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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之谁主红颜》  步步深


简介：

她有绝色的貌，有着不遑多论的贤德，但，生在乱世，宰相之女的命运由谁掌握

与帝王的少女相约，却又被指为蕃王之妃

她不得宠爱，却甘之如饴，邂逅异族皇子，斗智斗勇全国首富

智慧，她玩的是风生水起 


搜索关键字：主角：余容与赵堑 ┃ 配角：赵彻耶律 ┃ 

网友：xuanxuan 评论：
语言清新,内容充实,铺垫适时,结构合理.好文章.不像那些唧唧歪歪的小白文里的男女主,莫名其妙的爱得死去活来,毕竟呢,感情是需要慢慢培养滴.
即便是作为帝王,赵彻、耶律,也一定会有会有一些终生之憾吧.余容嫁与了赵堑是何其有幸,这是一个为了美人放弃了江山的男人呐.











 天塌三月暮

    天景四十年春，乍暖还寒时节，空气也显得停滞，懒得动弹，明明正日当午，京城却仍显阴霾，只有零星的小贩在企盼顾客的垂怜，可是即便是这卑微的愿望，上天却也不予理睬。

　　不知何时，一片阴云从远山处飘来，连这唯一的光亮也挡了个干干净净。京道之上萧索无几的人才不禁抬头探向空中，脚下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一场疾风苦雨怕是已在眼前，转眼，京道之上，竟悄无声息，只剩下零落的叶，被风挟到不知名的未来。

　　风刮得更紧，雨竟也滂沱，风雨之中，银帘之内，眼竟一时难辨颜色，万物印象皆模糊了起来，只是远远的，夹杂着呢语，

　　“断肠孝易带，千里路难开”。

　　那如歌、如泣、如诉、如慕，似诗非诗，成句非句，勾人肠，心百转，想要细听，却觉得远了，似不曾在人间纠缠过。

　　风，卷浩荡长街…

　　一抹苍老，但并不显衰败得身影在雨中也慢慢淡去了。只剩下一面布幌遗落在泥泞之中，那布幌之上，“神算”二字已透湿不堪，不一会儿就被积水整个淹了去。

　　雨，啪啪作响。

　　风，依旧猖狂。

　　

　　史书记载：

　　天景四十年春，帝王蒙薨，享年四十六年。

　　天下扼腕，戴孝一月，衷心可表。唯一子彻即位，国号天元，时年十九。

　　天元二年，赵彻拜宰相余立天为护国公，立其长女容榕为后，主掌后宫，并赐婚其幼女容与堑王。

　　一时之间，余立天可谓是占尽人间大好。

 天塌三月暮

    她说，死了的人什么都不用怕，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让她再死一次。

　　

　　他说，怎么可能有人能让她死，他的天下都是她的，条件只有一个，她的幸福，只交给他。

　　

　　深深宫墙内，寂寞梨花树下，他定下了她的一生。风起，梨花似落雪拂了她一身的白。那一年，他入主东宫。

　　

　　五年之后，他，初登大宝，却，钦定了她嫁作他人妇的前程。圣旨传来，众人伏地行礼，独独她，茶水洒落一地。

　　

　　奉天呈运，皇帝诏曰….

　　

　　拔细的男声宣读帝王赐予的荣耀，她，没听见只句片语。

　　

　　那个远方的封地之主……即将成为她的夫君……而那个，坐在朝堂之上，曾以天下许诺的男子，不日，将，成为她，唯一的??姐夫。

　　

　　民间流传：余家是何其有幸，余相名满天下,桃李天朝。长女容榕，艳冠后宫，倾国倾城。幼女容与，“京城明媚”，绝代风华。

　　

　　戴上凤冠霞披的那天，喜娘的脸笑成六月盛开的玫瑰花，她说，没有哪个新娘子不是笑到心窝里去的，她老婆子也跟着沾讨些喜气。于是，她，余容与的嘴角，噙出绝美的弧度，比她的姐姐容榕，不，容后的更美，更粘……

　　

　　她想承认她输了，可是，上天的心思，变化无常。

　　

　　悠悠嫁娶路，她，淡淡然，踏上。于她，那是一条漫长、未知的路……

　　

　　很多年以后，当她依在某人的怀中，汲取着舒适和暖意，再回首描摹这段岁月，原来…..叹……只是年少时的，原来……

　　

　　回忆的过去只会让现在的拥抱更紧、更密。

　　

　　她，祈佛，却已无求……

 驿站惊魂（上）

    堑城外，驿站，院落，荷塘，梨花树，二楼楼阁 

　　

　　风雨掠窗飘飘洒洒，冰冷的水滴溅过窗棂，跳入屋内，湿了一片。雨下得晶莹，惹的一双剔透的双眸不止的闪烁，密密的雨帘遮挡了视线，忍不住，她想冲开那层厚实，手，苍白的手，已探了出去。 

　　

　　“容与小姐...”女子眼睁睁的看着梨花树下得人影...随着铿锵男声的乍起倏地...消失，不想理会包容手掌的温暖。

　　

　　“雪臣，你越距了”软语轻起，说得是眼前的男子，视线却仍在窗外。

　　

　　轻轻的颤抖，从一个男人粗糙的手掌传递到她冰冷的指尖，“属下该死...”。属下，是他的命运，属下，是他有别于她的烙印，她的手在他掌中，她的眼却在别处。

　　

　　被她召唤，他匆匆赶来，一踏进门，却瞧见她不爱惜自己地把玩雨水，身子半倚在窗台上，像要飘出去，心抽得抖动，很早以前，他便知道这代表什么，他更知道，他该离她远一些。但是，即便是这样，当他看见她的不珍重，仍是不自主地拉回她的手握在掌中，一刻也是好的。 

　　

　　她的视线从窗外撤回，早已无束缚的手滴着水滴，便拉过嫁衣的广袖无忌讳的擦拭起来。

　　

　　“容与小姐，你...那可是皇上钦赐的嫁衣！”可是，她却毫不避讳的在他面前这么做，不是她相信他，而是，小姐根本不在乎吧，可是，“小姐不该落人口实，损坏皇上的恩赐罪过可大可小啊！”

　　

　　“哦？”女子玩味的斜过眼，直直的望进男子的眸中，似乎在寻找什么，轻笑出声，“没人会相信你的话，而且...”故意停顿了一下，女子才又继续开口，“你一定要事先想好诬陷的下场如何啊！”

　　

　　男子刀刻的脸上面无表情，跪地以表忠诚，身子无端矮了一节：“属下从未有过异心，只是怕有心之人刻意喧染，对小姐不利。”

　　

　　为何这个男子总是这么忠厚，连自己的玩笑之言也辨不清楚。不过，不正是这个原因，自己才将他留在身边么？

　　

　　“是吗？”她莞尔，垂下幽幽的眼睑，“这种人，即便我不杀他，堑王也不会让他疯言疯语的。你，太操心了...”

　　

　　堑王，她未来的夫君，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基业被她毁了，她藐视皇权，不也是株连到他么？ 

　　

　　堑王？纷乱的情绪让她的思绪纠结，越过仍跪在地的男子，她的目光停在窗外的袅袅炊烟，堑城就在不远处，灯火可见，一天即可到达的行程，但送亲队伍迟迟不前，众人只知道连日阴雨道路泥泞难行，却不知她的命令别有深意。

　　

　　“是，属下一定恪守本分！”

　　

　　男子深沉的嗓音掷地有声，将她的目光从远处拉回，无奈的勾起唇角，她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不过，让他不要做无谓的忧心罢了。算了,已经没有时间花在误会和解释上了。

　　

　　“雪臣，去堑城拜见堑王，赐婚的王妃不容他如此怠慢，没有堑城护卫队的清街开道，这郊野驿站，我不会介意做一回皇家的新房。”

　　

　　“属下领命”

　　

　　“带上它”皓腕轻抬，雪白的指尖指向不远处的书桌，一个金漆染色，宝石镶面的琉璃盒。

　　

　　“这是？”男子起身走到桌前小心的捧起，心中惊异，他不是草民，何皇权密切的接触自然让他见识过不少奇珍，可是，眼前的光是一个盒子，就已经是奢侈之极，那里面的物什肯定是价值连城。

　　

　　不知何时，她已来到他的身边，抽走他手中的盒子径自打开，不讶异他的惊呼，"这是先王赐给大人的传家之宝啊..."

　　

　　" 只有带上它,才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

　　

　　一条蜿蜒的蛇盘起，通体墨色，形成一个圆环，高昂的扁圆头颅向前挺立，吐纳红色的蛇信．墨玉，本就世间罕有，和蛇的形体结合，更显得通体的墨色魔力逼人，宛如活物．虽是奇珍，但若不是蛇体内那细若发丝的一条从舌头贯像蛇尾的血线作了蛇信和脊椎，它便不足以倾城...阳光下,光线移动,蛇身由墨黑渐趋为暗绿,一切只在眨眼间,果然人间奇绝.

　　

　　"父亲大人用心颇苦,以此陪嫁,也不辱没堑王.雪臣,走吧,不要告诉任何人."黑蛇镯重新回到雪臣手中,她重新将琉璃盒拿在手,"这个...留下."

　　

　　"是,雪臣定不辜负小姐所托."

　　

　　颔首，女子的嘴角漾开如春日的笑。

　　

　　楼阁之下忽的传来喧闹之声,吵声渐隆.

　　

　　" 我要见我家主子."女声高亢,明显含着愠色,似是恼怒被人阻拦.

　　

　　"香言姑娘,雪臣侍卫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狗屁,我可是主子的陪嫁丫头,有何不可?"

　　

　　"姑娘自重,作为下人,还是不逾矩的好."

　　

　　"你..."

　　

　　"..."

　　

　　顿时,楼阁之下,沸成一锅水.而楼阁之上,两人相视而笑.

　　

　　"姐姐,我们还是不要上去了吧?"温暖动人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前面女子的蛮横,竟惹来一阵空寂.

　　

　　"是她?"似是轻喃,似是自语,容与一个微微颔首,男子心神领会的收好黑蛇镯藏于怀中,深望了眼身旁的女子,收拾好自己跌碎的情绪转身离去.

　　

　　楼阁之下复又喧闹,那已是雪臣的训斥和手下此起彼伏的跪地请罪声.

 驿站惊魂（上）

    白皙的几近透明的指甲重重的划在琉璃盒上,染色的金粉粒粒闪烁,从盒上松动.女子把松动的金粉用钗刮落,再集在琉璃盒内,抬手,钗重落发间.盒不落锁,只是虚扣着,琉璃钥匙扔往窗外,那里,一湾荷塘激起细微浪...

　　

　　募地,木板楼梯发出吱吱声,嗒嗒作响.

　　

　　"时间真正巧."收好琉璃盒藏于袖内,女子面露怒色,注视着楼梯口.

　　

　　"小姐,你看,我们救的女孩还是很漂亮的呢,"一个修长的女子被香言推到眼前,低低的弯腰行礼,辨不清模样,却能看出举止大方,"小姐,看看吧,前些天的一身黄泥巴都洗干净了呢"

　　

　　香言炫耀的把女子推到身前,像堆卖剁一样,夸耀着自己的丰收物,浑然不知即来风雨.

　　

　　"聒噪的奴才,给我滚出去..."

　　

　　喝斥声响起,香言呆愣的目瞪突来的意外.不知为何盛怒的小姐生气地甩袖，袖中滑出的物什直直的朝身旁的凌姑娘砸过来，少的也要头破血流。胆小的她吓得紧紧的闭上眼睛，良久的寂静，只有琉璃落地的脆响。

　　

　　没有头破血流的惨叫，香言小心翼翼的睁眼，却惊得跌坐在地。

　　

　　侍卫因为刚才的响动已从楼下冲了上来，出鞘的剑泛着寒光，将他们团团围住，而凌姑娘跪在自己的脚边不住地念叨，“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这，是怎么了？小姐，小姐呢？还好...小姐没有很生气地样子。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心里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就站在侍卫后面的小姐凝着面容，看不出情绪，眼却盯在一个地方，那是？定晴一看，天，香言刚刚平复的情绪瞬间崩溃，昏了过去，那可是杀了她们也赔不起的宝贝。

　　

　　“凌姑娘偷了余府的嫁妆，黑蛇镯。”地上断为两半的琉璃盒让她心惊，切口太过于平整，她怎么能心软，“给我抓起来。”

　　

　　刚才还在待命的侍卫一得令立马扑过去，毫不费力的钳了她。

　　

　　“不，我没有偷，你没有证据。”被诬陷的女子奋力的扭着身躯大吼，想挣脱士兵的禁锢。

　　

　　确实她没有偷，自己比谁都清楚，但是...走过侍卫自动让开的道路，容与来到凌的身边，挑衅的嘲弄，“黑蛇镯以金盒装盛，动过的人手上便留下金粉三日不去，凌姑娘可敢让大家公证？”

　　

　　从她劈掌而下之时，她便已经输了,她终究只是一个孩子.

　　

　　何曾受过如此侮辱，凌大声地应道：“有何不可，看...怎么会...怎么?"

　　阳光下,酥白的手指引来一阵惊呼,金粉闪烁,有目共睹.

　　

　　"怎么会这样..."女子颓然坐地,她没有碰过什么金盒,但为什么她的手上会有此多金粉.

　　

　　她不解,而远处的琉璃盒金光耀眼.

　　

　　早在意料之中,回过头,避开女子的视线,容与平静的下令:"带下去吧"

　　

　　楼阁之下女子的叫喊声渐行渐远,侍卫抬着不醒人事的香言也退了下去,似匆匆而去的潮水.

　　楼阁之上一道美丽的银色弧线破窗而出,呢喃莺语,在荷潭又惹一轮清涟,"劳燕何曾分飞,相聚只待时日."

　　琉璃盒本该和开启它的钥匙在一起.

 驿站惊魂（中）

    <div class=readsmall style=color:#009900>作者有话要说：</br>

   呵呵，那个“一方城”的笨蛋其实是不存在的啦<hr size=1 /></div>　　古人有一人名"一方城" ,是个轻狂不羁的男子,曾有诗一首,细表如下.

　　

　　明月高悬空自怜,

　　庭院深深盛哀怨.

　　碧玉树下一香魂,

　　红妆青丝半掩面.

　　怎的不是人间美艳.

　　

　　讲的不就是眼前此景么?清风叹息.

　　

　　日间被捉住的女子此刻就被绑在院内粗壮的树干上,无声无息,不作半点哀号,若不是偶尔抬起头来,璀璨生辉的眸在月光下散出"她还活着"的光,他们肯定以为她已经死了.前日刚刚救的逃离盗匪虎口的人儿竟然今天就偷了东西,唉,还是容与小姐的嫁妆.

　　

　　"唉,可惜啊".不知是谁,先说话,两名看守的侍卫不住地摇头.

　　

　　"只可惜了这样的美人,却是个贼."其中一个瘦弱的士兵苍白着一张尖脸语出调侃,不尽暧昧,不时还向院内瞟两眼去.

　　

　　"李二，瞎了你的狗眼，”另一个男人啐道，满脸的络腮胡子激动的颤抖着，一脚就踢了过去。

　　

　　显然被大胡子男人的凶恶语气吓到，被唤李二的男子马上噤声，不敢多说什么，但是显然十分纳闷。

　　

　　“要不是容与小姐不准刑供，爷爷我早就将她拧成麻花，哪还轮到你在这丢人现眼。"末了，大胡子男人狠狠地剜了眼被绑的女子。

　　

　　明显感觉到大胡子男人语气中的不善，李二不禁咽了口口水，打起结巴起来：“是...是啊，齐大哥，她...真该死...”

　　

　　“哼，你这小子，别和我套近乎。”齐大冷着脸，依旧不买账，又是一脚踢过去，似乎平时就蛮横惯了，但是很快平静下来，脸上似乎回忆的神色，“没有哪个人在容与小姐面前还敢说美丽的。”

　　

　　哦，搞了老半天，原来是为了这茬，李二总算搞清楚了，敢情这齐大对余家千金有意，可是有什么用呢，人家小姐可是要嫁给权霸一方的藩王啊，真做梦，

　　

　　“是啊，没见过比余二小姐更美的了。”再瞧瞧你这熊样吧。

　　

　　擦了一把汗，李二识时务的溜须拍马，暗暗揉着被齐大踢疼得腿肚子，真妈的狠，肯定紫了，心中暗骂，手上动作不停。

　　

　　“真的...”似乎怕李二不相信似的，齐大一味的重复着，喋喋不休，“树上绑的是什么货色，真不够几下瞧的。真的...”

　　

　　“那是，那是...”李二涎着脸贴过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壶酒来，“大哥一直是余二小姐的侍卫，看惯了那样的人间绝色，这点小意思，怎么能入的了眼里呢...大哥，喝点酒，暖和暖和...”

　　

　　一看有酒，大胡子男人一改刚才的粗暴，顿时喜笑颜开，“哈哈哈，你小子...好，好。其实那个女人也还能看啦！”

　　

　　一把接过酒壶，对着喉咙就灌了起来，不理会李二在旁边直叫唤，“慢点喝，齐大哥，别呛着。”

　　

　　“哈哈哈，你小子，真有心啊！”大胡子男人拍拍李二的肩膀，剩下的酒尽数入肚，一滴不剩，没看到李二心疼得表情。

　　

　　“大哥，说哪里话，你这是赏脸咧...赏脸...呵呵 ”

　　

　　“...”

　　

　　两人相谈甚欢，情绪渐渐高涨，虽说心思不同，可是夜晚寂寞，倒也凑合。夜渐深，浓浓的倦意铺天盖地而来，两个人合衣就地酣睡起来，踢翻了酒壶，新春的雨露和着残留的酒香伴出美妙的香，浓了空气，也飘进他们的梦中。

　　

　　梦里，他们横陈的身体上跨过一抹娉婷丽影，有个声音似乎说，“天朝的士兵如此的不堪么？”

　　

　　软言轻语，不怒而威，似埋怨，却，又很美，象他们的小姐。

 驿站惊魂（下）

    她从未睡着，结实的绳索勒进骨肉引来身体的麻木让人不适，士兵的恶意调笑即使相隔甚远，却尽数入耳，恶心难挡。

　　

　　这一趟，她本来不用来的。可是他的主人，命令她来。错了吗？这个比外表看起来聪明多了的女人，自己值得为她丢掉自己的性命吗？

　　

　　匪盗...呵呵...匪盗...困惑，让她在迷蒙中清醒着，远方有细碎的脚步声，她却辨不清楚，直到缈若烟华的言语随着清风拂面而来，“天朝的士兵如此的不堪么？”

　　

　　她想起来了，这个脚步声，就是陷她为贼的女人的，那个阴险的美丽待嫁妇，余容与，相爷的千金。

　　

　　那个琉璃盒，已经被她毁了吧？很少有人傻到留下诬陷别人的证据。只可惜，自己想明白时，已经晚了。

　　

　　“这么晚了，你不是来告诉我陷害我的理由吧？”渐渐靠近的身影让她难以好言相向，此时此刻，全身的酸痛不正是她的力作么？

　　

　　“那是自然，莫非凌姑娘以为我想请你品茶？”

　　

　　被抢白，凌姑娘为之气结，涨红了一张俏脸，愤愤难平心中不快：“你这个阴...算了。为什么诬陷我？”

　　

　　意识到凌压抑的怨恨，但是容与故意答非所问，“那你又是为什么假装一个从匪盗手中逃脱的弱女子呢？”

　　

　　本来还是理直气壮的凌，此刻，感到一股寒气从背脊窜上，“你...胡说...”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是天气太冷了，是吧，肯定是的。凌不禁一个冷颤。

　　

　　“或许，你根本就是盗匪呢，凌。”片刻的停顿，容与已经看出她的失神，为何不问出自己最想问的呢。她是盗匪吗？

　　

　　凌厉的眸凝成寒冰定住被绑的人，无视她微微的颤栗。

　　

　　“你有什么证据，你诬陷我是贼，可是却没有证据证明我是盗匪。”

　　

　　对，就是这样的，理直气壮，余容与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证据啊，她只不过是在糊弄她。

　　

　　凌大笑出声，想除去心中不安。但只会让不安继续扩散。不会的，不会的，她的家人可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呢。

　　

　　陡然的痛快从心中升起，凌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华服女子的无能为力，她没有任何的证据定自己的罪。

　　

　　月华如银，倾泻在无暇的容颜，宛如降临的女神，容与冷冷的在一旁看着被束缚在树干上的女子，为何总有人在无知之中还能如此自信， 该给她说个故事了，

　　“给你说个故事如何？”

　　

　　容与知道眼前的女子断然是不会拒绝的，一个胜利者的虚荣不就是看着失败者的垂死挣扎么？而在凌眼中，她就是一个挣扎的失败者，等待着狡辩后唯一的结果...还是失败。

　　

　　“说吧。”女子就差笑出声。

　　

　　容与视而不见，转过身背对着她。而眼前，明阳山上月如轮，光华肆溢。

　　

　　“春秋战国时候，很多的英雄，我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出现了。后来才有了那么多的典故和传说。楚王戏弄晏子，反被晏子戏弄，便是其一。楚王接待晏子时命宫人押解犯人从殿外经过，并刻意告诉晏子，那个囚犯是他们国家的人，以此讽刺晏子的祖国民风不纯，纲纪不正...”

　　

　　容与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眼前的女子，试探的问道：“凌姑娘可知后事如何？”

　　

　　只是晏子使楚罢了，女子不屑道：“三岁孩童的故事，能劳烦余大小姐亲自讲解么？”

　　

　　微笑扬起，明月照耀得远处明阳山的山峰若隐若现，就是在山的那一头，凌满身黄泥跌跌撞撞闯入正扎营小憩的送亲队伍中，说从盗匪手中逃脱，一路至此...

　　

　　“盗匪呢？”容与记得，当时，雪臣强行将她护在身后，斥问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就在堑城外的客栈，那个客栈，山的那一边。”她哭得很伤心，泥泞的身子颤抖着。

　　

　　没有拒绝，即使雪臣的极力反对，还是留下了她，准备待到堑城时在由她自己决定去留。可是...事情却完全变了模样...当送亲队伍翻过了这座山后。

　　

　　“是啊，三岁孩童都知道的事，为什么凌姑娘不知道呢？”

　　

　　“什么意思？”凌沉不住气了，为何，余容与的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

　　

　　“你根本就不是从堑城外客栈来的，而是已经在明阳山上守候多日了吧？”冷厉的目光盯住凌，容与威严不容置疑。

　　

　　“你...”被盯得无处躲闪，凌瑟缩了一下，恐惧瞬间扩散，“你...知道了？不...我不是”慌得无以复加。

　　

　　确实，她在山头上一直等着送亲队伍的出现，可是，为何，“为何，你会知道。”

　　

　　她不明白。

　　

　　容与苦笑。

　　

　　“明阳山南黑土肥饶，明阳山北黄土贫瘠。不明白吗？一个跌跌撞撞从南到北的逃难女子，为何，身上只有黄土，而无黑泥？”

　　

　　这还不能代表她在撒谎么？ 她根本就是在山上等着他们吧，然后在身上涂上泥巴，伪装成一个受害的女子，混入送亲队伍中。目的呢？昭然若揭，里应外合。

　　

　　就这像晏子使楚的那一个典故中，桔子在南方才是甘甜的桔子，在北方只能是苦涩的栀。水土不同，才会如此。没想到，今日也能剽窃到晏子讽刺楚王的智慧。等到送亲队伍翻过山，才赫然发现，这明阳山的南北却是如此乾坤，如若不是，是不是发现不了她的阴谋呢。可惜，雪臣并不知情，不然，他断然是不会离开的。

　　

　　揭开谜底，又有何意？早已知晓她的期瞒，本想直接揭穿她，却担心打草惊蛇，才出此下策，陷她为贼，混人视听。既限制了她，又不至于让盗匪担心事情败露而提早行动。

　　

　　雪臣入城，她并不想奢华排场，堑城护卫队的到来，不过是牵制盗匪。可是，为何她不向堑王明禀？是啊，为何不明禀，她不知，或许她内心也希望父亲的良苦用心得到回报。堑城护卫队不是为匪而来，而仅仅是迎她，余相的女儿，堑城的王妃。   

　　

　　“你们会何时动手？”今晚，她的目的只限于此，她能等到雪臣回来保她和送亲队伍平安么？容与喃喃开口。

　　

　　月朗星稀，颈部的剧痛让她不支坠地，却落入一个女子的怀中。

　　

　　绳索已断，树畔成空，他错估了，她错估了凌。原来，就是在今晚，雪臣。

　　

　　意识模糊的勾着一个女子的颈项，细致，滑腻，又...那么特别。她能感到身体的移动和突然被架到马背上腹部的疼痛，嗒嗒的马蹄声载着她越来越远。

　　

　　她...被劫持了。满心的懊悔，她恨自己为什么要妇人之仁没有杀了凌。现在风啸雨厉，她会被带去哪？ 腹部被顶的生痛，却在下一刻体会到更深的疼，被掀翻从马上扔到地上。

　　

　　一匹马，蹄声远了。一群马，蹄声近了。她，毫无力气的趴在泥水里，等待她的命运。

　　

　　“堑王， 一个...女人。”

　　

　　模糊的人声，纷乱的马蹄声，甚至能感应喷到耳畔马的鼻息，这一刻，她只记得有个声音在说，堑王，堑王...她放心的陷入无边的黑暗。

　　

　　野史有载：

　　

　　天元二年，堑城外驿站一队送亲队伍离奇失踪，无迹可寻，所嫁何人，也无从考究。

　　

　　天朝正史20页载：

　　

　　天元二年，扰民多年，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一伙反贼尽数入网，南方封地之主，赵堑功不可没，剿匪有功，朝廷赏银无数。

 堑府初入（上）

    层层叠叠屋脊瓦，曲曲折折睡回廊。高高低低玉石路，深深浅浅入鼻香。繁华的府邸，奔忙的仆役，巡逻的侍卫，莺燕的耳语，煮沸的一锅浓汤也不过如此。喧闹，还是喧闹。匆忙，叠上匆忙。夕阳被吵得倦了，也想另觅寂静之所小憩，人间对于它，还是太吵了。

　　

　　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安静的世界，不在远处，就在这府中，堑王府奢侈的府邸，这滚烫的浓汤之中。

　　

　　寂静，如同死去的世界一般，偌大的地方，没有风，没有声响。这是个定格的小小庭院，无花，无草，无人影，石桌，石凳，似画般。别无它物的如斯小院如婴儿的心思，可一举看穿。

　　

　　斜阳，慵懒的轻扯光脚，向火红的天空淡去，天空的亮光抖动了一下，不复身影，源于要为之让路的女神过于美丽...

　　

　　一声叹息幽幽响起，火折子发出“?”的同时，燃亮了小小的空间，也照亮了手持烛盏的女子。但见，眉如远山不尽意，眸比秋水更含情，肤欺霜雪唇天成，词藻华且丽，一时也贫瘠。

　　

　　烛盏被放在斑驳不平的木桌上，险些跌倒，女子无奈的将它拿起。兰气轻吐，细细的气息缠绵氤氲，绕的尖尖的焰火兀地舞动，为那一缕香动容。

　　

　　看来桌上是放不了了，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地面轻轻放下，女子起身，微微抬首环顾她的居室，平生太多的第一次在这里给她遇上了。看不出年岁的红木四方桌，几十年前的精雕细刻，涂脂焚香的往日不再，此时此刻，却....

　　

　　纤细的指抚上那凹凸的连一碗茶都端不平的桌面，眸中有刹那的黯然，却在下一刻盈笑莞尔。后来，它变成一碗水都端不平的桌面，原因无它，只是这里的茶早已成了昆虫的家...

　　

　　思即此，想到自己被吓到失手打翻的“茶”，抑止不及的浅显笑语从齿间溢出，女子侧面寻向别处，目视之内，几步之外，从中间裂开而裂痕向四方延伸的银镜里，削弱的身体裹着惨白的裙，越发的颀长，单薄的似乎快要隐于无形，魔黑的如子夜的发，随着从敞开的门刮进的风，似有若无的，抚上欺雪的肤，吮着殷红的唇。女子别不开眼去，直直的望着倒映在镜中的寞寞佳人。

　　

　　她想知道，为何她的嘴角有笑，眼底却是伤...

　　

　　她是谁？女子迷惑了，蹙起眉头，没有忽视镜子里的佳人竟也眉头轻皱... 

　　

　　原来，她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她。本以为镜中佳人的鬼魅可比容与，不想，自己和她都是容与，余容与。

　　

　　京城缺容与，不足盛装...

　　京城若是缺少了容与，便不足以匹配它所称的繁华。是这么说的吗？世人的眼光是这样说的吗？还是...只是一些无稽的墨客文人的拙语？

　　

　　“京城明媚”，余容与，宰相的挚爱千金，不喜琴棋，不爱书画，不乐书法，不欢歌赋，亭台楼阁不出，闺房绣门不迈，可是...

　　

　　可是...足不出户的她...“京城冥魅”又源自何来？可惜，众人只知明媚，不懂冥魅。

　　

　　福兮？祸兮？无解。

　　

　　更深，露重，月朗，星稀。清风起，乌啼痕，流水似谁？无常有常一生。

　　

　　"嘶...嘶...”

　　

　　奇怪的声响引得容与回神，定晴看时，不自觉地颦起蛾眉。旺盛的火苗向空中高蹿，添嗜着能够着的一切，在烛盏的下方，满是灰尘的地上，被烧伤的飞蛾正在扭曲挣扎着生命的痕迹，烛蜡滴滴顺着烛台潸然落下。

　　

　　“飞蛾扑火，红烛泪下。谁道无情，同死同生”一声叹息，一首诗，在女子口中轻启，满怀忧郁。

　　

　　人只说火焰无情，可又谁知，飞蛾扑火的瞬间，烛蜡滴滴坠地。

　　

　　“古人有斜拨玉钗，剔红焰，救飞蛾。容与能做什么呢？”一个低首，女子拿起烛盏，吐了口气，火焰瞬间在唇边熄灭，“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了，容与能做的，也只能是如此。”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黑暗吞噬，容与惊奇的发现竟然没有不安在心头弥漫，剩下的只是恬静，原始的恬静，仿佛，火本该就是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样。

　　

　　确实，在余府中长大，奢侈的摆设和用品从没离开过视线，焚香的香炉整日缭绕，镀金的烛盏一到黑夜便被侍女点燃。哪里像现在，如此的朴实...所以当她醒来发现自己在堑王府被堑王救回，而要求晋见堑王遭到拒绝时，心中并无多大的愤怒，这样也很好，至少在等待她的身份确认的这段时间里，她可以只做一个普通简单的女子，不去烦恼驿站的事，不去烦恼自己的身份会不会查清，只要朴素的看着日升日落就好。

　　

　　屋内，黑暗如漆，屋外，皎月似银。

　　

　　轻阖上门扉，容与步向小院，让点点月光洒在自己的身上，发梢，脚下。莲步慢移，不缓不急的走到石桌旁，安然的将自己安置在石凳上，单手撑起下巴，察觉到自己的动作，笑出声，没想到快要嫁为人妇，自己依旧有着小女儿的幼稚。单手托腮，让自己石化，不是一个王妃该有的德行吧。

　　

　　不过，不同于余府中服侍得丫头成群，这里什么人也没有，除了一日三次准时送饭露一下面的那个高挑的女子，这里可是没有第二个人看到堂堂余府千金目前的境况，赵堑防着他的王妃比防贼还严密啊 。那么就任性一回好了，也算是和自己的少女时代作一个交代，结束的交代。

　　

　　笑意重新浮上嘴角，容与干脆大方的双手托起下巴，望向天空，笑颜盈盈，

　　“好了，你和我现在都是最真实的了。无乌云遮蔽的月亮，无外物牵挂的容与。”语中尽是真诚。

　　

　　月亮似乎听到了她的呢语，撒出更绚烂的光，抚在如玉的面庞，如花的笑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天上的她，和地上的她。

　　

　　夜渐深，露渐重，容与终于在昏倦中睡去，月光轻轻柔柔，包裹着她的身躯，似乎在为她护卫着美丽的梦.

　　

　　她确实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中，似乎被轻轻的托起，被温暖的月光托起，远离尘世。怎么会有温暖的月光呢，梦中，她笑出声，是了，这还不代表这是个梦么？现实中，有月光，不是冰凉，而是那么的温暖的么？

 堑府初入(中）

    刺鼻的药味钻入鼻腔，蹙起眉，容与不安的挥手，想挥掉苦涩的滋味，意外的，却是指尖的细腻，那是...丝绸？

　　

　　又是一个梦吗？不是该在冰冷的石凳上睡觉么？是不是非要在梦中才能回味余府中温暖的锦被？那个药味，自从母亲去世后，已经多久没有闻过了？满院的药味，至今记得清楚，盖过了芝兰之香，年幼的自己曾经猜测，母亲怕是会被当成药罐子把整个药铺的药都给灌下去了。

　　

　　可是，那段岁月终于过去了...不可挽回的过去了

　　

　　如果是梦，那就醒过来吧，容与睁开酸涩的眼。

　　

　　这是？ 从睡梦中醒来，不在应该的破败院落，应目的却是整洁的摆设。游龙戏凤金线枕，丝帐锦被白玉床。紫雕蓝刻碧色画，玉阶珠帘绕梁香，羊脂白玉屏风荧光闪闪。

　　

　　难道睡一觉，就可以从地府升格到天庭么？容与自嘲的扯动嘴角，但就是这个小儿科的动作，却引的头痛欲裂。“呜..." 滚烫的额头和干涩的口舌提醒她对水的渴望,跌跌撞撞的翻落下床,再也无力迈开一步,桌上的茶壶相对于一个不能动的女子还是太远了.

　　

　　" 早知道,就该在地府中待着..."。

　　

　　这里是哪里?费力的撑起身子,趴在床沿,容与开始打量四周，虽然刚刚睁眼时就已经大略扫过一遍，可仔细看时，却不免惊叹。这屋中摆设，不仅仅是初入眼的奢华，却是尊贵无比，华丽但不庸俗。如果这里就是堑王府，那这里肯定就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卧寝，那...是赵堑的吗 ？可是，又有另一个疑问，昨日还不相信她的身份，今日，却受到如此对待,差别何来 。而且，又是谁带她到这里？

　　

　　记忆一片模糊，除了昨夜在石凳上的小憩，想不出更多的东西。就在容与无奈的放弃，准备枕在床沿再睡一会儿时，蓦地，门外有女声高朗：“见过王爷，王爷万安。”

　　

　　门被粗暴的踹开，稳健颀长的身影闯进屋内，一干人影尾随而至。容与抬首，迎上男人的眸 。

　　

　　修长的体型，明黄的烫金长袍庄重不比寻常，象征他高贵的身份。金冠束发，如玉的面孔，泛着冷漠的讯息，似是提醒，又是警告，谢绝别人的惊扰，如远山的眉，如刀削的薄唇...

　　

　　容与细细打量，如此俊雅的气质，却...有着凌厉的眸，如剑尖，如刀锋，慑人的寒，刺骨的冷。

　　

　　头埋进床沿，容与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背脊窜起...但很快，容与侧过身子，彬彬有礼的行礼，“容与见过王爷，王爷万安。”因为跌坐在地，再怎么行礼，也还是只坐在地上，不过，容与的从容倒是使一切都失色了，一干人等也忘了这别扭的行礼有多可笑。

　　

　　赵堑的眸闪过一抹异色，脚步一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朝身后点点头：

　　“侍雪，扶小姐上床歇着。”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想起地上的女子原来是在地上的,因为失神微微尴尬着。赵堑的身后走出一个清丽的女子，容与一看，马上就认出了，她就是自己在小院过的那段日子时，每天送水送饭的女子。自己到这个房间，是不是也和这个女子有关呢？毕竟，她是唯一一个和自己接触的人。

　　

　　容与正想着，就见女子朝赵堑福了个身，朝跌落的地的自己走来，“得罪小姐了。”又是一个作揖，容与倒也配合，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环在女子的颈后，反正现在这个房间只有侍雪一个女子，难不成，在未成亲以前，就劳烦堂堂堑王扶她上床么？

　　

　　身子陡的一空，惹的容与一声轻呼；“堑王。”颤抖着，容与更紧的钩着女子的颈项，心中阵阵不安在悄然扩散。

　　

　　“侍雪！”冷冷的命令响起，虽只是一个名字，却能闻出强烈的不悦。才还因为未来王妃的惊呼而暗自好笑王妃的胆小的一干武士此刻噤若寒蝉，跟随王爷多年的他们深知，王爷动气了...

　　

　　明显感觉到怒气的侍雪一个松手，容与轻轻的落在丝绸衾被上，掖好被子，恭敬的退到赵堑身边，“侍雪惊了小姐，愿意认罚。”说着，罗裙扫地，双膝已跪地。

　　

　　躺在床上的容与现在甚是好奇，不知赵堑怎么处理，这个侍雪既然呆在赵堑身边，名字又被熟记，那说明肯定是贴身的丫头，赵堑喜欢的紧。不过现在倒是主动认罚，即便是赵堑无意责怪，也难有台阶下。

　　

　　真的是个沉不气的小丫头。容与抬头，不经意，瞄到赵堑正朝这边望着。什么是闻弦知雅意，容与怎能不知? 是想要她替他的侍女求情么？费力的起身,容与虚福了礼,道,"不怪侍雪姑娘,是容与刚刚被地上的蟑螂吓到了." 

　　

　　看不懂赵堑眼中的眸光,容与坚持着不躺下,把戏作足."王爷..."开恩还没开口,便被赵堑制止了,一个抬手,赵堑厉声道:"将打扫这个房间的丫头每人杖责四十."

　　

　　温润的嗓音,下的却是无情的命令.

　　

　　正是春日正好天,但赵堑冰冷的命令让被子里的容与不寒而栗,原以为他需要的是一个台阶,没有想到,自己给了他树威的机会.树威?给谁看的呢,自然不是给跟着他多年的随从,那,不就是给自己的么? 

　　

　　处罚容与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的是那两个丫头就在门外,领命的武士出门,远远的,只传来哀号得悲泣和棍杖挥动的声响.没想到一个丫头有如此力量,能让赵堑不惜牺牲真相重罚无辜的人.那么是不是说自己也很重要,重要到要赵堑作了场戏给自己瞧.

　　

　　赵堑...真的是一个没有任何情面,只有利益的人么?不然...为什么那个盗匪,那个凌姑娘,为什么是侍雪?颈后同样的胎记,一样的手感,细致,滑腻,却又...那么特别.她怎么会忘了那个风厉雨凄的夜里,她被抱在谁的怀里,指尖清晰的印记.她刚刚的惊呼,不是身子的腾空,不是蟑螂,只是因为同样的印记,出现在侍雪的颈后,赵堑贴身侍女的颈后."堑王!"她不由自主地喊出来,不敢相信指尖的事实.

 堑府初入(下)

    七月的阳光肆虐的舔舐广袤的大地,天空犹如倒扣的火炉想将自己的毒火一股脑儿倒个干干净净.空气纹丝不动,风也懒得在树梢停留,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方的夏季竟然也是这般的炎热,不若传说中的温和宜人.先王不知是否也轻信了,才将这块封地赐予赵堑.

　　

　　赵堑啊...赵堑,她已嫁他两月有余的夫君.

　　

　　那日,她扶在床沿任由侍雪搂抱上床,谁知...竟...是她的嫁期.是了...二月十六,宜嫁娶.京城的时候,不是就定好了吗?那日,恰是二月十六.大红滚金绣凤嫁衣艳的刺目,依旧是皇家作坊工艺.被掀下马时所沾的泥污早已清洗干净,新如当初.可是,真的就是新的吗?衣裳的污泥浣女可以洗去,可是,又有谁能洗去她心中泥?

　　

　　赵堑的侍女就是凌,那么赵堑早就知道有盗匪了.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赵堑是眼睁睁的看着她的送亲队伍在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她已弄不清是匪害了他们,还是剿匪的赵堑害了他们.多好的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多年剿灭不了,证据欠缺的反贼,终究而被一网打尽...

　　

　　而她没死,侍雪将她带出来,不是因为赵堑舍不得,只不过他明白,杀了她,另一个余容与还是被皇帝赐来,那,既然这样,又何必多此一举...

　　

　　无力起身,侍女七手八脚搀住她才穿上了嫁衣,然后被抱在新郎怀中踏入满室的喜庆豪华,拜天跪地.新房中,堑王,她的夫君,终是不耐喜婆的聒噪与繁琐,挥斥她们滚出门去.

　　

　　没有掀起盖头,他只将她扔在床上,告诉她,皇兄的美意他不得不受,但,身为王妃,如若,她对他,怀有异心.对王府,存有二意,不作表率.他...定不容她.

　　

　　甩门而去,偌大的洞房,只留下远去的足音.

　　

　　大红的喜烛独燃天明,依旧满盛的交杯美酒暗自苦涩.

　　

　　可是,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就连堑王府的花园中,梨花也已谢了雪白,挂了青涩的果实.

　　

　　两丈余高的梨树,鲜亮的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润开深绿的光,肥肥厚厚的模样甚是惹人欢喜.满树的青色果实坠满枝头,树丫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纷纷低下头来,将果子就这么完整的展示在人前,伸手,便可采撷.

　　

　　绕指舒腕,若有似无的拨弄伸到自己眼前的果子,像极了还淘气着的懵懂娃娃,惹得雪臣不住地暗笑,"小姐的夫君定没有将小姐调教好."忽地,觉得失言,只是暗恼,小姐并不得宠,他还...

　　

　　轻睨了眼雪臣,她大婚之日,他便寻来了.如她所料,那日,雪臣离开驿站去搬救兵,其实早已不在堑城,而是由赵堑带领在驿站周围埋伏了起来.自然,雪臣只能扑了空,回驿站时,送亲之人又消失了个干净.只是,恰闻她的婚讯,才匆匆而来.

　　

　　"唉..."微微呢喃,容与开口,似怨似叹," 早该割了你的舌."

　　

　　如此乐趣,却总是被打扰,雪臣惹人恼怒,渐渐走进的人影又何尝不是,不完美时也就是如此吧.

　　

　　"奴才徐深给王妃请午安."

　　

　　恭敬却不失干练,一个深沉内敛的男人在身后行礼.双鬓已染霜白,倒是那矍铄的眼神,倒是让人过目不忘.总是让人看不清楚.

　　

　　从树下步回,容与颔首,"徐管家见外了,有何事要告知容与么?" 

　　

　　重新在石凳坐定,上面其实早已铺好坐垫,随侍在旁的婢女随即奉上清茶.王妃喜淡,这两个月来,其实早已摸清.要做一个长命的下人,主子的喜性岂能不早弄明白?但,王妃主子却又与其它主子不同,两个月了,下人们没落到一句重话,也让他们暗自庆幸,毕竟他们的主子和不同于舒妃的.

　　

　　丫头奉了茶,随即退下来,只不远不近的侍奉在旁.两月有余,王妃自称姓名已有多次,但是,每次还是如第一次一样,难抑心中惊异,但,徐深仍然面无波澜,禀明来意:

　　

　　"皇上听闻王妃路上受惊,特派莫将军亲自押运,御赐钱帛和宫女,以示圣意."

　　

　　微顿了下,容与点头示意继续,徐深继续," 刚刚莫将军大驾,王爷说,既然是给王妃压惊的,宫女和钱帛自是由王妃亲自保管处置.所以..."

　　

　　一个击掌,啪的一声,容与看着徐深一个转身,朝花园入口望去.只见,那里已经是一串长长的队伍,肩挑的,手托的,两个人抬的,头举的,绫罗绸缎,金银钱帛,玉器珠宝,箱箱罐罐,满满钵钵,盛为壮观.

　　

　　这长长的队伍,两个如花少女领在前头,手,空无一物.这就是赐来的宫女?

　　

　　容与端起侍女刚沏的茶水送入口中,秀眉微拧,随又舒展开.

　　

　　"拜见王妃,给王妃请安." 此起彼伏的膝盖碰地声不绝于耳.

　　

　　半晌沉默，众人皆等着主子发话起身。可是过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动静。众人心中不免焦躁了起来，雪臣有些担忧地看着面前的绝色的女子，自从到堑王府后，她的眉总是拧得时候多，失神也不在少数。

　　

　　“都起吧。”容与无语，说话的却是雪臣。众人如蒙大赦，高呼"多谢王妃,"纷纷站起,想瞻仰一下是如何的主子如此骄纵,让他们好好跪了一回.没想到,待站起,抬首,仔细看时,一片的倒抽气声,眼前的真的...是人么?好美...

　　

　　徐深在一旁将整个场景看的个透彻,也不好言语什么,毕竟,第一次见到王妃时,确实自己也失神了.不过,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来可是传达王爷的意思的.

　　

　　“嗯...哼...”徐深明显的暗示着。

　　

　　容与见徐深重哼出声，可是收效甚微，似乎众人没有回神的意思，不由的也勾起唇角，如月之韵...纵是再见过场面的徐深，也在这一刻失了神智。

　　

　　谁能挡得了这盈然的一笑，一时间，呼吸也止住了脚步。

　　

　　倒是雪臣最先反应过来，将这失控的场面控制住，一声喝斥，来人也都被一滋溜训的站好，徐深也如梦初醒，有些不自在的来到容与身边询问如何处置，“请王妃示意。”

　　

　　“容与无能，若非王爷剿匪有功，又怎能蒙皇恩浩荡，得享恩赐？”容与淡淡开口，却是主子的威严，“徐管家将它们入了账房供府中调度也就是了。”

　　

　　看不清徐深的脸，他只将头埋着，利落的答道：“皇上的圣恩，收入账房中恐怕不妥。”

　　

　　“容与和这些东西照过面，也算领了圣恩了。”容与顿了一下，有些不悦，继续道，“既然是王妃，自然也是府中之人，没有什么不妥的。”

　　

　　其实东西是次要，也不是不可。只是这，恐怕是...

　　

　　“可是，”徐深欲言又止，瞄了一眼后面，如实交代，“账房可是容不下这两个丫头啊。”

　　

　　后面两个丫头一听到徐管家提到自己，倒是很机灵的一起跪下，脆着声道，“王妃请收下奴婢吧。”

　　

　　容与倒也不理，任由那两个丫头跪着。

　　

　　不过，徐深的话...不无道理。容与暗忖，也对，总不能让宫女去做账去。大内为了皇族的秘密，通常太监宫女是禁止读书识字的，别说做账了，更退一步说，堑王府的账房，恐怕不是心腹，定是不能入其内，自己尚且不能，何况只是两个丫头。徐深担忧的是这个么？

　　

　　如此再细看那两个赐来的宫女，日头照射的更加青春温婉，容与有点恍神。

　　

　　“留下一个吧，再派一个去王爷那照顾日常起居，王爷乃皇上亲弟，也不算拂了圣意。”指尖轻环杯口，容与淡淡开口，眼神却是询问的望向徐深，“徐管家以为如何？”

　　

　　字字有据，句句有理，是人都难以辩驳吧，毕竟这番话，合情合理，虽说最后似乎在询问自己的意见，实则，已经成了事实。现在终于明白堑王的担忧何在，王妃果然聪慧。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却要假手于人。

　　

　　“一切遵从王妃的意思。”深深鞠躬，徐深领命，将一切想法吞在肚中。

　　

　　很快，徐深便指挥着搬运物什去了账房，刚才还满满当当的花园一时间又恢复寂静当初。四周的侍卫依旧坚守，不同的是，偌大的地方，只多了一个丫头，从京城来的宫女。

　　

　　徐深，去王爷那复命了吗？ 

　　

　　轻抿了口茶水，却已凉透，刚才的一番热闹，连丫头们也都忘了去茶室去换壶新的。哎...顺手，容与递给侍女，“去茶室再换一壶热的普珥吧。”

　　

　　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转角，容与回头，问着身后的男子，“雪臣，看见了吗？”

　　

　　“是的...”男子轻轻答着，蹙着眉肯定地点头。

　　

　　“是啊...为何从京城来的宫女如此熟识往茶室的路”轻的连容与自己都怀疑没有说过的细语飘散在空气中。而阳光下，花园的四周，十多条石子铺成的小径向堑王府的各个角落延伸着。通往珠蕊宫的，离月楼的，景德殿的...为何，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一下就能选中正确的路。

　　

　　容与啊，余容与...你的夫君，堑王，终究是在防你。

 日月争锋（上）

    徐深此刻俯首站立面前，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几日前皇上封赏之事，似乎，自己的做法，赵堑并无异议，至少表面如此。

　　

　　“那，徐管家所谓何事？”

　　

　　“今晚会宴请莫将军，堑王希望王妃能参加。”

　　

　　“希望参加还是一定参加呢？”

　　

　　“呃...王妃”似乎没有料到王妃会出如此刁钻的问题，徐深的额头开始冒汗，不知如何回答。“希望”的意思是可以不参加，可是王爷可不是这么想的，虽然场面话是这么说的。

　　

　　纵然不想去，也没有能力拒绝。徐管家何必着急成这样？容与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一点也不明白。难道...自己有非去不可的必要么？莫将军...莫离，父亲是文相，莫离是武将，虽说都是天朝的重臣，但并无过多交集啊。

　　

　　“徐管家先去吧，容与已知晓，定会准时到。”容与及时开口解了已陷入困顿的男人的围。

　　

　　管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毕恭毕敬的告了退，离开珠蕊宫，继续往堑王其他的妻妾那里去了。

　　

　　打发走管家，夕阳下继续百无聊赖，任由阳光撒在脸上的轻抚，天气虽然炎热，可傍晚却是清凉的多，徐徐清风，钻入窗棱，扑在凉榻上，正是好眠 。虽然很想将凉榻搬到花园中，可是自从前几日莫离莫将军入住府中后，自己便没有像往常那样造次了，毕竟，花园中可不比这珠蕊宫，男子禁足，除了自己的丫头侍卫外，也只有赵堑能进，可是，两月有余，除了大婚之日，他便再也没有来过。

　　

　　不来，倒也清静...

　　

　　恍恍惚惚中，迎面的风似乎被掐断了脖子，停了呼吸。

　　

　　“雪臣，你胆子大了...”容与道，羽样的睫微微颤动，却未睁眼，伏在凉榻的白色身影笼罩在男子浓重的阴影里。

　　

　　“小姐...你明知道王爷...为何不争取？”男子欲言又止，艰难的说出口，别过头去，似在恼怒。

　　

　　“雪臣，你...”闻此言，凉榻上的人儿终于睁开眼，深如古潭。再睡着已经没有任何的乐趣，那干脆...容与从凉榻起身，经过男子身边， 未着一眼，径自来到敞开的轩窗前，任风抚平她的眉，“堑王与我的隔阂，我怎么不知？”

　　

　　“那为何？”雪臣不解，“不争取？”来到容与身边，可是却已经很小声，本来他问的就不坚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去投怀送抱，一次就够了，他没有勇气再说一次。

　　

　　从轩窗便可看到，楼阁之下，仆役因为准备宴会早已忙成一片，堑王的财势可窥其一二，容与悠然开口，“即便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只要还是皇上赐婚的王妃，在他眼里，无疑只是画皮女鬼，而非他的妻...”何况区区余容与，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这个...这个”显然眼前的男子没有想过，有些疑惑，“小姐，皇上赐婚，王爷不是该感到荣耀吗？怎么会觉得你是...”画皮女鬼。雪臣实在是说不出口，跟随小姐多年，他实在想不到小姐怎么会和画皮扯上牵连，想想都觉得是罪过。

　　

　　幽叹了口气，容与恻然，雪臣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堑城外驿站发生的事，当然也不清楚堑王对皇上的不以为是。还真的以为这只是平常小夫妻之间的矛盾呢？而且肯定的对赵堑抱有感激之情，毕竟，可都是传说堑王妃可是堑王爷救回来的呢。

　　

　　释然一笑，容与走到男子身前：

　　

　　“皇上赐婚的女子，不一定是堑王的挚爱啊。一个他不欢喜的女子作妻子，不就是像女鬼般讨厌么？夏日难求冰雪，冬天怎有满枝花香，时节有序，人怎能不知顺其自然呢？”还是不告诉雪臣好，毕竟，于他无益。做一个本分的侍卫活得会久一点。“王爷收心了以后，就会回来的。谁是正室，他清楚。”

　　

　　谁是正室，他清楚。容与说的很重，像是要说服男子。

　　

　　可是...

　　

　　谁是正室，他清楚，却不在乎！容与微笑的在心中又加了一句。

　　

　　" 也对,王爷年少,花心再所难免." 容与看到雪臣似乎想明白似的颔首,扬起笑脸呵呵笑着.“小姐毕竟是堑王府的女主人啊。”

　　

　　容与安慰的回了一抹笑，就是这样的男子,跟随着自己多年么?真的是憨厚质朴,只学到了权力之家的一些皮毛,如此的耿直,为何在驿站之时会握住自己的手?

　　

　　罢...罢...一切都不在乎。

　　

　　“那雪臣还要我梳妆去取悦堑王么？”

　　

　　容与微仰着颈项，清澈幽深的眸含着笑意，哄着眼前的男子。

　　

　　呐呐的气息近在咫尺，绝美的容颜，如风吹柳梢，轻轻地触动着触着他的心，却不经意间，心被刺的生疼。他面前的仰着头注视他的...那么苍白的女子...为什么？刚才自己那么的混蛋，他不该提的，虽然小姐没说，可是，心里肯定是伤心的。不，他一定要护她周全，无论怎么样，他只要小姐快乐。

　　“不...小姐再睡会儿吧！雪臣在旁给小姐侯着。”男子坚决地说出口。

　　高她一头的男子终于说出她想听的话，容与欣慰的笑出声，自己的心思，果然，雪臣是不懂的。“还有就是...不要挡着我的风了。有人长得像座山呢。”

　　雪臣一脸的严肃瞬间消失，想到自己刚才无理的堵在小姐的凉榻前，不由得憨笑出声，耳根子都红透了。容与倒是生出些不舍来，只是忡然，但随即唇角也勾了起来。笑语在阁楼的小小空间游荡，这一刻，两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日月争锋（上）

　　小憩了一会，容与便起了，其实经过雪臣的闹腾，自己并没有真正的睡着过，只不过，卧在榻上假寐了半刻，也省得雪臣自责。看看自己的雪白衣裳，容与倒是不想换，可是...还是在衣橱中挑了一阵，不过，挑来跳去，也只是挑了件雪白的冰蚕丝长袍，捏在手中凉意微透，于是，就开始慢条斯礼的穿戴了起来。

　　虽说赵堑并不来珠蕊宫，可是这里倒是什么都不缺。绫罗绸缎都积压了几箱还没动过，像这件由冰蚕丝制成的衣裳，就是由南方宫家的织锦庄采天山冰蚕吐的丝制成，天蚕吐丝，丝尽蚕亡，可是...奈何用生命换来的蚕丝，可惜一次也只有数尺长，所以也就显得及其的珍贵。

　　

　　容与牵着裙角，试探的走了几步，长度刚好，不由得佩服起南方宫家的本事来。听说冰蚕极少，每年吐的蚕丝只够织一方丝帕。这衣裳，要用多少天蚕丝织成呢？而且...这长度，多一分嫌长，少一分嫌短。可是...没有来任何的裁剪匠师替自己量度，没想到自己的身高倒是这么容易就被南方宫家知晓了。难怪宫家是全国首富，名副其实...势力无孔不入。

　　

　　珠蕊宫中此时一个丫头也没有，睡觉时雪臣叫她们出去了，这已经是从余府中遗下的规矩了，因为眠浅，听不得声响，先帝仁德，曾命御医专程来看过，可是疗效不佳，既然无伤大雅，后来也就作罢。不过，寝时不留人这不成文的规矩却留下来。

　　

　　坐在梳妆台前，没有描金画眉，连胭脂水粉也省去了，只是绾了一个简单却不失端庄的髻。看了下，似乎少了点什么，这才挑了几支白脂玉簪嵌入其中，作了点缀。容与最后看了一眼，打开阁门。

　　

　　雪臣和丫头们其实一直就在外侯着，看到自己时都有些失神，容与故意露出薄怒的神色，一个人走了。待快走到景德殿时，一行人才慌慌张张的赶上来，不跌的请罪告饶。

　　

　　无奈的叹口气，容与点头对雪臣示意，他们可都是正好站在景德殿侧殿的入口。雪臣这时倒也不笨，心神领会，走到容与前面，打开景德殿的门。“下次定不饶了。”容与对众人撂下这一句，走进去。

　　

　　宴会前应当出席的家眷都会在景德殿侧殿等候，王妃其实可以例外，但为了不惹微词，也只好将这例外作罢。虽然想过赵堑妻妾成群，但是当雪臣推开侧殿的门，里面的人头攒动还是让容与怔了一下。

　　

　　正在这空当儿，一个款款身影已迎了上来，弯弯的眉眼含着笑意，钩如新月，这是离妃。“姐姐你来了，怎么不让奴才们通禀一声，也好让我们去迎一迎！”夜莺啼鸣，婉转悦耳。正说笑着，便要去勾容与的胳膊，岂料，随侍王妃身后的男子愣的插进来，伸出的手被生硬地隔开，清丽的女子一时僵在当场。

　　

　　“哈哈哈...我说呢，是什么人能让我们的离妃赶着去丢人哪，原来是王妃驾到。果然哦，赐婚的女人排场就是大啊！哈哈哈...”

　　

　　得意夸张的笑从角落传来，容与寻声望去，一个艳丽的女子已笑到瘫在椅上，染着猩红指甲的手掩唇，气喘连连，吐着支离碎语：“你说...是...也不是...啊？ 离...离妃姐姐？”

　　

　　容与站在门口，不过也听得真切，那“姐姐”二字不仅咬的重，却也阴阳怪气，恐怕是在嘲笑离妃刚才唤了自己姐姐吧？真是个爱煽风点火的女子...反观离妃...

　　

　　“舒妃你...”离妃气的眼噙泪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只伫立在门口，细嫩的手不停的绞着衣角，弄得手通红。而她的小丫环此刻正吓得缩着脖子，不敢站出来替主子解围，躲在人群后。

　　

　　唉...舒妃...离妃...

　　

　　而殿堂四周，众人皆偷笑着切切私语，两个人都是王爷的宠妃，一个还是皇上赐婚的王妃。即使是舒妃刚才的话等于是一个巴掌扇了两个人的耳光，可是做为无足轻重的妻妾，还是“瞎子过河”??摸着走好，别指望着救人了。

　　

　　更夸张的笑从角落传来，舒妃嘲弄的神情粘在她厚彩的脸上。更无助的离妃泪眼婆娑，垂首无语。

　　

　　堑王的妻妾只是这般么？容与暗忖。牵起离妃的手，轻轻地加了些重力，捏了一下，容与投以抱歉的一笑：“妹妹，是我的侍卫唐突了。”笑容敛起，容与转过身，厉声道；“雪臣，看你做的好事！”

　　

　　“不...不不...”本来垂泪的离妃看容与颜色严厉，对那个男子动了怒气，赶紧摆手。“不怪他...不怪雪臣侍卫”怪也只能怪舒妃，或者是自己太软弱了。

　　

　　看着离妃咕哝着什么自己，舒妃什么的，容与接着道，“那既然离妃大量，我代我的侍卫先谢过了。”说完，一个微微的福礼，雪臣一脸的不服气，也被暗暗睇过去的眼光镇住了。

　　

　　“真是作孽，没脑子的女人，求什么鬼情？”不屑的斥鼻，舒妃的声音大到整个殿堂的人都听到了。“没看出来王妃根本就无心处罚那个什么...什么侍卫吗？”

　　

　　“王妃姐姐...”离妃吃惊的抓住容与的手，眼神却飘到了舒妃那，“舒妃...你怎么可以。”

　　

　　“有人做戏，还不准我说啊？”舒妃不以为是，弹弹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派悠闲。“也只有你这种蠢女人相信”

　　

　　离妃低头无言。

　　

　　确实自己并不会真的处罚雪臣，容与暗赞了一下，舒妃比离妃确实多了很多心计，不似离妃的单纯。

　　

　　“雪臣，珠蕊宫中有一棵千年人参，晚宴结束后送到离月楼给离妃赔罪。”容与牵着离妃的手，像是没听到舒妃的挑衅般，回首吩咐。待得到雪臣肯定的答复后，重新扬起一抹笑，引离妃到座位坐好，也算是替雪臣让她将失去的颜面挽回些。

　　

　　离妃身旁的座位已经腾了出来，重新换了一个凉垫。原来是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女子让出来的，感谢的颔首，容与的眼角定在女子深深褶皱的裙摆，没有地位的妾室地位原来如此卑微...压在箱底的新衣是不是只有在盛大的宴会才敢拿出来穿？

　　

　　“哼，阿谀奉承的人还真不少。”舒妃见有人竟然不给自己长脸，唇出讥语。

　　

　　柔和的眸安慰的看着女子的身影隐在众妾室的身后，然而在转向祸首时变得平静，“舒妃难道忘了怎么挨得那一耳光了么？”不痛不痒的说出口，容与任由雪臣扶着在离妃的身旁坐下，笑意盈盈的望过去。

　　

　　刚才还在摇蒲扇的女子脸色大变，慌乱的目光瞟往别处，急促的说，“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吗？那为什么慌张？容与暗自好笑，看着舒妃紧紧地捏住扇柄的指，云淡风轻的开口：“哦？我让侍卫给你重温一下如何？”

　　

　　睇了一个眼色，雪臣领命的朝舒妃走去，容与好心情的看着众人皆快抑制不住的窃笑。看来舒妃平日便目中无人惯了，仗着赵堑的荣宠到处飞扬拔扈，不顾章法，所以此刻，众妾室看到舒妃被一句话吓的脸色青红紫绿，像极了打碎的染缸，泼掉的酱油瓶，心中怎么不暗喜。

　　

　　“你...你敢！”雪臣步步逼近，舒妃慌得无以复加，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是根本就抵挡不了要来的一切。“别过来...我是堑王的王妃”

　　

　　“堑王的王妃？”眉微挑，容与冷着声道，“我只记得王妃只有一个啊！难不成舒妃你也是皇上赐婚的？”

　　

　　“这...这...”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舒妃的脸色异常的难堪，王妃只有一个，她不过是一个妾室。平常说错了也就算了，可是在这关口，不就是给了那个女人罚自己的机会么？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你们等着”早已因众人倒戈而气的发抖的舒妃在雪臣的步步进逼下终于仓皇甩袖而去，不忘撂下狠语。

　　

　　大力撞开的门在众人又一轮的哄笑中“吱吱”独鸣，遗落的蒲扇也无人来拾，风来，便随着去了。

　　

　　“嘻嘻...”

　　

　　满堂笑语，容与微感凉意。堑王这些妻妾...他真的爱么？

 日月争锋（上）

    <div class=readsmall style=color:#009900>作者有话要说：</br>在古代大官显赫的人家，吃饭时，是以钟声来表示的 

<hr size=1 /></div>　　早在两个月前，虽说不上仇恨，但还是可以说她与舒妃的罅隙便已经深了。她大婚第二日，按照礼数，有名分的侧房妾室当去请安奉茶。日上三竿，舒妃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在丫头的搀扶下摇晃着来了，金钗随步摇。

　　

　　“昨晚儿也不知怎么的王爷就去我那睡了， 姐姐，莫怪我今个儿起迟了些来晚了！姐姐你也知道，王爷不喜欢醒来没个人候着。唉呀！”

　　

　　舒妃忽作惊呼状，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拍拍额，直晃得金钗摇摆不定，“懊恼”的说，“忘了昨晚洞房，爷走错房间了。姐姐委屈独眠，哪还知道爷睡觉的习惯呢！”

　　

　　刚一进门，礼数不行，厥词倒是放了不少，容与端坐在珠蕊宫看着眼前女子的无礼，嘴角反而抹上微微弧度，没有任何人的命令，雪臣突然冲上去，舒妃还没反应过来，得意地神色还未从脸上消失，五个指印已印了上去与之做伴了。

　　

　　“皇上赐婚，王爷怎么会不留宿新房？那可是抗旨欺君的死罪！舒妃不要因爱生恨，在外造谣生多是非，否则...”容与语气一沉，厉声道，“下一次可不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不单是我，王爷也不会轻饶了嚼舌的人。”

　　

　　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舒妃捂着脸，气急败坏的甩开欲搀扶的丫头，恨恨的咒骂着，“你这不得宠的怨妇，我去找王爷主持公道。”

　　

　　“去吧，真话假话王爷自有论断。”容与不以为忤，端起桌上的香茶。

　　

　　“哼...”舒妃一个甩手，就要走。

　　

　　“舒妃似乎忘了什么？就要走了吗？”容与唤住眼前的女子，将手上的茶盏递了过去，“把礼数敬了再走。”

　　

　　雪臣接过茶盏，塞到已经有些目瞪口呆的舒妃手中，“好意”提醒着：“舒妃，你还没敬茶呢。”

　　

　　舒妃气到发抖，手中的茶盏愤然掷地，咬牙切齿，“我看王爷待不待见你。”一边说，一边骂骂咧咧的甩门而去。人去楼空后，雪臣倒是蹙着眉担心：“ 或许她真的去王爷那去告状了。”

　　

　　容与笑笑，悠然开口：“我就怕她不去。去了，也不枉费我气她一场。”

　　

　　那一次，虽说自己说出狠厉之语，但不为赵堑，不为自己，只为了远在京都的衰老父亲的颜面，倘若他知晓，怕是要担心了？所以早就对雪臣吩咐好，如果没有女子无知道炫耀便罢，倘若真有，那就让雪臣告诉她韬光养晦的道理了。

　　

　　而敬茶那一幕，也只不过是想下一剂猛药，让舒妃闹到赵堑那，让他明白，洞房怠慢皇上赐婚的王妃之事，还是不要张扬的好，毕竟皇上究竟是皇上，只要在位一天，他堑王权利再大，大不过天子。

　　

　　那日舒妃气愤地扬长而去后，便一直不见动静，而后的事，并不是如她所说，王爷替她主了公道。是她没说，还是赵堑没办，不得而知。不过自己时常想想，以舒妃不依不饶的个性，没去赵堑那吵闹一番似乎不太可能，那只能说，赵堑去舒妃那过夜，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点到而止，个中利弊他怎么不知，所以舒妃的上告，赵堑自然不会理会，而这件事只能无果而终。

　　

　　而关于赵堑洞房之日弃王妃不顾的传言，也烟消云散。

　　

　　只是...

　　

　　从没有想到舒妃吃一堑却不长一智，在景德殿侧殿里还是肆无忌惮，所以自己才...看来她对雪臣的耳光至今是心有余悸，想想，那次雪臣下的可真的是重手，难怪今天她会落荒而逃，把自己堂堂舒妃的尊严也落下了...

　　

　　其实舒妃她何必逃？她真的以为自己会在众目之下体罚她么？

　　

　　忽的，沉闷浑厚的钟声传来，到达景德殿的侧殿时成了空空的回音。

　　

　　原来，晚宴即将开始。

 日月争锋（番外）

距离上次的宴席喧闹，觥筹交错，也已两月。王爷大婚后，堑王府一直静无波澜，今夜，却因为莫将军的到来，皇上最得力的边关宠将，堑王大摆宴席，府邸灯火辉煌，能纳百人用餐的王府前殿两侧早已规整的置好了数十张矮几长桌，海味山珍，美酒佳肴，应有尽有。而正对着殿门的主位，赫然的金桌椅凳，雕龙刻凤栩栩如生，鬼斧之功不下于皇宫大内的能工巧匠。

　　

　　果然，堑王的势力无怪乎让皇上忧心！

　　

　　一踏进景德殿，莫离便生此想，如此气势，除了当今圣上，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

　　

　　只是...不知道这里的主人能不能满足于此？

 日月争锋（中）

    裙裾飞扬，影重鬓香，管弦盈耳，丝竹不断。这盛大的宴会，堑城的高阶官员，名门望族在声声的寒暄中彼此交换着利益。这交错的觥筹，盛的哪里是美酒，只是满腹的欲望。

　　

　　有谁不是迫于赵堑，堑王的鼻息，为自保而来的呢？这些官员，为了顶上乌纱，这些富贾，为了脚下财路。容与揣然，如此担着这层意思，便连这酒味也淡了去了吧。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哪里应该是喝酒的姿态，一盏清冽，一曲悠扬，一位知音，品的只是一份心境，要的是心中洒意。可惜，官做的越高，财积的越多，这细腻潇洒的兴趣再也难以寻得了。

　　

　　容与静静的端坐，任面前的醇酒依旧满杯。不胜酒力是一，怕委屈了它又何尝不是二呢...

　　

　　忽想到矫情一词，容与笑然，怕就是自己这种了。这官场的尔虞我诈，步步为营，这商道的荆棘丛生，处心积虑哪里是一个旁观的阁中女子能了解非议的。反而...容与如若是男子，怕也身不由己，不外如是吧？

　　

　　心中稍释怀坦然了些，容与拿起桌上的酒盏，搁在唇边，良久...一口含下，却呛到鼻端，声声的咳着。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容与拭去呛出的泪水，开始仔细观看景德殿和它的主人，堑王。这宴会进行了似乎已有一半，自己才刚刚入了角色。

　　

　　高高的台阶将景德殿分为层次不同的两部分，自然，地位最为显赫的赵堑坐在正中的金椅，主位右侧，紧挨着，是莫将军的坐塌，可是却已经是在台阶之下了，虽看着是亲近，可是无形之中地位高低已经泾渭分明。不知他们讨论了什么，两人相视而笑，举杯，酣畅而尽。意气风发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察觉到异样的视线，容与转头，在她左手边的不远处，一双愤恨的双眼怒的要烧出火来。

　　

　　是为了一个不得宠的女子能够坐在这高阶之上，而自己明明受宠却不得不屈在阶下而不平么？ 原来，珍馐佳肴美酒丝竹也吸引不了舒妃啊，一整晚就忙着用眼来烤人了。可是却白费功夫，这，赵堑从来就不属于一个女人的，那，舒妃还争什么？思及此，一抹了然的笑不期然溜上嘴角...

　　

　　“爱妃在想些什么如此高兴？”

　　

　　温润的声音钻入耳朵，反射的，容与惊得后退，却抵不过腰间的力道，滑入男子臂弯中。紫金冠高高束发，如玉的面孔，泛着冷漠的讯息，似是提醒，又是警告，谢绝别人的惊扰，如远山的眉，如刀削的薄唇...此刻，却微勾着弧度，世间的笑微弱的极致。

　　

　　“王爷？！”还能有谁，这个男子，嫁他两月，只见过两次面的夫君，看清楚眼前的人，容与不再挣扎，只...不着痕迹的拉过广袖盖在仍覆在腰际的大掌上，他们现在可正处于景德殿最醒目的位置。

　　

　　本来夫妻之间，这不算什么，即便是人前，也不过是恩爱的表示。可是，赵堑的妃嫔确实让人不敢恭维，真的恩爱受些争风吃醋的委屈也就算了，为了假的恩爱日夜为之伤神确实是不值。所以如此，应该也能少些争端。

　　

　　毫无遗漏的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笑意更深的眼底，捉弄人的心思无端升起，“不能告诉本王么？”

　　

　　掌圈的更紧，将她牢牢地锁在臂中，鼻贴上她的，不想放过她一丝一毫慌乱的气息，他不信，难道她永远都这么镇定自若么？他所有的妃嫔在受到赏赐时早已感激涕零，语无伦次，哪有心力思考，哪像她，今日打发他替换的宫女到自己身边。看来她早已识破.

　　

　　沉稳的鼻息清晰可闻，赵堑的脸只要自己抬首便可触到，本来微勾的唇角扩大了弧度，看来他心情大好，连本来冷漠的面孔也跟着柔和了许多，可是...那双眸？他在捉弄她！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意图，容与反而宽心，不怒反笑，软着声望进他戏谑的眸：“王爷，我在想你心中所想。”

　　

　　“哦？我的王妃此等本事？”被挑了兴趣，赵堑眼中的戏谑变成了疑问，贴着容与耳语，“那王妃知道本王现在想什么么？”

　　

　　果然，赵堑如同常人问了同样的问题，只要自己回答一句，[王爷在想容与肯定错了]，也就过关了。无论赵堑回答是或否，自己都会赢。如果赵堑回答是，自己肯定赢，如果回答否，那赵堑的答案也就变成了[王爷在想容与肯定没错]，那么赵堑也就是变相的肯定自己的话，还是会赢。

　　

　　可是，真的要回答这个么？

　　

　　“王妃认输了么？”她失神了，让苍白的脸更不真实，赵堑问出口，不想这种抓不住地感觉弥散，“还是要奖赏？”

　　

　　扬起脸，容与笑意融融，“王爷明鉴。”她没想到思考的时间等来的是一个奖赏，但，何尝不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机。

　　

　　看了眼高阶下，绚丽的彩裙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度，舞者舞出最后的舞步。

　　

　　“王爷肯定在想圣上万寿无疆。”丝竹舞步歇息的瞬间，容与高声朗道。

　　

　　这空旷的景德殿只有她轻灵的语声，掺到了每个角落。

　　

　　腰上的臂缩紧，容与笑笑接着道，“王爷，我说错了么？”依旧大声.

　　

　　景德殿里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人的声音，每个客人禀着呼吸，等待着，堑王权霸南方，与帝王无异，这反叛之心，多少会有，只是从来是暗里猜测，没有搬到过台面上来，这美貌的王妃美则美矣，却极是天真鲁莽，不明就里正在打赌的众人个个在心中叹息。如此挑衅，怕是以后都不会得宠了吧？

　　

　　“没错。我的王妃说的极是."几乎是咬牙切齿低咒,轻推开怀中的人儿,赵堑笑脸却没变,端坐起来, 拿起金盏,颀长挺拔的身影站起,高呼，无尽的压迫和威严，" 为了圣上的万寿无疆."

　　

　　华丽的金盏弯起，赵堑似君临天下的姿态，一饮而尽.

　　

　　"为了圣上的万寿无疆."一时之间,惊醒的众人纷纷附和,手忙脚乱的找自己的酒杯,差点没被赵堑的这声高喝吓到.

　　

　　赵堑早已坐下,任由底下的人因为他一句话人仰马翻.以为逗弄她一下,为这枯燥的晚宴增添小小乐趣,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民间是这么形容的吧,什么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没想到,堂堂堑王落在此等陷阱,还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手中.

　　

　　哪里是一个柔弱女子,这底下惊慌失措的场景,人人道是他赵堑耍威造成,谁能想到却是出于一个女子的手笔,即便是他,堑王,在那一刻,也是被迫着站起为天朝的皇帝祈福,正声明,即便是假的,她却做到了.

　　

　　这底下的人哪里有这般聪慧能逼到他?任谁也无法比拟吧?

　　

　　可是...于她,又有何意,真的只为了奖赏吗?当今皇上的赏赐都拒绝了,他还有什么皇帝没有的东西让她垂涎吗?她...那个苍白的女子,正垂首低思着,全然没有即将得到赏赐的高兴,连一丝情绪也没有,除了失神.

　　

　　她...为了什么?

 日月争锋（中）

    自己所做为何?真的是为了胜利的赏赐吗?还是只是想知道,赵堑的权势已到了何种程度?看刚才赵堑的所为,赵堑对于他的皇兄还是有所顾忌,至少现在天朝近些年无忧吧,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可以安宁几年过好晚年?

　　

　　赵堑,刚才的你真的是因为顾忌么?还是一时兴起?才高呼那声[为了圣上的万寿无疆]

　　

　　抬首,容与对上若有所思地目光,心里无端的一跳.那是赵堑的...

　　

　　"王妃刚才那出戏可真是出彩,可惜..."赵堑侧着身,重复刚才他偷袭的姿势,又一把将那出神的女子带到怀中,"可惜,本王想知道你刚才真正所想."

　　

　　真正所想?容与这次没有遮住赵堑放在腰间的手,陷入沉思中.说与不说,难以取舍.

　　

　　"刚才王妃确实赢了,本王输得心甘情愿.所以赏赐依旧."赵堑的话响在耳侧.

　　

　　容与惊叹,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赵堑心知肚明,刚才自己确实担心说出真正所想,不就代表自己的欺骗,承认自己输了.

　　

　　本没有赏赐,她只想得到一个解答,既然得到了,真实所想自然可以告知.可有了赏赐,她想要的更多,才犹豫不决说与不说.人的贪心,此时是不是可见一斑.容与也不能免俗.

　　

　　"王爷,容与在想王爷的后院怎么那么容易就起火了?"说的淡然,却是事实,舒妃,离妃,加上一群无骨的妻妾,她说的也算是真的吧?

　　

　　"哈哈哈..."畅快的笑从赵堑的喉中蹦出,将怀中的人儿扶正,抚平裙上的褶皱,眼却没有离开,"我的后院?难道不是王妃你的么?还是我的王妃从来就没有将自己当成后院中的一员呢."

　　

　　这话说得...暗藏玄机,刚刚才从赵堑怀中解脱而舒一口气的容与,此刻却怎么也不能轻松,"王爷...你稀罕吗?"还有更好的答案吗?把问题抛给对方,让别人替你烦恼.

　　

　　容与偎在赵堑的怀中,将眼别向别处,没有瞧见男子已微眯透出探寻意味的眸...

　　

　　为何不醉了?恨自己此刻如此清醒,那句[你稀罕吗]不是丢给赵堑了吗?为何此刻却想知道答案,在心里百转.

　　

　　他没有回答。玩权术计谋，他又何尝不是个中好手，怎么不知道她的小伎俩。

　　

　　酒宴正酣,众人皆有醉意,东倒西歪的趴在桌上,根本无暇顾及礼仪,容与环顾一周,不经意间,莫将军正含笑望向这边,高举酒杯一饮而尽.经历沙场的战士是不是都是如此豪情?若是平常的文官,此刻肯定羞恼得低下头,哪里敢看王妃和王爷相拥的一幕,更不用说举杯畅饮,似平常一样.

　　

　　微笑以回礼,容与颔首,唇却轻起,她记得了,此宴会的目的,"王爷今晚让我前来,难道不是想让莫将军看看我们如何伉俪情深的么?"

　　

　　她记得,徐深的为难,是受了他的命吧?他怎么会稀罕她是不是他后院中的一员,她不过是他这出戏里不可或缺的道具罢了,就像刚才,他顺水推舟顺了她的话,祝福他的皇兄,有多少不是给莫将军看的呢,莫将军就是他演戏的初衷吧?

　　

　　"你..."赵堑欲言又止，这么不堪柔弱的女子,为何总是语出惊人,中人要害。眼前的女子素白的裙裹着瘦削的身躯,明明知道是重大宴会,却偏偏不点朱唇,不施粉黛,本就苍白的脸没有任何的修饰, 此刻透明的好似水晶娃娃, 让人忍不住...

　　

　　心中一悸,长臂猛地收紧，“不会让爱妃失望的。”赵堑将最后一个字吐在她的唇间。良久...放开怀中的女子，满意地用指抚着不再苍白，只剩下潮红的肌肤。他的目的达到了吗？他的皇兄不就是想看看这个女子得不得宠吗？莫将军回朝后该有话可禀了吧，众目之下，堑王拥吻王妃。

　　

　　没有料到赵堑在大庭广众之下突袭，容与错愕的承受唇间的粗暴和温柔，想推开，岂料刚有动作的手便被捉住扭到身后，然后是更大的力道将自己压向男子，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这样，他的目的达到了么？容与暗问。

　　

　　他的目的达到了吗？她想问他。

　　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吗？他自问。

　　

　　相拥的两人难得的心又灵犀。

　　

　　达到了吗？预先想好的棋法早乱，只不过，这吻却是唯一如期的计划。云鬓雾发，含水秋眸，凝香雪肌，芙蓉花颜，绝色丽人，这样的女子任谁都抗拒不了吧？自己在做戏中也在那一刻沉沦了...赵堑松开手臂。

　　

　　达到了吗？不然如玉的面孔为何如此深沉，在考量这出戏的分量吗？腰上的力道顿失，是了，达到了，不然，他怎会罢休？容与了然松开自己他的手臂。

　　

　　“王爷，容与微感不适，可否先行告退？”他的目的达成，容与适时开口，原本来此只为此，成全了他，自己已没有必要留下。

　　

　　赵堑的眸沉了下来，用指挑起她精致如瓷的下颚，一字一字的说着，“还不够，在莫将军没走之前，你只能在这。”入玉的俊颜欺近她的耳畔，“这里，你王妃的位子，哪儿也不要去。”

　　

　　容与感到下颚指尖的用力，被捏得生疼的感觉随着赵堑转过脸一口酒顺喉而下而消失。无力的扶着椅沿虚弱的靠着，不想去想刚才的不堪，她还是输了么？被他左右但却无能为力。

　　

　　景德殿的光景渐渐在耳边淡了，去了，磨灭了...她垂首无语。

　　

　　似乎过了很久，管弦丝乐声渐灭，容与再抬首时，堑王，莫将军，甚至连坐在不远处几个妃嫔的位置也都已经空了，众人皆东倒西歪的由家奴搀扶着陆陆续续的离去，有些酒量不济的干脆已经趴在大殿的门口止不住大吐了起来，那个男子，是雪臣，正在台阶之下超这边紧张的张望着。

　　

　　确实已经到了晚宴结束的时候了。

　　

　　等级的森严让一个武士也不敢踏上这象征权力的台阶么？即便这里有他该效忠的主子，只因为，有一个更强权的主人，赵堑。

　　

　　疲惫的起身，容与避开旁人的视线，悄悄地消失在景德殿繁华的背后。一个身影尾随而至。

 日月争锋（下）

    天阶夜色凉如水，多少双人能够坐看牵牛织女星？她...孤身一人，今晚已知晓。

　　

　　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步随意走，没有目标，没有方向，路上一个侍卫也没有，景德殿的盛宴如此祸人么？引得大家都去分些乐趣。哑然失笑，于她，那里像一个堆尸场。一个脚步不稳，， 容与险些跌倒，定晴看时，却是做综复杂的梨花树根，她，何时不小心竟然走到了花园之中？默笑，容与依靠着坐在梨树下，以树根作凳。

　　

　　阵阵凉风送来夜晚的静谧，这里，堑王府的花园中，景德殿的喧嚣不复踪影，连空气单纯的也只是空气，不分性别，没有酒香，没有肉味，没有挣扎，没有欺凌，有的只是， 花香，树影，还有...碎了的月光。

　　

　　夜在蔓延，诅咒天永远不将光明。

　　

　　星辰在天上，还是天在星辰之上？出神的望着满天星辰，容与将这个世界仅分为自己和天空。一刻也足以珍藏。

　　

　　可是...最怜只是好景难长。

　　

　　忽地，急促的足音从花园的小径传来，茉莉花香裹着女子的身形闯进容与的眼中，如月的眉眼，平时藏含笑意，此刻却半掩焦急。

　　

　　这是...离妃？她不是从景德殿回去自己居住的离月楼了么？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花园之中？素常，晚上的花园就鲜有人迹，更别说离月楼和这园子各踞堑王府南北两方。真要较真度量的话，怕是要花费半了时辰。

　　

　　疑惑的将自己小心的藏在梨树后，让浓重的树影掩盖罗裙白雪的颜色，容与这才放心的等待...

　　

　　离妃已经换下早先穿着的刺绣雪纺绸纱，而重新穿的一袭曳地冰蓝色广绣罗裙，更衬得她在这夜色中似风摆扬柳的较弱...她在等人？容与蹊跷的看着女子不安的来回走动，频频向花园入口张望。连这微风，轻拂，流连在那翩翩裙摆的洒动，勾缠...她，都瞧不见，应不到。

　　

　　半夜三更，有谁能让堂堂堑王的宠妃跨越整个王府在等这等呢？她身上重新换上的衣裳正好打消了她一闪而过的念头??或许，离妃没有回离月楼，从景德殿退席后就来这小走。难道是王爷？可是...

　　

　　刚刚想起的被很快否决，容与暗嘲自己，明明离妃张望的是逐风轩的方向，王爷的寝殿不应该在另一个方向的朝央殿么？

　　

　　正思量间，离妃的身子忽然低了下去，“王爷...”。

　　

　　细细的声音依旧温婉暖人，但不知为何，听在容与耳中，总觉得有些颤抖，来不及思索其中缘由，容与只当是赵堑气势迫人，即便是爱妾也有惧意，就被另一个疑问占去了思考。

　　

　　真的是堑王，出乎意料的答案，若堑王想离妃，不是去离月楼就可以了吗？可为何偏偏在这僻静的花园之中，容与难解，只好静静的注视着小径上的两人，等待着水落石出。

　　

　　赵堑高贵的站着，背过手，留下冰冷颀长的影子投在正跪着的离妃身上，离妃的发髻刹时松散开来，如瀑的黑发披下来，掩住半边脸，精巧的脸正低埋着碰到面前男人的脚踝。

　　

　　这时，月亮突然冲出云端，突兀的跳出来，惨白凄冷的月光泻在两人身上，照亮了他们的脸庞，蓝幽幽的脸庞。

　　

　　感觉到一阵诡异，树后的容与一个瑟缩，往阴影中又藏了些。

　　

　　他们这是？

　　

　　但不待容与猜测，赵堑已经开口：“离儿，莫将军已经在逐风轩了。”

　　

　　仿佛这话开了泪水的闸门，依旧伏在地上的离妃抖着身子，终于难抑情绪的哭出声：“王爷，放了离儿吧！离儿嫁了爷，就是爷的人，为什么...”

　　

　　堑王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温暖的似汩出的血：“莫离，莫离，月儿，我替你取名离妃，而非月妃，你难道就没有个中缘由？”

　　

　　轻描淡写的话，却让女子当场怔住，披散的发被风拂开，露出满面地仲然，呆呆的望着眼前她奉若神祗的男子，似乎领悟到什么，哀戚终于布满脸庞，“不，不.”激动得大喊出声，泪如雨下，“爷，我虽与莫将军青梅竹马，但嫁给王爷，离儿便只是离儿，王爷的妃子，不会对其他人有妄想。”

　　

　　赵堑转身，泪水浸湿的人儿瞬间离了他的视线，笑，淡淡的笑，蔓延开来。树后的容与禁不住背后的寒意，他觉察到什么了吗？不然为何那双炯炯璀璨如黑耀石般的凌厉的眸正对着这攀天的梨树。

　　

　　笑，淡淡的笑，蔓延开来。伏地的女子在这一瞬间抓住了希望，斗胆立起身，爬了几步，膝盖蹭着地上沙沙作响，边爬边哭着，“爷，王爷，既娶我，就说明对离儿是有心的，你怎么能忍心？”一把抱住已在眼前的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难道，这些年，没有任何的情分吗？”

　　

　　抱住眼前的男子，为何只能抱住他的膝，如若他真有情义，你为何还这么卑微迟疑？容与有些心酸，心中不安渐渐扩散。

　　

　　几乎没有任何的间隙，在离妃抱住赵堑的脚踝之时，她就被猛烈的力道挣开，摔倒在地。

　　

　　莫将军竟然和离妃是两小恋人，离妃嫁予王爷，而如今王爷却又让离妃去投怀...容与不敢相信脑中所想，离妃只是王爷早就布下的旗子么？对付莫将军的旗子？赵堑，他的夫君，为了他的天下之心，他早就开始部署了么？

　　

　　容与震惊的看着赵堑弯腰，居高临下，轻佻的抬起离妃的脸，温柔的扶去上面已满布的泪痕，“你错了，如若你不是莫离的挚爱，我便不会娶你。月儿。”

　　

　　冷眸微眯，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惹得女子直吸冷气。

　　

　　“别哭了，莫将军会心疼的。”语气轻哄，赵堑冷着眼看着他的这句话带来的效果??她更彻底的哭声。

　　

　　“王爷，不要！”歇斯底里的抱住赵堑的腿，离妃哀求着毫无转变的结局。

　　

　　“月儿！”严厉的语气，赵堑毫不掩饰的泄漏自己的不满，抖开趴在腿上的人儿，本来他就是强权之人，现在四周无人，更不需要装的高雅，“我不需要拒绝。”  

　　

　　再度趴在满是尘埃的小径上，玫瑰花丛散出凄美绝望的幽香，女子一动不动，低低的哭泣着，她在反抗，却终究只能作趴在地上的反抗。

　　

　　呜咽的哭声飘的整个花园都是，像是被抽掉空气般，树后的容与只能看着伏地的女子，没有任何的动作，那呜咽的哭，后来成了失了魂的笑。他不需要的何止是拒绝，连她的一滴眼泪都不需要，他的世界里，只有服从，还有，绝对的服从。

　　

　　既然如此，笑比哭好，容与心中涩然。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上的月又躲了起来，世界一片灰暗，原来，没有月亮的晚上，有多少的星辰都是枉然。

　　

　　“谁是谁的月，谁又是谁的星？离儿以为只要有了月亮，这满天的星辰，都可以不要。可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这月，这星都不是属于离儿的。离儿是凡人，凡人怎么能够拥有星月？”女子蹒跚的爬起，语中满是讥讽，“离儿真是愚蠢。”

　　

　　“月？”赵堑轻哼，蔑视的神情看向远方，漆黑的夜空中，连月光都没有。容与寻着赵堑的视线望去，心却慢跳一拍，那里，遥远的北方，天朝，赵彻的领地，又或者可以说，那里，是赵堑的野心。

　　

　　等不到他的回应，笑，绝望中的笑，离妃笑的欢畅。

　　

　　奈何绝望的笑也不应该有，他不许，他不喜。悲凉涨满了胸口，离妃止住喉口的凄凉，从容的拂去身上的尘土，转眼之间，凌乱的青丝不现，华丽的发髻在灵巧的指下悄然成型。

　　

　　她在无声的祈求他的挽留么？容与瞧着离妃刚刚挽起的华丽发髻，那是飞星逐月髻。[谁是谁的月，谁又是谁的星？离儿以为只要有了月亮，这满天的星辰，都可以不要。]飞星逐月，即便在这一刻，离妃仍然没有放弃。容与叹然，你以赵堑为月，以莫离为星，又可知，赵堑以何为星，以何为月？于赵堑，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权势江山这个遥月，更有诱惑的星光么？

　　

　　轻笑盈耳，离妃含着笑意，全是泪水的眸弯了起来，容与不忍看，她华丽的裙摆擦过地面从赵堑脚背掠过，经过他的身边，断然未作停留，“王爷，连娶个女人也要费尽心机，这天下怎么能不是你的。”

　　

　　轻勾唇角，赵堑只有胜利的笑。不在乎手段，经过，结果才最重要，何况只是一个女人的冷眼冷语。

　　

　　坚定的步伐远了，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淡，消失在逐风轩的方向。

　　

　　无力的跌坐在梨树后，容与陷入迷惘中。堑王可舍弃一个女人，莫将军就不能舍么？是赵堑低估了莫离，这个边关重将，还是他高估了自己？亦或者两者都不是，那为何却有这出戏？妻子，棋子，原来在赵堑的理解中，这只是一个词。

　　

　　“出来吧，听得还嫌不够多吗？”狠厉的声音传来，男子冰冷的笑声打碎花园中才出现片刻的安静。

　　

　　寂静...还是寂静...只有男子那一喝的余威回荡。没有任何的答应，似乎他那一句话是对虚无说的。

 第 17 章

    寂静...还是寂静...只有男子那一喝的余威回荡。没有任何的答应，似乎他那一句话是对虚无说的。

　　

　　躲在树后的容与惊得身影僵硬，一时间竟然忘了反应。

　　

　　他发现了她？

　　

　　“不出来吗？那我亲自请吧。”戏谑的语气，却是危险的讯息。容与有些愣的听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一下一下的砸在心里，是催命的钟声。

　　

　　似乎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容与任命的闭上双眸。以他的决绝，是不会让得知这样一个秘密的人还活着的，她似乎可以预测接下来要发生的每一幕，他一把从树后拖出她，掐断她的脖子，然后，明天，堑王府中会传出：王妃奇病，不治而亡。待父亲赶来时，她应该已经敛土安葬。

　　

　　父亲，容与睁开眼，温热的泪从眼中不住地流下，她记得，那一天，父亲年迈枯萎的掌牵着她从她的闺房走到花轿跟前，长长的路，从她住了十几年的闺阁一直伸到余府外， 多想，这路不停，可是，再长的路都有尽头，临上花轿的最后一刻，一滴泪滴在她的指上，烫入心肺，堂堂一朝相府，一国护国公，在女儿面前卸尽了颜面。

　　

　　[父亲，都会好的。] 她反握住父亲的手，承诺。

　　

　　父亲...容与再也不能呈欢膝下了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可闻那猎人狩猎的鼻息，容与反而开始镇定地环顾四周，不甘这样死去。密密实实的玫瑰花丛围在梨树周围，只露出其中的羊肠小道，尽头都是花园的出入口。她的珠蕊宫就在那里。

　　

　　紧紧地问攥住脚下的鹅卵石，容与捏在手中已经汗水浸湿，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听在耳中像在耳边鼓动。天这么黑，刚才月亮就已经藏了起来，确实是一个好时机，至少，模糊不清的视线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人的听觉此刻却是异常的灵敏。

　　

　　是时候了！使出全身的力气，容与将手中的石头奋力的掷出去。

　　

　　会成功么？

　　

　　寂静，还是寂静，深夜，只有风声，石头擦着地面而过的风声。

　　

　　会成功么？

　　

　　石头落入对面的花丛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黑夜的寂静中异常的刺耳，像极了猫儿游夜时踏翻了屋瓦，掀到了树枝...

　　

　　“出来！”

　　

　　成功了，容与提起的心落了下来，听着被响声惊动的他停下脚步，掉转头，朝花丛大步迈去。躲在树后的容与来不及舒口气，找准方向，拼命的跑出去，也许应该说冲出去。白雪似的裙早已褪下抱在怀里，剩下暗色的里衣和夜色融在一起。

　　

　　对不起了，舒妃！

　　

　　在景德殿中一直心怀芥蒂，甚至是在自己退席之时尾随，不就是舒妃么？偌大的花园，除了这梨花树，就只有这密密的玫瑰丛可以藏她了吧？

　　

　　在踏出花园的最后一瞬，容与回首。那本该是属于她的一幕。舒妃的颈项被捏在他的掌中，身体拼命的挣扎，金丝绣鞋在胡乱扑腾之中也掉落在花中，惹上了尘土，离地数寸之上，赤裸的雪足慌乱的踢着，最后，无力的僵硬下来，随风摆荡...

　　

　　怀中的衣滑落在地，圈在脚面上，容与惊醒，朝茶室方向跑去。选择茶室，而不是珠蕊宫，她自有打算。毕竟茶室和珠蕊宫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珠蕊宫里住的只有她，可是，这茶室的方向，却是王府侍婢的集结居所。堑王，何其精明，即便他察觉到有漏网之鱼，还能猜到树后之人是她余容与么？

 日月争锋(下）

    晨光熹微，持着利刃，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在天际懒懒的割开细细的口子，让亮光钻进来。既然是夜，在白天面前，当然就要有滚蛋的自觉。夜的伤口被撕得更开，天终于亮起来，虽还朦胧，但足以照亮那苍白的人影和默默伫立在旁的男人。

　　

　　一个毫无意识，一个满怀思绪。

　　

　　清晨的雾气笼在青色的竹屋上，使人看不真切，在矮矮的屋门上方，以篆体雕刻的大字[茶室]二字水滴辘辘，湿气逼人，想与这清晨的寒意分庭抗礼。

　　

　　滴...滴...

　　

　　一滴，两滴...的水从竹筒中落下来。就在这雅致小巧的竹屋下方，用半圆的竹子扎起的墙面的死角处，这细长还不停滴水的竹筒一节一节的连起来，蜿蜒着爬上屋后陡峭的山坡，极目望去，一望无尽。而这水便是从山上的泉中接下。 

　　

　　没有感应到凉薄的气息，男子只将视线注视着竹筒上。那里，单薄的身影无声无息的伏着，如墨的眸盍着，只剩下扇般的睫在眼底投下浓浓的阴影，衣衫凌乱，白雪似的衫胡乱的披在身上，和暗色的里衣搅在一起，腻白的臂袒露在空气中，因为冷意已微微的青紫，腕上墨蛇镯也透着寒光，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它不再是个死物。

　　

　　昨晚是她吧？除了她，府中何人能用的起波斯商贩的香油，那香，果然不同，即便是在满园玫瑰之中，也能辨的清晰。

　　

　　他不允许任何人阻碍他，所以，舒妃死得其所，她，余容与也不会例外。他在她的珠蕊宫等了一个晚上，只为了尽快杀了她。

　　

　　可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对皇兄赐来的女人这么“妇人之仁”？ 

　　

　　是她被侍雪扔下马，毫无意识的昏迷在地上，伏在泥水中静静呼吸等待的时候？还是，扑火的飞蛾从烛上坠落，她眼眸暗淡的那一刻？[飞蛾扑火，红烛泪下。谁道无情，同死同生。]还是，她宁愿熄灭烛火，走进月光，病倒在冰冷石桌由他抱着到珠蕊宫的时候?还是她跌坐在床沿，柔弱无力的让他狠狠地仗责那两个守在门外的侍女的时候？还只是在昨晚，她在景德殿里和他斗智邀赏的那刻？也或者是，在花园中以她的智慧逃离的时候，他惊诧，平常人不是应该早已吓到不能动弹么？或许也就是现在，她毫无防备的安睡，浑然未觉他的出现，好像一个出了凡俗的女子，已经没有事可以惊扰她。

　　

　　众多的理由，赵堑突然发觉，他在给她找活命的机会和借口。握紧拳，挺拔的身影微微的震撼。

　　

　　“给我一个让你活命的理由。”这已经是他最后的让步， 脱下披衣，赵堑裹着扔睡在墙角的女子一起抱起来，“不然，你照样要死。”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平庸无才的人，堑王府可不缺。如果你是一个出尘的女子，定会想到办法让我不能杀你。”赵堑的语气似乎有着鼓励，鼓励着她，也鼓励着自己。

　　

　　无人回答，天地无语。现在，除了他，她的性命此刻连老天都没有力量干预。

　　

　　不再说话，赵堑迈开大步朝她的珠蕊宫走去。或许他该考虑一下她的侍卫该不该从牢房那放出来。从昨晚到现在，牢里的刑囚，她若知道，该着急了吧？雪臣？她总是这么唤的。心中默念，那一刻已有了答案。

 日月争锋(下）

    堑城七月，堑王府舒妃因病卒，离妃牵连抱恙。堑王爱妻心切，官兵护卫离妃远去幽州温泉之地疗养。如此情深意重，在堑城乃至南方一时传为美谈，倒也兴起了一阵民间夫妻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的良风。

　　

　　唉，原来，把黑白颠倒了来看，众人也能道出一二来，并奉若实真，捧心膜拜，着实可笑的很。如若他们知道，这护卫离妃疗养的官兵不是堑王，而是莫离，莫将军的，不知又作何感想？或许，又当成官场里难得的友情吧？千里托妻的信任也能供人咀嚼个半月。

　　

　　将手中把玩了半晌的花枝抛到面前的潭水中，看着它慢慢被一点点的淹没，容与想起，那一天，赵堑抱着自己从茶室回到珠蕊宫中，斥退了所有的下人，告诉自己说，“你有一年的时间护住你的王妃之位。" 

　　

　　王妃之位？他想废了她？可是，那是天朝天子赐予的王妃之位，即便是她犯下再大的罪过，赵堑可以不爱她，不宠她，不待见她，但是名义上仍然不能废她，即使是实际上深居冷宫，她依然是堑城的王妃、女主。那就是说，赵堑的话本意不在废立，而是他在变着方法告诉自己，一年后，她如果没有筹码，他会杀了她？

　　

　　为什么赵堑现在不杀了她？再发现了她看见那一幕...是他现在还没有必要惹恼赵彻和父亲吧？还是堑王府一次猝死这么多妃子会令人生疑？

　　

　　王妃之位？何不说，他要的是王妃之命？更甚者，余相之命，赵彻之命？一年...一年后，赵堑羽翼终于能丰了么？一年...一年后他终于无所顾忌，不理会余相的影响和赵彻的天威杀了她么？一年...一年后，那场血雨腥风终于躲不了么？

　　

　　一池清水，静默无痕，看不出刚才花枝落陷的淹没挣扎。就像是现在的容与，明明内心繁杂，绞得厉害，可是，她端在这清池边，任这水映着她的影，任她的裙浸入水里，静得好像只是一幅在沐浴着晚风夕阳的画。

　　

　　“景美，人更胜。”

　　

　　容与回首，赵堑不知何时含笑站在了身后，自从有了一年之约，似乎，他们之间倒是去掉了虚伪，说起话来真正像个夫妻起来。可是，她明白，这表象之下的真实就是，以前的距离没有拉近，更甚者可以说，更远了。可是容与知道，一年时间，短的让赵堑连戏都懒得做了。

　　

　　从湿漉漉的台阶站起，容与小心的回到岸边，轻提裙角，曲膝，弯腰，好像没有看见自己还淋着水的裙，款款行礼，“拜见王爷。”

　　

　　一笔细豪描画的丹卷不足以显她的毫厘，原以为哪个不懂规矩猫腻的丫头躲在这池边戏水，没想到，近处一看，才知，是一个落了俗尘的仙子。 那一夜，在珠蕊宫中等待赐她一死的一夜，长的足以让他想清现在的局势，她，余立天的挚爱，幼女，赵彻的竹马青梅，现在，还不可以死。时机未到，他不能为了一个女子而前功尽弃。虽然，对外可以宣称她急病卒，但，这一说辞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赵彻和余立天。

　　

　　可是...那一夜，他想到的又何止是这些。可是，那又如何，他本就是惜才的人，如此柔弱，但如此聪慧的女子，即使不是背着这许多的身份，只是一介平民， 他也会觉得杀之确实可惜。

　　

　　但是，他深知，最终枯等了一夜没有杀她的理由。在见到她睡在墙角的那一刻，他终于彻底的明白。她臂上的黑蛇镯，不就是余立天的命么？先皇御赐之物都给了她。更让他明白，他现在，动她不得。不然，他的“妇人之仁”哪有用武之地，那时她也成了一具无魂之身了吧？

　　

　　茶室外，他抱起她的时候，她紊乱的呼吸已经泄露了她已醒的事实。所以，他才如此说了那些惜才的话，不过是想混了她的视听罢了，以为他是舍不得才不会让她得晓了那个秘密后而不杀她，也好去了她那些敌对防范的意思。

　　

　　试问世上的女子，有谁能够在爱她的人面前竖起铜墙铁壁,即便这爱来的虚伪...。

　　

　　一年之约，不过让她醉心后宫，无其他力气生出事端来。到时，真若是一年后，风云都会变色了，她该随着那场疾风厉雨去吧。

　　

　　“王妃免礼。”眼角滑过那湿泞的裙角，赵堑皱眉。

　　

　　只有四字，没人能够接着说什么，本来，于他们，这四个字都是多余的。

　　

　　都在沉默着，没有多久，从远处显出一个娉婷的身影来，端庄的步伐瞧的出是个美丽知理的女子，越来越近，容与看清楚了，原来是那个在景德殿的测殿给自己让座的女子。

　　

　　“王妃，你的奖赏到了。”赵堑看了眼即将到眼前的女子，偏偏对着容与说。

　　

　　明白赵堑口中的讽刺，容与一笑了之，“王爷，难道你希望我要求另外的赏赐吗？比如说，准容与回京探亲？”

　　

　　“除了这个...”赵堑别过身.

　　

　　“不仅除了这个，还要除了王爷所有不能答应的事吧？”容与笑着应道，“所有王爷办不了，和所有王爷办的到但是必须拒绝的事。”

　　

　　所有赵堑回答是否定的要求都不应该提，容与深知，自己在这堑王府的斤两。所以，当他差管家徐深来问，要何奖赏时，来实现在景德殿他的一句笑言时，容与只能苦笑。

　　

　　舒妃卒，堑王欲立新宠，必然之事。她告诉徐深，有个女子贤德...。

　　

　　这就是奖赏。那个景德殿中赵堑“施恩”的奖赏。这个让她座位，后被封为民妃的女子。

　　

　　赵堑定住眼前的女子，目光如炬，语调却是看不出情绪，四平八稳，“王妃知理，没有要求非分的事，是本王的福气。”

　　

　　可是这福气，他并不需要。不然，温婉的离妃也不会被送走。容与黯然，“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容与一介女子，堑王的妻，定以夫君为天，自然，所要求的定不会超了一个度。”

　　

　　冷漠的脸庞，无绪无澜的厉眸，似乎有了一丝松动，赵堑直直的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沉默，半晌，才重新开口，“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王妃既是智者，又是明贤啊。既洞悉本王的反应，又深知自己的处境。所以，才不做过分的要求。这般深思熟虑七窍玲珑的心思，作女子，委实委屈了你。”

　　

　　作女子，委实委屈了你。容与不知赵堑何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话里，深深地惋惜，只是，容与平心而论，“容与若是男子，恐怕也只是草汉野民，难有成事。”

　　

　　“王妃的智慧足够一个谋臣相士，总能说是难有成事。”赵堑似乎不甚赞同，只当是她的谦词。

　　

　　“王爷，这天下，要的是实力，财力，军势，百姓，而不是哪个谋臣智士。”容与不慌而答，“所以，即使刘备有诸葛孔明之贤，蜀国还是灭了。这败，多少不是孔明之错呢？以智自恃，结果忽略了最重要的力量，财力，军力。过于倚重谋术，反而造成了蜀国灭国这等不可挽回的结局。所以说，谋臣可以相左，但绝不可倚靠。孔明之贤况且不能成事，至于谋臣、容与成事，哪有之说？”

　　

　　“你...”赵堑显然吃了一惊，如此颠倒乾坤的说辞，竟是出自女子之口，但他是何许人，随即恢复面色，高贵依旧。“果然是见解犀利，令人开眼。”但似乎明白了什么，眉目一拧，赵堑冷笑，“王妃这话别有深意吧，是在告诉本王，王妃再智慧也不足为虑么？继而让本王去了杀你之心？”

　　

　　容与心里一突，嘲笑出声，“王爷，何必以己之心度他人？容与所说不过只是拙见，哪有王爷所指的深意？王爷你过虑了。”

　　

　　赵堑怎么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含沙射影，“容与王妃是说，本王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

　　

　　容与故意装着没看见赵堑已微微透露的怒气，平和的答道，“王爷，说心中所想，也是一种坦荡的行径，何以说小人？这总比道貌岸然口是心非的君子强上许多。王爷说的也不过心中顾虑罢了，何小人之有？难道王爷认为如此？”

　　

　　明明明白他的王妃指桑骂槐，赵堑此刻却有些无力，这坏话为何在她口中诠释成一种美德，让人有口难言。

　　

　　“好...”赵堑刚刚有些愠色地俊颜展开微笑，在容与看来，不过是豺狼偶现的瞬间仁慈，“本王的王妃如此伶牙俐齿，以前让本王倒瞧的小了。今日果然长了见识。”

　　

　　容与配合的鞠躬谢礼，“王爷谬赞，容与担不起。”心中却是暗悔，赵堑明明笑得不安好意。

　　

　　“王妃过谦...”笑得欢畅，赵堑霸气十足，“今日，本王知道府中原来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女诸葛。”

　　

　　“可是，本王却不是刘备之等，这女诸葛也只能住住秀楼了。省了自己的蜀国也不知不觉中就没了。”笑声息，赵堑说的一字一句，精悍的眸定住眼前的女子，庄重的如同宣誓。

　　

　　两人又陷入刚才的沉默之中。

 日月争锋(下）

    两人又陷入刚才的沉默之中。

　　

　　“参见王爷，王妃。”早应该走到的女子此刻才现身在两人面前，容与看了眼，心中却高兴不起来。不只是因为赵堑最后的话，他对自己的疏离和质疑，而是眼前的女子。

　　

　　“不知民妃要不要传大夫？”容与关心的询问，却不伸手去扶，赵堑在这，她何权力之有？

　　

　　“呃？”民妃抬起微愕然的俏颜，满是不解王妃何出此言，也就不敢妄答，看向王爷求些答案，不禁咂舌，没想到平日威严如斯的王爷却是满脸笑意，饶有兴趣的注视着王妃。

　　

　　容与微笑，继续让人满头雾水，“民妃，难道是讳疾忌医？”

　　

　　王妃问题刁难，王爷一副事不关己看戏的模样，跪地的民妃有点跪的难安。

　　

　　赵堑平静的好像没有见到这诡异的一幕，安之若素，一脸笑意的望着容与，他相信他的王妃定能给出一个圆满的答案。诸葛孔明之辈，千百年来被世人奉如神明，捧在心中庙堂朝拜，没想到今日，在他王妃的口中，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但心中细细想来，却又是句句在理，着实让人深思。如此聪慧的女子，而如今又刁难民妃，怎么会让他相信这是无风之浪？

　　

　　捏着湿了的裙摆，容与不经意的提起，踱到民妃身边，弯腰打量着民妃的脚踝，“容与看到民妃步伐缓滞，这百步的距离走了半盏茶的时间，猜是民妃身体抱恙了。没想到，容与是多想。”

　　

　　容与怎么不知这话的分量，故意说出来，试试这效果，果然，民妃呆立当场，随即反应过来，“多谢王妃关心，只是今日穿的这鞋有些扎脚，让王妃挂心了，民妃该罚。”

　　

　　“是吗？那堑王府的制衣司该罚。”一旁的赵堑出声抚慰，示意在旁的侍女搀起她们的主子落座。

　　

　　容与看了眼毫无所动的赵堑，心下感叹，人说他善于谋术，精于韬略，没想到会到如此程度，原来并不知晓，今日看来，这民妃，是他早已安放在后宫的眼线。以失宠作幌，除去了争宠的麻烦，为赵堑监视后宫。谁能防范一个落魄的女子呢？若不是今日民妃这锋芒毕露，如此能察颜观色，进退自若，她是不是也把民妃想成一个质朴无华的女子。

　　

　　这百步的距离，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如果不是心思巧妙，深谙人情世故，善于察言观色，又怎么会在那么远的时候，就清晰洞察她和赵堑之间微妙的紧张气氛，继而选择敬而远之，在两人谈话结束的时候适时“走到”。

　　

　　舒妃善妒，心思单纯，品性急躁，易于操控。离妃温婉可人，贤良淑德，但也软弱不堪。反观这民妃，心思深沉，谋略有余，如此厉害的角色为何让舒妃离妃得宠，而自己甘于埋没。除了赵堑对她另有许诺，容与想不出为何。

　　

　　没想到想成全一个女子的心愿，结果却误打误撞得坏了赵堑的好计，她求赵堑册封了她，名号响亮，怕是以后，这民妃行起事来不若以前那样，惹不起别人注意了吧？

　　

　　“王爷，容与请求先行告退。”刻意提了提湿透的裙，容与希望赵堑能理解。

　　

　　本来让王爷王妃站着，自己坐着，民妃就有些坐立不安。一听王妃要告退，赶紧起身，就要去送，赵堑一个摆手，示意，民妃又坐了下来。

　　

　　“王妃回吧." 赵堑点头，温文儒雅，回首，会意侍女走上来搀扶。

　　

　　容与看看坐的端庄的民妃，笑意盈盈，“民妃，王府后宫中虽然应替堑王着想，勤俭为上。但是，民妃的鞋子都已经半旧了，还是那么扎脚，该扔了，别失了王爷的颜面。”搭上侍女递过来的手，容与瞅了眼民妃因为坐姿而被完全盖住的脚，再看了赵堑一眼，款款而去。

　　

　　这世上哪有半旧的鞋那么扎脚？这话着实可笑的很，赵堑也看到了吧？所以才不让民妃站起送她。

　　

　　容与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在转角回廊消失的时候，还有一抹追随的目光，深邃而悠长，一直没有回头。

 故人??人生如若只初见

    如若没有人来告诉你，一年后会取了你的性命，这日子过得会舒坦些、容易些、悠闲些吧？加上雪臣两月有余没有音讯，自从堑王府大宴莫将军那晚之后，便似从人间蒸发了般。

　　

　　心中不甚安稳。

　　

　　猜想这与赵堑脱不了干系，必扣在了什么地方。虽是至今想不透赵堑扣着雪臣的理由，可，总该有不放的道理。至于为何自己不去求他放人，一来赵堑未必放人，那何必自讨没趣。再则，如果赵堑是等着自己去求，自己如果真的去了，倒是失了先机。

　　

　　现在对于雪臣的事，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反应适度，不能过激，却又不能无动于衷，不闻不问。过激，只能让赵堑认为他做的正确，以为雪臣握着什么重要信息，自然不会放人。反应过轻，以赵堑的多虑，必然以为自己故作姿态，毕竟雪臣跟了自己多年，反而让赵堑觉得自己欲盖弥彰。

　　

　　等到他无趣了，定然就放了。

　　

　　所以这两月，一方面，自己只能在赵堑面前和丫头面前有意无意的提到雪臣的失踪，拜托堑城官兵找寻。另一方面，不紧不慢，照样过日子，好似不会缺了一个侍卫而塌了半边天。

　　

　　而现在，这逛大街，也是“不紧不慢，照样过日子”的一个表现。

　　

　　堑城丝毫不差京城的气势，更甚者，大气中透着温婉，生生的多了几许江南的灵气。及目一望无底的两排绵延不绝的店铺立在街道两边，营生可谓是五花八门，酒楼林立，文房四宝店古色古香，绸缎庄、米庄、当铺、铁匠铺、书画坊、珠宝店，甚至是赌坊和青楼。而大街上也没闲着，零零散散的小摊贩驾轻就熟的看顾着自己的小本买卖，虽卖的都是些小物件，但摊主招揽客人的热情可不小。

　　

　　“走过的，路过的，过来看一看，瞧一瞧，新出炉的大肉包...”

　　

　　“从杭州来的胭脂喏，大姑娘，大妈，都来瞧瞧，不香不要钱”

　　

　　“泥人，泥人...”

　　

　　堑城繁华的大街上，一个貌美的少年频频引来众人的回头痴望，“是画上跑下来的吧？”呆掉的老者干枯的老手不停的揉眼，生怕自己的眼疾造成了幻觉。

　　

　　容与看的兴趣盎然，根本没觉察到别人看她也是盎然生趣。待终于知觉时，容与赶紧低头，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招摇，这样子下去，不知道会不会由她逛大街变成她在大街游行。

　　

　　想起刚才商贩的叫卖，偷偷的瞄了一下四周，终于发现了目标，容与马上低头疾步走过去：

　　

　　“老板，给我黑色的。”

　　

　　“黑的？公子，红的不好么？”有客到，老板马上热情的迎上来，好心的推荐着，利索的摆出好几盒漂亮的胭脂。

　　

　　老板太热心也不是什么好事，看到根本不理会自己的要求，只顾着一味的推荐，容与严厉的又重申了一遍：

　　

　　“老板，给我黑色！”

　　

　　王妃的架势端了个十足。

　　

　　都快把手中的胭脂盒送到容与鼻子了，被人这么冷不丁的一喝，老板一惊，手一哆嗦，差点直接把胭脂扔出去，“是，是，这就拿。”急忙把宝贝放好，老板一条汉子愣是吓得舌头打结。

　　

　　容与满意的伸出两指，轻拈胭脂细细的润开颜色，纤细的指放在眉心，冲老板一笑，从眉峰处一划而下，好好的细烟眉，一下子，愣是变成了粗犷英挺的两抹浓黑。

　　

　　“公子...”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儿，用涂在眼皮上的东西画眉来着，老板急得大叫，“这东西可不是抹眉毛用的啊！是涂这里...这里的。”

　　

　　老板手忙脚乱的要做示范，往趿拉的眼皮上抹着，可怜的他还不知道更激烈的还在后头。

　　

　　容与哪里听他，索性直接将胭脂盒倒了个干净，抹到手上，润开，就往脸上涂...

　　

　　“天啊...我的祖宗。”可怜的老板，吓得不清。

　　

　　眼前面如冠玉，颜比潘安的少年转眼之间玩了个大变活人，成了一个粗眉、黑面的乡野小子，老板眼中唯一的白，就是少年拿起镜子照的时候笑得那如贝的齿。

　　

　　“老板，多少银两？”容与放下镜子，很是满意自己改头换面后的模样，逛街该是不会再惹祸害了，寻思着自己回到堑王府前洗掉便可,哪顾得了老板下巴掉地。

　　

　　老板被一问，回过神来，把下巴从地上捡起来，其实这小本生意，卖的东西价格自然贱的很，眼前这少年虽然现在的样子差了人意，可是，刚刚的容貌可以看出这少年定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的公子。

　　

　　“不要...不要银子。”老板哪里敢要钱，这富家公子莫不是耍着他玩便谢天谢地了，若，他还要到衙门去倒打一耙，自己的生意还不是肥了阴沟、泡了汤水啊？他可不忘东门的那个什么李二被一个富家公子整到坐监。

　　

　　做生意不就是为财么？老板态度奇怪，容与心中细细一想，也明白了，敢情自己无意之中竟扮了一个纨绔子弟的角色，惊了一个小百姓。是怕自己生活淫逸，故意来寻些刺激无事生非的吧？

　　

　　容与自然的掏出钱袋，道，“我正赶着上台，来不及上妆，勉强凑合了。老板，你不要钱，小辈受不起啊！”

　　

　　戏子？老板一愣，接着面色舒展开，恍然大悟一样。

　　

　　原来不是富家子，倒是个地位卑贱的角。每个戏班中都有这样的人，好吃好喝的供着，养得是白嫩水灵，俏生生的，演青衣，扮女子的角色，再往坏里的说，还要满足那些个达官贵人的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没有想到这如玉少年竟是这般...让他这阅了几十年人的老手也栽了跟斗，差点被骗。鄙夷的瞥了眼眼前的少年，刚才的恭敬、怯懦，早已被齿高气昂代替。

　　

　　“二十文，一文都不能少！”老板可懂得狮子大开口，粗声粗气，

　　

　　老板生动的面部表演，容与早已看了个透彻，心中暗思，若是这摊主知道他吼的可是堑城的王妃，他脚下站的这块地的女主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如此的心安理得？

　　

　　“扑哧...”容与笑出声。

　　

　　“笑什么笑？”老板可谓是小人得志，中山狼一条，看不得自己被一个戏子无视，这下子，吼得可是青筋暴突。

　　

　　“没...”容与赶紧打住，以免真招惹上麻烦，低头掩住笑，从钱袋中掏出碎银来，“二十文？是吗？”

　　

　　抬头时，笑容已不见，满面地平静，容与就要将银两递过去，突然...

　　

　　突然，不知哪里窜出来的身影，冲到容与跟前，接着，容与就感到被狠狠地推了一下，足下不稳，一个踉跄，就撞到摊子上，好在力道不大，容与终于在跌到地上前稳住了。

　　

　　不过，手中的钱袋却不见了...小小的身影跑得极快，眼看就要消失在街道转角的小巷中。

　　

　　不用看，容与也能猜到老板此刻的表情，肯定是将她生吞活剥不足形容。

　　

　　容与心中一动，瞬间想起了什么，眼前这跑得飞快的孩子和几个月前幽州大街上的那个身影渐渐重合。

　　

　　“耶律？”

　　

　　巧合？

　　

　　容与回首，面露抱歉，“对不住了，老板，我的钱袋...你看这玉佩...”

 故人??人生如若只初见

    六个月前，幽州三月  暮春

　　

　　“江南，江南，伊人错了小桥，别过青石路，….

　　

　　幽州，幽州，杨柳不堆烟，黄鹂止枝头。

　　

　　幽州，幽州，路上骄阳似火，伊人心中雨瓢泼。

　　

　　江南的春雨，不在幽州，又在幽州。” 

　　

　　淡淡的词，轻轻的曲，幽幽的唱来，绕过窗格，融缠在空气中，穿过阳光的照射，腻洒在闻者的肌肤，凉凉的...如同江南绵密的雨。

　　

　　是哪个在幽州的女子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情郎吧？不然为何唱得如此哀怨缠绵，明明阳光明媚的午后，这曲偏偏的让人生出湿意，品出江南细雨的凉薄。

　　

　　一曲唱毕，一曲又起，但，始终都是同一首曲。这天，也由日转为夜。

　　

　　夜幕欲低垂，视野之内皆被这如泼了墨的夜色挡住。不无例外，不远处，低低拱起的青冢也瞧不见了。 

　　

　　容与才停下，想起了来幽州的缘由。

　　

　　一切只缘于一张圣旨，命她嫁给南方之主。于是，见长眠于地的母亲，感其养育之恩，于情于理，势在必行。

　　

　　幽州，便是母亲的故乡，和，最后的墓地。而这首“江南梦”便是她生前最爱的曲。今日，由自己的女儿在墓前吟唱，不知可能尽份孝心。

　　

　　容与看着不远处的青冢，夜色已经让它辨不清楚，心中涩然。这个边陲重城，军事要塞，在一个女子的眼中，它不是历代兵家必争之所，不是战争物资运输周转的枢纽，也不是武将操兵练兵的寒苦之地，它，不过是一个女子出生、长成、嫁作人妇的地方。

　　

　　所有的所有，对于母亲，“故乡”二字足已概括。

　　

　　母亲是这样的奇女子，北方粗犷狠厉的风沙奇迹般的养成了胜比江南女儿灵气的貌，惹眼的如同荒漠之中开出的并蒂莲花。 

　　

　　可是，谁能料到，这幽州捧似宝贝的并蒂莲花在一次江南之行后，竟遗落在那江南的碧水中，这北方的沙地再也养不了她。

　　

　　而那潭江南的碧水，就是游学南方的父亲。

　　

　　一切顺理成章，父亲皇榜高中，成了最年少的宰相，功名利禄只一夜间全齐全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一对璧人终于没有负众所望，走在一起。即使是现在的京城之中，似乎仍有传颂，这珠联璧合的一对玉人。

　　

　　可是，谁又知道，在父亲打马御阶，官袍加身，迎来世人的钦慕和朝贺之时，那关山路远的幽州，母亲日日吟唱“江南梦”， 独自空守？

　　

　　这首“江南梦”，慰藉了一个苦等女子的寂寞。母亲嫁到京城后，这首曲就被搁置了起来，潜心相夫教子，确实，这渐渐热络的宰相府，人来人往，已经不再需要一曲“江南梦”的忧愁。

　　

　　贤良淑德，这宰相夫人，母亲做的尽善尽美，有口皆碑。直到有一天，自己从梦中惊醒，看见大夫在床头忙着，而本该在母亲怀中午睡的自己此刻被抱在奶奶的怀中，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但，却没哭。

　　

　　那一刻，她没哭，因为母亲的嘴角弯的弧度很美。

　　

　　“从心中笑出来的笑，最美。”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笑着将她搂在怀中亲昵地模样。

　　

　　挣脱奶妈的搂抱，跌跌撞撞的扑到床边牵着母亲的手，那里，紧握的手中，雅致的素笺，本该的白，岁月的尘埃愣是让它黄了。

　　

　　她抽出母亲在生命最后一刻视若奇珍的宝贝，原来，只是一首“江南梦。”

　　

　　父亲没有回来，辽的大军压境让他无暇顾及一个女子，即便这女子是他的妻。来一个御医有什么用？她当时便下了一个残酷的命令。

　　

　　“什么御医，给我拖下去杖毙．．．”

　　

　　没有人理会她，她当时只有六岁而已。但从此却声名远播，那一刻，她迫人的气势骇住了所有人，御医仓皇告辞。

　　

　　“我负了你，”父亲扶着母亲的灵柩，一时老了许多，“幽州，你最想念的幽州，我会送你回幽州。”

　　

　　该的，该的，每个在场的人都心酸不已。

　　

　　母亲一辈子都在思念两个地方。江南，他们初遇、倾心。幽州，她夜不能眠，等的辛苦，期待少女梦圆。

　　

　　而京城呢？又算什么？什么也不能算，如果真要说这里，也许母亲会说，这里，让她渐渐失去了他。

　　

　　母亲她其实没有等来那个在江南细雨下邂逅的意气少年，等来的不过是高踞相位的权臣。所以，当众多人都围在她的病榻痛哭不止时，她笑得如此释然。

　　

　　容与起身，撩开重重的珠帘，走进暮色中，天色欲晚，这凄冷的僻静之所更显萧寒，只是远远的，有喧闹的声音从小巷口钻过来，这幽州的夜市在另一边此刻该是闹得如火如荼。

　　

　　雪臣和他的侍卫正要紧紧跟着，容与一个冷冷的回头，众侍卫倒也知趣，只是远远的跟着，不紧不慢，在旁人看来，该是毫不相干的两拨人。

　　

　　这幽州，龙蛇嘈杂，不比京城，还是避些风头的好。

　　

　　转过黑漆漆的小巷，扑眼的尽是灯笼高挂的店铺和大街上随地摆设的小贩小摊，有的还支了张桌子，摆上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奇怪物品，形状不规则的珍珠，长得歪歪扭扭，用漆染的钗时间太久远了斑驳的不忍目睹，黑色掺着白的象牙，刺鼻的胭脂水粉，大红大绿的摆成一溜，吸引了一些妇人正热火的挑挑拣拣。

　　

　　边走边看，容与心情略好了些，专注着这些平民的物品，粗糙，但不失野趣，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惊呼一声声的响起，像是传染了一样，欲演欲烈，甚至引来更多的驻足旁观，指指点点，“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呢。”“长得像个仙女。”“男的，怎么就长得这么好。”

　　

　　突然觉得腹中饥饿，恰好旁边有个老人执着高高的草蔑子，插满了糖葫芦，容与心中一喜，没料到这边关也有京城的特产。

　　

　　“老板，买一串糖葫芦。”容与高兴的要掏钱，这才想起腰间的钱袋只是一个装饰物，平常她哪有买东西的机会，于是，摸到腰上的手停了下来。

　　

　　从来没有如此俊的客人，老人异常的高兴，兴冲冲的从草蔑子上挑了两串，递过去，“喏，最大的两串，爷爷看你长得好，一串是送的。”

　　

　　“呃．．．”容与有些尴尬的不敢接递到鼻子底下红通通的糖葫芦，心下想着该怎么办，还好没有把糖葫芦吃下去，不然，更难堪，当下决定扯谎，“我没有零碎银子，只有一张大的银票。”

　　

　　这总比承认自己分无分文，还想买糖葫芦，让人误认为耍戏他来的好吧？

　　

　　“这样啊？”老人听言上下又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番，如此的装扮，肯定是一个大家公子，非富即贵，即使刚听到他说只有银票时怀疑他是痞子无赖，此刻也烟消云散，“呵呵，没关系，要什么银子，爷爷送你吃的。”

　　

　　说着，就要往容与手中塞。容与没想到这出，不过想想这北方边塞民风纯朴，不似京城之地，市侩味极浓，心中也释然。

　　

　　“回头定让家奴将钱送来。”小本买卖，又在乱世，肯定挣扎的不易，容与接过糖葫芦，也不多让。

　　

　　“呵呵”老人似乎被容与严肃的表情逗乐了，摸着胡子笑着，“你这娃娃，就不肯占点爷爷的便宜么？”

　　

　　如此童心不泯，容与也笑了起来，想到自己这样以钱度人好意，心下又是一阵茫然，“爷爷训导的是，是小辈拂了您的心意了。”

　　

　　“哈哈．．．孺子可教。”老人异常高兴，看到少年如此能顺水推舟，不住地点头称赞。

　　

　　捏着两串糖葫芦，容与告辞了老人，心下想着要不要在大街上就吃了它，没有看到不知何时远处走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边走边争执着什么。

　　

　　“该死的．．竟然敢偷．．．”

　　

　　“警告你不许胡来”

　　

　　“我偏不．．．”

　　

　　“小六．．．”

　　

　　越吵越近，声音大到不容忽视，容与抬头，看到两个声音的主人，不由得叹了一声。这高个的男子身形挺拔，比一般男子高上些许，愣是将优雅的长袍穿出精悍的感觉，飞眉入鬓，气概不凡，深刻地五官，似乎北方的风沙的磨砺，竟然沧桑感十足，但，奇怪的是，　并不显老，只多了很多内敛稳重的味道。应该很年轻的年纪却偏偏有这般稳重的气质，定不是凡人，让容与不由得生出赞叹来。

　　

　　这旁边的却是个孩子，星目灿烂，灼灼生辉，由于刚才的争吵，微红的脸蛋似乎能蒸出热气来，圆圆的脑袋，有些虎头虎脑。是个讨喜的孩子。但．．．偏偏的目光凌厉，有些恨恨的意味。

　　

　　容与不解的回头，看看身后没什么人，这才相信那目光确实是针对自己的，更不解自己何时恼了他们。

　　

　　高个的男子也看见了容与，愣了愣，不过很快缓过神来，自嘲的笑出声，“没见过男子这般美貌啊！”

　　

　　登徒子！亏得自己刚才的暗赞，容与面目一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转身想走，不料，刚一转身．．．腰部一个重重的撞击，突来的冲力让容与一个不稳，向前跌去。

　　

　　没有和地面亲密接触，就被一双手扶住，容与一看，是这高个的男子，正扶着自己的腰。容与低头，那腰上的钱袋．．．脸色一变，不顾自己该推开男子，急忙的向周围寻去。

　　

　　少年矫健快速的飞奔，向一条小巷跑去。男子也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扶起容与，来不及道歉，就急着向小巷追去。自己的弟弟大街上抢劫，当哥哥的都该急了吧？

　　

　　容与倒是不急了，少年跑过去的小巷就是自己刚才出来的小巷，雪臣和他的侍卫都在那儿呢。

　　

　　不过这份怡然的心境并没有维持多久，不肖多时，容与暗捏了下拳头。男子正用胳膊夹着手脚乱踢得少年信步走来，另一只手上，就是容与腰上配戴的钱袋。

　　

　　这次来幽州，父亲为了她的安全，特意精挑细选了余府中最为利索的侍卫，不过，没想到，这个男子竟然在众人围堵之下，还能将他的弟弟抢回来。

　　

　　真是个厉害的男子！

　　

　　“对不住了，公子，小弟太调皮了。”男子走到身前，将手中的钱袋递给容与，语中满是愧疚。

　　

　　容与并没有接，若是平时，自己肯定不予计较，大方的接过来。可是，这次，这袋装的可不是普通物什，况且，眼前的男子也不是常人，又是在最为敏感的军事重地，幽州。容与不得不防。

　　

　　“调皮？”容与冷笑，“公子不是天朝人吧？大街上抢劫在天朝可是断手之刑。”

　　

　　很显然，男子并不知道这种法律条文，蹙紧了眉头，腋下刚才还不停的扑腾的少年也吓得愣住了，只知道看着夹着自己的哥哥，因为他知道，现在只有哥哥能救他。

　　

　　男子将递到容与眼前的钱袋收了回去，捏的紧紧地，沉着声，但诚挚无比，“还望公子大人大量，不与孩子不般计较。”

　　

　　容与不为所动。

　　

　　男子接着道，“小弟冒犯了公子，改日定到府上请罪，另外，惊了公子，公子不嫌弃，这天山雪莲，家中尚存少许，也请公子笑纳。”

　　

　　天山雪莲？宫廷贡品！不是富贵之人享有不了的顶级补品。是不是笃定天朝之人对钱财奇珍的痴迷，也出此下策，用财诱！不过，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容与打量着眼前始终镇定自若的男子，不由得又加了几分赞许。可惜，他算错了一样东西，她不需要天山雪莲，这宫廷贡品余府中倒也不缺。用一个别人不需要的东西诱惑别人，真的有够愚蠢。

　　

　　“不过是玩笑之话，公子你当真了吗？”容与笑出声，不紧不慢的解释，“其实，在天朝大街上抢劫不过就是打二十板子罢了。断手之刑，是在下胡诌的。”

　　

　　容与等着两人听此话的反应。不出意外，少年暴跳如雷，就要冲上来，但被男子紧紧夹住没有得逞，不然肯定会咬断自己的脖子。可是，手脚被限制，并不代表口不能言，此刻，小男孩可谓是物尽其用，骂得不亦乐乎，“你个骗子，我撕了你这张嘴，看你...”

　　

　　男子没有言语，任小男孩骂了个够，看样子，他也确实生气了。不过，过了一会儿后，还是捂住小男孩的嘴。

　　

　　至少他还知道什么是理亏。

　　

　　男子放下腋下的男孩，双手尊敬的奉上钱袋，“公子，你的钱袋。”

　　

　　小男孩迫于男子的威严，狠狠的瞪着容与，容与看着好笑，好像那小孩在说，你敢不接，我吃了你。

　　

　　容与依旧没接，男子维持的有礼的动作不变，就这么双方僵持着。久到，容与的眼瞄到远方雪臣的身影，笑道，“不知道，我的钱袋里那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还在不在？”

　　

　　这么说着，还故意挑衅的瞥了眼小男孩一眼，明确地告诉他，她当他是贼。

　　

　　果然，男孩暴跳起来，男子正要把男孩的嘴捂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男孩冲口而出，“狗屁，里面除了一张破纸之外，有毛银票，你乘机敲什么诈？”

　　

　　男子啪的给了男孩一个巴掌，骂道，“胡说些什么，你根本不认识字。”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却又恢复了平静，对着容与满面愧疚，“小孩子没读过书，说话糟了些，公子千万别往心中去。这袋里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还是请公子点清。”

　　

　　容与笑着接过，其实，这袋中确实没有任何的银票，自己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看到袋中的东西而已。袋中，除了母亲的那张素笺[江南梦]，无任何其它，可是，这素笺上却有母亲和父亲的名讳。父亲名享天朝，无人不知。

　　

　　自己这次恐怕是要行踪走漏了。父亲树敌良多，为天朝谋福自然的与外族人罅隙颇深。这个男子看来不是友了...

　　

　　多亏了这小男孩的天真，有一说一，是二说二。不然，自己肯定会被这精明的男子骗到。

　　

　　“我的银票是在这，可是，这二十板子...”容与作作样子打开钱袋看了一番，别到腰上，可惜的笑了，“麻烦你们到府衙里面亲自去领了。”

　　

　　周围氛围突然异动，男子查到不妥，四周看时，才发现，他们已经被官兵团团围住，打头的是一个男子，耿直却又精干的模样。

　　

　　一时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素笺之上的名讳[余立天]果真不是重名，刚才只是怀疑，现在却是确认那真的是当朝宰相，而面前的少年，定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而刚才在小巷之中，那群人打着打劫的名号，实际上也是这少年的人吧，不过是想不暴露身份抢回那个钱袋，但是技不如人，在被自己击退之后，却又去搬了救兵回来。

　　

　　而眼前这个少年，一开始诈出他们非天朝人，而后，套出他们看没看素笺，再后来，这故意的找茬，对峙，是在拖延时间等人来。看了眼容与一眼，男子眼中目光深沉。

　　

　　没想到这次会栽两个小子手中，一个深谋远虑，一个天真急躁。

　　

　　“走吧，看什么看，抢了东西，还横什么...快快！”新来的士兵不知道真实情况，上前对着两人推推搡搡，只把他们当贼抓。

　　

　　“走就走，不就是二十板子么？老子我不怕，牙一咬就过了。”男孩倔起头，挥开士兵的爪子，高傲的带上手镣，颇为自己的骨气自豪。

　　

　　男子无视他幼稚的举动，看了眼四周，明里暗里的官兵远不是他能对付，只能从长计议，可是，这一去，真的就是二十板子么？也许活着出来都成问题。 

　　

　　“走吧”男子伸出手，让官兵替他戴上手铐，只能从长远考虑了，希望侍卫能救出他们。

　　

　　以为有一场恶斗，没想到男子如此合作，容与有丝丝惊异，对上男子临走时深意的目光。

　　

　　像来时一样，官兵来的匆忙，去的迅速...

　　

　　外族的男子，不俗的身手，能伸能屈的品性，城府深沉，家中珍藏天山雪莲。

　　

　　贵族？

　　

　　依旧繁忙的街道，依旧持续着喧嚣...没有人注意刚刚的一幕。他们从没有想到，从此刻起，天朝的命运在这条大街上悄悄脱轨了...

　　

　　“我们今晚就起程...”容与下令，“在我们没有到达京城前，他们都不可以放...收监吧。”

 故人??人生如若只初见

    急急忙忙的扯下袍上的玉佩撂下，容与赶紧跟了上去。

　　

　　那次幽州和他们相遇惹了些麻烦后，就急急得回了京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总算平安到达。而临行时匆忙交待幽州节度使好好彻查这两个外族人，也总算有了消息，被收监的果然是身份显贵的贵族??大辽的皇四子耶律钦和同母所出的皇六子耶律博。

　　

　　不过，飞鸽传书那薄薄的纸上，另一个消息却同样的惊天动地，他们已经在自己到达京城数日前逃狱成功。

　　

　　三月在幽州，九月来到江南，容与可不认为他们只是单单的游山玩水，可是，不是游耍，那，大辽的皇子又是意欲何为？

　　

　　容与加快脚步，紧紧跟着，累得喘气，转小巷，穿街道，不一会儿，容与便发现少年的古怪。在每次转弯之时，都会刻意的停顿，让自己跟上。

　　

　　敢情是怕自己丢了？原来是想引自己过去。想着了这层涵义，容与倒是不急了，放慢步调，悠闲地慢慢踱过去。

　　

　　再长的路也有到尽头的时候，当少年的身影终于不再转弯，而是闪进一个酒楼之后，容与知道，就是这里了！

　　

　　两层的酒楼，一层到二层之间的重檐上插满了布幌，“酒”字赫然入目，镂刻的精美花饰的大门和窗户此刻却是紧闭着，招牌显目??揽客居。

　　

　　“看来，这酒楼今日是专等我一人了。”容与低吟，不急着进去，四周找着什么。

　　

　　这酒楼附近，倒是有些人家，不过都是闭着门户，死宅的模样。街角似乎有个人，容与走进一看，原来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美梦酣畅，呼噜打得响震天。

　　

　　“小哥...”容与推着乞丐，把他摇醒，“帮我做件事，一百两银子的酬劳如何？”

　　

　　“什么事啊...”应的是迷迷糊糊。

　　

　　“将我的这方锦帕送到堑王府，就说余家公子[揽客居]有请。”

　　

　　匆匆交待完，看了看四周，无任何人迹，容与放下心来，推开[揽客居]的门，迈了进去。

　　

　　这酒楼外部无华，内里布置得相应的也极为朴素，此刻，更显得萧寒的是，一楼此时空无一人，只剩桌椅孤独林立，而在各个出入口却有着彪悍的人守着。

　　

　　想来是二楼了，容与拾梯而上，刚踩完最后的一阶木梯，笑声便传来。

　　

　　“我道是想等的该是个如花似玉的人儿，没想到，却是掉到灰里过后爬起来的。”

　　

　　这抹得满脸黑的容与寻声抬首看去，对上一双鹰般的眼，此刻，笑意盈盈.飞眉入鬓，锋利如鹰的眼，年轻的脸庞被风沙磨砺得多了许多沧桑的味道，这张脸，真的够人咀嚼半天，让人不自觉地沉沦猜想，这过去的些年，他是怎样的经历。

　　

　　纵观天下，还能有谁有这般的气质呢？恐怕非辽的皇四子不能担当。

　　

　　容与笑着，软言软语的还回去，“我也道是想，引我来的该是个翩翩公子，没想到，却是嘴不饶人的市井流民般的人。”

　　

　　这话模仿了男子七分的语气，惟妙惟肖，所以，容与话一说完，两人皆相视默笑，心照不宣的压低了对方。可是，一旁的人可不依了，看不惯自己被人忽略，“两人斗嘴都如此默契，真是心有灵犀，有趣...”

　　

　　容与一看，是引自己过来的少年，大辽的皇六子，现在却似讨不到糖吃的模样嘟着嘴，手里用力绞着什么，站在耶律钦的身后，依旧的天真巧样。

　　

　　“哈哈...”耶律钦听言大笑起来，拍着少年的头，但被少年挣开，也不恼怒，就着落空的手冲着一边摆手招呼，“现在可以上菜了。小六肚子饿了，就爱耍孩子脾气，真要不得。”

　　

　　耶律钦在众人面前被一个孩子如此待遇，还甘之如饴，全然没有一丝尴尬的意思。容与看的是滋味十足，没有想到，这大辽的皇子兄友弟恭，感情甚是笃厚，不若这天朝的这对手足...。

　　

　　有人应着就往膳房的方向去了，耶律一个请的手势，容与点头也不退却大方的就着最近的桌子落座。耶律博径自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桌子上，把桌椅故意弄得咣啷响，也不搭理这边，独自闹着脾气。

　　

　　不过，容与倒是猜不透这少年在恼些什么。正想着，哪知耶律钦冒出一句话来，“他是在恼我们心有灵犀啊，余家公子刚才没有听到这小鬼说的么？”

　　

　　这是什么话！容与一口气差点岔在胸腔闷住，没喘过来。这是耶律博嘲弄气人的话，她岂能当真。

　　

　　“咳咳...”容与瞥了眼正揶揄的看着她的男子，没生好气，“大辽的皇四子请容与来，不知有何贵干？不会就是打趣我吧？”

　　

　　她倒是挺直接，干脆就把牌给掀了。忙着给容与斟酒的耶律钦顿了一下，瓷白的酒壶停在了半空，“没想到，我的底细你一句话就给戳破了。干脆到让人生厌，还想看看你得知我身份时愕然的表情呢。哈哈...真没这福份...”

　　

　　大笑着斟满酒杯，耶律可是一点都没有他自说的“没福份”的委屈表情，倒是怡然自得、乐在其中的很。容与才不理会这玩戏话。

　　

　　“总不能糊里糊涂的吃场鸿门宴吧？自然想闹个明白。”容与按住耶律正要给他自己斟酒的白瓷壶，捏到自己的手中，也替他满上一杯，“来而不往非礼也。幽州误会良多，待到容与发现时，皇四子已经移驾了。所以，容与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还在猜测大辽的皇四子会不会也如法炮制，对容与还以颜色。”

　　

　　移驾？这话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从牢中逃到牢外原来也可以叫“移驾”。

　　

　　自小便深知中原中有一种兵家之术，曰：“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用在小处上，大概在话语的争锋中也就是这样了，眼前的女子，故意说出他报复的心思，想赌他要不要拿出男子的那点大度放了她。

　　

　　是点担当大度的男子都会说，区区误会，容与多想了。可是，吃过她的亏的耶律可不会轻易的掉到陷阱中，“知道是鸿门宴，你还敢来，也不想想这酒中说不定早已下了剧毒。”

　　

　　避重就轻，耶律不否认也不承认，轻飘飘的就挡了回去。容与笑笑，此计不成，下一计更是不会再有出头之日，耶律不愧是一个皇子，“剧毒？大辽的皇子还不至于如此。”

　　

　　举起面前的酒杯，冲耶律一个示意，一饮而下，杯空见底，容与将它展示到耶律面前。

　　

　　空了的杯底光滑可鉴，映出耶律深思的脸。对于耶律而言，这已经不是仅仅的是一杯酒．．．

　　

　　她怎可如此勇气？

　　

　　耶律低下头，拿下容与手中高举的酒杯，磕在桌上碰出重重的声响，弯身横过整过桌面，直到．．．直到他可以近的可以根根数清她如羽的睫。容与看到耶律脸上的一闪而过的戏谑，然后是低沉的男声，“你猜得很对，本皇子不屑在酒中下毒，但是，”耶律靠的更近，声音更轻更沉，“如果有人背着我在大门上涂了迷药，某个小民误打误撞闯了进来，本皇子也管不住啊。近日飞贼良多，用点迷药防贼该是天经地义的吧？”

　　

　　“你．．．”容与听着一惊，不自觉地将手凑到鼻端一闻，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暗呼一声不好，耶律拿走她握在手中的酒杯，然后套着她闻自己的手来着。“背着你的人？哼！恐怕也是你暗示的吧？”

　　

　　什么迷药药力如此猛烈，容与有些朦胧，但还有思考的力气。这里的主人只有两位，耶律钦和耶律博。侍从仆人虽有一群，但就算借给他们胆子也断不敢做出如此背着主子的事。那剩下的只能是耶律博了，可是，这天真直爽却又莽撞无比的少年，如果真的想到了用这劳什子迷药，那依他的性子，肯定就在大街上洒到自己脸上了，哪里还能等到现在，费尽心机将自己引到这僻静的地方，还将迷药涂在任谁都会掉以轻心的门上。只要有谁进来，免不了都会用手推门吧？那剩下的还能有谁有这般的心思，和暗示耶律博做这些周全准备的机会？

　　

　　耶律钦！舍他其谁！没想到自己不察，耶律一说，自己还真拿手出来闻着。

　　

　　“小心，别摔着了。”容与摇摇晃晃，耶律笑得得意，扶住那已快撑不住地身子。“小六，你的迷药是不是全用了。”

　　

　　“不全用上，四哥难道想我留着给你用吗？”耶律博坐在桌上嗒拉着二郎腿，似乎早猜到这样的情形会发生，兴趣缺缺的模样，在那说着风凉话。

　　

　　这对兄弟！什么兄友弟恭，简直就是狼狈为奸。容与气的身子一软，使不上劲，本来想推耶律来着，结果一个无力，旁人看来却似投怀送抱一样，倒在耶律怀中。心中甚恼，容与怒道，“耶律，你诱我来只为了迷昏我吗？”

　　

　　“呵...果真气着了，容与连皇四子的称呼都不说了，”耶律爽朗的笑在容与头顶嚣张的响起，“我大辽都知道皇四子被一个女子戏耍了一番，当然得讨些公道。”

　　

　　“就这么个讨法？”容与嗤鼻，“不过又给你你们大辽添些笑料罢了。”

　　

　　和女子斤斤计较，就算是杀了她，也不能给耶律添丝毫好处，反倒是更显得他不能容人的气量罢了。

　　

　　哪知耶律听着这话笑得更欢，看着耶律被斥的越发高兴，容与才想起，自己果真气糊涂了，耶律心思深沉，她能想到的这般浅显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那到底，耶律打算怎么讨这个公道？ 

　　

　　药力似乎在扩散，容与越发迷茫，直到朗朗的男声再度在耳边响起，“是么？若我大辽知道皇四子耶律是被他的宠妃投到监狱中，那又另当别论了吧？你说，辽国百姓会不会说这是夫妻恩爱的情趣，而争相效仿呢？”

　　

　　“你...”

　　

　　这简直就是当头棒喝，容与听着说不出话来，心中像翻了调味瓶，百般滋味和在心头，理不出个苦咸甜淡来，“皇四子真爱说笑。”

　　

　　还能说什么？容与试着挣脱耶律，奈何不能动弹，被抱着结结实实。

　　

　　接着是一段时间的寂静。容与不知道这是真的寂静，还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至少耶律博不该还在那摇晃着桌椅吗？为什么这四周的人好像都在等着什么...

　　

　　“本皇子没有说笑。”下巴被挑起，容与被动的望进耶律的眸中，对上最不想看到的...那眸中没有玩戏，只有真诚。

　　

　　“容与是堑城王妃。”耶律该知难而退。

　　

　　“他不宠你。”赵堑比不上他对她。

　　

　　“不需要他宠，容与至死都是堑城王妃。”王妃不是赵堑一个人的，而是南方属地的。

　　

　　“你...”愤愤地盯着眼前的女子，耶律语结，怔怔的愣了很久。

　　

　　幽州繁华的大街上，她的声音传越重重的人障渗到他面前，这个不知道自己容貌已经引来众多目光的少年站在一个昏暗的角落，一手一支糖葫芦。如此的简单，但在那一刻，却是世间的所有。

　　

　　足智多谋的心术，顾虑周全的思量，将他这个堂堂大辽的皇子投进了监牢。在牢中，他不止一次回想这奇异的少年乃何方人物，所以，在他的侍卫就他出了牢狱后，第一件事，便是调查这非凡的少年。

　　

　　只是，没想到，结果却是令人哑然失笑，“他”竟是天朝宰相余立天之女，朗朗少年转眼之间成了一个纤纤女子。他怎能不讶？越查越多，才发现，她已成了天朝藩王赵堑之妻。

　　

　　这如女神般高贵的人儿，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嫁作人妻，心中别种异样深刻！那时，他便知道，这女神已经把他的魂魄收了去了。

　　

　　他是皇子，当晓天下，所以，他游历到南方。可是，又为什么密切注视着堑王府邸，当她出来游玩之时，暗示小六用计引得她来？他告诉小六只是戏耍她，却抵不住见到她时这真实的想法。没有想到自己的情绪这般明显，连小六这毛小子也看出了出来，对她百般厌恶 。

　　

　　可是，她偏偏的对他不理。

　　

　　将怀中的人儿放下，安安稳稳的安置在椅上，耶律半跪着蹲下，平视着她的视线，“除非你找回我的三魂七魄来，否则...”

　　

　　容与看着耶律沉思良久，以为他在权衡利弊，没想到，却是这么不着边际的话，不安的想转过脸，却被牢牢地定住。

　　

　　“我不管你堑城的王妃，还是天朝的王妃，我，耶律都抢定了。”

　　

　　[我不管你堑城的王妃，还是天朝的王妃，我，耶律都抢定了。]这是耶律钦说的吗？难道辽国的人都是这么率直？皇族也不能幸免？幸免？容与笑自己想到的词。幸免...是不是看的权术多了，连这[率直]好词在心中也变的一文不名。

　　

　　"呵...”容与避开那指，软在椅上，有气无力，“恐怕要让皇四子失望了，堑王可正在来[揽客居]的途中。”

　　

　　“是吗？”耶律钦似听到无关痛痒的笑话般，偏过头，兴味的朝耶律博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扯出微微弧度。

　　

　　憨头憨脑的少年依旧大咧咧的坐在木桌上，愤愤地用手绞着衣角，容与不解，耶律钦那抹笑藏着的深意...等等！那不是...衣角。而是...那方锦帕！

　　她要乞儿送到堑王府的锦帕。

　　

　　容与突然想起，她一上二楼楼阁就看了，耶律博手中正绞着什么，只是当时并无多家留意，没想到却是这方锦帕...。

　　

　　那个乞儿大概在她一踏进这里便被劫了...这个[揽客居]周围到底布了多少眼线？

　　

　　“你的夫君来不了了。”耶律知她看到了什么，也乐得落井下石，“并不是每一次都是你赢...”

　　

　　原来，以为幽州的败笔，现在回想，却是一幅绝美丹青的开始。那场败，甘心情愿。现在，落井下石又何妨？哪怕只能激起她心中细微浪，便是值。

　　

　　容与将头埋下来，枕在臂弯中，低着声说：“耶律钦，你不懂..."

　　

　　他看不见她的神色表情...任谁都看不见，藏在话语背后的容颜。

 故人??人生如若只初见

    堑王府   书房

　　

　　捏了一下眉心，赵堑合上奏章，天下两分，辽在北边虎视眈眈，妄图坐享渔人之利。先皇殁后，辽欺新皇登基，根本不稳，财力虚乏，长期的大军压境挑衅，和天朝的局势一日紧更一日。

　　

　　但，于他，却是难得之机。赵彻为保帝位，抵御外敌，登基以来，大肆征兵，重徭重赋，民众已有怨言，假以时日，辽兵就算不入主中原，大概赵彻的天朝也会因为众民揭竿而起，而该朝换姓。

　　

　　这帮草民，探探虚实也好...。纵观历史，哪有农民起义得了天下，不过是给王族贵胄作了铺路石罢了。唐末黄巢不就是给赵家天下垫了脚石么？

　　

　　可是，辽王年迈，这奏章上...怕是命不久已。

　　

　　不知辽的皇子们是否会因为争权夺势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赵堑冷笑，随手，抄起桌上未批的奏章。

　　

　　笑敛起，赵堑面色愈加凝重。大辽的两个皇子正在堑城？

　　

　　突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声音，“老奴徐深，有要事禀。”

　　

　　将手上的奏章合上，赵堑沉着声，“进来。”

　　

　　徐深勾着腰，没有任何耽搁进来，又随手将门关上。看是无意的动作，却不知练了多久，这门关的无声无息。奴才做久了，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奴才样。

　　

　　赵堑摆手，免了欲行礼的徐深。这堑城，谁不是他的奴才，看的还不够多么？“有何事便禀吧。”

　　

　　徐深却砰的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摊开掌心。赵堑正是不解，明明已经免了那些个繁文缛节，却又来了个如此大礼。待一看，顿时明白。

　　

　　“老奴该死...”

　　

　　那摊开的掌心内，粗老的皮肉之中，一个通体碧绿青翠的玉佩正晃眼。乍一看，普通人觉得定是俗物，但，赵堑却是明白。所有的奇巧都在玉佩正中那一扇合起来的小门内。

　　

　　打开之后，定是一个镂空的“赵”字。“赵”，天下皇族的姓氏，非皇室不能使用，平民避讳都来不及，沾点边的都要绕着走，此刻，这标志着皇权的玉佩却被徐深捧在手中，难怪他要说[奴才该死]。

　　

　　“王妃的...”赵堑记得，这玉佩在堑王府非女主不能佩戴。

　　

　　“是...”徐深诚惶诚恐，赵堑接过玉佩，省得看捧着玉佩不知所措的管家，但徐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陷入沉思之中，“一个卖胭脂的摊贩送过来的。他说，一个姓余的公子买下了所有的胭脂，让他拿着玉佩到堑王府拿现银。”

　　

　　徐深说完，暗捏了一把汗，其实，这摊贩还骂了一通戏子无情之类的话。但，他怎敢对王爷这样说。

　　

　　“堑王府里的胭脂水粉堪比大内皇宫，她怎会稀罕这些个街头巷尾粗制滥造的货色？”

　　

　　赵堑蹙眉，她所指为何？

　　

　　揽客居

　　

　　容与将头埋下来，枕在臂弯中，低着声说：“耶律钦，你不懂..."

　　

　　他看不见她的神色表情...任谁都看不见，藏在话语背后的容颜。 

　　

　　楼梯传来嗒嗒的声音，一抹颀长的身影如君临天下般的姿态大步迈上二楼，面若美玉，丰神俊朗，气势迫人。其身后，精干的护卫虎虎生威。

　　

　　“什么人？”守在二楼周围的一干侍卫就要上前去拦。

　　

　　抬首，容与眼中一片清明，轻唤出声，“王爷？”

　　

　　两个字，简短，但，足够的风回路转...。容与看见耶律震动的身影，挥手，侍卫颔首恭敬的退下。

　　

　　赵堑明眸利眼环了一圈软在椅上的佳人，大步朝耶律钦走去，朗朗笑声早已先至，“没想到本王的王妃如此顽皮，偏要早一步来瞻仰大辽皇族的丰姿，还希望本王的王妃没闹出笑话来。”

　　

　　耶律钦本冷寒的脸瞬间换了笑颜，也寒暄着迎了上去，“堑王妃举止得体，仪态万方，举辽国上下，怕是无人能及。哪有笑话之说？只是不胜酒力，在此先小憩，本皇子想着该送王妃回府呢！堑王来了正好。”

　　

　　“哈哈哈...”两人相视而笑，剩下两方侍卫面面相觑。

　　

　　容与敛起眉，这两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都是善于辞令长于论辩，如此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愣是给一两句话给化开了。

　　

　　也不知两人谈了什么，容与放下心来，只是欲感迷糊，越发的迷朦起来。正混混沌沌间，身子被轻轻柔柔的抱起搂在一个宽阔的怀中，接着，脸上微感湿意，还未明白这是何物，容与困惑的睁眼，这不看还好，一看，脸却滚烫了起来。

　　

　　赵堑伸出舌尖轻舔了下她脸上的胭脂，含到嘴里品着，一脸回味的宠溺，“嗯，比起府里的胭脂味道是差了点，本王就爱王妃搽府中进贡的水粉，香甜的很。”

　　

　　她平日素面朝天惯了，哪里搽过府里的水粉胭脂，更别说让赵堑尝了，这赃被栽的委实冤枉...

　　

　　容与将头埋到赵堑胸前闷着声轻哼，“王爷，也有如此馋嘴的癖好，容与以前可不知。”模模糊糊，却够赵堑听得真切。

　　

　　觉到她送玉佩回府的言外之意，他调足了京城护卫的兵力和信息脉络，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大辽国的皇子和她颇有交集。他找到了这里，制住了一干辽国勇士后，在一楼详听了片刻，但，终究耐不住走上来。

　　

　　[我不管你堑城的王妃，还是天朝的王妃，我，耶律都抢定了。]耶律信誓旦旦，可惜，他赵堑的王妃，即便是死的，也只能姓赵。

　　

　　赵堑微微低头，又在容与脸上香了一口，笑得更是柔情蜜意，“耶律钦可不这么认为。”

　　

　　敢情，赵堑放下王爷的威严，低下身段，原来是向耶律钦示威，南方属地的王妃谁都不能染指。

　　

　　从赵堑胸前微侧脸，容与可以看见赵堑这一出戏的分量。耶律，那是惊愕？还是怒火中烧?容与已辨不清楚,只看的见那握紧的拳.

　　

　　虽然,她和赵堑所说无人听见,可是,这场面却是有目共睹.众人眼中,该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一番恩爱场景吧?     

　　

　　" 王爷，回府吧。”容与全身心的靠在赵堑的怀中，任由自己柔柔弱弱的模样,“难道想和大辽皇子交恶么？”

　　

　　勾出一抹笑，赵堑英姿飒爽抱着容与向耶律钦道别，岿然的步伐，唯我独尊的气势，即便怀中搂着一个女子，却减不了他威严的毫分，

　　

　　“今日，王妃微乏，改日，本王定给皇四子好好接风洗尘。”

　　

　　楼阁之下，那个男人抱着她跨入备好的马车之中，疾驰而去，车轮辗掀起滚滚尘埃...

　　

　　楼阁之上，他注视的无能为力，阳光明媚，却照不亮他的眼。

　　

　　他...耶律钦...大辽国的皇储...终究带不走她。终于明白，那一刻，她埋首，让他看不清她的容颜。

　　

　　她说，“耶律，你不懂。”

　　

　　原来，她是微笑着的说的...她笃定他不会赢。计中计？抛一个乞丐，让他掉以轻心，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其实，她却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早已部署好了一切。

　　

　　她说，“耶律，你不懂。”

　　

　　他怎么能懂？耶律苦笑。

　　

　　怎么能懂...。这个娇弱似扶风柳，坚韧如磐石的女子。

　　

　　她的夫君如帝王的姿态出现，一楼的侍卫无声无息就被制得动弹不得，大辽国最好的武士在这南方属地只顷刻间如笼中鹰被折了翅...他还有什么能力强留下她？

　　

　　是不是，不得天下，不足以拥有你？

 平地波澜

    入夜，珠蕊宫中灯影幢幢，白玉床上，容与拭了拭冷汗，浸湿了的发丝，粘腻的贴在额前耳畔，难受得紧。又是梦中人吟的那首诗惊醒了她。起身将轩窗开一条缝，冷冷的风乘机钻了进来，将屋内适宜的温度搅和的冰凉。

　　

　　即便日间炎热，原来，还是敌不过终究要来得秋凉...。

　　

　　打了一个冷噤，容与索性将轩窗大开，完完全全的将柔弱的身子暴露在旋即侵过来的夜色中。

　　

　　自从舒妃死后，她便没有沉稳的睡过。

　　

　　有些日，她日日往舒妃生前住的居芳楼去，不过，她忘了，那已经是民妃的居所。两人在居芳楼外不期然的巧遇的时候，民妃看上去颇有些不自在，难怪，这里的主子如果不去了，她也不会有机会踏着尸骨进来。

　　

　　民妃将她让进去侍奉茶点的时候，容与看得很清楚，这里的家私和器具都

　　是换过后的。

　　“王爷说，那些个旧的，不知道有没有染上不净的东西，扔了也罢。”民妃在旁好生解释着，一脸不敢造次，却有些幸福的小女子模样。

　　不干净？赵堑何时也信奉鬼神之说。怕是睹物思人，勾起来不该的回忆罢了。连物是人非他都不要，直接的将一切都丢弃了。没想到，这般冷情的举动，却在另一个女子眼中这般温热。

　　眼前这个女子一脸的幸福，让容与觉得茫然的很。

　　“王爷思虑周全，对民妃着实有心。”容与笑着附和，那一刻，却生生的从背后窜上一股寒气。

　　容与看了片刻，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有些盲目的走着，民妃陪在身旁也不言语。其实，这里的东西没有尽换，至少有一样没有。

　　容与走到院中央的苍天蒲柳旁，纤细的指抚着粗硬的树皮，那里，刻着字烫的指尖生疼，却不想抽手离开。

　　君作柳绵发枝头，
　　妾是枝叶伴尔熟。
　　柳绵无情随风去，
　　叶叶枝枝盼回头。
　　此愁何时去？
　　此恨何时已？
　　怕只怕要到，
　　露水不沾身，
　　花不香盈鼻，
　　水能穿石过，
　　油浇火也熄。

　　平仄不整，韵律不齐，一首打油诗。无名无姓，没有落款。随侍在侧的民妃变了脸色，赶紧上前来解释，“这诗，也不知是哪个娃儿写的刻的。”

　　“若是娃儿，未免太有才气。民妃不用慌张，该是舒妃留下的。”

　　只有舒妃如此不顾章法，肆意妄为，如此相思成灾，哭诉衷肠的打油诗，常人哪能做到。民妃必然不会落人口实，即使是不得宠爱，也不会造出此句让人拿捏奚落。

　　

　　“民妃正得堑王宠爱，怎会有此哀怨的心境。”容与笑道，“如若真有，岂不是有背叛之嫌？”

　　

　　民妃听了前一句刚平下去的心，又被后一句揪了起来。

　　

　　“王妃明鉴。”民妃颤颤巍巍，有些忐忑。

　　

　　这世道，白的可以不是白，黑的可以说成灰。她怎能不怕。只要，王妃刻意渲染，这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宠爱，也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起吧。离妃来后，专属舒妃的眷宠分了一半，舒妃有怨言，人之常情。容与不是黑白不分的人，不会将这摊派到民妃的头上。”容与开口，懒得凌迟一个女子。

　　

　　“是，王妃明查。”民妃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容与转过头去。

　　

　　说实话而已，不配如此感激涕零。

　　

　　自此便再也没有去过居芳楼，后来，那棵蒲柳被伐了，运到厨房当柴禾，从花园之中经过的时候，容与正在花园之中散步，无意中看见，那刻着打油诗的那块树皮已经被刨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面疤。

　　

　　都已经说了相信民妃，可是，奈何，民妃对她却是信任不得。

　　

　　“民妃说，这树，招虫子．．．让人给砍了”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容与听后，笑了，却很荒凉。

　　

　　想起从前过往，容与越发的睡不着，外面都有人守着，自己无眠，可也不能无端惊了别人好梦。所以，出去走走的心思想想后，也作罢了。

　　

　　她记得那晚，景德殿内歌舞升平，而堑王府的花园中，她将世界只分为自己和天空。现在，时光荏苒，回首细看，才发觉她怎么忽略了浓浓的墨夜？一直在身边。黑的扑天盖地，理所当然，躲都躲不过。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没有想到对父亲的承诺， 自己会不会在最后一刻自救。过去的路如果再重新走一遍，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

　　

　　只是，自己是那大多数，还是那剩下的那一小部分？

　　

　　重新在卧榻躺下，容与不明白。只怕是容与还是容与，一切照样依旧。即使拿别人的命过自己的活，总觉得如坐针毡、芒刺在背，戳的厉害，好生不得。

　　

　　迷迷糊糊，容与念着那首打油诗，君作柳绵发枝头，妾是枝叶伴尔熟。柳绵无情随风去，叶叶枝枝盼回头。此愁何时去？此恨何时已？怕只怕要到，露水不沾身，花不香盈鼻，水能穿石过，油浇火也熄。

　　

　　此愁何时去？此恨何时已？怕只怕要到，露水不沾身，花不香盈鼻，水能穿石过，油浇火也熄。

　　

　　露水何时不沾身，花香怎能不盈鼻，水能如何穿石过，油浇火怎熄？所以，是不是，此愁不会去，此恨不能已。

　　

　　于舒妃是如此，于容与，是否也不外？

　　

　　容与默念，天色欲明，才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平地波澜

    辽与天朝局势一日紧更一日，耶律在堑城没有停留多少时候，很快便回了大辽。可惜，天朝萧墙祸起，兄弟反目，不然，耶律定不能平安走出天朝。大辽国不是盟友，但是，如果抓了耶律钦，那，对于赵堑来说，大辽国就成了敌手了。赵堑怎么会强留耶律钦，将大辽这个烫手山芋从赵彻那揽过来。

　　

　　[揽客居]后，赵堑倒也没有再扣着雪臣，遣他重新回了珠蕊宫。看那敦实的身板，也知没受什么苦处，容与也只问了两句没再深究。如果真要问，大概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吧？

　　

　　南方的九月，依旧着盛夏的炙热，只是偶在风雨肆虐之时，倒也能窥探出秋的痕迹来。不过，像这烈日正午的天气，极是让人生出困顿来。

　　

　　容与打了一个哈欠，夜夜无眠，从梦中惊醒，这情形，有增无减。轻阖上眼睑，容与以扇掩面，就在梨树下小睡了起来。但，没过多久，隐约的从远处传来几道脆生生的声音来，辨不清什么，模糊的紧，也不想搭理，但这浅眠的毛病偏要来作怪，醒了便醒了，再想睡也是枉然...。

　　

　　容与也有些起床气，心情甚是不爽利，就着睡姿躺在凉榻上，仔细听着这几个丫头咋呼些什么。

　　

　　几个小丫头看来是民妃的侍女，正忙着剪些玫瑰插在瓶中好哄主子，笑得爽气，言语中难掩高矜。容与这才想起民妃此时此地今非昔比，眷宠正隆，所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着丫头也耻高气昂了起来。

　　

　　容与心中了然，从凉榻上起来，抚平裙上的褶皱，正想着回到珠蕊宫之时，一道声音却震的她迈不开步。

　　

　　“听说，堑王爷的属地数十个城池一夜间竹林都开花了...”

　　

　　[竹子开花]容与身形怔了一下，时不我予，赵堑意气风发惯了，也有今天吗？

　　

　　从花园中一路走回珠蕊宫，容与心中百感交集，天朝数十年来风波不断，百姓疾苦，和辽的长期对峙，人力疲乏，庆幸的是南方属地一派富庶，可是今日，倒也逃不了这困境...。

　　

　　竹子开花，百年难遇，且，花期过后，竹子便枯萎了。竹的种子是老鼠最好的食物之一，大批的竹子开花，使得大量的种子遗落在土中，充足的食粮引得鼠崽繁殖，每只老鼠在一个月内就可以繁衍出百只后代。可是，对于老鼠来说，这样的丰收年后，来年，所有的竹子枯萎再寻不到任何的吃食。那时，成千上万的老鼠就会袭击百姓的村庄，粮仓，稻田，甚至是百姓的性命。鼠患，鼠疫横行。饥荒无可避免。

　　

　　百姓最难忍受的除了死亡，便是饥饿，届时，两者都铺天盖地而来，逼得人喘不过一口活气，犯上作乱是不是唯一的出路？

　　

　　这样一来，这天下两分的局势到哪一天才能扭转？

　　

　　容与思绪繁杂，不知不觉踏进珠蕊宫的门，立在那，依着门...不知前路在哪.

　　

　　鸣声婉转，沁人肺腑，容与抬首，金制鸟笼，一只通体白色的金丝雀在内冲着她不知愁苦的招呼着，那黑金似的滚圆的眼映不出人间的世俗...。

　　

　　“纯白的羽毛，乌金色泽的眼睛，金丝雀的极品。”赵堑逗弄着笼中雀，并不看她。

　　

　　可是如果没有看见她，这话又是对谁说的？

　　

　　容与没有回答，只剩金丝雀婉转独鸣。

　　

　　笼中雀，赵堑在暗示什么？谋略如他，不肖一语，只不过一只笼中鸟，便足够警示她。是耶律钦的原因么？他想让她明白，她的生，她的死，就如此雀，锁在主人的笼中。

　　

　　“虽是极品，可终究是一只豢养之物。”赵堑终于停下逗鸟，转过头来看她，却没有笑意。

　　

　　终于说出所想了么？豢养之物。

　　

　　金制鸟笼外，同样金制的钥匙闪闪发光，系在横条上，晃晃荡荡。容与款款走过去，解开那把钥匙，握在手中。

　　

　　赵堑看着她，黑眸深沉，若有所思，但，终究没有动作。

　　

　　没有迟疑，她笑得温婉，走到轩窗前，用力的将手中的物什掷出去。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弧度，划开了天空，长长的口子，消失在远处的一点。

　　

　　赵堑在她的身后，所以，她看不见他的神色。举凡凡人，这时候除了困惑，还能有什么样的神情呢？她不用回头，一切却都能看得清楚。

　　

　　背对着他，她淡淡地开口：“如果笼中雀也能言语，它肯定会说，它愿与这樊笼为伴为伍，相守一生。”

　　

　　赵堑蹙了一下眉头，本来暗藏着忧思的额头集结起了深虑。

　　

　　“非花不能知花，非叶不能言叶。容与王妃怎能暗自揣测雀儿心意？”赵堑在她身后答应，但，为何，声音低沉？

　　

　　" 怎么能说是暗自揣测？”容与笑，“这天地，不就是一个最大的笼么？容与身在其中，实则只是一只雀了。容与这以身说法，以雀论雀，也叫揣测么？”

　　

　　一个是有形的金制笼，一个是无形的天地牢。

　　

　　有形的笼可以挣脱，无形的牢该怎么逃走？容与笑，赵堑送金丝雀来，不过想告诉她，她是他的笼中雀。可是，他不知，这雀自知逃不出天地，所以，她安之若素，也并不想逃。

　　

　　离开了堑王府，离开南方属地，甚至离开天朝，但是，她能离开这天地间么？试问，哪里不是纷纷绕绕。

　　

　　他还不相信她么？那把扔掉的金钥匙让她还不足以明志么？那永远紧锁的金笼，她自愿其中。

　　

　　身后无声息，容与回头，室内空空，只剩那雀在笼中欢畅。

　　

　　赵堑不知何时已然离去...。

　　

　　“赵堑，你不也只是一只笼中雀么？终究，你拼不天，斗不过地。”

　　

　　竹子开花，你左右不得。明年的混乱，你躲避不了。即便是现在，你也是落荒而逃。

　　

　　你想来警告容与，哪知，被容与警告。

　　

　　顶着天，立着地，你苦撑得也不过只是一个牢笼。

　　

　　金制的牢笼，外人看来价值不菲，但，也永远改变不了那是牢笼的事实。

 平地波澜

    南方十数城池竹子一夜开花， 不等坐以待毙，赵堑下令将所有的竹林全部砍伐，以免开花结籽，种下后患。但是，一些郡县的百姓以竹为生了近百余年，一夜之间，所有的家财都将散失殆尽，怎肯就这么依了，冲突不下。而未栽植竹林的城池百姓更是怕鼠患鼠疫殃及池鱼，一时之间，赵堑的属地民众躁动，人心惶惶。

　　

　　　 这场战，哪里是竹灾，更是人乱。

　　

　　也只有她偷的浮生半日闲，事不关己的模样照样在花园中膳后小走。

　　

　　　“王爷何不收了那些个竹林，赏那些不肯依的百姓些土地，让他们好好安生。”近来，堑城风言风语颇多，连日日守在她旁边的雪臣也有了耳闻，“这些百姓不就是怕没了生计么？有了土地该也是皆大欢喜了吧！”

　　

　　　何止...。

　　

　　　容与边走边看，也不知是否因为熟稔的缘故，总觉得这花园比初入堑王府愣是小了许多，连这羊肠小道也窄了些，不然怎么总是有枝丫钩到裙角？

　　

　　没有答话，容与牵住被枝枝丫丫绊到的裙摆，弯腰，仔细地解它下来。旁边的侍女要上来帮忙，容与制止了。这罗裙质地倒也不差，被勾住了几次倒也没有坏损。南方宫家的冰蚕丝果然是柔滑之余，韧性十足。

　　

　　“这些百姓哪里是怕没了生计，是怕缺了乱子吧？”容与笑着看了雪臣一眼，这个憨厚忠实的男子，永远的只有婴孩的心思，“王爷何其精明？雪臣想的到的王爷怎能想不到？那些个百姓迟迟不依，想来是自抬身价，故意造出些噱头来，动作欲大，得的好处也就欲多。”

　　

　　雪臣一副大悟得道的表情，看得是容与又是好笑又是不舍。

　　

　　“这群市侩刁民。”雪臣愤慨，“王爷何必这么心慈手软，该直接镇了他们。”

　　

　　“他倒是想。”容与悠然开口，云淡风轻，“可是，他知道这样岂不是乘了有心人的意了么？”

　　

　　赵堑在半月前去了竹子开花的十数个城池，在其间指挥周旋，依赵堑的地位权势，只要下道公文，自然有地方官员争先恐后的为之效命，何必劳烦他如此亲历亲为，这种举动让她还疑惑了不少时日，现在想来，自己还是不若赵堑考虑周全。

　　

　　怕是一开始便有人从中作梗，怂恿那些个竹民起哄生事，自己不仅做壁上观，必要时，倒也添些油盐酱醋在其中，最好的打算，不外乎是官逼民反，赵堑民心大失。

　　

　　所幸，赵堑深谋远虑，防得是密不透风，没有寄厚望于地方官员。不然，依那些官员邀功的心思，怕真的会直接抓了那些个受人利用的百姓投了监牢。届时，这乱子由他们捅了，这暴君的罪名却由赵堑坐实。

　　

　　只是，半月过去，堑城的流言蜚语排山倒海，与日俱增，皆对赵堑不利。应该也是一些人刻意之举。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蜚短流长无刀锋无箭尖，却同样的噬人骨肉。于此，赵堑为免民怨四起才会处处受制，难伸拳脚，即使半月有余，事情还是无法尽数解决吧？大概，其他城池情形也不容乐观。

　　

　　“可是，什么地方让流言蜚语传得如此迅速？”容与自言自语，一一思量可能的场所。

　　

　　又有花枝将裙勾住，容与笑着牵住裙角，这满园的玫瑰花丛挡人视线，阻人脚步，自己如何的小心翼翼，都避不过，躲不了。

　　

　　那是不是该釜底抽薪？容与一个用力，玫瑰花枝“啪”的折断，掉在地上。

　　

　　“支会花匠一声，这花园中的玫瑰花长得太密实了些，多出来的手手脚脚不要也罢。”容与回首命令，一旁的侍女马上知意，赶紧退下去传令。

　　

　　走不出的玫瑰花丛，还不如连根拔了。

　　

　　原来，她这浮生半日闲，事不关己也是假的，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什么地方让流言蜚语传得如此迅速？容与心中已有大意。顺藤摸瓜，是不是可以找出起头之人？

　　

　　夕阳正在落幕，在最后一束光亮将最后的余晖洒向大地的时候，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堑城镀上耀眼的华丽。雄伟的宅第，庞大的后门缓缓开启，伴随着“吱”的木板声一个少年踩步而出，在阳光最终殒落的时候。

　　

　　月光下，纤细的身影，飘逸的雪色的长裳，发被服帖的用高冠?起，露出可比美玉的容颜，纸扇在手中静静地展开，在白皙修长的指间轻轻摇着，只见浓如墨色的双眸弯弯笑着，与月并齐。

　　好一个玉雕的美貌少年......

　　

　　谁想的到呢？从堑王府中走出来的美貌少年就是下午刚刚蹂躏了花园的女子??堑王妃,容与。

　　

　　南方封地，九月，几十个城池的竹子尽数在一夜之间开花，盛为壮观。粉色的花朵如洋如海.而流言更是铺天盖地，究竟哪里是源头？

　　

　　容与轻摇着纸扇，穿过大街小巷，向“醉香楼”走去，那可是宫家在堑城最大也是最为奢侈的一个勾栏地。

　　

　　在京城之时，便已知道南方宫家的名声，全国首富，频繁穿梭在天朝各地，当然也包括京城，经营瓷器、布匹丝绸、钱庄、酒楼，甚至是勾栏之所，领域之广，令人咋舌，也就是在京城，自己很小的时候便知道有这样的显赫家族。但是传闻宫家似乎与其它商贾不同，不与朝廷官员沆瀣一气，是个清白的商人。

　　

　　是否与官员沆瀣一气她不知道，但全国首富开起了勾栏院，做起皮肉买卖，让她很难相信宫家是清白的商人。怕是这勾栏院是宫家收集消息的重要场所吧，毕竟什么达官贵人都无一不是对那里情有独钟，世间男子可以不抚琴，不好酒，不描丹青，不附风雅，但，独独都绕不过软玉温香。

　　

　　青楼伎馆，滋生传播流言的绝佳之所。如若真要使釜底抽薪的法子，首当其冲该查出谁在那造谣生事。也好知根知底，对症下药。

　　

　　人未至，女子的吟吟笑声却已飘满了整条街，不过，听在一个女人的耳中，无淡无味，不比一阵风来的悦耳。容与仔细看了楼阁之上“醉香楼”的招牌没错后，却也展开纸扇，噙了笑走上前去。

　　

　　站在门口的姑娘一见客到，还没看清楚是谁，就已经熟练的迎上来，嘴中也招呼开了：“爷，您大驾啊，奴...奴...婢.....”。不过话未说完，却顿住了。

　　

　　没有听到预期的絮絮叨叨，被搀住胳膊的少年疑惑的侧首，想弄明白为何女子欲言又止并且定在了原处不挪一步，却瞧见已经一脸通红的女子发呆的模样。见怪不怪，这一路上，为了问路，也这样“吓呆”过几个摊贩行人，不过，眼前的女子粉粉的娃娃脸，唇红齿白，眉目秀丽，脸红的模样甚是讨人喜爱，不过，要是脸上的水粉没抹得那么浓的话，会让她更像个孩子吧,她本来的模样。

　　

　　本来就没有怪罪任何人，看见这样的情形后，少年只是会心的笑了笑，抽出仍然被紧握的手臂，留下发怔的女子，独自向里走去。

　　

　　“醉香楼”里，笑语欢声，两层的楼阁，大厅里摆满了颜色喜气奢华的桌椅，这时都已满座，陪酒的女子坐在男人怀中甜腻的喂着酒，嬉笑追逐的男人一把搂住满场跑的女子，得意地抱在怀中，还有，轻嗲怒骂却舍不得下重手而相互推搡最终拥在一起的双人满目都是。而二楼之上，精雕细刻的花窗半敞，隐约混淆着男人和女子的笑语随着二楼高高垂下的华丽锦幔轻轻荡漾。 

　　

　　一踏进“醉香楼”的宽敞厅堂，虽是讶意，但容与还是稍稍平复了下心情，这里就是勾栏地的情形么？

　　

　　其实一踏入这里，便感觉到一股打探的视线，不过，容与还是克制下自己的好奇心，没有回头搜寻，一边只是像个普通客人一样装成饶有兴趣的大量着这纸醉金迷的糜烂世界，一边勾住了贴过来正要往她胸口钻的女子安置在身侧，暗暗虚惊了一下，她可是个“假男人”啊，差点......。

　　

　　而二楼之上，半掩的镂窗之后，锋利的目光一刻也未从刚刚进来的少年身上移开过，白色的长裳，修长但略微单薄的身形，而且，那把扇子.....在妓馆中附庸风雅的公子哥确实不少见。可是......这个公子，那个玉骨扇似乎为他而生，似玉冰，比玉洁，没有任何的矫饰和不妥。即便是置身如织的人群之中，却，一眼就发现了他，好个美人儿啊......

　　

　　不过，却又叹了口气，在风尘中打滚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撞过，青春是老了，不过，视人的眼力劲却是赚了个够本，吃这行当的饭，心毒，眼更毒。这明明是个绝代佳人，却扮起了假男人。

　　

　　这“醉香楼”中，女人美酒应有尽有，男人是来放纵寻欢，可是，女人呢？

　　

　　看“他”的衣着举止非富即贵，却又做出这等女人找女人的荒唐事，难道是......另有何图谋？

　　

　　“这位公子，是来找人么？”这么想着就脱口而出，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下阁楼站在“他”的身后时，恼得想剪掉自己的舌，不过，面目却依旧和颜悦色，满面笑容，她可是这里的老鸨啊,怎么这时却是这般的无知。

　　

　　“呃...？”

　　

　　身后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容与有点惊异的回头，是这个女人在叫自己吗？大红的锦缎绸袍服贴的勾勒着女人的轮廓，高挑的兀立在一群娇小的女子中间，异常的出众，看不出年岁的脸，深深的轮廓，能隐隐现出少女时的美丽，不过，眼角的细纹还是无情的泄漏了她的年华已逝，即便是美，也不再属于年轻的美了。但是她身上那种统治者的力量,却让人不能忽视,她,是这里的主人么?

　　

　　容与细细打量，依旧保持着笑意,口中却不忘本分：“是啊，鸨妈妈，来找女人啊。”说着，顺便还拿扇柄轻敲了下粘在自己身上女子的额，引得女子一阵浅笑，向一边逃去。

　　

　　臂上突然少了重量，容与暗想，正合我意。却不知她的话已经引得老鸨脸上一闪而过的蹙眉。

　　

　　“蔷薇，你忙你的去，这位公子交由我招待了。”

　　

　　明唤蔷薇的女子嘟着嘴，不悦的跺跺脚，明明心中不满，可是在妈妈面前却不敢表示，只是因为那是妈妈的命令,所以,不甘的低着头退下：“是的，尘镜妈妈."

　　

　　看着自己的姑娘那一走三回头的模样,尘镜重新低下眉,她宁愿将"他"想成某个奇怪的江湖女子,因为不羁好奇而来到这里,或是和相公闹别扭故意到这里找醋给丈夫喝的深闺怨妇,可是,如此高贵的气质容貌,不是常人该有的啊......而且,第一次见面,她可以肯定,可是,"他",却轻易的看出了她是这里的妈妈,"他"不是应该像其他的客人一样,第一次来这里时总会将自己当成这里的伶人么?

　　

　　"他"根本就不是个普通人......即便也许"他"自己都没有自觉,从"他"走进这扇门时,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属于"他"了.

　　

　　心中暗忖,瞬间便有了主意,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只好这般了.重新扬起招牌笑,尘镜走上前去,挽住了"他"的手臂:"这位公子,您这边请......"

　　

　　容与先行，尘镜其后，踏上楼梯之时，女子朝二楼之上递了一个眼色。

　　

　　楼梯足够宽敞，不过，也是在两人没有相撞之时才可这样言语。容与一个躲闪不及，迎面而来一个懵懵懂懂的丫头，就直接扑到容与面前，看有人，却刹不住脚，一急之下，手中的面盆直接飞了出去，自己干脆脚叠脚撞到栏杆上。

　　

　　容与这灾受的可真是有些不明不白，提着湿了一片的衣裳不知如何是好。

　　

　　尘镜冲到前面去，扬手就给了小丫头一个耳劈，扇的响声清脆，“该死的丫头，不知道带着眼睛上路。”

　　

　　回过头，却又换了张脸赶紧陪不是。

　　

　　“洗脸水？”容与看了那面盆一眼，蹙起眉，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

　　

　　小丫头红着脸，眼泪就掉了下来，“是小姐的洗脸水，就要去倒了。”

　　

　　看尘镜又要开口怒斥这多嘴的丫头，容与摆了摆手，笑了，“这世上，只有水越洗越脏，没想到，这水洗过后真干净，连脂粉味都没，怕是小姐不爱描红画彩了。不是浑然天成的女子，定不能对自己的样貌如此自信，真该拜访一下这般脱俗的佳人。”

　　

　　容与是看着尘镜说的此话，可是除了那一脸的歉意和陪笑，再也找不出其它。不过，听到容与要拜访，倒是脸上变了颜色，一边陪笑，一边斥声问着小丫头，“小红，小姐寝了没？”

　　

　　容与听着好笑，也乐得假装正经看着小丫头怎么圆场。

　　

　　“小姐今日乏了，刚刚奴婢出来时就已经睡了。”小丫头头低的很低，都快磕到地了。

　　

　　容与看了场戏，也不多要求，笑着接话，“鸨妈妈，看你急的。就算小姐没安寝，小辈这个样子哪里有脸见美人，肯定要另择佳期好好畅谈一番。”

　　

　　抹开唇角，尘镜笑得如释重负，“那公子随我到厢房先换了这身衣服，别冻着金贵之躯。”

　　

　　楼底下，众人皆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却瞧不出其中门道。语来言往，没有想到两人却是暗地里好生比较了一回。

　　

　　尘镜安置了一间雅间领容与进去，一进门，容与径自脱了身上的衣物，只留下贴身的单衣，着着实实让一旁的吓了她一跳。

　　

　　“鸨妈妈何必惊讶？不是早就想看着我脱了这身衣服么？”容与笑着朝她望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未停，将随身普通配饰搁在桌上。“可惜，找不到证实身份的东西，鸨妈妈要失望了。”

　　

　　衣裳底下，雪白的肌肤莹泽玉润，尘镜瞬间回过神来，敢情却是一个女子，她早就猜到。身份显贵之家都有标志，原以为引得她脱了衣裳好露出蛛丝马迹来，没想到，这伎俩被一眼看穿。

　　

　　“那姑娘来这是有何贵干？”鸨母知道两人既然都已挑开，也不多虚伪。

　　

　　“找人！”容与从衣裳口袋中掏出银票轻拍在桌上，眼神却从未离过她，“一个疯言疯语之人。”

　　

　　“这位小姐真是说笑，我们这的姑娘个个神情气爽的很，哪有疯的？”尘镜也不看那搁在桌上的纸片，非吊人胃口。

　　

　　“找的是这里的官客，尘镜妈妈就别装糊涂了。”容与笑笑将银票塞到女人手中，她不接，但被容与狠狠的压住按在手中，“今日是我来用钱找，来日怕是要官差用刀剑来搜了。”

　　

　　女人听言，身形震了一下，“你是官府中人？”

　　

　　“鸨妈妈场面见得多了，这其中的利弊好坏不用我多说，自己也能掂量清楚。”容与松手，女人将银票握在了手中。“只不过一个名字而已，真名。保的了你的生活稳稳当当，何乐而不为？”

　　

　　女人攥着手，不言语，容与笑着坐到桌旁，知道她在担忧什么，“鸨妈妈不必担心，今天的事必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他人也无法寻仇不是？”

　　

　　尘镜紧握的手松了开来，银票收到袖口里。

　　

　　“公子，这堑城风雨起了太久，刮的人眼睛都睁不开，要看清怕是要耽搁些时日。”

　　

　　“无妨，耽搁时日总比遥遥无期好。”知道她已答应，容与知道不必逼紧。就算尘镜为此事不遗余力，此刻，她肯定也会为了面子给自己些难处。

　　

　　既然有求于人，不得不摆低姿态，容与一个微微的鞠躬，给足了她颜面。

　　

　　尘镜退了下去，临走的时候将湿了的衣服也拿了去，“等衣服烘好了，公子回去不迟。”

　　

　　在厢间独坐，尘镜出去打理事宜，中间回来过，也不过禀了些无关痛痒的小角色，都是堑城的地头蛇。容与摇头，这些人不足成事，不可能是头人。到后来，一个丫头进来，搁下烘好的衣服，连招呼都没打，容与这才看清，那个丫头原来是瞎的。

　　

　　慢条斯理的穿戴好衣物，容与又等了片刻。

　　

　　南方宫家,尘镜，能相信你么?轻抿一口茶,香气四溢,却有些凉,容与这才想起，是该走了,外面的更鼓声声刺耳,原来真的很晚了.

　　

　　明日再来便罢。

　　

　　在桌上留下一锭金子,静静的推门离去,避开依旧玩得火热的作乐人群,没有打扰任何人,容与沿着墙壁悄悄地走出"醉香楼"的大门.

 平地波澜

    走出“醉香楼”，冷风扑过来，吹乱了容与的心思。自己为何如此维护赵堑？是因为为万民祈福牟利，还是，仅仅因为他是她此生此世的夫君？她的天？即使，他对她百般刁难，信任不得...。

　　

　　外面的夜已经深了,在"醉香楼"中不太觉得,可是真正走在来时的路上,才发现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渐走渐无,而且...似乎来时并没有如此之多的士兵巡逻，难道,短短时辰有何变故？

　　

　　一丝不安窜上心头,容与才悔不当初，不该如此冒失单独深夜行路,脚下也加快了脚步.深幽的小巷就在转角,没有犹豫,容与快速跑过去,过了小巷就是大路,行人也会多起来了.

　　

　　可是...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容与一脚刚踏进阴影,就撞进一个坚硬的身躯,男人?而她整个人也僵硬的被拦腰抱住,后背紧紧地贴在宽阔的胸口.男人?这次第二次她非常肯定地确认了她的想法.

　　

　　"别动"低哑浑厚的男声在头顶响起,颈下一凉,被迫着高仰起头,即便看不见,容与也能猜到正抵着脖子的是什么东西,匕首,还是短剑?

　　

　　一队士兵从远方跑来,经过巷口时,却径直列队离去,有力地步伐,杂乱的高喝, 渐渐远了,"快,去那边搜,这可恶的刺客"

　　

　　他，是刺客？

　　

　　"刺客?刺客在这里!"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咽了下去,要是自己敢吐出一个字,喉咙会马上见血吧?

　　

　　果然,抵在下颚的雪刃一个重力,向上一顶,容与的头被迫仰的更后,男子顺势贴着她的耳畔威胁:"敢喊,就割断你的脖子."

　　

　　被制得根本无法动分毫，还要忍受抵在颚下利器的的威胁，容与心中懊恼不已，看来他还真的就是官兵在追的人，刺客！要是自己能够平安回到堑王府，她一定让雪臣断了他这只持刀的手。可是，就眼前的情形来讲，她回到王府前景渺茫，又哪来的“报仇”一说。

　　

　　一个踮脚，用尽全身的力气恨恨的仰头，一撞，下一秒，容与暗呼不妙，糟糕，忘了自己和他身材上的悬殊，原本以为这一击能让他吃痛，可以乘机逃跑，没想到，用了全力，却还是勉强仅仅挨了一下男子的下巴......

　　

　　“啊”

　　

　　一阵剧痛，没有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发现，男子已经狠狠地将她掷在地上，后背根本没有任何预警地撞在地上，痛到快麻木，连那声大喊也是自己不自觉地叫出来的。

　　

　　“那么喜欢撞人吗？撞地的感觉也不错吧？”阴影中，男子戏谑地盯着地上的人儿，兴趣满满。

　　

　　一个激灵，不顾后背的疼痛，容与爬起就往前冲，但是，说时迟，那时快，男人一个跨步，伸手就将刚跑出一步的人揪了回来。

　　

　　“找死，”嘲笑的嗤鼻，下一秒，刚感到后领被拎起的容与就触到墙壁的冷硬，被用力砸到墙上还没站稳，男人的手已缠了上来，明晃晃的匕首抵在雪颈上异常刺眼。

　　

　　刀光一闪，纤细雪白的颈项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刚感到颈上的疼痛，容与就看见男人收回刀，却不入鞘，故意递到她的眼前，一丝殷红的血清晰可见。

　　

　　“不会不知道这是谁的血吧？”男子继续嘲笑着，恶意摇晃着向她展示凶器。

　　

　　这是梦吧？她真的要以为自己在珠蕊宫的雕花大床上。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事，但是，颈上的血流过的湿意却是那么的真实。

　　

　　“你不能杀我，”一边说，容与一边撑起快被摔碎的身体，心中暗骂，这个男人没事使这么大的力气作甚？“你该知道，有些人是你不能动的”

　　

　　无畏的望进男人的眸，她希望他能懂其中深意??杀了她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甚至是对家族的株连。

　　

　　“哦？”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男人挑了挑眉，一脸的戏弄，“我可不这么认为啊，反正我要死了，即便你是皇亲国戚，我只会感到荣幸，毕竟和你一起上路会显得尊贵吧？”

　　

　　说完，雪亮的匕首又重在她的颈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找什么地方下手，不留情地嘲弄她的天真，将死之人，还有什么顾忌呢......即便是对亲人。她是这个意思吧？以他的亲人威胁。

　　

　　看他认真地样子，容与僵硬地不想理会颈上游离的冰凉，急促地说，“你可以不用死”。

　　

　　颈上的刀刃一顿，容与暗舒了口气，用指轻轻地挑开，果然，软硬都不吃的人真的很少，接着说，“你可以不用死，我保证”。

　　

　　不了...最后两个字她没能说出，咽在喉口，难不成要告诉他这只是她的缓兵之计？

　　

　　男人轻笑出声，精悍的眸射出质疑的光，就在她心中一凉，以为他看穿了她的企图时，锋利的匕首已一个手翻利落地入鞘，“是吗？我看你怎么救？”说完，空了的手抚上她的颈项，猛一用力......

　　

　　“嗯”突然的袭击让她轻呼出声，却没有预期的窒息，疑惑的睁眼，才发现，原来...她的脖子被大掌捏住，并不是他想掐死她，而是...她的脸被转过来正对着巷口，那里，一队士兵正列队走来...

　　

　　“救吧！缓兵之计？在我这可不管用...”，男人的手一松，任由她跳开去，自信地笑着，“匕首上可是喂了毒的”。

　　

　　“卑鄙！” 

　　

　　已经离了男人足够的距离，容与摊开掌心，一如既往地苍白，没有任何的异样，中毒的人不应该手掌心是紫黑的么？他在骗她？

　　

　　“哼...独家的无色无嗅之毒，中毒者没有那些肤浅的症状。”她的心思甚是细密，可是谁更棋高一着呢，男子冷哼。

　　

　　“那就是说，你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我中毒了...或许，你的匕首上什么都没有”无畏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她希望看到他眼中慌乱的神情，那至少可以表明他所言不实。

　　

　　“你想赌吗？”笃定地目光一刻也没有变换过，这时更是深意更浓，他让人她看不清楚，“刺客为了已测万全，怎么会不做好充分的准备呢？喂毒的刀，从不可少！”

　　

　　容与握紧了拳，他的话不无道理，而且...他的神情，那么的满不在乎，那毒是真的么？可是她还是担忧的问题:"我救了你,怎么保证你不是一刀杀了我而是给我解药呢?"

　　

　　"你...”男人笑一顿，眼眸浮上意味深长的探究，“救我，你才有活得机会，不救，就什么都没有，一命换一命的机会啊，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当然，同归于尽不也是一种选择吗？你不用给我解药，我也不用救你，然后，官兵冲进来将你带走”

　　

　　微微向巷口移了移，容与望着快到眼前的士兵淡然地道。

　　

　　根本没想到眼前的女人会说出这么狠绝的话，男人的眸微眯，透着危险的讯息，手也抚上藏在腰间的利器，要他的命，易如反掌，但是...他为何有一丝被愚弄的感觉。

　　

　　拂去身上尘土，容与悠悠转身，朝着正向巷口跑来的士兵嘴角抹上笑意， 见到男人那种“意料不到”的表情，总算搬回一局， 他威胁她，不过不也被她作弄了么？

　　

　　“一命换一命”嘴角的笑意早已隐去，容与定定地目光落在男子身上，“还希望公子不要食言。”

　　

　　来不及错愕，他已见那个雪白的身影向月光迈去，留下他还在浓重的阴影里。

　　

　　深夜里，大街上，领队利落的分配好了任务，一群士兵相互抱怨着向四周散去，佩刀随着奔跑的步伐磨着盔甲的铁片发出“咔咔...咔咔”的声响，没过一会儿，本来是十多人的队伍，只有一高一矮两个人还在诡异的矗立着在原地，不肖说，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守着。

　　

　　“哎，哪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刺客，哎，本来还答应回家陪妞妞一起带孩子呢...哎”胖胖的大个子男人朝着小个子抱怨，一个叹气接着一个叹气,擦着刚才疾走出的一身的汗。

　　

　　“是啊，都快要到子时了，还没见到那个刺客的鬼影，这下要忙到天亮了”望望天，除了天，还是天，哎，精瘦精瘦的小个子也开始比赛似的摇头。

　　

　　“什么鬼不鬼的，别...别瞎说，渗的慌。”大个子缩缩脖子，低着头朝四周描了一眼，不停咕噜着，颈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还在拼命的往下缩。

　　

　　看到自己的弟弟如此的不争气，竟然闭上眼睛环视四周，小个子男人大笑出声：“哈哈...都几个娃娃的爹了，怎么胆子没长大...反而长脚底下了...哈哈。”

　　

　　个子大的弟弟听哥哥这么说急的脸都红了，张口就争辩：“去，去，敢情你没遇到过...”。

　　

　　"耶?你见过" 一听有好玩的,小个子哥哥马上凑过来,兴奋得两眼放光,"说来听听嘛,两个人在这巡逻多闷啊,啊?" 

　　

　　看到大哥如此热情,大个子士兵反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如实坦白:"没有,没有见过,我...听奶奶说的.竹子开花后魔鬼总是喜欢来耍耍,今年不是开花了么?"

　　

　　"你...你...你..." 小个子士兵本来以为有好听好玩的,结果是这个,气到舌头打结,一个爆栗马上敲过去,"奶奶早死了,你那时还裹着尿布呢."

　　

　　"真的,隔壁的李奶奶啊,我们小时候总去她家玩的呢,又不是说我们的奶奶."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大个子弟弟疼得直捂着头.

　　

　　"我怎么不记得了,你骗我的吧?" 小个子一脸的不信.

　　

　　"那时奶奶讲故事时,谁让你老是流着口水睡觉"这是事实啊,大个子想.

　　

　　"那个...那个啊...哈哈"老底被戳穿,小个子脸皮都快抽痉了,尴尬地笑着,他睡觉时流的口水能把人淹死,不过,只有他老弟知道罢了.大哥的威严啊,白眼一翻,小个子决定就弄个冤假错案,作势又要扑上去在给弟弟一记炒栗子,"你将奶奶当神的,胡说八道,她是疯的."

　　

　　"啊,别打"看他的动作,大个子士兵急得蹦到旁边,赶紧抱住头,"再打,就凑成一对牛角了.?...看看"

　　

　　小个子士兵好奇地看着大个子扒拉着乱糟糟的脑袋胡乱地摸了一通,最后终于在某一点上停了下来,一副"找到了宝贝"的愚蠢表情,心中不禁哀叹,哎,为什么这么个大个子怎么就不长点脑子呢.

　　

　　小个子士兵抱着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只见他的大哥的手终于左摸右按,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再然后,熊背虎腰一个弯下,头就递到他的面前...

　　

　　他...他...他...

　　

　　刚才还一副悠闲状的小个子士兵，此刻却惊得瞪大双目,终于歇斯底里的大叫响彻云际,"鬼,鬼,鬼...".最后吓昏了过去,在最后一个有意识的瞬间,他只记得,有个美的不像人的人,不像人,不就是鬼么?

　　

　　救命,奶奶,李奶奶,那个鬼,那个鬼,就在,就在...那个笨蛋的身后啊!

　　

　　“什么鬼啊，喂...你又骗我的吧？快起来，还玩？你不起来我走了哦。”大个子士兵一脸不在意，反正这又不是第一次被骗了。

　　

　　其实这两兄弟斗嘴时,容与已经无声无息的走到了弟弟的身后,不过因为身材单薄,而弟弟又虎背熊腰,所以正好遮挡了完完全全,所以,当大个子弟弟士兵一个猛地弯腰,小个子士兵哥哥兀地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漂亮的鬼,才会惊得吓昏了.

　　

　　"他没事,只不过是吓到了!"

　　

　　一个躬身行礼,容与微微向已扑到小个子身上拍打的男人笑着提醒,

　　

　　"我是大夫."

 平地波澜

    "你没有中毒."

　　

　　这是当货真价实的大夫一边捏着下巴,一边闭着眼号了脉后，唯一给她的一句话。

　　

　　大夫奇怪的瞅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只旁若无人的收了诊箱一个拱手便退了出去.

　　

　　果然，他是骗她的。如果不是心中一动，也不会让替他看病的大夫顺便...

　　

　　她冒充大夫，再打量了大个子士兵确实身上没有带水后，支他去打些水来，待他离开后，再匆忙脱下小个子士兵的盔甲带回小巷去，自然，那一晚，路上巡逻的士兵看见一个瘦削的少年搀扶着一个垂着头显然是受了刺客重伤的士兵缓缓离开视线，没有任何的阻拦。

　　

　　这里是“醉香楼”，当她费力撑着他挨到这里时，他便轰然倒地，为了避人耳目，她也只是让尘镜一人知晓，从后门进来。若不是身上所有金子派上用场，恐怕老鸨不是带来大夫，而是去领赏金了吧？

　　

　　可是...。

　　

　　为什么在成了赵堑的杀人帮凶后,她又成了刺客杀人逃逸的帮凶?

　　

　　"啪"

　　

　　一个扬手,响亮地耳光在忒小的厢房中异常刺耳,依旧昏睡的男人俊朗的脸上清晰的印上五指的痕迹.

　　

　　再度高扬起手,却停顿在空中,最后无力的放下.自己有什么颜面责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他不就是当时在花园中为了自保的自己么,同样的不择手段...甚至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舒妃因她而死已成了事实，这个男人，至少还没有机会杀了自己。

　　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什么才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容与苦笑。

　　悄悄地开门,走出后院,晨光熹微,容与朝堑王府走去,而她现在该做的事,除了"报官",还有什么?既然是刺客，那总得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一巴掌,他用了全力吧?床上的男子直起身，抚着微红的脸,笑出声,没想到,用了全力却还是像挠痒,什么时候天朝的男子变得如此手无缚鸡之力了?江南水土养出秀丽的男子不少,却鲜有如此美丽...难怪辽国的大军长期压境,朝中竟无人能御敌.美丽的代价就是这样的？红颜祸水用在男子身上作用更加了不得。

　　笑意敛去,沉重袭上微皱的眉头,男子起身,就要出去.

　　" 公子,你醒了?"声源处,敞开的雕花红木门外,正立着一个衣着大红绸裳的美艳女子.

　　要走的路被阻,男子干脆折回来随意地坐在桌旁的木凳上,语出讥讽,"知道了还问什么?" 

　　一听此言,女子也不作掩饰就笑出声来:"是啊,公子既然乐意在"醉香楼"门口装昏,我怎么能不成人之美呢?"刚才的大夫可不是来绣花来着，早已告知她这其中的蹊跷。

　　似是被踩到痛处,男子的眸一沉,厉声道:"这不关尘镜的事,倒是你,让那个少年逃了."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眼中一晃而过,然后被深深地微笑盖住，女子迈过门槛进来，轻轻阖上门扉，也不转过身，只是把背影留给坐着的男人，幽幽的说：“装昏不就是给自己一个放她一条生路的理由么？”

　　

　　“难道尘镜猜错了么?宫公子 !"女子已转过身，款款问着,眼中犀利不容质疑.

　　

　　南方宫家独子，宫之慕，严厉的神情依旧，但注视着女子的眼神渐渐浮上一丝赞许，显然，她猜对了。

　　

　　他本不该放他，但他虽不是心慈之人，还不至于伤一个平民百姓。所以出此下策，让他乘自己昏睡时逃走，也不算自己手软。

　　

　　"尘镜果然一点也没变,敢问世上哪个女子有你这般的心机呢?"男子环顾着四周叹然 ,对于别人来说,这不过就是一间普通的厢房,可对于他,却是别有用意,

　　

　　"尘镜没将我安置在我的专属房间里，也是害怕泄露我的身份吧?"

　　

　　毕竟那个房间里有太多宫家的东西，聪明人一看就会明白那是真正主人的房间。一个刺客若是住进了那个房间，答案岂不是昭然若揭。即便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也要防范于未然。尘镜确实心比发细。

　　

　　看不出眼中喜悲,女子涂着丹蔻的纤指轻抬,指向紧闭着窗户,"尘镜的心机,恐怕不及她的万一."

　　

　　“什么意思？”眸色一凛，宫之慕低低的嗓音满含魄力。

　　

　　“宫公子放她走的时候，不就该知道要承担什么后果吗？”走到窗前，双手轻推，尘镜望向茫茫黑夜，“那个女子，根本就不是个普通人。”

　　

　　那个女子，根本就不是个普通人。他可从没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来看，他在他面前的胆量和智谋...不对，那个女子？他...女人 ？刚才夜色昏暗，他倒是没仔细瞧真。

　　

　　“"他"是女人?"说完这句话时,宫之慕暗暗压下心中异样,眸色依旧镇定,"那么尘镜肯定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因为眼前的男子的话而在一瞬间怔住,原来,公子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是的,她确是女子."顿了顿,尘镜决定把真像都说出来,显然在商场上无人匹敌的宫家公子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刚才派着跟踪她的人回来禀报，她回的是堑王府．"

　　

　　" 堑王府?" 她是官家人？被刺客威胁...

　　

　　宫之慕从椅上快速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迈到窗前,外面的夜色中,没有任何亮光火把显示官兵要来的痕迹,黑的诡异，"她会下令让官兵黑夜行路,不亮火把以免打草惊蛇吗?"

　　

　　"这个?"尘镜看了眼依旧黑色的夜,无奈的扯动嘴角,"她已经这么做了,官兵马上会到...."

　　

　　“哦？”眼中露出兴趣的光芒，温润的声音沁人心脾，男子无视身旁的女子无端的打了一个冷颤，笑出声，“真是个不容小觑的女人啊，堑王府的人，赵堑的王妃吗？”

　　

　　他可是听说赵堑的王妃美貌可比日月...没想到，今天终于让他以这种方式见识到...他，竟然还以为她是个男人。

　　

　　突然，“醉香楼”外响起了整齐的步伐声，接着，大力吆喝拍门声震耳欲聋，男子一个跨步迈出门去，经过女子身边时头也不回地交代，

　　

　　“去找个人睡这个房间吧。”

　　

　　楼底下，大门沉重开启，官兵蜂拥而入，占据了一楼大厅四周，严装待发，只等长官一声令下。

　　

　　二楼上，尘镜漠然的注视着楼底的喧闹，宫之慕无视人上中年的长官的点头哈腰，脸堆谄媚，大方的离去...

　　

　　士兵一阵搜捕，便在某个房间逮捕了一个“疑犯”五花大绑的离去。临走时，领兵还不止一次对着空气扼腕叹息，“搅了宫公子的雅兴，下次一定要给宫公子赔罪啊，唉．．．可是宫府该怎么进去呢？难办”

 平地波澜

    屋内缭绕着浓郁刺鼻的药味，容与一踏进朝央殿便蹙起眉头。昨晚，刺客一事未了，没想到，今日天还未大亮，珠蕊宫的宫门便被拍的啪啪作响。

　　

　　“王妃，王爷遇刺，你快去看看。”唤丫头去开门，没想到一个人影冲进来，拉住自己的手腕就往外跑，容与定晴一看，却是侍雪，乌黑的眼此刻肿得老高，清秀的脸上清晰的泪痕甚是刺眼，似乎未干，又似乎干了又被打湿过。

　　

　　容与心中一突，按捺下自己的心跳，试探的开口，“王爷伤的很重？”不然，侍雪不会如此吧？脚下却快速跟上了只顾着将自己往外拖，而不看她一眼的女子。

　　

　　“是的...昨天晚上，王爷赶回堑城时，没想到，一伙人...”侍雪一个哽咽，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些，没有再说下去，把所有的气力省下来加快了步伐。

　　

　　容与跟着有些吃力，微微喘着，一时也想不出自己刚才想问什么，张张口却是，“王爷会没事的。”

　　

　　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容与自己有些茫然。“王爷会没事的。”这一次，容与加了点人情味，不同于先前有点自言自语的感觉。侍雪似乎没有听到，一个急转弯，拐出了珠蕊宫的回廊。

　　

　　朝央殿门口早已守着不少侍卫，一见王妃，纷纷行礼，容与匆匆点了个头，便踏进守在门口的丫头慌忙打开的红木门。

　　

　　屋内缭绕着浓郁刺鼻的药味，容与一踏进朝央殿便蹙起眉头，绕过羊脂白玉屏风，一眼便看到位于正中的床上，血淋淋的景象触目惊心，饶是早好准备的容与还是不禁一个寒颤。凌乱的丝帐、锦被上，血糊的一片，断了的箭矢染着红色扔在地上，而搁在一边的水盆已经是红不见底。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床头，忙活着什么。

　　

　　容与赶紧提步上前，待真切的看时，心中又是一凛。赵堑的胸口一个模糊的血洞，不停的有鲜色的血水随着微微起伏的胸膛流出，每呼吸一下，生命流失的越多。

　　

　　“王爷...”容与轻唤出口。

　　

　　大夫本来就没有见过这阵势，撑的已经是辛苦，等到王妃的到来这柔弱的一唤，本来按在赵堑伤口的手一抖，棉布就倏地掉落。大夫直愣愣的一个激灵跪了下来，抖得像筛糠，“王妃...饶命。”哪还有心思理会床上的人，胸口的血因为少了棉布的擦拭而渐积渐多。

　　

　　“起来，把你没做完的做完。”容与一个厉色，语气很重，就着床沿侧着做了下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大夫。

　　

　　“遵命，王妃。”

　　

　　大夫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就战战兢兢的接过来，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掉在榻上的棉布，心中一凉，就着自己跪着的姿势赶紧爬到床边，继续未完的事。

　　

　　容与颦起眉，赵堑本来如玉般温润优雅的脸庞此刻面如死灰，额上的冷汗随着大夫不知轻重的动作而越聚越密，惨白的唇也因为吃痛而痛苦的呻吟出声，沙哑而压抑...听在容与耳中，如困住的苍龙在沉闷的低吼。

　　

　　赵堑，何曾受过此等痛苦。

　　

　　“让开，站在旁边告诉我怎么做。”照这样子，赵堑注定要死在一个胆小的大夫手中，容与按捺不住，接过让赵堑快痛晕的棉布， 斥开手脚发抖的男子，但是为了不让大夫吓昏，语气不免柔和了些许。

　　

　　似乎真的起到了效果，大夫如释重负用袖口擦了擦额上并不比榻上病人更少的汗，有些迟疑的开口：“先...先将伤口清理干净，用...用...”。

　　

　　“用什么？”看来没什么效果，大夫照样的胆小，容与有些气馁，如果不是现在只有一个大夫，自己怕是已经送他出去领赏了，“快说！王爷的命你们一族人也不够赔的。”语气明显的严厉了起来。

　　

　　“是...是”   大夫被吓得吞了口口水，一骨作气不带停的讲出来，“王爷被利箭所伤，伤口很深，如果不清洗干净，恐怕会有生命之虞，所以，所以一定要用刀子先把伤口割开，使伤口得到彻底的清洗。”

　　

　　男子说完，脚一软，坐在满地的血水上， 心中已经凉透，他是大夫都不敢给王爷动刀子，何况王妃只是一个柔弱女子，自己这条命看来是活不久了。

　　

　　“嗤...”的声响，大夫抬头，眼前的情景，恍如梦境。真的做梦了，大清早的做梦了，不然，为什么王爷胸前的伤口上被划上了一个十字切口， 还那么的整齐利落，好像本来就在那，肯定是梦，眼前的女子真的是王妃么？有条不紊的动作，不慌不忙地清洗伤口，全神贯注，伤口被里里外外的用草药清洗干净，再仔细的涂上了金创药，缠上干净的白色布条，就连胸膛其它地方的血迹也被一一擦拭了干净。

　　

　　仔细处理好赵堑的伤口，虽然很希望大夫能在旁指点，但是自己叫了他两次都没有任何的反应，脸上只是呆愣的表情，自己也就作罢。幸好，赵堑身上并没有其它的重创，只是微微的擦伤，并无大碍。容与虚弱的颔首，让大夫下去熬些汤药，幸好，这一次，大夫听到了，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窜出门去。容与一个起身，没有想到双脚已经麻木，跌坐在地，只好小心的按摩着。刚才的冲动现在倒有些害怕，自己并不是大夫，却作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赵堑平安便罢，假若不然，自己怕是也要赔掉这条命吧...容与自嘲地扯出一抹笑，活动了下脚踝，已经有了知觉，便开门去找侍雪，这个大夫让人甚不放心，应该让侍雪再去请个靠的住的来。刚才一直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侍雪在自己一踏进朝央殿便不见了。

　　

　　没想到一开门，容与却和侍雪撞了个正着。“王妃，侍雪找来城中最好的大夫了？”

　　

　　说曹操，曹操到，既然请来大夫，容与心下镇定下来，去看在侍雪身后的男子，刚刚平复的心又是一惊，是醉香楼中那个替刺客和自己号过脉的人。不等容与开口，男子从侍雪身后走出，一个作揖，“草民孙宜浩见过王妃。”

　　

　　他还认识自己么？

　　

　　“孙大夫甚是面熟，不知在哪里见过？”容与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听在旁人耳中的客套话，此刻对于她却是另有意义。

　　

　　眼前的男子彬彬有礼的俯首，答道，“草民卑微，第一次得瞻仰王妃尊容，已经是荣幸，不敢说面熟，玷污王妃的身份。”

　　

　　怎么会不认识？不过自己问得也不是多余，试试他的心思如何罢了。

　　

　　如此看来，孙宜浩倒是七窍玲珑，左右逢源，容与心中暗赞，既然这样，也就不怕日后孙宜浩生出事端，毕竟，若是堑城传出王妃半夜与刺客同处一室，自己无论辩不辨驳，都会失了风范成为笑料。

　　

　　“是我眼拙，第一次见面让孙大夫见笑了。”既然孙宜浩在众人面前都说第一次见了，自己何不确定一下，容与低低的敛眉，语中含着丝丝歉意。

　　

　　男子眼神跳了一下，无人看见，众人只知道男子诚惶诚恐开口，“王妃折杀草民了，被王妃错认为熟人，是草民的福分。”

　　

　　“王爷就在里面，有劳孙大夫了。”容与赞赏的点点头，一个侧身，让开一条道路，话点到即止是聪明人的特征，显然孙宜浩属于这一列。

　　

　　以王权的森严来说，这无疑是个惊人之举，王妃给平民让路，自古未有吧？可是孙宜浩也不做惊讶之色，接受了两人刚才暗暗交易的回礼， 不作停留的就向床榻迈去。

　　

　　解开包扎完好的布条，重新审视检查了一番，用刀割开伤口重新清理，确定无不妥后，孙宜浩又熟练的缠好，重新号了脉开了药方，在容与重新将赵堑的手置在被中，拉好盖严之时，孙宜浩如实禀告，“伤口虽然已经处理，但，还是怕是引发高热，王妃这几日恐怕要挂心了。”

　　

　　容与也不多言，似有所思，只对在旁的侍雪交待了句:"在这里照看王爷,我送孙大夫出去." 

　　

　　孙宜浩一听此话,立刻作了个揖让王妃先行,容与也不客套,先走了出来,孙宜浩随后跟着.两人都无语,容与在门口停了下来,转过身对着男子,简明扼要的说:"孙大夫在堑王康复之前不能出堑王府,希望孙大夫谅解."

　　

　　跟在后面的孙宜浩一愣,没有想到堑王妃如此直白,怕自己走漏了风声要软禁自己么?可一想,倒也明了,直白话才不会让人误解,直白话倒让自己没有理由推托,一个女子尚且如此聪慧,他一代须眉也只好相陪了.孙宜浩心中一乐,脸上却很严肃的答应了,堑王生死未卜，他若笑了岂不是自讨苦处，" 是,孙宜浩蒙王妃看重,定在堑王府不离一步,直到堑王痊愈." 

　　

　　" 那就委屈孙大夫了." 容与先一步跨出门口,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什么,侍卫只一个劲地点头.孙宜浩识时务的保持着距离,只不远不近的等着.容与交待完,才转向孙宜浩说:"孙大夫在堑府人生地不熟,我先遣一个侍卫带你先歇息,如果有什么要求,大可直言,这侍卫在孙大夫住府期间就归孙大夫使唤了." 

　　

　　" 谢过王妃." 孙宜浩瞅了眼跟在身后的王府侍卫,连忙道谢,即便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受人监视也要言不由衷的客套虚伪.

　　

　　目送孙宜浩的身影消失在晨色中，容与回转神色，堑王遇刺，恰好昨晚她又遇到刺客，会是同一个人么？官兵似乎已经回来了，不知结果如何。

　　

　　容与朝大门的方向看了眼，吩咐身旁的侍卫：“去找侍雪出来。”

 平地波澜

    赵堑遇刺已有数日，虽然孙宜浩鞍前马后，尽责尽力，可就是不见有苏醒的迹象。只是这消息被压了下来，堑王府繁华依旧，莺燕莫不日日愁春，一派天下太平的模样。

　　

　　容与叹了口气，这粉饰的太平不知还能撑多久，这被火包着的纸恐怕也熬不过烈焰熊熊。

　　

　　“堑王先前金躯已有欠安，这次，恐怕是引了积了多年的旧疾了，才如此难愈。”孙宜浩号完脉，小心翼翼的猜测。

　　

　　一直立在旁的容与听着不由得蹙眉，嫁他半年有余，她所见的，她所听的，所有的所有，都是他的狠绝和冷情。确实，她从不知他的过往，更不肖提这旧疾一事。

　　

　　积了多年的旧疾？这个王府，看样子只有一人知一二了。 容与定下心，将赵堑露在被褥外的手放在被中，仔细掖好，不容钻了一丝风。

　　

　　看了一眼孙宜浩，这个面色平稳的男子，容与暗忖，不知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也敲不碎那一脸的平静。

　　

　　“有劳孙大夫了，孙大夫在王府也有数日，肯定是挂念家中老母妻儿。容与怕孙大夫分心，特意接了他们来，一同住在王府也好生照顾，共享天伦。”

　　

　　孙宜浩正收拾药箱的手顿住了，容与清楚地看见还握着尖刀的指重重的划在修长的手上，血一滴一滴的沿着手背落了下来。

　　

　　容与装作没瞧见，自顾自的说着，“孙大夫的幼子真是活泼的可爱，王爷昏睡不醒，说不定能带来生气。”

　　

　　“王妃有心了。草民受如此恩宠，实在担当不起。”拉下衣袖盖住伤了的手，孙宜浩转个身来行了个答礼。

　　

　　看不见他的神情，容与也不想看见，只摆摆手，“孙大夫的家人都在您暂居的逐风轩。”

　　

　　孙宜浩鞠躬退了出去，留下地上滴滴血迹，容与心里甚不是滋味。官兵从醉香楼抓回来的那个刺客，她去辨认过，但，已不是当日她救了那个。

　　

　　孙宜浩，堑城最好的大夫...尘镜会为了一个刺客去请堑城最好的大夫？容与想到，那个人莫不是她的主子？画了一幅丹青，让侍雪去寻，竟...南方宫家的独子，宫之暮。

　　

　　若宫之暮真的和刺杀赵堑有关，而她又理不清孙宜浩到底有无和宫家有亲密牵连，万般无奈下，容与只能捏人软肋，以他的家人作胁。

　　

　　容与担忧，若孙宜浩不量力而为，只糊弄了事，或者是对赵堑暗下杀机，她根本就防不胜防。与其防范大夫对昏睡的病患下手，还不如让大夫不敢、不能下手。

　　

　　只不过，那地上的血迹，刺得容与眼目生疼。也许，她错了，他不过就是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大夫，一个妙手回春，与再世华佗相比的大夫，才让尘镜请了他去。那她此刻所为，与残暴无异。

　　

　　可是，她不能赌。仅仅因为，她输不起...。

　　

　　看了赵堑一眼，苍白的唇色，凹陷的颧骨，细弱不辨的鼻息，容与心中茫然。

　　

　　古来将相终剩骨，孤坟夜夜浸寒霜。偌大的功勋成就临了临了，只剩下后人墓碑前凭吊的一声叹息。

　　

　　赵堑如若不能醒来，他所有的权势是不是也就化了众人喉中一口惋惜气？英明？骂名？谁也论说不定。

　　

　　起身，容与朝赵堑的书房走去。

　　

　　简洁的摆设，搭上古色古香的装饰，简单却不觉俗气。容与一踏进书房，扑眼的便是这儒雅的气质，心中喜欢，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偌大的花梨木书桌，比平常的书桌大了两倍，镇纸，砚台，纸张，笔墨，条理不乱的搁在桌角。

　　

　　在桌边坐定，门外便响起男声。

　　

　　“进吧。”容与答话。双鬓已染霜白,恭敬却不失干练,一个深沉内敛的男人进了来。

　　

　　“徐深参见王妃。”

　　

　　深深的鞠躬，容与却感不到任何的敬意。普天之下，只有赵堑才算他真正的主子吧？徐深是赵堑的心腹，所以，赵堑遇刺之事，容与早就告之了他。

　　

　　“徐管家，”容与平心静气的开口，“跟王爷很多年了吧？”

　　

　　徐深听着这话，有些踟蹰，“是。”

　　

　　容与咄咄逼人,紧着就问，“那到底是多少年？”

　　

　　“王爷生辰几何，老奴就随侍了多少年。”

　　

　　心中猜测，容与试着问到，“王爷多年夙疾，徐管家定是清清楚楚的了？”

　　

　　书房中陷入沉默，容与猜这夙疾定不是什么好事，民间闻所未闻，就连这达官之家也未嗅到任何异样，怕是与朝廷有关，要牵联甚广了，如此，才让徐深左右为难吧？

　　

　　“王爷命在旦夕，徐管家还要为自己的小命打算么？王爷要是不测，徐管家也难辞其咎！”

　　

　　这吓人的话，容与说来不过是糊弄人的。即便知道是何许夙疾，对这治疗也无益，不过，这夙疾其中的缘由，容与却颇想知晓。

　　

　　徐深显然被骇到，扑通一声跪地，“王爷的母亲是先皇最为宠爱的易妃。易妃生下龙子，先皇大喜，本欲在小王爷满月之时，立为太子，双喜临门，哪知，册立当日...。”

　　

　　哪知，册立当日，宫女抱起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被吓得失了神智。满目的鲜红，满眼的血迹，一把匕首生生的插在孩子的胸口。

　　

　　册立仪式照样举行，不过，册立的已不是那个快断了呼吸的孩子，而是他的皇兄，彻，赵彻。

　　

　　满堂满朝的恭贺和喜气，太子被百官顶礼膜拜，天下都是他的。那一刻，本该接受朝贺的小皇子却为一口一口的空气费力地呼吸...。每一口，每一口，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所有的侍候小皇子的宫女都在一夜间被除了宫籍，赶出宫去。后来，京城出了许多无头命案，无一例外都是毒哑了的女子，又是无一例外都死在了荒郊野外。

　　

　　除了易妃，除了皇上，也许还除了某些有心人，没有人知道，原来，这太子的位子不是赵彻的。

　　

　　不若北方的严寒酷暑，南方气候宜人，适合居住，留有一条命的小皇子体弱多病被送到南方休养。

　　

　　于是，那年冬天，一个奴才抱着五岁的幼儿走出， 从深深的凄冷宫墙内，到温暖广阔的水乡。从母亲父亲的疼爱中，到冰冷的千里之外。

　　

　　看见的都说，也许明年，也许根本不到明年，也许就在明天，那个奴才就会搂着孩子的尸体原路回来。

　　

　　他是那么的羸弱，裹在貂裘中被抱走的时候，缩的只有那么的一团球。

　　

　　南方属地，封为藩王，理所当然，没有人异议反对，只因为，没有人能料到他能活过弱冠。没有人想到，这步不能行，要抱在奴才怀中才能走出宫门的孩子有昭一日，会权霸一方，两分天下。

　　

　　没有人想到，五岁时，奄奄一息的幼童会掀起大风大浪。

　　

　　胸口中的那一刀，即便是最晴好的天气，也难免疼痛。夜晚露重，这如神样的少年夜夜饱受折磨，却终究，在疼痛中活了下来。

　　

　　只是造化弄人，二十年后，历史残酷的重演了一遍。射到胸口的那一箭，射进了身体，也射进了回忆。

　　

　　“王爷活了这么些年，所有的血泪都看在老奴眼中。”徐深泣不成声，“没有人说王爷有情，可是，有情怎么能活到今天？谁对王爷有情过？”

　　

　　“日日汤药，王爷才七岁，可已经就久病成医，能替人开药瞧病了。”

　　

　　“小王爷躲在被子中点蜡烛看书，差点烧了房子。被老奴看到，辩解说，治天下，以智。那时，他才八岁。”

　　

　　“后来，小王爷身体渐好，老奴欣慰不已，没料到，九岁了，小王爷还尿床，后来，才知道，那是，次次发病时痛的哭的眼泪。可恨老奴随侍床榻防着小王爷深夜读书，却依然被蒙得一无所知。”

　　

　　“小王爷十岁，先皇南巡，太子随行，百官只知太子，无人理会无权无势的小小藩王。小王爷连与先皇照面也要对百官百般讨好，尝尽千般奚落。”

　　

　　“先皇病重，太子不恋兄弟情谊，赐死易妃。礼部尚书舒力落井下石，举易妃十多项不贞不德之罪。舒力官升三级，易妃挫骨扬灰。小王爷恨之入骨，用尽手段娶仇人之女，赐舒妃名，时刻不忘自己本分。”

　　

　　“王爷倾尽心血，治理南方，为了有昭一日能讨回公道。南方十多年的的休养生息，一派富庶。王爷仅有的一切，却没有人承认。藩王，在皇上眼中，不过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快。”

　　

　　“恭维话可以是假的，可是，插到胸口的刀箭无论如何都是真的。王爷怎能有情？”

　　

　　恭维话可以是假的，可是，插到胸口的刀箭无论如何都是真的。王爷怎能有情？容与不知何时回到赵堑的病榻的，只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关是念着，就逼迫难当，容与低下头，将手探进被褥中，握住赵堑的手。

　　

　　原来，她竟从没读懂过他。无情之人，只因情多。若非爱深，哪有恨切？

　　

　　缓慢微弱的脉搏经由自己冰冷的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容与想起她被奶妈抱着看着母亲死在床榻的时候，心中痛起来。

　　

　　那个时候，赵堑被徐深抱着，远离寂寞宫墙，远离母亲的时候，是不是像她一样，没哭，但是，却塌了整个世界。

　　

　　抬首，容与看着赵堑苍白的脸，似乎看见了母亲一样。

　　

　　这世界上，对她来说，最为亲密的两个人，母亲、夫君，她都要看着他们走吗？

　　

　　轻轻的凑到赵堑的耳边，容与理了理那本来就顺服的发，幽幽的说，“赵堑，我要是你，我定不会让自己死在床榻上。我要把他们插到自己胸口的刀箭加倍还给他们。”

 平地波澜

    轻轻的凑到赵堑的耳边，容与理了理那本来就顺服的发，幽幽的说，“赵堑，我要是你，我定不会让自己死在床榻上。我要把他们插到自己胸口的刀箭加倍还给他们。”

　　

　　赵堑，我要是你，我定不会让自己死在床榻上。我要把他们插到自己胸口的刀箭加倍还给他们。

　　

　　容与在他耳边声声念着，一字一句，吵着他，闹着他，纠缠着他，非要搅得他不得安宁，非要激的他肝火窜升，非要迫得他从睡梦中惊醒...。

　　

　　握住那冰凉的手，容与知道，他们，拜过天，跪过地。面前的男子，抱过她，拥过她，吻过她，却，依然是她最熟悉的陌路人。

　　

　　她自问过，王府花园中，他怎么能对爱妾如此狠绝？她试问过，何以次次对她如此淡漠？

　　

　　她苦思过，赵堑，何以让你对自己的发妻如此疏离？然而，她笃信，她嗤鼻，他对权势的追逐，对江山的觊觎，于情对爱的不屑一顾。

　　

　　她将理由编派的理所当然。

　　

　　她责怪过，她质疑过，她冲撞过，她就是...从没有懂过。

　　

　　人道他权欲熏心，不知，那心，早已斑驳不成形。

　　

　　赵堑，世人为你网罗的骂名，你怎么能无声无息的受了？是切肤的恨，让你卧薪尝胆，还是冰冷的匕首，让你忘了温暖，让你冷的一如既往?削骨的痛,你已经不愿，不敢，再去试探。

　　

　　赵堑，若非乱世波折，你定是个痴情的好男儿，若非容与由帝皇赐来，大概两人也是一对神仙美眷。若非...若非...可惜，可叹。

　　

　　可惜，可叹，世间哪有如果？人间不见若非。

　　

　　藩王，两分天下。五岁时别人为你选的路，如今却不许你再走下去，生生为你挖了千尺悬崖。 非要你纵身跳下。何其讥讽，何其霸道...。

　　

　　赵堑，还不想醒过来么？再睡，这半壁江山别人都给你夺了去。这偌大的堑王府，此刻已是烛盏通明，你若不醒，它们也会易主换姓的。

　　

　　“赵堑，我要是你，我定不会让自己死在床榻上。我要把他们插到自己胸口的刀箭加倍还给他们。”

　　

　　奈何，容与轻唤声声，床上的人影不为所动，苍白孱弱的好像就要陷入宽阔的被褥中，永不回来．．．。

　　

　　世上，真的找不到一个唤醒你的人么？

　　

　　赵堑昏睡这几日，她也找来侍雪问过当日遇刺的情形。赵堑妥善处理了南方十多城池的竹子开花之事，知道堑城此刻是在流言中飘摇不定，于是，连夜赶回以定民心。当时，正值夜深时刻，只知都是一等一的弓箭手，埋伏在堑城外的密林中，藏在了高处突袭，当时，所有的弓箭只对着一人，赵堑，双拳难敌，虽然，护卫拼死保卫，但，终究防不胜防。

　　

　　刺客虽后来被赵堑的护卫队一一击毙。但，还是逃了一个。虽抓有活口，也吞了藏在舌下的毒当场身亡。当时，赵堑遇刺，众人只知一心赶着回城救治，没有理会倒下的尸体。后来，赵堑箭伤得到处理，再回去寻时，那片密林中，已闻不到半点血腥，尸体更是不见踪影。

　　

　　连尸体都没有，周围找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护卫队竟查无可查，无功而返。

　　

　　那个逃走的是宫之暮吗？也只有他又如此势力在顷刻间将一切证据都毁掉。可是，依他的财势，他大可不必亲自动手，自然有死士为之卖命。

　　

　　那他也在其列，似乎在证明着什么。刺杀赵堑，向谁明志么？她当时心中一惊，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撼动的了全国首富，南方宫家。

　　

　　真的是当朝天子，九五之尊么？

　　

　　赵彻真的就是这么迫切将这南方属地收为他的囊中物？他登基半年有余，根基未稳，财力虚乏，内忧外患，但，却做出这等未经熟虑之事，到底，有什么变故，不然，赵彻何以这么躁进？

　　

　　她虽有囚了宫之暮之心，但，全国首富的地位，她却撼动不得。无凭无据，她以何名义逮捕了他？即便是捏了罪名抓了他，怕只怕是，他一声令下，全国的店铺歇业，商市不开。届时，也会迫了民众民生放了他。她不仅背上不德的骂名，恐怕赵堑也要坐了包庇之罪。

　　

　　堑城，身份最为显贵的王爷病榻不醒，她，一介女子，虽为王妃，却无权无势，心有余，而力不足。

　　

　　为了找出赵彻如此躁进的原由，她遣了人去天朝探了消息，至今无果。派人密切监视宫之暮的府邸以防异动。封锁了一切赵堑遇刺的消息渠道，堑城此刻被竹子开花之事闹得人心惶惶，如若，堑王遇刺也走漏了消息，怕真的堑城成了雨中落花，水中飘萍。

　　

　　作为堑城的女主子，所有她能做的仅限如此。她以为，她尽了人事，只要听天命便好。她做的饶是任何一个女子，都做得比不过她。她以为，她该是扪心无愧...。

　　

　　只是，没想到徐深今日一番话，砸在心口，生生的疼，醍醐灌顶，又躲闪不及。

　　

　　无情人扮有情种，有情人做无情举。

　　

　　她想到了赵堑，想起了母亲，想到了自己。

　　

　　人都说堑王无情。不知，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之所做，逃不过世俗的桎梏约束，做的，永远是她该做的，而不是想做的。

　　

　　像母亲一样，那么的贤良淑德，宰相夫人尽善尽美，哪一样，她是心甘情愿，哪一样，她随心而做。只不过，世俗说，你该做，她便做了。其实，母亲是恨的，却又不得不做，所以，死时，她才是解脱，笑得释然。

　　

　　她不过也是她的母亲。世俗说，作为堑城的女主子，你该这么做。所以，她做了。如若，她不是，堑城的女主，不是赵堑的王妃，她定不管他的死活。

　　

　　人想他是无情之人，原来竟是有心之人。人说她是有心之人，原来，竟是这般无情。她今日，肉眼凡胎倒也瞧真了自己。。

　　

　　原来，这个世道都是颠倒的...。

　　

　　原来，这黑的白的都是混淆的...。

　　

　　世上，真的找不到一个唤醒你的人么？

　　

　　该的，你本最亲密的妻也没有将你往心里去，你怎么能醒？赵堑，你怎么愿醒？

　　

　　赵堑仍不见醒的这数日，床前榻后，无时无刻不有人候着，就怕醒来没个熟面孔让他安心。

　　

　　夜晚秋凉露重，赵堑旧疾正好作祟，孙宜浩嘱咐莫大了意，自己对侍女信任不得，于是夜夜不眠，握着赵堑的手，搭着脉门随侍在侧。这忽缓忽急的脉搏，几次逼得她半夜将孙大夫来，惊得一身冷汗。

　　

　　几日下来，这脉象是平稳缓和有力了，这人，却依旧毫无意识。又是夜，容与驾轻就熟的靠在床榻边，还没坐稳，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发现雪臣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随身的佩刀捏在手中，一脸的疲态，眼窝陷得老深。确实，这数日，关是守门寸步难离就难为他了。

　　

　　冲着雪臣勉强的扯了一抹笑，容与看见他看着自己，却又转过头去。不自觉地低头审视一番，又摸了摸脸，却无不妥。心下正疑惑，就看见雪臣将手中蓝子搁在桌上。

　　

　　“小姐，今晚，你忘了用膳了。”

　　

　　雪臣面上似赌气地神色，容与一下心酸起来。这个心思粗糙男子何以对她处处上心？

　　

　　压下心中情绪，容与点了点头，任雪臣将食盒中的菜肴拿出布好。

　　

　　“一起用吧。”容与走到桌前，接过雪臣递过来的食盏。从来，雪臣都是跟着她用餐，自己忘了，他定也是饿着的。

　　

　　沉默，容与舀了一勺汤喂到口中，听不到任何的答应。四处一寻，却瞧到这一幕，喂到口中的汤似直接灌到了心口，烫得人生疼。

　　

　　雪臣高高的身形低低的弯着半跪在地上，赵堑的床榻前，雪臣解下披风铺到鞋板上，仔仔细细的叠了几叠，又看了看，似是不满意，又拆了，重新叠了一次，笔画了下大小，终是满意的起身。

　　

　　“小姐，晚上就不怕坐着咯的慌了。”雪臣扬起头，就是满面地温暖。

　　

　　容与食不知味，只一口口的喝着汤，不知该说些什么。

　　

　　“哪里用的到雪臣的披风，提醒一声就好，王府中坐垫靠垫多的不是？瞧我糊涂的。”容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搁下手中的碗，容与走到床边拾起披风，笑着塞到雪臣手中。她假装没看见，男子那一脸的僵硬。

　　

　　“是．．．雪臣实在蠢笨！”

　　

　　手中的披风被雪臣接过，仓皇的重新披到身上，忙乱中，丝带怎么都系不好，后来，被打了个死结。雪臣手忙脚乱的摆弄，一脸尴尬。

　　

　　容与想帮着解开，想抬手，又停住了。本就不该．．．何必多此一举！回转头，容与坐在榻上，替赵堑重新掖了下不需要掖的被子，直到，她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个死结被狠狠地拽开，丝带断了开来。

　　

　　那桌上的膳食，雪臣没动，就急忙的告退了。看着冷了一桌的菜肴，容与不知作何感想，那必是花了他不少心力。可是，她受用不起。

　　

　　望着紧闭的门扉，容与喃喃开口，“雪臣，是否该是娶妻生子的时候？”

 平地波澜

    这日，徐深去探访赵堑，主仆相见，赵堑虽不毫无意识，但，徐深一见着人便老泪横流，扶在床榻悲痛欲绝的说不出声来。容与不好再旁，抽着空当，便往[逐风轩]去了。孙宜浩一家皆住在[逐风轩]，容与每每想起，便觉得如鲠在喉，噎得难受的紧。

　　

　　正是正午时候，即便是秋了，可是，这女眷宠妾还是不敢晒日头，都躲在屋中避阳，所以，穿过花园的时候，除了四周的守卫外，只有容与一人。这样正好，省了客套招呼。

　　

　　辨了一下方向，容与找准了一条路，就走上前去。[逐风轩]素来空置，若是有客来，才能闹腾一下。可是，此刻，却是门庭冷落，一片寂寞。容与暗想，这孙宜浩一家子都热火不起来这巴掌之地么？

　　

　　门外也没有人守着，找不着人通禀，容与站在门口，好一会儿，等不着人出来，最后还是迈了进去。

　　

　　刚一进门，容与脚步未稳，这眉头却皱了起来。堂正中，一个俏生生的娃儿正坐在地上，小小的身子上下颤动着，嘟着嘴，不时抽泣一下，两只粉嫩粉嫩的小手揉着已是通红的眼睛，两行泪痕在白白的脸上甚是刺目，看来，是一场哭闹刚过。

　　

　　孙宜浩的幼儿？

　　

　　而就在数步之遥的矮几长桌边，两个侍女正闲情逸致的品着果仁蜜饯，瓜子壳吐的满地都是。互相嬉闹的不知正走过来的风暴。

　　

　　“哼！”容与变了脸色，重哼出声。

　　

　　还在嗑着瓜子口中含着蜜饯的侍女被这声响惊动，一脸的不爽气，转过脸来就要骂，这不看还好，一看，慌得从椅子上连滚带爬的跌下来，口中的瓜子壳、果核哪里敢吐，直接，低着头，闷闷的吞了下去。

　　

　　“咳咳咳...王妃...驾...驾到，奴婢...咳咳...该死。”两个侍女均被呛得咳嗽，泪水直流。

　　

　　瞄了两人一眼，看她们自作孽的模样，容与也不叫她们起，直接略过两人，疾走几步到了小娃娃身边，一伸手，抱了起来。

　　

　　两个侍女见状大骇，手忙脚乱的急急得要过来接，一边絮叨，“这娃的脏衣裳莫污了王妃的衣裙。”

　　

　　容与听言面色一凛，口中也不客气地回了句，“倒是没瞎，还能瞧见这衣裳脏了。做奴才的不知奴才的本分，这贵客，是给你们照顾到地上的么？王府留你们何用！”

　　

　　一听这话，本来已经站了起来要接孩子的两人腿一软，直接的就跪到了地上，砸得老大声响。

　　

　　“王..王妃...”两人被吓得快失了声，脸上血色都褪了个干干净净，“饶...饶命...。”

　　

　　容与抱着孩子，将他安置到旁边的矮凳上，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掏出锦帕，连着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把擦掉。这娃儿倒也乖巧，一动不动的任着容与摆弄，给他擦脸时，更是可爱的将小小的脸仰的老高，就怕别人擦不到的样子。

　　

　　拧了一下给他擦鼻子而皱成一团的鼻头，容与笑出声，“宝宝叫什么名字？”

　　

　　容与柔着声，好像刚才对侍女的狠言厉色都是假的一样。

　　

　　小娃儿一开口就是奶声奶气的嗓音，却偏偏的洪亮震耳，“宝宝姓孙，单名一个瑞字。”

　　

　　这明明就是个黄口小儿，应还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小小年纪，偏偏的，此刻答得却是成人的标准，一脸的义正严辞。容与摸着这无比认真的脸蛋，轻笑出声，“嗯，孙瑞。”

　　

　　姓孙，不是孙宜浩的儿子，还能是谁的。孙瑞...念了一声，容与心中很是欢喜这般灵巧的孩子，她本想着，这小娃娃该答得是[宝宝叫瑞瑞]。这下想来，她倒是像没长大的那一个了,让一个娃了给比了下去。

　　

　　容与正想着，定时他父亲平日里的严教的结果，哪知这古灵精怪的小娃娃躲到容与怀中，露出半个脑袋直瞅着那两个还一脸泪水的侍女。

　　

　　“嗯，她们为什么哭？也是因为风筝被大灰狼吃坏了么？”

　　

　　小脸上满是疑问。

　　

　　容与想起了什么，望旁边一瞧，刚才没注意，这地上确实有一个蜻蜓风筝，只是可惜，那骨架却都是散了的，中间的竹篾子断裂的彻彻底底。

　　

　　容与明白了什么，牵起孙瑞粉粉的小手，暗忖，这小手又软又嫩，怕是折不断那骨架吧？

　　

　　“哦？是不是这两个姐姐告诉孙瑞大灰狼来的。”容与看了一眼那两个侍女，柔着声哄怀中的宝贝。

　　

　　可怜这跪在地上的侍女早已三魂失了一半，又听着王妃找这茬，连那七魄都快吓得飞了。

　　

　　在容与怀中的孙瑞一脸委屈，嘟着嘴，要又掉眼泪了，“嗯，孙瑞去看母亲，回来，风筝就被大灰狼吃坏了。”

　　

　　说着，说着，又快有了哭音。容与无法，轻轻拍着那小身子，哄着，“那两个姐姐认识一个很厉害的人，保证能把你的风筝治好，跟原先的一样。她们怎么还没告诉孙瑞呢？”

　　

　　容与一边哄，一边朝旁边递了一个眼色，那两个侍女见这个讨好的机会怎会放过，赶紧点头，不敢说不是，“是，是，那个人很厉害。”

　　

　　孙瑞似懂非懂，不过，知道自己的风筝可以变得和原来的一样了，已经高兴了起来，小脸上全是兴奋。

　　

　　“那姐姐可以陪我放风筝了，呵呵。”

　　

　　容与叹了口气，这两个侍女定是不耐烦孙瑞缠着她们要放风筝，才乘着不在意折断了它，后又谎言欺瞒一个懵懂孩童。只可惜，孙瑞这娃娃，不管回答问题的时候多么的老到，可，终究还是个幼儿啊！

　　

　　抱起孙瑞，容与回头对跪地的两人交代了句，“天工匠的师傅，必定有这起死会生的手艺，你们二人拿了这风筝去那去，若不能新如当初，你们自求多福吧。”

　　

　　天朝无人不知天工匠师鬼斧神工的手艺，绕是一堆废物破烂，那双手，也定能化腐朽为神奇。这风筝去了他们那，定修的瞧不出折损的痕迹来。

　　

　　其实，若真的只是一个残缺的风筝，何必如此周折，十多文钱便可买一个崭新的。只是，容与想要这两个丫头长点教训，莫狗眼把人看低。这两个丫头，把人分了三六九等，定是瞧出了孙宜浩在府中不是坐上客，才敢如此放肆。天工匠的师傅素来抢手，这工钱，饶是她们两人一年的薪俸不能打发。

　　

　　那两个侍女变了脸色，果然，还是对天工匠有所耳闻的。

　　

　　何为罚？何为罚之最？莫若夺人至爱，最为酷刑。崇美爱颜者，莫夺其钱财，割其肤，最为酷刑。爱家者，莫体罚其身，莫夺其财，只肖鞭其亲者，最为酷刑。爱财者，夺其钱财，最为酷刑。

　　

　　何为惩罚的极致，对于不同人，莫衷一是，对于爱美之人，酷刑不是荡尽家财，而是脸上一条面疤。对于重情重义之人，酷刑不是身残体缺，而是亲友因他被无故牵连。至于爱财之人，酷刑不在乎情，不在于义，只在于囊中钱帛的不翼而飞。

　　

　　容与冷哼。这痛失的钱财，在如此势利眼的两人那里，还就是剜了心头肉么？比起仗责，都要痛的多痛的久。

　　

　　两侍女跪地领命，一无所知的孙瑞嬉嬉笑着，容与抱着他往里走去，她该拜访一下孙夫人才对。

　　

　　好在孙瑞不重，容与抱着也轻巧，一路走，一路逗着这小娃说话。

　　

　　“孙瑞三岁零六个月了。”容与问她多大时，孙瑞歪着脑袋答得是一本正经。

　　

　　“哦！”容与偏想逗他，故意问着，“那孙瑞可知道下个月多大？”

　　

　　“三岁七个月...”

　　

　　“再大一月呢？”

　　

　　“三岁八个月”

　　

　　“再下个月呢”

　　

　　“三岁九个月”

　　

　　两人就这么问着，直到，孙瑞一直长到，“三岁十六个月。”“...”“三岁二十个月”“...。”

　　

　　容与笑着闷在肚中，这般数下去，恐怕是到长白头发都长不到四岁了。

　　

　　走出大堂，进了内殿，孙瑞软声软语的接着数数，容与也不打扰他，就往里寻。路上没见着一个半个丫头，看来，这[逐风轩]也只有外面那两个侍女，这几日，孙宜浩倒没和她提过这些个侍女的嚣张跋扈，看样子，自己这等恶人模样他是认定了。宁肯将就着侍女，也不找她开口。

　　

　　“娘亲！娘亲！”容与刚一出神，这孙瑞就叫了起来，挣脱着就从容与臂上滑了下来。

　　

　　容与随着孙瑞跑过去的方向看去，一时惊住了。

　　

　　十步开外，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正摔在地上，朝她这边正望着。容与正要走过去扶她一把，仔细一瞧，却觉出了不对劲。那双美丽的眼睛大而无神，毫无生气。

　　

　　她...竟是瞎的！

　　

　　容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那小小的身子笨拙的去搀大人的身躯。可是，即便是一个弱女子，对于一个孩童来说，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小小身子搬不动，一下也摔到地上。容与赶紧走过去，双手插到女子腋下，用力往上抬，动是动了，却没有站起来。

　　

　　“孙夫人用点力气好么？”容与气喘吁吁，暗自思量这孙宜浩的夫人何以这般弱不经风，没半点力气。

　　

　　“孙宜浩的妻子是呆人儿，怕是听不懂王妃训诫。”

　　

　　这冷冷插进来的声音差点吓得容与将搀扶的人直接摔到地上，抬头看，年轻的男子，不凡的相貌，孙宜浩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地上的人儿面前，轻轻地抱在怀中，哄着，“别怕，别怕，夫君已经回来了。”

　　

　　容与咀嚼不透孙宜浩的话，一时愣住了，她不是瞎的，而是呆人儿？所以才目光无距，所以才毫无反应？

　　

　　孙宜浩将女子抱起轻轻安置在床上，理了理那摔在地上而乱掉的发，细声细气地哄着，孙瑞则安静的呆在父亲的膝头上，看着女子的脸一声不吭。

　　

　　等到女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孙瑞才又哭丧着小脸，小小声地瘪瘪嘴，“爹爹打孙瑞吧？下次，孙瑞一定要多看着娘亲。”

　　

　　孙宜浩不置一词，只摸了摸下巴下那软软的头颅，叹了口气。

　　

　　“爹爹舍不得！”

　　

　　[孙瑞一定要多看着娘亲]容与现在才终于明白，那两个侍女折断风筝的时候，孙瑞所说，看着母亲是什么意思。

　　

　　原来...。

　　

　　容与呆不住，急忙退了出去。临走，孙宜浩要送，容与挡着没让，他看了一眼床榻也没多坚持，只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容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回到赵堑的床榻的时候，徐深也正要离开，容与吩咐了一句，“将逐风轩的丫头换了，再派一个会照顾的人的老婆子去。”

　　

　　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容与想起刚才的种种，那般柔情的呵护。那般生死相依，患难与共的甜蜜。那般相濡以沫的不离不弃。

　　

　　父亲母亲，人前的一对佳偶碧人，人后的貌合神离。即使是身康体健，却及不上这对患难夫妻对情对爱的万一。

　　

　　赵堑，容与不想重蹈她母亲的覆辙，不想死时对世间毫无眷恋，不想只有世俗的贤德，却形同行尸走肉无爱无情。

　　

　　赵堑，容与不经世事，在你这，终于幡然醒悟。但，你真的不愿醒，让容与有悔过之意，却不能付诸实施么？

 平地波澜

    自从在[逐风轩]撞见孙宜浩的妻子的模样后，这两日，孙宜浩次次替赵堑号脉诊断时，容与都有意无意的回避了，只留着信任人看着。

　　

　　这日，孙宜浩一如既往地问诊，耗了些时候，然后，如往常一样的开门告辞。容与在屏风后听得真切，赵堑这两日平稳了很多，醒来指日可待，但，这落下的病根...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稍稍平复了下情绪，容与拾步就往外走。刚拐出屏风，便对上男子的眸。修长的身形，虽是平常的样貌，但，幽沉的眼神甚为出众。

　　

　　“孙大夫？”容与迟疑了下才唤出口,他刚刚不是已经告辞了么？那她在屏风后所听着的开门关门声？

　　

　　孙宜浩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合起来的门上，拉开，又关上，他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如若不是这样，孙宜浩怕是见不到王妃的面。还望王妃恕罪！”

　　

　　说着，就跪了下来，容与没料到这招，赶紧伸出手，却拦不及，停在半空。旁边的侍女这才懂这孙大夫两次开门却不出还对她作出禁声动作的古怪，一时间恍然大悟。

　　

　　容与叹了口气，冲着一旁的侍女吩咐了句，“去替王爷准备净身的药汤吧。”

　　

　　侍女得令行了个礼退了下去，容与看见这丫头关上了门，才又扶了孙宜浩一把，奈何，他仍是跪地不起，任谁都撼不动的意思。

　　“这里已无任何闲杂人，孙大夫，有话直说便罢。”这么矜贵的男子，第一次知道她王妃的身份都没有曲膝，这次却，用计引得她出来，又这般长跪，定是有所求了。

　　不知为何，容与总觉亏了孙家一门，心中忐忑，更是对他的这一跪受不起，悄悄走了几步，到了孙宜浩身侧，不远不近。

　　他要跪着，便跪着吧，她强求不得。不过，容与不着痕迹换了一个地方，孙宜浩面前可是虚无，当作是跪了头上三尺神灵好了。

　　孙宜浩跪着没有动弹，沉着声，终于开口，“王妃对发妻小儿有心，孙宜浩感激不尽。还望王妃有好生之德，在孙宜浩去后，保得他们一条贱命！”

　　“此话何解？”

　　容与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闹得糊涂了，一想，怕是自己[请]了他家人来，中间定是生了误会，以为她有害他之意，容与一笑，明白道，“容与并没有害你们之心，王爷痊愈后，自会放你们回家好生过活，何来要你的命之说？”

　　容与这一说，跪在地的孙宜浩听着头就直接磕到地上，堂堂七尺男儿向来只跪天跪地跪养之父母，知己之士， 此刻，却跪了其他。

　　

　　“孙宜浩不敢如此揣测王妃之意。只是...当日，孙宜浩被[醉香楼]的老鸨请去给宫家少爷诊治，一路上已有耳闻抓刺客之事，只是见着宫公子时并未多想，替宫公子瞧了伤后还约好来日复诊。没想到，后来竟然有官差到[醉香楼]抓人。当时，孙宜浩在隔壁顺便给姑娘瞧病正往外走，房门打开，自然看的清楚，宫公子从厢房中出来。然后，一个人身上血迹斑斑走了进去。，孙宜浩是大夫，自然知晓那些伤都是刚划出来的。再然后，官差寻到那，将他铐走。”

　　

　　容与听着，不由的心里一震。她离开后，宫之暮果然作了怪动了手脚！难怪，官差逮了人，她去识人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

　　

　　“若非心中有鬼，宫公子哪里会鱼目混珠？本来，孙宜浩对他不疑，但那时也起了顾虑。这才想到莫非这刺客真的就是宫家公子，这一惊之下，仓皇之中出来的时候，竟给那老鸨瞧见了。”

　　

　　“后来被王府的侍卫请来堑王府，见着遇刺的堑王，才暗自揣测这其中的牵连。想着宫家公子刺杀堑王，又觉得不可能，定是巧合，自己多想。直到昨日，那两个侍女给孙瑞小儿送来天工匠的风筝，带来话，孙宜浩的侍女家奴，一夜间全不见了踪影。本想着让那两个侍女给府里报个平安，没想到，平安没报，噩耗倒来了。”

　　

　　“定是约着的复诊孙宜浩没去，怕是宫家查到了堑王府。孙宜浩本就撞破了宫公子刺客一事，若不来堑王府，也定不知晓王爷遇刺受伤，而将两者想在一起，宫家也能饶了孙宜浩。可是，孙宜浩来了堑府，这一切就昭然若揭。”

　　

　　赵堑遇刺之事被封锁，若孙宜浩只是替宫之暮瞧伤，不来堑王府，就算猜着宫之暮是刺客，也不知刺的是谁，定想不出其中蹊跷。可是，偏偏的他这城中最好的大夫之名，迫得他到这，结果，一切都大白。

　　

　　容与听着也惊着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一出。凭着尘镜那毒辣的眼力，她定是看出了孙宜浩知晓了宫之暮的害处，至人死地的要害。尘镜怕是已经查到他在王府的事实。宫家自然不会放了这个握了他们把柄的大夫，找不到他人，才牵连了他一府。

　　

　　于赵堑，若扳倒宫之暮定他的刺杀之罪，区区孙宜浩之见，根本可说是微不足道，杯水车薪，起不了大用处。但，于宫之暮，定不让自己有任何的把柄握人手中。星星之火，亦能成燎原之势。孙宜浩虽现在是对如日中天的他来说，不足为患，但，来日方长，宫家一旦处了弱势，这便是他的命门死穴，有心人加以利用，触之即亡。

　　

　　未雨绸缪，斩草除根，宫家不埋下一丝一毫危机，才对他出手。

　　

　　她是不会杀了他，可是，南方宫家会！原来，孙宜浩指的是这层意思。

　　

　　宫之暮是如此狠绝之人？容与生生的打了一个寒噤，一股冷气从背脊窜上，熨得人冰凉，脖颈处他划的伤口早已结疖，此刻，容与却觉得有汩汩的血渗了出来.

　　

　　顺了一下呼吸，容与朝还跪上的孙宜浩一眼，南方宫家想除掉的人，谁能保护的周全么？

　　

　　“容与不敢大话，只能尽力而为。”容与说了一句，虽是答应了孙宜浩，却又是那般的模糊。

　　

　　但，对于孙宜浩，无疑是救命稻草！即便是只有一根，他也无从选择！其实，当日，她也和宫之暮在一起，按理，孙宜浩知道宫之暮是刺客，那不该对她信任才是，他怎不想她和宫之暮狼狈为奸？还这般相求？

　　

　　“孙宜浩眼见为实，看到王妃对堑王伤势照料的如此不遗余力，知道，定不是和宫之暮为伍。所以，斗胆相求。”

　　

　　孙宜浩似懂她的心思样，容与簇了眉头。这个大夫，永远都不若看起来的平平模样，直叫人捉摸不透。好在没有存的什么坏心思，也作弄不出什么风浪来。

　　

　　容与笑了笑，道，“孙大夫就像能看透人心一样。不过，这次，却失了准头。容与刚才不过是在想，这孙大夫怎知我就藏在了门后？哪里知道，孙大夫，抢先答得是风马牛不相及，有趣的很。”

　　

　　容与这话说得轻巧，煞有介事的模样，好似当时真的是在想这藏在屏风后之事。

　　

　　孙宜浩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直震得人耳响，“孙宜浩斗胆、妄自尊大了。至于王妃之藏在屏风后之事，猜测而已。孙宜浩愚笨，所幸得中！”

　　

　　好一个猜测！容与暗叹了一口气，她再怎么能奈，也度量不出猜测的真假！这圆的扁的都让孙宜浩一人说了。

　　

　　“孙大夫的夫人孩儿怕是等着用晚膳急了，容与也不多留招人厌烦。”容与笑着下了逐客令。

　　

　　孙宜浩领意告退。

　　

　　[这孙大夫怎知我就藏在了门后？]

　　

　　[王妃怎会将堑王交到不信任的人手中？风雨飘摇，谁能尽信？信孙宜浩，信那个侍婢，都不如信自己！]

　　

　　可是，孙宜浩这辈子，都不会将这诚心之言说出口。鞠了一躬，他开门走了出去。

　　

　　[这孙大夫怎知我就藏在了门后？]

　　

　　[猜测而已。孙宜浩愚笨，所幸得中！]

　　

　　猜测？孙宜浩，你当容与真的就信了么？如若不是早已料想到宫之暮的手段，你怎么会打通那两个侍女走了一趟孙府，好证实你的猜测，然后编排了这样的一幕。势力的侍女，少不了你破费大把的银子吧？报平安？你的家人都在这，向奴才报备么？

　　

　　孙宜浩，到底花了多少心思，这般熟虑，这事上仅仅是猜测么？

　　

　　只是...越发如此，越让容与坐立难安！

　　

　　孙宜浩，这般深虑，这般费思苦量，处心积虑，竟不是为己！

　　

　　[王妃对发妻小儿有心，孙宜浩感激不尽。还望王妃有好生之德，在孙宜浩去后，保得他们一条贱命！]

　　

　　[在孙宜浩去后，保得他们一条贱命！]

　　

　　愿以自己之命换呆妻幼儿的余生么？

　　

　　人道是，不为己者，地灭天诛。这般痴情有义，至仁至性的男子堪似那凤毛麟角，让人口言不出，目视不能。

　　

　　人之有情，是否，偏容与无情。不然，为何，她答应的是如此模糊？

　　

　　赵堑，孙宜浩，容与在你们面前真的相形见绌，无地自容。

　　

　　若再答应一次，容与是否应句，“定不负所托！”

　　

　　“砰砰．．．”

　　

　　孙宜浩前脚刚走，这后脚就有人来了。

　　

　　原来是侍女准备了热汤替赵堑净身，容与这才想起，这支侍女离开的理由实在是编的不高明。赵堑下午的时候才擦过身，徐深经的手，这婢女并不知晓。待一切准备妥当，这小丫头就要去解赵堑的衣衫之时，容与蹙了眉，冲她说了句，“你下去吧，这里交给我便好。”

　　

　　这侍女甚是奇怪，停下手中解了一半的衣衫，瞟了一眼四周，找不出来另外的丫头，心中不免暗自疑惑，莫非王妃要亲力亲为这下人的活么？

　　

　　容与见这丫头站着不动，哼了一声，小丫头立马福了个身不见踪影。蒸腾的热水冒出袅袅的热汽，容与瞅了眼这盆盆罐罐，嘴角勾出一抹笑。走到床前，容与伸手，理好赵堑的衣衫，又将被褥盖好。

　　

　　这日，那侍女直羡慕王爷王妃伉俪情深，王妃为王爷亲自洗浴。可不知，她费了苦力搬过去的这热汤，到最后王爷没有受用到，到是作了王府女主子的洗脸水。

 平地波澜

    如缎墨发，丝丝缕缕缠绕在指尖，柔滑细腻得如同掬了一指的水，羽般浓密卷曲的睫随着静静的呼吸轻轻颤动着柔弱，睡得不甚安稳，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将那盛了月光的眸打开，比下人间，欺霜赛雪的肌肤透明得让人不忍碰触，生怕就像琉璃一样碎了，撒了...

　　

　　手指处紧了紧，赵堑扯动嘴角，原以为是蹙眉不悦，却，原来是笑。

　　

　　不用低头，也知道抓住自己手指的是谁，从昏睡中醒来，没有任何的侍卫婢女侍候在侧，床畔只有她细细的呼吸声和枕住手腕的力道。普天之下，自己的手臂还从来没有做过谁的仰枕，看到时，他不知愣了多少时候。

　　

　　他的左手依然被握在小小的指尖中，微露在被褥外，力气很小，只要他微微用力，他就可以抽开，可是他没有...她握着他的指，一整晚，可是，现在，似乎是他在坚持、护卫着什么...。

　　

　　为何不松开？赵堑沉了脸色。

　　

　　不该是恨吗？至少不该是淡漠吗？赵堑啊，赵堑，如果真的是个美人计，你是不是已经中了？

　　

　　是再生的惊喜冲淡了恨意么？在城外的树林中，破空的利箭划出尖利的啸声，没入胸膛的那一刻，他本以为此劫难逃，连随行的王府大夫也中箭身亡，怕真的无人有那回天术。所以，当他人间重返时，这般感动，任由她捏住自己的指，没有甩开.

　　

　　或许是香炉的龙涎香气让人醉了，原来并不是只有酒才能让人混沌的，不然，怎么解释他醒来半个时辰了，一直却只是痴想的模样？

　　

　　心中一阵烦躁，赵堑粗鲁的拉下手上的纤纤细指，扔在一旁，掀开被子，就要起身，也不知自己睡了多少时日，这天朝的天地难说已经翻转，他却在这如此...肯定有很多繁杂之事正?待处理，现在的他，以后的他，什么都需要，最不需要的就是儿女情长。

　　

　　奈何，他却高估了自己的境况，脚一落地，这胸口的疼痛便铺天盖地袭卷而来。

　　

　　“嗯...”痛苦的闷哼一声，赵堑脚下一虚，直接就往地上砸去。

　　

　　“王爷！”

　　

　　被赵堑粗暴的扯开手的时候，容与已经醒了一半，一看这阵势，更是吓得一身冷汗，醒的完全了，就要伸手去扶。

　　

　　赵堑高估自己，容与何尝不是逞能，这人没接住，倒是双双滚到了地上。赵堑虽不是武将，但终究是男子，这体形上，天生的强了容与。况且，赵堑幼时多病，养不过活，却意志奇强，这日日的操练倒也卓见成效，虽苦不堪言，天长日久下来，比一般男子精悍了许多。

　　

　　这两者加起来，要是容与真接住了，定是水塘里结庄稼，大树上开荷花，老鼠追猫儿，猫去撵狗了。

　　

　　赵堑痛的是动弹不得，深深锁着眉头，闭着眼，浑然未觉容与作了他的垫背，被他压下了身下。

　　

　　“王爷？”容与试探的唤出口，看赵堑面色难看，不敢妄动，虽被压得难受，但也无法。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赵堑似乎疼痛消了些，听着耳边软言软语，睁开眼，这一看，脸上也不知什么神色，一时有些吃不肖的模样，愣住了。

　　

　　容与看着赵堑这变换的脸色，也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却又实在是对他的伤不闻不问，又追了一句，“王爷？”  

　　

　　这声真切的呼唤，直动人心鼓。  

　　

　　他听得清楚，这二字唤得是满怀焦急。

　　

　　近可闻鼻息的她，触手可及，柔滑的发散乱开来，伏贴的铺在地上，精致如瓷的面正布满疑惑焦虑，远山烟眉，如月之眸，朱唇一点，不施粉黛亦可嫣红。

　　

　　那面上，那眸中，担忧之色，也是假的么？

　　

　　“王爷？”容与得不到回应，只见赵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怕他言语不出，更生着急，唤得急促。

　　

　　这一声，化了多少的冷漠寒冰，心中似有什么裂了开来，涓涓暖流如细丝缠了进去，东兜西转，生生的打了个死结。

　　

　　可，赵堑硬是要拽掉这个死结。他不愿要，他不想要，他不能要。世人只道，世上君王皆是薄性之人，但，谁人能懂君王怎能有情？

　　

　　关己则乱！关心则失！一代英皇明主，怎能让自己有至爱之物，所爱之人？那所爱的，那所喜的，到最终不过都成了最忌的软肋，谁人捏住了，便任由谁捏圆捏扁，还谈什么社稷大公。

　　

　　一代英皇明主，背负着天下苍生，肩挑着千秋浮沉，脚踏着万里江山，怎能因自己私情而失了明理，怎能？

　　

　　他从睁开眼的那一刻，便懂了，但不想承认。这个女子，不是赵彻的美人计，若真的是，那在自己昏睡的时日便可以结果了自己，受封受赏，然后乐得逍遥去。

　　

　　他知，他错待了她。但，他怎么能忘，她枕着他的臂睡着的模样，他望着不愿移开眼的一刻，他那时的蹙眉惶恐。

　　

　　他怎么能忘，二十年的苦楚，历经磨难的挣扎到现在，他不对天下觊觎，是他人对他属地的有心。他怎能有情，生生的为自己造出个死穴破绽。

　　

　　“本王不记得准王妃进[朝央殿]来。”赵堑收拾好自己的盔甲，恢复了冷言冷语，一脸的厌恶之色。

　　

　　容与一听这话，看着赵堑好一会儿。

　　

　　赵堑难耐，心中极为不痛快，她，怕是又被伤的厉害，他，竟对她从没有好好相待过。

　　

　　哪知...。

　　

　　容与面上哪有伤心的神色，唇抹开弧度，笑了起来。

　　

　　“你！”赵堑不解，莫不是怒极？偏过头不忍看，这一偏头，看到四周时，这才悟出道理。

　　

　　刚才只顾着心中疑虑，自己身处何处都未弄清，这根本不是朝央殿，而是她的珠蕊宫，细想一下，答案便了然于胸，不禁又生出几分赞许来。遭逢刺客袭击，一击未中，难免不卷土重来，有二次，所以，一场声东击西之戏最能混淆别人视听，如若没有猜错，朝央殿外，肯定是重兵把守，滴水不漏，而自己在珠蕊宫，即便是她时刻在此照料，也不会令人生疑，毕竟，珠蕊宫是她的寝殿。

　　

　　自己遇刺的数日，她到底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他刚刚穿上的盔甲，在顷刻间就丢了。

　　

　　那...。

　　

　　“那龙涎香？”赵堑沉着声开口。

　　

　　容与甚为疑惑，龙涎香？她不好这珠蕊宫中烟雾缭绕的靡靡感，所以任何的薰香都没点过。

　　

　　“王爷如果喜爱，下次容与定叫丫头备好。”以为赵堑想念那朝央殿的氛围，容与好声安慰。

　　

　　冷冷清清的香炉根本就没有点燃，孤独的矗立在空气中。赵堑的眼被扎得生疼，他以为这是他的朝央殿，他以为朝央殿中无时无刻的龙涎香让他醉了。

　　

　　他，骗自己，但，终究是败了。

　　

　　他却是醉了，不因酒，不为香。

　　

　　深呼了口气，赵堑闭上眼，将头低下，枕在那软玉温香。

　　

　　容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但，随即平静下来，任由赵堑枕在自己的颈窝处。

　　

　　“王爷若是累了的话，便去床上歇着吧，地上太凉。”容与只想是赵堑累着了，就要去偏过头去喊，这门外守着雪臣，她是挪不动赵堑的身躯，总得有人帮忙。

　　

　　“不准喊！”赵堑何许人，查到她的意图，霸道的伸手就捂住了容与的唇，大大的掌完全盖住了容与精巧的脸，只看到鼻子以上的模样。

　　

　　“王爷...。”容与不得其解这等怪异的举动，被闷着哼哼出声。

　　

　　“莫不是想要人瞧见这丢脸面的样子么？”赵堑依旧捂住容与的声音，低低的压下头来，似在警告，声声不像个病中的人。

　　

　　他不过是贪恋一时的温暖，但，高贵如他，怎能说出口。

　　

　　天还未亮，暮霭沉沉，天地尚且在混沌中挣扎着，远处，珠蕊宫的门外，侍卫在打着瞌睡，一如既往，无人辨的出藏在暗处无迹可寻的暗哨，将珠蕊宫守的万无一失。

　　

　　珠蕊宫处在深深的寂静中，安宁的有如一口古井，悠远沉寂。飞檐挺立，清晨的露珠顺着脊沿缓缓滑下，一滴，再一滴，清晰的嗒嗒声好像它就在自己的耳边，在四周漆黑的这里强烈的鼓动着心悸。

　　

　　夜终于要走，天也亮了。

　　

　　这日，那个说嫌弃丢脸非不要仆人进来的蕃王，最终，因为身下之人被压得快手脚麻痹而不得不叫了人进来。

　　

　　那声王爷的暴喊，让守在屋外的侍卫以为刺客来袭，而全冲了进来。

　　

　　脸丢了么？却是丢了，但，不是赵堑的，他哪里是在乎，而是被压在地上的容与的，羞得是红透了脸。

 平地波澜

    话说今晨，守在珠蕊宫的众侍卫心惊胆战的冲进来，本以为与刺客有一场恶战，却，没想到瞧见那样的一幕，美若天仙的王妃被压在王爷身下，脸上嫣红，脚下一顿，以为撞破了什么好事，心里一尴尬，赶紧闭上眼睛就急着都要往外冲。

　　

　　当然，他们并未得偿所愿，脚还没迈到门口，就被王爷的一声暴喝又给唬了回来。

　　

　　手忙脚乱怎么能形容当时的情形的万一？真的是非鸡飞狗跳不能比。

　　

　　“哎！”容与又幽叹了一口，一想起那嘈杂的情景，那些个侍卫面红耳热的模样，就忍不住长叹口气。

　　

　　作了赵堑的垫子被压得手脚血络不通暂且不说，这王府之中怕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虽面上没说，没事的模样，一如既往地小日子过着，可是，暗地中，大家心中的小算盘不知道已经噼啪了多下了吧？也不知传得多匪夷所思了！

　　

　　赵堑被众侍卫七手八脚的抬到床上后，至今睡到日薄西山，都没醒过。容与起先还以为又不好了，急急宣了孙宜浩来，才知，不过是早晨费了体力，又疲又累得睡过去了，并无大碍。

　　

　　这一说，连着大家都心安起来。这赵堑一醒，这众人心中的石头才真的落了地。

　　

　　容与被早晨那么的一闹，本就没睡好，这守着赵堑一天了，也是疲了，本想着再就着赵堑的床铺小憩一会。

　　

　　众人脸上皆是喜色，可，孙宜浩面上的担忧，却只有容与能懂。赵堑终于得醒，看来到康复之日也不是遥不可期。孙宜浩在王府寻求庇荫的时日看来无多，这权大势大的堑王府一旦出了，也不知有没有命走到孙府门口。

　　

　　想着自己受人之托，还未做焉，不觉芒刺在背，本想着的小憩也作罢。

　　

　　“孙大夫，容与送你一送？”

　　

　　徐深得知赵堑醒后，便匆匆而来，正守着床榻不舍得离开。容与看了一眼那憔悴的老脸上喜不自禁的笑，无功无利满足的模样，回转身就要送孙宜浩出去。

　　

　　若是平日，孙宜浩定不敢造次让王妃相送，可，堑王醒来他心中正是忐忑的时候，也瞧出了容与是有话要说，不多让，孙宜浩躬了个身，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珠蕊宫就往逐风轩走。

　　

　　一路上，这华灯初掌，堑王府都晕在灯火中，在冷寒之夜，温暖的忒贴心贴肺。可，这被心事淹没的两人皆没有赏玩的心境，静默无语，眼看着已经穿过了花园，就要走到逐风轩的门口时，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脚步。

　　

　　不远处，逐风轩的敞开的大门内，清晰可闻孙瑞稚嫩生脆的童音。

　　

　　“娘亲，孙瑞今天识了一个字，爹爹教的，说，孙瑞什么都可以不学，就是不能不学这个字...孙瑞本来每天要习十个字，今天，爹爹非只教孙瑞一个”

　　

　　“还说，孙瑞要长大到像爹爹那么大时，都不可以忘了。”

　　

　　“爹爹还说，要是爹爹不在了，要永远记得，记到老。娘亲，爹爹是不是偷着去玩，不带我们？”

　　

　　“可是，娘亲，爹爹只写着写着，就哭了，都没告诉我怎么念。”

　　

　　“孙瑞想，那肯定是个[哭]字，爹爹怕孙瑞忘了就作了一遍给孙瑞看。”

　　

　　“爹爹老是这样，教孙瑞[羊]字时，也学了好几声羊咩咩，可是，孙瑞在小狗家看了真羊了，他爹爹放的羊叫得比爹爹咩的好听。”

　　

　　“娘亲，我写给你看哦，上面一个[土]字，还要划一撇，下面还有一个，那个那个，哦，还有一个[子]字，喏，娘亲，你看，这[哭]字写得好不好看？”

　　

　　温暖的灯火下，孙瑞趴在女子的膝头，仰着兴奋的小脸，将手中的纸递的高高的送到女子的跟前。

　　

　　奈何，女子端然的坐在凳上，目光散漫，那木然的脸没有一丝的回应。

　　

　　上面一个土字，还要划一撇，下面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子，不是[孝]字又是什么？

　　

　　孝是诸德之本，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

　　

　　人之行，莫大于孝。

　　

　　可，孙宜浩是在教导孙瑞儒家伦理，还是在，自备后事？

　　

　　“孙瑞一个稚嫩小儿，真的会因为一个字而照料好他的母亲么？”容与心中酸涩。

　　

　　乱世之中，堪堪幼臂，怎能担起？

　　

　　孙宜浩若真的去了,这孤儿寡母怕是也活不过多少年岁.

　　

　　“孙宜浩所做仅限如此,不求自己多福,只望呆妻幼儿留着残命。但,福祸天定，孙瑞和他母亲若真的在这世道中存不过活，也是他们福薄禄浅,怨不得人。”

　　

　　孙宜浩说的释然，可，容与还是听得出那颤音。

　　

　　“孙大夫素有妙手回春术，若是留在王府，也是为堑王尽忠，此来甚好。奈何，这南方宫家势力无孔而不入，堑王府保的了你一时，但，难免有朝疏漏，害了你。”

　　

　　容与虽有纳贤之心，收了孙宜浩为己用,可惜，这贤若真是留了，实则也是害了。

　　

　　孙宜浩岿然不动，可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那王妃话中弦外有音,他怎能不知.

　　

　　"若是要孙大夫更名换姓,背祖离宗,漂泊一生,永不回故土,能留得一命,你可愿意?" 容与看着逐风轩里暖暖火光,淡然开口.

　　

　　孙瑞稚稚的嗓音念着[哭]字,趴在女子的膝头,不时地用小脸磨蹭着那柔软的衣料,藕白的手,轻轻的挥掉飞到女子面前的蚊子.

　　

　　那里的暖暖火光,任谁都放下不了,任谁都奋然不顾贴了过去.

　　

　　孙宜浩怎么会拒绝?他连命都愿舍弃而保护的那融融暖意,更名换姓,漂泊一生又算得了什么?

　　

　　容与不看身后的男子,她不知那该是怎样的神情,愀然,容与转身,就要沿着原路回去.

　　

　　她帮他,但,此刻,她却是多余.

　　

　　那暖暖的光,只照得亮他们三口之家.

　　

　　容与一个人往回走,留下孙宜浩在原地怔忡.

　　

　　冷风中,萧然独立的男子,只看的见那触手可及的温暖.

　　

　　抬步,他走了进去.

　　

　　"爹爹!"

　　

　　这两个字,是他的世界.

　　

　　容与往回走,哪里是她的世界?哪里是她迈开步就可以走进去的世界? 

　　

　　一路心思恍惚,容与察觉时,已经到了珠蕊宫外.

　　

　　迈进去,却不知是不是温暖....

　　

　　门口踟蹰,容与靠在柱子后.这许多的许多,她已不懂了.余府中,她是大家闺秀,名门丽媛,学的是女训女戒,习的是情棋书画,诗词歌赋,而为的是相夫教子.不知何为刻骨之情,铭心之爱.

　　

　　她道赵堑之残,终,不若她的无情无心.孙宜浩的处心积虑,却为所爱所珍之人.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只是为了己私.

　　

　　这珠蕊宫,迈进去,却不知是不是温暖?

　　

　　她能埋怨谁? 逐风轩中那点点菊豆之光,暖人心脾,却是那男子用命燃起来的.但,这珠蕊宫,连她自己都没有花费一丝一毫心力让它暖过.

　　

　　走了几步,容与迈了进去.经过一个门外守候的侍女之时,她接过那手中正燃的灯笼.

　　

　　本就灯火通明的珠蕊宫,因这灯笼中的蜡烛也微微亮了些,暖了些.

　　

　　容与提着灯笼走到内殿的时候,赵堑正醒着坐在床头,靠在枕上,望着她,和，她手中多余的灯笼.

　　

　　"王妃鲜有幼稚的时候,今日,却大开了眼界."

　　

　　这通亮的珠蕊宫,还提溜着一个灯笼进来,赵堑笑了起来,但,好景不长,那肆意的笑扯动了伤口,最后痛的沉了脸色,闷闷的闭了嘴.

　　

　　赵堑的面上的笑尽数隐去了.默默望着眼前的女子,这个一直都处变不惊,进退得宜的女子.

　　

　　将手中的灯笼挂在壁上,容与走到床边,福了个礼,答道,"这珠蕊宫中的灯火,容与有生之年定要让它一直暖着."

　　

　　这珠蕊宫的灯火,容与有生之年定要让它一直暖着.

　　

　　不论沧桑变故,不论世道沉浮....

　　

　　她所指是如此么?赵堑面上冷寒的神色淡去了.

　　

　　今晨，她任由自己强势的搂着抱在怀中，默默不语，若不是他抬起头来，看她已是费力呼吸的模样，他定不知她已是忍得辛苦。

　　

　　着急的喊了侍卫进来，却没料到，他的王妃脸皮竟是薄的瞬间就红透了，困意袭来，一觉睡醒，已是天黑十分。这珠蕊宫里哪里有她的身影，只有徐深老泪纵流的陪在床榻。

　　

　　徐深刚出去传晚膳，没有料到惊鸿之影翩然而至。只是，那手中的灯笼愣是刺目，这灯火通明的珠蕊宫哪里用到这无用之物？

　　

　　他大笑出声，没有料到这冰雪聪明的人儿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他没过这样心思细密不让须眉的女子，也有像个幼儿如斯犯迷糊的样子。

　　

　　但，此刻...

　　

　　他确实是没有料到，没有料到这聪如霜雪，明若日月的女子，会以此为媒作誓。

　　

　　不论沧桑变故,不论世道沉浮....

　　

　　人以神佛作媒，或指日月为证，立下旦旦之言。今日，这个奇女子，偏偏的只凭一只纸灯笼，明了心意。

　　

　　只是，沧桑变故，世道沉浮，他，赵堑，尚不能左右，一介女子又怎能如此百倍信心。

　　

　　虽作这般不屑之想，但，心中的暖意又从何而来？金山银山买不了他半分青睐，这纸灯笼被施了妖法么？

　　

　　“容与..." 赵堑第一次喊得是她的闺名，语中霸气、又无奈。

　　

　　伸手,要揽容与入怀.

　　

　　人说吃一堑,却不长一智,怕就是这赵堑之辈了.

　　

　　" 扑通!"

　　

　　这一次,他摔得是心甘情愿.

 平地波澜

    赵堑这几日伤势复原的甚是乐观，虽然夜间偶出冷汗，痛的惊醒，但，还是一日日的渐好起来。

　　

　　容与答应了保孙宜浩一家，自不会食言，也和徐深商量着该如何行事才能万无一失，可，奈何，宫家财势惊人，若真的做到滴水不漏，却也困难。一时之中，陷入困局，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赵堑回了神志后，虽消息还是照常着封锁的，但，终究，这珠蕊宫不若从前安宁。

　　

　　容与从外找徐深商谈归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幸是快了一步，躲到立柱后，免了难堪。

　　

　　赵堑，依旧是稳靠在床头，闭目养息，若是让他下地，难免又去砸人，跌跌撞撞的惹人心惊肉跳，还是本分来，别做祸事好。而这殿正中，一个女子正呆呆的立着，容与只看得出背影形销骨立，抖得颤颤巍巍。

　　

　　“王爷...”低唤一声，女子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手中的篮子一个不稳，也险些掉下来，但终究拿住了，不住地晃着。“王爷...你醒了。”

　　

　　“侍雪？”睡得迷茫，赵堑被惊醒，看时，却唤得有些迟疑，眼前的女子形容憔悴，面如土色，连鬓发也是凌乱的，这是利落清丽的侍雪么？

　　

　　得到回应，女子哭得越发的伤心，身子也抖得厉害，手上的篮子都捉不稳了，幸好，在脱了力的前刻，被置到了桌上。篮底一半悬了空，女子朝里推了推，转过身，疾走几步，跪在床沿。

　　

　　偌大的地方，只剩低泣。

　　

　　哭泣，也表达不出万一的喜悦吧？这个世道何时变得如此古怪。用哭来传达笑，用笑来盖住哭。

　　

　　主仆无语，女子只埋着头持久的低泣着，娇弱的身子瑟缩的抖着。赵堑近在咫尺，却无动作。

　　

　　主便是主，仆便是仆，赵堑，即便再不舍，也不能将她纳入怀中吧？容与立在柱后的阴影中，不禁叹然。

　　

　　“王爷...”低低的声音，侍雪唤得凄凉。

　　

　　赵堑昏睡几日，侍雪就在朝央殿哭了几日，央着她到珠蕊宫照顾主子，可是，她还是拒绝了。既然是计，一毫也不能出了疏漏。自己既然遣了侍卫守在朝央殿外造成了假象，如若将赵堑贴身侍女唤来珠蕊宫，那这计，岂不是不攻自破？

　　

　　那几日，她便看出这侍雪的痴情一片，还呆愣了些时刻，后也坦然，侍雪从小守着一个天下君王样的男子，这来的自是理所当然。

　　

　　可，用智者，最忌智破，不仅无益，反而徒被智噬。这危急当头，也顾不了此多儿女情仇。虽是被恨着，她依旧没软下心肠，硬是将侍雪派到朝央殿。

　　

　　“王爷...王妃不允许侍雪踏入珠蕊宫半步。”侍雪哽着声说话，让人听不清楚，“可我知道，王妃是在保护王爷，王爷平安无事，侍雪已经很知足了。”

　　

　　赵堑的身形震了一下，柱后的人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何苦！”容与低喃，眼角却涩了。何止是不允许侍雪踏入珠蕊宫，连在珠蕊宫外徘徊也被禁止了，亏得是一个练武的女子，不然几日的不眠不休怕是早已支持不住。

　　

　　“侍雪，若是无事，退了吧。本王这几日眠浅，听不得哭哭泣泣惹人烦得声响。”赵堑对眼前的人儿的泪水视若无睹，一如既往地淡漠。

　　

　　“王．．．王爷？”似是晴天霹雳，没有料到自己的失仪得到这样的结果，侍雪将泪含在眼中，不敢置信男子的无情。

　　

　　“侍雪既然知道本王的身份是王爷，那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一个侍婢吧？在主子面前，仪态尽失，侍雪可知，按堑王府的府规，当如何？”

　　

　　冷冷秋风也不比此刻的话更寒，侍雪一个不争，双膝一软，本是跪着的，此刻却是跌坐到了地上，“侍雪...不...奴婢知道。”

　　

　　“知道便好，若是还要到总管那学这些个规矩，那府里留着你这些年也是费粮食。”

　　

　　容与听得是冷寒不已，旁人尚且如此，真不知侍雪此刻心境。

　　

　　容与看着侍雪从地上跪起，道了规规矩矩的礼，仪态端庄的走到门口，在门合前的那一霎那，匆忙的夺路而逃...。

　　

　　容与从立柱阴影后走出，也不避讳赵堑将她看个正着。

　　

　　“王妃好雅兴，本王让下人难堪，莫不是比那戏子唱得还好看？”赵堑冷着脸靠在床头，盯着这柱后冒出来的女子。

　　

　　若是平日，他倒有心观赏这貌美的仙子，但，今时今日，偏偏的是他生生的欺了一个女子之后。这偷窥似是剥了人一层皮，他语气怎么能和善的起来。

　　

　　“若真的是出言难为，便也不差。”

　　

　　不理会赵堑的刁难，容与走到桌前，打开侍雪刚提溜过来的食篮，热气蒸腾，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怕是良药苦口，忠言不中听." 

　　

　　虽侍雪有一片痴心，可是，即便如此，又当如何？赵堑是南方番王，权力之主，堂堂王爷，侍雪再一往情深，也改不了家奴侍婢的身份。赵堑的妻妾数不胜数，不是权贵，便是富商之女，即便是没有纳妾之心，但，这些个达官富贾少不了巴结讨好，卯着劲比赛似的往王府中送歌姬，卖女儿。

　　

　　这后宫中的蝇营狗苟，若是没有家族背景撑着腰板，不过几载，便被压得抬不起身来，与奴何异？即便是母可凭子贵，只怕那子可活过少年都未可知，侍雪那般清灵的丫头哪里能熬过这种血腥？

　　

　　这偌大的堑王府后宫，又哪里是一个家奴侍婢该有的想法？

　　

　　赵堑如若真的纳了侍雪？那也只不过是负了一个痴情的女子。照拂得了她一时，可这打理不了一世啊！

　　

　　　赵堑这般歹言歹语，貌似伤人，但，远观来，侍雪一旦过了这少女怀春的坎，再来细想，才能解个中滋味，查赵堑的良苦用心吧？

　　

　　　“就像这药，涩的不能入口，苦不能闻鼻，却实实的利身利心。比起这年少时的一时的镜中花，水中月，这苦口良药，逆耳忠言，却是实实在在！”

　　

　　容与将手中的药搁在床头柜上，笑意嫣然，“王爷实在做一件善举，何来难堪一个女子？”

　　

　　赵堑本是冷着的脸，此刻是一脸所思。

　　

　　他的王妃偏做惊人之举，非得给他接二连三的不解么？聪慧如他，怎得就偏偏的生了一副女儿之身？

　　

　　“王妃就这么揣测本王心意，也不怕错了。”被人看透了心思，赵堑一惊，面上却是波澜不兴。

　　

　　怎会错了？想她堑府初入那会，坐在石凳上寒了，被人抱着到了珠蕊宫中，醒来还没有人照应，跌在地上，侍雪那时也算是惊着了她，自顾自的到赵堑那领罚。那时，赵堑疼她不忍怪，舍不得真动手。还是她作了台阶，当了恶人，罚了屋外两个丫头，保了侍雪没伤毫厘。

　　

　　短短半年，能有何变故，让赵堑如此对侍雪不住？恐又是场戏吧， 非此不能解。

　　

　　可是，往事尘封，若要真掀开，怕是又是满面尘埃，徒惹不快。

　　

　　赵堑何以处处护着侍雪，她，也不敢揭开。

　　

　　“错了便是错了，容与不杀人不放火，一时兴起猜测说了两句错话，还不至于害了性命吧？”

　　

　　容与笑着敷衍搪塞，这真话能说不能，她却是迷惘。

　　

　　赵堑明了，眸色深了起来，叹了口气。容与瞧不懂那意思，转过身，走到柜前拿了东西又折了回来。

　　

　　“王爷，”容与轻唤一声，将手中物什搁下。

　　

　　赵堑这才看清他的王妃去而复返所为何物，精致的骨碟上，暗沉色的果脯蜜饯直惹目。

　　

　　“王爷，莫忘了这药生生的苦，辅些蜜饯也好下药不是？”容与将床头柜上的药端起双手递到赵堑面前，“药利身，加了蜜饯一样的功效，却是不一样的滋味，王爷何不试试？”

　　

　　“容与是在含沙射影，向本王谏言么？”

　　

　　他怎么不懂她的所指，莫不是嫌自己对侍雪所说过了头。只是他是堂堂皇族，举之天下，无人能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训诫一二，更遑论一个该是三从四德女子的说教。

　　

　　所以，才这般苦心，含沙射影，却又顾了他的颜面。[一样的功效，却是不一样的滋味]。

　　

　　只是这怀柔之策，是否真如她所言，事半功倍？

　　

　　容与嘴角划了一个弧度，他是懂她的心思的！也不枉她作了这么一场。

　　

　　“吃药便是吃药，哪里有那么多机巧？容与愚笨，王爷莫多想了。”容与故作无知，反正，谁能考证？

　　

　　吃药以蜜饯相辅，人之常情，天下的道理，到哪都说得过去。有谁能说她玩了机巧，不过是对夫君的体贴罢了。

　　

　　“容与，”赵堑接过容与递过来的白瓷碗，深深地看了一眼，灌下半碗，容与适时递过去果脯。

　　

　　赵堑不看眼前的果脯，偏偏对着容与深望，“容与看着本王用药已半月有余了吧？何以今日才想到用这蜜饯？”

　　

　　张口，赵堑含住那果脯。

　　

　　容与因那话心惊了一下，错觉中，赵堑在她指上重重的咬了一口。

 平地波澜

    容与这几日皆为孙宜浩一家愁思劳心，却又不得其法，几次都迷糊到赵堑将手挥到她眼前了还不自觉。

　　

　　“这魂怎还不回来？莫不是真要请个法师来招魂么？”男子戏谑的声音扰人清静，突兀的像是从地里钻出来故意唬人的，惊得眼前的女子眼神一跳。

　　

　　又是同一双挥到眼前的手，容与看真切时，尴尬的报以一笑，这次又不例外，这神走的却是离了谱。不知何时赵堑将碗中的药都喝完了，只剩下空碗还到自己手中，也不知端了多久，连蜜饯都忘了递过去。

　　

　　自从那次错觉指头被咬之后，容与后来干脆直接递碟子过去。容与正要去寻那果碟，这朝床头柜上一瞧，更生尴尬起来，那柜上哪有果碟，怕是自己晕乎的忘了拿了。

　　

　　“王爷见笑了。”容与忙请罪，好在赵堑也知孙家一事，并不责怪，不然，自己也不敢如此日日魂灵出窍，在赵堑面前造次。

　　

　　“既然避不过躲不了宫家之势，王妃何不就将孙家丢到茫茫人海中，也省得劳心劳力。”赵堑像个皮起来的孩子扯着被子揉了一球，笑的却是一脸宠溺。

　　

　　“王爷，容与是怕有人误以为堑王比不过宫家，连保个人都吃力。”知道赵堑明着打趣她这出神的丑态，容与也不甘示弱就挡了回去，“届时，折了王爷的面子，容与担当不起。”

　　

　　赵堑笑得更是深沉，眸光轻柔，“本王道是容与宅心仁厚有好生之德，救人于水生火热之中。没料到，却是为了本王的这张脸面。本王之幸！”

　　

　　容与一听这话，心沉了下来，她却是没有好生之德，这不假，但，也不是为了赵堑的颜面。只不过，这过去的种种就像面无遮无揽得镜子，照得心慌。她竟在情、爱面前无所遁形，被剥得只剩下冷漠??她瞧清楚了，那是她的模样。

　　

　　所以，她才那般生了救人性命之心。

　　

　　这冷漠寒霜终该化开的．．．何必冷了自己，也冻了别人。只是，这理由该怎么说出口？

　　

　　“容与是王妃，王爷之妻，自当以夫为天。再者，容与也是堑城之母，护一方百姓，也是于情于理之事。两者之下，这人非救不可。”容与淡然道，把真相咽到喉口。

　　

　　赵堑的眸微微眯着，深不见底。这话说得是天衣无缝，于私于公，都照应到了。可，却不是她心中所想，不然，为何，考量了这么长时候？

　　

　　容与也不知他瞧懂了多少，心下一虚，端着空了的药碗就要走。

　　

　　这刚一站起来，还没迈开一步，身后已传来赵堑的声音，低低沉沉，“商者重利！容与若有奇货，也可跟宫之暮换孙家一门无忧。”

　　

　　［容与若有奇货，也可跟宫之暮换孙家一门无忧。］容与因赵堑的话顿住，赵堑这是在支招么？

　　

　　［容与若有奇货，也可跟宫之暮换孙家一门无忧。］可是，哪里才有让宫家也垂涎的奇货、好处？

　　

　　不论结果，赵堑一番好意却是实实的。

　　

　　“谢过王爷！容与先行告退。”容与回了个礼，款款而去。

　　

　　赵堑目送容与的身影没到门外，扬手，怀中被揉成一团球的被褥抖的铺陈开来。触目的，是一滩药渍，湿漉漉的一片。

　　

　　她的王妃送药来，他正靠枕假寐，没料到，这个如画如仙的人儿端着碗坐在床头等他醒来，这等着等着竟失了神志，手中的药碗斜了半边，汤水过半喂了被褥。幸是他抢得及时，留下半碗，可，竟然，待到他喝到底了，他的王妃还是出神的眉头深锁，不知身外事。

　　

　　这般小女儿模样，他还是第一次瞧见。不忍怪，他把被褥揉了一团遮住了赃污。

　　

　　赵堑提起湿了的被子，扬起一抹笑，他的王妃，却已不是以前的那个！冷如寒冰仙人儿也回了红尘，着实惹人怜爱。这以后，拂袖花丛过，看她还能不能做到蝶粉不粘身？

　　

　　这屋里屋外，两人是心思迥异。赵堑一脸笑意。容与则是满面愁思，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他夫君在心中盘算了几回。

　　

　　商者重利假不了，可，到底有何种利能诱得宫之暮饶人之性命？况且是拿宫家前途涉此险？

　　

　　容与从珠蕊宫中出来一路冥想无所得，正愁思这外人怎能猜度宫之暮的心思，一个灵光，想起了什么，赶紧刹住了脚。辨了一下方向，就朝徐深的居所走去。

　　

　　“王妃的所指是造访宫府？”徐深被骇住，面上全是讶异之色，回味不过来这突然到访的王妃抛出来的话。

　　

　　也料到徐深会有此等反应，容与并不惊怪，安稳的坐在上座。想来宫之暮对赵堑不以为忤，刺杀的事都敢做了，明着，他该是取的赵彻一方。她又是赵堑之妃，细细算来，也该是宫家的敌对才是，这贸然造访，不定生出祸端来。

　　

　　“量宫家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行不良之事！徐管家莫大惊小怪，他若真的有胆，也不会是刺杀王爷，而是直接来血洗堑王府了。”容与出言安抚，却是字字珠玑。

　　

　　那是龙潭虎穴，她怎能不知？宫之暮是不敢青天白日下行不良之事，但，难免有刁难委屈。

　　

　　只是，若不亲见宫之暮，外人又怎能知晓他心中所牵所挂？这利诱，不也要找对饵食不是？若是错了，那真的算是，航断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效仿古人作南辕北辙之事，徒增无益，白白费功夫。

　　

　　“这...”徐深沉吟，显然，容与这番话是中了要害，他驳不了，顿了一下，才又说出口“莫非是为了孙宜浩之事？”

　　

　　容与赞赏的点点头，徐深这多年的摸滚打爬，眼力劲倒是毒！

　　

　　“受人之托，不敢不量力而为！徐管家当年不也受人托付，鞠躬尽瘁侍奉王爷至今么？”

　　

　　容与笑着，点出当年徐深抱着赵堑出宫到南方之事，这将心比心，徐深该是不会拒她这番请求。

　　

　　用请求一词，也不为过，想她一王妃，人生地不熟，出了堑王府定是个睁眼瞎，这混乱时候，被人抹了脖子都糊里糊涂。也无怪乎，她不得不求助于徐深的帮衬。

　　

　　果然，徐深面容松动，眸光闪烁了一下，容与看的清楚，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王妃何时出行，告知老奴一声，老奴好准备一下。”徐深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四平八稳的答着。

　　

　　容与也知这准备的深意，不外乎遣人打理这沿途的安危。

　　

　　“明日吧。”容与应着，这一天的准备该是足够了。若是真要出差错，便是准备十日，该差的该错的还是躲不过。

　　

　　“老奴这就去办。”徐深恭敬的鞠了个躬，“王妃离府，恕老奴要留守王府不能相陪，。还望王妃恕罪。”

　　

　　容与了然，赵堑还病在府中，她即使是赴的鸿门宴，徐深也不会相随，天下之大，大不过徐深眼中赵堑这个主子。

　　

　　“徐管家说哪里话，这王府之事多嘈杂，非徐管家不可。徐管家真要相随，容与还不肯依呢，把王府交到那些个糊涂人手中，真的放心不下。”容与笑着压下心中异样，替徐深圆场。

　　

　　“谢王妃体谅！”

　　

　　容与笑着站起要走，徐深同是笑着相送。外人看来这该是多么暖人的一幕，主仆相契，礼遇有余。

　　

　　容与不让他送远，让到门外的时候就止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走出徐深视线的时候，容与面上的笑淡了些，掺进了其它的什么。

 步步的忏悔

    不知道怎么说，但不说出来，压在心中难受，正好步步的读者隔着几重山几重水，也嘲笑不到步步，呵呵。

　　

　　莫名其妙的，有时候写着写着这文，心里就特别难受，感觉我已是看透世事的漠然，才把这人物这世道写得这般世俗不堪。

　　

　　为什么我明明才22岁，却觉得已经活了几个世纪？

　　

　　虚伪、冷淡、没有热血沸腾的时候，只有默默地冷眼旁观...。

　　

　　不相信任何人，在远处全身戒备接受别人给的温暖，嘴角有永远的微笑，但，心中却是冷嘲。

　　

　　我有时想，什么是“真实”？“真实”不过就是在远处等着“梦”破碎后大声嘲笑的无耻小人。

　　

　　而我，也是那个等着别人“梦”碎后，虚伪地安慰人的混蛋。不同的是，“真实”可以赤裸裸的嘲笑，我却是偷偷的恶心。我连真实都做不到，只有虚伪。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这么多人，总在一半脸骂，一半脸笑？笑给别人看，骂给自己听。为什么总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我本意想一个写一个聪慧的女子，只此而已，却无关情爱。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写到这，已经全部脱轨。

　　我喜爱这个女子，因为她的所想所做便是我的所想所做，但，现在，我痛恨她。

　　人间所有的苦痛，她都不敢尝，只是远离，冷漠，旁观，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没有彻彻底底的恨，只有独自在暗夜里，呆在世俗框架里，看着框架外的世界叹息，永远做不了最真的自己。

　　后来，我终于明白，我其实他妈的，就是这么个人，写来写去，写得竟然是自己。

　　大家喜欢她，又何尝不是因为一部份像了自己呢？呆在世俗框架里，看着框架外的世界叹息？做着一个自己都不喜欢的虚伪自己。

　　大家喜欢她，何尝不是因为对框架外的风景的追求？
　　有时候看着大家给我的留言，我很感动，至少大家热忱着。这更让我相形见绌，自惭形秽。

　　这些字，憋在心中难受，写出来，被大家骂一下也好，图个舒坦。

 平地波澜

    晨光熹微，隐隐的还在天边苦力挣扎的时候，堑王府的后门悄然开启。远处的暗巷处嗒嗒的声音传来。“吵些什么劲，轻省点，”堑王府中伸出一个人头来骂了一句。就伴着这低低的咒骂，马车驶到了门口，中年马夫收紧缰绳，对着喷着鼻息的马儿甩了一个响鞭，“畜牲”。
　　王府中那个刚伸出的人头又探了出来，看清楚了，年轻轻的脸面，“你骂畜牲干么？我骂得是你。轻点轻点。”

　　

　　中年汉子一窘，又想冲着马儿甩一鞭，瞄到有道目光正瞪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鞭梢扫到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悻悻的啐了一口，中年汉子将马鞭绕了几个圈环在手上，就着地蹲下来，空着的手往口袋里摸。

　　

　　“别烧你那些个旱烟熏着我们家夫人。”刚一转背，这中年汉子就点着了烟袋，还没抽，就被人一脚踢到地上。

　　

　　不爽气的拾过来掐了火，中年汉子将烟锅子朝地上狠敲了几下，这刚点上的，自然没多少灰下来。

　　

　　“我说，你们徐管家要借我们的马车作甚？”中年汉子满腹牢骚没处发，无话找话，“堑王府财势滔天，还稀罕我们这简陋的东西？”

　　

　　“有你的银子就赚，话这么多，是嫌银子多，还是嫌命太长？”年轻的王府侍从不耐烦，根本不拿正眼瞧。若不是徐管家有命吩咐下来，他哪里和这些个市井流民掺合到一起。

　　

　　吃了鳖，中年汉子闷着头咕噜了一句。

　　

　　两人都不再说话，这天也渐渐亮起来。从堑王府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这年轻的王府侍从赶忙迎了进去，中年汉子也想瞧瞧热闹，但，走到门口，便被拦了。

　　

　　“有甚好看？”念叨了一句，中年汉子朝里瞅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转了几圈，又接着蹲在了地上。

　　

　　过了约莫半刻时候，从后门中终于有人影走出来，中年汉子心中一喜，暗想，还不是照样给老子瞧见了么？这刚想抬头，却发现头动不了，被人狠狠地按住了。正要骂，门口轻忽忽的飘来一道声音，“这位大哥今日就劳烦徐管家好好招待了。”

　　

　　“是，夫人。”一道苍迈的男声稳稳当当的接着话头。

　　

　　这中年汉子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晓得眼前罗裙掠过，芬香溢鼻。

　　

　　穿大街，过小巷，这日头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一辆平旧的马车已经横贯了约莫半个堑城，引得早起的摊贩不住地张望，这车是旧，这车夫，却是精神。

　　

　　“小姐，为何不乘王府的马车，也比这舒服不是？”一个猛地颠簸，车身狠狠地晃荡了下，雪臣勒紧缰绳，朝车里望了眼。

　　

　　车里，渺若烟雾的声音传来，“王府中的马车哪个不是白马金鞍，流苏华盖？若要显摆，是该驾出来。可，这时候，还是小心为上。”

　　

　　男子明了的颔首，也不多言，其实他真正之所想，不过是想确定这剧烈的颠簸后他的小姐是否无恙。他怎会不知换这平常马车的奥妙？

　　

　　但，她这些时日避他避的唯恐不及，他才恍然悟出，主仆有别。

　　

　　此刻他若问出忧心之话来，怕也只是徒增她的忧烦吧？他，惟有此法。小姐的声音没有任何的隐忍，该是没有伤着...。

　　

　　放下心来，男子挥了一记响鞭，马嘶鸣了一声，朝着未知疾驰而去。

　　

　　“萱草若解忘忧语，何事凉风画悲秋？”

　　

　　挑起脚架前盆栽萱草油绿叶片，男子悠然吟出口。偌大的厅堂之中，只有那深沉压抑的低语。

　　

　　萱草若真能解人忧愁，那凉风又是为了什么难为之事把秋画的如此的悲怆？

　　

　　这连花花草草都是名不副实，欺世盗名之辈。

　　

　　南方宫家，世代商贾，积财不易。 现在人人只道宫家富可敌国，鲜有人懂得那背后的辛酸泪。商场本就无穷变幻，情深意重只有换来惨痛，哪个商贾不是把银钱用血染红了才得来的。宫家这风里来，雨中去，刀口舔血十几辈人，才如今宫家博得全国举足轻重的富贾的高位，但，这纷乱的战乱年代，天朝局势日趋动荡，何时从云端摔下，都未可知。

　　

　　这世代的基业若真分崩离析，他，有何面目再言姓“宫”？有何颜面长着“宫”家之骨？

　　

　　为了安乐百年，他，宫之暮，惟有投靠一方势力，孤注一掷。除此别无二法。

　　

　　放眼天下，惟赵彻赵堑之势举足轻重。赵彻乃天朝正统，赵堑是南方番王。民心所向，赵彻自是首选。

　　

　　奈何，赵彻也患有帝王生性多疑之病，对他投诚是将信将疑。无奈之下，他破釜沉舟，与南方之主赵堑彻底的断了后路，刺杀赵堑，他倒是想这背水一战，还不足以向当今圣上明志么？

　　

　　万万没想到，当今帝皇至今作壁上观，按兵不动，瞧着他这一番乱子怎么收场！好一个赵彻，你逼得我宫之暮与赵堑反目，却又不施援手，是想借着赵堑的这把刀铲了我宫家之势么？

　　

　　什么帝王生性多疑？不过是你诱人之饵！鹤蚌相争，你好坐收渔人之利。宫家掌握着天朝经济命脉，那，可比国库无数金银，你是垂涎已久了吧？让你这高高帝王也生生的不当君子，做起了小人。

　　

　　没想到，今日，宫家会落到如此田地，腹背是敌。先人果然远见，萱草若解忘忧语，凉风何事画悲秋。

　　

　　萱草若真能解人忧愁，那凉风又是为了什么难为之事把秋画的如此的悲怆？

　　

　　祖宗训诫的家训便是这两句话，告知宫家后人，花草这卑贱之等，都是徒有其表，不可信之物，更何况是叵测人心。

　　

　　这连花花草草都是名不副实，欺世盗名之辈。他宫之暮，竟如此轻信于人，轻信了帝王的“君无戏言”。

　　

　　世人道，无奸不商。可，谁人知，无王不奸？

　　

　　“哼！”宫之暮轻哼出声，手中的萱草生生的断了，“我若与你拼了个鱼死网破，赵堑得利，你怕是会追悔莫及，垂首顿足吧？”

　　

　　宫之暮冷寒的脸泛起阴霾笑意，这十月的好天，冷是生出恶寒来。

　　

　　“禀公子，府外有位赵夫人求见。”门外，管家垂首禀告，也是中年之人，稳稳的语调，铿锵有力。

　　

　　“赵夫人？”宫之暮不以为意，他素与女子无瓜葛，往来的不过是名望之流，高官富贾，“打发求亲牵线的媒婆，这等小事还需禀么？”

　　

　　宫家富可敌国，自然，这宫家独子的亲事不劳宫家操心，自有人日日夜夜睡不安稳，想着冠上宫夫人的头衔，这登门求亲的也可谓是磨破了嘴皮，踩踏了门槛。

　　

　　宫之暮沉着脸，以为又是卖女儿的母亲求见，可，门外的管家不愠不火，又加了句，“是位貌美如画中仙的女子，该是年华正好时候，不像这媒婆之流。而且，明明是出身豪门之人，偏偏的乘了一辆破旧马车来，看来，故意的藏了身份。”

　　

　　这话一说，宫之暮的眸沉了三分，若非身份显赫，哪里需要藏？“赵夫人？”

　　

　　赵夫人？身份显赫...。难道是她？宫之暮心下一惊。那个暗巷之中的女子，堑王的王妃？她随夫姓，不就是赵夫人么？

　　

　　想他在[醉香楼]中，竟被一个女子暗里摆了一道，若不是尘镜机警，怕只怕，投到牢中的已是他宫之暮了吧？

　　

　　就连这宫府外忽地多出来的摊贩，看来也是她的手笔。看来，他行刺赵堑，她心里透亮了。只是她倒是忘了，宫家从商多年，这真的假的商贾，他一眼便可瞧出。

　　

　　今日突然到访，暂且不论何故。只是，为何不直接报了名来，堂堂王妃的名号不够响亮么？

　　

　　有何见不得人的请求吧？宫之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就请赵夫人进吧。宫家可不能怠慢客人。”

　　

　　本该按礼数是该出去相迎，行叩拜之仪，但，既然她以百家姓居，也不抬出身份来，他自然装的糊涂，坐等堂堂王妃。

　　

　　在宫府外等了些时候，容与正寻思着若是宫之暮推托个理由避而不见，自己是否该守着“诚所至，金石开”的金科玉律，在门外候着，等来云开见月明。

　　

　　正在这当口，宫府的大门里迈出一个人影。容与认得，浓眉利眼，刚刚照过面的，宫府的管家。看他的面容，容与猜不出这禀告的结果，只等着他开口。

　　

　　“我家公子有请赵夫人。”宫家管家恭敬的鞠躬，让出了一条路。这堑城里的大家闺秀，名门丽媛，他心中自有尺度。此等女子的身份，他也能猜出一二来。只是，既然她是有意隐瞒，以平民姓氏自称赵夫人，他也不会无稽到画蛇添足，愣是点破，揽麻烦上身。

　　

　　“赵夫人，请这边走。”管家先行，引着容与进了宫府。

　　

　　容与颔首，提步跟上。

　　

　　这宫府里回廊九曲，斗拱飞檐，雕梁画栋，论气势，不输堑王府邸。更甚者，其间的小桥木屋，流觞曲水，弯弯折折，若隐若现藏在林中，将江南的灵气尽显

　　

　　。柔和了北方的雄浑辉煌和南方的温婉娟秀，这宫府更像是一幅山水墨宝，令人爱不释手。

　　

　　容与暗思，可叹不是游冶拾趣之时，否则，这般美景，值得让人顿足不前，细细品玩。

　　

　　“小姐，小心。”正瞧着远处一处清幽之地，这一声惊呼乍起，容与只觉眼前一晃，看清楚时，雪臣已挡到面前。

 平地波澜

    被挡了视线，除了雪臣的后背，什么都没瞧见，容与疑惑的绕到前面，看到时，也愣是抽了口凉气。

　　

　　雪臣的手中，紧攥着一片金色...琉璃瓦！容与抬首，才赫然察出，他们正处在这斗拱飞檐之下，这琉璃瓦便是从屋脊之上掉下。

　　

　　“莫不是这宫府年久失修吧？”雪臣义愤填膺，手一脱力，琉璃瓦掉地，碎了一地金。

　　

　　宫府管家也是一脸惊骇，被雪臣这一说，又平静了下来，“这位小哥真正挠到痒处，宫府确是正待大修一番。夫人受惊，好在没伤着，不然，老奴是难辞其咎。。”

　　

　　宫府管家话说得温吞，慢条斯理，饶是怒发冲冠之人，也不好伸手去打人笑脸。

　　

　　容与面上是和颜悦色，心里却波涛难平。[这位小哥真正挠到痒处，宫府确是正待大修一番。]雪臣这般意气用事，这怒气之语正好替宫府管家找了个台阶下。

　　

　　[夫人受惊，好在没伤着，不然，老奴是难辞其咎。。]

　　

　　既然宫府都点出自己无伤无痛，若是自己再追究，倒像是自己无理取闹，不识大体了。明明是宫家理亏，这时倒是自己寻茬。

　　

　　只是，这真的只是年久失修么？

　　

　　容与怒叱了一声，“雪臣怎能如此造次？宫府乃是全国之首富，哪里沦到年久失修的境地？”

　　

　　转过身，容与朝宫家管家微福了个礼，“雪臣无礼，宫管家还要替小辈揽面子，没驳他这些个胡言乱语。猫儿踏屋檐，是常情。这踩得片瓦落下，也不是没有的事。”

　　

　　容与倒好，把这本来落到宫家的罪过全推到野猫身上，把宫家的里子面子全顾

　　

　　到了。

　　

　　宫府管家听得这话，心中不禁对面前的女子刮目相看。

　　

　　这瓦片突然从屋头落下，他也是猝不及防，好在这侍卫手脚倒也利索，愣生生的接住了，没砸到人。他正寻摸着怎么解释，这沉不住气的小子怒容满面就来兴师问罪。正好，他接了话头，找了台阶。虽是谎称宫家失修，抹了宫家的面子，可也堵了这侍卫问罪之口。

　　

　　没想到，这女子一番话，又将宫家的颜面给挽了回来，毫厘无损。他怎么不钦

　　

　　佩。

　　

　　“夫人明鉴。老奴在夫人面前是献丑了。”宫府管家乐的承认。

　　

　　这碎了一地的琉璃碎片金光夺目，容与笑了下，从地上拾起未破损的一角捏在手中，“小女子哪里是明鉴？这琉璃瓦如此色彩明丽，怕是不久前才上的房。有眼的人都看得到吧？”

　　

　　容与说得轻松，宫府管家也是一脸和气，诺诺应着，“夫人慧眼。”。

　　

　　可是...

　　

　　容与翻看手中的琉璃碎片，笑着道，“宫管家，小女子怕是弄错了呢。这琉璃瓦是新上房的不假。可是，这破碎的一小片就此等的费力气，整块瓦下来，想来是猫儿踩不下来吧？”

　　

　　容与笑着望向宫府管家，宫府管家本还是平静的脸瞬间换了颜色。

　　

　　“这...这”

　　

　　吞吞吐吐，宫府管家现今才知落入陷阱。她以猫作幌，骗的他说出这宫府修葺完好的实情，断了他的后路。现如今她又推翻了这幌子，让他又能以何理由相对？

　　

　　容与笑，果然，这瓦掉下来的蹊跷。这真的只是年久失修么？这下马威，可真的是别出心裁。

　　

　　宫家管家心下忐忑，这瓦片从空中落下，若不是因为这房屋年久失修，又非猫为，那又是何故？除了天灾，不就是人祸么？宫家管家只觉得寒意阵阵，若这女子真论定为人祸，这事，就可大可小了...。

　　

　　没料到面前的女子这圈子兜的这么大，网撒的这样广，他本以为她为宫家挽颜面，没想到却是下了这样的一个套子。现在让他是不知不觉间自掘坟墓，自个埋自个。

　　

　　“夫人，恐怕这猫儿有非常之力气，也掐不准。”宫府管家心中是战战兢兢，嘴上是沉着应承。即然年久失修一说他自己已然推翻，这猫儿一说，他是死活咬定了。

　　

　　这宫府管家这一瞬间变幻莫测的神色，容与瞧的清楚。将手中的琉璃碎片掷到地上，碰出脆响，容与笑道，“我想也是。”

　　

　　宫府即然不对在先，予她不方便，她也不需多礼，由人捏圆搓扁，任人欺负了去。但，容与本无意刁难侍从下人，俗话说，一家主子一家奴，奴才行事难逃主子耳提面命，身不由己。

　　

　　但，她来宫府，却是有求于人，还是点到就好。

　　

　　见这位女子松了口，不做追究。宫府管家心中大石才真的落到腹中稳稳的揣着。

　　

　　“夫人，时候不早，耽搁了这么久，我家公子还在等呢。”赶紧的，宫府管家怕出变故，催着容与。

　　

　　“嗯。”点点头，容与跟着又往里走。这还没走几步，容与觉着少了什么，回头一看，才发现，雪臣还在原处未动，紧紧盯着地上的碎片愣神。

　　

　　容与心中一酸，走了回来，轻声唤着，“雪臣...。”

　　

　　男子身形震了一下，看清楚眼前美丽容颜，眼神不住地闪烁，最后咳嗽了一声，偏过头去，“是，属下在。”

　　

　　“那琉璃瓦...”容与顿了一下，幽然说出口“宫府不过是吓我们一下，折王爷的面子。不会砸到的。”

　　

　　“万一有个闪失，真的砸到了？”雪臣有些沉不住气冲口而出，浑然不觉自己语气不敬。

　　

　　“若真的砸到了，担心的不是我们，该是宫家公子了。”忽略掉雪臣的冒失，容与耐心安慰着。

　　

　　雪臣气而不答，闷着不说话。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可惜这个跟了她多年的男子，一如既往地忠厚质朴，不经人事般，只凭血气之勇，容与叹了口气。不多言，见宫府管家在不远处等，不时朝这边张望，容与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信步走上前去。

　　

　　无人依靠，前路不知多凶险，只凭素手斩荆棘。

　　

　　容与被宫府管家领着走进一扇门，刚站定，就发现宫之暮正端坐在正对着门的主位上，满脸的玩味笑意，让人捉摸不清。

　　

　　宫府管家退到门外，容与回首点头，雪臣领命也退了出去。

　　

　　面前的女子，真的是赵堑的王妃么？宫之暮微眯着眼，动若春风拂面，静比皎月照水，云鬓雾发，翦水秋眸，远山含烟眉，不点唇也朱。

　　

　　好一个绝世佳人！

　　

　　那晚，巷中昏暗，他没瞧仔细，只把她当男子，后虽到了醉香楼，他装作晕去，自然没有得见她的真面。

　　

　　人说赵堑的王妃倾国倾城，今日仔细瞧见，果然是红颜祸水。小巷中，他已惊艳男子长得如此祸害，没料到，时隔多日再看得她女儿装束，才赫然何谓绝色！

　　

　　只是，若是女子只有皮相，他定瞧她不起，只当玩赏之物。但，面前的女子，这迫人的气势，却是普通女子学不得。她怎敢打发她的侍卫离身？她怎能临危不乱，面前生生的瓦砾落下也镇定自若？

　　

　　是了， 不是她，又能是何人？世间怎会有两个聪慧如斯的女子？

　　

　　殿外那一幕，他在暗中瞧的清楚。他的管家可是被一个女子戏弄的不知所措。早知如此，何必遣人扔下瓦砾，直接投毒不是更好？不知她是否也能安之若素，泰然处之？

　　

　　嘴角噙出一抹笑，宫之暮朗声笑道，“赵夫人，初次相见，宫某有礼了！”

　　

　　话说得斯文有礼，可，一句不真。宫之暮安然的坐在上坐，只拱了下手表示了下。

　　

　　也难怪，宫之暮此刻装作不认识，所谓不知者不罪，他这般无礼，容与都捏不

　　

　　到把柄。

　　

　　容与看着宫之暮瞧她甚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也笑着回道，“初次见面？小女子本来以为和宫公子还是相熟的，没想到真的自作。”

　　

　　宫之暮笑意不减，心下却暗思，莫不是要掀那晚的底么？“前尘过往，宫某从不拘泥。许是熟过，但怎么就不许忘么？”

　　

　　容与笑着坐下，看着宫之暮深深的眸，“宫公子若真的忘了，怎么在我拜访之时将下人全遣了出去呢？”

　　

　　顿了一下，容与接着道，“是怕我说出什么下人听不得的东西来吧？”

　　

　　看了眼四周空荡的内殿，宫之暮笑容松动，浮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赞叹，他却是此想，才遣了人全部出去。没想到，她倒是一眼看穿。

　　

　　宫之暮本想着托辞，但，对上那耀如辉月之眸，念头又作罢。怕只怕又惹讥笑。此等智慧的女子，让人无所遁形。

　　

　　“王妃真让宫之暮刮目。”虽道出容与身份，但，宫之暮未离座，更遑论作揖之礼。

　　

　　容与也不见怪，揣着明白装糊涂。本来，这里空无一人，定他的失仪之罪，也无人佐证。更何况这是宫府，她能拿他奈何？

　　

　　“宫公子过奖。”容与也虚以逶迤，明知宫之暮是褒语贬义，却故意曲解。

　　

　　两人陷入沉默中，都不言语。

　　

　　是先发制人，还是，循序渐进？容与正踌躇间。面前罩上了沉沉的阴影，容与抬首，面前赫然的映出男子的脸。是．．．宫之暮！

正文 平地波澜

    是先发制人，还是，循序渐进？容与正踌躇间。面前罩上了沉沉的阴影，容与抬首，面前赫然的映出男子的脸。是．．．宫之暮！

　　

　　金冠束高发，青衣修长身，唇勾三分笑，却， 依旧，冷颜冻煞人。

　　

　　容与端坐在红木椅，纹丝不动，心下却怯了来。这宫之暮似笑非笑，说怒不怒的模样真真的撼人心魄。这种运筹帷幄的气势，睥睨众生的姿态，让容与一时间惊觉，这个男子，普之天下，不是谁能左右。

　　

　　南方首富，宫家，独子，宫之暮。动，即变天地色，这样的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子，她，一介区区女子，真的能撼动分毫么？

　　

　　“ 宫公子若是想行礼， 那就免了。” 心中是怯，可面上却不能输了,明知宫之暮不是为了行礼，容与还是如是说， 压下心中怯意，笑着望向宫之暮。

　　

　　唇角勾勒的弧度欲来明显，宫之暮畅快的笑出声，“世间怎会有这样一个言不由衷的女子？”

　　

　　聪慧如她，真的会以为自己是为了行叩拜之礼？面前明明的是一个娇弱如水的女子，为何总是这般镇定自若？弯下腰，双手撑在椅沿，将眼前的女子圈在椅中，宫之暮眼中满是轻浮。

　　

　　容与还未咀嚼透宫之暮所言，只觉得面前阴影更深，直觉的想往后退，耳边一热，飘忽忽的传来男子醇厚的声音。

　　

　　“原来你也是会怕的...”

　　

　　一时兴起，他想看看这个波澜不惊，永远言行有尺，不逾雷池的女子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原来，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子也有如此乱了呼吸的时候。她躲避他的欺近，那绝美的容颜上一闪而过的一思慌乱，他没漏掉点滴，那无助的闪躲，竟如此的勾人心弦。

　　

　　他本想搅乱她面上的波澜不兴，却，没料到，搅的自己也跌进那波澜之中。

　　

　　[原来你也是会怕的]，他以为会是肆意的嘲笑，谁料想，说出口时，却是心思幽幽。

　　

　　容与这才知道被宫之暮戏耍了一番，心中也着气，想瞪回去，一想到自己受人之托，面前之人得罪不得，心下又平复了下来。款款笑着，容与虽被禁锢在这椅上的巴掌之地，却依旧仪态万方地端坐，悠然答到，“ 恪守男女有别之礼，容与确实是怕，怕给宫公子惹上闲言闲语。”

　　

　　[容与确实是怕，怕给宫公子惹上闲言闲语。]  宫家商贾世家，名誉何其贵重？他怎能不知？宫之暮暗叹了口气，原以为逼得她出些丑态，这么一说，倒是她有理有据，他不识大体了。

　　

　　一句话也想扭转乾坤么？宫之暮勾出一抹笑。压下身影，将困在椅中的容与逼迫的更紧。

　　

　　“王妃是真的怕给宫家惹上麻烦么？”宫之暮低沉的嗓音如同暗夜突兀乍响的钟声，惊的人心跳。

　　

　　不安袭上心头，容与顿觉身下一空，四处不着力，心急之下，电光火石之间，容与不自觉的攥紧了双手。

　　

　　椅子轰然倒地，砸出老大的声响，容与惊的回首，瞧见那碎了几块的木头。

　　

　　“王妃这次不怕给宫家惹非议了么？” 宫之暮沉沉的笑音响在头顶。

　　

　　容与想这是何意，回过头，一看，脸腾的红透了，自己所攥的乃是宫之暮的衣襟，那青衫在自己的拉扯之下，已经被剥了开来，里面雪白的里衣愣的刺眼。而，连自己的腰身，都握在宫之暮的手中，两人成了相拥之势。

　　

　　容与顿悟，敢情宫之暮为了驳自己一句话，如此大费周章，连自己坐的那红木椅都踢断了几截。如此一来，自己这等模样，那句[恪守男女有别之礼，容与确实是怕，怕给宫公子惹上闲言闲语。]的话是搬着石头砸自己脚了。

　　

　　容与心中是既气又赞，气自己不察真着了道，丑态尽出，赞宫之暮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不是巧言便能糊弄之流。容与不动声色的推开正拥着自己笑的叵测的宫之暮，却没想，被拥的更紧。

　　

　　“ 王妃轻薄了宫某，忽然扑上来，不给个说法就想抽身么？” 虽说开始是为了嘴上争斗，赢回输掉的颜面，此刻胜负已定，也该放开她才对。但，宫之暮难得见到宛若云端仙子的容与面红羞赧的模样，一时间竟不舍得放手，生出好生作弄一番的恶劣心思。

　　

　　容与心中郁结，明明自己是被算计之人，何以现在倒是她成了登徒子？笑着望向宫之暮，容与道，“宫公子不放手，不是被轻薄的更多？”

　　

　　宫公子不放手，不是被轻薄的更多？换而言之，此话等同于，  宫公子不放手，莫非想被轻薄的更多？

　　

　　她知他定能懂其中暗藏深意。果然，宫之暮不负所望，眸中的笑意更加深沉不见底，松开手。容与不慌不忙的退了开来，不着痕迹的和宫之暮拉了段距离。

　　

　　本想着替孙宜浩一家找出求生之门，这下倒是好，出师未捷身先死，白白的被戏弄了一番。容与心里暗恼。

　　

　　本意是戏弄，何以至此让这个精灵钻进心中，搅乱了一潭死水？想他世间双十年华浮沉过，哪里见过此等不食人间雨露的神人儿？

　　

　　这偌大的内殿之中，各据一方的两人，默默相望不语。

　　

　　萱草油油的叶片在角落，风华绝代的女子立堂中，倜傥风流的男子在两者之间，光阴流动，谁也看不懂。

　　

　　“ 萱草若解忘忧语，凉风何事画悲秋？”宫之暮嘲笑的吟出口。他敬她智慧如斯，他叹她谋略有余，可惜，她依然是他信不得，依不得的敌手。 她如若不是赵堑的王妃，这样晶莹剔透的人儿是否，会，成为他知己红颜，成全另一番的际遇？可是...嘲笑，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可是？宫家不就是讲求凡是干净利落么？于是乎，他警告自己她如萱草般，不足信...也不能信，不该信。

　　

　　只是为何这断句吟在口中，却刺在心头。

　　容与瞧着宫之暮突然吟出半句诗，那英气的脸庞之上竟浮上无奈之色，一时不解，接不了话，眼见又要冷了场，心中一急，冲口而出，“牡丹花开若富贵，穷乞亦能觅封侯。”

　　萱草若解忘忧语，凉风何事画悲秋？
　　牡丹花开若富贵，穷乞亦能觅封侯。

　　萱草乃忘忧草，牡丹自古便是富贵花。这忘忧草对富贵花，首句都以花语起头，却都以转折结尾，萱草不能解忧，牡丹亦不能使人荣华富贵，发人深思。容与脱口而出竟成对句，成全了这行断诗。

　　宫之暮的嘴角浮上笑意，没想到她出口成章，才情也是如此了得。
　　除了萱草欺世盗名外，又加了牡丹一笔了吗？宫之暮笑道，“萱草牡丹同工妙，其表徒有盗盛名。”

　　容与一听这话，本来还不懂为何宫之暮突然吟出那句[萱草若解忘忧语，凉风何事画悲秋？]，现在心里有了七八分，这诗中虽说的是萱草，但自古至尽，都是世人以物喻人，托物寄幽思，莫非宫之暮感叹人事无常，情薄义浅，不能仰仗依赖么？

　　只想到宫家乃是全国富贾，没想过这高处不胜寒，宫之暮定是尝透了人间白态，人情冷暖，才有此感慨吧？容与想到这个层面上，心中也是茫茫然一片。

　　宫之暮嘴角的弧度愈见明显，容与看出那嘲弄不屑的意味，不禁自问，她来此，只求他的一个仁慈，放人生路。宫之暮若真认定了世道如此不堪，还能信得何人？她来此，不是无功而返么？

　　决定博它一博，无论成败，容与笑意款款，收好心中担忧，望着宫之暮轻言轻语道：“宫公子怎能作此解？怕是误会了。”

　　

　　“哦？”宫之暮兴趣的挑眉，这传世家训，有另外的意思么？“宫之暮愿闻其详。”

　　

　　他不信她能颠倒他宫家数十辈人的信念。

　　

　　暗舒口气，容与笑着说口，“萱草牡丹同工妙，外物怎能解人愁？”

　　

　　容与愣是将宫之暮的那句[萱草牡丹同工妙，其表徒有盗盛名。]改了。

　　

　　宫之暮身影震动了下，容与看见了，笑着解释，“萱草牡丹只是外物，若要真的解人忧愁，或是，达人所愿平步青云，飞黄腾达，非靠自己之力不能得偿夙愿。萱草牡丹不过只是励志，警示世人脚踏实地，莫作空想。哪里来的徒有其表，欺世盗名之说？”

　　

　　容与一口气说完，心中也是忐忑，不知宫之暮是否听进一二。

　　

　　“你...”宫之暮沉着脸面，欲语还休。

　　

　　“世人心中所想，决定了他之所见所闻。若非宫公子对世间抱有偏见，如何能对这花花草草无心死物注入了这般怨言？” 容与见宫之暮动容，又语出惊人，下一剂猛药。

　　

　　她怎能如此解释他宫家家训，却又让他无可辩驳。他只道怨天尤人，没想过这句诗这般解来，也是妙处横生。商家，比起怨天怨地，脚踏实地励精图治是不是才是祖辈训诫真意所在？

　　

　　[世人心中所想，决定了他之所见所闻。若非宫公子对世间抱有偏见，如何能对这花花草草无心死物注入了这般怨言？]，真的是他心思狭隘，才看不透么？宫之暮望向容与，发现这个倾城的女子正默默的注视着他。

　　

　　“竹筒中看天，看的永远是竹筒大的天；井中望天，看的永远的是井大的天；院内看天，看的永远的是院子大的天。”容与敛起笑，正言道，“不知宫公子看到的是哪种天？”

　　

　　宫之暮的嘴角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怕宫之暮看见的，是萱草叶的缝隙中那点点的天。”

　　

　　这个家训，他守了二十年的家训，有昭一日，竟天翻地覆。因为这萱草，他日日训诫自己恪守，没想到，却是在缝隙中看天。祖训是让他抛开外物，大刀阔斧，他却，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他，宫之暮作茧自缚，拿萱草挡在面前。

　　

　　“天是一般大，但，每个看她的人却认为她不同。”容与笑着，心多大，天便多宽。

　　

　　宫之暮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而破除偏见么？会对世道体谅么？会心怀仁慈饶人性命么？

正文 夫妻

    宫之暮灼灼其华双眸，闪耀着容与不懂的光芒，笔直着对上她的...。容与不偏不移的默默承受着，嘴角含笑，浅薄，却不失温情。

　　

　　宫之暮眼眸闪了一下，瞬间深沉不可窥底，英挺的眉敛起，眼睑颤动着，然后微阖，将眼中之人理出自己的视线。兵法有云，战而不费一兵一卒而胜，乃是极至。只是她短短数语，却是让他如临当头棒喝。今日，若论攻城掠地，他已失了太多。区区女子而已，他竟也在她处画了一笔败笔。

　　

　　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宫之暮再望向容与时，又已经是无坚不摧的男人的犀利眼光，“王妃今日到访，该不是品茗听曲的吧？”

　　

　　只肖转眼间，宫之暮便可伸可曲转移了话题，让人惊叹，容与笑着应道：“宫公子所言及是，容与却是有事相求。”

　　

　　容与自报闺名，宫之暮看了她一眼，未表一语。既然是她有事相求，他一话不说，她也自会交代的清楚。

　　

　　容与见宫之暮不答，只好自顾着说道：“今日和宫公子既然已是开诚布公至此，那容与也不隐瞒。堑城中有一妙手回春的大夫名孙宜浩，只因来堑王府替容与瞧病，而爽了与宫公子之约。孙宜浩怕宫公子怪罪，整日忧心忡忡，容与想既然这事也因自己而起，若不是孙大夫被强着请来王府，也不会与宫公子交恶。容与心中也是不安，想着宫家名声远播，怎么会和一个小小大夫这般斤斤计较，但，孙大夫杞人忧天，所以，容与来此是想求宫公子个话，好让孙大夫不要做无谓之忧，也好报他的救命之恩。”

　　

　　“哈哈...”宫之暮大笑出声，“王妃的激将法可不管用。这恶，宫家和孙宜浩交定了。”

　　

　　容与心下一沉，不知自己是否弄巧成拙，但，还是镇定答道：“宫家财势滔天，孙宜浩只是偷生蝼蚁。这卑微之躯根本对自己无妨，宫公子何不网开一面？”

　　

　　宫之暮冷哼，唇角尽是嘲笑，“蝼蚁？王妃可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若这蝼蚁无心溃千里之堤，只是敬而远之，不知宫公子可否手下留情。”容与忐忑，但，还是力争。

　　

　　宫之暮已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女子，无力回天，却又想力挽狂谰的女子，笑道，“蝼蚁无心，可是，他人有意。王妃不明白么？这已不是蝼蚁能决定，宫之暮更无法左右。”

　　

　　蝼蚁无心，可是，他人有意。即使孙宜浩不戳宫家的脊梁，但，难保他人不挟孙宜浩令宫之暮。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但，如今，对于宫家而言，那诸侯便是自己，那天子便是孙宜浩。若孙宜浩真落入敌手，宫家还有什么讨价的余地？不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么？

　　

　　容与吸了口冷气，她只想过宫家赶尽杀绝，没料到，宫家也是有口难言，无奈为之。

　　

　　真的不能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么？容与脉脉不语，望着眼前的男子，她想寻到他面上的一丝动摇。

　　

　　宫之暮转过头去，那样绝美的容颜，看多了任是谁都不忍心拒绝。但，宫家满门，和一个女子，他知道自己该如何取舍。

　　

　　红颜祸水，他在心中默默念着。

　　

　　容与冷下心来，知道已无任何柳暗花明的可能，笑了，“宫家怎么能不繁荣昌盛呢？有一个如此深谋远虑的掌舵人，再大的风浪，也能挺过去吧？”

　　

　　宫之暮依旧没有回过头，容与望着那挺拔修长的背影，在这空旷无人的内殿之中茕茕独立，无端的，竟生出荒凉寂寞的念头。就是这样一个雄据天地之中的男子，茫茫的世间，双手撑起了宫家的辉煌荣耀。

　　

　　她，果然强求了。于他，这孙宜浩一千个理由，一万个原因，都不该留。但，她，偏不能随他的意。

　　

　　容与生出钦佩之心，但，有的话不得不说，“容与不该苛求宫公子，但，宫公子也阻挠不了容与。”

　　

　　宫之暮回过头，眉头微锁，“这是以堑王府的名义来宣战么？”

　　

　　“不关堑王府，只是容与一人。”容与开口，却是威严。

　　

　　宫之暮锁着的眉头舒展开，酣畅的笑了，“好！若是王妃有此能耐能保的了孙家，宫之暮服输，不会对王府生出任何的怨恨。”

　　

　　容与微笑，她与宫之暮之间也算得上君子之约，无论结局如何，都连累不到堑王府吧？是对，是错，她自己一人足以承担。

　　

　　“多谢宫公子。”容与深知宫之暮的让步。

　　

　　“宫之暮恭送王妃。”宫之暮微鞠躬，随着这声音，大门开启，容与望去，雪臣立在门口，焦急的朝里张望着。

　　

　　容与回首，四处望了一下，那内殿的偏门内，微微的人影晃动。难怪宫之暮下逐客令，这么快这门就打开了，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掌控之中。宫之暮防范一个女子也能心思如此细密。

　　

　　容与点头颔首，抬步向大门走去。

　　

　　宫之暮轻薄的搂着她的一幕又浮上心头，容与叹了口气，那个藏在内殿偏门中的人看到这一出后，宫之暮还会让他活着么？

　　

　　“小姐，没有什么事吧？”雪臣迎了上来。

　　

　　“没有，”容与淡淡的答道，拾步走到了前面。

　　

　　从宫府一路走出，象来时一样都未遇见任何人，只有宫府管家领路，容与知，宫之暮定是怕惹是非，将这些下人早已遣了走。 无惊无险的走出宫府，容与朝一条小巷子走去，来时，雪臣便把那破败的马车藏了起来。

　　

　　“小姐，上马车吧。”走在后面的雪臣赶了上来，递过来一只手，容与看了下，将手搭在那粗布上。

　　

　　容与掀起车帘一角， 踏进马车，脚下还未站稳，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手揽住了容与的腰。眼前一黑，被系了一条丝带，容与惊的大喊，还未喊出口，声音已经被吞入谁的口中。

　　

　　“敢喊，咬断你的舌。”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容与唇边轻吐，语毕，又缠了上来，细细在那美好的唇上描摹着，手上没闲着，将软玉温香放倒。

　　

　　容与被制的压在榻上，动弹不得，马车静止着不动，没有丝毫要走的迹象。容与想喊雪臣，却有口不能言。只是这声音，容与静下心来，细细想着，似乎听过。

　　

　　似乎想到了什么，容与放下心来，也不再挣扎，只等着。男子停了下来，只是用手描画那精致的肌肤，笑道：“任由我肆意妄为了么？”

　　

　　说着，又在那绝美的容颜上轻佻地重重的摸了下。

　　

　　被囚在男子身下的女子笑着，轻语，“王爷的肆意妄为，容与作为王妃也不敢忤逆。”

　　

　　眼前的丝带被扯了下来，容与眼前顿时亮堂，映进眼帘的是那俊美的脸庞，不是赵堑还能是谁呢？

　　

　　容与笑出声，因为此刻赵堑的俊颜可比锅底，黑的很。

　　

　　“嘲笑本王么？”赵堑的脸沉的更深，手臂一松，容与脱了力，跌在软垫上。

　　

　　“容与不敢。”容与想坐起来行礼，刚起来一点，就被赵堑一推，又顺势倒在软垫上。

　　

　　这个姿势委实怪异，赵堑居高临下不说，还凑的不到一寸的距离，呼吸可闻。容与动了下，想提示赵堑。哪知赵堑似乎甘之如饴的模样，凑的更近了，“哦？那容与笑什么？”

　　

　　笑什么？ 笑王爷不该将王府中马车的软垫随身带着，笑王爷藏在马车中，还让雪臣知晓。他替自己揭了十多年的车帘，今日竟然改而递手给她，她怎么能不惊讶。

　　

　　容与笑着，回道：“容与笑自己，本该早些察觉才对。”

　　

　　似乎对容与的回答还算满意，赵堑嘴角也弯出微微弧度，将怀中的人儿扶正，将软垫拉好枕在容与身下。

　　

　　被赵堑这么侍奉，容与不习惯，无话找话的问出口，“王爷，何以通知雪臣自己就在这马车之中？”

　　

　　赵堑将容与拖到怀中，下巴抵在那馨香的发上，笑着：“容与如此冰雪聪明，连自己的侍卫在身后半路被拦了下来都没察觉。真不知是真聪明，还是假智慧。 ”

　　看来真的如自己所料，容与不安那环上腰上的双臂，想挣开，却没想到，刚一动，赵堑沉沉的声音就在头顶闷闷的响起，“别动。”

　　这一声包含着压抑和痛苦，容与被吓了一跳，不敢再动。

　　马车缓缓的轧在青石路上，嗒嗒作响，马车中的两人静默不语，相簇相拥．当马车在堑王府门口停住的时候，容与回头，那俊挺的容颜已是满面的苍白， 血不断渗出，染红了雪白的绸衫，那是容与的衣裳。

　　帘门被粗暴的掀了开来，容与看见，徐深的老脸满面怨恨的瞪着这马车里的这一幕。

　　“王爷根本未愈，却急着出去，这剧烈的颠簸怎么受得了，这么多王府的软垫怎么就垫到了女主子身下？”

　　“王爷还念叨怎么可以羊入虎口？抓了一件深色衣服就出门了。这出血是看不见了，可是，女主子身上的血怎么就没人看见？这群奴才，怎么看着王爷的？”

　　那句［别动］，她终于知道他有多痛苦．
　　容与回首，赵堑不知何时早已没了意识，却依旧将头抵在她的头上，拥她在怀中。

正文 夫妻

    赵堑旧伤未愈，又添新疾，此番被容与这一折腾，本来见起色的身体又见不好了。这几日，都一直卧在床，一步没下榻。容与床前床后，不敢丝毫疏忽，惟恐有了闪失。

　　

　　赵堑被抬进府中的那日，徐深痛心疾首，半步不离他的主子，话语哽咽，几近不成声。

　　

　　王爷若不是挂心王妃安危，也不会不顾老奴劝阻，一意出府。徐深怨不绝口，容与默默听着，也不言语，心中却激荡难平。他拥她在怀中的余温似乎未消去，容与竟在这萧凉的天气中感到丝丝暖意来。

　　

　　赵堑...。容与在心中默念。珠蕊宫门外，容与眉眼低垂了下来，无人有幸得见那其中银光点点。

　　

　　推门进去，容与见侍雪就要行礼，摆了下手，免了。侍雪小声的禀告：“王爷还未醒。”容与点了点头，朝床上的人看了一眼，将手中的汤药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就着床沿就坐了下来。

　　

　　赵堑的双眸紧闭，苍白的脸上已不是原先的毫无血色，静静睡着，容与敛眉，淡淡笑着，牵住赵堑露在被褥外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放到被子里，仔细的掖好边角。

　　

　　凑近赵堑那苍白的脸，容与轻轻的在那耳边轻语：“侍雪看的比命还重的王爷，她怎会照顾到将手放在被褥外呢？”

　　

　　容与说完，准备抽身，还未有任何动作，沉沉的声音随着耳边热气蒸腾上来，“本王以为能看到王妃伤心欲绝的模样，没想到还是这般沉着、冷静。”

　　

　　“让王爷见笑了。”容与低着头，依然凑在赵堑耳畔细语。

　　

　　赵堑紧闭的眸睁了开来，半毫不移的定住眼前的女子，“普之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人在夫君受伤之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观察入微吧？”

　　

　　“王爷在试探容与？”容与心中一惊，顿悟，才知赵堑用心为何。

　　

　　“本王这番试探，真是自讨苦吃。”赵堑自嘲的牵动嘴角。他早已知她对他难有情爱，无非不过是世俗夫妻之间的相敬如宾，连这相濡以沫她也是被迫着的。但，他还是想强求，在他对她已不再是冷漠之时，他想求，她的回应。

　　

　　可是，他不知她对他到底是何情感，才有了此番试探。他自己伸到被褥外的手，他多希望，她永远都猜不到其中的缘由。可是，永远的冷静，永远的旁若无事，永远的不乱方寸...他知，她并未深爱于他。

　　

　　终究，强求最终是痛苦。

　　

　　报应么？他最初待她无情无义的报应么？来的真是让人猝不及防，那被她牵住收到温暖被褥的手竟是冰凉。

　　

　　“哈哈...”赵堑大笑出声，“果真是一报还一报。”

　　

　　被赵堑眼中疯狂的神色惊到，容与不知自己到底捅了多大的祸事，有些心虚的端起柜上的碗，“王爷，这药还是乘热喝了吧。”

　　

　　回过头，不想去看赵堑的失常。容与又吩咐了一句，“侍雪将蜜饯拿些来。”

　　

　　侍雪领命就要去拿，刚走到橱子门口取出蜜饯，一声暴喝吓的她将手中的碗碟差点丢掉，“侍雪，给我出去。”

　　

　　“王爷？”被这声喝吓到，侍雪看着床上正怒气冲天的男子，不得其解。

　　

　　容与在床沿更是坐的不安，身边之人的怒气，她毫厘未漏，感应的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王府的奴才都得耳背了吗？”赵堑见侍雪站着不动，又生冷言冷语。

　　

　　侍雪一个哆嗦，俏丽的容颜低了下来，手中的蜜饯果碟缓缓的搁回了原处，连礼都没行，匆匆的踏着步跨出门去。

　　

　　房间之中，只剩下两人，容与低着头还是端坐着，手中端着的汤药微微的晃动。赵堑已撑起身子，目不转睛的定住眼前的人。

　　

　　突然，容与觉得手中一空，回过头时，赵堑已经将她手中的碗接到他自个手中，灌下大半碗汤药。容与暗舒了口气，想，他不作践自己就好，还知道不拿身体来糟蹋。这刚转念一想，出了个神，结果，情况斗生。

　　

　　“唔...”被赵堑紧紧的按住肩头，容与唇上一热，口中便已满是枯涩的汤药。

　　

　　“王爷...咳咳...你...”赵堑终于放她开来，容与喘了口气，被那浓烈苦涩的汤药呛住，不住的咳嗽着。

　　

　　“苦吗？”赵堑将手中的药碗掷到地上，碎了一地，转过身，紧紧捏住容与的下颚，迫着她正望着自己。容与停不住咳，也被呛的不轻，这扭头就对上了赵堑满是痛苦的眼眸。

　　

　　“可是，这苦，苦不出我心中现在万一的心境。”赵堑的眸沉了下来，只有那醇厚嘶哑的声音彻人心扉，“你能尝出来吗？”

　　

　　“王爷...”容与被那似是苍龙被囚住了的嘶吼震住了，口中的苦味流连不去，麻了唇舌，“王爷...。”

　　

　　“不要讲话。”容与被赵堑霸道的按在怀中，只能感受那丝绸的衣料沁出的冰凉，和喷在自己头顶暖暖的气息。

　　

　　他曾提醒过他的王妃，商者重利，若有奇货，便可与宫家交换孙家一门无忧。没想到，他一向以为冰雪聪明的王妃竟然独自拜访宫府，做这种送羊入虎口的愚昧举动。幸好徐深对他没有任何的隐瞒，据实以报。那一刻，宛若切肤之痛，竟然，让他抓起衣裳就冲出门去。宫家门口，她惊鸿之影安然出现的时候

　　

　　，他只想狠狠的罚她一顿，却，最终，只是迫不及待的将她拥入怀中，剧烈的拉扯牵动了胸口的疼，但，珍宝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他感觉那已不再是痛。

　　

　　那刻，他恍然觉悟，不知在何时，这个美丽智慧的女子已钻到自己心中，悄悄的用那双素手结了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只是，为何上天弄人？他终于瞧清了自己情归之处，这个女子却依然的站在离他很远的远处。

　　

　　她很近，近到，就在自己的怀中。但，又很远，远到不知何时她才能往自己靠近。

　　

　　他从记忆开始，只是那一年的冬天，被抱在硬邦邦的怀中，走过长长的宫道，走出躲在柱子后面偷窥的视线。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种窥探的眼光中，竟然写的是幸灾乐祸四个字。他不想记起，那一天，雪落的漫天都是，又多又厚的雪铺天盖地，他们刚踏出的脚印便被埋了。没有人来送他们，满眼的雪白中，冷清的宫道上，只有一个奴才和一个快病死的孩子，静静的，在行走，从近处一个身影到远处的模糊一点。

　　

　　他的父皇，他的母妃在哪里？他不停的问着。没有人回答他，他吵个不停，执拗着要听答案。回应的是紧紧的拥抱，和一句轻描淡写，“今天太后大寿。”

　　

　　那句话说的那么轻，他以为他很快就会忘了，奈何，多少年过去了，多少是非都磨灭了，那句话却依旧长寿不死。

　　

　　太后把持朝政，连皇上也忌惮三分。他终于明白，权势，有多好。皇族中人，若无权势，连亲情，竟然也只是奢侈。

　　

　　没有人知道，那一年的冬天，长长的官道上，一个幼儿，是如何的渴望着滔天的权势...。

　　

　　可是，谁知，他的至亲之人，不能照拂他幼年，不待他有昭一日权霸天朝，便撒手人寰。眼前呢，这个他所爱之人，在他心中系了结，自己却溜的无影无踪的妖精，抓不住，捏不牢的模样，让他心慌。

　　

　　“真想掐死你这个祸害，一了百了。”他何曾这般失态过？堂堂王爷，被逼的像世井无赖，蛮不讲理。

　　

　　赵堑的呼吸时促时缓，容与伏在那受伤的胸口也不敢乱动，但，乍一听到这句话，也被震的颤了一下。

　　

　　感应到怀中人儿的不安，赵堑心中不舍，知道自己已做不出任何害她之举，幽幽叹了口气，“本王从未让过何人。今日，破一个先例，有人既然偏不知道走过来，那本王迂尊降贵，只好走过去了。”

　　

　　她在离他很远的远处，她若不靠近，他，除此，还能如何？ 至亲之人，等不到他承欢膝下，所爱之人，他能白白错过么？

　　

　　容与依然埋首在赵堑的胸口，理不出头绪。

　　

　　很多年以后，容与再来回想这段回忆之时，每每都笑出声。赵堑不知，那时的容与早已不是原先的容与，还对她以后是百般宠爱，想感化那颗以为无情，却，已早将他人放在心中的心。

正文 夫妻

    雕梁画栋的堑王府，古色古香的、宁静幽远的珠蕊宫外，秋末冬初的寒霜满布清晨凉薄的空气，吸入鼻腔定能令人难抵寒蝉。这朝阳还未升起，在天边磨蹭。珠蕊宫的门口，一个男子的身形在这浓浓的雾气中隐隐的现出来。

　　

　　男子哈出来的气在空中冲淡了寒霜浓雾的稠度，画出袅袅的样子来，随着自己的脚步由远及近。走近珠蕊宫门口的时候，侍卫也不拦着，两人低语了几句，男子点了点头，就走远了。这时珠蕊宫门打开，轧出一道口子，一俏丽的身影就走了出来，这守门的侍卫队着她说了什么，她不没作何反应，也只是默默地颔首，转身，又进了珠蕊宫，这门又悄然合上。

　　

　　这寂静的清晨，一切归于平静。

　　

　　珠蕊宫内，赵堑搂着怀中的人儿安然入眠，那如扇如羽的睫静静阖着，弯曲浓密的半月在眼底投在深深的阴影，凝脂玉肌，欺霜赛雪，红唇如缎，弧度微扬，意味之深，难描难画，似是梦到了好事般。这个人间仙子般的人儿，也只有在熟睡之时才对他不是冷若冰霜，赵堑叹了口气，这足以倾城的笑颜，何以从未在她醒时展露过？

　　

　　门外有低低的交谈，赵堑蹙了下眉头，看了下怀中的女子，那依旧的睡颜不受任何惊扰，睡得安稳恬静。

　　

　　抽走作了她一夜仰枕的手臂，赵堑轻手轻脚放开容与，扶着那如玉的颈项枕在丝枕上，再仔细的拉好被褥，赵堑起身。侍雪已经从门外等了多时的模样，见这床幔被撩开，敢紧走了进来，将衣架之上的衣裳拿来，就替赵堑更衣盥洗起来。

　　

　　“王爷，徐管家刚才已来过，现已在书房等候。”系好绣金腰带，侍雪低着声小声禀告。

　　

　　赵堑不置可否，只朝雕花大床望去，床上的人儿未有醒来的迹象。侍雪顺着也望了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瞬间暗淡。赶紧的低下头，侍雪借势抚平赵堑袖口的褶皱。

　　

　　“让王妃好好睡一觉。”赵堑眸色一柔，嘴角漾开微微的甜蜜，随即敛了神色，又是一脸威严的回过头吩咐还在他袖口摆弄的侍雪。

　　

　　侍雪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似乎有些迟疑的望向她的主子，“王爷，您要...？”

　　

　　赵堑沉沉的声音，在这清晨寂静的珠蕊宫彻人心扉，打消了她的疑虑，“不要伤了她。”

　　

　　听得这话，侍雪才知自己并未错解王爷的意思，一个福身，轻身答道：“是，侍雪领命。”

　　

　　赵堑在清晨朦胧的薄雾中从珠蕊宫中踏出，穿过萧索的花园，向书房健步走去。而珠蕊宫中，曼陀萝香被点了起来，绕是本来清清爽爽的内殿一时间也是香气缭绕，飘到各个角落，也飘到那雕花锦幔的白玉床上。

　　

　　堑王府书房中

　　

　　赵堑稳坐正中红木椅上，沉着眉，沉思着什么，徐深正一脸忧虑，目不转睛的只瞅着他的主子。

　　

　　“祈佛寺？”赵堑低喃出口，这花梨木的书桌上摊开的信笺所言让他震惊“宫之暮可不是善男信女之辈，这祈佛寺倒是跑得勤快。”

　　

　　站立一旁的徐深见他家主子终于开口，也跟着答道：“老奴听说，这祈佛寺的方丈与宫家颇有渊源，故，宫之暮才如此对他令眼相待，时不时地去礼佛参禅。”

　　

　　“哦？”兴味的挑眉，赵堑不知此情，可是兴趣满满，“渊源？有何渊源？令得宫之暮这全国举足轻重的富贾如此青眼有加？”

　　

　　赵堑这轻蔑的话让徐深隐隐不安，但，还是据实以报，“民间有传，宫家虽是世代经商，但，在宫之暮的父辈之时，便渐渐没落了。幸亏有一神算道破天机，宫家才又东山再起。而这神算...。”

　　

　　徐深顿了一下，看赵堑并不怪罪他的胡言乱语，才又接着说，“而这神算，泄了天机，不得不堕入空门，不理俗事。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宫之暮的父亲造了这祈佛寺，请得这活菩萨来修法。而这宫之暮也效法父辈，对这神算是礼遇有加。”

　　

　　徐深还未说完，赵堑冷哼出声，“莫非是报恩？” 

　　

　　只觉得赵堑气势迫人，徐深不敢妄答，深深地鞠躬，“老奴不知，只是民间有此传闻。王爷听着当儿戏便罢。”

　　

　　看了眼桌上的信笺一眼，赵堑嘴角抹出运筹帷幄的弧度，“儿戏？怕只怕是场好戏。”

　　

　　徐深低着头，没有看见赵堑的神色，但，依旧被那掌控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震撼到，这个男子，已不是当年那个裹在貂裘中，缩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皇子了。这个当时只能被他抱着出皇宫，在他怀中不停追问皇上母妃的幼儿，已经长成了一代肩担风云，脚踏河山的枭雄。

　　

　　只是，这路走得多长，多苦，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即便是，陪着王爷风风雨雨十余年的自己，也不能参透其中真味。敢问，长在别人身上的肿瘤，旁人怎能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他只是一个奴才，一个无权无势的奴才，这诺大的江山，他看着这少年一点一点的将其收入囊中，但，也只是看着，他，连援手都施不起。

　　

　　徐深心中酸涩，眼里也木了。只听得有落笔，狼毫擦过纸张的声响。抬头看时，只见赵堑摊开宣纸，提笔沾墨，只片刻，镌刻的楷体便跃然纸上。

　　

　　“将这封信交给护卫队，他们知道如何做。”划下最后一笔，赵堑搁下狼毫。徐深赶快上前装信封蜡，眼神略过那劲挺有力的墨迹，心中却鼓了起来。

　　

　　“王爷真要与宫家为敌么？救得孙宜浩一家，与王府无益啊。”徐深点着火褶子的手都在颤抖。

　　

　　“宫之暮连刺杀都敢了。王府与宫家交恶也不差这一笔。”赵堑轻描淡写，看了徐深一眼，“不救孙宜浩，就能挽回这局势么？”

　　

　　“是不能挽回局势，但，亦不会雪上加霜啊。王爷。”徐深心急，连那年迈的脸也颤抖了起来，“宫家本来对王爷已经有罅隙，如此一来，这成见恐怕会更深了。”

　　

　　赵堑沉默不语，徐深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但．．．。赵堑紧闭双眼，陷入沉思中，那珠蕊宫中白玉床上现在正睡得香甜的人儿的模样又浮到眼前，他许诺过，她不走过来，他也会走过去。

　　

　　她既然答应保得孙家无忧，他怎么能坐任不管，放她一个人苦撑．．．。

　　

　　“王爷？”徐深唤着，情深意浓，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赵堑缓缓睁开眼，摆了下手，“此事，不必重提，就此定了。”

　　

　　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回答般，徐深有些不甘，“王爷...。”

　　

　　赵堑簇了眉，冷着声，“本王不记得作奴才的还有顶撞主子的权利。若还是要提，本王也不拦，提完后，记得去卷铺盖。”

　　

　　徐深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是，是，老奴不敢．．．。”

　　

　　徐深就要退下，退到门口的时候，又折了回来，拿起桌上落下的信，又一鞠躬，此次是真的退了出去，关上书房雕花木门的时候，那张老脸上露出丝丝的欣慰来。

　　

　　王爷语出伤人，竟然对他不留一丝情面。他心中怎么能不痛？故意落下那封信，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猛一转身，他瞧的清清楚楚，王爷正满是不忍的的望着他的背影。即使，王爷对上他的视线，瞬间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但，那一刻，他已知足。

　　

　　何苦啊，何苦，怕老奴我苦苦纠缠，王爷你才出此伤人之举么？老奴跟随王爷十余载，从未受过一毫委屈，这突来转变的对待，老奴怎么能信？果然，王爷，对他依然情义。

　　

　　　　　赵堑回到珠蕊宫时，侍雪早在宫外等候。宫门之外守卫的，依旧的，是赵堑的心腹。

　　

　　“今日，王爷出这珠蕊宫之事，切莫宣扬。”侍雪见赵堑走了进去，对侍卫吩咐着，“王妃也不另外。”

　　

　　赵堑走进内殿，这香炉之中的曼陀罗香正渐燃渐无，看来，侍雪这时辰把握的是刚刚好。伸手，赵堑将这香给掐了。脱掉衣裳，侍雪走了进来，接过衣裳又搁到原先的地方。

　　

　　“王爷，为何不告诉王妃您金体已痊愈？”侍雪褪下赵堑的靴袜，低着声问了句。

　　

　　为何？赵堑扪心自问，看向床榻之上，睡梦正酣的精灵，不由得心中一软。她从宫府中回来，已是半月有余。孙宜浩堪称华佗再世，日日汤药料理下，他也好的七七八八。但，为何，不告诉他的王妃实情？连着众人瞒得她是严严实实。

　　

　　也只有在他病中，她才长伴左右。他总能接受，一旦病愈，她又该是怎样的疏离？他搂她入怀，她乖巧的模样不敢妄动，只因他告诉她，这伤口经不起拉扯压迫。哪里知道，他的伤口早已结疖？只是缠着布条作了掩饰。

　　

　　伸手，轻抚那如画的容颜，赵堑嘴角勾出一抹笑，这样的温馨，他，不忍就这样丢了。

　　

　　智慧如她，总会瞧出端倪，只是，他希望，这日来的慢一些。

　　

　　赵堑叹了口气，也不答侍雪的话，径自下令，“将香炉中的残香清理掉，还有，这鞋底定是有了泥水，再找双一模一样干净的摆这吧。”

　　

　　这日，待到容与醒来时，已经快是日上三竿，快到午膳的时候。赵堑睡在身侧，双手搭在她的腰际，半搂着她在怀中。容与瞧了眼赵堑胸口依旧绑着的布条一眼，不敢妄动，只好又躺好，等着赵堑醒来。

　　

　　容与窝在赵堑怀中，不知头顶，那深若幽潭，灿比日月的双眸正缓缓睁开，满盛着笑意。

正文 夫妻

    一碗黑浓苦涩的药汤，一碟暗色的果肉蜜饯，赵堑到底这样已重复了多少时日？容与暗思。侍雪服侍着她卧床的主子喝下汤药，朝在侧的自己福了个身，收拾好这碗碗碟碟，便小心翼翼的退下了。容与始终陪伴在旁，静静的立在床角，没有言语，只是在侍雪福礼告退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不过侍雪转身离开之时，容与又补了一句：“王爷的药膏该换了吧？”

　　

　　昨日，她睡到正午时候，没料到一向眠浅的自己竟然也有好梦正酣的福气。只是...。容与叹了口气，幽幽的细不可闻。

　　

　　“王妃有甚闹心的事么？”赵堑靠在枕上，看到那秀丽的眉微蹙，不由得问出口.

　　

　　听到赵堑这话，容与才惊觉自己面上肯定已泄了心下所虑，莞尔一笑，温婉答道:" 王爷的伤这么些日都不见好，这药石无效，容与不敢不上心。”

　　

　　赵堑的眼眸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沉沉的眸色给盖住了，但，那微弯的嘴角还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赵堑抬手，掩口，咳了一声，道：“王妃操劳了。”

　　

　　容与在旁看得一清二楚，也低下头，眉头蹙得更深，但，抬首时，又是一脸的平和无求，淡然的模样。

　　

　　“这是容与的本分。”眼角瞄到门口的人影，容与找着话头，“王爷该换药膏了。”

　　

　　这门口进来的乃是刚出去的侍雪，不过，再折回来时，手中拿着的已经是药膏布条等的物什。侍雪走了进来，这一抬头，就对上了容与的眼眸。容与没有忽视那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不过，也只是笑了下，回过头，见赵堑正望着自己。微一福礼，容与语中满是歉意道：“容与与徐管家有事相商，先行告退，还请王爷见谅。”

　　

　　赵堑点头许了。侍雪背对着在桌上整着什么，容与也闹不清楚她该是怎样的表情，只听见那药膏盒子掉落在桌上的声响。

　　

　　踏出珠蕊宫后，容与平了下心气，找准要走的路拾步就走上前去。只是，那路，却不是去徐深的住处，而是，逐风轩的方向，孙宜浩一家现今的居所。

　　

　　自从上次拜访逐风轩也有月余，这楼阁门口，已不是当时萧索了无人迹的模样，孙瑞在两个侍女的陪同下正欢欢喜喜的牵着线，要放风筝。一看到容与，那粉嫩的小身子脱了线的风筝一样就已经扑了上来，口中也念叨开了，“王妃来了。”

　　

　　身子虽小，可，力道不轻，整个扑上来的时候，容与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接住了，没被撞出去。

　　

　　王妃之称，定是他父亲教与孙瑞喊的。可是，这么点大的娃娃，一定把行礼之事忘了一干二净，只学到了这口上功夫。

　　

　　“嗯，王妃来了，孙瑞可乖？”将孙瑞扶正，容与笑着不动声色的在孙瑞的背后比划了下，那两个惊慌失措正跑过来的侍女才停了下来。这个娃娃，可真能要人命。把那两个丫头吓到脸都白成纸片了。

　　

　　“孙瑞很乖。”孙瑞稚嫩的声音响亮的回答，还垫起脚尖凑到正弯着腰的容与耳边，就怕一副别人听不见的模样。

　　

　　“哦？”容与笑着挑挑眉，也不好逗弄孩子，马上转了正题，“孙瑞那么乖，带王妃去找爹爹可好？”

　　

　　被人夸，孙瑞的小脸笑成了一团，容与看着窝心，孙瑞更是欢天喜地的牵着她就往里走。

　　

　　走到逐风轩里的时候，容与便停住了，内室之中，她确实进去不便，让孙瑞一个人去了里面唤他父亲。不肖一刻，孙宜浩就走了出来。看来孙瑞已告知是谁拜访，孙宜浩出来见着容与时，并未多惊讶，照着规矩行了礼数，便把孙瑞给支了出去。“去给娘亲赶蚊子去。”孙瑞兴冲冲的跑到内室里去了。这秋深深的时节，想找个蚊子抓出来给父亲瞧瞧也确实不易，容与笑想这孙瑞肯定也是愁坏了肠子。

　　

　　“王妃驾临，不知有何示意？”孙宜浩请着容与坐下后，先开了口。

　　

　　“孙大夫来府上时日也不少，王爷病时可谓是窗前榻后一毫没有懈怠。连王爷用的每一副药都是您亲手熬制的吧？”容与笑着，不答先问。

　　

　　孙宜浩低着头，顿了一下，沉声答道：“却是如此，每一幅药都是在下亲手熬制，从未假手于人。”

　　

　　“如此心意。”容与叹然，赞道，“王爷大好，孙大夫实在是功不可没。”

　　

　　孙宜浩心中鼓动了下，这堑王渐好是不假，可，数日之前，堑王却出言相胁，要他隐瞒这真相，尤其是对眼前倾国倾城的女子。他虽是不解其中意味，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应了。只是，听王妃此刻所言，怕堑王已是不作隐瞒，坦言于她了。

　　

　　“替堑王照拂平安此乃孙宜浩的福分，王爷大好，只因有天地庇佑，神灵照应，孙宜浩实在是不敢邀功。”孙宜浩谦语，沉着应答。

　　

　　垂眼，容与盖住眸中的笑意，果然，赵堑连着众人在糊弄她。昨日，她睡到日上三竿，本是惊奇，没料到，稍晚的时候，她无意中瞧见搭在床头的一件衣衫之上竟有黑点。墨黑，色暗，色泽肥厚，性质沉重，品惟上上，敢问世间，只有“东山贡墨”才能如此精细。只是，这只在王府书房之中才有的宫廷贡品，何以沾到赵堑的袖口？他卧病在床，未曾下榻，难道是虚的么？

　　

　　今日一试，果不其然，那伤怕已是好了，不能被她瞧见。所以，她让侍雪拿来药膏布条之时，侍雪才如此不安惊慌吧？若真在她面前非拆了布条，这谎可就真扯不下去了。

　　

　　“若真有神灵，世上哪里有此多造次生乱之人？也不怕遭雷劈么？”容与笑着，此趟逐风轩之行，她已求得答案，但，这戏，还得演圆满不是？“孙大夫妙手回春，有目共睹，莫多过谦了。”

　　

　　“是，是孙宜浩不够胸怀坦荡了。”孙宜浩顺着容与的话，自责了一句。

　　

　　容与笑，起身，说，“今日，顺便过来走走，也不作多打扰，就此告辞了。”

　　

　　孙宜浩相送，待容与走出逐风轩，消失在远处的时候，望着那万方仪态的背影，心下一丝不安晕了开来，其间是有什么乱了。秋风起，刮到他的脸颊的时候，愣得生疼，他终于想起，这逐风轩处在堑王府偏僻的一角，她去哪里，能得来这样的顺便走走？

　　

　　拐出逐风轩的转角，容与嘴角也拾上一抹弧度。好在孙宜浩有求于她，对她是并未多加防范，不然，依孙宜浩的心思，自己定不能套出所以然来。不过，他智谋不下于任何人，这事后思量，不出意外，他定是瞧出自己话中的破绽出来。这逐风轩安于王府一隅，幽深静雅，除非是有心前往，不然，无人能够顺便得了。

　　

　　这孙宜浩一旦对她此趟生疑，细想之下，断能猜出自己试探的心思。这孙宜浩知晓了自己泄了密，闯了祸，挽救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该如何挽救？自然不能如实禀告堑王他孙宜浩大意失荆州。最为上上之策，莫过于在王妃戳穿堑王之前让赵堑自身心甘情愿好起来。这样，王妃不必揭穿王爷，他也能脱了泄密的罪过。

　　

　　上次赵堑故意露出手臂在被褥外，她一时不察他的用意，跌进罗网之中。赵堑好生气了一番，责怪她何以在夫君病重之时能如此云淡风轻，镇定自若。此番，赵堑隐瞒已痊愈之事，她虽看出端倪，但，也不敢贸然指出，免得重蹈覆辙，又让赵堑拿这事起气，指责她心无所羁，观察入微，没将他往心中去。

　　

　　她本无意戳穿，乐得糊涂，但，赵堑受伤，本未宣扬，只有几个贴心之人知晓，眼看着身旁之人都被赵堑笼络了去，合着只是瞒她一人，一思及此，容与深知，赵堑虽面上残暴冷情，但，实则童心未泯，至情至性之人。他病了月余，积了多少要事未定夺，此刻，却闹孩子脾气，她怎么袖手旁观？

　　

　　细细思量之下，容与知自己不能指出，但，又不得不指出，所以，假孙宜浩之手，该是权衡之策吧？孙宜浩不是俗人，他的说辞定是滴水不漏，牵扯不到他，也牵连不到自己。

　　

　　走到花园的时候，容与辨了一下路，就朝徐深的居所走去。既然和赵堑说了和徐管家有事相商，若不去，徐深日后对不上口，白白的让赵堑起疑。好在徐深并不在，问了打扫的丫头，才知道，徐深一早便去账房。容与笑着，在丫头的躬身相送下走了。不过，并不是去账房，而是又回了珠蕊宫。她去过徐深的居所，便好对赵堑交待了，怎可能真的去账房又去假意客套寒暄一番。

　　

　　回珠蕊宫的时候，在门口，容与见到孙宜浩正也刚巧在门口。

　　

　　“那便一起进去吧。”容与也想知道智谋如斯的孙大夫是如何的唱完这出。

　　

　　“这．．．”孙宜浩踌躇了半刻，才缓缓道，“禀王妃，孙宜浩适才刚刚出来。”

　　

　　原来这孙宜浩动作倒快，自己跑徐深住处时，已来了。只，不知这事办得如何。

　　

　　“那孙大夫先行告退吧。”容与浅笑，悠然开口。孙宜浩知意，作了揖，就退了。容与看了那信信的步伐，铿锵有力，知道这事该是成了。

　　

　　容与迈进珠蕊宫，对上赵堑幽沉浓郁的眸。

　　

　　几日后，赵堑已能下地，再过了几日，布条也拆了，药石都弃在了一边。如突来神迹，赵堑身体已安如当初。一直在旁的容与心中也是高兴，只是，孙宜浩到底对赵堑说了什么，让赵堑自愿好起来，她却是猜不透。

　　

　　她怎么能猜透？容与算计孙宜浩的同时，不知，智如孙宜浩一辈，也将她计算了个透彻。

　　

　　当日，容与从逐风轩这回，去徐深居所之时，珠蕊宫中，只有赵堑与孙宜浩二人

　　

　　“王爷，孙宜浩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爷金体欠安，王妃日日挂心，今日去了逐风轩又询问王爷病况，王妃对王爷的一番情意可昭日月。”

　　

　　“王妃坐在病妻的床头，说，病妻若是康健的人儿，该是和孙宜浩该是如何的一对神仙美眷。说到情处，王妃竟潸然泪下，叹王爷命悬一线，她怕不能与之相守。”

　　

　　“王妃本是大家闺秀，尺寸有度之人，今日竟在病妻榻上如此剖心，孙宜浩不小心撞见，也稀罕了半刻，回不了神智。”

　　

　　“王爷若一日不得康复，王妃怕是一日安心不得。”

　　

　　“王爷对孙宜浩有恩，孙宜浩不敢隐瞒。只是，有句话不得不相劝，王妃面薄，感情不显，这恐是十多年的相府闺中所养成。今日这番话，王妃若是知晓了，怕又怪罪下来，孙宜浩区区草民卑贱之躯，不足为虑，只怕是波及王爷，坏了王爷王妃的鱼水和谐。”

　　

　　当日，如此这般，孙宜浩唱作了这么一出戏，赵堑自然不疑有它，心下只有愧疚，只觉得对她不住。既然知晓她并不是对他无情意，他又何必再装？这病，也就一日日得好了。

　　

　　很多长的时间里，无人发现其中的猫腻，待到一日真相大白之时，两人也只是相视一笑。

　　

　　糊涂少年时，

　　

　　纷争总是多，

　　

　　闲云野鹤日，

　　

　　双鬓已斑驳。

正文 夫妻

    容与看了眼立在镂窗边的雪臣，无奈的勾了一抹笑，这落地的茶盏奈何也吸引不了他此刻魂不守舍的心思。这地上摔成渣滓的碎片，不比他的愁虑更乱吧？只，他到底焦急为何？

　　

　　“王爷自痊愈后，已半月未来珠蕊宫了吧？”浑厚压抑的男声响起，窗前的身影转了过来面对着容与，雪臣轻轻道。

　　

　　乱神只是为此么？容与心里酸涩，嘴上却笑了，“王爷繁忙，社稷苍生都要时时牵挂，怎么能流连这后宫之处？”

　　

　　雪臣的眸沉了下来，指攥得死紧，“小姐何必自欺，民妃的居芳楼就不是后宫之所么？”

　　

　　半月前，赵堑终得痊愈，便搬出珠蕊宫。对外，却是宣称赵堑微服，巡查了江南数十城池，现终回府。这本是死灰槁木的后宫之所，一时生气盎然，众妻妾是赶着趟儿去请安见礼。容与至今还记得，雪臣当时红着眼，啐了一句，“穿的狐狸样，大冷天的袒胸露臂。”

　　

　　奈何众妾并无福祉，这专宠独落到民妃头上。

　　

　　“我说丫头啊，今个儿再去库房支点龙涎香，这几日用的厉害呢。”一起品茗之时，民妃似顿想什么的样子，搁下茶盏，对身侧随侍的丫头吩咐着。 “是，”这丫头伶俐的一溜烟跑了，只剩下满堂妾室无语。

　　

　　这龙涎香，非正主不能用。她不好熏香，这样说来，诺大的王府，只有赵堑能使得。

　　

　　容与低头，泯了口茶，眉眼微垂，掩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顿悟，王爷搬出珠蕊宫，并未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去了居芳楼。

　　

　　当时，雪臣也是陪她在侧，自然是知晓了，没想过这又过了数日，他还是耿耿于怀，放不下来。

　　

　　容与瞧着那被捏得泛白的指和微微抖动的佩剑，淡然一笑，口中不无抱怨的语气，“王爷去南方前，还与我罅隙颇深，对我更是厌恶至及。若是一回来，就频频往这珠蕊宫来，不是说不圆么？雪臣心思单纯，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透啊。”

　　

　　容与微微笑着，看着雪臣本还是愤恨的脸瞬间红熟透了。

　　

　　“王爷果真是出于此意么？”雪臣有些扭捏，支支吾吾的开口。

　　

　　容与笑意更深，知雪臣已经相信她的所言，这话问出口，也只是转移不自在罢了。

　　

　　容与肯定的点点头，故意嗔怪，“不然还有什么？雪臣说来听听。”

　　

　　雪臣只笑着，也不作答。其实，也没想听雪臣的回答，容与看这憨厚的男子脸上放下心来的微笑，心中一片暖意。

　　

　　赵堑权势滔天，这区区后宫之所，即便是他来珠蕊宫，众妾室非议说不圆，他能在乎么？容与自问，无人作答，只有茫茫然一片模糊，眼前雪臣的笑很显眼。

　　

　　“小姐，雪臣听说堑城中有一得道高僧，求签解卦甚是灵验，不少达官贵人都慕名前往，请求指点迷津。”

　　

　　“小姐，何不去求个签，祛凶辟邪。雪臣听府里人说，这高僧是再世活佛，重生达摩，佛法高深，凡人测不出，量不到。”

　　

　　“那个高僧好像在祈佛寺修法，每日求着见得人都把庙门堵了，从山顶排到山脚下。”

　　

　　“虽说大多人都无缘得见高僧，但，小姐是堂堂王妃，那高僧相迎都来不及，自不敢相赶。”

　　

　　“相传这高僧对宫家有恩，宫之暮的父亲建了这座庙宇请了这高僧来。这宫家首富，还要仰仗这僧人的良言，驱吉避祸。”

　　

　　“...”

　　

　　容与嘴角含笑，看着雪臣兴趣满满，也不忍打扰，只是听着。到后来，雪臣要着去礼佛求签之时，容与也糊里糊涂的许了，罢，出府走走，当是散了这王府中的腐气好了。

　　

　　“待过了几日，让徐管家打理一下，我们便去好了。”容与笑着应着。

　　

　　“是，这几日庙宇修葺，不接香客，待完了，再说不迟。”雪臣也笑着，乐呵呵的答应。“这...地上怎么有这么多碎片？”

　　

　　“失手摔的，待叫人打扫了去便罢。”容与笑着解释，这刚直的男子，现在才看见这满地的狼藉。

　　

　　袅袅的炉烟从清冷的翡翠香炉中蒸腾而出，在空中曲了几个弯，渐往上升渐无，终于，到达屋顶的时候，消逝了。

　　

　　羊脂白玉屏风后，美人娇嫩胜花，皎艳比月，清水，沐浴，容与捏起一把檀木梳轻滑过发丝，从发顶至水中的发梢...。

　　

　　她不好薰香，那香炉之中点的只是薰衣之用的香料，没料到，却是这般靡靡。 薰香袅袅，水汽腾腾，堪比云海雾河，屋中视线模糊的令人如处仙境，容与枕在浴桶边沿，小憩，睡思昏沉，迷蒙中，一双强劲的手将她抱起，丝衣柔滑的裹到身上。

　　

　　“怎么连个丫头都没有，这水都凉成这样了。”有人这样说，醇厚的男声。

　　

　　容与记得，她被抱起的时候，那水明明还是温着的。

　　

　　木梳轻巧的滑过发丝，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的理顺，再一寸一寸往上，最后梳到发顶，一缕一缕的青丝伏贴的梳到背后。这是个女子么？男子怎么能心细到如此？

　　

　　容与睁开眼，想瞧仔细，只是迷蒙的一看，脸却红了，“王爷？”

　　

　　听她温润的唤出口，赵堑紧盯着眼前这出水芙蓉，弥蒙的明眸染着雾气，楚楚动人，裹着她身子的丝衣滑下肩头，白玉般的肌肤莹润光泽，赵堑心下激荡，伸手便抚上那肩头.

　　

　　“别冻着了。”

　　

　　容与只见赵堑眸光深沉，伸手，拉住滑到胳膊的丝衣重新给她穿好，系了个繁琐的结。

　　

　　“本王听说，王妃要去祈佛寺礼佛。”赵堑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容与身上，满怀温情，从头到脚，捂了个严严实实。

　　

　　容与已是醒透彻了，看来，这让徐深办的事，赵堑是知晓了，“是的，王爷，还请王爷准许。”

　　

　　“没有什么许不许的。”赵堑柔着声，抱着容与在怀中，“以后，时候出去，便让徐深安排便罢。不过，这仆人侍卫却是要带足。”

　　

　　“是，容与知晓。”他为何今晚会来珠蕊宫？容与按捺下心中所惑，温婉有礼的答着。

　　

　　赵堑叹了口气，细不可闻，不过，那微弱的气息呼吸在容与耳侧，听得真切。“王妃真的想拜访那祈佛寺的高僧么？”

　　

　　容与初听这问，不知如何作答，只说了一句，“缘分天定，容与不强求。”

　　

　　“那便好，那个高僧已经远游，容与怕是见不得了。”赵堑这才开口，理了理容与的鬓角，小心翼翼。

　　

　　原来叹息为此。容与心中一暖，“王爷，容与还是那句话，缘分天定，强求不得。”

　　

　　赵堑微笑，加重力道，将容与抱的更紧。他能坦白于她，那个高僧已经被囚了起来么？

　　

　　宫之暮的父亲游历千山万水，走遍了千村万乡，商贾的脚步可谓是遍及天朝， 不过，这样驰骋风云的男子，也有马失前蹄之时，在一僻静的乡野，遭遇洗劫之祸，奄奄一息。若不是逢上一个酒肉和尚，一口酒，一只鸡，把他的半条命给捞了回来，重振旗鼓，宫家却也不能如此门楣显耀。堑城里兴建了祈佛寺，请回了一个救命菩萨，就是这个酒肉和尚，一夜之间，这个和尚名声鹊起。哪知这个和尚乃不羁之人，瞧不惯世间的蝇营狗苟，追名逐利，给足了那些个上门求财求名求利之人难堪。不过，即便是如此，众人还是对这高僧趋之若鹜，奉若神明。

　　

　　宫之暮的父亲仙逝后，宫之暮掌了宫家大权，哪知，宫之暮心思奇巧，经商有道，愣是将这祈佛寺变成了敛财之门。既然，众人利益熏心，欲壑难填，他便给个实现之道。这和尚也不是俗人，自然乐见其成，看尽人世丑态。

　　

　　这求签解卦，这趋吉避凶，这斩妖辟邪，这争名夺利，世人要的越多，香油钱越多，少则几文，多则万金，世人若是清心寡欲，守得一方净土，自然不会淌入混水。

　　

　　宫家靠其敛财，他以前也略有所闻，不过，未做任何举措。只是这次，她答应保孙宜浩一家，自然，得捏着宫家软肋作要挟。

　　

　　以前，他暗示他的王妃若有可居其货，便可与宫家换孙宜浩满门无忧。这天朝富贾，还有什么比“诚信”二字更有价的可居奇货呢？商无信便不可为商，虽世道之上，信字，商贾只是做做场面功夫，暗地里，又是欺世盗名的一番做法。但，这场面的信字，足以致人于死地。他指望她能查到这祈佛寺，没想到他的王妃却是拜访宫府，白白的害他心惊肉跳。

　　

　　若是世人得知，宫之暮欺瞒戏弄了他们十余年，不知，宫家还能不能无往不利，只手遮天。

　　

　　囚了祈佛寺的高僧，换孙宜浩满门，宫之暮不能不答应。只是，她可懂他的心意？

　　

　　“容与无话问本王么？”赵堑搂着怀中的人儿，低下头，抵着容与的额。

　　

　　“王爷今日怎么想起来珠蕊宫？不该是去民妃那么？”既然赵堑先提，容与顺势问出口。

　　

　　“民妃？”赵堑英挺的眉皱了下，然后又舒展开，畅快的笑出声，“容与也信了那些流言么？本王已有半月未回过府了。哪里来的去民妃那夜夜留宿？”

　　

　　容与听着一惊，看赵堑取笑她的模样，知道，这定是真的了。

　　

　　“那民妃？龙涎香...。”容与想着，还是没说出口，她记得了，那日，民妃虽说让小丫头去库房支龙涎香，但，到众妻妾都散了，那小丫头都没有回来。拿没拿龙涎香，自然无人可知。

　　

　　原来，是民妃空城之计，无中生有，但，竟然，众人都信了。

　　

　　“徐深禀告说，民妃造此谣言，本王料想，依容与的聪慧，定不会被蒙骗。也就安心在外，没料到...”赵堑顿了一下，刮了下容与的鼻子，“该罚！枉费本王对王妃信任有加。”

　　

　　“容与领罪。”容与脸上微热，想来，她是没信任赵堑，不然，依民妃此等伎俩，她该能看穿才是。

　　

　　“是该领。”赵堑笑着怀中的绝代佳人，“等孙宜浩一家离了堑城，本王再好好罚。”

　　

　　“王爷？”容与听着这话，几分惊讶，“王爷已找出可居奇货了么？”

　　

　　赵堑故意笑着不答，紧紧地盯着容与的小脸，凑了上去，直到近的可闻热热的呼吸，才道，“找到了，宫之暮说，要本王与王妃的子嗣作交换。”

　　

　　赵堑笑得更深，更沉，容与知自己又被戏弄了一番，也还了一句道，“王爷舍得子嗣的话，容与自然乐意。”

　　

　　话一脱口，容与才知又落了圈套，这时，赵堑已低下头，在她耳边咬着道：“容与乐意么？不过，前提的是，那得先有子嗣才行。”

　　

　　容与被打横抱起，赵堑笑意深深，迈开步向床榻走去。

　　

　　“地上怎么有这么多渣滓？”赵堑开口，一脚踩在未来得及打扫得茶盏的碎片上。

　　“是容与失手。”容与将告诉雪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失手？”赵堑笑着以额头抵着容与的额，“这地上都是碎片，怎么就没有水渍和茶叶呢？难不成容与喝的是空杯？”

　　

　　她故意扔了一个茶盏到地上，碎了一声脆响，都拉不回雪臣。这话欺瞒雪臣绰绰有余，没料到， 赵堑却是一眼看穿。赵堑啊，赵堑，她的夫君，果然不是凡人。

　　

　　“不许出神！”

　　

　　容与回转神，赫然发现，自己已被搁在床榻，披风被扯了开来，落在地上，赵堑正俯首凑到她耳边轻喃。

　　

　　殿外，秋风萧瑟，芙蓉帐内，春色无边。　

　　

　　今夜，甘愿无眠．．．。

正文 夫妻

    南方第一场雪飘起的时候，容与手里正揣着暖手袋靠在珠蕊宫的雕花木门后，门被轧了一道口子，从缝隙里可以看见，雪臣守在门口，脚面已被雪埋了起来，披在身上的披风也积了厚实的白色。天还未亮，混混沌沌，容与看不见雪臣的脸面，只有那岿然不动的身躯和面前呼吸的袅袅暖气瞧得真切。

　　

　　“是个忠心的侍卫。”容与背后一暖，靠到了男子的怀中，这男子醇厚的声音就钻了耳朵进去。

　　

　　容与未置可否，敛下了眼睑，“这堑王府中都是王爷的人，蒙着王爷的恩惠，对王爷忠心耿耿自是没有二话。这暖手袋也是侍雪起早张罗准备的，这冬天的，委实她有心。”

　　

　　箍在腰上的臂倏地收紧，容与耳边一热，赵堑沉沉的声音闷闷响起：“本王所指为何，王妃真的不知么？非要顾左右而言它。”

　　

　　昏暗的珠蕊宫内，相拥的两人都默不作声，赵堑扣紧怀中的人儿，叹了口气：“非要糊弄本王么？留着这样的一个侍卫在你身边，本王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雪臣，还是放心不下容与？”容与淡淡开口，这手中没有裹上隔布的暖手袋热烫难抵，“还是，王爷放不下心结？”

　　

　　容与说完，身后的人影就震动了一下，怕是说中了。雪臣和她如影随形，从未相离，恪守侍卫的本分，从未越距，只是他被赵堑囚的几个月才是分开，那几月的牢狱之灾，容与没有多问。但，赵堑对雪臣这般耿耿于怀，看来，那几月定是发生了什么。

　　

　　赵堑低头用下颚抵着容与的发顶，道，“让一个有爱慕之心的男子日日守着发妻，世间作夫君的都该是急了的。”

　　

　　容与沉默不语，赵堑接着道，“囚雪臣的那几月，他在牢中日日嘶吼，皇族贵胄被问候个遍，还杀了两个牢役试图冲出来，后来，若非，知晓你平安，他怕是已将王府地牢闹翻了。”

　　

　　那些时候，放雪臣出牢狱，继续守在她身边，他并无异议。可，今非昔比，她再也不是无关重要之人，他怎能安心？

　　

　　原来是为这般，果然，赵堑明眸利眼，什么都逃不开，雪臣对他的情意，他定是清楚了。容与正了下声色，笑道，“王爷多心了，雪臣自幼在相府当职，父亲对其有养育之恩，我们自是情同兄妹。”

　　

　　赵堑伸手揉了下怀中人儿的发，叹了口气，也不多执拗，只紧了紧手臂，通过那轧了一道门缝向外望去。

　　

　　珠蕊宫外，细雪满天，无风，任得雪花飘落无意．．．。

　　

　　远处，蒙蒙胧胧的小路口，隐隐约约的现出三个人影来，大衣裹身，一个小小的头颅从大衣中探了出来，朝珠蕊宫的方向张望着。其中的两个人影跪了下来，朝着珠蕊宫的宫门拜了三拜，那小小的身影也滑了下来，学着磕起头。

　　

　　当那几抹人影起身，又消失在小径尽头之时，容与道：“孙宜浩一家真的无忧么？”

　　

　　她知赵堑已囚了祈佛寺的那位高僧，捏了宫家软肋，换孙家一门。但，宫家也不是泛泛之辈，已将矛头指向王府，赵堑私自屯兵，造兵器，依宫家财势，假以时日，赵堑难免露出破绽。届时，赵堑也保不了孙家，所以，才这样匆匆送他们出府的吧？

　　

　　“府外已准备了四辆马车，愣是宫之暮财厚势广，也一时难查吧？”赵堑出声安慰。

　　

　　这未亮的天，这各奔四方的马车，　赵堑果真是心思细密。

　　

　　“那孙家到底是走的何方？”容与也一时兴起，问出口。

　　

　　赵堑已揽着怀中的人儿往回走，听着这话，也顿了下，笑出声，“这障眼法连容与也能骗到么？”

　　

　　容与听着一惊，恍然明白，“王爷，孙宜浩一家走的是水路？”

　　

　　赵堑不置一词，只是微微颔首，“这计中计，宫之暮悟透其中玄机的话，也要花上不少时日，不过，时机错过，孙宜浩一家他该是抓不到了。”

　　

　　“倘若有万一？”容与心忧。

　　

　　赵堑已将容与打横抱起，听着这话，笑的畅快，“孙宜浩一家被堑城最勇猛的武士暗中保护，若真的宫家寻来，倒是好了，届时，抓了刺客，闹个满城风雨，说宫家买凶杀人。宫之暮为了自保澄清，还能不被迫答应，保护孙宜浩一家么？”

　　

　　容与听着惊在心头，不能言语，赵堑的雄才伟略，深谋远虑，已不是常人匹敌。倘若她真的对他有异心，还能活至此么？

　　

　　“容与莫要瞎想。”

　　

　　出神间，赵堑已将她抱到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双眼深沉不见底，看得容与心慌，手中的暖袋悄然滑落。

　　

　　“此生此世，本王定会照拂容与。”

　　

　　她信他的话，她怎么能不信？容与瞧了眼那落在地上的暖手袋，心下暖意横生。这暖手袋是他灌上热水吧？放在床头，她醒来便瞧见了。侍雪虽是习武的女子，但，还是一个心比发细的女子，哪里会粗到不给这暖手袋裹上隔布呢？他睡在床榻之上，但，容与知晓，他定是醒着的。那暖手袋却是烫手，但，她还是在站在门口的时候将它揣在怀中。堂堂王爷，普之天下，何曾这般迂尊降贵过？

　　

　　“容与有幸。”

　　

　　世人只知高高在上假神，不知身侧常里真佛，那祈佛寺的高僧化不了世间愁,赵堑却能解她的签。她怎么能不叹，本是凡尘俗子，偏偏的得来这样的造化。

　　

　　一月后，四辆马车陆续回府，而每辆马车之中的一家三口皆有伤势。一个半月后，武士回来，毫发无损。容与知，这局，赵堑赢了。

　　

　　又过了半月，赵堑将侍雪指给雪臣作发妻，雪臣编入堑城护卫队，任副统之位。那日，王府之中张灯结彩，满堂喜气，新郎在众人的哄笑中抱起新娘步入洞房。

　　

　　那晚，赵堑手执杯盏，斟了满满的两杯酒，一杯递与容与，一杯拿在手。

　　

　　“本王此生遗憾之一便是没有与容与交杯．．．”

　　

　　本该是呛辣的酒，喝入口中，却是甘甜。容与知，那遗憾随着这酒早已下肚，不复人间停留了。

　　

　　几日后，雪臣侍雪都搬出王府，堑城护卫队统领本就有自己的宅第。整个冬季，雪下不停，珠蕊宫中却温暖如斯。厚重的地毯铺在了珠蕊宫的各个角落，“王爷说了，王妃喜好光着脚，这样，就不怕冻着了．”她的贴身仕女叽叽喳喳的禀着。容与记得，唯一的一次光着脚丫子是因为沐浴不甚淋湿了鞋袜，哪知赵堑偏偏撞到。

　　

　　一直冷清的翡翠香炉被从珠蕊宫中抬了出去，那个小丫头又咋呼开了，“听徐总管说，王府中早已没买龙涎香了，王妃不好，王爷怎么也不好了呢？”

　　

　　容与瞅着赵堑给她挑过来的丫头，笑了，侍雪不再在府上侍奉，住到了自己的府邸，赵堑又重新派了几个丫头过来，说是供差遣。还特意说了一句，“莫又把这些丫头赶走了。”

　　

　　容与笑，想起刚入堑府那会儿，赵堑防她防的厉害，还遣了人过来日日监视着。她故意泼了那小丫头递过来的茶盏，让水烫了自己一身，责骂了几句，送到徐深那学规矩，至今未学成归来。看来，那事，赵堑了若指掌，只是未加戳破罢了。这次，又送丫头过来，却是别番心意，容与暖在心头，也笑着回道：“若不把茶泼了，就一直留着吧。”

　　

　　两人相视，冬日里，看不到冬季。

正文 暗流汹涌

    渐到年关，王府中也日来的热闹，在娃娃们掰着指头数着还有几日能换上新衣裳之时，这珠蕊宫也被感染的人气了起来，本来聒噪的小丫头就多，偏偏的赵堑美其名曰，解闷逗乐，容与也只能笑着接受，这几日，侍雪，雪臣也回了王府，到珠蕊宫来行礼之时，容与正裹着披风在院中赏梅，殷红的花瓣随雪翩翩飘落之时，两个相扶相协的人影出现在珠蕊宫的小径前。那高大的男子扶着修长娇美的女子，正憨厚的笑着，走到跟前时，女子一把拍到挽着自己胳膊的大掌，欠身欲行礼。

　　

　　“雪臣，还不把娘子扶起来，真要行跪礼么？”容与笑着伸手挡住了要跪地的女子，看着眼前的一对人儿，道 ，“这雪地寒冷，莫冻了肚中的小人儿啊。”

　　

　　女子一听这话，脸红的滴血，嗔怪的瞥了眼男子，“侍雪本想是向王妃报喜，怪雪臣这张什么都藏不住的脸坏事。”

　　

　　雪臣被凭空冤枉了一遭，满脸的委屈，欲语还休的模样，让容与笑出声，“ 都莫怪了，雪臣这脸是藏不住心事，侍雪这一直抚在腹上的手也不差雪臣分毫啊。”

　　

　　三人对视，笑声缠绕在梅花树下，墨梅点点，随雪飞。

　　

　　珠蕊宫中跑出一个丫头，喳喳乎乎的，拿着一把伞，撑了开来，挡到了容与的头顶，“王爷走了，怎么不说一声呢，玲玲在里面还不敢出来，怕扰了王爷王妃的清净呢。没想到，王爷走了，王妃一个人在这吹冷风。”

　　

　　这丫头，容与心中暗笑，想，你在里面还不敢出来？怕是就躲到门后看了好长一会儿了吧？赵堑这一刚走，就机灵的跑出来了。

　　

　　“鬼丫头，就你猴精，”容与笑着假意怪了一句，“哪天给徐管家送过去，学学规矩。”

　　

　　小丫头吐吐舌头，缩着脖子，赶紧的朝侍雪雪臣一个福身，“玲玲见过侍统领，侍夫人，外面寒，别吹冻着了，赶紧里面请吧。”

　　

　　雪臣侍雪相视也笑了，这般伶俐聪明的小丫头真不多见，话题转的倒挺快。

　　

　　将侍雪雪臣让进珠蕊宫，那相扶持的一对人儿消失在门内的时候，容与看了眼那宫门外的小径，刚才赵堑便是从这里匆匆离去。那个从远方来的商队真的如此举足轻重么？那张信笺，她没瞧见所写为何，但，她记得他那时面上的沉重。

　　

　　她不知珠蕊宫中，侍雪垫起脚尖，轻轻对着雪臣的耳畔说着，“玲玲的身手不在你我之下。”

　　

　　堑王府的书房

　　

　　花梨木书桌，红木笔架，虎啸镇纸，紫玉方砚，堑王府的书房毫不奢华，却气势磅礴，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暗叹了口气，这书房中，若不是稳坐其上，宛如君王之姿的天朝番王的存在，这书房便不能璀璨生辉，让人直视不得。

　　

　　“商民刘二参见堑王爷，千岁千千岁。”大汉拱手，彪悍的声音震耳欲聋，旁边的徐深不由的皱眉头。

　　

　　大汉看了眼徐深一眼，又看了坐在上位面无波澜的赵堑，心中暗赞，这声喊，他可是拼足了力气，没料到，这番王依旧稳如泰山，意志闲闲，果然不是泛泛之流。

　　

　　“辽国的二皇子说哪里话，真是折杀本王了。”赵堑畅快的笑出声，从椅上站起，迎了上去，“若非皇二子开金口，本王还真的不敢冒认。”

　　

　　这皇二子耶律肃性格豪爽，不拘一格，为人正直，好打抱不平，是个不醉于权势美色之人，本该这样性格之人，生在帝王家，定是受人欺辱，但，幸好和皇四子耶律钦交好，也免了很多灾祸。赵堑幼年曾与之有一面之缘，对他那震天的嗓门是记忆尤新。只是他素来对中原之人嗤之以鼻，这次，他来中原，到底是为何？

　　

　　“哈哈，四弟临出行前还叮嘱我多听少言，真是料中了我这张嘴祸害。”耶律肃爽朗一笑，在椅上坐了下来。  

　　

　　赵堑面上平静，却从耶律话中洞知，怕是这耶律肃的南方之行和耶律钦脱不了干系。赵堑笑道：“这以商人之名来南方，恐怕不是二皇子的本意吧？”

　　

　　香茶奉上，耶律肃大咧咧的直接从侍女手中接过豪饮，一点没注意到侍女被惊白的脸色，“本皇子行不改名，做不改姓，偏偏的我那四弟非得给我这么个帽子戴。还劝我说，世上人哪能没有几张面具戴？我受不了他一个大男人学婆娘样罗嗦，商人就商人吧，掉不了我一块肉。我看你那管家还跟我四弟有那么点像，娘们样，受不了我的嗓门，男人嘛，有多大嗓子就多大嗓子，学什么女人捏喉咙讲话。”

　　

　　耶律肃大笑起来，没见赵堑眸中的光一闪而过。

　　

　　果然，看来耶律肃来南方也是因耶律钦指派，只是他到底意欲何为？ 

　　

　　挥退被吓到的小丫头，赵堑端起茶盏，并不饮，轻描淡写道：“不知二皇子准备在南方逗留几日？本王好生款待一番。”

　　

　　吐掉口中的茶渣，耶律肃连连抱怨，“果然没有辽国的奶茶好饮，厄？几日？办完事就走。”

　　

　　放下手中的茶杯，耶律从怀中从怀中掏出两个锦盒，搔着头抓了好一会儿，“哎，我那四弟总是出人意表，送个东西过来，偏偏的折腾他二哥，非弄个双生的盒子出来，存心的让他二哥出丑了。”

　　

　　赵堑一看，果然是双生的锦盒，样式相同，大小一致，连其上雕饰的花纹都豪丝不差，“ 果然难辨。”赵堑诚心而论。

　　

　　“打开看看便罢，”耶律可不是十足耐心之人，一听赵堑也无法，焦躁的性子又起了，“我那四弟笃定说，堑王爷定然能够分辨，可，不想王爷也栽跟头了。呵呵”

　　

　　那盒子本来就没有落锁，只是扣子虚扣着，被耶律肃那粗手一扯，这两个盒子都被掀了开来，赵堑一看，其间并无多物什，只是每个盒子中间各躺着一张羊皮。

　　

　　“我当是什么宝贝，四弟死活不让看，两张臭皮罢了，宝贝的。”耶律肃抓起其中的一张羊皮卷，抖了开来，咕噜着又扔了回去。

　　

　　那是***

　　

　　摊开的羊皮卷，静静的躺在锦盒之上，其间山河密布，高原，平地，低洼，森林，城镇，赵堑定定的看着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撒在着这不过盈尺的羊皮卷上，这，是赵彻的江山,他哥哥的江山。

　　

　　这图上所画，根本就是赵彻的天朝，他的天下。那，另一张纸上，所画的，莫非是,赵堑被心中所想震的回不过神来.耶律肃已经又将另一张羊皮卷抖了开来，青天白日里,那张图亮堂透明,那张图,果真是,他南方属地的地图.

　　

　　"皇四子委托二皇子送来的就是这两张图么?"赵堑平心静气,笑着拿起赵彻的天下.

　　

　　耶律肃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四弟说若王爷不接受其中一张图的话,就把另一张图送到当今天朝圣上那去."

　　

　　他已有南方属地,耶律钦是想将赵彻的天朝送与他么?辽国老皇上已成强弩之末,而耶律钦声望极高,即大统也是众望所归,届时,他真的愿意联合自己平了这天下么?

　　

　　"本王若真的留下这图,这锦盒总不能空着回去.皇四子希望本王放些什么进去呢?"赵堑知,这天下怎么有白来的便宜,这耶律钦也该是有所求吧?

　　

　　"噗!"口中的茶被喷掉,耶律肃咳着直拍兄口,紧盯着赵堑,见鬼了般,"真是神了,我四弟说，若是王爷收下锦盒中的东西，问起要放回什么时?就把这东西给王爷看，王爷定会明白的.我当我四弟打趣我呢,没想到****真是怪了."

　　

　　耶律肃一边咕噜,又在怀中掏着什么.这次,又是一个锦盒,只不过,却是小巧了很多,做工精细,雕饰华美,整体由蓝田美玉凿刻而成,晶莹剔透,莹泽温润,是人间奇珍.只不过一个盒子都是价值连城,那其中所装的物什定也是稀世奇珍.

　　

　　盒子被打了开来,盈白的色扑眼而来,这是?一方锦帕?

　　

　　赵堑紧握拳头,指尖生生的陷入掌中,这锦帕,乃是南方宫家采雪蚕之丝织成,天山雪蚕,所吐之丝不过尺长,丝尽蚕亡,人间一绝.他和容与大婚之日,宫家送来的贺礼之中,便有这天山雪蚕衣裳和雪蚕丝帕.为表示其珍贵,宫家在织完这雪蚕衣裳和丝帕后,将所有的雪蚕都火烧迨尽,世间便再无人有幸享用雪蚕丝,除了，除了，他的王妃,容与.

　　

　　这是,揽客居中,他的王妃遗失的锦帕么?不然,他想不出他们有何交集.

　　

　　赵堑紧闭上眼,盖去眸中怒火熊熊,耶律钦想以结盟为诱,想用赵彻的天下换去容与么?如若他不从,耶律肃就会去赵彻那，当朝天子那里,奉上他赵堑的属地么?

　　

　　耶律钦,你处心积虑,故意将两张羊皮装在一模一样的锦盒中,让憨厚无心的耶律肃打开让我看见么?你是不是笃定我,赵堑为了江山不择手段?确实,追名逐利十几载,本王定然不会放弃.

　　

　　赵堑睁开眼,笑道,"礼尚往来,本王既然收了皇四子的大礼,自然,如皇四子所愿,会放入等值的东西."

　　

　　那日,赵堑留下了羊皮卷,却不是如耶律钦所料,留下赵彻的天朝,而是,赵堑留下了自己南方属地的那张.那个空了的锦盒,被装满了从珠蕊宫中拿来的天蚕丝帕.耶律肃欢欢喜喜的告辞赵堑,满是功成的喜悦.

　　

　　耶律,你笃定我会留下赵彻的天下,舍了容与;亦或者是不舍容与,婉拒耶律肃,然后耶律肃去天朝,达成赵彻和你的结盟.你可曾想过,本王既不舍去容与，更不会婉拒耶律肃,让他去天朝结盟.

　　

　　今生今世,本王定会照拂容与

　　

　　他曾对这个手执灯笼走进灯火通明的珠蕊宫中的女子这样许诺过,他曾对这个迷糊到将他的汤药喂到被褥上的精灵承诺过,他曾对这个害他心惊肉跳,不顾胸口伤口的撕裂,执意将她揽入怀中的人儿答应过, 他曾经***

　　

　　今生今世,太长,或是又太短,但,足以守住一个承诺.

　　

　　珠蕊宫中，又是灯火通明时候,丫头掀开梳妆盒,"怎么锦帕都不见了?"

　　

　　容与笑,无语.窗外,明月高悬,相去甚远,即便有心,不比身边人有情.

正文 暗流汹涌

    过了几日便是除夕，堑王府积了一年的热闹像是脱枷的野兽都在这天奔腾而出，这三十大清早的，喜气便是来突袭，珠蕊宫外向来的冷清也被高挂的大红灯笼取而代之。容与坐在梳妆台前，抬眼便可通过那棱窗瞧见那雪中摆动的红。

　　

　　“王府十多年没有女主子，今个儿有了，自然是不同的。”玲玲唧唧喳喳，在容与耳边闹腾。容与敛笑不语，只望着眼前青春靓丽的小丫头将白玉簪嵌入刚盘好的发髻中，这小丫头说话没几句正经，细细品来，却是在情在理。

　　

　　不知南方是否有新年拜祖宗的规矩，容与还是随着京师的风俗好好沐浴焚香斋戒了一番，这王府中没有祠堂，容与也只朝着北方拜了几拜，点了几柱香插在香炉里，任它燃着，雾气缭绕。

　　

　　磕完头，小丫头扶着容与起来，天真无邪的说着，“我看侍统领很得王爷看重呢，今个儿一大早就来王府，去了王爷的书房呢，听着王爷书房里侍奉的人说，王爷要给侍统领大假，好生照顾怀着孕的侍夫人。”

　　

　　容与刚跪地拜完祖宗，这被扶起来，脚下一麻，身子不稳险些就摔了。

　　

　　“王妃小心，莫吓人哦，要真磕到哪了，玲玲全家脑袋都要搬家了。”玲玲拍拍心口，一副惊魂的模样。

　　

　　“鬼灵精，”容与瞧着这个明明眼疾手快将她护的周全的小丫头，也调侃道，“要真是摔了，我帮你瞒着，保证你的脑袋能长白头发，掉不了。”

　　

　　玲玲嘻嘻笑着，搀着容与到一旁坐着，转身将暖手袋拿了来，仔细的包着隔布奉到容与手中。容与怀中揣着这暖手袋，掌心感受这传递过来的热度，暖意融融，说，“玲玲陪我出去走走。”

　　

　　其实，这年冬季，竹子开花风波得以彻底平息。而各类鼠类不易吃食的作物代替竹子大面积的种植，使得饥荒之说的流言日来渐淡。赵堑更是免了竹灾之地三年赋税，一时传为美谈，只肖转眼，天灾人祸成了赵堑声望权势的景上添花笔。 

　　

　　祸福相依，大概就是这般了。可惜，这福，非得走出祸才享的到。想来赵堑也是卧病珠蕊宫一月有余，生死不定，前程未卜。

　　

　　只是人们忘了，福祸相依，这福多祸少，或是，福少祸多，却又是不尽相同。

　　

　　这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外人怎么能知？前几日的商队首领竟然是辽国的二皇子的殿下，而他来南方属地，所作的买卖竟然是将赵彻的江山称给赵堑。奈何，赵堑将这结盟的契机推给了他的皇兄。

　　

　　乍从徐深那闻此事，她也是惊骇的不能言语。赵堑真的眼睁睁的看着辽与天朝连盟么？

　　

　　数十年，天朝与辽之间征伐不断，冲突不停，人力财力虚耗在无休止的你来我往的刀戈中。有昭一日，边境狼烟不起，百姓安居，此想上，于天朝，天下莫不以和为贵，是不错，结盟，利国利民。奈何，于赵堑，这福气会带来多少祸事？

　　

　　作坐山观虎斗之举，赵堑多年平心静气。却，终究要乱了鼻息。往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猎者坐享其利，今时，竟成了两虎同心协力要灭了猎者，再图江山霸业。

　　

　　赵堑真的生生将自己推入绝境？只缘于一个女子么？

　　

　　“王妃，怎么走到堑王书房了？”小丫头一声呼喊，容与抬首看时，终于看清，原本无目的的小走不知不觉间自己长了眼。

　　

　　这个时候，依赵堑的作息定在内批阅公文，可，踟蹰不前，容与立在书房门口，最终答了一句，

　　

　　“回吧。”

　　

　　转身就想走，门从里面被打开，听着响声，容与回首，一抬眼，就瞧见赵堑正望着她。

　　

　　“拜见王爷。”丫头依常尽了礼数。

　　

　　似是没有听见侍女所言，赵堑只一瞬不移的注视着眼前的人儿。容与觉到气氛微妙，也隐隐不安起来，但没有作声。

　　

　　两人相看无言，只剩沉默在其中流转。

　　

　　一个踉跄，容与只觉身形一晃，待抬起头看时，不知何时已被拉到书房中。

　　

　　“王爷”

　　

　　容与想喊，可，所有的声音在看见地上的那堆白色而咽了下去。那里，离她数步之遥的距离，书桌到门口的途中，赵堑的披风孤零零的遗落在地上。

　　

　　感到拥住自己的胸口重重的起伏，容与轻轻挣开，疾走几步，弯腰拾起百鸟翎羽披风，默默地弹去惹上的尘埃。

　　

　　步伐迈得太急，连这奇珍的百鸟翎羽披风遗在地上也无暇顾及吗？

　　

　　心中似是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容与将披风握在手中，转身，走回赵堑身边重给他披上。

　　

　　“王妃不知道自己身材娇小么？”赵堑捏住她攀到他宽阔肩上的纤指，将披风从她手中接过。

　　

　　本就没有服侍过任何人，加上身高的差距，容与确实显得狼狈，替赵堑披上披风有点力不从心。这下子，被赵堑一说，一时因自己的不自量力而觉得尴尬。

　　

　　正无所适从间，身上一暖，容与瞧见赵堑正将披风盖到她自己身上，仔细得拉着带子在颚下打了个结。

　　

　　“有点长。”赵堑端详着拖到地上的披风末端，又拉了拉，可怎么着，对于容与瘦削娇小的身子，都太长了。

　　

　　专注的一丝不苟，认真地好似在精雕细画人世绝美。哪里有戏谑？哪里找玩戏？

　　

　　“王爷！”这次，容与喊得真真切切。

　　

　　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两字之中，本来，人间奇绝之一在于，有声难胜无声，大道在于无言。

　　

　　“这大冷天的，出来也该披件厚的。这些个丫头，连服侍人都要人教么？”赵堑搂着容与走到书桌前坐下，口气有点薄怒。容与就被按着坐到赵堑腿上，一时不适应，脸有些红了，只往赵堑胸口藏。

　　

　　“还不是王爷给挑的丫头么？都给王爷惯坏了。”容与靠在赵堑怀中，也接口。

　　

　　“偏袒丫头，训起本王起来了啊！”赵堑语中满是宠溺，怎么不知容与话中明着指责丫头，实则偏袒，替她们找借口，将矛头都指向他了。       

　　

　　容与埋在赵堑胸口的容颜笑起来，心下却茫然，语气幽幽，“王爷，若是远行，可否带上容与？”

　　

　　容与靠在赵堑的胸口，清晰的感受到搂在自己腰上的掌收紧了。身子贴的更紧，密不透风，头顶上，赵堑低沉的笑响起，“本王游山玩水，定不会抛下容与的。”

　　

　　容与抬起头，望进赵堑深深的眸，“若非游山玩水，王爷就会弃了容与么？”

　　

　　“舟车劳顿辛苦，本王怕容与身娇体弱...”赵堑将容与仰起的头又按回怀中，紧紧搂着。

　　

　　打断赵堑的话，容与幽幽的说，“何止是舟车劳顿辛苦，怕是一途都是险象环生，命悬一线吧？”

　　

　　“王爷，你拒绝了和辽的修好，但，亦不可能坐视辽和天朝修好，置自己于死地。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在辽与天朝结盟前，南方属地和天朝率先结盟么，对辽出兵，断了耶律钦的想法么？”   

　　

　　赵堑抚在容与发顶的手顿了下来，为何他的心思在这个女子面前总是无所遁形？本来，南方属地和辽结盟，是为上策，但，奈何，眼前的女子，他割舍不下。但，他也不会任由天朝和辽结盟，让自己陷入绝境。所以，南方属地和天朝率先结盟，对辽出兵，届时辽国境内民怨四起，耶律钦和谈之谋该是胎死腹中，不得不抵御外敌。

　　

　　和辽的战争无可避免，虽是下策，但，此刻，两权想害，取其轻，他别无二法。是天朝和辽灭了南方属地，还是天朝和南方属地共商大举，对辽进兵，他，能有何其他选

　　

　　择？

　　

　　“容与若是男子，定会给自己若来杀身之祸...”赵堑抱紧怀中的女子，低语，遑

　　

　　论一个女子，敢问世间男儿，有此大智着也是凤毛麟角。“不日，本王就会起程去京师，和赵彻商讨结盟事宜，但，山谣路远，本王舍不得容与旅途辛苦。赵彻盼着和平已有多年，本王去，他自然不会为难于本王。”

　　

　　容与苦笑，一瞬不移的望进赵堑深潭的眸中，“王爷何必自欺？若非此行凶险，何苦不让容与相随？何苦以侍雪有身孕为由让雪臣告假？王爷，你是怕侍雪她们母子成了孤儿寡母么？”

　　

　　堑城护卫队都是赵堑亲信，如影随行，雪臣是堑城护卫队副统领，自然要跟随赵堑左右，随着去京师。

　　

　　“容与你...”赵堑的眸瞬间乱了，闭上眼睛。容与缓缓牵起赵堑扣在她腰上的手，握在她纤细的手中，道，“夫妻之间，相互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并不是无病无痛无伤无患无难无灾之时，而是，不论富贵荣华，贫穷贵贱，生老病死，都该相知相守。”

　　

　　容与感到那握在手中的手掌烫人肺腑，但，容与不想放。

　　

　　“王爷，带容与一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王爷答应照拂容与今生今世，莫非已忘了么？”

　　

　　“....”

　　

　　赵堑睁开眼，容与不敢看，埋着首，听到耳边响起男子的声音，“罢！三日后，便起程吧。”

　　

　　容与抹出最美的笑容，靠到那宽阔的胸膛。

　　

　　是夜，除夕，堑王府上下欢腾，炮竹声声辞旧岁，金盏银盏盛来年。到了夜深人静时候，珠蕊宫内，雕花大床上，沉沉睡着世间最美丽的人儿。赵堑凝望了一眼，转过身，踏出了珠蕊宫的殿门。袅袅的香炉中薰香让人沉睡不醒。

　　

　　本该今晚便是起程，而那三日之言，明晨醒来，贤惠如你，也还是会怨恨本王不守承诺，骗了你吧？但，即便如此，本王还是不能让你涉险，将你拉入处在那风口浪尖中。只是，本王答应，定会活着回来，那相知相守的诺言，是谁，都不舍不得放弃的。

　　

　　可是，那决然转身的男人，那沉睡不醒的女子，谁也料不到，这分离，却是相会无期。

正文 惊天变

    岁月总在弹指一挥间无影无踪，转眼，正月就在这雪落雪融中逝去。又是阳春三月时候，花园中一反冬日的萧索，枝丫抽出鲜嫩的肉芽，春机盎然。京师中偶有赵堑书信传来，虽是寥寥问候家常之语，但，看这从容稳健的笔触，该是无大变故，容与也安下心来。四月，天气渐暖，丫头问是否要撤了这珠蕊宫中的地毯，容与看了眼那入眼的白，怅然的说，搁着吧，不急。这月，赵堑未传来只字片语，容与修书一封差人送到京师余府中拜托父亲大人打听，同样，未有回应。五月，侍雪身孕腰身也显了出来，容与吩咐他们搬入王府中，也好照料。

　　

　　六月的一天，堑王府外，一匹骏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蹄扬尘而起，扑天盖地。到达王府金漆大门的时候，马背上滚下一个人影，砰然撞地，砸出老大声响，王府门口守卫救他起来时，未来得及诊治，就咽下最后一口气。

　　

　　赵堑弑君，叛乱，谋反...。容与捏着从那马背上摔下的人身上搜出来的信，久久不敢信。

　　

　　怎么转眼间，结盟，竟成了，弑君，叛乱，谋反...？

　　

　　华灯初盏，那耀眼的光，晃在容与眸中，竟是惨黑。“将雪臣统领雪夫人请来。”容与手指微颤，就着烛盏点着了信笺，瞬间，火焰舔噬了素白的纸张。

　　

　　雪臣扶着侍雪走进珠蕊宫的时候，容与正手执狼毫，在信封上落下最后一笔，丫头机灵的赶快上来装信封口。容与款款迎了上前去，嫣然笑着，道：“不知侍雪在王府中住的可舒倘？”

　　

　　侍雪腼腆笑红了脸，在雪臣的搀扶下欠了欠身：“王妃如此恩惠，若是侍雪还有抱怨，真的是不识抬举了。”

　　

　　容与朝雪臣递了一个眼色，雪臣倒也是不笨，赶紧的扶着自己的妻子到旁边的椅上坐下了。

　　

　　“王妃莫非有困扰之事么？”这刚一落坐，侍雪就试探的问道，她本是心思奇巧，看出容与眉间淡淡愁，想不出眼前一直镇静自若的仙人般的女子所谓何事竟然也起忧思，一时也好奇。

　　

　　容与的唇角微微抹开，笑道：“还不是为了些怪力乱神的事么？今日有一道士到了府上，我本想为王爷祈平安，没料到，那道士竟然胡言乱语说这府上有煞气，说是对子嗣有害无益，男子难开枝叶。我本是不想理会，可，王爷确实这么些年无子嗣，是真真切切。”

　　

　　容与这刚一说完，雪臣侍雪互握紧了双手，容与偏过头，笑道安慰道：“我问可有化解之法，那道士说找人重布下风水便好，只是这已有身孕之人，怕是要到佛门清修之地，才能去了这煞气，直到胎儿出世才可消灾。”

　　

　　雪臣这紧拧的眉这才舒展开，侍雪也敛眉叹了口气。

　　

　　“虽说舟车劳顿辛苦，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已修书一封给大理寺主持，让你们尽快起程。大理寺主持是我父亲旧交，定会好好照拂你们。”容与点头，丫头拿过刚封好的信递与雪臣,“我本好意让侍雪到府上住，也好照料，没想，这好心通常也办不了好事。”

　　

　　“王妃的心意可比日月，侍雪自知只是一个贱婢，蒙此恩惠已是感激不尽，不敢有怪罪之心，只是王妃如此操劳，侍雪惶恐。”侍雪温婉有礼的答道。

　　

　　“小姐对雪臣情深意中，此生是无以为报，来生定终生为奴，长伴左右，供小姐驱谴。”雪臣沉沉的开口，粗糙的手捏着信笺有些微的抖动。

　　

　　容与看着着耿直的汉子，再瞅瞅这伶俐聪慧的娘子，笑了，赵堑速配的这一对，可真的是天造地设。他们还未到云南大理，就在那途中，这堑王府就该被抄了吧？届时他们再听闻，拆了这封信，应该会发现，这信中所装，不过是几张银票而已。

　　

　　第二日清晨，雪臣侍雪踏上马车，去了云南大理。容与没有相送，只在珠蕊宫门口受了他们的拜别。那相携的两道身影终于看不见时，酸涩终于泛上心头。赵堑，当初你将雪臣留下，护着他夫妻两人免了生离死别，今日，容与也步着你的后尘，效法成人之美，免去他们的牢狱之苦。

　　

　　将发丝披散，平常最常穿着的素白的长裙褪下，容与打开橱柜，这成亲一年有余，这柜中的衣裳数不胜数，奢华至及，她不爱，也就没有穿过，没料到，今日想穿了，却是行些不义之举。紫色的绸缎，光华妖艳，浓郁的黑绸缎，沿着袖口翻折过来，镶嵌着针脚密麻的华丽刺绣，高高站立的立领，微微敞开，衬托出如白脂的颈项魅惑无边，束紧的腰身，勾勒着美好的线条，高高的脚靴，铿然的将每一步的气势烘托的完美。发被挽起，一反简约大方的风格，极尽的繁复和高贵，容与露出一抹笑，别好最后的一缕发，天工匠的金钗，巧夺天工，容与刻意的挑出，插入发中。胭脂，水粉，唇红，容与无一遗漏，装点脸上。

　　

　　“砰。”那是茶盏落地的声响，容与看着将托盘砸到地上的丫头，嫣然一笑，款款走向门口，只剩下小丫头还在震惊的云雾中回不了神。

　　

　　“王妃，所有的人都已经在正殿等候。”徐深迎上来，也愣了片刻，赶紧低下头。

　　

　　“恩”容与应着，就朝正殿走去，徐深随后跟着。人未至，先听声，正殿中莺燕嬉笑不止，容与听在心中，却是凉薄。门被打了开来，容与踏进门中，顿时鸦雀无声，只闻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自己所想不是达到了么？让这众多的妻妾惊艳、震惊不已，弄清楚，谁才是堑王府的女主人！除了她，余容与，相爷的千金，权臣的掌上明珠，帝皇钦赐的王妃，没有人能在这府中说上二话...。所以，接下来的是不是，就会水到渠成？

　　

　　堂上正中坐的是民妃，赵堑不在，她也想与自己平分秋色么？是不是料定自己定包容于她，不作计较？才敢如此放肆？也对，假若平日，自己定不往心中去，任得她胡来，可是，今时不同于往日...。容与不怒反笑，高贵的微笑，却是无尽的冷。堂上正坐之人，也微微震了下，想下来，却又碍于面子，又强装镇定的坐着。

　　

　　莫怪容与杀鸡警猴了...。

　　

　　容与没有回头，冷冷吩咐着，“给我狠狠的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王府中的规矩，该怎么的，就怎么了来。”

　　

　　此话一出，四周又是一片抽气声，坐在堂上的女子从椅上跌了下来，显然没有料到一向无欲无求，与人无争的王妃会跟自己争风吃醋，下此狠手，“你...你...”民妃惊的不能言语。

　　

　　“不...不”民妃大喊着，被门外窜进的侍卫拖了出去，怪只怪，她不识时务。即便是同一个人，欺负了这日，欺负不了明日，不然，此一时，彼一时，埋骨何处都未可知。丫头们给众位都上了香茶，容与端着这奉上的茶，浅尝了一口，又放下，笑着道：“大家莫拘谨，这茶再放就凉了。”

　　

　　众人如梦初醒，耳边还回荡着民妃的哀号，手忙脚乱的抓起面前的茶盏，就往口中灌，烫人的茶倒入口中，生生的不敢吐，就咽了下去，脸憋的通红。容与低眉，又喝了口茶，杯子遮住了她唇边的笑。她浅尝了这第一口茶，早已明了这茶是烫难入口，却催着大家急饮，果不其然，这下马威是收效甚佳，众人也是敢怒，却言不出。

　　

　　容与故意深叹了口气，说道：“王府后宫杂乱，疏于掌管，纰漏甚多，王爷大婚前流连女子，是年轻气盛，人之常情。但，现今家事调和，王府后宫不该如此虚耗财力。所以，本王妃放你们归家...。”

　　

　　容与知道此话一出，她将成为众矢之的，众人定会群起而攻之，果然，容与话未完，已有女子冲出来，杯盏愤然掷地，“如此狠心驱赶我们姐妹，你想得到王爷专宠么？”

　　

　　“何时你们竟成了姐妹？”容与硬着心冷哼，“那之前的勾心斗角莫非叫互敬互爱么？”

　　

　　女子顿时羞的脸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其他的女子七嘴八舌的又说了开来，“莫离间我们姐妹情谊，王妃不过是转移话题罢了。”“我们是王爷收进门，自然，赶不赶我们，轮不到王妃操心。”“王爷远行，王妃想是斩草除根，拔去眼中盯么？”“以前怎么不见这女人有如此恶毒心肠，原来，在王爷面前还挺会装。”“可惜，长的那么漂亮的一张脸”

　　

　　大家闹烘烘的，容与“啪”的拍掉桌上的杯子，巨大的声响让口沫横飞的女子噤了声，面面相觑。

　　

　　“将民妃给我抬进来。”容与冷着声命令。

　　

　　民妃给抬进来的时候，众人都止不住的呕吐起来，血肉模糊的躯干被侍卫拖着丢在堂中，人已经失去了意志，若不是那偶尔的抽搐，无人认为打成这样还能活着。汗湿的发粘在额头，披散着，看不见脸面，丝绸的衣裳已被抽成布条，险些不避体，一缕缕的粘着新鲜的血液。

　　

　　这不是作戏，这不是玩笑，这是横飞的肉，新鲜流动的血液...。

　　

　　“你个疯子。”有人喊出来，尖叫着。容与笑，“给我掌嘴。”

　　

　　木板抽到那女子嘴上之时，血就流了下来，但，再没有人说一句话。大家都低着头，生怕下一个流血的人就是自己。对了，对了，除了自己，谁会真正的在乎过谁的死活？

　　

　　“一柱香的时间，给你们收拾细软。带多少东西，是你们的本事，本王妃不干涉。若是没有多少银钱盘缠，那去帐房去领一分糊口的本钱，以后自负营生，王府和你们已再无瓜葛。”

　　

　　听说能带金银钱帛，所有的人立即作鸟兽散，看来，这王府牢笼，她们早已厌烦。今日，能够离去，为何喜在心头，却心是口非，作这么尖刻之语呢？是不是习惯了尖酸刻薄，连高兴时，都是尖酸刻薄的？

　　

　　“徐管家，这些丫头仆人就由你稍后遣散了吧。”容与看了一眼空无人迹的正殿，扯出一抹苦笑。她的父亲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她送来消息，送信之人连夜赶路竟断了性命，只为了她区区一介女儿。只是，她怎能苟且偷生，让赵堑苦心经营的王府血流成河？众人要怪，便去怪吧，总比牢狱之灾，总比身手异处好。

　　

　　“是。”徐深一直在旁，刚才的一幕自然是没有遗漏，没有料到温婉的女主人的气势丝毫不差男儿，如此果断狠绝，世间女子怕是无人能出其右，“那民妃？”

　　

　　容与望向堂中躺着的人，心中一惊，民妃，竟，泪流满面，幽怨的望着她。“王爷出事了？”

　　她遣散了妻妾，可以以争宠作解，可，她要徐深遣散丫头仆人，又能有何解？

　　

　　“王爷出事了，是不是？”民妃伏在地上，满是绝望的揪着容与的眼神不放。容与心下一紧，“宣大夫。”

　　

　　大夫来了，民妃也被抬走了。只不过半日，王府中骤然冷清了很多，容与身边的丫头，也只剩下玲玲一人。

　　

　　“为何不走？”容与问。

　　

　　“玲玲要拿到卖身契后走。”

　　

　　“那就问徐管家要去。”

　　

　　“玲玲的卖身契在王爷那，徐管家没有。”

　　

　　容与笑了，玲玲这丫头也是小骗子，她根本就没有卖身契吧？

　　

　　当容与最后回眸堑王府之时，已是傍晚时候，夕阳将堑王府镀上了华丽的金，她看着夕阳被夜色一点一点吞噬，最后，远处堑王府里灯火通明。容与知道，官兵终于还是到了，那亮不就是无数的火把点起来的么？

　　

　　只是在去年，她在这条漫漫嫁娶路上，作了赵堑，她夫君的诱敌之饵。今日，再来重走这条路，却是物是人非，那个以她作饵之人，天涯何处？牢中？狱中？还是狼腹、亦还是坟墓之中？

　　

　　原来，痛，不是眼泪能哭出来的...。

正文 惊天变

    从王府中逃出后，停停走走约莫半月，照应着民妃的伤势，这马车也不敢拣羊肠小道走，只挑着阳关大道，不过，民妃身娇体弱，这马车也只是走一阵，歇一脚，所以，半月过去，还未走出多少路程。一路上，徐深莫过于处处留心皇榜告示，惟恐漏了一丝赵堑的消息，好在每次都是心惊胆战的出去打听，如释重负的回来，没有消息，未必不是最好的消息。丫头只留下了玲玲一个，容与看着她一个孩子服侍人辛苦，也帮着照料病着的民妃。徐深虽是年过半百，可，当日，将王府中的人打发的一个不留，自己就揽下了这赶马车的活。

　　

　　本想着将民妃托付给沿途的百姓，可，奈何，民妃强着不肯，容与也无法，知道她也是对赵堑死心踏地，也就作罢。徐深玲玲都是赵堑心腹，自然，是不会弃了自己，独自逃生去。这一路上，让徐深置了些寻常百姓家的衣裳，穿戴起来后，几人也有了百姓的苗头。

　　

　　容与抚上手腕之上墨色的黑蛇镯，想当初父亲以此为女儿陪嫁，用心良苦，可是又哪能料到，于容与，这先皇御赐之物竟是毫无用处，白白的只当了配饰。赵堑弑君，叛乱，谋反，理应当诛，可，她真的只能旁观作个无用之人么？

　　

　　容与在马车里愁思不展，忽听得马嘶鸣声，这轱辘就停住了，这帘外就传来徐深苍迈的声音，“小姐，这天色已晚透了，再赶路怕是遇上歹人，就此先歇着吧。”容与掀开帘子，一看，确又是入晚时候，不过四处无人家，荒野的地方。“歇了吧。”容与放下帘子说。徐深应着将马车架到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就地升火起灶。

　　

　　“玲玲，拿薄被来，”容与吩咐着，在灶头四周搁着距离插了几根结实的木棍。玲玲一脸迷茫，被子递给容与的时候还是问了句：“小姐做甚？烘被子么？亏得小姐对那女人有心，可有人就是不领情分，活该睡湿淋淋的。”说完，还愤愤的呸了一口。

　　

　　容与笑着将被子撑开，“还不打个下手，小姐一个人忙的过来么？”玲玲不情不愿的接过被子，撑开，架在支好的木桩上，热烈的火焰窜起来的时候，恰好烘烤着，没有一丝热度泄露出去。

　　

　　一旁的徐深默默的烤着什么，也不言语，可，心中却是闹腾，这哪里是烘被子？不过是在这荒郊野外，这篝火能引起贼人注意，拿被子挡去火光罢了。这份细腻的心思，一个小丫头怎么能懂？

　　

　　就在身旁，容与笑着：“有人的时候，可不许这女人长，那女人短的乱喊，可别忘了，民妃现在也是小姐。”故意宠溺的拍了下玲玲的额，接着说，“而你，现在是徐管家的女儿，也是我和民妃的小丫头，下次再敢闹，就该受罚了。”

　　

　　玲玲不满的瘪瘪嘴，当初徐管家置了些普通百姓的衣裳，装成一家四口。但，穿在王妃的身上，一看，就是落地的凤凰，依旧高贵的耀眼，徐管家直摇头，说，平民家是养不出这样的女儿的。后，无法，王妃和民妃扮成了小姐，徐管家和自己成了仆人和丫头。

　　

　　“若非民妃闹什么脾气，还当自己是个主，让人伺候着，哄着，捧着...”玲玲眼泪汪汪，语中已经是带了哭腔。

　　

　　容与摇头，笑着拍玲玲已快是要哽咽的哆嗦的脊背，“知道玲玲受了委屈，等我们平安到了京师，再好好讨回来。”

　　

　　玲玲一抹眼泪，恨恨的点头。容与笑在心中，别看玲玲是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实则民妃也是被她服侍的有苦难诉。“不吃？拉倒，我吃，然后把你敲昏，小姐要是问起，我就说，你刚吃饱喝足了睡大觉去了。”这是今天一大早，容与无意听见玲玲端着早饭去马车和民妃所说的话。“真没骨气，一激，还真的吃了。”过没一会，玲玲小丫头端着空了碗出来，自言自语，“早知道，该吐口口水进去。厄...下次！”

　　

　　这晚上的饭已有了着落，徐深踢了些土将火种子埋了起来，容与正要吩咐玲玲给民妃先盛些去，突然，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细碎的步子逐渐清晰起来。几人相视，玲玲一把拉过容与就躲在草丛后，徐深也默契的闪进一棵树后。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容与的手被攥的生疼，但，还是忍了。对面的灌木丛中，出现一个人影来，佝偻苍老的身子，蹒跚步态，似乎每踏出一步都要费上全身力气，玲玲呼出一口气，就要站起，容与按住她的身子，玲玲不解，容与比了个手势，就向外看去。

　　

　　草丛外，那流浪汉慢慢的向已熄灭的火堆走去，看见那架在上面的罐子，嘀咕着，“莫非人被野兽叼去了？正好，便宜了老儿。”那老人用大勺搅和着煮好的粥，谗了一口，直摇头，“一点咸味都没有，给加点料。”老人放下背上鼓鼓囊囊的包，兜着底全倒了出来，扒拉着，嘴中还不停嘀咕：“老儿，上次顺手牵羊的盐巴子呢。找到了！”老人小心翼翼的扒了一块盐巴下来，丢到了锅中，又将手中的勺伸进去搅和着，尝了一口，“好滋味。”

　　

　　玲玲看的是火冒三丈，容与正要说什么，徐深已从树后闪了出来，“当这是野食么？这可是有名有姓的。”老人被吓了一跳，将汤勺扔了回去，“老儿本以为这是没主的。”拔脚，老儿瘸着腿就要跑。

　　

　　“老人家等下。”容与从灌木从后走了出来，玲玲本是不甘，被容与一个眼神唬住，也乖乖的去搀那哆嗦的老人。

　　

　　“谢谢小姐。”老人被搀着战战兢兢的坐下，不住的抖着。

　　

　　“天下本来是一家，老人家客气了。”容与笑着，回过头又斥责玲玲道：“古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怎能对老人家如此不尊重？”玲玲直瘪嘴，容与道：“下次要长点心思了。快给老人家盛碗粥，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有甚重要？”

　　

　　玲玲一个小丫头，被训斥了一顿，也红了眼，这老人赶紧摆手，急急的圆场：“老儿贪嘴，莫怪这小姑娘。”

　　

　　“这些个丫头，老人家莫维护了，越来越不服管教。”容与看着小丫头委屈的在舀着粥，和这老人闲聊着。徐深欲言有止，也在容与身旁坐了下来。玲玲已盛好了几碗米粥，一一呈了上来。“老人家请吧。”容与将自己和徐深身前的那碗也推到老人面前，满是笑意，“小辈面前，莫拘泥了。”

　　

　　老人笑着，端起面前的碗，却不喝，“将军说，堑王爷的王妃不是凡人，我本不信，今日得见，果不其然。”碗铿然落地，粥被洒的到处都是。“只是，本将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在封官加爵前，本将却是流民野汉，自以为这次扮的并无破绽。”

　　

　　玲玲早已是一脸惊骇，抽出袖中所藏的匕首抵在了老人颈项，徐深也是震的难言语。

　　容与看了眼那雪亮的匕首，也笑了：“其一：大人封官加爵已有了很多年岁了吧？莫非忘了这流民野汉身上的腐臭之气可是久经年岁才炼出，大人衣裳破旧脏污，可，还算神清气爽。其二：大人加官多年，额上高高官冠压出的痕迹可谓是抹之不去。”

　　

　　老人一惊，不自觉的摸上额头，自己善未发现这细枝末节，没料到，被旁人一语道破，也笑了：“那王妃怎么知这粥中有毒呢？莫非没有见我也尝了么？”

　　

　　容与也淡然笑道：“大人假扮乞丐，很难让容与相信无居心。大人放的盐巴恐怕就是那毒吧？那粥勺，若是大人只是作作样子喂到嘴边，即使不喝，众人理所当然大人是喝下去的。”

　　

　　“有没有毒，你不知，但，我肯定是知道的。所以，你留下我，盛了粥，试我一试？”老人赞叹了一声，“还故意刁难这丫头？说了那么些大道理，就是让人觉得顺理成章么？”

　　

　　“可即便如此，还不是逃不过么？”容与苦笑。话音刚落，四周异动，高高的灌木丛中窜出数十名官兵，搭弓拉箭，雪亮明晃晃的配刀在月色下反射的耀眼，容与知，他们已是被团团困住，毫无逃生之路。

　　

　　“给我放箭，一个活口都不留。”

　　

　　箭，破空响起，穿梭而来，射中了什么？ 混乱中，容与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觉被扑倒在地，身上被紧紧的压住，软软的身子覆在她的上面，温热的液体沾的满身，口中，鼻腔，容与想喊，却被呛到了，满喉的，都是腥热。

　　

　　过了多久？“狗杂种！”有人在怒骂，身上的人被拉了开来，眼前依旧是血糊的一片，容与只觉得肩头痛的麻木。“那个舒力狗东西，敢对老子放箭。”容与朦胧中有人按住她的肩头，却终究是痛。“还好皇上不放心，又派了莫将军来，不然，堑王妃恐怕命丧此地，到不了京城了。”

　　

　　“她肩头中箭了？”一个男子威严的声音响起，容与迷蒙中仍然听得清晰，什么时候，她听过，知道了，莫离，莫将军，赵彻的边关大将。

　　

　　“受伤了总比死了的好。可惜了，这个伶俐的小丫头，护着她的主子被...”这个声音是那个老人的。

　　

　　“这些舒力的兵，就地埋了。”兵器碰撞的声响，刀刃划过草地的声响，拖动尸体的声响，挖坑填土的声响，一声一声的钻入容与的耳中。是不是除了她，没有人活下来？天黑下来，容与终于不醒人事。

正文 惊天变

    容与睁开眼，犹如身在梦魇，不得动弹，肩头的薄被已随着这轱辘微微的颠簸而滑下，露出被缠着布条的左肩。容与闭上眼，一滴清泪随伤而来。这箭矢切肤之疼，敌不过那丧亲之痛。年迈忠厚的徐深，聪慧机灵的玲玲，对赵堑死心塌地一往情深的民妃，只不过就在转眼间，在滚滚红尘化作了几缕孤魂了吗？轱辘碾过土地，缓慢，带着一丝怜悯，原来，它也是怕大地的脊梁会疼的。那，何以世间情多，独人无情，痛下杀手，不顾上天好生？舒力...舒力...容与扯出一抹苦笑，牵动肩头箭伤，痛彻心扉，泪不期然又满了双眸，舒力...人不因箭死，只因人亡。杀伐的从来不曾是兵器，只是操器之人。今日，我堑王府中只余数人皆死于乱箭之下，舒力，你的小人胸襟便是那拉弓搭箭之人，怪赵堑负了你的女儿么？

　　

　　又是一阵颠簸，轱辘发出忮忮声响，沉闷，近乎于哀鸣，容与心中溢的满满，所有的顷诉，只在那两行浓艳凄美的胭脂泪...。

　　

　　马在嘶鸣，喷出热烈的鼻息，容与看着那车帘中的缝隙中飘进来的几团尘埃，知，那马儿正剧烈的扬蹄刨土。马儿是灵性之物，可是见到了不寻常之物才如此焦躁？可，那又与自己何干？自己孑然一身，已无任何外物可担忧失去的了。车帘被掀了起来，容与看见那是一张中年汉子的脸面，手中抓着什么，汉子的手伸了过来，在快要触到容与之时又缩了回去，狠狠的啐了一口，转过身，呼噜噜的放下帘子，骂了句，“是个男人，作什么轻薄女人的勾当。”

　　

　　马车外传来隐隐的争吵之声，容与已听不见，想了无牵挂的闭眼，孰料这马车的布帘又被人粗鲁的翻开，剑眉鹰目，双眼如电似钩，硬挺的男人，这次却是莫离莫将军，沉着脸面，显而易见，那一番争吵，他甚是不爽气。莫离对她有救命之恩，自然，容与不能当做无视。容与扯了嘴角道：“怎么将军的副将也有违反军令的时候？”

　　

　　莫离的眸瞬间沉了下来，她怎敢笃定这中年之人便是自己的副将？当日可是乔装打扮了一番，昔日的老者，今日的中年汉子，她怎能一眼看穿？

　　

　　莫离心中是翻江倒海，面上却是静无波澜，放下手上的盒子，掀开，道：“军令如山，敢违抗之人，自然得担下这不从之罪。他愿挨这五十军棍，旁人袖手旁挂观便好。王妃莫挂心。”

　　

　　盒子中似有些胭脂的东西，莫离抹在手中，瞧了容与一眼，道：“王妃得罪了。”容与只觉得大掌盖面而来，刺鼻之味送入了鼻腔，脸上一凉，那胭脂就被均匀的涂在了脸面之上，好端端倾国倾城的容颜，只肖片刻，成了一个貌不惊人的模样。

　　

　　“舒力的军队就在前方，恐怕是避之不过，先委屈了王妃将就这普通的脸面。”莫离收了手，沉着声解释。

　　

　　原来，莫将军的副将就是不从此等命令才被责罚。是个男人，作什么轻薄女人的勾当。原来这副将是这般憨厚耿直之人。容与心中一激灵，突然想起，她肩头之伤，问道：“不知这肩头之伤是哪位打理的，容与该好好感谢一番。”

　　

　　莫离正准备起身离去，被这一问，又停了下来，淡淡道：“不必了，只是一介大夫，不劳王妃挂心。”

　　

　　“哦？”容与沉吟了半晌，没有多言语。既然这伤是大夫料理的，何必又让副将来替自己改头换面，不如就让这大夫来，也省了副将左右为难，怕触了她的脸而轻薄了她。容与心中叹息，那个大夫其实就是莫离莫将军吧？“那既然如此，容与也不多叨扰，不过，容与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将军向那大夫转达容与感激之情。”

　　容与说完，莫离的脸微微变了颜色，点了下头，正要掀开马车的布帘走出去，又顿了下，“敢问王妃何以如此笃定这中年人便是本将的副将？”

　　“也敢问莫将军，这军中还有何人敢和将军冲撞？”容与也淡淡答道。莫离大手一掀，翻开布帘跨着流星步走了出去。

　　车轱辘重新转了起来，这队人马走了约摸一个半个时辰，马儿又开始嘶鸣，拱腿，刨土，尘埃扬的漫天。看来是遇到舒力的大队人马了。容与躺在马车的软榻中，气丝有些不稳了来，听着，马车外，间或的传来男人之间的寒暄。

　　“没料到会在南方遇到莫将军，怎么，莫将军不是在边关御敌么？”那是一个老者年迈的声音，苍老，却又劲道，咄咄逼人。

　　“皇上皇恩浩荡，福泽苍生，如此英皇明主自然是引得百川归海，周边小国无一不投诚示好，边关早已无战事。舒大人，一国重臣，莫非此等国家大事都无所悉？”莫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话说的是掷地有声。“此次南来，不过是巡一下南方兵力强弱罢了。”

　　舒大人？容与全身一震，只觉得热气从脚底窜起。舒大人？舒力么？

　　老者哈哈大笑，掩去了被小辈耻笑的尴尬，道：“哎，果然是人才辈出，舒某是被比下去了。”

　　莫离也答着，容与只闻其声，却似乎也能见到那嘴角含笑：“大人说哪里话？莫离根本就比不上舒大人万一，舒大人在小辈面前太过谦了。”

　　容与听着舒力那更肆意的笑，只觉得肩头那里火烧火燎的灼人。“车里是何许人也？也不出来见识一下？”容与听着一惊，这马车的车帘已经被撩了起来，入眼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只是那双眼却是如鹰般锋利嗜血。是舒力么？容与心中藏恨，只想啖其血肉，方能解恨。不过，时不我与。容与虽想，却终究未动，只狠狠的瞪了眼这个老者，骂到：“还不给我滚。本姑娘的香闺是一个男人随便看的么？莫大哥在哪？怎么就允许别人如此放肆。”

　　

　　舒力的老脸上可是五彩纷呈，想发作，却还是忍了。莫离在一旁，本来也是些微的担忧，听容与一番痛骂，也放下心来，压住了想弯起的嘴角，走上前去，道：“舒大人莫怪，路上寂寞，本将带了一个女子消遣，没想这般不识大体，让大人见笑了。”

　　舒力哼了一声，也不言语，只盯着容与，“真是勾魂的眸子，世间少有。”

　　“却是那双眸子出彩，不然莫将军也不会强留这个狐狸精，末将强劝红颜祸水，还被责了五十军棍。”另一个男子声音突然冒出，着实吓了容与一跳，一看，原来，是跛着一拐一拐被士兵搀扶着来的副将。副将走到了马车跟前，狠狠的啐了一口，朝着容与深望，“看将军可保的了一世，别栽到老子手中，这五十军棍...哎哟。”

　　这副将的话还未说完，因为情绪不稳，挣脱了士兵的搀扶，没了支撑，一下跌到地，这刚被打了板子没多久，这结实的一下肯定是痛不欲生。容与看的是心惊肉跳，眼角瞄到舒力炯炯的目光，心下一横，把戏给做足了，容与轻蔑的笑出声：“副将大人，要教训狐狸精也得别把自己弄成病猫子啊。要不然，狐狸精是活的精神，这病猫子就先到阎王那去领兵饷了。”

　　这副将是铁铮铮的汉子，这摔到地上，额上是冷汗直流，但，士兵吓得赶紧要去扶时，副将大手一挥，骂道：“给老子滚开。”愣是一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病猫尚且有九条命。你给我瞧好了。”那一字一句，说的是咬牙切齿。

　　“好了，我原本以为你们唱双簧，欺骗我老人。没料到，还真是个普通的女子。”舒力深深看了眼容与，又看了眼副将那冷汗直流的额和刚摔到地上而弄的血迹斑斑的裤子，“好了，前闲尽释，我道是想这莫将军年少有为，怎么会跟我一介迟暮老人抢功劳？别人说了，老儿就是不信，还狠狠的掴了那嘴碎之人一个巴掌，为给贤侄洗脱嫌疑，今日老儿故意一试，果然莫离贤侄没有争功之心。”

　　“抄了堑王府乃皇上钦命微臣，莫离将军怎么会横插一脚，囚了堑王妃去领赏呢？”舒力自说自话，无人搭理，

　　

　　容与心中冷哼，刚想这舒力竟然是如此见风驶舵，巧舌如簧之人，就见舒力一个请的手势，就对莫离说道：“请莫离贤侄到我帐内一饮，也算是赔罪。”

　　

　　莫离大方的抱拳一笑，道：“大人太客气了，小辈怕担待不起。请...。”

　　

　　副将已被搀了回去，莫离回头看了容与一眼，也跟着舒力回去营帐，没有看见舒力对身边一个年轻人使的一个眼色。 容与一直是旁观，自然是看的清楚，心中一惊，着急的喊出口，“莫大哥...。”莫离也是心中一跳，回头，却瞧见...。舒力身边的侍从不知何时窜到了马车上，卧在软榻的容与无法动弹，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拎着领口提起，软榻低低的在身下悬空。冰凉的水从水袋中倾倒而出，尽数倒在容与的脸上，大掌狠狠的在脸上刮着，容与只感到那长茧的手刺的皮肉生疼，心中更是凉透，那有多少的胭脂能不花掉？

　　

　　“嗖！”

　　

　　破空的是利箭穿梭的声响，容与只看到箭头没入男子的胸腔，又穿透了身体，在胸口露出来，血红的皮肉，血红的箭杆。身子被丢下，重新落到软榻上，容与惊魂甫定，眼见着这年轻的男子翻下了马车，倒在马车车轮地下。容与朝外望去，不远处，手持弓箭，气的发抖之人，是，舒力！

　　

　　“莫将军的女人，竟然敢轻薄，简直是找死。”舒力将手中弯弓递与随行侍卫。容与看见莫离一脸平静，笑道：“若是喜欢这女子，说一声便罢，莫离自会成人之美，根本无需此等莽撞。”

　　

　　舒力也大笑着，拍拍莫离的肩头，“莫将军能成人之美，老人家我也不敢夺人所好啊。去喝酒，喝酒，别为了这点小事坏了雅性，今日我们不醉不归啊。”

　　

　　两人畅谈着离去，容与摸了摸脸，发现指上除了水渍，并无任何胭脂水粉。“那是水洗不掉的颜料。”副将不知何时回了来，站在马车外，“那个老东西，莫将军我们不得不防，不过还是惊了王妃。”

　　

　　原来是洗不掉的颜料，难怪莫离只在远处旁观，不施援手。容与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心中一片荒凉，那紫黑的脸庞，那怒睁不闭的双目，那依旧有着汩汩水流冒出来的水袋和着血液咕隆作响。容与记得舒力暗示的眼神，没料到却是催命的符咒。那个奸诈之人，骗得莫离和他一起走远，然后才对她下手，让莫离来不及补救么？可惜，这水洗不掉的颜料，让他终究前功尽弃，为挽残局，不惜射杀身边亲信，将过失推脱的干干净净。舒力啊，舒力，做了多少次弃卒保军，才能官居如此高位？

正文 莫问前缘

    事业文章随身去，惟有清气荡千古。容与记得她十四岁那年，冬天的早晨，在父亲的书房外骤然听见这灵气迫人的声音，停下了脚步，过门不入，只在外静静等候。不为其他，只因这书房中人乃是当朝太子。 事业文章随身去，惟有清气荡千古。容与在门外，本是唇边含笑，一时也敛了起来。当朝太子竟然貌似世外仙人，对这事业文章毫无所恋，如此胸无大志，天朝前途哪能不堪忧？意料之中，屋里传来深深的叹息，那浑厚苍劲的是，父亲的惋惜。父亲乃当朝太子太傅，一心于庙堂，自问凌于万万人冠顶，桃李无数，声名远扬，可，对于这醉心世外桃源的太子，竟然也要黯然叹息，一愁莫展。

　　

　　“久闻相府墨梅清香，京师中盛名之极，今日得见，果不其然，不枉费本宫此次一行。”又是那清灵的声音，容与在门外听着也勾起唇角，原来是为赏梅而来，难怪，咏出那半句来，事业文章随身去，惟有清气荡千古。容与正沉于念想，里面又传来父亲低低的叹息，“墨梅虽香雅，涤荡情趣，但终究是玩赏之物。要保人性命，还是非手中利器不能。太子...。”父亲的话被太子赵彻打断，赵彻毫不掩口中不耐，“不过就是赏梅，哪能生出那多道理来？余太傅事事挂心，此多考量，岂不是辜负了眼前的美景？。”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门外的容与也是心绪难宁。赵彻乃是当朝太子，幼年便册立，母凭子贵，他的生母后来也册了贵妃，可谓是，母子二人，富贵荣华，信手拈来。只是，赵彻越是年长，地位却是越发的岌岌可危，如今他已是弱冠之年，早当独立，但，奈何，帝王心思反复无常，赵彻的父皇却迟迟不肯点头太子搬入东宫，只赐了一所别殿作了赵彻的居所。皇上此举，令朝野上下非议纷纷，众人皆猜那空置的东宫，皇上到底想留与哪位宠儿？而，与此同时，废太子重立的流言也欲演欲烈，更有甚者趋炎附势，猜度皇上的心思，提出迎远方的番王回来继承大统，而那个番王，就是去了南方休养十年之久的赵堑，他的皇弟。父亲是太子太傅，不管多风雨飘摇，都当扶持赵彻左右，可，怎知，赵彻无心权势，只愿安于一隅，日夜闲云野鹤，不问世事。

　　

　　世间也有扶不起的阿斗，抽不出新芽的幼苗...。容与心中叹息，父亲也是为此事所恼所苦吧？太子宫外，火已烧天，太子宫里，赵彻散漫依旧。无怪乎父亲说出，[墨梅虽香雅，涤荡情趣，但终究是玩赏之物。要保人性命，还是非手中利器不能。] 赵彻一旦失势，被废了太子之位，这清雅墨梅可作不了救命神丹啊...。

　　

　　门内一声怒喝乍起，惊的容与眼神一跳，“太子若不看清时势，任由自己糊涂下去，这眼前的美景，也只能是他人眼中的美景，而不是太子殿下的。”父亲鲜有盛怒之时，此时，却...“因贪一时的美景，而失了一世的美景，太子殿下，怎可如此糊涂？”

　　

　　许是父亲那喟然长叹感人肺腑，屋内赵彻也叹了口气，清灵灵的，“太傅盛意拳拳，本宫怎能不知？只是...”赵彻欲言又止，父亲也觉出那话中的苗头，问道：“太子但说无妨，这十多年来老夫都在太子左右，还信不过老夫么？”

　　

　　赵彻道：“明日在御书房会有一场比试，确定太子之位到底花落何处，本宫不才，但是母妃对本宫寄予了厚望，探出了明日比试的内容为何，只是本宫疏于文章智谋，解不出。”

　　

　　容与在屋外听的清晰，原来，来相府赏梅是假，这请教是真。只是，依赵彻的性子，怕是这趟也是被他母妃迫着来的吧？不然何以兜兜转转，父亲怒气冲天，他才扭捏道出此行目的来？父亲乃是他十多年的心腹，还不够一开始就开诚布公么？

　　

　　父亲长舒了口气：“太子殿下有此斗志，老夫甚是欣慰。此等比试，老夫也略有耳闻，以为皇上是安抚那些个胡言乱语要废东宫之人，没料到真有这么一天。只是，是何题目，难倒了当今太子殿下？老夫愿闻其详，为太子殿下排忧解难添一二分力。”

　　

　　赵彻一一道来：“题一：每位皇子奉茶一盏，这茶是涩难入口，掺进了人间百味，含一口尚且不能，更别提下咽入喉。”

　　

　　“是考量皇子的处变不惊，应对自若，帝王风范么？”屋外容与听见父亲在赵彻停顿的当口接了口，问着。

　　

　　“怕正是如此。”赵彻回了父亲话后继续道，“题二：世间有一普通女子，似无盐般容貌丑陋，世人避之惟恐不及，眼看年华将逝，芳龄不在，却仍是云英未嫁。父皇让众位皇子想个法子，替这女子找段因缘，成段佳话。”  

　　

　　屋外，容与听着这话，自然的想起这无盐女子的典故，话说古代，齐国有一女子名为无盐，相貌丑陋，但，幼年时曾虔诚拜月，长大后，因超群品德而入宫侍奉皇上，但很长时候，都未被宠幸。终于，一年八月十五赏月，当朝天子在月光下见到她，觉得她美丽出众，惊为天人，所以，立她为皇后。

　　

　　如何成段因缘，成段佳话，嫁出一个似无盐的女子？容与思量着，莫非也要学着拜月么？还是，以超群品德优出？虽无外秀，但有中慧？找到一个不看中皮相的男子为夫君？

　　

　　容与正细细思量，忽听得屋内父亲的声音传来：“容与还不赶快进来见过太子殿下，真的是没大没小了。”容与这一惊，但面上还是端正了神色，衔笑，推开门就进去了。这书房之中，亭亭立着一个儒雅的少年，风姿卓越，白袍玉冠，美颜如玉。容与福身一拜：“民女容与见过太子殿下。”

　　

　　少年面上也是微愣，但随即笑了：“免礼。没想到太傅的千金比起宫里的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让本宫见识了。”

　　

　　容与知赵彻夸的是她，实则，却给的是父亲颜面。但，容与还是又一款款福身：“太子莫把公主与小女子作比了，公主金枝玉叶，容与只是区区布衣，怕折了皇家的尊贵。”

　　

　　赵彻听着这话，开心而笑：“要是宫中的公主有一半小姐的自谦，求亲之人也会踏破宫道的。奈何她们眼高于顶，虽是个个貌美，但，都是待字闺中。本宫道是想，若是父皇问起如何嫁出那无盐丑陋女子，本宫就建议，娶此女子，以貌美公主陪嫁，可谓是一箭双雕。”说着，赵彻自嘲的轻笑。容与也被赵彻这糊涂的话逗乐了，唇角也勾了起来，果然天真的少年。

　　

　　容与听见父亲在他们二人嘴角含笑之时哼出声，还故意怪了自己一声：“我道是想容与总是在这熏香燃一半时来叩门请安，十多年未变过，可怎么，今日这熏香都烧到头了还没来？一开始还寻摸着这丫头病了，可一想，那怎么也不差个人过来禀一声？思来想去，也只有容与在门外侯着能解的通了。”

　　

　　容与朝边上一瞧，那案上点燃的熏香已快燃尽，几近没入香灰中。父亲起居有时，连在这书房中批文都是依着时辰来的，平时过来请安倒未在意，今日想来，连自己过来请安也是恪守时候的，难怪这么轻易就被瞧破了

　　

　　“容与果然瞒不过爹爹。”。敛起笑，正经的给父亲行了早晨必行之礼，心下却是想，爹爹将自己门外偷听愣是解成了[侯着]，幸好赵彻是个天真少年，不然怕是糊弄不过去。只是为何父亲会唤她进来？容与心里不解，却正好又听见父亲说道：“既然进来了，也帮着爹爹给太子殿下分分忧，如何喝下那涩口之茶，不闹出笑话出来。”

　　

　　原来唤她进来是为此，容与了然一笑，道：“皇上赐的茶要换掉恐怕不是易事，而且，倘若出了纰漏，皇上查起，太子殿下还要担下舞弊的嫌疑。所以惟今之计，太子殿下只能喝下那杯茶。虽说那茶是涩难下咽，但，屋外正是大雪纷飞，正是人有天助。”

　　

　　“何解？”赵彻不禁脱口而出，容与看见父亲深望了眼赵彻，一言不发，只是对容与微微颔首。容与笑着解释道：“太子殿下衣食无忧，自然没有觉出过这天寒地冻的苦处来。若是赤足在雪中站上半个时辰，那双脚恐怕就是知觉全无了。”

　　

　　赵彻眼眸一亮，“小姐之意是指，若是把冰雪含入口中半个时辰，这唇舌怕是也会毫无知觉，自然的，喝下那枯涩的茶，也只是如饮淡水？”

　　

　　赵彻也是一点就透，容与赞赏的点头，“那无盐女子的婚嫁问题，怕是皇上心不在此。”

　　

　　“那又是在何处？”赵彻似乎有些不解。容与道：“各位都是卓越的皇子，皇上挑选的更是未来的储君，治天治地的一代帝王，而不是婚丧嫁娶的媒婆。虽说这问题看似嫁出那个女子，恐怕是皇上另有他意。至于何意，容与也是猜，不知当讲不当讲。”

　　

　　确实，容与也只是猜测，若说的错了，惹得当今太子的不快，怪罪下来，她余容与也担待不起。所以，容与在等赵彻的首肯和赦免，赵彻听着着急，也不知容与下的套子，急着说：“但说无妨，本太子不怪。”

　　

　　容与暗舒了口气，继续道：“若无争霸之心，若无掌权之心，便不足以成就一代霸主，只能是碌绿无为的昏君，任由外族侵犯，任由外戚专权，任由宦官把持朝政。皇上恐怕是在考量众位皇子可醉心权势...。”

　　

　　“这女子婚嫁和这权势间有甚关系？”赵彻眸已微眯。容与笑道：“若是皇子日夜思量权势，回答的自然和权势有关。若日夜思量美貌，自然的，回答的和容貌有关。若日夜思量神佛，回答的自然有关拜佛。若日夜思量出世，恐怕回答的是劝那女子遁入空门了。所思所想决定所说所言，皇子还不明白么？”

　　

　　赵彻蹙紧了眉头，似在思量容与的话。容与瞧见父亲正一脸正色，瞧不出心中所想。

　　

　　“小姐果然冰雪聪明，不枉是太傅的掌上明珠。只是...”赵彻紧蹙的眉头已展了开来，笑了，“小姐恐怕已经有了绝佳的办法了吧？如何嫁出那个女子？”

　　

　　容与看了赵彻一眼，那墨色深沉的哞子如同窥不透深浅的井，心中竟然泛起寒意，容与平了下心绪，道：“既然皇上本意不在嫁娶，只在权势。这回答自然是标新立异为最好。”

　　

　　“如何标新？如何立意？”赵彻穷追不舍。容与只好道：“将那女子的姓名更为[权势]。敢问世间男儿，权势若是化为女子，谁能不趋之若骛？”

　　

　　寂静，良久的寂静，容与只听得见赵彻那紊乱的呼吸萦绕在耳边。很久以后，容与依然记得那清朗少年在父亲书房中的那一刻。那日过不多久，赵彻便起驾回宫，而父亲则深沉的叹了口气。

　　

　　第二日，御书房中，一场皇权之争容与无幸得见，但，那日容与在相府赏梅，还是听到了消息，御书房里，赵彻旗开得胜，一枝独秀，当即皇上下旨太子搬入东宫。容与听着唇角也漾起笑。可是，不多久时日，京城中却陡生出变故，那些昔日弹劾太子之人，一一入监，罪名不过是违例取利，巧取豪夺云云，证据确凿，削官流放，理所当然。

　　

　　“容与，你终究还是个闺中女儿啊，不懂朝堂玄机。你可知，太子为何迟迟未搬入东宫？并不是皇上不喜爱太子，而是太子亲自向皇上所求。”

　　

　　那日，父亲下了朝，见容与正在院中玩着积雪，高兴的小女儿模样，不禁长叹。堆积的象小丘一样的积雪轰然倒塌，容与有些缓不过神来，手中的雪也是冷的刺骨。

　　

　　“无事时埋藏的许多小人，多事之秋，才能识破许多君子。当朝太子，虽是年少，却已经是心思深沉。这招引蛇出洞，着实是让老夫惊叹。现在朝堂之上，已经鲜少有太子敌对之人。”

　　

　　“就在太子饮酒作诗，植花种草，众人鄙夷懈怠之时，太子却早已运筹帷幄。”

　　

　　原来父亲早已知道，赵彻装疯卖傻，这不思进取根本就是假，这暗中铲除异己却是真，不过，父亲却不加点破，陪着赵彻唱了这么一出。那书房中，父亲对于赵彻的盛怒也是假的么？容与心中震惊，是了，是了，如果不是这恨铁不成钢的盛怒，如何表明自己的立场？让赵彻去了对父亲怀疑之心。

　　

　　父亲，赵彻...容与立在院中，北风飒飒，割人肤。

　　

　　果然是青涩年少时候，容与随着莫离的军队越往京师临近，越是记起若干年前那一幕幕，不禁哑然失笑。那场比试，不过真的就是安抚大臣的手段罢了，赵彻早已成竹在胸，连向父亲请教都是作戏，怎么可能会输？那，父亲的书房中，自己侃侃而谈，又算什么？赵彻是不是只当她是跳梁小丑，权当逗乐？

　　

　　物是人非，如今此去经年，容与已然不是当时十四年华，懵懂闺中。赵彻，太子，成就的帝王...容与掀开马车的车帘，远处，是京师的方向。

正文 莫问前缘

    一无所知并不能使人惊慌，使人恐惧的，是深知自己的一无所知。离京师越来越近，容与却越是心里难安，这一路走来已有两月，官兵只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她，也是被安置在马车中休养肩上箭伤，天朝风云变幻了几何？赵堑到底现在生死哪般？她不比那村中野妇知晓的更多。肩上的伤早已痊愈，唯一留下的只是月白色如指甲大小的疤痕，浮凸在肩头，容与叹了口气，隔着衣料拂上了那块月白。

　　

　　莫离...为何射杀我堑王府一干人等，却要嫁祸给舒力？容与隐隐觉得肩头也火烧火撩的灼热起来。莫离...为何又独独留下我余容与一人？是因为帝王之命，赵彻的圣旨，你不能不从么？还是另有它由？闭上眼，容与乱了思绪，理不出，剪不断。

　　

　　那日她被舒力的亲信从软榻上拎起，兜头而下就淋了一脸水，所幸未被识破。只是，那个男子穿胸而过的利箭却让她心惊胆寒，但，却不因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不为那死不瞑目怒睁不闭的滚圆双目，只在于，那个男子本是麦色的脸庞已变成了紫黑！

　　

　　麦色，紫黑，舒力气的发抖的将手中的弓递与身旁随从，容与看的清楚。舒力一员大将，怎么会随身佩带弓箭？自然，他当时所使，只不过从普通士兵那夺过的弓箭。可是，就是这个普通士兵的箭，竟然是淬过毒的！

　　

　　容与只记得当时她心中冰凉，她中的根本就不是舒力的士兵射出的箭！如若真的中了，怕已经是毒发命丧当场。容与心中凄凄，当晚掀了裹着伤口的布条，果然，那里不过就是简单的包扎，指甲盖大的伤口上洒满了药粉。容与记得，曾经，赵堑胸口中的毒箭，大夫嘱咐要割开伤口，彻底的清晰，往事犹在眼前，当时她心中虽是怯，却还是下了刀子，割开长长的十字切口。而此时此刻，容与黯然，若自己真的中的毒箭，何以伤口未做任何处理，只有指甲大小？怕是怕莫离所带官兵的箭上未淬任何毒液吧？

　　

　　随后的某一日，露宿荒野，前无村，后没店，莫离扎营，遣了几个骑射甚佳的士兵去猎了野食。几个士兵载着猎物回来之时，容与正好下了马车撞了个着。那几只野鹿山鸡被士兵们倒提着扔到了地上，引起众围观的士兵一阵哄笑。那几只鹿躺在地上，却没流一丝血。

　　

　　“王妃莫怕，这几个孩子的射术好着呢，这鹿不过就是睡着了。”耳边响起的是莫离的副将大列列的嗓门，“这箭上的麻醉剂，嘿嘿，是个能跑能跳的，都能给放倒，上次，射了一个

　　黑熊的耳朵，乖乖，还没冲到我跟前呢，就先孙子了，哈哈。”

　　

　　容与唇角含笑点了点头，无怪乎自己当日中了一箭在肩头，避了要害，还是立刻昏厥了

　　过去，原来还有此多蹊跷。士兵七手八脚将射在鹿腿上的箭拔了下来，扔在了一边，剥皮，升火，烤肉，没有看见容与拾起那扔在一旁的箭，握在了手中把玩着。“这箭尚有药效，王妃莫割伤了自己。”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容与唇角弯起，勾如新月。当夜，容与拿出藏在马车里的箭，折断，只留在那光泽发亮的箭头。发被散下，又高高挽起，那箭头被藏在了如云如雾发中，容与揽镜自照，镜中的绝代佳人正勾唇盈盈浅笑。

　　

　　在京师举眼可望的时候，容与下了马车，远方，就是繁华。气势恢弘的不是陡拱飞檐，雕梁画栋，而是帝王的排场。高高在上的不是层峦叠嶂，只是帝王睥睨众生的姿态。京师中，除了帝王，其他活着一口气的人们无一不是跪着生的。

　　

　　父亲乃是朝廷重臣，她自小更是讨人喜爱，时常进宫给各位娘娘请安。“哦？就是那位要斩了宫中御医的孩子么？长的真...”容与已不是第一次进宫，但，这次，不寻常的却是，她听见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讶意的抬头，忘了礼数。容与瞧见那个黄袍加身的男子正目光如矩的定住她。容与赶紧低下头，脆着声道：“民女给皇上请安。”没有看见男子的眸瞬间就深了起来，她只见头顶男子在说：“朕本想夸余爱钦的千金长的如此水灵，不过要改了，是个才貌双全的孩子啊。”

　　

　　旁边有女子的娇笑，“皇上，何以见得？”容与低着头，听见那男子在说：“六岁的孩

　　子，哪能如此落落大方？爱妃六岁时，还缠在母亲怀中要糖吃吧？”女子笑着就望男子的怀中钻：“易妃六岁时，可正在日夜想着太子可是也长胡子之人，没料到，太子长的却是俊朗非凡。”“就你会哄朕开心。”男子大笑出声。

　　

　　容与被宫人带着出了易妃的宫殿，而宫殿中，女子软在男子的胸口，幽幽说：“若是堑儿能活着娶妻生子，就把这聪慧的娃娃赐给他吧。堑儿，实在是太苦，该他得一个好的妻子的。”

　　

　　“余立天权倾朝野，易妃，你是想将他女儿赐给堑儿，还是，想将余立天送与堑儿？”

　　男子已变了脸色，推开女子，拂袖而去。

　　

　　不过，他没料到，很久后，那个聪慧的娃娃还是嫁了他的儿子，赵堑。

　　

　　莫离在宫门外已经告辞，只将她交给了一个公公。被带着进了宫，容与面上罩了面纱，路上一直有人问起，那公公眼一横，骂道：“这个不争气的宫女，破了相，惊了一个主子，不遮起来，还留着吓鬼么？”许是那话说的绝，也或者是公公脸上太凶，这一路下来，问的人不少，却鲜少有人有那个胆子掀开面纱一窥究竟，只是从头到脚打量着容与，有一两个油嘴滑舌故意轻薄的笑着：“这身段，却是迷人的很。”“别打皇上的人的主意。”那公公也不含糊，愣是将那些人脸上的笑给挤兑掉了。“皇上的人？就她那丑模样么？”有人不服，讥讽。公公哼了一声，道：“只要是宫中的人，就是皇上的人。小公公不知？”气急败坏的剜了眼容与，这些个人最后无一不落荒而逃。

　　

　　最后，容与被带至一处僻静之所，环境却是清幽。那公公领着进门，里面两个侍女已迎了上来。“替夫人沐浴更衣。”公公冷冷的吩咐着那两个丫头，回过头来，又换了一副腔调，“夫人旅途劳顿，先洗去尘埃，好好歇息。老奴就先告退了。”容与点了点头，看着这公公退了出去。

　　

　　摘了这面上的面纱，容与瞧见那两个丫头的失神，也不管，径自脱了衣裳。沐浴，更衣，由着侍女服侍，容与知，这些侍女假着沐浴之名，行着搜查之时，就是赶着她们出去，也只显示自己欲盖弥章罢了。还不如坦荡的留着她们在此，证明自己明明白白。侍女的手绕了上来，就要拆散容与的发髻，容与故意脚下一滑，就跌进木桶中，顺手，退下腕上的黑蛇镯任它沉入水中。好在这木桶中漂着玫瑰花瓣，这水底的动作，二人浑然不知，被蒙在了鼓中。两个侍女吓的脸色泛白，赶紧搀容与起来，容与一狠心，吸了点水进了鼻腔，那水火辣辣的进入鼻中，容与根本不用装，就已经呛的直咳嗽，红着鼻端，眼泪已径直流了下来。被两个丫头小心翼翼的搀着到了床边，容与卧在榻上，道：“我的镯子掉进水中了，给我去找找看。”

　　

　　那两个丫头一看，那白如凝脂的腕上哪里还有什么镯子，这一愣，容与已喝出口，“那

　　可是无价之宝，还不快去。”

　　

　　丫头仓皇而去，容与舒了口气，手探入发髻之中，两指一夹，那箭头已被勾了出来。容

　　与将之藏入被褥中，不过多时，丫头回来，手中捧着余家的黑蛇镯。容与拿过来，重新套入

　　腕中，道：“这发湿了，你们二人将之擦拭干净吧。”

正文 莫问前缘

    御书房中，镂窗半开，盛夏炎热，滚滚的热气从窗外袭来，熏人欲醉。一男子端坐在木椅上，手拿狼毫，正在奏折上批阅着什么，偌大的书房，只有沙沙狼毫擦着纸张的声响。他，敞着明黄的龙袍，微露里面衬衣，一滴滴的汗从额上滑落，没入丝织衣衫华丽的刺绣中。这已经是北方京师八月的热烫时节了，即使，现在已经是天色欲晚...。

　　

　　高高一摞的折子只剩下最后一本，男子粗略的扫视了一遍，搁下狼毫，伸开双臂，舒了重重的一口气，抬起头来，那是一张威严俊韬的颜面，此刻却是蹙着眉头，语气惊诧，“莫将军怎么还没有告退？”

　　

　　一直跪着的男子头低下，沉沉的声音铿锵有力：“禀吾皇万岁，莫离这行的是拜见礼。”

　　

　　“拜见礼？”赵彻一手拍额，自嘲的大笑，“瞧我糊涂的，让爱钦跪着一个时辰。莫爱钦此来所谓何事？”

　　

　　莫离低头，心下却蹊跷，他这一跪地便是一个时辰，天白也成了天黑，恐怕不是如万岁所言疏忽忘了如此简单，但，到底是为何？莫离定下心神，禀道：“万岁日理万机，劳心费神，沉于政务，莫离不能为吾皇分忧，仅能跪地相陪，已是莫离的荣幸。”

　　

　　赵彻大笑出声，道：“莫将军一名武将，怎么说起官场话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不比那些个文臣逊色。”赵彻说的是轻描淡写，一派无意，悠闲的模样，莫离猜不出他心中真正所想，只能答道：“莫离句句是真，从未相瞒于皇上，敬请皇上明鉴。”

　　

　　“哦？”赵彻的黑眸微眯，直盯着地上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犹如高高在上的神怜悯地上的生灵，“从未相瞒与皇上？那爱钦射杀堑王府若干人等怎么不据实禀告？”

　　

　　那冷如寒冰一样的声音直积心扉，莫离跪地也无端的从背脊生出寒意来，皇上明令，活捉堑王府一干人等以及毫发无伤的带回堑王妃，他却违抗圣命，射杀了他们，更是令堑王妃带伤回宫。看来，他果然猜想没错，自己身边，果真有皇上心腹。这事已是包不住火，莫离沉沉声答道：“微臣此番前来，正是为此事负荆请罪。但，微臣却有不得已的苦衷，望皇上明查。”

　　

　　“有何苦衷，尽管说来，朕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赵彻眸一沉，厉如鹰目，但，却是温和的开口，那温润的音调哪里还见得到刚才宛如修罗鬼的冰冷。

　　

　　电光火石之间，莫离已有考量在心中成形，静了静心气，莫离沉着应着：“禀吾皇万岁，莫离奉皇上密旨秘密去南方属地带回堑王妃，但，到达堑王府时，却发现王府中早已是人去楼空，这才知晓王妃早已逃离。在四处找寻王妃之时，不巧舒力舒大人也奉皇上御旨抄查王府和剿灭赵堑余孽。这两军相遇，正巧又找到王妃所在。为了带回王妃，微臣不得不出此下策。”

　　

　　“下策就是射杀？而非活捉？还要嫁祸舒力舒大人？”赵彻伸出右手食指撑在鄂下，唇勾出一抹弧度，却不见温暖。

　　

　　莫离一个重重的磕头，道：“吾皇明鉴，若全部活捉，也未偿不可，但，舒大人也四处打探王妃下落，若是连着王府管家丫头一起捉住，这目标太大，藏在行军之中，多有不便，舒大人何其精明之人，定能瞧破。皇上给的是莫离密旨，带回王妃，为保万全，莫离不得不射杀不重要之人，只留下王妃一人。”

　　

　　赵彻点头颔首，威严的脸庞有着思虑：“那为何嫁祸舒大人？”

　　

　　“当时情况紧急，实属情非得已。当时，本将的副将准备投毒在他们的晚膳之中，也算是干净利落，事后只要给王妃服下解药，再谎称偶然之机救下王妃于歹徒之手便可。奈何堑王妃聪颖绝顶，识破了此等计谋，而舒力的军队就在不远处，无奈之下，莫离只能下射杀之令。至于再嫁祸舒力，莫离是怕堑王妃如若知晓是莫离下的命令，定不会安心于军营中，只一心逃生。所以，莫离才出此下策。”

　　

　　赵彻冰冷的眸子染上笑意，唇角也勾了明显的线条：“却是如此，那样聪颖的女子，若是知晓是莫将军下的命令射杀了她堑王府的人，怕是不等到京师，就已在半路一计脱身而去了，哪里还能到宫中？”

　　

　　听赵彻如此说，跪地的莫离心中暗舒了口气，这才知晓，原来他跪地并不是无端，也不是赵彻这个运筹帷幄的君王的疏忽大意，而是，源于他隐瞒射杀一事。不过，听赵彻口中含笑，看来，赵彻也是对他小惩大戒，也该是不作多追究了。谁知，就在莫离心中大石落地，面前的地上却砸下来一个奏折。

　　

　　朴素的奏折就在眼前，未等莫离有疑问，椅上之人已然开口：“莫将军不负朕之所望，平安带回堑王妃，功不可没。这，就当是犒赏莫将军了。”

　　

　　这，就当是犒赏莫将军了。莫离心中疑惑，伸手拿起地上的奏折，那白纸上，毛笔黑字跃然眼中，莫离的手一抖，险些将手中之物扔到地上。这奏折之上，竟然是...。

　　

　　赵彻冷着眼，旁观着，将那微微颤抖的手尽数收入眼中，看来，这奏折之上所禀的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怕是真有其事了。赵彻无意微笑，道：“舒大人参你和反贼赵堑素有往来，而你府中侍妾月儿曾是赵堑府中离妃，不知可有此事？”

　　

　　莫离低下眼，掩去眸中痛色：“纯属无稽之谈，微臣府中侍妾月儿乃是微臣守边救下的女子，两人情投意合，遂收了府中。”

　　

　　赵彻笑，站起身，踱步迈到窗前：“赵堑乃一反贼，朕相信莫爱钦清者自清，对天朝是不遗余力，怎么会与之相勾结？但，假作真时真亦假，三人亦有成虎时，莫将军正是年少有为当口，不会因为区区女子而断了前途吧？”

　　

　　假作真时真亦假，三人亦有成虎时，假的若被公认为真时，也就真的是真了么？莫离心下一凉，舒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倘若他一声号令，这奏折所奏之事，群臣定相附和，届时，假的也该被巧舌如簧的说真的。更何况...这本就是真。

　　

　　“莫将军，朕只点到为止，相信凭莫将军的智慧，定能想出万全之策，”赵彻已来到莫离的面前，伸手，就将莫离搀了起来，“一个女子，一代霸业，莫将军，知道该如何选择吧？”

　　

　　“是，微臣明白。”莫离已是哑了声音，赵彻眸色深沉。

　　

　　“明日朝堂之上，朕等将军的消息。”赵彻将莫离手中的奏折抽走，扔在了案上，定定的对着莫离说。

　　

　　那晚，莫离告退，赵彻独自在御书房中坐了一夜。如若女子真的是红颜祸水，是否真的还有甘之如饴的男子？明日不也见分晓？

　　

　　那晚，莫离告退，莫府中，三尺白绫了结了一缕香魂，第二日早朝之时，从南方剿灭反贼有功的舒力尺高气昂，参莫离与反贼赵堑勾结，他府中至今藏有一名堑王府的艳姬。哪知，莫离癫狂的抽剑就朝舒力砍来，口中大骂：“你个舒力小人，欺辱我莫府中侍妾不得逞，竟然还反咬一口。”其状凶恶，如鬼怪般，吓得众人皆散。那日，朝堂之上，闹成一团，后来顺天府传来消息，说，莫离将军府中，有一女子自缢身亡，死前，衣衫破裂，似被人撕裂过，而竟有人作证，女子死前一晚，被舒力在街市上轻薄不成，言辞羞辱了一番。舒力被指证，气的发抖，就要扇顺天府衙役耳光，口中还骂骂咧咧：“好你个莫离，老儿没你本事，竟然吊死自己的爱妾，还串通了顺天府来给你靠背。”

　　

　　舒力和莫离皆因大闹朝堂，不守礼法而被逮了起来，关入天牢之中，后虽都被释放，但，此事却是无果而终。他们二人皆不知，那日朝堂之上，正坐的主子，眼中的戏谑和深沉。是否只在太平盛世，女子才能被宠，被爱？但，倘若，女子成了他的红颜祸水，是否，已没有甘之如饴的男子？

　　

　　先王在位时赵堑势力已经做大，待到自己继位，根基不稳，以一个蚍蜉之势想撼动参天大树，又谈何容易？所以能忍则忍，能避则避。古语有云，文王拘而演《周易》， 仲尼厄而作《春秋》， 出头之日也不是遥不可期啊！

　　

　　做太子时，便已知道南方属地封王赵堑，他的弟弟，改革吏治，轻摇薄赋，励精图治，所以，从他幼年就派到南方，至今十数年，南方一派富庶。反观天朝，先王的领土，和辽国的战事不断，劳民伤财，元气早损。即便是这样，天朝财力空虚，但战事却未花费赵堑一分一毫，赵堑的生母易妃果然是极为得宠啊。

　　

　　奈何红颜祸水，在先王病重最后几年的苟延残喘之时，易妃不安于在先王病榻，却谋起了逼宫叛乱，根本不将他太子放在眼中，不然，他也不会以和赵堑反目为代价赐死易妃，顺便树立威信，肃清反党。

　　

　　虽说是他以太子之名赐死易妃，但，如若没有父皇的默许，他，也不敢贸然动手。果然，易妃是太平盛世中父皇的挚爱，但，同样也是父皇在风雨飘摇时的红颜祸水，于父皇，已是不除不快。

　　

　　权势若是化为女子，试问世间男儿，谁不趋之若鹜？这是那个如处云端的女子口中所言，却，字字珠玑。权势，女子，若真的起了争端，世间男儿，是否会手持利刃，为了权势结果了女子的卿卿性命？父皇，为了天朝的江山，如此做了。莫离，为了脚下霸业，也如此做了。而自己，明明是一代帝皇，却不得不将心中所爱之人赠予别人。

　　

　　他忘不了，他的父皇搂着易妃的尸身痛哭不已：“如若不是对你百般宠爱，你怎么会胆大如此，生出造反的念头来，堑儿已是番王，难道还要给他整个天朝么？朕早已在你想将余家女儿赐给堑儿之时，就知你的叛逆之心，但却置若罔闻，处处维护，不然，何以你落此下场？”

　　

　　“堑儿是藩王，将天朝治的四分五裂，朕明明对不起列祖列宗，却迟迟为了易妃你不削藩。如今，你竟起了谋害太子之心，你要朕如何放得过你。易妃，为何逼朕？朕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葬送了我天朝数百年基业？”

　　

　　父皇搂着易妃的尸身，哽咽不止，哪里有一个帝王该有的风范。

　　

　　“彻儿，父皇老已，究其父皇一生，朕自问是一个勤政爱民的皇帝，但，此身所做最为遗憾之事，却是令父皇英明毁于一旦。彻儿，父皇不该宠着一个妃子至此，令天朝两分，内忧外患。不该啊，不该...”父皇揪着他的广袖，声声俱厉，“彻儿喜爱余家幼小不是？朕不许你立她为后。”父皇一手紧搂着那冰冷的尸身，一手紧抓着自己。赵彻知，就是这样的男子，一手搂着挚爱，一手抓着权势，结果，却是两者皆空。已经冰冷成尸的挚爱，已然四分五裂的天朝，这就是父皇一生换来的。

　　

　　“如若你要娶余家小女，朕的天朝还有救么？”父皇大哭起来。赵彻知，他是在怕，怕他的儿子重蹈覆辙，这天朝已风雨飘摇，经不起任何的颠簸。帝王无情，才是一代名君。

　　

　　“彻儿不娶。”面对老泪纵横的父皇，赵彻那天说的最为一生后悔的话就是如此。何止是不娶，他的父皇竟要他赐婚容与给赵堑，他的弟弟。

　　

　　“最爱的女人，赐给最恨的对手，彻儿，你不想平了南方番王的属地么？哈哈”父皇疯了，赵彻，你怎么也疯了？也许，那天他是疯了，疯得只看得见权势，疯得只看得见一个搂着女子痛哭的帝皇的落魄，疯得只知道，他赵彻，不该如此终其一生，他，终究要成就一番霸业，他，终究是一代名主。

正文 月在宫中

    这在宫中小住了已有几日，除了那日初来见的两个丫头外，便再无其他新鲜的面孔照会，容与出外小走时留意了下，才发现这居所乃是极为的偏僻，小而雅致，而这居所之外，不远处，密密的有盔甲盛装的男子守卫，佩刀不离手，怕已是宫中侍卫了。这巴掌大的地方，竟然也是水泄不通。而这两个侍女，也是寸步不离身，如影随形，用膳，沐浴，乃至小憩，打嗑，都守在身侧。哎...容与在心中叹了口气，赵彻，一代帝君，此等做法，是在阻外来之人进这小小洞天?还是囚她这区区的笼中之雀于巴掌之地？

　　

　　容与尝了口香茗，将手中的杯盏磕在桌上，虽已是极轻，侍奉在旁的女子却已是开口，垂眉低眼：“不知夫人可有烦心之事？大可告之...。”

　　

　　容与本是想着心思，这被一唤，也缓过神，仔细看，这女子面上恭敬，但，头不低，膝不弯，骨子中尽是倨傲之气。容与一笑，无力责怪， 本该是身不由己时候，还能有何所求来招人耻笑么？也就淡然道：“何以见得？皇宫中锦衣玉食，我哪有缘由可以抱怨？”

　　

　　那女子微微一个福身，就算是行了礼，答道：“夫人，这茶是凉的。”容与一惊，看向那茶盏，指尖微触那瓷白的杯壁，却已是凉透了。唇角抹上了一丝苦笑，容与才知，自己这神走的实实的离谱，竟就着这冷茶喝了大半，毫无所觉。没料到这丫头如此的伶俐，容与不禁刮目，重新多看了几眼，此女子挽着宫女两团圆圆发髻，淡扫娥眉，不施粉黛，细眼薄唇，面貌并不出挑。可...容与微微一笑，假以时日，这般女子，仅凭着她过人的眼力、机灵，也定能得帝王青眼吧？不过早晚之事...。

　　

　　容与重将那冷了的茶端在手中，指尖辗转着，笑着对那丫头道：“北方天气炎热，这热茶喝着实在是闹心，不如冷茶清爽。你说是也不是？”  

　　

　　女子的眼垂了下来，这次却是头低的很，露出了白晰的后颈：“是奴才妄自揣则了，请夫人千万莫怪。”容与一笑，佯装不懂，也故作疑虑的问道：“你做何妄自揣则了？夫人我怎么不知？不就是提醒了夫人茶凉，莫多饮，伤女子身么？”

　　

　　容与笑意更深，举杯将茶盏之中余留喂入口中，而这女子，身形震动，头垂得更低。

　　

　　华灯初掌，高点的烛盏，雾出的团团灯晕，堪比天上圆轮。可，天上明月是世人寄离愁之物，这人间的团团灯晕，也不甘落后，比着那天上月轮，竞勾人肠。容与心下烦躁，不愿看，转身就推开轩窗，没料到，夏日炎炎，夜晚也有一丝清凉时候，这清风拂面，宛若天上而来。“清风明月两团圆，为何人不圆？”容与脱口而出，也哑然，想起幼时所读圣贤之书中有这样的一句，还暗自嘲笑文人墨客胸中无有立国安邦大志，只在这镜花水月中自怜自艾。如今再突然记起，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即便是这立国安邦的英雄，也有叹息无奈，愁肠百转的时候，何况，世上本就是俗人多，怎去的了情、欲二字，置身世外？

　　

　　本以为容与无欲无求，没料到，现在竟也心有所系，中有千千结...。赵堑，她拜过天，跪过地的夫君，她绕着他的臂喝下交杯酒的夫君，现在到底天涯何处？是生或是死？

　　

　　“清风明月两团圆？”朗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容与回头，英挺的身姿，明黄的龙袍，高高挽起的发被紫金冠束起，凌厉的眸此刻微眯，射出寒光。她身后这乍现的人不是当今圣上，又该是何人？

　　

　　这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挡不住，避不了。容与跪地，盈盈一拜：“罪妇给吾皇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仅隔几步之遥的男子的厉眸淡了下来，疾走了几步，在容与面前又顿下了，伸出手，沉着声道：“容与无须如此大礼，起吧。”

　　

　　容与叩首，又是一拜，才徐徐起身站起，“谢过吾皇。”赵彻的眼跳了一下，本是皱着的眉锁的更深，叹了口气，“容与非得跟朕见外么？”

　　

　　见外？怎能不见外，他是帝王，而她则是弑君逆贼的发妻，还能在象年少懵懂之时，把酒煮梅么？容与一笑，道：“容与并非见外，只不过容与乃是罪臣发妻，这礼数也是本分。”

　　

　　赵彻又是叹了口气，不强求，就在这桌旁坐了下来，容与站立在侧。两人无言，容与想唤人奉茶破了这尴尬，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屋中除了她和赵彻二人，已无任何旁人。

　　

　　“容与在寻你的丫头么？在朕过来时，已让她们出去了。”赵彻出声，容与四处环顾他早已看在眼中。何止是她四处环顾他看在眼中，她在宫中的一言一行，他都差人细细禀告他，生怕漏了毫分。他一进这小院，便瞧见这惊鸿之姿推开轩窗，念出那句，[清风明月两团圆，为何人不圆]，她是想起赵堑，她的夫君么？心如擂鼓，又如斧凿，他一贯的平心静气竟因这一句话而分崩离析，让他气愤地在她背后怒发冲冠，几近咬牙切齿的重复那句，清风明月两团圆。可，这盛怒又如何，一听见面前人儿的温婉之语，他，便再也斥责不得。

　　

　　“清风明月两团圆，为何人不圆？”赵彻嘴角勾出残忍的笑，容与看的是心惊不已。赵彻站起，迈开大步，朝容与走去，容与直觉的想退，奈何这身后就是雕窗，退不得。赵彻已到眼前，却突停了下来，只低下头，在容与耳旁轻语：“容与想知为何人不圆么？”容与闻得赵彻的鼻息近在咫尺，又乍闻此话，也楞是僵住，任由赵彻捏住自己的下颚，任由赵彻几近憎恨的将鼻息喷在面上。

　　

　　“只因朕不许，只因朕不愿。”低沉的如同鬼魅。

　　

　　赵彻...那不过是十字而已，钻入容与耳中无疑毁天灭地。赵彻笑着看容与的僵硬，捏住那白如瓷的精致下颚，一字一字道：“本该是朕的女人，怎可能和别的男子恩爱？”

　　

　　他以为他可以为了权势，为了江山，为了天朝的宏图，舍去区区一个女子，奈何，她远嫁，这已是两年，可对他，却一直是如鲠在喉，磨得他好生不得。这个女子，何以在他心中已种了如此之深？是她的倾城美貌？还是她的过人的聪慧？亦或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看透世事，独处世外的淡然潇洒？他已辨不清，道不明...。舒力在众臣强推之下，被指着去抄堑王府，他担心她生命堪忧，命莫离秘密寻了她来，藏在了宫中。只因，他不想将她给任何人。

　　

　　容与感到下颚突然加注的力道，痛得麻木，赵彻眸中的恨意，寒彻人之心扉，容与也不禁背脊窜起冷意：“皇上九五之尊，也该知礼法如何。男女授受不亲，皇上莫折了天朝的尊严。”

　　

　　赵彻大笑出声，手一施力，容与只觉得颚下疼痛，被迫着看着面前的男子。赵彻笑，指腹细细摩挲指尖滑腻的肌肤：“男女授受不亲？朕乃天子，普之天下的女人，任由我选。容与不知么？”

　　

　　容与心中气愤填膺，面上却和颜悦色，淡淡道：“普之天下的女人，任由君选，只有昏庸无道的帝王狭隘所言。皇上一代明君，怎就从了那些不入眼的角色？想招来普之天下人的耻笑唾骂么？皇上根基还未稳，若有流言，恐怕是帝位无益吧？”

　　

　　赵彻的眸眯起来，深不见底，定定的盯住眼前的女子，良久，终于大笑起来：“果然，面前的容与还是朕所认识的容与，冷静，聪慧，总有化险为夷的神力。不过...。”

　　

　　赵彻顿了一下，靠近了容与些许，在那小巧精致的耳边轻轻道：“赵堑，你的夫君，你挂念的为何不团圆的男子，现在正在天牢之中饱受苦刑，怕是命不久已。容与可有神力也为他化险为夷？”

　　

　　脚下空虚，容与只觉得眼前也是模糊一片，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莫非自己老矣，双耳已有患疾？赵堑，已经被关入天牢之中了么？已经被关入阴暗不见天日的天牢里么？残羹冷炙，鞭笞，刑具，潮湿，虫鼠...。容与喉中一哽，双眸已然湿了。难怪，一路之上，无有赵堑通缉榜文，原来，根本用不到通缉，赵堑已经束手就擒，身陷囹圄。

　　

　　“可惜了一代枭雄，不得不在牢中抓老鼠充饥，以血止渴...”赵彻声声在容与耳则畅快的大笑。

　　

　　“赵堑...。”容与低唤，不管被紧紧捏住得下颚传来更深的痛。“赵堑...。”容与两行清泪随着这两字决堤，再也止不住。虽是恨过，虽是怨过，但，那个曾经霸道的番王，她早已视之乃是一生相守之人，此时怎能不悲？

　　

　　“够了，若是你要为赵堑再留一滴泪，明日，朕就将他挫骨扬灰。”男子低吼着，容与只觉得颚下被箍的生疼，却再也不管，任由它去。

　　

　　“如此夫妻情深么？如此鱼水和谐么？如此伉俪恩爱么？”低笑，低吼，赵彻威严的脸庞近乎扭曲。他虽是薄情负了她，但，她怎可在短短两年内却又另觅他人，交与真心？

　　

　　容与只知道自己的身子被狠狠地扔在地上，头顶，有男子的咆哮，咸湿的泪如断线的珠子颗颗坠地，威胁，怎可威胁得了哀伤？容与忍着不哭，但，依旧泪如雨下。下一刻，脸庞又被人狠狠地抬了起来，“天涯海角，朕饶不了赵堑。”

　　

　　重新被扔回地上，男子迈开大步，走了出去。门被大力的拉开，又被大力的甩上，有女子急急忙忙的跪地，男子飞起一脚，女子被踹中倒地哀鸣。容与看着那大开的门口，不由得笑了，原来，她被戏耍了一番。天涯海角，朕饶不了赵堑。原来，赵堑根本就没有被囚住，不然，赵彻何出“天涯海角”之言？歪着卧在地上，容与眼中是泪，唇边却是笑。

正文 月在宫中

    自从赵彻那日来这小居，盛怒甩门而去后，此后几日便再未登门过。原以为云淡风轻了，哪料到，本该是守着她身侧的两个丫头却是成了一个。如往常一般的奉茶，在那女子吐了口血，不支倒地后，容与才知几日前赵彻的那一脚用尽了力气，踢碎了女子的脾脏，容与大骇，伤势如此之重，怕是命不久已。另外个丫头大哭，直接扑到那个倒地女子身上，血泪沾了一身，“你已经撑了几天，为何不再撑下去？”。容与看着那汩汩的血愣的刺目，仿佛那倒地的便是自己，那伏在身上的变成了玲玲。原来，原来，这院外，该是乌云压顶了，这院中也不是世外桃源。

　　

　　容与不忍，宫中的人命就如此的轻贱么？如此重伤数天，就没有古道热肠的御医悬壶济世？早知宫中御医只为帝王将相，达官贵人，妃嫔皇子诊脉施药，却对宫中奴才不闻不问，任由自生自灭，没想，亲眼见来，却，比耳闻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实的剜心剜肺。大步迈出门去，容与径直走到侍卫跟前，直到铿锵响的佩刀举到面前挡住了去路，“非有皇上的旨意，否则夫人不能擅离小居。”

　　

　　容与怒责：“各位大人同是血肉之躯，为何不长肉心热肠？人命关天，为何多加阻挠？”

　　

　　侍卫不苟言笑，低眉道：“侍卫只司保卫之职，这救死扶伤，是大夫吃饭的伎俩。”

　　

　　容与冷笑，眼前出鞘的佩刀寒气逼人：“那恳请麻烦侍卫大人请个善于此伎俩的大夫过来。”侍卫岿然不动，眼前的佩刀依旧高举，道：“夫人莫强人所难，侍卫只负责夫人安危，其他人等不是职责所在。”

　　

　　谁说人情淡薄，纸比它厚，原来，都比不上宫中冷漠。侍卫们是怕揽祸上身吧？皇上怒气加身的人，谁人敢救？谁又敢救被皇上踢掉半条命的奴才？容与心中冰凉，算是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原...都逃不过一己私利。皇城水，是否只养如此势力之人...。紧定住眼前的侍卫，容与举起手，侍卫认命的低头承受。

　　

　　没有清脆的耳光，没有满腔的盛怒，只有...一滴滴的血落地。侍卫惊骇的抬头，眼前那美如仙子的女子，正...右手紧紧地抓住那出鞘的佩刀，寒光闪闪的刀刃口，鲜艳的血正从那如羊脂白玉般的指间滑落，沿着刃口，滴在刀尖，落在地上，砸出粒粒尘埃。

　　

　　“你...你。”侍卫惊得失言。容与笑着收回手，将水袖放下，裹住那长长的伤口，道：“侍卫大人不是负责本夫人的安危么？还不快去请大夫过来，若是失血过多，怕是大人要担失职之责了。”回头，容与因掌上疼痛暗吸了口冷气，但，依旧迈着款款之步离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侍卫在原地。

　　

　　屋内，倒地的丫头已只剩下一口气，不停的吐着血，容与走过去，一把拉开另一个伏在她身上的丫头，喝了一声，“想她早死么？”丫头愣了半晌，哽咽着，想哭，又忍住了，只远远的瞅着地上的女子，红着眼睛。容与看了她们二人一眼，这地上的丫头年轻貌美，虽样子苍白，可还能看出好模样来，而这一旁悲泣的便是当日因一盏凉茶而发现她心思忡忡的丫头，七窍玲珑，没料到，除了机灵外，还是有情谊。

　　

　　良久，门外，有男子的身影，丫头眸子一亮，就要迎过去，却看了眼容与，最终未有动作，只原地静静呆着。男子已走了进来，容与一看，却震住了，这个男子...平常的相貌，却深邃的双瞳，怎么，是孙宜浩？！他不是被赵堑远送隐姓埋名了么？

　　

　　容与被突然见的惊得有些缓不过神，孙宜浩已鞠躬作了一个揖：“太医院孙宜浩见过夫人。”平常得好似初初相见，容与也如梦初醒，笑道：“孙大人多礼了。”这里无人知她是堑王妃，只知她是夫人。

　　

　　孙宜浩放下药箱，半跪在地，低垂的眉眼掩住了他眸中深深的震惊。在太医院供职已有数月，这皇宫的角角落落，他也探的是七七八八，没想，半月前，这还是荒废的小院竟一夜之间突然被围的水泄不通，他还猜想是什么样的人受到皇上如此“器重”。只是，千猜万想，怎会料到这小院中重兵把守的，竟然是堑王妃。今日，有侍卫闯进太医院宣太医，他还想照平常样为哪个妃子皇子走一遭，没想，却是...。

　　

　　孙宜浩暗叹了口气，他一进门，便知这屋内何事了。堑王妃何许人也，智慧如斯，试问皇宫内院，除了她自己，怕是无人能割伤她的手掌吧？而这地上的宫女，以他多年行医看来，几日劳卒，看来命在旦夕。况且，堑王妃和一丫头皆围地上的女子而立，孙宜浩稍一思量，便知堑王妃割伤自己为何了？

　　

　　既然是为了此宫女，孙宜浩也就先放容与的手伤置一边，就着地上的女子搭脉，孙宜浩的眉头微微锁了起来,掀开女子的眼睑，那瞳孔已然涣散，过了半晌，孙宜浩站起，一旁的女子急急道：“大夫如何？”孙宜浩朝容与一鞠躬，语中歉疚道：“孙宜浩回天无力，愧对夫人。”

　　

　　容与秀眉微拧，一旁站立的丫头已扑到地上女子胸口，声声泣着。孙宜浩接着道：“夫人手伤，还望能由孙某料理。”容与想将手递过去，无奈之下，竟然无力，只垂在身侧。孙宜浩了然，领容与入座，牵着容与的手放在桌上，孙宜浩再打开药箱，眉紧了下，对地上泣着的女子道：“节哀，还望姑娘能去太医院给夫人寻些碘酒来。”

　　

　　丫头抽抽泣泣，摇摇摆摆的站起，走出门去。孙宜浩用剪刀剪开容与胡乱缠在手上的丝绸，从药箱中拿出瓶瓶罐罐来，打开其中一瓶，酒的刺鼻味道扑鼻，容与抬眼，顿悟：“孙大人支走侍女所为何事？”

　　

　　孙宜浩唇角勾笑，酒被仔细的涂在容与手上伤口，道：“王妃的仁慈竟然比不过丫头的毒辣。”容与听着也簇起眉，不解其意：“孙大夫何不明说？”

　　

　　仔细的为伤口撒上药粉，缠好布条，孙宜浩不缓不急才道：“地上的丫头被人踢碎了脾脏，本该有救，但，前提却是在无人喂她红花之下。”

　　

　　红花？容与心下一悚，看向孙宜浩，就瞧见孙宜浩微微点了点头。纲目有载，红花，乃有，活血，润燥，止痛，散肿之效。“一个内脏破碎之人，若再服用活血之药，能有几条命能救的活？”孙宜浩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丫头也不过就在日前才招来赵彻一脚，而这小院与外隔绝，唯一这几日照料这丫头的便是...那个机灵的丫头！容与背后一阵恶寒，这才想起先前一幕，这个机灵的丫头伏在倒地的女子胸口的一幕。难道，是为了雪上加霜，送她一程，而不是姐妹情谊么？

　　

　　举凡后宫，两女子间明争暗斗，大都离不了争帝王之宠，若是没猜错，这两个女子在服侍自己前，定是皇上贴身的侍女，早有积怨。两个女子，一个貌美如画，一个机灵聪慧，容与这才想到，她究竟疏漏了多少蛛丝马迹。自从赵彻来了这小居后，这个机灵的女子日日穿戴得都是崭新的宫服，蛾眉淡扫，红唇浓画，胭脂轻点。是为了等待下一次赵彻的到来么？容与暗自责怪，自己这些日一直心绪不宁，竟竟无所觉，若两女子真的是姐妹情浓，何以一个生命垂危，一个能有心境描金画彩？

　　

　　“那红花之药，是治女子经血不行的吧？”容与问出口，“倘若如此，孙大夫为丫头号一下脉，便可知是否那丫头有这方面的隐疾。”届时，这罪才真的是坐实了。

　　

　　门被推了开来，门外丫头拿着碘酒急急地走到桌旁，递与孙宜浩，一边候着。孙宜浩一笑，就对容与道：“夫人莫担心，虽说这丫头不仅内脏破裂，还染有传染之疾，好在未传于夫人，夫人不必担心。”

　　

　　容与了然一笑，也温婉答道：“孙大夫的医术有目共睹，自然相信的。”容与看了眼随侍在旁的丫头，那丫头已然有些变了脸色，孙宜浩起身，作势要告辞，丫头急急跪地道：“还望大人能替贱婢号脉，若贱婢也染上了传染之疾，贱婢怕传与夫人。”

　　

　　真真聪慧的丫头，本是贪生怕死，染上传染恶疾，却假言怕传于夫人，作足了好人。容与一笑，伸手，扶起丫头，道：“着实有心了。”容与回过身，又对着孙宜浩福了福身：“麻烦孙大人了。”

　　

　　孙宜浩未语，丫头已将手递了过去，孙宜浩接住，仔细地号起来，不过半刻，道：“姑娘不比担心，除了气虚血弱，经血不行外，姑娘一切安好。”将自己服用的活血之药煎与一个脾脏破裂之人。容与虽早知如此答案，但，听到，还是心中刺了一下。丫头大喜，抽回手，孙宜浩收好药箱，又停下，似想起什么道：“姑娘，可要孙某开些红花之药？”

　　

　　“那就多谢孙大夫了。”丫头道谢，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孙宜浩给丫头写好药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容与。

　　

　　孙宜浩未留与自己任何的药物，也未开任何药方，容与深知其中之意，若非如此，日后，孙宜浩有何借口来此小居？

正文 月在宫中

    “江南，江南，伊人错了小桥，别过青石路，….

　　

　　幽州，幽州，杨柳不堆烟，黄鹂止枝头。

　　

　　幽州，幽州，路上骄阳似火，伊人心中雨瓢泼。

　　

　　江南的春雨，不在幽州，又在幽州。” 

　　

　　七弦琴，素白的指尖划下最后的音符，余留的旋律缠绵在空气中，缥缈，但，很快无痕。

　　

　　每一架古老的七弦琴，都有一段老去的过去。

　　

　　一曲终了，容与轻抚着琴身，慢慢描画，纤细的骨架，精致的雕刻，素雅的料染，柔韧的弦丝。象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七弦琴，长三尺六五寸，依凤身形而制成的琴身，有头，有颈，有肩，有腰，有尾，有足。“琴头”之额，额下临岳，侧边“承露”，弦眼，琴轸，凤眼，护轸，自腰下“琴尾”，"龙龈”，“焦尾”。龙池，尾部凤沼，上山下泽，有龙有凤，天地万象。

　　

　　"天下之材，柔良莫如桐，梓坚刚莫如梓，以桐之虚合樟之实，刚柔相配，天地之道，阴阳之义也。以桐为面，以梓为底，这丝桐、绿绮也是一个小天地。"孙宜浩在一旁，眼观容与描摹琴身的仔细模样，也不禁出言。

　　

　　容与笑，唇角勾勒的弧度好此白天里的弯月：“没料到孙大夫医术了得，对七弦琴也是了若指掌。”

　　

　　孙宜浩也不知容与这赞的是真是假，也谦恭道：“只是略知一二。”

　　

　　容与笑的了然：“是孙夫人的耳濡目染吧？”孙宜浩未有言语，但，对容与，这已经是答复。她轻拂琴身一刻，孙宜浩眸中的失神哀伤掩藏不住，她已知，这定是勾起了他的伤心过往，但，也不知他所伤所感为何...容与不过以孙夫人一试，却真的始料未及，误打误撞猜中。

　　

　　“孙宜浩的夫人在神清气爽之时，确实有此好。”幽幽声音从容与背后传来，容与心中一紧，悔不当初，不该给孙宜浩徒增烦恼。

　　

　　容与无言，看了低垂眼睑的孙宜浩一眼，一一抚过它的腰身，和，它的，历史沧桑。伏羲，神农造它之时，不知是否想它奏出如“江南梦”般的哀乐？还是如司马相如一般，一曲《凤求凰》，以古琴为媒，赢取文君芳心？亦或是，如孔明之贤，以琴为利器，一曲空城计高唱千古，作了征伐的道具？又或者...仅仅是文人雅士家中摆设？

　　

　　只是...多番作用，这有史以来最古老的弦乐器。伏羲，神农的涤心冶趣还剩下多少？这七弦琴还是七弦琴么？

　　

　　容与叹了口气，自前几日偶遇孙宜浩，一直想借由孙宜浩之手为自己向皇后，她的姐姐送出音信。哪知，那日孙宜浩前脚未踏出这小居，后脚赵彻已将他请入御书房，所问的不过是自己的伤势，但，孙宜浩出门后，人前人后，侍卫已是不离身，连皇后的宫殿都不能靠近一步，又谈何音信相传。

　　

　　“皇上对王妃可谓是防范的滴水不漏。”孙宜浩似是看出了容与心下所虑，也出言叹息。

　　

　　容与笑着看了孙宜浩一眼，轻抚琴身道：“是么？俗语有言，金无足赤，人也无完人，但凡世间存在之物，皆有疏漏。即便是赵彻再周密的看守，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孙宜浩蹙眉，心中疑惑甚多：“所以王妃才遣孙宜浩日日耍计策甩开侍卫，去皇后宫中鱼雁传书么？王妃在赌侍卫的懈怠？”

　　

　　容与笑，望着孙宜浩道：“不知孙大夫可等到了侍卫的懈怠传了书信？”

　　

　　孙宜浩想起这几日与看守他的众侍卫的周旋，不禁皱眉，坦然道：“宫中侍卫皆有官衔，官压不倒，何况孙宜浩只是一介区区御医，拿他们不得。甚者侍卫俸禄丰厚，对他们可谓是钱财贿赂不通。若论计谋策略，孙宜浩也略施小计过，不过，侍卫铁了心寸步不离身，孙宜浩一时也无法。”

　　

　　孙宜浩讲的苦闷，容与不禁笑出声，道：“刘备三请诸葛孔明下山，方有成效；孟获更是七擒七放才易主；就连这礼佛参禅，信徒也是三步一拜，九步一叩，跪完了九九台阶，才能见得佛祖。孙大夫若是不屈不挠，这离功成之日也屈指可数啊。”

　　

　　容与好言劝慰，孙宜浩颔首：“王妃所言极是。王妃对孙宜浩一家有救命之恩，孙宜浩自是赴汤蹈火，也要为王妃倾尽全力。”

　　

　　救命之恩？容与苦笑，本该是救命之恩没错，但，赵堑已成了天朝的逆贼乱臣，赵堑所救之人，不就是乱臣的同党么？若是旁人，早已避自己唯恐不及，划清界限，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哪有人像孙宜浩这般，非要揽麻烦上身？容与深知，帮的是人情，不帮的是本分，就算孙宜浩袖手旁观，她，余容与也不能指责。但，孙宜浩...容与笑，至情至性男儿，她不该以凡夫俗子的小肚鸡肠来度量。

　　

　　“孙大夫盛情，容与也是无以为报。”容与微微的福身，本坐在凳上，这颈项深深的低下了，抬起头，容与看向孙宜浩脸上的惊诧，道：“不知孙大夫辗转到了宫中，到底是何缘由？”

　　

　　赵堑将孙宜浩送到了边关幽州，以避宫家，未想，孙宜浩却在宫中与她相遇，容与甚是诧异，猜不透，是何缘由让他不顾生命安危到了宫中？虽说赵堑失势，宫之暮刺杀赵堑之事，此一时彼一时，已成了天朝可圈可点的功勋，根本无需再藏着掖着，反倒成了宫家可光耀门楣的丰功伟绩，自然，孙宜浩也不必躲躲藏藏。但，看孙宜浩进宫的时候，却是在赵堑失利前。那时孙宜浩危机未除，宫之暮仍有大量耳目在天朝，孙宜浩该是日日性命堪虞之时。但为何？

　　

　　“堑王爷将孙某一家好生在幽州安顿，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但，孙某发妻旧疾复发，孙某苦于无天上雪莲作药，束手无策，恰闻宫中有此贡品，只好辗转于此。”孙宜浩沉着声道来，容与听言心里直添堵。

　　

　　想来，这天山雪莲，孙宜浩定未得手，不然，也不会拖了几个月至此。天山雪莲，宫廷贡品，非皇族中人不得享用...容与记得，余府中曾有数朵，也是在母亲垂危之时先帝所赠，不过，还是回天无力，天山雪莲化为药汤，母亲也作了一缕香魂。

　　

　　容与心中一激灵，想起了什么，定定的看着孙宜浩道：“以孙大夫的智谋，既然能来宫中担任太医一职，这区区太医院中的天山雪莲能难倒孙大夫么？”孙宜浩面上一凛，容与知自己猜得没错，继续道：“还是孙大夫已拿到了天山雪莲，在宫中另有所图？”容与越说越低，也是越来越心惊，而，孙宜浩面上却是越来越凛重。

　　

　　“王妃多虑了，孙宜浩迟迟未走逗留宫中，只因宫中天山雪莲奇缺，孙宜浩无缘一朵。”孙宜浩坦然而言，笑意全权的看着容与。容与簇起眉，软言软语，话虽无骨，却是利刃，“是么？如若是这般便是好。宫中御医所开药方皆有记载，若是容与得知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孙大夫开的药中有天山雪莲，不知孙大夫能作何解释？”

　　

　　孙宜浩既然是为天山雪莲而来，又在宫中担任御医一职，只要在替妃嫔号脉时谎报病情，在药方中开天山雪莲，而后，偷梁换柱，煎药时替用其他草药，留下天山雪莲便可。孙宜浩心思机巧，这偷天换日的小伎俩他怎会不知？

　　

　　可现在孙宜浩既然咬定宫中没有天山雪莲，他才无缘一朵。若是查出他所开药方中有天山雪莲一项，那他所言则是不攻自破。

　　

　　容与细细看孙宜浩的面色，那普通的面容上已有微微的变色。孙宜浩在宫中逗留迟迟不去，果真是别有动机么？容与暗吸了口气。

　　

　　孙宜浩朝周围的侍卫看了一眼，相距甚远，放下心，低着声道：“王妃， 实不相瞒，孙宜浩却是已经拿到天山雪莲，但至于为何迟迟不离开这是非之地。实属受人所托，另有重任。堑王爷对孙宜浩有再生之恩，孙某...。”

　　

　　“咔！”

　　

　　雅素的琴身上，艳丽的红色忒的刺目，滴滴滑落。容与收回染红的指，同样染红的还有那已断了的琴弦。 

　　

　　实属受人所托，另有重任。堑王爷对孙宜浩有再生之恩，孙某...。孙宜浩话未尽言，但，却已经撼动容与心扉，“王爷和孙大夫？”

　　

　　“王爷曾被囚于天牢一段时日，后虽逃脱，但，宫中势力被铲除殆尽，孙宜浩...。”孙宜浩眼观四路，小心翼翼相禀。

　　

　　孙宜浩自动请缨？还是赵堑以何相胁迫？容与已不知。赵堑，想指日东山再起么？

　　

　　“那孙夫人和孙瑞？”

　　

　　“谢王妃挂心，皆已安排妥当。”

　　

　　“...”

　　

　　容与无言，静坐不语。小居的入口忽传来喧嚣，孙宜浩回头，眉头一紧：“皇后？”

　　

　　容与回首，小居外，华丽的阵仗，绣金的华盖，雍容华贵的女子，被簇拥在一堆奴才中，姐姐，天朝的皇后，余相的长女，余容榕，正款款走来。

　　

　　“孙大夫告退吧。”容与起身，嘱咐着。孙宜浩领命作揖告退，在经过皇后之时，又是行了君臣之礼，才告辞。

　　

　　“是不是每一架古老的七弦琴，都有一个必然的现在？”余容榕看到那断了的琴弦，挥退一干人等，款款笑语，母仪天下的女子，尊贵的如同只食香火的神像，引得容与也是盈盈一笑。

　　

　　天朝最美丽的两个女子，在这样的一个小小庭院中，遥相对望，一个如天上月，皎皎只可远观，一个如地上神，威严只可伏地膜拜。一时间，这个狭小的居所，聚集了人间一切色彩。众人皆忘了呼吸，禀气凝神，不敢动作。

　　

　　“可惜了这一把好琴”一声惋惜，余容榕不禁叹言打碎沉默，指尖轻触那断弦，“可真的是春秋战国时的古琴呢，本宫倒想，皇上将它赐给了哪个宠妃？没料到...”余容榕轻笑出声，却不轻佻，只是万方仪态。

　　

　　"不过就是一架古琴罢了。”容与看了眼古琴前的容榕，说得平淡，“况且，哪架古琴不是世人不见，被深藏难鸣？那既然如此，和断弦之琴有何区别．．。”

　　

　　“容与遗世独立的性子还是没改啊”皇后笑着收回手，看了周遭的奴才一眼，道：“不过，容与依旧的智慧过人。那曲江南梦除了母亲大人和容与外，世间已找不到第三人能弹唱了吧？”

　　

　　容与笑，她早说过，即便是赵彻再周密的看守，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他怎料到他赐来的战国古琴和她日日弹唱的江南梦会将皇后引来。她让孙宜浩日日与侍卫周旋，侍卫定将此禀告了赵彻，赵彻才放松对她的戒心而转向孙宜浩吧？可惜，她一曲醉翁之意不在酒，赵彻不懂。

　　

　　“容与知道姐姐一定能懂。”容与牵容榕的手一起落座。

　　

　　“早知是你，我又何必作孽。”容榕笑着看着远方的侍女一眼，容与顺着容榕的视线望去，心里一咯噔，那个侍女是她身边唯一的侍女。

　　

　　“你进宫当日，我便知有个女子被皇上金屋所藏，领你进宫的公公，不仅是皇上的心腹，也是本宫的亲信。”容榕笑着，拂上容与略苍白的容颜，“公公只说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没想，却是容与。”

　　

　　容与心里却为容榕那句[早知是你，我又何必作孽。]耿耿于怀，笑着道：“姐姐可否 坦言相告？”

　　

　　容与只觉得面上的手顿了下，容榕了然一笑：“容与冰雪聪慧，却不解皇宫里勾心斗角。”容榕深叹了口气，才又道：“那日，皇上让公公遣两个侍女服侍你，本宫让公公挑了两个平日里在皇上身前争宠的最为厉害的两个女子派了来。”

　　

　　容与笑，眉却簇了起来：“姐姐，你何必瞒着我。真的只有如此么？”容榕眼眸闪烁了一下，拉着容与的手道：“姐姐果真瞒不过。确实，那个死去的女子所服的红花，是本宫命人煎的。”

　　

　　“是为了嫁祸给容与么？”容与心中一凉，所有的预感竟然成真，“若是嫁祸不成，也可嫁祸给另外一个丫头。姐姐，连另一个丫头也需要红花治病也探的清清楚楚。真的是好一个借刀杀人！”

　　

　　容榕的眸深了起来，有些怒气，“容与，本宫不想嫁祸于你，只想除掉一个将皇上迷的昏头转向，要帝王亲兵保卫，一来就拥有举世奇珍战国古琴的红颜祸水。姐姐不知那是容与你...。”

　　

　　“姐姐，你本是无欲无求的女子，一朵独立在苍茫中的遗世雪莲，一个不惹凡尘，不坠泥潭的仙子。”容与抓住容榕的手，攥得不愿放，眼中酸涩，“怎么会...。”

　　

　　“怎么会是个心狠手辣，机关算计的恶毒妇人么？”笑着接话，将容与拥到怀中，容榕轻轻的拂着容与的发丝，幽幽的道：“在嫁入皇宫中的那一刻，我已经不再是了...。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坐稳了后位。”

　　

　　“姐姐，你该嫁世间最好的男儿，成就最美丽的姻缘，你该的...”容与心中疼痛，喃喃自语。母亲的早逝，父亲对权势的追逐，令诺大的余府只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作主，容榕，只长她两岁的女孩，那时却对她说，“从今后，你是我的妹妹，又是我的孩子。”两人相依，过了童时，两人相靠，度了少年...。如今，不过一年光景，怎么会物是人非？

　　

　　“人间只有是与不是，从没有该与不该。”容榕拥紧怀中的亲人，低低的自言自语。

　　

　　容与只觉得脸上泪痕湿，她知，那不是自己的泪。

正文 月在宫中

    “人间只有是与不是，从没有该与不该。”容榕拥紧怀中的亲人，低低的自言自语。

　　

　　容与只觉得脸上泪痕湿，她知，那不是自己的泪。

　　

　　回拥住宫中仅有的温暖，容与靠在女子的肩上，眸也湿了，幽幽道：“姐姐，那战国

　　古琴的珍贵也及不上你眼泪珍贵的万一。”容榕听言一愣，略一思索，笑，挂泪的容颜绽开绝

　　美的弧度，“鬼丫头，记性倒是好使。”

　　

　　那年母亲早卒，遗下两个年幼的女孩，容与记得，六岁，她哭得不让人近身，容榕则日

　　日抱她在怀中，好生慰藉。“姐姐的眼泪要整个天朝才换得来。”容与年幼，只是好生奇怪何

　　以长她两岁的姐姐如此冷情滴泪不撒，揪着容榕的衣襟问时，容榕是如此回答的。

　　

　　“如今十多年匆匆过，容与还打趣姐姐。”容榕假意责怪，在容与背上重重的拍了下

　　，“那时，你揪着我的衣襟，不就已经知晓了么？现在还想蒙骗捉弄姐姐不成？”

　　

　　容与笑，“想耍坏，被姐姐抓到了。”容与幽叹了口气，理着容榕华丽的衣襟上微微

　　的褶子，道：“那时，容与揪着姐姐的衣襟不放，没想，姐姐竟然一直在衣裳里穿着孝服，才恍然大悟，原来...”容与顿住，唇上抹笑，泪，却滑了下来：“冷情的一直只是容与一人而

　　已。”

　　

　　“一人哭，总需要有一人哄的。是不？”容榕擦去容与脸上滑落的泪，温婉如初，“

　　容与当时年幼，何必自责？”

　　

　　六岁便是年幼，八岁就是独当一面么？容与听着苦笑，何以当日不是两人相互扶持？

　　而只是姐姐暗自吞泪，却还要对她百般安抚？ 本该是她入主后宫，如今，却是姐姐在纷纷绕

　　绕中苦苦独立...这看不到天日的宫殿，这步步溅血的的宫道，她到底亏欠了姐姐几何？

　　

　　现今她身陷囹圄，近乎困兽，荣华已不能共享，那...苦涩心下，定再也不能拉着至

　　亲之人谱曲悲歌。打定主意，容与笑然，抱住容榕的柳腰道：“姐姐，可有赵堑的消息？”

　　

　　本还是说的啼哭容与突然笑意漾漾，容榕心中别有异样，但，听及容与问起赵堑一事

　　，也蹙起了眉头，看了四周一眼，才道：“容与大可宽心。堑王十多年苦心经营，他的势力早

　　已不是南方那么简单，连这天朝朝廷之内，明里暗中也有不少可帮的一臂之力。不然，围困天

　　牢中，他何以如此轻易就逃脱？还...”容榕顿住，似有难言之隐。

　　

　　容与直起身，看容榕面上忧色，欲言又止的模样，道：“姐姐，我已成牢中之囚，这

　　铜墙铁壁，插翅难飞，何言不能相告？”容榕眼一瞪，美目还是极美，道：“在姐姐面前还耍

　　小聪明么？这激将法，莫用到姐姐身上。”  容与一笑，只听得容榕又言，低低的几乎无声，

　　“本宫已有两月余未见得太后真面了。”

　　

　　容与惊住，两月余，两月之前，她在南方接到父亲密信，信中所言赵堑密谋弑君造反

　　，警示她早日往生。两月前，也就是赵堑被囚天牢之时，也是...。“赵堑逃离天牢，还带走

　　了太...？”容与话未完，被容榕那微微的颔首惊得结舌。

　　

　　“皇上对外只称太后抱疾，才给瞒了下来。”容榕深叹，眸色却忧伤，“所以，皇上如

　　今囚你在此，姐姐我实在分不清他是难忘旧情，对容与心意仍在？还是...。”

　　

　　“效仿赵堑‘挟天子以令诸侯’，囚容与在此，只希冀赵堑同样的投鼠忌器？”容与软

　　言软语接口， 一一道来。皇后颔首，万般无奈：“如真的如此，我怕容与性命堪忧...。”

　　是了，是了，世人又有谁笃定，当今圣上囚她如此处，是因旧爱？还是新恨？容与一时　　也沉默，时局动荡，赵堑赵彻，这一山二虎，正是剑拔弩张时候，不知何时就斗个你死我活。　　而就在这紧要关口，对二人而言，哪怕是最细微的疏漏，恐怕也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全盘皆输　　。如果说赵彻的亲血母亲，天朝的太后是赵彻，当今圣上的肋骨疏漏，那么她...是赵堑的么？

　　“赵堑若救不出容与，姐姐也要让容与离开这是非之地。”头顶，皇后的话清澈脆耳，容与闭上眼，原来，她竟是姐姐的软肋。

　　容与唇上勾笑，道：“姐姐，若要救我于水火，当今圣上便会将姐姐再推入其中。他，饶不了背叛他的人。莫忘了，姐姐嫁的可不是夫君，嫁的是君王。”

　　“君王可负天下人，天下却无人可逆他。姐姐没忘，也不敢忘。”皇后轻笑，“若真忘了，我还能坐此谈笑么？可，容与乃是我同脉相连的至亲，我怎可因自保而坐视不管？”

　　“姐姐，我若拦你，任容与自生自灭，定是拦你不住。”容与叹了口气，微蹙远山烟眉，伸手就将手中的黑蛇镯从腕上褪下，交与皇后手中，“可是，容与也不能贪生怕死，让姐姐因救我而纵身火海。”

　　“此是何意？”皇后捏住递与手中的黑蛇镯，甚是不解，此黑蛇镯乃是先皇御赐之物，后来父亲怕赵堑不好好待他皇兄赐婚的容与，所以作为容与陪嫁，以示父亲爱女之心，莫给赵堑轻视了。只是，何以容与会将此交与她？

　　“将它交给当今圣上，算是你我姐妹情谊割裂之证吧。”容与轻言，莹润一笑，皇后恍然顿悟。容与逃离这是非之所前，若是与自己划清界限，即便是哪一天离开了，圣上也难怀疑到自己身上吧？

　　“容与...。”皇后无奈的笑，“不管成败如何，不枉费姐姐疼你一场。”

　　容与笑着将颈项埋入皇后怀中，轻声嘱咐：“姐姐到了赵彻那里，就说，容与不自量力，企图用这黑蛇镯贿赂宫人，妄想逃离，被姐姐抓了现行。姐姐是天朝的皇后，容与是逆贼之妻，姐姐必须为天朝百姓苍生着想，不得不顾全大局，暂把亲情搁一旁，斩去手足。”

　　

　　皇后抚着容与的发，柔滑黑亮的如同上等的绸缎，叹道：“女子如此才智，天下男儿怕

　　是汗颜了。”

　　

　　容与笑着，任由那双素白的手抚在发上，知道姐姐是真心赞她，可是心中悲凉。不想姐

　　姐再多忧烦，容与也故意高调，装着怨气回道：“天下男儿志在四方，行在四海，哪里像天下

　　的女儿，不差才学，不欠谋略，却只在闺房？”

　　

　　皇后听言也笑，也乐得这争辩斗嘴的乐子，指着不远处那断了弦的琴，道：“琴不用走

　　天下，却唱出了天下。女子即使在闺中，哪里就不能洞悉天下事，行遍四方了？”

　　

　　姐姐巧舌难辨驳，容与不依，笑着也指着那琴说：“姐姐，看真切了，那可是把断琴，

　　走不了天下，也唱不出天下啊。女子待在闺中，不就是一把断弦琴么？小曲怎唱，天下怎知？

　　”

　　

　　皇后一听，也一时顿住，笑道：“果然鬼精的丫头，辩不过你。”

　　

　　两人相视而笑，拥着直到日薄西山。皇后离开小居后，未回宫，直接去了御书房，那日

　　傍晚，御书房中多了一个价值连城的手镯，通体墨黑，晶莹剔透，蛇身盘旋，蛇头高昂着，吐

　　出红信，直对着一个面色沉重的男子，那明黄的龙袍上，腾云的龙高高在上。 

　　

　　当赵彻走进小院时，不由皱了下眉，温柔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摆了摆手，制止正慌得欲

　　作揖请安的侍女，压低下声音：

　　“夫人还没用膳么”？

　　

　　有侍卫从容与的侍女手中接过坐垫，手环捏了一遍，确认无利器后铺在石凳上。

　　赵彻并不坐，径自朝树下凉榻上的人儿走去。

　　

　　身后，传来侍女的答话，却是跪着的，“回圣上，晚膳已经热了三次，可夫人一直睡着…

　　..奴婢该死。”

　　

　　说到最后，已经是哽咽了，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轻轻地颤抖。

　　

　　“ 重新再置一份……清淡些的。”

　　

　　赵彻的眉目有些不悦，冷冷地看着伏地的丫头慌乱的爬起，朝膳房的方向逃去。

　　难道除了她，世上找不到第二个女子不怕他么？谁说一代帝王注定要与虎狼为伍？将停在

　　远处的视线重新调整回到凉榻上，不由勾起唇角。容与的美貌他心知肚明，没想到她的胆色聪

　　慧也让他一再得刮目，从少时，然后现如今。

　　

　　初听她伤了自己，他气愤地将那个持刀的侍卫狠厉的责罚了一顿，她却不知。真不知道

　　值不值，只是为了一个贱命的奴才，利刃割到掌上不痛么？何以她对自己都是那么狠心？

　　

　　“容与….你真不像个女子”。虽然他知道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叹了口气，修长白皙的指抚上那绝美的容貌，触到一片冰凉。赵彻顿了一下，随即解下

　　披衣仔细地将榻上的人从脚自颈项盖好，俯下头，在女子耳畔轻语：

　　

　　“既然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朕很残暴到让容与你闭而不见么？”

　　

　　熟睡的人会因为他抚上她的一瞬而紊乱了呼吸吗？不过她隐藏的依然很好，他竟不知她是

　　何时醒来的。史无前例，他感到深深地挫败，天朝竟有这样的一个女子对他视而不见，那庙堂

　　中崇拜敬畏目光都是假的么？那后宫中花枝招展搔首弄姿的女子都是一场春梦么？

　　

　　“皇上既然知晓，何苦戏弄”。

　　

　　不情愿地睁开眼，刚想起身行礼，谁知又被轻轻推倒在凉榻上，容与不解的瞪着眼前正一

　　脸戏谑，笑得不安好心的男人，心中郁结，索性不理。

　　

　　赵彻只是笑着，重新拉起滑落的披风盖住她，

　　“再躺会儿把身子焐热，等晚膳来了再起。你把这里的寒气都给吸去了…”。

　　

　　少时的她柔弱似水，风扶柳样惹人疼惜，如今的她，却似那天上月，高的只能让世人看那

　　水中的倒影。赵堑从天牢中逃脱，掳走了皇太后作为要挟。他盛怒万分，本该迁怒于她，但，

　　对着面前这容颜，他却依旧的狠不下心。原来，令莫离寻她来，不因恨，只是舍不下。

　　

　　“容与这样看着我，莫非是不想用膳，想吃些其它的？”

　　

　　赵彻意有所指的低下头，刻意促狭的望进容与的眼中，挑起那精致的下颚，将气息都洒在

　　殷红的唇上。很满意的看到慌乱的情绪在如月华的眸中一闪而过，赵彻开心的大笑起来，没想

　　，这样的女子，竟有这样的羞涩的时候,只可惜，这种时候还是太少了。

　　

　　明白被戏弄，容与心中懊恼不已，

　　

　　身后传来脚步声，容与回首，原来是宫女，托着托盘正朝这边走过，而她的丫头正瑟缩的

　　躲在远处不敢靠近。

　　

　　哎…. 刚才若不是侍女的哭声，她也不会醒。

　　

　　从一堆精致的碗碟中，赵彻挑出一碗用上等墨玉碗装盛的鱼羹，轻尝了一口，赞道:"不

　　甜不腻，不腥不滞。"说着，就盛了满满的一勺喂到容与嘴边: “上好的玉碗不仅可以保温也

　　可以冰镇，温度刚刚好。”

　　

　　“皇上...”焦急的呼声从身侧传来，侍卫阻挡不及。

　　

　　容与瞅了瞅快急红了眼的侍卫，再看看面前强势的不容婉拒的赵彻，便顺其自然，张口

　　含下：“皇上不怕有毒么？衷心耿耿的侍卫可是快要急的跳脚了呢”。

　　

　　赵彻一怔，望了眼在旁的侍卫，随即大笑出声，想用指偕去容与唇角的残余，容与略一

　　偏首，不着痕迹的避了过去，赵彻的手停在了容与的肩头。“多谢吾皇驱去蚊虫，容与不甚感

　　激。”容与脆声朗道。

　　

　　赵彻叹了口气，不多强求，看了一眼四周的侍卫，无人发现这其中异样，道：“这晚膳

　　是给你用的，谁舍得杀容与，顺便再取走我的性命呢？”

　　

　　她的美任谁都下不了重手吧？

　　

　　又是一勺送到嘴边，容与盯着已浅显很多的银勺，正好一口吞咽的量，却咽不下去，他

　　发现了刚才满满一勺她咽的吃力了么？

　　

　　凝思中，又是一口，待容与发觉时，香滑的鱼羹已下了喉头。

　　

　　再不能这样了…..容与暗忖。“ 皇上最近树敌太多吗？防范的如此周密？”花园的四

　　周早已是密密麻麻的侍卫，容与不禁问出口。

　　

　　已送到佳人唇边的鱼羹停了下来，赵彻有些恍神，她鲜有过问他的时候，今天却是例外

　　，“怎么？容与也想关心政事？”

　　

　　她确实也猜对了，近来风波不断...不对！他的手中不是有墨玉碗么？

　　

　　望着已被容与“不经意”接过的鱼羹，赵彻默叹了口气，想理理眼前女子鬓角 略乱的发

　　归在耳后，但，终究是不甘的撤回已空无一无的手。又是她的小计谋？他竟然还以为…

　　

　　不去看皇上，容与只低着头轻嘬鱼羹，味同嚼蜡：“皇上的安危关乎万千黎民的生死存

　　活，容与也是天朝的百姓，自然是关心的。”

　　

　　“朕与容与青梅竹马，容与就拿百姓自比么？”赵彻怒气陡生，将头偏往别处，眼不见

　　为净，浑然未觉语气不善。 

　　

　　不作回答，也对赵彻的怒气视而不见，容与只是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鱼羹，接过侍女递

　　过来的热巾稍稍擦拭了一下。

　　

　　侍女的托盘早已不见，换成了一大盆供用膳后洗漱的用水，上面浮漂的玫瑰花瓣浮沉随意

　　，香气黯然。

　　

　　容与心中一动，便伸出手去，就如此这般吧。

　　

　　“咚…..”

　　墨玉碗砸出微微的浪花，一个“咚”声，沉入盆底。

　　

　　“皇上…”容与轻轻唤着，希望能将眼前的男人的心思扭转回来。

　　

　　赵彻没有回头，只冷冷的回应：“说吧，容与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缘由。这次是想好怎么

　　说服朕了么？”

　　

　　眼角的余光早已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沉玉入水”，怕是又是一出好戏的开头了。

　　

　　见赵彻不为所动，容与微叹了口气，徐徐道来：“皇上，玉沉水底不比石沉水底的声响来

　　的好听啊！” 

　　

　　轻幽软语，男人的身影一震，知道他已猜出七八，容与接着道：“既然响声无异，如作此

　　想，容与为玉，百姓为石，又有何差别？皇上何必耿耿于怀容与和百姓并齐。”

　　

　　“是吗？”赵彻闻言转过头，眼眸微眯，热气逼人，声音却冷如寒冰，“墨玉乃奇珍，石

　　子是粗物，容与以为它们的用处仅仅是往水里扔听听声响吗？”

　　

　　“当然，他们不可同日而语。”

　　

　　捏了把汗，容与第一次见到赵彻在众人面前如此盛怒，周围的侍卫已经如惊弓之鸟，微

　　微的声响也会让他们扑过来吧，但是，箭在弦上却不得不发，容与慢慢道来：“墨玉虽乃宝物

　　，但用在皇宫，不过是食器。石子虽粗鄙，但却是铺就皇上脚下之路的功臣啊。”

　　

　　偷瞄了一下四周，侍卫依然都在高度警惕着，容与只得苦笑，仰头，贴着男子的耳畔低

　　语：“即便是最好的食器也只能盛佳肴，而路的前方却是皇上的….天下。食器重要还是天下

　　重要呢？皇上？”

　　

　　重重的咬着最后两个字的音，她刻意的提醒，这个皇上，他是有名无实，天下的一半还是

　　赵堑的，他，赵彻，不过只是半壁江山之主。那，何以自己处处激怒赵彻？容与心中也是一叹

　　，若非如此，这喂粥的一幕怕不知要在某日演成什么模样。宫中妒杀人，她，只想处身之外。 

　　

　　眼前的人儿半掩星目，将他隔在眼帘之外，深吸口气，鼻腔盈满了她的气息，如果拥有她

　　能像将她的幽兰之气吸入胸中一样简单….那该有多好，可是她闭上的眼…..为何他终究不在

　　她的眼中？ 依他的作风，往日谁对他如此不敬，早已废了手足，可是却独独对她，迟难动手

　　，这份割舍不下的牵挂深扎其心，不然也就不会一听及她晚上不好好用膳就匆匆赶来，撂下一

　　桌子的奏折。

　　

　　可是……她…。

　　

　　罢…..留下她，他便知道这种可能的后果。

　　

　　艰涩的站起身，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赵彻将紧紧地已涅的泛白的指节一根一根的松开

　　，他知道，他松开的不仅仅是他的手…..这不是她的又一个阴谋么？她成功了，成功地激怒了

　　他…..

　　

　　“容与说的即是，为了这无数的石子，一个玉碗确实是无足轻重。”

　　

　　大步迈开，将凉榻的人儿遗落在身后，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小院中一片寂静，侍

　　卫如潮水一般早已尾随他们的王离开。

　　

　　而花园之中，一双如妖月的眸正在缓缓睁开，“赵彻...”。

正文 月在宫中

    日子匆匆如梭飞，转过眼，十数天又在雾发木梳中滑过，日落月升只在掬了水的指尖轮回，容与坐在小居那一湾碧水岸边，任嫩绿的罗裙摇曳在水中，湿了个尽数。远黛烟眉微微蹙着，含着忧思，缈若烟华，但，只可惜，除了那一湾清波，无人有缘得见。容与若有似无的拨弄脚下的水，溅起细细的水花，褶皱涟漪层层叠叠直往远处晕开。轻轻的叹息细不可闻，容与垂下眼睑，她把与姐姐御赐的黑蛇镯，只为博赵彻对皇后的一个信任，也好在姐姐救她出这纷扰地后，能够不受牵连处身事外，但，又谁知...。容与苦笑，是不是天意如此，人力注定无为？

　　

　　天朝的太后，久病不愈，金体欠安，天朝的皇后，护国公的长女孝心可嘉，不辞辛劳，远赴泰山祈佛，与天立下誓约，月月斋戒，日日焚香诵经，直至太后安康才返皇宫。此等善举，天朝朝野皆争相赞颂，余府一时门楣光耀。

　　

　　初听此事，容与正在院中折花，侍女叽叽喳喳，滔滔不绝的说着，容与一恍惚，花枝已“啪”的折断，花枝上尖利的毛刺戳入指中，殷红的血顺着枝子缓缓滴落土中。容与愣住，而后深深看了眼那碎嘴的侍女，笑着道：“皇上让你来禀我的么？那么，现在你大功告成，可以去邀赏了。”

　　

　　侍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足无措，只呆在原地低着头，不敢言语，容与冷哼了一声，若非主子允许，宫中小小宫女哪里斗胆议论朝政？将手中的花枝攥在手中，看了眼身处的寂寥深宫，和那比眼更高的宫墙，苦笑，何以有心插花总无结果？真的要等到机缘偶遇，待别人的无心栽柳，才能脱离这泥潭么？

　　

　　自从那日皇后一行后，便再无踏足此小居。她本是想，皇后的疏远是作戏给赵彻看，没想...。

　　

　　“朕一道口谕下，皇后便只能远行泰安，去千里之外，容与还想着怎么借风离开这深宫么？”那日稍晚时候，赵彻到这小居来，挑着她的下颚，笑着深沉，“容与，天下是朕的，不是皇后的。”

　　

　　一趟泰山之行，少则二月，多则半年，容与笑，心下却是涩，为太后祈福？直到太后病体安康？太后现在一无所踪，哪里有安康之说？如此想来，皇后这一去，岂不是遥遥无归期？

　　

　　“容与不过一个卑微女子，身无长翅，还劳烦皇上釜底抽薪，架空容与在宫中可依靠之力，着实高估容与了，皇上。”容与记得当时被定着下颚，被迫着无奈望着赵彻，不卑不亢。

　　

　　赵彻的眸微眯，在她耳畔低语：“高估便是高估吧...总比容与有昭一日天涯逍遥之时，朕在宫中垂胸顿足，追悔莫及强。”

　　

　　威严的男子，一轮血色残阳，容与记得，那一刻，赵彻的眸中满目腥红。

　　

　　“战国古琴断一弦不鸣，容与缺一足则难行。”赵彻那日岿然离开之时，淡淡开口：“望容与好自为之，莫迫朕生杀戮，不若，便有如此琴...。”

　　

　　缺一足难行...容与冷寒，此足乃是手足么？赵彻派皇后泰山之行，只缘此意？那莫迫朕生杀戮，又是何意？容与望向琴案，那焚香案上，被拦腰斩成两截的古琴，零零寥寥，好不落寞。容与心中激灵，杀戮...届时，赵彻抽剑斩向她是否也是有如此琴手起刀落？

　　

　　“孙宜浩初来乍到，医术不精，容与掌上之伤已有些日，但总还不见好，朕另指一名口碑甚佳的御医...”临了，临了，赵彻仪仗经过她身旁时，容与只听见一道混沉的声音。

　　

　　是否宫墙深深，仍深不过帝王的心思。赵彻，是否容与所有打算，你已是了若指掌？

　　

　　叹了口气，将足从那水岸边提起，也不管那沾湿的裙摆，梨花落雪，片片肩头，容与转身，想起堑王府中的去年，她新嫁人妻，却不得宠爱，备受冷落时也是独自在这如斯的池边戏水，那个男子在她身后非要惊她，温润又戏谑的说：‘景美人更甚。”那是怎样的一双幽深含笑的眸...容与记起，难免唇角也勾了起来。

　　

　　“容与何事如此赏心？”容与转身，乍听此语，也僵住了，唇上的弧度淡下，娉婷丽影数步之遥，男子的眸沉不见底，直直的定住她。

　　

　　容与盈盈一拜，赵彻日日造访，容与拦不住，也就不拦了，坦然而对。所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便是百生变故，总该有应对之策，再不济，那藏起的箭头，挡不住别人，还了不了自己么？安然，容与款款道：“禀吾皇万岁，容与无事亦可生趣，别无任何它因。”

　　

　　身着朝服，赵彻眉低蹙，道：“无事生趣？容与莫说笑，琴无弦，亦难成曲。不因外物，何以生乐？”

　　

　　赵彻一语双关，何以生乐？这其中的乐，一是指琴弦所奏之乐，二是则指，自己所言乐趣。无外物何以生乐？一是指琴弦断，奏不出仙音，二是指无外物，不能生衍出乐趣。

　　

　　容与心中了然，莞尔一笑，道：“世人皆说琴无弦，难成曲，皇上乃是天子，也和世人一般见识么？心中有曲，琴弦之上才能有调有声。心中无曲，即便是战国古琴，亦是木头一把，哑哑不鸣。所以，如此说来，不管弦续弦断，琴在琴亡，曲不仍在么？曲在，乐不亦是在的么？不借外物，乐自心生。”

　　

　　赵彻沉默半晌，好一个容与，他一语双关，借琴弦之乐喻外物乐趣，讽她口不对心，胡言乱语，只拿话搪塞他堂堂天子，却，没想，被她四两拨千斤，轻轻化解了，自己巍巍帝王之名还落了个和布衣百姓一般见识的下场。

　　

　　赵彻大笑，朗朗声，道：“容与果然不容朕小觑。原说，锦瑟无弦难成曲，现今，容与让朕豁然明白，原来，高调自有心中生。”

　　

　　“皇上谬赞了，容与担不起。”容与也是莞莞回答。侍卫已搬了椅凳过来，赵彻坐下，赐坐容与，容与也不多别扭，也应着坐下了。两人无言，容与只觉得些许尴尬，这侍卫不知是有心，也或是无意，这椅凳摆的是膝碰膝，脚对脚，只需微微动作，这群摆就扫到赵彻的龙袍。

　　

　　容与刚寻思着是否该依着借口先行退下，这只恍神的功夫，面前已伸过来一只修长秀劲的手，容与直觉想避，谁知，那手偏过面前，只在容与肩头落下，蜻蜓点水，勾指，一片梨花雪躺在了赵彻的掌中。翻掌，落雪坠地，赵彻清冽的眸染上了笑意：“梨花为何总偏爱容与？”

　　

　　因赵彻这亲昵地举动，容与颈项低下，微纠结着眉头，道：“皇上此举既不合礼法，又不合时宜，还望考量再三而后行。”

　　

　　赵彻的浓眉挑起，兴趣盎然，也笑着回道：“虽然容与独居这小处，天下道理却在心中。不妨说说看，好让朕见识下。”

　　

　　知赵彻该是只想戏耍玩戏，调侃她一番，不过，虽是君命难违，但，容与也正好借着机遇道出心中顾虑，至于赵彻的听得下，亦或是只当耳旁风，那又另当别论。容与心中思量了片刻，娓娓道：“其一：男女有别。皇上天之骄子，自是人前表率，而容与乃是有夫之妇，这授受不亲之流言，于皇上威严不利。其二：容与乃是乱臣贼子之发妻，本该受天牢刑囚之苦，但，如今却安居在宫中未丝毫滴牢狱之灾，本是违反天朝律法，于规矩不合。如今，皇上又如此举动，容与怕人言可畏，传出皇上不顾祖制包庇祸水之说。”

　　

　　容与一一道完，赵彻靠在了椅上，大笑，她是想借以退为进么？她深知她被囚小居插翅难飞，朝不保夕，与他硬碰不得，所以，退而求其次，以他帝王名声相赌，或是相胁？求得自己周全么？但，只可惜，今非昔比，今日的赵彻已不是当日处处掣肘的帝王，所以...他无须对名声妥协，对流言忌惮。

　　

　　转眼，赵彻敛起笑，面色冷了起来，倾身，直凑到容与耳边，低低的道：“容与忘了说其三。”容与抬首，对上赵彻冷冽幽深的眸子，和那泛着冷冷的笑意唇角。赵彻满意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的沉默，道：“其三...。”赵彻故意顿住，盯住容与，一字一顿，道：“其三，所有的于礼不合，只因容与在宫中缺一个名分。”

　　

　　只是短短只字片语，却犹如五雷轰顶，容与那绝美的眸只瞧得见眼前不苟言笑的男子，那郑重其事的模样，绝不是孩童的胡言，“皇上...。”

　　

　　“容与说过，为了无数的石子，一个玉碗无足轻重。朕本来是不甚同意。”赵彻笑，慢条斯理道：“但，如若石子已在脚下，前路已然无忧，朕难道不足拥有一个玉碗么？ ”

　　

　　石子已在脚下，前路已然无忧...于赵彻，赵堑的谋反风波尚未平息，赵堑的余孽尚未根除，随时蠢蠢欲动，而北方，辽国依旧的大军压境，民不聊生，如此内忧外患，何以赵彻能出狂妄之言？

　　

　　容与心中一惊，不由道：“皇上已将容与的夫君正法了么？”不然，何以赵彻如此信心之笃？

　　

　　赵彻听言微愣，笑道：“离死期不远。”

　　

　　容与心下茫然，只觉疼痛着，突然发现她不懂眼前的男子，她知道得所有的他，只是那个十四岁时，她被面前的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注视着，修长苍白的手抬起，轻轻的为她拂去肩头梨花雪的少年，说，“这雪的颜色，及不上你的万一。怎么可能让你死呢，我的天下都是你的，条件只有一个，你的幸福，只交给我。”

　　

　　而后匆匆数年，他与她也只寥寥数面，她养在深闺，他周旋庙堂，如今再次相遇，却已是他成帝王，她嫁作他人妇，担了罪名。他风发少年时已然不复，他指天为证日也已作古；旧年一纸圣旨，她嫁作他人妇，惊了少女初初梦，是他负了誓约；现如今，她一路坎坷，本共偕连理枝的夫君，也要因他而送了性命么？

　　

　　本是信誓旦旦，怀揣美梦的少年，何以，如今情冷意薄？而本与她美酒交杯，相守一生的夫君，何以与她缘分浅薄？

　　

　　“是么？”容与苦笑，眸中泪光点点，如鲠在喉，“ 死，其实也有很多种的。皇上，你可知道，入墓化灰的那一种最为肤浅。皇上，天朝不止一个赵堑，死了一个，你真的就放心了么？何况，身死，是真的死了么？皇上真的高枕无忧了么？”

　　

　　被深深地触动，赵彻看着容与，不语。天朝局势如何，他了如指掌，却是如她所说，即使赵堑正法了，这四处流窜的余孽势力仍是根拔不去，更何况，这些余孽处处生乱，一旦，他政不通，人不合，百姓不满揭竿而起，到时，天朝人人是赵堑，朝廷也岌岌可危了吧？

　　

　　容与眸中湿，道：“帝王若不时时克己，若不能日日纳谏，若不听百姓言，不解百姓苦，只知一逞私欲，那，天朝有多少百姓，就有多少赵堑。届时，皇上高床暖枕，却不得不半睡半醒，以防侍卫阵前倒戈，冲进内殿，结果了天子之命啊。”

　　

　　容与笑了，妖艳凄美，听得赵彻胆寒。容与含泪而笑，她的夫君将因赵彻而死，她这数语，也够赵彻夜夜难眠，梦梦是魇。

　　

　　“够了...”赵彻怒吼出声，伸手，就掐住了那凝脂的颈项，“为了一个赵堑，为了一个囚犯，容与不惜触怒圣颜，以死犯上么？你可知，你所言，足够朕斩你九族！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不为你的父亲姐姐打算么？”

　　

　　被捏住颈项，容与费力的呼吸，却止不住笑意：“诛我余家九族？皇上你欺容与不知你早有此心么?余立天权倾朝野，你不是日想夜想大权独握么？奈何，你势单力薄，动不了我父亲毫分，不然，父亲怕已是五马分尸了。皇上你若能斩，早已斩了，还轮到此时来要挟容与么？容与赌皇上你斩不了。”

　　

　　急剧的呼吸喷在那绝美的容颜上，赵彻倏地收紧掌力：“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在闺房中，容与也洞悉朝廷事。”将手中的掌放开，容与摔在地上，赵彻道：“容与何必激我，赌朕斩不了，非激朕一时血气上涌，做出错事，诛杀你九族，与余立天党派此时交恶么？再让赵堑之势乘虚而入，与之苟且结盟，再图东山再起？”

　　

　　“哈哈...”赵彻大笑，悲愤的好似伤痛的兽，“容与啊，容与，何时，你竟也不是不食烟火，为成全你的夫君霸业，不顾血流成河了么？”

　　

　　“即便是婴儿的新生，也伴随着鲜血。帝王的更迭，更免不了腐肉烂血的根除，皇上，你初等大宝，那些尸位素餐的臣子，那些与你不和的将相，不也疾病突发而猝么？”容与笑，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站起，“血流成河？皇上可是个中好手。”

　　

　　“容与，你果真是变了。”赵彻定定的，似失了魂魄，喃喃语着：“沧桑历尽，朕以为不变的，竟然都已经变了。”

　　

　　“这世间，唯一没变的只剩下改变吧。”些微拉开距离，容与坦然，抬首，笑意盎然，回了句，“皇上以前在容与面前只会称我，后来，不也用了朕么？”

　　

　　容与看着眼前的男子震动了下身子，心下感叹，霸道的他，固执着要别人坚持，竟然不知自己变得迅速。

　　

　　“朕早已不是朕，却要别人原地坚持。”赵彻大笑起来，“怎能强求？”

　　

　　赵彻大笑着，又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女子，声色俱钝：“朕本想好好待你，弥补亏了你的，赐你一个新的皇族名姓，编入后宫，你却不识朕的心意。好，你对赵堑死心塌地，朕便成全你。赵堑一旦落网，朕赐你..." 赵彻笑，“朕不赐你死，朕赐你永居冷宫，守着赵堑的尸骨了此残生。”

　　

　　“容与，你可知，今日早朝之上来了何人？辽国的新君愿与天朝结盟。你说，天朝摒弃了外患，赵堑死期是不是屈指可数？”赵彻冷哼着大步离开。

正文 月在宫中

    暮霭沉沉，夕阳艳血，容与靠门，看着那落在远处的残日，不禁也是悲上心头。赵

　　堑，终究只是一轮落幕残阳，唯剩余亮，抵不过当朝天子如日中天么？细叹了口气，容与唇角

　　抹了一抹察觉不出的苦笑。正当两虎相斗正酣之时，耶律这为赵彻添翅之笔，可真的有如神来

　　东风啊？忆及当初堑王府的书房中，辽国的皇二子耶律肃，以锦盒盛天下为赵堑奉上之事，容

　　与只能想，一步错，步步错，一着不甚，竟然是全盘皆输。若是当初赵堑能舍她区区女子，这

　　天朝是不是唾手可得，改由他大权独揽，而非落入此等苦境，前无明道，后无退路，只作困兽

　　之斗？

　　

　　只可惜，容与笑，前尘只可追忆，却再不能重新来过...。

　　

　　小居之外有嘈杂步伐，人声一时鼎沸起来，容与蹙起眉，想不出来者何人，姐姐已远

　　去泰山，实在千里，孙宜浩被禁足小居，自然不会强出头，招人怀疑，而前几日赵彻也与她绝

　　然拂袖而去，便再未踏足一步，容与实在猜不透还有何人胆敢来此。静观其变，容与不慌不忙

　　地走到院中椅上落坐，只等水落石出时。

　　

　　“皇子殿下，这是皇宫禁地，不便游憩，望皇子见谅。”远远的传来侍卫谦恭的声音

　　，容与身形震了一下，皇子?赵彻并无子嗣，这皇子不该是辽国的皇子？

　　

　　“我说六弟，天朝就这贱脾气，怎么就喜欢整些玄乎乎让人看不清瞧不透，非吊人胃

　　口的玩意呢？不能看的，藏的严实些，甭晾在青天白日里，惹人心痒。皇帝老子也是的，藏了

　　宝贝，非藏在大路边。”一个中年男子嗤鼻，嘲讽道，容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也从这

　　三言两语中咂摸出那不可一世，但也率直的男子说这话时鄙夷的样子。若真的是辽国的皇子，

　　又是这般如李?般率性妄为的性子，容与笑，恐怕门口被拦下的该是辽国的皇二子，耶律肃了

　　。

　　

　　无人答话，自然是无人敢答，虽说耶律肃口出狂言，但，实乃天朝贵宾，正巧在内患

　　之时，耶律钦一瓢甘露，挽了天朝多少性命？小小侍卫如何得罪得起如此贵人，只好有气闷在

　　肚中咒骂。

　　

　　有少年的大笑传来，不参杂任何的矫情虚伪，那用心的笑听得容与唇角也勾了起来，

　　少年清朗的道：“二哥，你不知天朝人，就喜欢欲擒故纵，藏一点，掖一点，还偏偏的露一半

　　，说是不让看，实则，是巴不得你去看。”

　　

　　“是么？”耶律肃不知耶律博是在调侃天朝不够君子的坦荡，只做欲盖弥彰的小人之举

　　，信以为真，喜道：“那我们就进去看看。”

　　

　　少年笑得更欢，这侍卫倒是急了，拦道：“皇子，实在是君命难违，不要为难小人，

　　小人上有老...。”

　　

　　“下有小，家中还有发妻身怀六甲，老母长年卧病在榻么？”这侍卫话未完，耶律博

　　脆生生的就打断，接了口，那语中讥诮之意之显，容与相隔甚远，听到还是不免觉得好笑，想

　　来，那侍卫今天是遇上了难缠的角，以后仕途无望了.

　　

　　“二哥，我们也不要去看了，天朝总是好些故弄玄虚，皇帝宝贝的东西肯定是藏的密

　　不透风，哪里放在这里让人好生猜度的？说不定里面空空如野，就是糊弄别人，彰眼法呢。”

　　耶律博开口，打消了耶律肃的猎奇之心。

　　

　　“原是这般啊！”男子叹。

　　

　　耶律博年级虽小，见识不浅，这道理说来是款款条条，假以时日，成人之后，定也

　　是辽国一员虎将吧？容与叹，当日鲁莽的如斯少年，今日沉着冷静的耶律博，已与去年相识之

　　日，相差甚远了。果然，辽国新帝登基，血雨腥风，果真可以让人一夜长成。

　　

　　“二哥，我看这些个侍卫明着是皇帝的好意保护我们，还不知道暗的是什么呢，走，

　　去逛大街去，皇宫中就是好东西，都变味了。”耶律博催着耶律肃，耶律肃哈哈一笑，“走， 

　　皇宫中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大街上的女子...”

　　

　　人声渐来渐小，脚步声也欲来欲远，最后难辨，容与坐在凳上，半晌未动。天朝与辽

　　结盟看来是确凿了，容与抬头看天，原来，真的是欲夜了。

　　

　　红烛盏，冷画屏，一轮相思明月，寄谁人？容与握紧掌心，那尖厉的箭矢只差入肉，

　　但，容与还是松了开来，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她不会与赵彻拼个鱼死网破。突然，外面

　　步伐嘈杂零乱，火把从小居门口处鱼贯而入，瞬间将小居团团围住，容与一惊，将箭矢藏于袖

　　中，刚想起身，这门已被踹开，带刀侍卫将这小小居所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身着宫服，该是宫中侍卫统领，身后，是一群正装以待的一干侍卫。

　　

　　“给我搜...。”男子未看容与一眼，就大手一挥，一声令下，已有侍卫按捺不住，四处

　　翻箱倒柜。“统领，你这是何意？”容与敛唇抹出一抹笑。男子脸上顿了一下，未想过，面前

　　站的竟是如此美艳的女子，且，他如此举动，竟也能受礼遇相待，一时倒也窘了，正下了声色

　　，男子抱拳道：“惊扰夫...。”男子结舌，不知该如何称呼，想来宫中有品有衔的妃嫔，他

　　皆了若指掌，却是未见过如此女子，但，看她如此美丽不可方物，想来也定不是了丫头之辈，

　　一时摸不透容与的身份，也顿了下来。容与了然一笑，道：“我乃赵堑发妻，本是带罪之身，

　　囚于宫中，统领不必礼称。”

　　

　　男子被容与几言惊得愣住，面前，生得如此丽质的女子，竟然是番王之妃，他本以为圣

　　上金屋藏娇，她只是圣宠下弱水一瓢，男子笑，钦佩之情也油然生起，想来世间人多虚荣，总

　　报喜，不揭丑，她倒是好，身份被兜了个朝天，不怕众人冷眼相看么？

　　

　　“ 原来是夫人...。”男子抱拳，微微的低头，略行礼数。做到这份上，容与是何德何

　　能？容与笑，想她罪名加身，宫中竟还有不畏之人。

　　

　　“难道统领是抓刺客么？”容与笑然，淡淡开口。男子眉纠结了起来，看了眼四周忙得

　　热火朝天，无暇顾及两人的侍卫道：“辽国陛下在宫中，受了重伤...。”

　　

　　本是信口开河，容与并不想自己竟然一语得中，蹙眉，容与道：“辽皇居在宫中，身

　　边无戒备么？怎会如此轻易得手？”

　　

　　男子的眸闪了一下，看了容与一眼，道：“夫人心思细密，本将却是隐瞒了。辽皇六

　　子寝殿走水，侍卫皆赶去救火，没想，皇上大宴，辽皇宿醉，独处殿中休憩被人得手。”

　　

　　“调虎离山？”容与眉间疑惑，看了男子一眼，道：“不知统领大人可有刺客的线索？

　　”男子低头道：“尚未，只剩宫中隐隐的血迹...。”

　　

　　容与听言道：“血迹？莫非那血迹是沿到这小居来？”男子的脸不自在的抽搐了下，

　　似被人洞穿的错觉好生不自在，但，还是答道：“到小居的只是其中之一，想来刺客并非一人

　　。”

　　

　　容与笑道：“怕是怕并无血迹到这小居，是皇上怀疑到赵堑从中作梗，存心破坏结盟之

　　事，所以到我这看是否有端倪吧？”

　　

　　男子的额以开始冒汗，滴滴清晰，却是宫中血迹并不少，但并无到小居的痕迹。只是皇

　　上吩咐定要详查此地，并要他派人全力驻守，似是生怕刺客伤了他的至宝一般。他本是疑惑，

　　但，听这女子报上身份，他才恍然顿悟，原来，她竟是赵堑爱妃，皇上派他来此恐怕是另有深

　　意吧？一如她所言，是否有刺客端倪，毕竟这从中作梗的以赵堑，她的夫君的嫌疑为甚。另一

　　面，是否也是怕刺客刺杀耶律才是真正的调虎离山，救她出宫才是实？

　　

　　男子吐了口气，道：“圣意如何，下臣不敢妄自揣测。”容与了然，不是不敢，不敢怎

　　能在宫中居到统领一职，只是不能相告罢了。容与笑，宛若临尘仙子，她有心栽花不成，果然

　　，还要待到旁人的无心插柳...水袖幔幔，素手遮掩其中，容与紧握住藏在袖中的箭矢。

　　

　　侍卫秋风扫落叶般，并无所获，一一过来禀告，统领也是一脸明白，本来，不过就是例

　　行公事罢了，哪里能捉到刺客？看着分身无术，自顾不暇的统领，容与笑，走到窗口，推开轩

　　窗，无人注意她抬首抚发，尖利的箭矢刺入颈项，割开长长的口子。

　　

　　混乱，叠上混乱，容与记得睡过去的那一刻，她尖叫出声，“为何要杀人灭口？刺客...

　　。”她记得，那声厉喊之前，手中的箭矢被抛入沉沉暮色中，沉入香草堆中。血从颈项流出，

　　众人皆惊愕，无人管她，只朝窗外望去，接着，冲出门去，没有看见她唇角的笑。

　　

　　落入耶律手中，总好过落在赵彻手中...。杀人灭口，众人皆听真切了吧？

　　

　　混乱中，有人似在争吵，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贵皇的妃嫔与刺客勾结，陷我大辽皇

　　帝如此境地，让我巍巍辽国颜面何存？若是不给我大辽国一个满意的交待，那天朝与我大辽就

　　准备兵戎相见吧！”

　　

　　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似乎只在她耳边：“容与，你为何总是逼我，为何总是逼我，朕

　　，待你不够么？”

　　

　　容与沉沉睡了过去，唇上的笑一直未消失。

　　

　　醒来已是几日之后，容与睁开双眸，刺眼的亮光扎得眸子生疼，忙又闭上，耳畔响起沉

　　沉的声音，“本王以为救的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原来也有怕光的时候，下刀子的时候

　　怎么那般决绝？”

　　

　　容与笑着扯动嘴角：“那敢问辽国的皇四子，大辽国的汗，往自己身上扎刀子怎么就不心

　　慈手软？”眸子睁了开来，映入眼的，是那张年轻却沧桑韵味的脸，容与笑着，看着耶律的眸

　　深了起来，不住地闪烁。

　　

　　耶律转过头，不去看那病态的绝美容颜，心中作痛，道：“容与怎可笃信我是施的苦肉计

　　？”

　　

　　容与眸中笑意也深了起来，唇上的弧度欲显：“容与从未笃信。”

　　

　　耶律钦听言，回过头，对上容与深如古井幽潭的眸子，那里，深不见底。心下顿悟，却是

　　，她只不过一句［往自己身扎刀子怎么就不心慈手软？］他便沉不住气和盘托出他使了苦肉计

　　，扯了一抹笑，耶律道：“果然关心则乱，在容与面前，耶律钦是否永远不能平心静气，做个

　　赢家？”她心中并不笃定，却不过一句话试探，却就诱得他以实相告。

　　

　　“耶律是辽国大汗，赢得是天下。容与是闺中妇人，即便是赢，赢得也只不过叫伎俩，难

　　登大雅。”容与笑，想移动手脚，蓦然发现，脚上竟戴有脚镣。听有声响，耶律也明白了这响

　　从何来，道：“委屈容与苦些时日，这些天御医日日来访，耶律不得已如此。”

　　“没将容与投入监牢，容与已是感激。”容与看了眼这高床暖枕，这锦幔丝被，和坐在床头等她醒来的男子，心中只是愧疚。

　　耶律的指抚上容与的颈项，本该是如脂玉肤，此刻，却被布条层层包裹，“容与下手可真的狠，御医说只怕救不活了，”那里日后定会留下深深的疤吧？容与微微移动想避开那修长的指，耶律的眸暗了下来，撤手，咳嗽了一声，道：“容与怎么猜出这一出只是本王苦肉之计？”

　　若自己不下狠手，众人怎信是刺客所为？容与淡淡道：“众人皆猜刺客一事乃是赵堑所为，但，若真的是赵堑所为，只想着对结盟从中作梗，大可不必对耶律你下手，只要对你二哥六弟下手即可，你们兄弟情深，赵堑知之甚深，若真的二人出了差池，耶律你定怪罪当今圣上，兵戎相见。何必自寻麻烦，挑重兵保护的你下手？而将性子耿直坦率，毫无心计的二皇子和年少的六皇子搁一旁呢？当然更不可能是当今圣上，天朝内忧外患，他求和不及，又怎会距你于千里？所以，能在宫中伤到辽国大汗的怕只怕只有大汗自己了。”

　　容与在听了统领之言后，便猜测出了几分，所以才铤而走险，她知耶律定相助于她，并不是因为他们以前情谊，只因耶律对赵彻的所图，他不会放过她这个从天而降的人证。

　　“耶律这出苦肉计，不就想在盟约之上，多加上几条有利的条款么？”容与笑着看向耶律，耶律眸瞬间不移，眼睑垂了下来。

　　“本意却是如此，但，未想...。”耶律顿住，盟约迟迟未定，只因他和赵彻二人皆有

　　所持，僵持不下，他才出此下策，作了这场苦肉之计，火烧六儿的寝殿，调走所有的侍卫，挑剑刺进大腿，只为了逼得赵彻心怯让步。根本没有任何的刺客，哪里能抓住，所以当侍卫来禀

　　抓住有一与刺客勾结的妃嫔时，他愣在当场。他以为是上天助他，心下惊喜，有此妃嫔，那刺

　　客之事，却是坐实了，他急急前往，没想，见到伏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她时，他，心如刀割...

　　耶律沉声道：“本王以为容与仍在南方，未想，却是在深宫。”还...初初相见，她便倒在血

　　泊之中。

　　

　　容与笑：“若非耶率这场苦肉计，容与何以借东风逃离是非地？”

　　

　　虽说耶率这计实则是为了辽国百年大计，民族民生，但，她将计就计，不也得了好处

　　么？幸好耶律心思细密，查出她之意图，也陪她唱了一出。

　　

　　“两人都是戏说者，不知谁是听书人？”容与笑，是赵彻么？那个再一次为了天朝而

　　弃她的君王。可是，赵彻城府极深，谁敢说，这出戏他不知情？可是，赵彻便是赵彻，即便洞

　　悉其中隐情，怕只怕不开罪辽国，也只会佯装不知吧？赵彻啊，赵彻，生死紧要关头，是否谁

　　也拴不住你？

　　

　　容与，你何其有幸，嫁的是不知所踪的那个人。容与唇角漾笑，不知那弧度多粘多

　　?...。

正文 月在宫中

    带着长长的蔓延至床榻的脚镣，容与立在雕花轩窗，眼望斗拱飞檐，雕梁画栋，气势磅礴的天朝皇宫，天色早暗，宫中掌灯，烛火点点，又成一片。只是，偌大的宫殿，却寂如一座空城，除却那迎面而来的幽风，那来回巡视手持佩刀的侍卫，竟再无声响。

　　

　　三千佳丽集结此，缘何宫中还是冷清？

　　

　　“寂寥深宫，美人浓如云，稠比雾，可，奈何，谁也不敢高唱一曲‘夜来相思总作祟’，只得无语对月空寂莫，蹉跎了花般年岁。这皇宫自然寂寥的如同郊野孤坟啊。”身后，朗朗男子的声音浑然响起，惹得容与也是唇边抹笑。容与回首，不出差漏的，身后的便是耶律，英挺的面上刻了沧桑是非。

　　

　　何以耶律竟突发此等感慨？藏去疑惑，容与笑着，微微福身道：“若非容与知晓是耶律大汗驾到，不然只听此言，还以为哪个不得眷宠的妃嫔在唱宫怨呢。”

　　

　　耶律虽说高至大辽国汗位，可被容与打趣，还是酣畅一笑，走到雕花木窗旁，低下头，定住眼前美丽的女子，面上的神色敛了起来，幽幽道：“于耶律，怎么就不是一出宫怨了？”

　　

　　妃嫔宫怨帝王无情，他，耶律，难道就不能怨面前这如仙似画的人儿对他流水无意么？

　　头顶耶律含痛的话语响在耳际，容与垂首，掩去了烟眉微蹙，她怎不知他的心意，她靠门时辰有余，虽未回首，但，却知他就在身后。宫中已掌灯，这个时候该是侍女点烛盏之时，但，今日却迟迟未见侍女前来。这层层守卫的寝宫中，无人能命得耶律贴身侍女，只除了辽国的汗。那个侍女被身后的他拦下了吧？她假意不知，只作糊涂，待耶律在身后开口。未想，却是这般...。

　　

　　容与沉下心思，再抬首时，唇角仍是淡淡笑意，侧首，对着似是漫无边际的宫廷飞檐悠然道：“耶律是众人皆仰而观拜的汗，不给女子添遗憾怨气已是幸，这宫怨哪里轮到耶律？耶律莫笑话。这句笑言若传了民间去，众人皆传堂堂天子竟作这般柔情女儿姿态，该又给辽国皇族抹黑了。”

　　

　　耶律的眸闪烁，旋即又暗了下来，聪慧如她，怎不知他所指为何？却又这般顾左右而言它，柔柔一挡，已拒他千里。她柔弱身姿侧身木门雕花，从日薄西山至月升高楼，他亦无语相陪身后。他一句似宫怨破冰语，费尽心思，本以为能顺水推舟道出心意，未想，仍旧被她识了端倪，冀望生生掐熄。

　　

　　他仍是得不到她青眼一记么？耶律大笑，转过头望着高穹璀璨，道：“容与所言甚是，耶律居了汗位，一句戏言，也能被有心人诠成圣意，日后定不会生生造出把柄了。”

　　

　　高穹深处，明月如钩又似镰，他，眸光深沉，抬首，借赏月掩那里藏匿的殇。身旁，伴他的，乃是世间极美的飘逸女子...他笑，“天上皎月似银，奈何，世间的男子只为了泥土中的权势低着头在争。”

　　

　　赵堑终究弃她漠漠宫中，无暇顾及。赵彻，江山脚下踏，也已将她拱手相让。

　　

　　他想抬首，揽起月色，奈何，他有心，她是无意。

　　

　　容与听言，侧首，看了耶律一眼，眸色也深了起来，唇边不染笑意。她不知世间的男儿为何对权势趋之若鹜？是否是清风明月太远，权势太近？

　　

　　容与笑猜，“权势可独揽，但，明月怎能独享？”世间男子是否比的只是旺盛的独占之欲？如若真是如此，为普洒九州四海的明月争又有何意？因而，退而其次，本该弃在木屐之底权势却能掀起血雨腥风，刀光剑影。

　　

　　耶律苦笑，她不懂他所言何意...。她是独享之明月，却独不属于他。耶律无奈的笑：“许就是这般吧。”

　　

　　两人无言，只有明月不解人愁依旧高钩天边。

　　

　　宫中刺客一事后，不出数日，宫廷侍卫统领负荆请罪，赤着上身学廉颇背着荆条跪在了耶律的寝殿门口，誓有不得见谅不罢休的样子。“微臣身肩统领要职，却辜负皇上圣恩，让辽国大汗遭此毒手，现负荆请罪，愿以死相谢。”寝殿外，那耿直的汉子跪地不起，声声高呼。只记得容与当时听闻后浅笑：“这请罪怕不是统领之意，而是赵彻相授的吧？”

　　

　　耶律笑着说赵彻果真狡猾，如若自己不作宽宏大量的样子出来，那岂不是在天下人面前承认堂堂大辽国国君连一个臣子蔺相如都不如么？那岂不是白白长了汉人威风，灭我大辽的颜面么？

　　

　　耶律当日大笑着出迎，瘸着腿，两手相扶，将宫廷侍卫统领从地上搀起，众人是有目共睹，交口相赞。

　　

　　盟约如耶律所料签订，天朝与辽重修旧好，边境再无战事纠纷，天朝开市与辽互通有无，准许辽国商贾入主中原，天朝商贩亦能经商大辽。

　　

　　“哦？就是这些么？”容与靠着仰枕，听言，虽是款款笑着，但，心下却是疑问，虽是天朝与辽重修旧好，但，仅如此，仍不足以让辽国的大汗亲来京师，处心积虑，受利刃切肤之痛。

　　

　　侍候在旁的女子是耶律的贴身侍女，此刻也是蹙着眉头，小心翼翼答道：“奴婢所知仅限如此。”

　　

　　容与点头，道：“你先下去吧。”这个侍女所知的恐怕也将是天下人所知的了。这冠冕堂皇的盟约只可糊弄世人，却绝不是真相所在。只不过，赵彻耶律到底这些日密谋了些什么，容与却是猜摸不透，只蹙眉细细思量着，未看见侍女已微微变了颜色的脸面。

　　

　　“那个女人呢？给我滚出来。”门外闯入一个骠形的汉子，一进门就开始嚷，“娘的，四弟差点被刺客断了条腿，就签了这个么狗盟约，东西！”

　　

　　容与朝门外一看，广眉方额，虎背熊腰，来者不是辽国的耶律肃又是何人？本想起身行见礼，可惜，脚腕上脆声响的脚镣不让人省心，也就作罢，再细一看，耶律肃怒气冲冲，一派兴师问罪的样子，容与苦笑了下，看来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容与未开言，耶律肃已在这当口冲到床边，毫不避讳要掀容与的锦被。

　　

　　“二皇子，你莫...”看耶律肃来势汹汹，侍女吓得赶紧要上来劝，被耶律粗鲁的一推，一个未站稳，踉跄了一下，就直接摔到地上。

　　

　　只看了地上的侍女一眼，容与含笑坐在床上就行了个礼，“见过二皇子殿下。”本来是想揪容与的衣襟，被容与盈盈一语，耶律倒是顿住了，半晌未回过神，回过头，朝门外张望了下，“是这个女人么？莫弄错了吧？”

　　

　　地上的侍女已站了起来，拦到容与面前：“大汗不许任何人惊扰夫人。”

　　

　　容与唇上浅含笑，心下却是讥诮，耶律肃已生动摇之心，这个侍女非得添油加醋，撸老虎须么？明明派?她的是耶律贴身侍女，功夫了得，怎么，被耶律肃蛮力一送就跌了呢？看来，自己果真是不得人心，容与笑，朝耶律肃福首道：“二皇子还是等六皇子来再确认不迟。”

　　

　　话音刚落，红木雕花外，飒爽英姿的少年踏步而入，容与笑，果然，辽皇二子耶律肃心思单纯，若不是他人怂恿，怎会到此处找她是非。进门的乃是辽国皇六子，耶律博，岿然步伐，步步生风，耶律博在床畔站住，盯住床上面色苍白的容与，就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让四哥手下留情的么？他本以为四哥会将与刺客勾结的女人正法，没想，却是高床暖枕，日日好食。早就猜到该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却，原来是赵堑的妻子。她在幽州机关算尽，投他与四哥在监牢中，又在南方，让他与四哥败走。以为此生不见，谁知人算不如天，这天朝的宫殿中，她，竟是阴魂不散。

　　

　　果然聪慧的女人，一眼便看穿他骗得二哥来，耶律博一笑，顺手将手中提拎得篮子递给耶律肃，道：“二哥，瞧你心急的，那个女人怎会是眼前的女子，莫混淆了。”

　　

　　耶律肃一脸不解，接过篮子，嘟喃着：“可，六弟你...。”

　　

　　耶律肃话未完，便被耶律博打断，“二哥，诸多借口也偿不了冲撞夫人之实啊，我若是二哥，定亲捧这汤药赔罪。”

　　

　　“这药不是？”侍女疑惑丛生，出言问道。耶律博笑着淡然道：“顺道带进来了。”

　　

　　耶律肃虽是疑惑，可终究是憨厚爽快之人，信了耶律博之言，打开了篮子，从中端出一碗药来，道：“夫人得罪了，耶律肃有眼不识，还望海涵。”

　　

　　容与看了耶律博一眼，那个早不是心思单纯的少年，只见他面上静无波澜，容与竟一时看不出所以然，不过，还是笑应对耶律肃道：“二皇子哪里话，折杀愚妇了。”

　　

　　耶律肃憨厚的汉子捧着药递给容与，容与就要伸手去接，只见，耶律博一声大喝，“啊！”一个前倾，砸到耶律肃身上，容与躲不及，这药就悉数泼至胸口。 

　　

　　众人皆尴尬惊慌，侍女急急上来拿出帕子替容与擦拭，耶律肃更是手足无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时也僵在当场，进退不得，反倒是罪魁祸首是怡然自得，盯住容与，唇角抹出弧度。

　　

　　容与看的清清楚楚，虽说耶律博已有些许机巧之心，但，恨意如此之显，却是不懂中原韬光养晦的道理，太过锋芒毕露，终究还是个孩童。容与笑着道：“这宫中常有野鼠，惊着了六皇子，是民妇之过，还望六皇子不见怪。”

　　

　　耶律肃本是要责怪耶律博如此大意，听得容与此言，恍然大悟，急急拉着耶律博道：“那鼠跑哪儿了啊，二哥我逮出来，让它碎尸万断。”    

　　

　　耶律博未答话，盯住眼前的女子，“我或许明白了为何四哥留你。”耶律博转身就走，留下耶律肃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了一下，也大步迈了出去。 

　　

　　抹开唇角，容与抚上湿透的衣裳，门外，男子的声音传来，“容与何必顾全小六的颜面？”

　　

　　容与回首，对上耶律钦的笑颜，也笑道：“顾全六皇子颜面的又岂止是容与一人，耶律不也是么？”

　　

　　不然，耶律何以在耶律博走远后才现身？

　　

　　耶律笑着在床榻坐下，瞧见容与湿透的衣裳，道：“容与莫顾左右而言它，还未回答本王问呢。”

　　

　　容与拉起被褥不着痕迹的遮掩着湿了的衣裳，笑了：“这药是凉的。看来，六皇子不过是警告容与罢了，并未起伤害之心。容与又怎能怪皇六子担忧他兄长之心？”

　　

　　一碗热汤，要非多少时辰才能转凉？容与了然，如此下不了狠手心中还怀有恻隐之情的的少年，遑论是任何人，都不忍责怪吧？

　　

　　“若是本王告知容与，这药中本是含有剧毒呢？”耶律目光炯炯，定住眼前的女子。容与簇眉，倒吸了口冷气，“怎么会？”再瞧了眼地上还残留的药汁，心中重重的鼓了下。

　　

　　耶律拾起地上的药碗的碎片，里面褐色的药汁微微颤动，耶律提指，沾了些许，“只是这些便可要人性命。”耶律笑，指尖送入口中。容与一时不防，大惊，“耶律你...。”

　　“哈哈...”耶律大笑，道：“中原的草药果然苦啊。”容与顿悟，敢情耶律只是戏耍她。耶律凑了过来，在容与耳畔低语：“月不独属耶律一世，耶律能有此时，也是无憾。”

　　月不独属耶律一世，耶律能有此时，也是无憾。他明明白白看见，她眼中只为他而闪过的惊慌。


　　出宫

　　容与每每想起她这一生最后回眸天朝的皇宫时，总是难忘那耀眼天色，即使当时旁人抱怨说暮霭沉沉，雾气朦胧。她掀起马车的锦帘，对上远处，赵彻的眸子，唇角抹了一个绝美的弧度。民间虽不知，但，朝廷之间皆传言，辽国的大汗宫中遇刺，刺客不日落网就犯，而与刺客相互勾结狼狈为奸的妃嫔、奴才数人也未逃一死，已于日前正法，天朝与大辽结盟大计虽经波澜，但终究不负世人企盼达成。
　　天朝与辽重修旧好，边境再无战事纠纷，天朝开市与辽互通有无，准许辽国商贾入主中原，天朝商贩亦能经商大辽。民间所知不过如此。
　　容与笑，未遗漏远处，站在高高玉阶之上，天朝的帝王，赵彻眸色瞬间深沉……早已数日前正法，尸骨无存，她余容与已不是赵堑戴罪的妻子，乱臣贼子的九族之内，她，现如今不过是一介无前尘，无过往的普通女子罢了。
　　“古语有言，置之死地而后生，凤凰涅磐方长成。脱胎换骨，你已不是容与。”皇宫中，耶律将一个女子扮成她的样子让侍卫带走时，语重心长告与她。
　　“那个假扮的女子没有夫人万一的相貌，刑场之上难免揭穿。”
　　是谁担忧，惹得容与轻笑，应道：“即便送出去的是男儿七尺，依赵彻求和的打算，也要佯装不知，揣着明白装糊涂。大汗也是笃定如此，才敢偷天换日。”
　　一片寂静，只有沉默沉沉，耶律钦看着她，目光炯炯，只有嘴角而后勾出笑意。而那个飒爽的少年，大辽国皇六子则黑眸暗沉，半晌不语。容与笑着看着耶律博，少年的眼中恨意顿时横生。
　　[那个假扮的女子没有夫人十一的相貌，刑场之上难免揭穿。]，他本是心下窃喜，不禁出言，那女子扮的实在不像，只要他向天朝皇上密报，那即可借赵彻之手除去此红颜祸水，又不伤他与四哥兄弟之谊。可，奈何……这个女人，拥有倾国倾城容貌的女子，那明明轻巧的笑，却是藏着刀。
　　[ 即便送出去的是男儿七尺，依赵彻求和的打算，也要佯装不知，揣着明白装糊涂。大汗也是笃定如此，才敢偷天换日。]，许是恍惚，许是错认，她竟听出耶律博口中幸灾乐祸的味道，才如此坦言相告。如果耶律博真有揭穿她假身之心，听闻此言，也该是消了念头。
　　容与与耶律博只不过是瞬间的较量，无人知晓，诺大的宫殿，袅袅的薰香飘荡到梁上，鼻尖，发梢，撩人欲醉，一片祥和味道。
　　“谁说争斗是刀光剑影？败人于无形才是极至吧？”耶律博突然大笑，所出之言也是让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不过，不多时，耶律博脸色一正道：“听闻夫人谋略过人，耶律博有一问难解，正好要劳烦夫人了。”
　　耶律钦眉目本就蹙着，此时更是一凛，看了容与一眼，又看了看耶律博，他调皮的六儿，笑道：“四哥还不够六儿劳烦么？要到夫人这请教？去四哥那，四哥给你好好指点指点。”
　　容与听耶律钦之言，嫣然一笑，耶律钦看似好言好语，假意嗔怪，实则恐怕是借口中戏言道心中不悦吧？可，耶律博却是装疯卖傻，假装不知耶律钦心中不快，执意追问道：“不知耶律博可有幸得夫人教导？”
　　容与谦恭笑道：“容与之幸。”
　　耶律博的嘴角划上讥诮的笑，缓缓道：“多谢夫人。”耶律博徐徐道来，容与知晓耶律博是心怀不轨，更是不敢大意，也就细细听着。片刻之后，容与也了解了个梗概来。原来，只不过源于一个赌字。
　　耶律肃虽说心思浅薄，但，天生神力，气力惊人，乃是辽国第一勇士，曾夸言凡是有人举起的物什，他定能举其双。耶律博不服他二哥如此目中无人，也想灭灭他焦躁之气，于是乎，在辽国上下遍找大力之士，可，奈何，时不他与，年岁有余，耶律肃依旧稳居第一勇士之位，未有动摇之相。
　　“耶律博倾尽全力，遍访奇人，但，至今未寻得与二哥相抗相横之人，听闻夫人智慧不下男子，耶律博这才斗胆相求，请夫人指点一二，指出大力壮士所居何所。”耶律博一诉完，便如是说。
　　指出大力壮士所居何所？耶律博这题出得果然刁钻，容与心下无底。她闺中呆了十数余年，恪守女子之道，日日与书香相伴，与琴为伍，与画为友，与女红作朋，从未听闻巷中趣闻，更遑论大力男子了，这让她从何处去寻？
　　容与烟眉微蹙，忧思的模样，耶律钦看在眼中，也是心疼，直怨他六弟偏做怪，忙道：“ 六弟与二哥都是大辽皇族，却偏好市井无赖的烂赌，简直是弃大辽皇族颜面于不顾，这成何体统？再则，若是他人知晓六弟你拿百姓的赋税耗费在寻大力士作比试上，怕是又生口角争端了。还不快回去闭门思过！”
　　虽说耶律钦这暗中相助于她，但，容与依旧蹙眉，细细思量着这未解难题。只听得耶律博大笑，斥鼻道：“烂赌是弃大辽皇族颜面于不顾，那四哥为一个女子不顾我兄弟之情，颠倒是非，厉言相向，如此溺于女色，就是为大辽皇族添光添彩么？”
　　耶律钦本是理亏，但，也未料到他的六弟如此冲撞，一时也是气愤，作势扬起手，耶律博一仰脖子，冷冷道：“四哥当日为了这个女人少向天朝要了利益，四哥心中该明白！谁给我大辽皇族抹黑，假公济私，你不说，就当旁人不知吗 ？好，今日，连兄弟情，你也能舍吗我耶律博不稀罕这样只耽女色的四哥？”
　　耶律钦寒着一张脸，眸光闪烁，颤抖着手，终究未落下，只是道：“我与赵彻密谈结盟，当时只有两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赵彻告于你的？”
　　容与听着本是心中震惊，耶律钦竟为了她舍去大辽国的利益，还未缓过神来，被耶律钦一说，心里顿时一寒，赵彻告知耶律博？
　　“确是天朝皇帝昨日亲口相告，原来我竟然被蒙在鼓中，或许说整个辽国都被蒙在了鼓中。如此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大辽留着何用？”耶律博咬牙切齿，“四哥未将她投入监牢，还如此礼待，天朝皇帝早已看出端倪，知晓你们二人定有过往，才敢在结盟之上作要挟，未想，四哥你竟然中计。”
　　耶律钦的颜面暗了下来，悻悻道：“四哥中计不假，六弟你不也难逃么？赵彻为何相告于你，不过激你赶容与离开罢了。好一个赵彻，好一个一箭双雕，盟约已签，连容与他也不放过。”
　　耶律博哼着鼻端，“一箭双雕？四哥你以为我会如此受人摆布么？我偏不让他得偿所愿。我不会赶这个女人离开，送她到皇帝身边，要送，我也只会送一具尸体，让他追悔莫及，为了盟约付出代价。”
　　“你……”耶律钦气得手攥成了拳头，厉言道：“她若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试问。”
　　耶律博气得拂袖而去，容与记得，耶律钦独立宫中半晌，只望着门开的方向无语。
　　数日前，这一幕久久在容与脑海中徘徊消不去，久到她最后一次回眸天朝皇宫的时候，还记忆犹新。她望着站在高阶上那个君临天下的君王，和那眉间任是后宫佳丽三千都揉不开的愁，不禁感概，许是下一次，再次相见，真的只是她的一具尸身了。
　　马儿嘶鸣，尘土翻滚的时候，她放下车帘，似乎听见有人在低呼，声声悲怆，“回来。”
　　是谁在喊，是谁在嚷，她已分不清，但，心中却是笃定，覆水难收，河流不回头。帘外，那个世间，她，已不稀罕了。
　　以后的岁月中，她偶然想起这个在车帘外的男子，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从襁褓里便被封了太子之位，卷入宫廷内斗，每一步的成长都伴着阴谋和鲜血，背叛和杀戮，步步维艰的长大成人。每一次早朝坐上皇权之位，永远都不知明天是否就成了忘国之君。伏在朝堂之下顶礼膜拜的臣子，口中声声是忠诚，其实，背后每人都有一杆秤，时刻为自己的利益和前途不断调整准心，而说不定，哪一天这秤失了衡，赵彻去了势，这秤依旧是秤，不过不同的是，秤的已不再是赵彻的天下。
　　所以，面对千张面孔，万张面具的臣子，还能说“猜忌、怀疑”是每代君王的病么？
　　真要是病，也痛的心不甘，情不愿，千般不能，万般无奈……
　　以己之心，度彼之情。那么，赵彻生性多疑，宁愿错杀，不会放过，这宁枉勿纵的结果到底是因为谁的错？无情的君王？还是善变的臣子？亦或是谁也不能怪，坐拥天下的君王早该准备有一天黄袍离身，寸土不再，权霸朝纲的弄臣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身首异处的可能？既然担当了自己走的路，那就该有这种自觉。一路的风光，好坏自己看。
　　马儿嘶鸣，尘土翻滚的时候，她放下车帘，似乎听见有人在低呼，声声悲怆，“回来。”
　　他选的路，除了走下去，已经回不来。那何必声声悲怆，又喊与谁听？容与后来回想，心中一片清明。再后来，赵彻英年却驾崩之时，容与只能想，那个多疑善变，猜忌深沉的帝王，杀了别人，也了结了自己。
　　车轮滚滚，不过半月，辽国大队车马已到幽州，再不过数日的路程，便可到辽国的边境。车队停了下来，整顿休憩。容与下了马车，旧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过一年余的光景，她的前尘却是天翻地覆，容与走在大街上，思绪难宁，七走八绕，跟随的丫头已不见了踪影。
　　无“聚舟车之会，货殖之富，衣冠文物之盛”，乏“舟车辐辏，百货兴聚”，远离富庶京城的这里，幽州，只是一个热闹、而又寂寞的边关。
　　战争让它热闹，失败带来寂寞。
　　依然有的拥挤的大街，给人的感觉也只是拥挤，而不是繁华。
　　连年征战带来了什么，残破的盔甲，流血的伤口，无明的墓碑，无头的尸首，这北方的咽喉关口，大街上的孤儿永远比商贩多，蹲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缩在墙角阳光的阴影中，呆在任何可以栖身的地方，但，都不是他们本该共享天伦的家里……
　　幽州……斩断了多少情仇？又……续上了几多愁？
　　所幸，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将不复返，边关再无战事，商贾互通有无，百姓也该安居乐业，守着妻儿热炕头了。容与一笑，未料到身旁路人的惊呼，指指点点。
　　“真美……”
　　容与未理，径直往前走着，不知前路。不过数日的路程，耶律偏偏此时在天朝境内休憩整顿，驻足不前，他，是在担忧么？耶律博早已在京师时就已经先行回辽，若是容与猜想没错，辽国皇族该已是知晓了辽国大汗身侧尚有如此祸水的女子，应对的计策早想周全了，只待守株待兔，她自投罗网了吧？
　　“耶律，容与不能随你回辽。”容与记得途中，说此话时，耶律未加否定，眼睑却微微颤抖。
　　“即便是在大辽，本王依旧保你不住么？”耶律如是说，声音压抑。容与笑：“耶律是辽国的大汗，各方势力要均衡利弊，不得不做不得以之举，也是势在必行。”
　　“本王偏偏要逆天而行。”耶律当时撂下此话，匆匆而去。可是，今日却仍是在幽州逗留不前，怕是辽国传来了风声了吧？群臣终于蠢蠢欲动，要相逼了么？
　　容与笑，脚步停住，前方，是母亲的居所，是她去年抚琴唱曲的地方。
　　在辽国的大队人马忙着整顿休憩的时候，耶律钦掀开容与所乘坐的马车锦帘，里面空无人迹，但，座位上，赫然的，有一封未封口的信笺。耶律钦心里蓦地一凉，颤着手，拆开信，自语：“她离开了么？”
　　她离开，为何，也不给他留下只字片语？信中娟秀的楷体，字字冰凉。
　　“辽国的天下，只有耶律钦能够举得起。辽国的皇后，只有耶律钦能够举在怀中。辽国的玉玺，只有耶律钦能够拿起放下。”
　　信中只有如此。
　　“哈哈哈”耶律钦手捏信，大笑，眼角却是银光点点，信笺被揉成一团。
　　容与，为何，你总绝情？你连离开，也只想着替本王的六弟找出那个大力之人……
　　辽国的天下，只有耶律钦能够举得起。辽国的皇后，只有耶律钦能够举在怀中。辽国的玉玺，只有耶律钦能够拿起放下。
　　果然绝妙的解答，若是我二哥能够举起，岂不是犯了作乱的杀头之罪？倘若如此，他哪里敢举？哈哈哈……容与，我就是那个大力之人么？
　　容与，我不仅是那大力之人，还是被你蒙骗的人。为何，你假言要观焰火，骗我离开准备？只为了你的顺畅离开么？
　　“大汗，夫人不见了。”
　　有谁气喘吁吁的跪地惊慌的喊着，他砍了那个连人都看丢了的丫头，信笺被指力碾成碎片。
　　当晚，当辽国的大军在边境戒严之时，众辽国的重臣风尘仆仆的在一个少年的带领下赶到驿站之时，看见，空中灿烂的焰火片片绚丽，照亮了驿站外那个睥睨天下的男子。

　　尘埃落定（大结局）

　　四起大漠狼烟，滴滴檐下烟雨，江南塞北天壤之别，可见一斑。容与回眸，望尽长河落日，滚滚黄沙，漫天，心中一片茫然。珠帘轻阖，无边大漠，竟不现。谁在黄沙之上引一萧管长啸，曲曲悲鸣，容与不闻，心中所系惟有那车轮咕噜之声，轧过北方的黑土，复又染上南方的红泥。
　　“燕北飞 天转凉 黄花落苍茫花未开 月未圆 女儿好时光”一曲童谣香甜，便引得那美丽的女子踏上软绵的南方土地之时就驻足长望，耳侧是童声稚语，咿呀吟唱，咿呀咿呀，欢声笑语闹成一片，嬉戏追逐，竞相追赶。那些扎着羊角辫的女娃，光着脚丫的男童，在女子身侧大笑着跑过，容与嫣然一笑，低头，轻道：“调皮。”
　　容与的怀中，白胳膊嫩腿的，张牙舞爪的楞是一个粉粉的婴儿，乌溜溜的大眼弯弯勾着，正呵呵笑着，那藕似的小拳头正扯住女子墨般的发，驾轻就熟的模样，就往红红小小的口中塞。
　　容与也不拦，轻笑着任由粉嫩娃娃自顾自调皮，旁边的两人见状赶紧迎上来，作势要接婴儿，容与示意不要妄动，两人虽是不解，却都还是听命候在了一旁。婴儿憨实的笑着，那绸缎般的乌发缠在了指尖，不过多时，便送入了口中。
　　“哇……”
　　婴儿一阵大哭，可谓是惊天动地，站立在旁的两人一惊，面上慌了起来，急急凑近，急得恨不得和婴儿长在一起，慌着问道：“出了什么事？”反观，容与倒是巧笑了起来，不慌道：“侍雪爱子如命，舍不得让佟儿戒掉贪嘴的毛病，夫人只好作个恶人横插一手了。”
　　两人一听，一时倒没缓过来，不解容与何意，面面相觑。容与见眼前的一对璧人，也是宽慰。想当初她与耶律在幽州一别，她独自去往母亲少女之时的居所，这门还未进，却听闻一阵婴儿啼哭之声，正正的疑惑难解，她推门而入，便顿在当场，未想，这幽幽小院中，是怎样的洞天。侍雪正柔声哄着怀中哇哇哭泣的婴孩，雪臣，那个跟随她十多年的侍卫立在一旁，急得插不手的模样。容与眸中一热，笑了，很多年以后，容与回想起这暖人一幕，仍是辨不清楚，是这天伦之乐惹红了她的眸子，还是那个憨直的汉子平素拿佩剑的粗掌端着稀糊要喂孩子的样子惹人眼眶。许是两者都是，许是两者皆不是……
　　雪臣侍雪被她骗离堑王府，还未离城多远，便获悉堑王府人去楼空，官兵抄查一事，侍雪是何等的精明，大悟，拆开容与临行前所交付的信，泪如雨下，打湿了那薄薄的几张印花银票。本该南下避难，却调转马车，朝京城疾驰而来，千般寻觅，却奈何人单力薄，终究无果，只有空等，却哪知，等来等去，堑王妃竟迁恨辽国大汗，居在宫中，密和刺客刺杀辽国国君，证据确凿，已处极刑。雪臣悲愤，抽剑欲与赵彻拼个鱼死网破，侍雪并不拦，只握住雪臣颤颤的厚掌，依在男子起伏的胸膛，哽着声道：“替孩子娶个名字再走。”
　　仰天长啸，声嘶力竭，如受伤的野兽咆哮，那日，尘土之上砸下碧绿宝剑一柄，和一条粗壮的断臂。
　　“小姐……”
　　容与始终没问雪臣如何断的一条胳膊，不过容与记得，雪臣当日望见立在门口的她时，颤抖着将手中的碗遗落到了地上，和跪在地上痛哭不止的模样。
　　很多年以后，赵堑拥住她，点她的额头，问道：“雪臣武艺超绝，世上谁人能伤得了他呢？”容与依偎在那宽阔的肩，笑道：“王爷不就可以么？”赵堑眸中笑意更深，吻住她道：“容与需要这么讨好夫君么？”容与但笑不答，她自从在幽州再遇雪臣，便再也未见雪臣那一把宝剑，那把她替雪臣挑的宝剑。是谁说的剑在人在？那个少年也随岁月不见了。
　　“夫人。”
　　“小姐。”
　　容与失神，被二人一唤，也醒过来，笑道：“为了戒掉佟儿咬发的毛病，我在发梢之上抹了精油，怕是辣到佟儿了，喝口水就好。”
　　雪臣舒了口气，急急得去找水，容与看着这疾步奔走的男子，那随风飘荡的衣袖，眸中闪烁。容与回首，看了已将佟儿抱了过去，好生哄着的侍雪，道：“谁能砍掉雪臣的手臂呢？”
　　侍雪一僵，倏地收紧的手臂勒的娃儿直哭，容与看在眼中，笑了，幽幽道：“是我吧？”
　　宝剑如她，她如断臂……谁说偿不了？
　　“这样就不亏欠了。”容与笑着提步向前走。她不怕侍雪告之雪臣，因为容与笃定，聪慧如侍雪这样的女子，定不会告之雪臣。敢问世间的妻子，谁愿夫君日夜心有戚戚，惶惶不可终日？
　　远处，那翩若惊鸿的身影在夕阳下好比一幅画，可，看在侍雪眼中，竟是一阵战栗。
　　夫人，你既然笃信我不告与夫君，那又为何道破徒增侍雪烦恼？只因当日，侍雪我自私用腹中胎儿泮住夫君的脚步么？还是责怪侍雪我后来知你明明平安，却拦住夫君进余相府，蒙他在鼓中？可是，谁料，他对你还是情深意重，已是归隐，为何选的是你母亲的旧居，我竟情急骗他离京也不思量就同意。
　　忠义是情，我母子二人就该退避三舍么？夕阳下，怀抱婴儿的女子眼角含泪，滴滴落在婴儿粉嫩的脸上。
　　堑王府已经被封，铁门惹了铜绿，容与在附近买了一座宅子就安顿下来，隐姓埋名。
　　转眼间，像是没有秋天，这温润的南方过了夏季便直接进了冬。可，季节虽如此，人间却漫长。就在这短短的天数里，天朝竟然天翻地覆，南方宫家勾结赵堑，证据确凿，满门抄斩。在街口行刑的时候，容与在屋中逗着佟儿，这些时日，就算将发丝送到佟儿唇边，那小嘴也是闭的紧紧地就怕含进什么辛辣的东西。容与哦了一声，只言语了一声：“那处斩的人中可有宫之暮宫公子？”“未见到。”侍雪蹙眉，深望了眼容与，禀了一声。
　　“处斩得原由是和王爷勾结么？”容与笑着，道，“怕是赵彻，当今圣上心胸不够，容不得天朝的经济命脉竟然握在一个外人的手中吧？可惜……”
　　可惜，宫之暮是何许人也，风中来，雨里去，阅人无数，当今圣上的心思怎么能不猜透？这处斩之人中未有宫之暮，可见，宫之暮早已未雨绸缪，自谋出路了吧？
　　“可惜了天朝这个富家天下的首富，一个堂堂的公子，大势已去。”侍雪以为容与一句可惜只是为此，也顺话惋惜道。
　　容与看了侍雪一眼，轻轻道：“可惜了一个首富，天朝将会出现若干首富，这较量，天朝和宫家的比拼，到底谁是赢家？”
　　“当今圣上不许天朝财势只握在一人手中，若是扶植数人相互制衡，倒不失为好办法。”侍雪恍若若悟道，“赵彻果然心思深沉。”
　　“哦？”容与笑，“结局自有分晓。”
　　南方宫家，全国首富的地位已有百年之久，宫之暮会拱手相让么？容与不信智谋如宫之暮之辈，会如同泛泛之人，未有规划。也许几年之后，这局才看得清楚吧？是否届时赵彻以为的相互制衡之人，也是宫之暮一手安排，幕后操纵？一幕彰眼法，骗得赵彻，也保得自己？
　　这个冬天，不若去年的寒，雪又翩然落下，容与却只觉得冷的异常，这宅子置的时候没发现，它竟然这样的空荡荡。
　　写字作画，抚琴唱曲，府中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后来，朝廷之上，大兴文字狱，也不知心里怎想，总觉得漠然的很，手中的狼毫却落下了，未完成的墨梅图搁置了起来，索性就连这写字作画的闲趣也给省去了，后来日日唤来戏班热闹，可还是驱不了这冬日的寒。狐裘，暖炉，连京城的热炕也仿造着出来，可是这个冬天，比起往年，确实太长。
　　举首投足之间，顾盼生姿，这抬首，这移步，这垂眸，这低眉，怎样的绝代风华，千娇百媚，戏子演得喜乐哀悲，赚得是旁人的眼泪，让看客愁肠百转，自己倒坦然，自如收放。
　　谁曾说过，戏子无情，除却了男女之间的背叛负心纠缠，是不是也有这层味道？
　　曾经午夜梦回,他温柔着一张脸,俯着看她,"我回来了."她红了眼睛,用力的点头.他笑得宠溺的用指弹她的额,"我的王妃啊,现在的样子真像个不像样的民妇."满面地抱怨,然后,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梦境越来越清晰,现实却越来越模糊.她怕她等不到,等不到美梦成真的那一天,就在现实中把他模糊了.
　　真要是场戏也就好了，可是，每天醒来面对的周遭的一切，发现，所有的所有，再真切不过。连自欺欺人也显得可笑无力。
　　戏班已经走了,被她打发走的,热闹惹人的戏服道具搬出府的时候,她发现,原来这府的萧瑟是因为心里的荒芜才长出来的.戏班走了,戏班在这,心中都没有波澜.突然发现,她不爱唱戏,也不爱戏.所有的一切,将他们留着的府中的理由都随着越积越深的雪被埋了.或许等到春暖雪化的那一日,这个理由会袒露出来。
　　现在呢,冬天还在窗外,容与把门窗紧闭,它还是在窗外,把窗户打开,想把房中的热气度出去,想化了它,可是除了把屋中弄得冰冷一片,冬天纹丝不动地在那嘲笑着.
　　“江南的夏日燥热，江南的冬天也毫不含糊呢。”侍雪拍拍身上的落雪，应着声走进来，脚下都是雪印。冬天想进来么？
　　将暖炉揣在怀中，看侍雪赶紧关门的动作，容与笑起来，“是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
　　"侍雪去过京城吗?那里都不若这般冷""寻夫人的时候去过，后来……"桌上立刻布上了溢着浓香的菜色,侍雪似乎因这顿住，就要搀容与过去,没等着,容与自己下了炕.
　　看了侍雪一眼,容与在桌旁坐定,挑了一碗羹出来,慢慢用勺搅弄着,就是不吃,似有牵挂，"侍雪,可有王爷的消息."沉寂……是谁唤来了满满当当的沉寂?.
　　空气有点滞，闷得人心慌。为什么？只是一句话而已？[王爷]这个称呼什么时候成了禁忌。明明好像是昨日，他正在堑城意气风发接受膜拜,熠熠璀璨的盖过了所有的光芒。眨眼间,那光就过了.回想,想记得深刻,后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久到,她想记清楚,偏偏又一点一点地忘却.
　　“夫人？”谁在说话?侍雪吗?终于打破了这种窒息，但……她的语气太迟疑了。
　　看侍雪不答，为难得模样，容与了然的一笑,一口一口吃起羹来,"再坏的消息也是消息.""没,没有消息,夫人不要担心了." 侍雪赶紧澄清，急得有些脸红，几乎是冲口而出，眼神却不敢看，只望着地面。
　　顺着侍雪的眼神，在她脚下，那里没有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只有洁净的地面。容与记得那一年的冬天，赵堑命人寻了来铺在珠蕊宫的地上，从卧寝到书房，每个角落，都是暖暖的。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身上太寒了]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却比这羊毛地毯温暖。
　　“没有就好。”容与幽幽叹了一声，她清楚地看到她那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回答却让侍雪如释重负。
　　“夫人，出去走走吗？”那个样子，等到天黑也吃不完。 吃了那么多口羹，碗中的分量却不见少。
　　"好……" 没有人敢在王妃面前再提到[王爷],不需要谁提起,堑城的每个地方,都是他.出去走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他。
　　繁冗的准备，狐裘披风裹得严实，重新换过的暖袋托在手中，传来不觉得暖意，脚下，防水的皮靴踩得雪地化出一个一个的脚印，容与一步一步走着，才觉得，还是不同的，京城的雪不似江南的这般，怎么踩都踩不出图案，只会发出“吱吱”的粗砾的声响。
　　京城中没有留下她任何的脚印，江南的这里，她想留下。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以为两个地方，只要留下一个就好，可是，现在，她只想在这里留下。一步、再一步……堑王府的路上，因为无人打扫而落得厚厚的雪上，一个、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刻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容与走的终于累了，有点不支的停下，气虚的靠在侍雪马上靠过来的身上。
　　“谢谢。”容与开口，轻的像化开的雪。靠着的身体抖了一下，容与笑了。自己的谢谢这般难得么？看来，以前的自己果然是无情的。
　　“容与……”
　　谁在唤她？迷糊了么？
　　“容与……"真的迷糊了，又是真切的一声。
　　“容与……”
　　为何迷糊了，听到的还是他的声音？
　　“容与……”
　　再多喊几声吧，犯这种迷糊很幸福。
　　她的脸被捧住，热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停了雪又落了，即使是铺天盖地，可是春天已经来了，它还在挣扎什么呢？容与抬首，男子的眼眸满是担忧。
　　雪下得猛烈，她却泪眼朦胧，风太厉了吗？还是雪太大？不是，都不是，因为风雪都要走了。
　　“王爷……”容与唤出口，这一刻，她才知道真实。
　　很多年以后，当她依在某人的怀中，汲取着舒适和暖意，再回首描摹这段岁月，原来……叹……只是年少时的，原来……
　　“我在天朝四处奔走，只期望与赵彻生死对决。未料，却有你的死讯，刺杀辽国大汗。
　　”“那一刻，我才知，没有容与，天下与我又有何意？我只道追悔莫及，鲜些血洗京师，好在大错未成量成，余相坦言相告，我才急追耶律北去。”
　　“可，辽国上下竟无人知晓容与所踪，幸……耶律钦坦言，我才知容与早离。”他永不会告之容与，他手持利刃逼耶律钦坦言。
　　“……”
　　回忆的过去只会让现在的拥抱更紧、更密，容与笑。
　　她，祈佛，却已无求……
　　“树影葱 花期重 何时添衣裳秋风劲 蝶乱忙 指日换江山”数年后，又是一曲童谣，容与听着不禁叹息，民声如此了么？如此迫切该朝换代？
　　这曲歌谣怕是耶律钦命人在天朝民间传播的吧？想废其身，动摇其心……辽国势不可挡，几年前签署的条约不过作了备战的幌子，天朝安逸，不思进取，溃不成军，一时竟然风雨飘摇。
　　“容与，不许乱想，你我二人早已隐居，还要卷入是非么？”身后，男子的声音传来。容与笑而未答，靠在已圈住她的男子身上，“不日，辽国将入主中原吧？”
　　“天朝的倾塌，不是因为辽，而是来源于内。”男子道。
　　容与笑，朝代更替，大抵如此。她不过女子，旁观便好。是非对错，史家一支笔便是够了。
　　她不过只是一个女子，一个幼时捆在襁褓中的女子，一个少时独居闺中的女子，一个死时被困在棺木的女子，一个被世俗禁锢的女子……她是乱世之中的女子，在岌岌可危中，在仅有的那道路中，不让自己成雾化烟，死于是非，成为一缕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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