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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中寻人启事

　　沈亚

　　第一章“小叶，要交报名表了，你真的不去交？”

　　“嗯……”她躺在校园的草地上，嘴里咬着一根小草迎风晃啊晃，两眼直视着天空，清朗的面孔怔怔地发着呆。

　　“喂！”

　　“听到了……”

　　死党锦绣没好气地推推她——“真的不去考？”

　　“嗯，不想念，考什么考？”

　　“唉，真羡慕你，这么自由……”锦绣叹口气，也懒洋洋地躺下来，跟着她看天空，“如果我说我不去考，大概会立刻被踢去某家公司当小妹，从此晋升为上班族，一辈子庸庸碌碌，再也出不了头。”

　　“没那么严重，瞧你说得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你当然觉得没那么严重，一毕业你就要到外国去海阔天空，你是一片有翅膀的叶子，我只是在地上长了根的小草。”

　　“有翅膀……”小叶贼贼地笑了起来。

　　“喂！你想到哪里去了！”锦绣笑骂，“老是这么不正经啦！”

　　小叶笑吟吟地回头，锦绣那张秀气又斯文的脸孔上充满了艳羡；她的笑容黯了黯说道：“你怎么知道在天空飞的叶子不想落地生根？也许叶子只是找不到家，找不到可以归属的地方而已。”

　　锦绣推了推她，佯出生气的表情——“又胡说八道了！这不就是你的家吗？”

　　小叶耸耸肩，又笑了。

　　远方传来篮球队打球的呼喝声，锦绣连忙拉她起身，“来去看球，他们下个月要比赛了，你这啦啦队队员也太不尽责了。”

　　小叶懒洋洋地、百般无奈地被她拖着走，嘴里不断嘟囔着：“别去啦，自然会有其他啦啦队去助阵……”

　　“嘿，可是人家小孟偏偏就喜欢你去助阵啊！”锦绣飞扬地取笑她。

　　“别老是把我跟他扯在一起……”

　　小叶闷闷地答道，眼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很轻易地在场中找到高大英挺的小孟——他挥汗如雨，—脸认真的表情。

　　像是某种奇异的心灵感应，他们目光交接，才一秒钟，一颗不长眼的球呼地撞上了小孟的脸。

　　“哇！”他痛得大叫。

　　小叶登时笑得直打跌，眼泪狂飙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向来都是这么直接、这么放肆、这么具有感染性，顿时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小孟蹲在地上揉着被球正中的脸，眼泪也飙出来了，只不过他是痛得眼泪狂飙。

　　“喂！死小叶！你还笑！都是你啦！”

　　小叶笑得在草地上打滚，才不管他到底说了什么。笑吧笑吧！人生，又有几次能这样狂笑？

　　每个校园里总有几颗明星，光芒四射，引人注目。

　　小孟是一个，他高大英挺，不但是篮球队队长，更是品学兼优、所有师长赞不绝口的好学生，能玩敢玩，家世背景又好，向来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苏维珍是一个；高挑美丽的她不但是啦啦队队长，同时还是乐仪队的总指挥，功课一等一的好，相貌更是全校男学生每日注目的焦点，可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小叶又是一个；只不过小叶跟前面的两个人不一样，她是以特立独行闻名于学校；日日见她穿着长裤躲教官，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都听到得她狂放的笑声；小叶像个不小心穿上女装的男孩子，总引来学妹们的倾慕，也总是教女同学们对她有种顽童似的爱怜。

　　他们三个都是即将从校园毕业的明星、经常看到他们三个在校园各处穿梭；虽然他们不同班，但对彼此的大名却都耳熟能详。

　　传说维珍很喜欢小孟，早在高二就有人说看过苏维珍跟孟宇翔在交往，只不过这消息一直没经过当事人的证实。

　　后来又传说小孟喜欢着小叶，曾有人看过他们放学一起回家；当然，这消息也一直没经过证实。

　　校园里没有八卦怎么叫校园？

　　喜欢他们三个人的人好多，多到各种八卦随时在淹没前面的八卦——到底小孟、苏维珍跟小叶是什么样的关系？又有谁真的记得、真的在乎？又能在乎多久呢？

　　不过，有没有人想过，八卦后面也有真情？

　　“下雨了，你怎么又淋得一身湿答答的？”小孟叹口气，伸手揉揉她的短发，“会感冒的。”

　　小孟整整高她一个头，她的目光老是只能停留在他的肩膀，小叶抬起眼睛，露出笑脸——“习惯了，我强壮得很，才不会感冒。”

　　“你又知道了，如果感冒了呢？”他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拉着她躲进屋檐下。“等等再走吧，雨正大。”

　　小孟的外套上有种特殊的气息，好像那件外套的名字就叫“小孟”一样，穿在身上就可以感受到他的温暖跟他的宽容。

　　小叶拉紧外套，默默地靠在柱子上望着下着雨的天空。

　　往来的行人行色匆忙，每个人都像确做不完的事情等待着，每个人的表情都如此空白。怎么找不到一朵笑脸？

　　“我帮你交了报名表。”

　　“你什么？！”

　　小孟露出无奈的表情——“总要有人帮你交。”

　　“我什么时候说要交了？我说过不考的！”小叶蹙起眉，不大高兴了。

　　“去考考看，如果考上了，可以跟学校商量先停一年再去念。”小孟商量似地说着，好声好气。

　　“你这么想我去考试？”

　　“嗯……”

　　“我功课很普通，不见得能考上什么好学校。”

　　“多一种选择也不坏不是吗？”小孟微微一笑，看到小叶脸上不悦的表情消失，他很温柔地再度揉揉她的发，“你已经比很多人多了些选择，再多一个也很好。听话，就算陪我考好吗？”

　　她不由得抬起头注视着小孟那双温柔的眼睛。

　　此时此刻的小孟跟球场上的小孟有着天壤之别；球场上的他看不到一丝温柔，他们总叫他“火战车”，说他打起球来像台不要命又横冲直撞的战车一样。

　　此时此刻的小孟也不是校园中的小孟；校园里的他温文有礼，跟同学打打闹闹也极有分寸，那时刻的小孟就是一个爽朗漂亮的男孩子。

　　此时此刻的小孟，是只有她看得到的小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孟总会等在她回家路上的那间小超商门口，刚开始像是偶遇，后来却变成一种无言的默契。

　　小孟会陪她走三十分钟的路程，慢慢晃回家。其实有公车可搭，但她那么早回去做什么？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任何时刻回家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他们每天一起走三十分钟的路，天南地北地闲聊，肩并着肩分享彼此这一天发生过的事。

　　而这段路，不知不觉走了半年。

　　“喂，怎么不理我？陪我考试好吗？”

　　小叶耸耸肩，算是回答。

　　小孟笑了笑，这时候天色也暗了下来，他将外套包住她的头，接过她的书包。

　　“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你会淋湿。”

　　“但是我不会感冒。”小孟笑着展示他傲人的身材，“我是队长，你忘了？”

　　“队长有对感冒免疫的特权吗？”

　　“有……”他拖长了尾音回答。

　　小叶忍不住笑了起来；走在他身边，风雨倒真的让他挡去大半。

　　微光中，她微笑着看着小孟漂亮的面孔，有种幸福的感觉。

　　到了小叶家楼下了，骑楼下冷冷清清没半个人，小叶按照惯例抬起头，三楼没有灯光。

　　“我陪你上去，帮你开灯。”

　　他的话让小叶的心轻轻抽动一下，但她还是摇摇头。

　　“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脚步才迈开，小孟拉住她，转到她身前低下头来。

　　她惊慌地想闪开，却没想到他只是温柔地在她额前印下一个吻，温柔静默的一枚亲吻。

　　“晚上别乱跑，要乖。”

　　小叶忍不住抬起头瞪他，抗议地说：“你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小孟只是笑了笑，什么活也没说，挥挥手示意她上楼。

　　小叶翻翻白眼，跟他再怎么说也没用，小孟讲不听的。上了楼将灯打开，她拉开窗帘，正好看到小孟那张温柔的笑脸。

　　他朝她挥挥手，唇瓣无声地说着：要乖，我走了。

　　小叶叹口气，无奈地笑了起来，也朝他挥挥手，目送他高大的身影离开……

　　只剩下半年就毕业了，半年之后谁来等在楼下看她开灯？

　　小叶的心不由得叹息了……

　　“喂，时间还早，你去哪里？”KTV 里，锦绣拉住她，“大家唱得正高兴呢。”

　　“我要回家了。”小叶耸耸肩，“反正我五音不全，唱歌难听死了。”

　　“陪我聊天啊。”

　　“陪你？我不如回去陪电脑。”小叶笑嘻嘻地将包包甩上肩膀，“你们慢慢唱吧，我走了。”

　　“小叶！”锦绣追了出来，没好气地瞪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喔，你要回去等那个‘KEN ’对不对？”

　　小叶但笑不语，吊儿啷当地挥挥手——“走喽，慢玩。”

　　“小叶！那是网络耶，说不定坐在荧幕另一端的是个杀人犯，或者是个色情狂。唉哟！小叶！你现在走太不够意思了啦！”

　　不管锦绣在后面如何跺脚，小叶依然走着自己的路，离开了KTV 跳上第一辆计程车——她在乎KEN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杀人犯？色情狂？王二麻子？身长短腿？

　　不。她根本不在乎荧幕后的KEN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早已打定了主意不跟KEN 见面，既然不见面，那么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在等“KEN ”吗？她不知道。

　　也许是吧，不然怎么每次时间一到，她总是迫不及待的坐在电脑前？

　　就像现在，她要好的同学们都还在KTV 里醉生梦死，她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守在电脑前，默默地看着荧幕。

　　那是个外国的聊天室，很可爱的动画聊天室；画面上出现一只只黑白相间的可爱胖企鹅，说话的时候每只企鹅都得走到对方面前，有时候还可以看到开车的企鹅在画面里穿梭。

　　最先发现这个聊天室的当然是小叶，她老是能在网络上发现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转寄给大家，或者约好一群人杀上去。

　　“企鹅聊天室”很快就变成他们学校的天下，每天都有各班级不同的人出现，还好这聊天室支援中文，每个人的代号都会出现在企鹅头上，于是“三班的阿宏”、“六班的小子”、“可爱小阿如”等等都从聊天室里冒出来了。

　　小叶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飘零”；她虽然是这个聊天室的发现人，但除了前几次曾光明正大用过“小叶”这名字之外，后来每天上去都用“飘零”，她不开口说，谁也不知道她就是小叶。

　　“飘零”很安静地守在角落里，看着热闹的企鹅聊天室出现一大堆头上顶着怪名字的企鹅，有“也许是阿凯”、“怪叔叔的婆”、“不知名”等等，有的一看就知道是谁，有的委实猜不出到底是哪个家伙。

　　这聊天室虽然没没无名，但也经常闯入不明人士，以外国人居多，而这本来就是外国网站没计的测试聊天室。

　　KEN 就是其中一个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外国人还是台湾人的家伙，他很少说话，当“飘零”出现，他就开始出现了，也一样安安静静守在角落里。

　　当有企鹅走到他们面前打招呼，他们也总回以简短的“嗨”。

　　但“KEN ”却会跟“飘零”聊天，尽管很简短，却都问到了重点，例如他会问：“你今天摔那一跤挺重的，痛不痛？”

　　可见KEN 一定是学校里的人，只是不知道是谁。

　　小孟？没可能，他每次上来都是“小孟”，更何况他也很少上企鹅聊天室，他喜欢写E-Mail，喜欢转寄感人的文章给她看。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

　　KEN 画个笑脸——“还好吗？没摔伤吧？”

　　“没。”

　　“那就好，以后练习时小心点，你像猴子一样。”

　　飘零画个瞪人的表情回答：“你才像猴子！”

　　“你没见到我，怎么知道我像猴子？哈哈哈哈！”

　　“你到底是谁？不说出真实身份，我不再理你。”

　　KEN 沉默了很久，之后代表“KEN ”的企鹅消失，他没再上来。过了几天，KEN 又出现了，一样用密语系统与她聊天，只是不管她怎么问，他都坚决不肯说出自己是谁，被逼急了便直接消失，又是过了几天才会再出现。

　　他怎么会知道“飘零”就是小叶？小叶没有答案，只不过KEN 对她似乎只有关心没有恶意，于是她愿意保持这样的关系。KEN 很少多问，说话挺风趣，但话又不多；想安静的时候能有他的陪伴，似乎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

　　她跟KEN 交换了彼此的讯息信箱，能在线上直接文字交谈，他们在企鹅聊天室里也用这套系统；于是在小叶经常无眠的夜里，KEN 开始存在……

　　不由自主地，她会期待在讯息信箱里看到KEN 画的笑脸，就像她期待每天放学看到小孟的笑脸一样。

　　就在此时此刻，电脑荧幕右下方出现一个小方块提醒她：KEN 刚刚登人了。

　　小叶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果然不到一分钟，右下方的小方块跑出一个笑脸招呼：“嗨。”

　　小叶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也打入了讯息：“嗨。”

　　全省高中篮球联赛。

　　各校的啦啦队正在场中分别表演，五花八门的队服、娇艳动人的啦啦队少女们奔放着青春，引来场中一阵阵欢呼！

　　小叶跟锦绣坐在离球场很近的位子上，手里拿着加油用的小保特瓶，两人都一脸兴奋。

　　“你想小孟他们会赢吗？最后一场了！”

　　“我怎么会知道。”小叶吐吐舌头，她看过的球赛不少了，但今天的比赛实在暴力得很，球员们看起来不像在打篮球，倒像在打橄榄球。

　　“如果他们赢了，参加保送甄试会简单得多。”锦绣吼道。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好像外星人。”

　　小叶笑了笑，啦啦队的表演已经进入尾声，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你看你如果你不是那么爱缺席，现在在场中出风头的就是你了！”

　　小叶耸耸肩，正好看到苏维珍那曼妙的身材被高高抬起，队员们将她往上一抛，只见她曼妙的身材漂亮地在空中做了个翻滚的动作。

　　场中轰然爆出一片欢呼！

　　“小苏去出风头就好。”她笑嘻嘻的。

　　“可是啦啦队的位置也比较好。”每一队啦啦队的位置都在球员们的正后方，以便适时给球员们激励。

　　“没差啦！”小叶无所谓地敲敲手中的瓶子，场中吵得她几乎听不到锦绣在说什么。

　　“你喔什么都没差！总有一天小孟会被人抢走的！”

　　小叶笑了笑，回头看了锦绣一眼说道：“好啊，送给你啊！”

　　锦绣也笑了，用瓶子敲敲她的头——“记得你说过的话啊，将来可别后悔！”

　　小叶又做个鬼脸笑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嘛，我才不会后悔。”

　　“呵呵，话可别说得太早，不过，我想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人家小苏真的好喜欢小孟！你喔不看紧一点，小孟真的会变成别人的喔！”

　　小叶看着场中即将开始的球赛，小苏漂亮的动作又引来不少欢呼声——怎么连她也开始胡思乱想？小苏喜欢谁又不是小孟能决定的事情啊，喜欢一个人就该信任他才对。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球赛开始了！”小叶连忙打断锦绣的话，兴奋地嚷道：“别管那么多啦！看球赛吧！”

　　这是第四节了，双方的比数相当接近，小孟他们的队伍暂时领先对方一分，裁判的哨声才响起，小孟队伍负责开球的阿雷以一个漂亮的跳跃抢到了球。

　　“帅啊雷明！”欢呼声顿起！

　　不过好景不长，这场球赛大概是小叶所看过最为暴力的球赛。

　　雷明虽然抢到球，但却被对方的跳球员结结实实撞倒在地上，砰地发出好大的声响。

　　“犯规犯规！裁判瞎了啊！”

　　场中的球员们越打火气越大，原本还算守规矩的小孟队球员也开始加大肢体动作，顿时你推我挤，裁判的哨子声响个不停。“哇！太扯了！哪里是打球？根本是打架！”小叶在看到小孟被对方球员一个拐子肘狠狠敲中脸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不平之鸣。

　　比数你来我往，小孟的队伍依然保持领先一分的优势。

　　对方的球员紧紧缠住小孟，因为他是队中的三分神射手，有相当高的射篮命中率，几名球员动不动包抄他，小孟陷入苦战之中，他的队友们努力想保护他，不过大家都已经杀得眼红，免不了顾此失彼——终场前的两分钟，对方的球员一记自杀式的投篮成功，小孟的队伍落入落后了一分的艰苦奋战中。

　　教练紧急喊停，场中一片混乱，气氛高涨到顶点。

　　“小叶，你看！”

　　苏维珍离开了她的位子，上前为正在凝神听教练说话的小孟擦汗，同时递给他一瓶水，小孟很自然地接过。

　　小叶心中百转千回，眼睛只能盯着他们看，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喂！你傻了？你看你看！小孟会被抢走啦！”锦绣焦急地嚷：“你快想想办法！”

　　小叶不吭气，苏维珍的动作那么自然直接，好像天天都在替小孟擦汗、天天都为他递水，这种事换了她她打死也做不出来，这种输法也不算太冤枉……

　　她想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想到输？她又几时赢过？

　　暂停的时间到，小孟的球员们合在一起大喊一声：“杀”之后小孟又冲进场中——事情的发生只在一瞬间，但事后想起来那影像却像是电影慢动作重播……

　　倒数一分钟，小孟领军冲了出去，他一马当先带着球往禁区冲杀，对方几乎所有球员也在同一个时间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

　　肉体冲撞的声音被人潮的呐喊声给淹没了！

　　从看台上方只看到四个人高马大的球员压住小孟的身躯，那颗小小的球从小孟手中飞了出去——她儿乎可以看到小孟脸上痛苦的表情，那一瞬间小叶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全都冻结起来了！

　　四周的人叫喊些什么她全没听见，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激动得跳了起来。一群大男孩撞在一起，小孟的身体正好在最下方！

　　到底时间过了多久？没人知道，时间到的哨声是否有人注意？小叶已经不记得了，那颗该死的球后来流落到什么地方她也没注意，她的眼睛死命盯着小孟消失的地方，直到跌在一起的人全都起身了，却独独不见小孟——然后她看到了。小孟躺在球场的地板上一动也不动——球场的骚动瞬间停了下来。

　　某种奇异的尖叫声穿透小叶的神经，她惊骇地看到小孟身边多于一条人影，那是小苏。

　　小苏哭叫着冲进了球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昏迷不醒的小孟。

　　第二章放学了，小叶孤单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球赛结束了，篮球队跟啦啦队下课之后也不需要再留下来练习。

　　小孟前两天都因伤没有到学校上课，电子信箱里也没收到他的信件——维珍的公开表态已经很清楚了，听说这两天苏维珍都在医院陪小孟。如此深情，小孟不可能都不动心吧？

　　如果她是男生，她也会喜欢维珍的。

　　苏维珍那么漂亮动人，而且聪明又富有才气，任谁都会对维珍心动啊。

　　今天听说小孟有到学校上课，但她没有勇气去他们教室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来……

　　小叶心里泛起一阵阵失落，经过之前小孟每天等她的便利商店时连头都不敢抬——她不想看到那骑楼下空无一人，于是加快脚步离开那里。

　　“小叶！”

　　小叶愣了一下。

　　小孟快步走到她面前，将一瓶饮料送到她面前，“我只不过进去买一下饮料你就走了？怎么不等我？”

　　那是她爱喝的荔枝果汁。

　　小叶愣愣地看着那瓶果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眼眶忍不住有些湿热，她低着头不说活，垂着眼睛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感动。

　　“怎么了？”小孟将她拉到骑楼下，关心又焦急：“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不说活？是不是怪我没跟你联络？我前几天都在医院里不能出来，没人告诉你吗？他们怕我脑震荡。”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来看我？”小孟口气里隐约带着些责备，“谁都来了，只有你不来。”

　　小叶依然不说话；怎么能说她不想去看到他跟维珍卿卿我我？

　　“小叶，你到底怎么了？”小孟焦急地半蹲下身子，直视她的眼睛，“怎么怪里怪气的？你生我的气吗？因为小苏的事情生我的气？那也不是我愿意的啊！我又不喜欢她，怎么知道她会突然扑到我身上大哭？她这两天都在医院里，喂！我都快被她烦死了！”

　　小叶翻起眼睛没好气地瞪着他——“怎么这么说！人家小苏对你一片深情！”

　　“深情要看人，我不是来者不拒，不是谁的深情我都喜欢的。”小孟终于松口气，“你终于肯说话了，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她会那样。”

　　“可是现在全校都说你们是一对，我应该恭喜你们才对……”小叶慢慢抱着脚步离开骑楼，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嘿！你别这么说好不好？要我怎么样你才相信我真的不喜欢小苏？”小孟蹙起眉。

　　小叶拖着脚步慢慢走着。

　　“小叶！”

　　她还是不说话。

　　小孟气急败坏上前拉住她，就在马路边上大声说道：“我只喜欢你！所有省中的人听着，我，孟宇翔，只喜欢叶娟娟！传出去！我孟宇翔只喜欢七班的叶娟娟！”

　　世界就在这时候停住了。

　　小叶的脸慢慢、慢慢红了，她瞪着眼睛，狠狠盯住小孟那张坚决的脸，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附近他们学校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前方就有几个学生正站在公车站牌前等公车——而且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其中还有几张熟面孔。

　　“怎么样？要不要我再说一次？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诚心的话，我明天早上朝会可以再重复一次。”

　　“你你你……”

　　“我孟宇翔只喜欢叶娟娟！”他拉开喉咙又大喊了一次。

　　“好了好了！住口住口！”小叶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她扯住他的衣服嚷道：“好啦；我相信你啦！别再喊了！”

　　“真的相信？”小孟眯起眼睛，脸上有恶作剧的调皮笑容，“真的不会再吃醋了？我告诉你，我可是非常乐意在朝会上跟大家宣布这件事。”

　　“你真的撞坏脑袋了啦！”小叶羞红了脸嚷道：“你要是再大声嚷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我不嚷。”小孟终于笑了，温柔地拉起她的手，“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吃醋了，我真的真的只喜欢你。”

　　“你……”

　　小叶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看四周，怎么好像全世界的眼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似的？她又是害羞、又是高兴，连忙扯扯小孟的手——“快走啦！大家都在看我们了！”

　　“我就是想让他们看。”小孟微微一笑，将她的书包接过来，同时理所当然地牵住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家。”

　　小叶的手紧张得不由得出汗，小孟的手也一样，他们交握的双手都有些僵硬，可是也有些温柔、有些不同的电流在其间缓慢流动——那天小叶回家的路显得特别短暂，但其实他们已经在中间的两个小公园停下脚步，又在巷子口站了好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飘出饭菜香。

　　小孟离开前轻轻吻了她的额。

　　然后吻了她的颊……然后是她的唇……

　　小叶紧张得像是个木头人，小孟也一样啊！

　　两个接吻新手，在路灯亮起的时候相视而笑——联考前的最后一次夜游。

　　其实已经数不清他们到底夜游过多少次，总是啦啦队加上篮球队，再加上各自额外带的朋友，一群人浩浩荡荡冲上附近最美的山巅。

　　山上风很大。尽管是夏夜，也依然有着冷冷的寒风，坐在摩托车后的女孩子们总忍不住要揽住前方骑士的腰，用他们的身体来抵御寒风。

　　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联考了，这次的夜游之后大家都得各自冲刺，而少数同学也在这次的夜游之后将各自回到中部或南部的家准备考试，于是这次的夜游显得特别离情依依。

　　山巅深处有个小瀑布，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别有洞天的小路，知道的人并不多，他们一行人总悄悄地穿越小树林，来到小瀑布旁边，坐在瀑布旁凝望天空。

　　今夜的气氛凝重了些，嘻嘻哈哈的笑声不见了，大家说起话连声音都小了，原本热闹的夜游突然显得有些哀伤。

　　小叶突然拍拍手唱起歌来“匆匆啊匆匆啊，擦身而过的人啊，现在你们都好吗？还在发呆吗。不看他不看他，不看瀑布看着他，笨笨的呆呆的，很难不能忘了他……”

　　场面顿时一片死寂。

　　“喂……这首歌是这样唱的吗？”

　　“当然不是。”小叶爆笑回答。

　　“哈哈，真是白问了！”

　　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小孟坐在小叶身边，手悄悄地握住她的，轻轻捏了一下，转头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小叶回头朝他扮个鬼脸，小孟那张充满温柔的脸让她不由得脸红，幸好天色很黑，火把的光芒下每个人的脸都是红通通的。

　　谈话的声音高了点，原本有点忧伤的气氛被小叶这么一闹，顿时解开了魔咒。

　　小孟低声微笑开口：“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

　　“啊？”

　　“最喜欢你总是让别人快乐。”

　　小叶愣了一下。

　　“你喜欢让别人笑，虽然你自己常常不快乐。”

　　没想到小孟会说出这样的话，小叶无言地垂下眼帘。

　　“你常常在自己很不快乐的时候，还是尝试着让别人快乐。”小孟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温度从他的掌中传来，“然后在别人都嘻嘻哈哈的时候，你却又远远退到一边，好像跟自己没有关系。”

　　“别胡说八道，我哪有那样。”

　　小孟笑了笑。

　　“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知道吗？每次看你远远退到一边，我都会很心疼……可是我不像你那么聪明，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快乐……”

　　“你——”

　　“嘻嘻，别在这里谈恋爱！”球员们笑嘻嘻地用石头扔小孟。

　　小孟吼了一声，扑了过去跟同学们笑闹成一片。

　　小叶忍不住笑了，不远处的小营火暖洋洋地散发着热力，锦绣这时候来到她身边，笑吟吟地推推她——“改变主意没有？”

　　“改变什么主意？”

　　“少装了，留下来考试吧。”锦绣叹口气笑道：“你跟小孟都已经真相大白了，还不肯留下来啊？”

　　“这根本是两回事……”她虽然这么说，但连自己也听得出语气中有些不确定。

　　锦绣挑挑眉——“我都不知道你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

　　她的脑袋里装着的就是两个字：想飞……

　　至于要飞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停下来，那都不是很重要。

　　看着跟同学们打闹不休的小孟，她仿佛可以看到两人之间那条看不到的、隐形的丝线，好像很细很细的线，其实却有着可怕的牵绊力量——摩托车飞驰的声音传来，不久之后停在他们秘密基地的上方，他们警觉起来，大约十名年纪跟他们差不多的年轻男女正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有人来了。”

　　他们的神经有点紧张，来人吵闹的声音相当大，其中有几个声音听起来明显带着醉意，那群人走路的声音相当大，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感觉。

　　篮球队员们先站起来，将女孩子们挡在身后；小孟微微蹙起眉开口：“东西收一收，我们走吧。”

　　“为什么要走？我们先来的。”

　　“反正也晚了，走吧。”

　　女孩子们默默收拾着营火，空气中带着不祥的紧张气氛。

　　“有人耶！”不良少年们已经走到小营地，一群人东倒西歪、嘻嘻哈哈冲进了营地。“谁准你们在这里烤肉的？这是我们的地盘！”

　　“我们正要走。”小孟回答。

　　“把我们的地盘弄成这样就想一走了之哦？”带头的少年个头比小孟小，但说起话声音却大得惊人，他有一双迷蒙的眼睛，看起来神智不是非常清楚。

　　他们不是喝了酒，就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女孩子们东西收拾好了，静静地站在篮球队员后面，眼神里带着不安。

　　“我们走吧。”小孟领头想走，却被他们拦住。他蹙起眉：“你们想怎么样？”

　　“大家聊聊天作个朋友啊。”少年们笑了，眼神淫邪地打量着女孩子们，“货色不错啊，一起坐下来聊聊——”

　　小孟甩开他的手，恼怒地眯起眼睛，“现在让我们走，大家什么事都没有，要想打一架，我们也不怕事。”

　　“哇！口气好大！”他们大笑起来，嘲笑小孟一脸的斯文。为首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蝴蝶刀，刷地在小孟面前挥舞——事情发生就在一瞬间！对方刀子一掏出来，小孟立刻怒吼一声扑上去！

　　“啊！”尖叫声响起，篮球队员们可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莫名其妙打输球赛，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小孟一动手，他们立刻蜂拥而上。

　　场面顿时混乱！十几个人打在一起。小叶护卫着女孩子们站在后面，谁知道这时候对方带来的女孩子居然开始朝他们疯狂地扔石头。

　　“找死！”小叶气了起来，也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对方猛扔。

　　就这样，在警笛响起之前，他们就这么没命地互殴着，甚至连女孩子们身上都挂了彩！与其说打架，不如说是发泄怒气还比较适当！

　　“乱七八糟！真的是乱七八糟！都要考试了，你们不念书，居然跑去跟不良少年打群架！”

　　“不是我们去跟他们打群架，是他们存心闹事。”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有小叶闷闷地回答。

　　辅导组长气绿了脸瞪她——“你还有理由！统统记一个大过！”

　　“这太不公平了啦！”小叶忍不住嚷了起来，“我们只是去夜游轻松一下，他们要惹事，我们有什么办法？被打也是打，打架也是打，难道打不还手哦？”

　　“你你你——”

　　“小叶，”小孟拉拉她的衣袖，“别再说了。”

　　辅导组长跳脚，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叶娟娟，你够了你！不要因为你自己不考试，就带着其他同学一起作乱！你不为自己前途着想，也要为其他人着想！”

　　“我——”

　　“发生什么事啊？到底发生什么事？”几名家长匆匆忙忙冲进了警察局，“我儿子在哪里？我女儿呢？”

　　小叶硬生生将怒意与委屈吞下，只见所有同学的父母几乎都到场了，只剩下她跟父母住在南部的雷明孤单站在一旁。

　　他们有的挨骂，有的投入父母怀里吓得哭了起来，小叶咬着牙默默站在一旁，什么话也不再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小孟的父亲是政坛上小有名气的委员，他一开口，辅导组长立刻接答：“也没什么，他们儿个出去夜游，遇到不良少年惹事……”辅导组长眼光飘向一旁的小叶，“偏偏又有同学忍不住跟对方发生冲突，本来也没什么事——”

　　“是对方先动手，我才揍他的。”小孟忍不住开口。

　　“小孟，你住嘴！”小孟的母亲蹙起眉阻止儿子继续往下说。

　　“妈！别什么事都找小叶背黑锅！”小孟恼怒地说道：“这件事根本不是她的错！对方亮刀子，我们总不能任人宰割吧？”

　　“对啊！不是小叶的错，她从头到尾没说话的，是对方动手打我们。”同学们此时终于开口，辅导组长又气又怒，眼光仍是盯着小叶不放。

　　警察这时候进来了。

　　“家长们都来了吗？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把人带回去了。”

　　“不会留下记录吧？”

　　“不会，那群不良少年一直都在那附近活动，这群同学不是第一群被骚扰的，我们警方不会冤枉他们的。”警察微微一笑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

　　等所有人都签了名，只剩下小叶跟雷明。

　　“你们两个的家长呢？”

　　小叶不说话，雷明搔搔头，“我家住屏东，我爸妈就算会飞也不能立刻飞过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紧张气氛立刻纾解，同学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警察用本子敲敲雷明的头笑骂：“早说！那怎么办？谁来帮你们签名？你呢叶同学？”

　　小叶倔强地别开脸，不让泪水落下来。

　　小孟推推母亲的手。

　　“妈……”

　　孟太太没好气地横了儿子一眼，这才转向警察——“这样吧，孟先生帮他们两位的家长签名好吗？叶同学没亲人了，阿雷的父母又住得远，我们代签应该也可以吧？”

　　警察看了看他们，又看看孟先生，终于点点头。

　　“好吧，签了名要负责喔，请你们务必送他们回家，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叫警车送他们回去。”

　　“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孟先生草草签了字，冷着脸一推儿子的肩膀，“谁叫我是‘孝子’！”

　　离开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家长们纷纷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小孟的父亲去开车，孟太太看着小叶那张倔强而委屈的脸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当着儿子的面说，但现在不说，她又觉得这必定会影响到儿子的前途……

　　小叶敏感而脆弱的心自然感觉得到，而她一点也不想听孟太太将要说出门的话，她很快朝她行个礼——“谢谢孟妈妈帮忙，我自己叫计程车回去就可以了。”

　　“不行不行！”孟太太立刻反对，“这时间搭计程车太危险了，我们送你回去吧，不差这几分钟。”

　　“我们送你回去比较好。”小孟拉住小叶的手，“一下子就到了，等一下。”

　　小叶无言地看了小孟一眼。他怎么这么迟钝？他看不出来吗？他的父母一点也不喜欢她啊。

　　“呃……小叶对吗？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孟太太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当然可以。”她挤出一朵笑脸，反正该来的躲不掉，面对吧！

　　孟太太点点头，温柔地看着她，“自己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吧？你的事小孟跟我说过。”

　　“还好。”

　　“小叶，你不打算完成大学学业之后再去流浪吗？”

　　她点点头，低垂着眼帘。

　　“妈，你问这些做什么？”

　　孟太太不理会儿子焦急的声音，只温柔地继续说道：“大学学历是基础条件，如果你连大学都不想念，将来又怎么出人头地？”

　　可是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是谁、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那么就算出人头地又有什么意思？

　　她心里这么默默无声地反问她的问题，但终究只是默默的，她再率性，也没能直接这么反问。

　　“你们现在年纪都还小，什么追寻自我、什么恋爱都是很虚无的，等年纪到了自然就会晓得，到时候就算你不想知道也不行了。”孟太太叹口气，这么说不知道会不会太深奥？但小叶看起来是那么聪明，她……该懂得她的意思吧？

　　“妈！”

　　“车子来了，上车吧。”

　　小孟紧张地看着小叶。

　　“小叶，上车吧，我们送你回去。”

　　小叶有礼貌地道了谢，无言地上了车，整条路上都保持着有礼而疏离的态度。

　　而那样的表情则被孟先生跟孟太太归类为：叛逆。

　　唉，又怎么能怪她？她失去了家庭与父母，还能乖乖把高中念完已经很好了，还能奢求她什么呢？

　　他们这么想着，心里不免对小叶涌起些同情与怜惜，但当想到自己唯一的爱子，他们又忍不住要叹息了。

　　怎么小孟喜欢的不是小苏呢？如果是小苏，两个都是好学生，两个家世背景也都相当，岂不是天作之合吗？

　　唉……

　　“我家到了，谢谢孟伯父孟伯母送我回来。”小叶微微一笑下了车。

　　“小叶！”小孟立刻跟着下了车。“等一下。”

　　“孟宇翔，”孟先生不高兴地板起脸，“都几点了？有话明天再说。”

　　“我马上就好。”小孟头也不回地追到巷子口。“小叶！”

　　“你快回去吧，你爸妈要生气了。”

　　“别生他们的气，他们只是一对父母而已。”小孟焦急地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今天你爸妈还在，他们也会有同样的态度。”

　　“我知道。”小叶低着头，努力藏住声音里的哽咽。

　　小孟上前轻轻拥抱住她，丝毫不介意双亲紧追在后的目光。

　　“谁的想法都不要管，只要在乎我的想法就好了。”

　　小叶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紧牙关点点头。

　　小孟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明天一起吃午餐。”

　　“好……”

　　“早点睡，别胡思乱想了，知道吗？”

　　“好……”

　　小叶目送着小孟高大的背影离开，心里却不断呐喊着：可是你的想法跟他们一样啊小孟！你不也一样希望我乖乖在地上当株小草吗？不是吗？

　　第三章图书馆里安静无声，小孟坐在她对面认真地念着书，他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超过一个小时，好像从来都不会累似的，除了翻书跟笔在白纸上沙沙掠过的动作之外，几乎像座漂亮的雕像。

　　她偷偷打量着他也超过一个小时了，她的笔同样在白纸上沙沙掠过，只不过纸上呈现的不是任何数学题目或跟联考有关的文字，而是一张小孟帅气的面孔——他的浓眉大眼、他带箸笑意微微上扬的唇角、他挺直的鼻梁，跟他那一头又浓又黑的头发——突然，一架小纸飞机滑到她眼前，小叶吓了一跳，抬起头正好迎上小孟带着笑意的眼神。

　　她连忙盖上本子。

　　小孟微微一笑，指指外面灿烂的阳光，以口型对她说道：出去散步。

　　小叶松口气，立刻点点头起身。

　　室外阳光灿烂，六月天，艳阳特别火辣热情。

　　小孟牵着她的手来到树荫下，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小叶红了脸，不依地松开他的手嘟囔：“看什么啊？”

　　“看你啊，刚刚你都偷看我那么久了，我现在看看你补回来有什么不对？”

　　“耍嘴皮，谁偷看你！”

　　“你不是看我，那本子上的那家伙是谁？”小孟装出凶恶的嘴脸瞪她，“快说快说，莫非移情别恋？”

　　小叶被他逗得笑起了起来——“傻瓜哪！受不了你啊！”

　　小孟拉着她靠近自己，笑着低头凝视她的眼，“我才受不了你，像个傻瓜一样不念书，却只盯着我看。”

　　她羞红了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能靠在他胸前，脸上不由得浮起微笑。

　　“傻瓜，等考上大学之后想看多久都随便你。”

　　小叶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来了，又是这个无解的问题；每当提起这问题，他们之间便升起屏障，透明又冰冷地将两人隔在左右两边。

　　“我知道你英文很好，光是靠英文的分数就能念大部分的学校了，可是我希望我们能念同一间大学啊！以你的程度啊，还得多念几天书才有可能喔——”

　　他的话声停顿，低下头看着默默无语的她。

　　“小叶……”

　　她叹口气，挣脱他的怀抱，无言地坐在图书馆外的草皮上。

　　小孟同样无言，脸上表情透露着无奈，他仰望着头上的天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良久，小叶终于抬起头，有些委屈地望着他。“要怎么样你才会放弃让我留下来的念头？”

　　“那又要怎么样你才能放弃出走的念头？我在这里，在你身边，这理由还不够坚强到足以让你留下吗？”

　　小叶咬住唇，不肯说话了。这问题吵再多次也没有结果，他们相处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为什么还要为这种事情浪费时间？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似乎在跟全世界赌气，他们越是不让她走，她越想走得远远的，走到他们眼光看不到的地方。

　　“你真的爱我吗……”

　　小叶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小孟懊恼地抱住头呻吟：“我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噢天啊！我真的快被你要离开的事逼疯了！我真的舍不得你走，我不想你离开我，别说一年，就算一天、一个小时我也不能忍受！”

　　小叶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小孟的痛苦、看着他的挣扎，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你不能留下吗？就算为了我？”

　　小叶起身抱住他，她不能对他说谎，不能说自己愿意留下，但此时此刻，她也不能拒绝他，于是她只能沉默，任感情将自己的所有感觉淹没……

　　“小叶……”

　　“嘘……”她踮起脚尖温柔地吻住他的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她的手环住他的颈项，柔软的身体贴住他，火热的感情比六月的太阳更火热——小孟叹息了，他不能思考。也不愿意思考，他回吻她，缠绵得彷如没有明天。

　　“其实你还是决定要走对吗？”

　　电脑那端快速传来讯息。

　　小叶闷闷地回答：“对啊。”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走，但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想除了支持你，我也不能再说什么（笑脸）。”

　　“你是唯一不阻止我的人。”

　　“不是不阻止，是无能阻止。”

　　小叶瞪着荧幕，忍不住叹息，良久之后才又回应：“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走……”

　　“可是现在不走，以后我也许再没勇气飞出去，我会落地生根，然后一辈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那么你就飞吧（脸上带着无奈黑线的笑脸）……没什么比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还要更重要的问题了。”

　　“你也这么觉得？”

　　荧幕那端停住了几秒钟才出现回应：“我从来没有这种问题，所以不能告诉你这问题是否重要，但我觉得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还有什么问题会比这个更严重？”

　　“如果小孟也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哭脸）”

　　荧幕那端又是一阵沉默。

　　小叶瞪了荧幕半晌，见对方不回应，于是画出一个无奈的瞪人表情。

　　“怎么不说话？”

　　荧幕那端也回他一个同样的表情回答：“如果我在你心里，有小孟的十分之一，我真是做梦也会笑。”

　　小叶在荧幕这端瞪大了眼睛，半响才爆出一阵大笑！她边笑边打字，连着打出一串大笑声。

　　对方又回她一个无奈的瞪人表情，同时说到：“很好笑吗？”

　　“你在吃醋吗？天哪！我真不敢相信！”

　　“有什么好不相信？事实上我就是嫉妒！”对方快速打出一长串字：“我对你这么用心，你却满心满脑子都还是小孟！（哭脸）”

　　“嘿！我们只是网友，你忘记了吗？”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网恋’这么普通的字眼你该不会没听过吧？”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会爱上你？而且我也不相信两个人能够借由线路谈一场精神恋爱，这太不实际。”

　　“我可以举出一百个理由来反驳你，但我相信这些理由在你眼里不会成立……唉……”

　　“喂！你该不会认真？（皱眉）”

　　“我认不认真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对你来说，我只不过是个‘网友’而已……”

　　小叶瞪着荧幕，蹙起眉打字：“你今天怎么回事？火气特大唷！”

　　对方好半晌没有回应，就在小叶以为他不肯再打字的时候，荧幕上又跳出一行醒目的红字：“一个男人吃醋的时候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我很伤心，似乎无论我如何在这里守候，你都还只是当我是个‘网友’。”

　　小叶急切地回应，但字还没打完，荧幕上却已经显示出“对方已离线”的讯息。

　　小叶讶然瞪着荧幕，不敢相信他又这么走了。

　　“天哪！这家伙一点礼貌也不懂吗？哪有人这样的！”

　　网络就是这样，对方一旦离开，你连想追上去也办不到。

　　小叶有些生气地瞪着荧幕，上面还留着她还没传送出去的讯息：“如果我只当你是一般的‘网友’，又何必把心事告诉你？”

　　可惜的是，这些字KEN 已经看不到了。

　　她考虑着是否要发电子邮件将这句话传给他，继而一想，又放弃了……上面那句话又能代表什么？事实上KEN 在她心中难道不只是个“网友”吗？

　　放榜了，他们都考上了预期中的学校，甚至连小叶也不例外，她跟小孟一起看着榜单，两人脸上的表情截然不同。

　　“太好了！虽然不同学校，但起码在同一个县市，我可以每天——”小孟的语音又停住了，剩下的话卡在他的喉间吐不出来。

　　小叶默默踱着脚步离开，她的行囊里放着一张下个星期出发的机票。

　　小孟急急追上来——“既然已经考上了，为什么不念念看？相信我，大学跟高中是不一样的，你会发觉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小孟近乎哀求地说道：“小叶，别这么快就放弃这里，请你留下！”

　　“我已经决定不念了。”

　　“那再等两个月好吗？等暑假过了，起码先去注册，跟学校商量看看，说不定他们会同意先让你休学，或者停学一年，到时候你回来就不用再为了学校伤脑筋。”

　　小叶抬起眼默默看着小孟；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考虑也很周到，但他为什么不能了解她的心？

　　“这只是多一个选择、多一条退路，对你并没有损害。”

　　“我知道。”

　　“但是你不愿意。”

　　小叶摇摇头，轻轻地笑了。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小孟叹息地看着她，眼光充满了爱怜与无奈。

　　“我不想要多一个选择、不想要多一条退路。”小叶踢着脚下的石头轻轻回答，“我怕我自己受不了思乡之苦、受不了思念……我怕我自己才上飞机就哭着想回来……”

　　“那就别走！”小孟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心疼地说：“留在我身边，我帮你找到你自己，别飞走！留在我身边，我会好好照顾你。”

　　小叶看着小孟的眼睛，他们四目交接，彼此眼里都写着无声的感情。

　　只不过，小孟还看出了小叶的坚决，她不肯留下。

　　他无法理解她的想法，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一定要走遍天涯海角、一定要飞得那么高、那么远才算真的在“寻找自我”。

　　脚踏实地就不能寻找吗？

　　为什么小叶执意要选择与别人如此不同、如此艰难的道路？

　　“你生我的气？”小孟不答话，他气馁了。

　　小叶焦急又无奈地开口：“你早就知道我要走的！当初我跟你说我想远走高飞的时候，你还说羡慕我可以出去看看世界！”

　　“没错，当初我是这么说过。”

　　“那你现在又这样！”

　　“当初我并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你。”

　　小叶僵了僵，她的心又甜又酸；他们之间的难道不是爱情吗？她不能否认，只是也从没对自己承诺过。

　　小孟的感情腼腆而含蓄，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们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如果不是她即将远行，或许再等个一年半载，他也不会说出口吧？“能不能别走？”小孟低低地问着。

　　小叶考虑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小孟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僵硬地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家。”

　　“别对我生气！你早就知道——”

　　“我的确知道，好了别说了，我送你回家吧。”

　　看着他僵硬的脸色，小叶知道再怎么说他也不会明白，也不打算明白了；她猛然转头迈开大步——“不用你送，我自己认得路！”

　　她走得又快又急，但如果他想追，一样可以轻易追上她，可是走了好远好远，背后依然冷冷清清。

　　小叶没回头，她忍着泪水一步又一步往前走着，她的未来注定了要一个人走的，既然如此，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从现在开始，她得学习一个人走完未来的路。

　　机场里，锦绣跟几个同学叽叽喳喳聚在一起欢送她，她心不在焉地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角余光不由自主飘向机场入口。

　　小孟还没有来，她的飞机就将要起飞，难道他真的连送也不来送她？

　　小叶的心情跌到了谷底，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他会来的。”锦绣握握她的手，轻轻安慰地说道。

　　“我才不管他来不来！”她倔强地别开脸。

　　“到这种时候你还要假装。”锦绣叹口气，“小心等你回来的时候，真的已经人事全非。”

　　“既然我已经决定出去，台湾的一切我就管不到，也不能管了。”锦绣打量着她的脸，看出她的伤心，她叹口气——“我怕你只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如果到时候真的让你发现人事全非，你想后悔就已经晚了。”

　　“我绝对不会后悔！”

　　“小叶，你怎么固执得像牛？”锦绣又气又急地将手机推到她面前，“趁还来得及，给他打通电话吧，别就这么走了！”

　　“不打。”

　　“小叶！”

　　“我为什么要打？他如果希望我就这样走开，那我打这通电话算什么？我算什么？”

　　“你真的是牛耶！”

　　“来了来了！”旁边的同学惊喜地喊了起来！“小叶！他来了！”

　　远远的，狼狈的小孟疯了似的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快去！”锦绣推了她一把，“把握机会，别让他溜走了！”

　　小叶被推得往前踏了一步，却也在此时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她的班机就要起飞了……

　　“糟糕，飞机要起飞了！”同学们焦急地嚷着，推着小叶往前，“快去啊！快去！”

　　她木然站在原地，看着小孟狼狈狂奔的身影，眼眶不由得湿热起来，模糊的视线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她又好舍不得！一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舍不得！

　　三年来看着他在球场上奔驰、半年多的放学散步——他们的感情就要在此时此地划下休止符吗？

　　这一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台湾的一切将会有什么改变；带着小孟的身影出去吗？她真的承受得了吗？

　　想到这里，小叶突然转身往登机室迈开大步。

　　“小叶！”同学们尖叫起来！“小叶！”

　　如果真的就要结束，那么就在这里结束，别拖拖拉拉的！

　　“小叶！”小孟疯狂的呼喊声让她心碎，“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小叶！”锦绣用力拖住她，“别这样！你这头牛，别这样！等他一下！”

　　就在犹豫的短短几秒，小孟已经冲到她面前，脸色因为疾速狂奔而显得不自然的酡红。

　　他喘得说不出话来，只用力一把紧紧抱住她，将她压在胸前，让她清清楚楚听到他如雷的心跳！让她清清楚楚知道，他的心因为她即将的远行，正承受着多么剧烈的痛苦。

　　“我的飞机要飞了。”

　　“我知道……”他喘息着说道。

　　“我的飞机要飞了……”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下，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服，直透到他心里。

　　“如果我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你，就让飞机远远飞走，永远不回来接你……”小孟的声音隐约带着哽咽。

　　有那么一瞬间，小叶几乎软化了。也许她可以留下，也许可以试试看，如果这条路大家都可以走，那么她为什么偏偏不行？

　　“可是我知道就算真的将你留下，你的心也已经随着飞机飞走……”小孟惨笑着松开她，将一部手提电脑交到她子里。

　　“这是我未来一年的薪水，我全预支了，带着它，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给我写信。”

　　电脑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她之前提过喜欢的机种，却因为太贵而舍不得买。

　　机场的广播正播出该班机最后一次催促。

　　“去吧。”小孟咬着牙，但他眼里闪烁着泪光。“我等你回来。”

　　小叶说不出话来，她想叫他别等……别等啊！这样她怎么走得开？

　　旁边的女同学们发出伤感的啜泣声——情人分离，向来是惹人落泪的情节。

　　小叶无言地转身，心里五味杂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我在等你！”

　　她高高地抬起头，泪流满面。

　　小孟在她身后伤心地喊着：“别忘了！我在等你回来，小叶，我爱你！”

　　小叶哭着跑了起来。不能回头不能回头！这一回头她就再也走不开了！

　　不能说话啊！一说话，她就会泄漏自己的千般不舍，所有的武装都会崩溃！感情将会淹没她所有的思想——一直到她坐在飞机的位子上，她的泪水都还无法停止。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小孟所说的话：别忘了，我在等你回来，小叶，我爱你……

　　忘不了啊！怎么能忘记？小孟……小孟……

　　第四章第一封E-Mail小孟：你收到信的时候，我人已经到了香港。

　　晚上坐在维多利亚港的港，边吃了在香港的第一餐，别误会，是便当，可不是大餐。（笑）

　　香港很美，据说这里的夜景排名世界第三大？这两天我会找机会上太平山，看看这里的夜景是否真是很美很美。

　　很想念台湾的一切，虽然我距离台湾依然那么近，不过……真的蛮想念的。

　　我的下一站是日本，如果拍到好照片，会寄给你看的。

　　我很好，别担心。

　　流浪的叶子于香港看完小叶的来信，小孟无言地坐在电脑前，Men Messenger的显示仍是“不在线上小叶”。

　　他想跟小叶说说话，她才刚走一天，他却已经觉得过了一年那么久！心里的空虚久久不能散去，这就叫做“相思之苦”，这种苦，不知道还得撑多久？

　　想回信却又觉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瞪着电脑良久，直到眼睛酸痛才无言地移开视线。

　　只是，眼睛可以移开，脑海中的念头却依然转个不停——该写些什么？该说些什么？飞到外面世界的小叶啊，你可知道你让我多么思念？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是锦绣打来的。

　　“我刚刚收到小叶的信了，你收到了吗？”锦绣开心地说着。

　　“嗯，收到了。”

　　“她在香港玩得不亦乐乎，还跑去什么兰桂坊跳舞呢！她有没有跟你说？”

　　小孟的脸扭曲了一下，闷闷地回答：“没。”

　　“喂！别这么闷嘛，收到她的信应该高兴啊！没事才会写信，小叶那么活泼，走到哪里都会受到欢迎照顾的，你就别担心了好吗？”

　　“嗯……”

　　锦绣在线路另一端叹口气，“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喂，快开学了，我想去准备一些东西，我们同一间学校，一起吧？”

　　“我不想出门。”

　　“别那么小气。”

　　小孟呼口气，实在很难拒绝锦绣，他们认识了那么久，锦绣又是小叶的死党，都不照顾她似乎也说不过去。

　　“好吧，约在哪里？”

　　锦绣的声音兴奋开心得不得了！

　　“那就学校附近那间冰店吧好吗？上次去吃他们的芒果冰，很好吃喔！”

　　“好……”

　　“你别迟到，快来喔！”

　　挂上电话，小孟瞪着话机良久。他怀疑自己现在会觉得任何东西好吃，但他还是同意了，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小叶上线，她这一去不知道多久，难道自己真能天天这样等她？

　　小叶有小叶的追寻，他也有他的理想啊！再怎么样，他也不能枯坐在这里等待遥远的叶子掉下来……尽管他的心其实怎么也放不下……

　　再看一眼电脑上小叶的来信，他默默地关掉电脑，脑海中仍满是小叶。

　　真正的孤单就是：走在满满是人的街道上，心里却感到空虚。

　　真正的孤单是：站在满满是人的疯狂PUB 里，感觉却空虚得有如待在无人的深谷之中。

　　大部分的地方都不准摄影，于是她只能待在吧台上，有一笔没一笔地画着素描。

　　天色才刚刚暗下来，PUB 里人还不多，刚刚换班过来的年轻酒保懒洋洋地擦着杯子，眼角余光有趣地打量着她。

　　小叶注意到他的眼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酒保手脚利落，用极为漂亮的动作调了杯酒送到她面前，用英文说：“送你的，你是日本人吗？”

　　小叶爽快接下，不过依然面无表情。

　　“不是，我是台湾人。”

　　“哈！”酒保笑了笑，“我就知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日本人。”他以带着浓浓广东腔的国语说道。

　　“是吗？”小叶扯开一个不大有诚意的笑容。

　　“你一个人吗？”酒保又问。

　　小叶挑挑眉，这次没回答。

　　年轻酒保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我只是问问，没恶意的。”

　　“那就别问。”

　　“年轻女孩子一个人旅行很危险。”酒保说道：“你该更谨慎一点。”

　　小叶眯起眼睛。

　　酒保笑了，“我叫阿KEN.”

　　KEN ，啊对了，她已经好几天没跟KEN 联络了，开了电脑之后总忙着回复同学们如雪花飞来的问候信件，竟然忘了跟KEN 联络。

　　“我十二点下班，带你去看看夜景好吗？我知道一个很美的地方。”

　　“不用了，谢谢，我看过了。”

　　“那不一样，只有我才知道什么地方看夜景最美。”酒保笑嘻嘻地说道：“我保证一定很规矩。”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的保证？”

　　“因为缘分。”酒保笑了，“我在这里工作一年多，这还是我第一次对人提出邀请。”

　　“也许你对前面的九十九个受害者也这么说。”小叶睨他一眼，懒洋洋地笑了笑答道：“太薄弱的理由。”

　　阿KEN 叹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好吧！虽然你这么说真是很侮辱我的人格。真正的理由是因为我正好失恋了，希望有个陌生人在旁边陪我，这个理由怎么样？”

　　小叶怀疑的眼光给了他答案，事实上现在的她突然很想立刻找家网咖去给KEN发一封信——想起KEN 之后，这念头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看到另外那个吧台吗？”阿KEN 指指对面的小吧台，这间PUB 太大了，总共设了三个吧台，好让每个客人都能很快拿到他们要的饮料。

　　小叶的眼光停留在吧台，那里站着一名美艳少女，一头火红色有如火焰一般的狂野红发。

　　“她是我最爱的人。”阿KEN 叹息着说道：“可惜我却不是她最爱的人。”

　　“世界上的事情不全都是这样吗？”

　　“我很伤心耶！”酒保大惊小怪似的嚷道，在这几秒内，他又已经调好N 杯酒，同时收到不少爱慕的眼光。

　　小叶忍不住笑了起来，年轻酒保脸上的表情看似纯真，但他却有一双很沧桑的眼睛。是看过太多人了吧？在这种地方工作，怎么可能不沧桑呢？

　　“你笑起来真是好天真。”酒保叹口气，爱怜似的看着她。

　　“看到你这种表情，让我这只大野狼也不忍心对你下手了。”他挥挥手，像是想赶走一个追着糖吃的小孩似的。“快回去吧快。回去吧！这不是小孩子该逗留的地方。”

　　小叶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很帅气地将包包甩在肩膀上，对着年轻酒保摇摇手：“我走喽大野狼。”

　　香港的KEN 对着她微笑，眼里带着羡慕。

　　这种眼光，她已经很习惯了。人们总带着羡慕的眼光注视着她；艳羡她的年轻、艳羡她的自由、艳羡她的海润天空……

　　但是她从来不羡慕这样的自己——或者，这就是人生讽刺的一面吧？

　　到底只有小孟跟KEN 才真正了解她，知道她心里受的苦……可是尽管如此，他们仍无力阻止她四处流浪；尽管，她一直带着他们的心。

　　不在线上的友人：小孟看着显示出的讯息，小叶相当失望，百无聊赖地敲着键盘，思索着现在台湾到底几点？而小孟又在做什么？

　　讯息传了进来，是KEN ，一个大大的笑脸。

　　“等你好久，你终于出现了！”

　　小叶笑了起来。

　　“现在台湾几点啊！”

　　“半夜三点多。”

　　“那么晚了？”

　　她走了好多地方，刚开始还会兴致勃勃地调整时间，现在几乎忘记自己所在的地方距台湾的时差，原来她真的已经离开台湾很远很远……

　　“嗯。”

　　“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

　　“呵呵，等我做什么？你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上线。”

　　“所以叫‘等’啊。”KKN 又画出一个笑脸，紧接着打出一行字：“好久没跟你联络，很想念你，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在美国，明天要参加旅行团去看大峡谷。（笑脸）”

　　“多拍点照片寄给我。”

　　“好啊。”

　　“你平安吗？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小叶看着荧幕，心里涌起暖暖的感动。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知道我关心就不该那么久不联络。（哭脸）你心里只惦记小孟，真是没良心的家伙！”

　　“别胡说，我哪有啊？我跟小孟也是很久没联络了……本来想看看他是不是在线上，想跟他说说话……”

　　“你们距离那么远，再不保持联络，小心发生‘旅变’（笑脸）。”

　　“该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我的，就算我在他身边也没有用。”

　　“真的这么潇洒？”

　　小叶瞪着荧幕，半晌才回答：“只能这么潇洒。”

　　KEN 又画出一个笑脸，“远距离爱情不容易维持，这么说来我有机会。”

　　小叶画出一个瞪人的表情。“又在胡说八道了。小孟在台湾，你也在台湾，我跟他距离远，难道跟你不远？”

　　“那不同，因为我会等你。”

　　“你怎么知道小孟不会等我？”

　　荧幕那端的游标闪烁着，半晌没有回应；小叶突然有些焦急，是出了什么事吗？她越来越确定kEN 是她跟小孟都熟悉的人，难道KEN 知道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

　　“怎么不说话了？”

　　“你也会急？（瞪人的表情）。”

　　“什么话嘛！”

　　“唉……知道急，怎么不回答？”

　　“你怎么老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我只是提醒你，别对感情太有把握。”

　　小叶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她人在遥远异国，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她也鞭长莫及啊！

　　“我该去睡了。”KEN 打出一行讯息，“你保重，记得常常联络。”

　　“嗯……”

　　不在线上的友人：小孟、KEN 讯息断了，小叶闷闷地看着荧幕，无助的孤单感又升了上来。

　　小孟，你睡了吗？现在的你，梦到什么？梦里是否有我？或者你梦里的人已经不再是我？

　　第二十封E-Mail小孟：真难想像我现在居然在遥远的冰海上给你写信。

　　据说这是只有豪华邮轮才有的待遇，我没坐过其它船，所以不知道是否喜的如此。（笑）

　　深夜里，船长紧急叫醒大家，说是极光出现了，我跌跌撞撞冲到甲板上，看到了生平第一次“极光”——小孟，真希望你在场！

　　好美好美，美得我连相机都忘了要举起来。

　　那炫丽梦幻的色彩，就算在最美的梦境里也不曾见过啊！

　　你知道人会因为看到太美的东西，太感动而落泪吗？

　　我真的哭了。

　　几乎不能相信世界上有这么美丽的光芒，不能相信我竟然有幸能亲眼看到极光。

　　多么的浩瀚啊！远方天际那变化莫测的光芒，忽隐忽现的梦幻七彩——当甲板上充满了欢呼声的时候，我却一个人默默看着那光芒落泪。

　　小孟，如果你在，你一定能了解我的心情吧？

　　现在你在做什么？我已经完全不知道现在台湾的时间。

　　想来我真的走了很远的路了吧！

　　很想你，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一样，希望你在我身边。

　　飘零的叶子于阿拉斯加“又在看小叶写来的mail？”锦绣从后面探出头，笑眯眯地问：“这次她又说了些什么新鲜事？”

　　“没什么……”小孟盖上电脑，不知道为什么，总不想让锦绣知道太多他跟小叶之间的点点滴滴。

　　“小气！”锦绣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很习惯地挨着他，漂亮飘逸的长发轻抚着他的肩膀。“嗳，我下午没课，想去逛逛书城，最近有一家书城有一个活动很可爱喔，只要情侣牵手就能打九折，拥抱的话打八折，亲吻还可以打七折呢！”

　　锦绣眼睛闪闪发亮，有趣的表情带着点温柔。

　　小孟挑挑眉——“不会吧？什么书城有这种活动？谁跟你乱讲的？”

　　“什么乱讲！网路上都有照片了，就在学校附近啊！我有同学还真的去了，真的有打折喔。”锦绣笑吟吟地侧着头看他，“怎么样？陪我去吧。”

　　小孟有些为难地蹙起眉。这几个月来锦绣一直跟他在一起，已经有些人误会他们是一对，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真的好吗？

　　但锦绣是小叶最要好的朋友，不陪她似乎又说不过去……

　　“暖，只是要你陪我去书城，又不是要你陪我去送死。”锦绣横他一眼，“干嘛这么为难的样子？”

　　锦绣叹口气苦笑，“不为难你——”

　　“不是为难……”

　　小孟也叹口气，也许只是自己多心吧！他跟小叶之间的感情锦绣很清楚的，其他人要怎么误会都无所谓，只要他们之间光明正大也就得了不是吗？

　　“走吧。”

　　锦绣微微一笑，她总是这么温柔地笑着，跟小叶狂放的笑声有那么大的不同——锦绣真是端庄秀丽，那么柔美的女子，也难怪那么多人要对她动心了。

　　“那，你是希望我跟你牵手还是拥抱啊？”小孟打趣问她。

　　锦绣立刻红了脸，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乱讲什么啊！小心我写信跟小叶打小报告喔。”

　　“喂，你别冤枉我，是你找我去的，我不是去当活动道具不然是什么？”

　　锦绣红着脸微笑，手自然地勾住他的臂弯，小孟的心微微一动，煞时僵了僵。

　　锦绣似乎毫无所觉，依然是一抹温柔的微笑，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沉默着走在校园里。

　　午后的微风吹动锦绣漂亮的长发，引来不少同学艳羡的注目礼。

　　他有些奇异地悄悄打量着锦绣，很意外自己在过去的高中三年怎么从来都没发现原来江锦绣长得这么清秀动人？

　　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程，来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会遇到V 纯粹是一场意外。

　　V 的年纪很难猜测；他看起来那么年轻俊美，却又有着一双写满了忧郁沧桑的深蓝色眸子。

　　“没经过风浪，人的眼睛不会是这个样子。”小叶对他说。

　　笑了笑，温柔地揉揉她的发，“也许是，也许不是，你的眼睛还这么干净明亮，又为什么来到这世界的尽头？”

　　“这不是世界的尽头，”小叶坚决说道：“这只是我旅程的一部分。”

　　所谓的“一部分”，却是跑到遥远的阿拉斯加参加破冰之旅。油轮上有一百多个人，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有钱有闲的人，当然也代表他们都有了点年纪；看上去，小叶跟V 似乎是最年轻的，除了服务生之外。

　　他们要在船上相处十天，第一天的中餐，V 就端着盘子在小叶面前坐下。

　　“我想认识你。”他这么直接地悦，而小叶笑了。

　　她很想家。会搭上这艘船，是因为她在机场的时候遇到一个中年女子，女子问她愿不愿意以三分之二的价钱买下这张船票，因为她临时有事，赶不上隔天的船。

　　女子跟她一起到船公司，证明了那张票的确有效，而且只花三分之二的价格的确相当划算，小叶想也不想便买下了那张船票。

　　破冰，她的确需要。

　　这遥远的国度，天气冷得能将一个人温暖的心冻僵——却又能撩起思念的熊熊烈火，让人冷得想哭、冷得要认为这真的是世界的尽头。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

　　休闲室里V 这么轻轻问着。

　　足足有一人高的地球仪放在休闲室的正中央，而他们正坐在下方，每个人手里捧着一杯加了威士忌的热呼呼巧克力。

　　台湾，即使在那么大的地球仪上，还是显得非常渺小。小叶得用力推动地球仪好几圈，才能正确指出自己所来之处。

　　“我想寻找自己。”

　　V 爆出一阵大笑，引得休闲室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到他们身上。

　　小叶红了脸，瞪他嘟嚷道：“这是很不礼貌的回应！”

　　“你几岁？二十岁了吗？如此年轻的生命，却跑到世界的尽头说要寻找自己？”V 一双深蓝得犹如湛蓝大海的眸子有趣地盯着她看，眸子里有种爱怜的温柔。“寻找自己，得在迷失了自己之后才开始，你说对吧？”

　　“那么……你在几岁的时候迷失了自己？”小叶还以颜色。

　　V 挑挑那双浓得有如两道泼墨的眉。

　　“你怎么知道我迷失了自己？我在你这年纪，连什么叫‘自己’都不知道。”

　　“正是如此。”

　　小叶笑了，笑容里该有胜利，但却只有无奈，“我就在这年纪，我的确连什么叫‘自己’都不知道。”

　　第五章婚礼由船长主持，全船的游客都到大厅为这一对年过六十的夫妻庆祝。

　　据说他们分离了三十年，在各自都成家立业且儿女成群之后才又找到当年失散的青梅竹马；虽然他们错过了彼此生命中精彩的三十年，但他们决定不再错过另一个三十年——多浪漫啊！

　　小叶不止一次看到老夫妻在甲板上彼此深情拥抱，紧紧牵着手，他们那头白发所传达的爱情比年轻的恋人们更教人感动……或者，是那夕阳的感觉吧。

　　当整船的人都为这一对夫妻举杯庆贺的时候，V 却悄悄地从厅外潜进来，偷偷摸摸地回到那永远戴着墨镜的中年女子身边。

　　小叶注意到他们从来不讲话，很多时候那中年女子几乎漠视V 的存在。

　　服务员们最爱嚼舌根了，他们说V 是让那富家寡妇包养的小白脸，或者说是某种“宠物”还来得恰当一点。

　　小叶不愿意去听那些传言，V 也算是她的朋友啊，那些不堪的形容词她怎么也无法将它们跟V 连结在一起。

　　晚宴开始了，中年寡妇依旧病奄奄地握着一杯酒；她总是在喝酒，走到哪里手中都握着酒瓶，一杯接着一杯，一瓶接着一瓶，藏在墨镜后的眸子看不出神态，但想必是个很伤心的人吧！否则怎么需要那么多的酒精来麻痹神经？

　　V 悄悄地朝她举杯，唇角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当那中年寡妇回头的时候，他义立刻正襟危坐递给她一朵端庄的微笑。

　　小叶摇摇头，忍不住想笑。

　　她跟V 已经在船上相处了好几天，过了今夜，他们就要分开了，虽然是萍水相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跟V 却在短短时间内培养出某种奇特的、亲人似的感情；或许因为他们都是“流浪汉”吧……

　　想到就要跟V 分开，小叶心里竟然有些舍不得。

　　她叹息着朝他微微举杯：以口型说着：再见了……

　　V 朝她眨眨眼，神秘而兴奋的笑容。

　　晚宴在快乐的气氛中进行着，小叶不由得也多喝子两杯，好不容易等到可爱的老夫妻终于在欢声雷动中离开了宴会厅，这场宴席总算落幕时，她已经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胀。

　　摇摇晃晃回到舱房，正想关亡舱门，V 却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啊？”

　　“嘘……”V 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急忙关上房门。

　　“呼！”他极为漂亮的蓝眼睛闪动着俏皮的光芒。“好险！”

　　“怎么回事？”小叶茫茫然问道，眼前的V 整个人都在摇晃。

　　“没什么，只不过今天晚上我得借你的房间睡一晚。”

　　“啊？”

　　小叶迷迷糊糊地，对他所说的活似懂非懂，她摇摇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什么？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睡？你们吵架哦？”

　　“你喝醉了！”V 惊奇地笑了起来，扶着她在床上坐下。“小姑娘，你这样很危险喔，单身出来旅行的小女孩不能喝醉呢。”

　　“我没醉，只是有点头昏。”

　　小叶咕噜咕噜地说着，觉得船晃得前所未有的厉害。这么大一艘邮轮、那么贵的价钱，真不该晃得这么严重才对。

　　“呵呵，你真的醉了。”V 微笑着让她躺下，自己则和衣躺在她身边，漂亮的面孔就在她面前，有趣地盯着她看。

　　直到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在一起，小叶才终于警觉！

　　她慢慢瞪大眼睛，像是眼前躺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火星来的怪物。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V 忍不住笑了起来，拍拍她的头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起码还算个绅士……从某些方面来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叶丝毫没有被安慰的感觉，她紧张地瞪着V 的脸，深怕他会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因为我没地方去了。”V 摊摊手，一派无辜又可怜的小孩子神态。“你不会在这种时候拒绝我吧？外面气温在零度以下耶。”

　　“我是说……我是说……”她舌头有些打结，很努力想让自己脑袋清晰，不过舌头却不怎么听话。

　　“放心，我不会侵犯你。”

　　“可是……可是……”

　　“或者你希望被我侵犯？”V 眨眨极为漂亮的眸子，“艳遇也算是旅行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你该不会错过了？”

　　“我我我……”小叶整个人跳起来，紧张兮兮地拉着被子瞪他，“你不可以乱来喔，我会尖叫！”

　　V 温柔地笑着，侧躺着有趣地问：“小丫头，你该不会还是……咳，处女？”

　　小叶的脸立刻红了！

　　他惊奇地瞪大了双眼，哗地一声爆笑出来！

　　“不会吧？！”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小叶羞红了脸，又羞又气地用枕头扔他。“我是东方人！我们观念比较保守！”

　　“是因为观念比较保守，还是因为你有处女情节？”

　　“什么处女情节！我才没那种十八世纪的老观念！”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么就是没遇到好对象了，我是个不错的人选喔。”V 贼贼地笑着，“我经验丰富，而且保证是个非常温柔的好情人。”他说着又举起手发誓道：“最重要的是，我绝对没有各种‘毛病’，咳……你知道吧？爱滋病那一类，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很乐意做完善的保险措施。”

　　小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对他的“提议”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如何？”V 笑嘻嘻的问：“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十八世纪的想法，那么为什么不敢试试看？”

　　教室里小孟正低头整理笔记，他旁边的同学笑着推推他，“动作快，你马子来等你了。”

　　“什么马子？”小孟莫名其妙抬头，正好看到锦绣在教室外面张望。

　　“还装傻呢！算你狗运好，那么漂亮的马子都给你把走！”

　　“她不是我女朋友啦，要讲几次才相信？我女朋友人在国外。”

　　“是喔，那你不介意我出去把她吧？”

　　小孟横他一眼，“拜托你，口水收一下！别乱来好不好？锦绣是好女孩，你们这些色狼别靠近她。”

　　“讲这什么话？你又说不是你马子，又不准别人把，是想怎样？脚踏两条船哦？”

　　他还没回话，门口的锦绣已经走进来招呼道：“小孟，你好了没？一起吃东西。”

　　“江锦绣，小孟说你不是他女朋友喔，嘻嘻，我请你吃午饭好不好？”

　　“喂！”

　　小孟翻翻白眼，“你们别闹！”

　　锦绣的脸略过一丝不自在，她拘谨地站在小孟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没闹啊，你自己说锦绣不是你女朋友嘛！”

　　锦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够了吧？”小孟拉下脸。

　　同学们耸耸肩，笑着拍拍他的肩道：“喜欢就要承认啦！不然被追跑了可别后悔啊！”

　　小孟一把抓起背包，“无聊耶你们！锦绣走吧。”

　　锦绣默默无言跟在他身后，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走到餐厅的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锦绣走到一半突然低低地说：“我突然不想吃饭……我想回去了。”

　　小孟停下脚步，蹙起眉，“他们只是胡闹，你不会受他们影响吧？”

　　锦绣低着头不说话，抱着书的手扭搅在一起。

　　“怎么了？”

　　“没什么……”

　　锦绣无言，她想问的问题问不出口，只能无言又伤心地停在他面前。

　　小孟叹口气，温柔地笑了笑，“怎么了？到底什么事啊？我那些面学都有点疯癫，你不会是生气了吧？我帮他们跟你说对不起好吗！”

　　他越是如此温柔，她心里越是难过！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我……回去了。”锦绣伤心地转头就走，泪水迷蒙了她的双眼，她觉得自己像个笨蛋，满腹的委屈竟不知从何说起。

　　“锦绣！”

　　小孟焦急地追上来，拉住她的手，“到底怎——”他的声音在看到那晶莹的泪水时不由得停住。“锦绣？”

　　“没什么，我只是心情不太好……你去吃饭，不用理我……”她甩开他的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委屈的泪水。

　　小孟站在她身边，被那泪水给吓住了！

　　“怎么哭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了？”

　　“说了没什么……你去吃饭，我等一下就好了……”

　　“你这样我怎么走得开？”小孟叹息着，“别哭，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我吗？”

　　她能怎么说？说自己嫉妒他对小叶的感情？说自己觉得自作多情？说自己觉得蠢到极点？她什么话也不能说，所以格外觉得委屈啊！是她笨，明知道他对小叶的感情，却还在不知不觉间偷偷爱上他！

　　或者，她一直都偷偷地喜欢着小孟——“锦绣……”

　　小孟抬起她的下颚，怜惜地注视着她，“别哭，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她再也无法抑遇地投入他怀中哭了起来，哽咽地摇着头哭诉：“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不出来！可是我觉得……我觉得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小孟的手挣扎着——他不能抱她，锦绣是小叶最好的朋友啊！可是锦绣哭得如此伤心，他怎能视若无睹？他心里也有着复杂的感情，说不出来的挣扎扭曲……

　　小叶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

　　“虽……虽然我没有十八世纪的中古想法，可……可是那也不代表我就要跟你……跟你……”

　　“做爱？”

　　小叶顿时哑口无语。

　　“哈哈哈哈！”V 笑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笑得那么用力，整个床垫都在震动！

　　“笑什么！”小叶红了脸嘟嚷，依然抱着被子不肯放手。

　　“你真可爱！”V 笑着坐起身子，面孔距离她只有几公分。“告诉我，你想为谁保留？”

　　“为我自己。”

　　“你自己？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为什么要为你自己保留？”

　　“就是因为我不知道啊！所以要为我自己保留到特别的日子，等我想做的时候。”小叶努力想装出老气横秋的模样，但显然有点失败，她看起来就像个不解人事的小孩子。

　　“那么让我亲亲你。”v 靠近她的脸，温柔地印下一个吻。“只是这样，友善的吻，可以吗？”

　　小叶慌张得无法动弹，只能瞪着眼睛由着V 吻她。

　　“放松一点，你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是只大野狼。”

　　“你的确是啊……”

　　V 的吻落在她脸上、额上，很温柔的吻，感觉温暖而纯洁。真奇怪啊：V 这样的人却给她纯洁感？

　　“你真是很可爱、很动人的小女人。”V 的气息暖暖地呼在她脸上，他的笑意透过呼吸传达出来，她可以感觉他在笑，温暖而有趣的笑意。

　　“闭上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听话，真的闭上了眼睛。

　　V 又笑了，轻吻上她的唇瓣。

　　他拥抱住小叶，轻柔的拥抱，充满柔情与呵护。

　　“这是天使的拥抱唷！我可不是天天都这么‘天使’的……放松睡吧……”

　　小叶的身躯仍然是僵硬的，V 的拥抱带着高级雪茄的气息，混合了淡淡的古龙水味，充满了男性特有的风格，其实并不难闻；但这样的拥抱却让她想起了小孟……

　　小孟身上总带着阳光的味道，泥土与阳光充分混合。

　　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走了那么远的路，除了第一天在机场哭过之外，她再也不许自己落泪，但此时此刻排山倒海而来的思念却蓦然淹没了她。

　　她多么多么思念台湾的一切，多么多么思念着小孟啊！

　　“想家了吗？”V 叹息着，轻轻揉着她的发，疼爱地拥抱着她。“哭吧……我知道想家的感觉……”

　　善意的拥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她已经记不清楚，只是当她警觉却为时已晚，V 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她想呼喊，唇瓣却被他火热堵住——慌乱、惊恐整个占据了她！

　　V 的手在她身上游移，在他的蛮力下她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放松，我能给你安慰……”V 缠绵地在他耳畔低语，身体紧紧压住她，完全不让她有喘息的空间。

　　小叶咬紧牙关，任他脱去她的上衣，任他亲吻她裸露的肌肤V 疯狂地拥抱她，正以为她已经接受他、正要褪去她最后的防御时，小叶终于整个人跳起来；突如其来的猛力撞击让V 措手不及，他被小叶推倒到床底下，而小叶则疯狂地冲出了舱房。

　　外面的气温维持在零度之下，而她近乎赤裸——小叶疯了似的冲到甲板上，对着远方极度炫目美丽的极光疯狂哭喊：“小孟！小孟——”

　　她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头有压抑不住的痛苦悲伤！

　　她不断哭喊着。直到声嘶力竭！

　　她的脑海中没有思考，只是不断回荡小孟的面孔、小孟的笑容，一路走来所遭遇的种种孤单寂寞、所有痛苦挣扎都在此时此刻全然爆发！

　　当船员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瑟缩在甲板上，仿佛一个小小雕像；泪水像一串晶莹冰珠挂在她冻得青紫的脸上，她带着恐惧的目光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回复的第三十二封E-Mail：小叶：你好吗？

　　收到你的邮件，真的很担心！

　　回来好吗？一个人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感冒了谁照顾你呢？

　　极光很冷吧？

　　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我会炖鸡汤……你回来，让我炖一锅热热的鸡汤为你取暖好吗？

　　我知道自己很笨，什么甜言蜜语都不会说，但你知道我在想你吗？大家都说大一的生活最是精彩热烈，但我却满心都是你，除了想你，什么也不能做……

　　小孟“给小叶发mail？”

　　小孟吓了一跳！连忙关掉视窗，锦绣站在他身后，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来了也不出声音？”

　　“孟妈妈帮我开门的，她说你在念书，叫我自己上来找你。”锦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不是约好一起去活动？”

　　“是吗？我换个衣服就好。”小孟起身，不敢去看锦绣的眼睛。

　　锦绣却没有退开的意思，她的目光仍然盯着电脑荧幕，好像上面随时会跳出一个活生生的小叶。

　　小孟背对着她脱掉上衣，正找着干净衣服时，锦绣突然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小孟一僵！

　　“别动，借我抱一下……”

　　锦绣咬着牙低低说着。

　　“锦绣……”

　　“我只是想就这样静静的抱抱你而已……”

　　小孟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感觉到背上有炙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肌肤——无声的哭泣比什么都更能融化人心，更何况那泪水是那么的伤心悲切。

　　小孟转过身。叹息着拥住了锦绣。

　　“别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

　　“不用道歉……”

　　“可是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别哭了……”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让她停止哭泣，难道她不知道这样的哭泣会让人慌乱、让人晕眩吗？

　　他的安慰只让锦绣哭得更加难受！她也希望能不哭啊，但是泪水就是止不住！

　　是，她一直偷偷地喜欢着小孟。

　　小叶在的时候她还能压抑自己的情感，但小叶走了几个月了，这几个月跟小孟形影不离的相处之下，她的感情就在不知不觉中日渐增长，终于到了现在这地步。

　　是，她嫉妒！看到小孟思念小叶、看到小孟写信给小叶，她的心就像火烧一样难过！她想将小叶从他们之间用力抹去，希望小叶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哭泣是因为她再也无法抑遏自己的感情，更是因为她发觉自己可怕的妒念……嫉妒啊。是多么恐怖！小叶是她最好的朋友，而此时此刻她却真实地渴望小叶从来不曾存在。

　　这些隐藏在心底的话无人可说，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敢多想，怕自己从此变成充满妒火的可怕女子。正因为无人可诉，正因为无法说，她的泪水落得更急！

　　“别哭了别哭子……”小孟只能手忙脚乱、笨拙地拍着她的肩，但她哭得那么伤心，泪水多得淹没了小孟所有紧急处理的神经。

　　他抬起她的脸，用手拭去她的泪水；锦绣哭红的双眼，梨花带泪的模样是那么的动人、那么的引人怜惜，他不由得愣愣地注视着那张娇柔的脸，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他吻了她。

　　泪水濡湿了这个原本带着善意的亲吻。

　　他脑海中也没有了思考，在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吻的究竟是锦绣还是小叶。

　　他吻的是自己深深的寂寞？还是令人怜惜的锦绣？

　　当他松开锦绣。当地看到锦绣那双写满了意外幸福的眼睛，他才知道大错已经铸成……而他却有口难言。

　　第六章打开电脑，收到小孟的来信，她的泪水立刻掉下来了。

　　外面风雪交加，小屋子里一室冰冷，冷得仿佛地狱也要结冰了啊。

　　她从船上被送下来之后一直住在州立医院里面，医生们为她做各项检验，为的是想证明她真的有病，无论是精神上的或者肉体上的。

　　她想尽办法试图离开，却都在医护人员严密的戒护之下失败。再继续这样下去，她真的会被变成一个疯子！

　　幸好还有一个护士同情她，愿意让她在半夜偷偷使用医院的网路设备，如果不是这样，也许再下一秒她就真的完全崩溃，成全了这群庸医可恶的愿望！

　　老天！

　　多么想立刻收拾行囊，登上第一班飞往亚洲的飞机。去他的周游世界！去他的等找自己！就投入小孟的怀抱吧。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这样苦苦折磨自己？说不定到头来却发现小孟就是她苦苦追寻的另外一半灵魂啊。

　　她的眼泪狂飙，哭得不能自己。好孤单啊！

　　她是来到世界的尽头吗？

　　不断重复看着小孟短短的电子邮件，想像着他的笑容在荧幕的另一端出现……如果现在他在身边，一定会用温暖的大衣为她挡去风雪，一定会用那微微带着责备的口吻说：瞧你，还是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她哭倒在荧幕前，双手无助地紧紧环绕着自己，努力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是却怎么样也做不到……做不到……

　　电脑传来及时讯息的声音，焦急地呼唤着她接听来自远方的语音讯息。

　　荧幕上显示着：KEN.那像是来自天堂的呼唤，原来就算到了世界的尽头，也还有人想念着她吗？

　　小叶急急按下回应键，喇叭立刻不太清晰地播出了KEN 的声音：“小叶，小叶！你在吗？”

　　“当然在，不然是鬼接你的讯息吗？”她强笑着扮出快乐的声音，并祈祷光纤网路还不够灵敏到能将她哭泣过的悲伤传达出去。

　　“怎么了？你怎么了？”

　　“没啊！”

　　“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

　　“不！你在哭，为什么哭？”

　　线路另一端传来焦急的声音。他心疼的语气让她彻底崩溃！

　　“KEN ……”她哭了起来！“他们把我关在医院里面不让我走！我不是疯子……”

　　“什么？什么医院？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在医院里面？！”

　　风雪越来越大，即使是网路讯号也显得断断续续，线路那端的KEN 听起来急得快疯了，他咆哮着什么，声音却又在风雪中显得如此微弱！

　　小时哭得声嘶力竭！她好想家啊，天哪！谁来救她离开这个地方？。

　　“小叶！小叶！”KEN 的声音急切地传来：“别哭！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帮你？你到底人在哪里？你说出来！我去带你离开！求你别哭了！”

　　“我在阿拉斯加……听到吗？我在阿拉斯加！叫小孟来救我！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什么？你再说一次！我听不见你的声音！用打字！打字告诉我！”

　　小叶哭着冲到电脑面前，正要键入讯息，电脑室的灯光突然亮了，意外的巡逻人员匆忙上前拉住她——“你怎么会在这里？快出去！”

　　“KEN ！KEN ！”

　　“小叶！！”线路那端这次清楚传来咆哮！“让她走！她不是疯子！你们让她走——”

　　“KEN ……救我！”……

　　“小孟。”锦绣站在教室外面微笑着朝他招手，“快出来！”

　　小孟悄悄叹口气，脸上略过一丝不自然，但当他转向锦绣时，脸上仍浮出一丝淡淡笑意。

　　“瞧！还说不是男女朋友，骗谁啊你！”同学们嘲笑地捶着他的肩。“是不是男人啊？把个马子也这么扭扭捏捏！”

　　这次他没有反驳了，只是无奈地耸耸肩，心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百味杂陈，连他自己也混乱得分不出来。

　　走到教室外面，锦绣快活地来到他身边，自然地勾住他的臂弯笑道：“你知道我刚刚遇见了谁？”

　　“谁？”

　　“有朋自远方来唷！”

　　小孟心头一震！脸色顿时变得激动，“小叶？！”

　　锦绣的表情顿时冷了，她的手紧紧勾住他的臂弯，却别开脸不说话。

　　小孟顿了顿，他很想拨开锦绣那充满占有欲的手，但却又有那么一丝不忍……他叹口气，“那你到底遇见了谁？”

　　这次不用锦绣回答，不远处有个壮硕的男子正朝他们的方向急奔而来。

　　“小孟——”

　　“老雷？”小孟惊喜地笑了起来！“嘿！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来？”

　　雷明看起来很慌张，但他的话声却在看到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嘎然而止；他瞪着锦绣亲昵勾着小孟的模样，久久说不出话来。

　　小孟下意识地脱离了锦绣的手，快活地上前拍拍雷明的肩，“呵！你是跑去什么地方？这么久不联络！”

　　“我……”

　　“我刚刚就在校门口遇到他，他说专门来找你的。”

　　锦绣上前再度勾住小孟的手臂，好像一直以来她都这么做似的，她脸上笑意恢复了开朗，仰着头看小孟的脸，露出一丝温柔。

　　雷明张口结舌的模样太明显了，想教人忽视都做不到。

　　小孟只能强笑着假装看不到。

　　“找我什么事？”

　　雷明张开嘴，半晌之后却又苦笑着摇摇头。

　　“没，没什么……”

　　“有事就说，干什么吞吞吐吐？快考试了，该不会再叫我罩你吧？嘿嘿；这次可真是抱歉，我没空帮你做报告喔。”

　　雷明干笑两声‘“别闹了，是你需要我罩你吧？混得不错嘛！”

　　两个原本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点僵。

　　小孟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僵局，他强笑着捶了雷明一拳，“你还不是一样！壮得跟头牛一样！走吧，一起吃个饭，吃过饭我找几个人来斗一场牛吧！”

　　“好啊。”

　　小孟回头，“你下午不是有课？我跟雷明去吃饭，你去上课吧。”

　　锦绣连忙摇摇头，微微一笑，“下午的课又不重要，我好久没看你们打球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吃饭，看你们打球好吗？”

　　小孟看了雷明一眼，想拒绝，但锦绣却已经拖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吧走吧，再不去吃餐厅又要挤满人了！”

　　雷明看着他们亲昵的模样，心头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了。

　　他慢慢跟在他们身后，得十分努力握紧拳头才能阻止自己立刻冲上去痛殴他一顿的冲动。

　　黑暗中她茫然地瞪着医院小房间的天花板，他们已经把她关在这里几天了？

　　她是不是像公路电影一样闯进了某个诡异的小镇，而镇上的全都是疯子或者妖魔鬼怪？

　　时间对她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有时候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是个疯子，过去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只不过是一个得了妄想症的可怜神经病——是这样吗？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叶，你有访容喔。”小房间的窗户打开了，护士和善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如果你答应乖乖的，我就让你出来好吗？”

　　小叶抬起脸，呆滞地看着护士的脸，良久之后才点点头。

　　两名戒护人员跟着护士走进来，护士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忍不住有点同情。“你真的会乖乖的？不会再试图逃走了？我也不想让你穿戒护衣……”

　　“我会乖的。”小叶忍住眼泪低低地说着：“请不要把那件‘监牢’穿在我身上，求求你……”

　　听到她的形容词，护士的心忍不住有些疼痛起来，她叹口气，示意戒护人员将戒护衣拿走。

　　“好，我相信你，你可别让我失望喔。”

　　“好……”

　　护士鼓励地拍拍她的头。

　　“走吧，你来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看你呢，如果你继续这么乖，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好吗？”

　　“嗯……”小叶的心呐喊着自由，不管来看她的到底是谁，她都只有满心的感激！

　　只不过当她真的看到来人时，所有的感激顿时消失！

　　那是V ……

　　眼前那西装笔挺、看起来就像个上流人士、看起来潇洒帅气得足可颠倒众生的男子竟然就是把她害到这步由地的V ！

　　“你！”

　　V 亲昵地上前拥抱她，很快对她使个眼色示意她安静。“亲爱的，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叶忍住想立刻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咬着牙忍耐他的拥抱。

　　V 对护土笑了笑道：“我的小爱人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吧？我们之前在船上的确有点小争执，都怪我不好，一气之下竟然把她扔在船上，唉……等我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天哪！我真是好担心啊！小家伙是有点歇斯底里没错，不过我敢保证她没有什么严重的精神病，也没有暴力倾向……”

　　他说着低下头吻她，“对吧小亲亲？你没惹麻烦吧？”

　　小叶咬着牙闷答：“嗯……”

　　V 一笑，护士的脸立刻红了，有些无措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一切都要看医生的决定，我无权作主的。”

　　“当然当然，我也没说马上要把我的小亲亲带走啊。”V 又展露出迷人的笑容，“不过如果你们愿意让我带她到花园走走，私底下说几句话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这……”

　　“我的小亲亲最需要阳光了。”V 怜惜地抬起小叶苍白的脸，心疼地说道：“看看她，这么苍白，我真担心她会闷出病来啊。你知道吧？我的小亲亲是东方人，亚热带国家来的，这里冷死人的天气对她来说真的有很不好的影响……”

　　“啊这个……”

　　V 轻轻一扯小叶的衣服，她立刻“娇弱无力”地半倒在他身上。

　　V 心疼的表情几乎能拧出水来！

　　“你看看她的样子，你们这是不是医院啊？好好一个人怎么越住越可怜？我得去跟罗伯参议员商量一下本州的医疗品质，这真是——”

　　“现在外面阳光刚刚好，我相信很适合小姐出去散散步，不过本院的规定还是需要遵守……这样吧，我请看护员跟在你们身后就好，不会妨碍你们的隐私，你们可以放心说话，而我也比较好跟院方交代，可以吗？”护士连忙说道。

　　V 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相当为难。

　　“只能这样吗？唉……我跟我的小亲亲这么久没见了，实在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的看护员只负责病人的安全，他们绝对不会干涉你们的隐私，只要病人还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就可以了。”护士保证道。

　　“唉，那也只能这样了……时间宝贵，我还得赶回参议员身边呢，你也知道参议员那个人实在有点迷糊，我虽然只是他的助理，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我‘助理’，我实在没什么时间跟你讨价还价。”V 耸耸肩，低下头情意绵绵地对小叶说道：“亲爱的，我们出去吧。”

　　小叶被他那深情款款的表情跟狡猾的眼神逗得想笑，但她还是相当配合地半倚在他怀抱里，慢慢走出阴暗的医院会客室。

　　已经超过一个星期没收到小叶的来信了，他的心开始揪紧，瞪着电脑里来自各个友人的信件，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小叶的来信。

　　小叶从来不会忘记给他写信，不管她人在香港、日本，甚至遥远的冰海上，她也没有忘已过，为什么信件突然停了？

　　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他没有勇气打开即时讯息，他渴望能跟小叶线上聊聊天，但又好害怕见到小叶！

　　他很心虚……感觉自己背叛了小叶；跟锦绣嗳昧不明的关系让他没有勇气面对小叶，他在半推半就之间跟锦绣发展出若有似无的感情，而这段情深探的困扰着他。

　　但超过一个星期没收到小叶的信，他所有的思绪都混乱了！他紧张、担心、害怕，却又只能无助地坐在电脑前苦苦守候。

　　“小孟。”

　　锦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听到这个声音。

　　他心里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天秤，秤子两头各坐着小叶跟锦绣，而如今锦绣的重量已经沉重得像颗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你又躲在电脑室里面。”锦绣叹口气，“今天天气很好，陪我出去走走好吗？我没课了。”

　　“但是我有课。”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锦绣讶异地问：“今天星期二，你怎么会——”

　　“就算我没有课，也不想去任何地方，可以吗？”

　　他提高的声音让整个电脑室的人都抬起头。

　　而锦绣受惊似地站在那里，楚楚可怜。

　　就是这种表情击败了他！让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她、让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可原谅的恶棍。

　　小孟叹口气，沮丧又懊恼地耙耙头发，“小叶已经超过一个星期没写信了，我真的很担心她出事……”

　　锦绣不说话，只是受惊又委屈地站在他面前。

　　小孟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他深呼吸好几次，希望能平息自己极度懊恼的情绪，但是他做不到。一看到锦绣那张充满了委屈的脸孔他就觉得压力好大！可是锦绣从来不肯走开，她就是这么站着，像是在等他道歉，那种委屈却又坚决的态度一次又一次击败他。

　　他真的受不了了！他的确犯了错，但这个错到底要延续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锦绣了解自己真的一点也不爱她？那只是……只是误会一场！

　　看他抱着头的样子，锦绣轻轻地低语，可怜兮兮委曲求全：“小叶那么精明能干，还会出什么事？也许她只是玩过头了，也许她只是一时忘记了——”

　　“她不会玩过头，也不会忘记给我写信！”

　　他强硬的口气让锦绣为之语塞！

　　半晌，电脑室里隐约听得到啜泣声……

　　小孟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别回头，别看她的脸，别再被打败！

　　锦绣转身掩面奔了出去。

　　整个电脑室的人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责备……

　　小孟猛地一拍电脑桌低吼：“真是够了！呵！他x 的！真是够了！”

　　但他的脚步依然追随锦绣跑了出去，他恨自己如此的心软，恨自己如此游移不定。老天啊！谁来帮帮他脱离这进退不得的困境？！

　　“你居然还敢来找我！”小叶脸上带着微笑，咬牙低声说道。

　　V 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同样没好气地回答：“我诚心诚意前来扮演骑士的角色，你可别轻易吓跑我。”

　　小叶闷哼一声，这可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V 翻翻白眼，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终于领教到你们东方人的厉害了！当时如果你喊停，我会听得懂。你闹成那个样子，我真是被你吓坏了……”他叹口气，无奈地看着她，“所以当我知道你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千方百汁想过来搭救你……叶，那天晚上真的很抱歉……”

　　小叶依旧是闷哼一声。她还能说什么？难道在这关头痛骂他一顿？

　　V 求和地微笑着，“看在我这么辛苦来救你的份上，别再生我的气了吧？”

　　“你想用什么方法把我弄出去？”

　　“很简单，逃。”

　　“怎么逃？这是医院，后面又有专用‘保镖’看着，难道我还能长出翅膀？”

　　V 笑了起来。

　　“这是不是代表你愿意原谅我？”

　　小叶瞪他，“如果我不原谅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救我了？”

　　V 耸耸肩，露出无赖的笑容，“也许我会等到你愿意原谅我的时候再过来探望你。”

　　小叶气得牙痒痒，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呵呵呵呵，小红帽生气的表情可真是可爱极了！”V 忍不住笑着吻她的鼻尖，她下意识地往后闪，V 却紧紧抱住她，将她的头压在胸前低声道：“看到前面那座围墙没有？”

　　小叶挣扎着露出眼睛，咬牙切齿地闷道：“看到了。”

　　“嗯，你有没有把握一口气跳过去？”

　　“跳过去之后呢？外面是高速公路，我会被压成马路上的青蛙！”

　　“呵呵！我怎么舍得让你被压成青蛙？只要你能跳出围墙，外面自然有人接应你。”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你食言，我要被关在这里一生一世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你现在还有选择吗？”V 惊奇地低下头对她微笑，“你可以待在这里，直到那些医生用电疗电你千百次，确定你不是疯子之后再走，也可以跟我冒一次险……虽然我真的很舍不得让你离开。”

　　“我从来就没在你身边待过！”

　　“呵呵，瞧你，立刻就恢复精神了。”V 疼爱地揉揉她的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很喜欢你……想到要让你走，心里真的有一股依依不舍的感觉，你这一走，也许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

　　“把联络地址给我，等我回到台湾会给你寄耶诞卡片。”

　　“你也许会在卡片里面放个炸弹。”

　　小叶闷闷的点头咬牙：“也许刚开始的一两年会吧……”

　　V 温柔地笑了起来，胸腔的振动让小叶不由得叹口气。

　　“走吧小家伙，也该是你离开这鬼地方的时候了。”

　　“你真的不会出卖我？”小叶抬起头，又是忧心又是期待地看着他。

　　“不会。”V 苦笑着再度揉揉她的发，“我保证真的不会。”

　　“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

　　“嗯，你的东西昨天晚上我都帮你偷出来了，只要离开这里，你可以立刻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回家……”小叶泫然欲泣地轻轻说道。

　　“好，那我们就送你回家，走吧。”V 鼓励地看着她，“只要一口气往前冲不要回头看就好了，知道吗？我会帮你阻挡守卫。”

　　“好……”小叶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V 说到：“虽然我还是很气你，可是……谢谢你……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这种话留着以后有机会见而再说。”V 笑了，两人的眼底却都写着离别。

　　这一去，他们不会有机会再见面……很多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机会回头。

　　V 不是善类，那天晚上他之所以闯进小叶的房间，是因为他已经将戴着墨镜、总是在酒醉状态的女子搜刮一空，如果他不在天亮前消失，也许整船的服务员都会开始围捕他。

　　小叶心知肚明V 也一样，所以他们这一分开就再也不会见面，V 肯冒险来救她，也许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发挥骑士精神。

　　“去吧我心爱的小红帽。”他亲昵地吻吻她的额，叹息着自己错过了一个美丽又善良的天使。

　　小叶点点头，突然跳起来在阳光下拔朋狂奔！

　　那围墙看起来很高，但她却仿佛背上真的生了一双翅膀……以前在啦啦队练习，她从来没能跳得这么高，而这次她却毫不费力就做到了！

　　第七章“你在哪里？天哪！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急疯了？！快打开语音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笑脸）真的很抱歉让你那么着急”真的没事了吗？你已经离开那家鬼医院了吗？“

　　“嗯（笑），事情的发展真的很出乎我意料之外，不过还好现在都雨过天晴了，呼！”

　　“那就好……那就好……你差点吓死我（哭脸）。”

　　“对不起……”

　　“别这么说，我才该抱歉，在你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却不在你身边……”

　　“我不是你的责任。（皱眉）”

　　“我不认为那是责任……（皱眉）”

　　“呵呵，不谈这个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决定回台湾了。”

　　“算的？！这真是太好了！你终于决定要回家了！”

　　“嗯……我走的路够远了，（笑）也谊是回家的时候了。”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接你。”

　　“不用啦，我已经把飞机的时间跟小孟说过了，他会来接机。”

　　线路那端维持了很长一段沉默，小叶不由得蹙起眉——“喂，怎么不说话？”

　　“有些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又过了很久，荧幕上才出现：“小叶，你离开整整九个月了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瞪眼）我算得比你还清楚，我离开了整整九个月又十一天，然后呢？”

　　“九个月可以改变很多事，有些事情甚至用不到九个月，只要九天、九个小时就能改变一切。”

　　“你到底要说什么？”

　　荧幕那端的人游移在键盘上的手指打了好几行字，又删除了好几行，他真的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小叶心头再度浮起不祥预感，这捉摸不定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一切都该要雨过天晴啊，难道不是吗？

　　“等你回来再说吧，答应我一件事，而且一定要做到。”

　　“嘿！讲话讲一半的，你这样会害人很不安你知道吗？”

　　“你先答应我嘛！”

　　“说说说！什么事？（瞪）”

　　“你回来的那天要上网跟我联络。”

　　“为什么？”

　　“因为虽然你不想我去接你，但我还是很想在你回来的第一天恭喜你啊！”

　　“你知不知道固执是一种很不好的性格？”

　　“（笑脸）我欣赏我自己的固执，不然怎么能跟你通信这么久？怎么样？到底答不答应？”

　　“我怎么觉得你要我答应这件事，背后还有别的含意？”

　　“你想太多了，（瞪眼）好朋友的关心你也怀疑？”

　　“好吧好吧！看在你陪我这么久的分上，答应你就是。（笑脸）”

　　“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

　　“嗯。（笑）”

　　关上视窗，小叶突然想起了她要离开时小孟许下的承诺，他说一定会等她回来，不管她离开多久都会继续等待……

　　想到这里，她的心还是温柔地飞扬起来……终于快回家了，她终于快回家了！

　　下了飞机，她迫不及待想立刻见到小孟。好遥远的飞行啊，她飞了整整半年，终于落地了！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背着简单的行囊，她先躲进了洗手间打量自己。

　　镜中的人看起来活像个流浪汉，杂乱无章的头发、一身破破烂烂的卡其衣裤，看来就像是刚刚从非洲流浪回来。

　　好不容易找出梳子，将一头乱发稍微整理一下，但那一脸的苍白却是怎么也无法恢复神采。

　　她以为自己去追寻灵魂，怎么看上去却像是失去了灵魂？

　　她苍白得像只鬼！

　　跟她同年龄的女孩子都有着动人的娇颜，她却苍白得像只鬼！真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会发神经，跑到大老远的地方去活受罪……

　　幸好，她终于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笑了笑，拍拍自己的脸，感觉上好似恢复了一点血色。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没想到这次出关这么顺利，于是决定到约定的地方去等小孟。给他一个惊喜！小孟向来准时，反而她总是不准时；能看到她，小孟一定很开心！

　　穿越重重人群，这是她半年来见过最多台湾人的一天。在异乡里，怎么看都是金发蓝眼睛的外国人，有时候看得眼眶会不由得冒出泪水——多么多么孤单啊！

　　此时此刻，她的眼眶也温热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孤单、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感动。

　　从没想过见到自己的家乡，心情会是如此的感动。

　　她快步跑出机场，一见到外面的蔚蓝天空，泪水立刻掉了下来！

　　她想拥抱这片土地，想用力亲吻身边的每个人，她的喜悦像是两个大字写在她脸上，经过的每个人都对她投以熟悉的微笑。

　　但也就在此时，她看到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

　　“我不想离开你！你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

　　那声音，她当然熟悉。

　　那是锦绣。

　　“你不要在这时候胡闹！小叶马上出来了，我不想她误会。”

　　“没有误会！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为什么现在变成误会？！”

　　风中传来他们对话的声音，她多么希望自己此时此刻是个聋子。

　　天空还是那么蓝，风吹在脸上还是那么轻柔，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带来沮暖，只是她的心却已经跌到了无边无际的寒冷谷底。

　　“我从来不想跟你在一起，我只爱小叶一个！”

　　“你说谎！如果你对我真的毫无感情，那我们为什么会是公认的一对？你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亲吻我？”

　　“我……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好吗？我错在不该一时冲动！请你别在这时候——”

　　“小叶……”锦绣的脸色变了，她满面泪痕，眼光穿过了小孟，直接来到小叶眼里。

　　那双眼睛里为着惊慌、写着羞愧，然后是恳求。

　　他们的拥抱、他们的拉扯，他们之间那扯不断的感情纠葛，瞬间她都了解了。

　　她并不笨，她看得出来。

　　过去锦绣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小孟身上，只不过胆小怯懦的锦绣不敢表达；然后她走了，离开小孟的身边，锦绣却跟小孟考上同一间大学。

　　接下来的情节她不想去想像了。

　　他们的拥抱、他们的拉扯，已经告诉了她一切。

　　“小叶！”小孟甩开锦绣的拉扯冲到她面前。“小叶！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她突然气馁了，走了那么远的路、飞了那么久的时间，原来还是一场空。

　　“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

　　小孟抓住她的双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但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他，拔腿往机场外狂奔。

　　“小叶！小叶！”

　　锦绣哭泣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她的心也被撕裂了！

　　她迎着风不断往前冲，不知道自己该跑到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够躲藏？好狂的风啊！但怎么吹不干她的泪水？怎么吹不走她满腹的悲伤痛苦？

　　一辆黄色计程车停在她前方，她想也不想便跳了上去。

　　“小姐，去哪里？”

　　“哪里都好！快开车！”

　　计程车司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小叶猛然爆发，狂怒地咆哮起来：“开车！”

　　小孟还在后面追，他大喊着她的名字，哀求的眼光像是一把利刃刺进她的心窝！

　　小叶忍不住回头，满脸泪水，无言地望着越来越远的小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真不明白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在哪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让我看看你！”

　　“我谁也不想见，我已经履行了我的承诺跟你联络，请别让我更痛苦……”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你知不知道我也很伤心？”

　　“我伤心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样说实在大伤人了（哭脸），我们认识已经超过两年了，你不知道我真的关心你吗？因为小孟伤了你的心，你就要否定全世界人对你的感情吗？”

　　“别跟我谈感情，我不知道什么叫‘感情’！”

　　荧幕上顿时一片死寂……

　　过了好久，荧幕上仍是一片空白，就在小叶以为KEN 不肯再理她的时候，荧幕上却又出现了一行字：“如果默默爱了你四年仍叫不懂感情，那我承认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感情’。”

　　这次换小叶沉默了。

　　她该回答什么？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让我看看你，我家住在南部，我上去接你。放心，我父母都在，你可以暂时住在我家的客房里；如果你不想受到打扰，我家还另外有间小屋子在附近。”

　　“你需要休息，我保证不会让你困扰，也不再说任何让你伤脑筋的话！我只是想提供一个可以让你暂时休息的地方。”

　　“小叶，别拒绝我！”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之后，小叶终于在键盘上打出几个简单的字：“好，我在火车站等你。”

　　“不用，我开车，你在哪里？告诉我地方，我很快就到。”

　　小叶在键盘上打出一个眯着眼睛瞪人的表情。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杀人犯或者色情狂？”

　　荧幕上出现同样一个眯着眼睛瞪人的表情。

　　“很高兴你还有足够的幽默感，不过我敢保证，只要你看到我，你就不会有这种疑虑。”

　　“是吗？你是皮卡丘？豆豆龙？某种无害的生物？”

　　现在世界上还有“无害生物”这种东西吗？最好的朋友也会背叛！心爱的情人拿起刀子更加利落啊！

　　荧幕上再度出现那眯起眼睛的符号。

　　“对你来说搞不好就是。快说吧，你在什么地方？”

　　小叶终于打出了自己所在之处的地址，荧幕上快速回应了—行字：“三十分钟后门口见。”

　　“你不是说你住在南部？”

　　“你今天回来不是吗？我人早已经在台北等着。”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那天你没说出口的话就是这些？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荧幕那端沉默良久之后才回应——“我该告诉你什么？小孟从没承认他变心，我人在南部，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那次你被关在医院里，我本来想上去找小孟想办法，却看到他们在一起，那天小孟什么也没对我说，我只能猜想而已，难道你要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猜想’？”

　　他的回答让小叶无言以对。是啊，她凭什么责问他这件事？只是此时此刻她多需要一个可以责怪的人啊！

　　“别想那么多了，我马上去接你。”

　　荧幕上立刻显示出：不在线上友人：KEN.四年……

　　KEN 说他已经默默爱了她四年，那表示他是他们的高中同学。

　　是谁？小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KEN 到底会是谁。她将高中所有认识的人想一遍，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任何一个人的脸能跟KEN 的形象配合。

　　念头转到小孟的球队上，只是这一想，她的心又是一阵阵剧烈疼痛！

　　不久之前似乎在一本书上看过这么一句话，上面说：遗忘一场恋爱最快的方法就是火速再谈下一场恋爱。

　　她以前从不认为这句话是对的，但现在她却迫切需要相信。

　　她得忘已小孟、忘记锦绣——忘记这场刻骨铭心、让她生不如死的恋爱！

　　三十分钟之后，小叶见到了她怎么想也没想到的人！

　　KEN 竟然是雷明！

　　高个子、宽肩膀、一脸纯朴木讷的雷明？！

　　雷明不是小孟的死党吗？篮球队里，小孟是队长，雷明是副队长，高中三年，几乎看得到小孟的地方就有雷明，他们两个“雷”孟不离；只不过相较于小孟，雷明显得多么沉默、多么不显眼！虽然小叶跟雷明也认识了三年，但所说过的话却是少得可怜。

　　大块头雷明总是扮演被女孩子欺负的对象，不管如何搜寻脑海中的印象，都只能记起他那憨厚纯朴的一脸笑容。

　　“没想到是我，对吧？”雷明看着她，涩涩地笑了。

　　小叶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地看着他，还处于极度震惊之中。

　　“上车吧，有什么话在车上慢慢聊。”

　　小叶犹豫了几秒钟，但一看到雷明那双诚挚的眼睛，就立刻上了车。

　　那是一辆看起来有点老旧的车型，车子很大，正好适合雷明这种高头大马的人开。

　　雷明看起来成熟了些，表情还是深深的，不再是那一脸呆头呆脑的笑容；只不过再怎么变，还是无法跟KEN 细腻的形象叠合。

　　“我在新生训练那天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雷明突然开口，他点起一根烟，看起来成熟而老练。

　　小叶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我找小孟来看你的，那时候我跟他说我喜欢你，他还笑好久，说要帮我追到你。”他淡淡一笑，“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最后却是他追到你。”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小叶终于开口。

　　“我怕被你拒绝。”

　　雷明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小叶似乎又看到高中时代的雷明；这一笑，让小叶宽心不少——还好，这不是个披着雷明外衣的外星怪物。

　　“那时候的你一定会拒绝的，所以我一直等着。”

　　“一直等了四年？”

　　“嗯。”

　　小叶苦苦一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雷明将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往南的方向，“我们还是好朋友，虽然我知道你终究还是会拒绝我，不过那也没什么关系。说不伤心是假的，不过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会是这样的结果。”

　　“阿雷……”

　　“睡一下，要开很远的路才会到。”

　　小叶默默看着他，眼眶不知不觉热了起来。

　　雷明塞给她一个软绵绵的抱枕，轻轻地开口：“我开音乐，如果你想哭，就哭吧……我只听音乐，听不到你的哭声。”

　　“我不想哭……”她倔强地说着，可是当她将抱枕抱在怀里，闭上眼睛之后，眼角却不断落下泪珠。

　　那伤口还太新，眼泪是伤口所流出的鲜血，一时之间竟无法止住。

　　小叶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落着泪、迷迷糊糊地任雷明开车将她带到天涯海角——她太累了，累得不知道自己已经哭出声，不知道自己如何哭得在座位上瑟缩成一团，更不知道自己几乎将雷明的心哭得粉碎。

　　第八章雷明的家在屏东，他念的大学也在屏东，一个艳阳高照、远远比台北来得明亮的地方。

　　雷明的家里务农。不过如果小叶以为她会看到两个整天在田里工作的村夫村妇，那她可真是错了。

　　雷明的父亲看起来的确像个农夫，他的个子跟雷明一样高大魁梧，但却操着一口极为标准的国语，反而雷明说起话来带着台湾语；雷明的母亲更是让小叶大大惊艳！

　　雷妈可不是什么村妇，她打扮极为入时，模样很年轻，笑起来还有两个迷人的酒窝——这样一家人住在屏东偏僻的山里，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她也第一次知道雷明有两个双胞胎妹妹，两个小丫头都还在念初中，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蹦蹦跳跳，像是两只小麻雀。

　　“我知道你是阿雷的同学，刚从外国回来。”雷爸微笑着欢迎她，“你安心在我们家住下来。”

　　“对啊，爱住多久就住多久。”雷妈笑吟吟地说道：“免得阿雷又要开车去台北找你，他才听说你要回来就飞车到台北去子，真是够笨！却连你飞机哪一天到也不知道。”

　　“妈！”雷明红了脸嚷：“你不要胡说啦！我是去台北找同学。”

　　“对啊，找同学啊，”雷妈瞪着一双迷人的眼睛笑道：“她不是你同学吗？”

　　“哼！妈！”

　　“好啦好啦，不欺负你。”雷妈笑得有如春花般灿烂。“快带人到房间里去——我说客房喔，小子你别搞错。”

　　“妈！”

　　小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雷明整张脸都红了！雷妈笑得极为开心，连雷爸都是一脸无奈的笑意。

　　上楼的时候，雷明红着脸嘟嚷：“你别理我妈，她就是这样，有点三八三八的……”

　　“不会，我觉得这样很好。”小叶微笑着叹息：“如果我爸妈跟姐姐还在，他们也会是这样——”

　　雷明在楼梯上停了一下，静静说道：“如果你喜欢，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我没别的意思，是说真的。”

　　小叶无言，两人继续上楼，气氛有点僵。

　　走到客房前，雷明将她的行李交给她。

　　“我的房间就在另一头，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你飞了那么久，又遇到那么多事，一定很累了，我不吵你，你歇息吧！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看我家的田好吗？”

　　“嗯……”

　　雷明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小叶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想了好几秒，雷明终于叹口气苦笑道：“房间里的电脑可以上网，虽然速度慢了点，不过可以用，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谢谢。”小叶勉强微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一点？她最想去的，是一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没有小孟的地方啊！

　　“晚安。”

　　关上雷明温柔的眼光，小叶泄气地靠在门上，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张高中篮球队的偌大团体照，而小孟就站在正中间带着笑容看着她。

　　天！她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跟小叶，”锦绣惨笑着说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着了什么魔……可是……我真的爱你！”

　　小孟无言看着她，半晌之后才开口：“你约我出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

　　“请你原谅我。”

　　“不。”

　　锦绣错愕地看着小孟，眼前的他显得多么冷血无情！这不是她所认识的小孟啊。

　　“我不会原谅你，除非有一天小叶能回到我身边，除非小叶能原谅你。”小孟冷冷开口：“没事的话，我走了。”

　　“小孟！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锦绣忍受不了地哭了起来，“你对小叶千般的好，对我却是如此冷酷无情！我知道我不是小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愿意什么都不计较，真的愿意！我是真心爱你的！难道爱一个人也有错吗？”

　　“爱上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伤害一个人却有错。”

　　小孟咬牙切齿地说道：“亏你还是小叶最好的同学！锦绣，我不知道你心机这么深，你借由小叶来接近我，趁小叶不在的时候靠近我、造成扑朔迷离的关系，又我气过头了……我也有错，我不该这么说……”

　　锦绣泪如雨下，速食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小孟叹口气。

　　“别哭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有多伤人？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有多过分？我有错，难道你就没有错？难道是我强迫你吻我的吗？”

　　“别说了……”

　　锦绣突然握住他的手，悲伤地开口：“我不怪你伤了我的心，可是小孟，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小叶不会回头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她怎么想的！说不定你这一生都没机会再见到她！”

　　小孟抽回自己的手，无言地看着锦绣那张清秀的脸，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在小叶回来的第一天彻底伤害了她，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恶毒的人。”

　　锦绣脑中轰然巨响！

　　小孟说完了，看着她惨白的脸色，霎时有种报复的快感——可是回头一想，他比起锦绣又好到哪里去了？那个吻……那个吻可以说是一时冲动，而一时冲动就没有罪吗？

　　之后的日子那么的长，他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锦绣？为什么一再一再让锦绣陪伴在他身边？他真能坦荡的说自己完全没有半点私心？

　　能吗？

　　“你怎么可以……”锦绣颤抖地啜泣道：“怎么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我……”想到这里，他沮丧地闭闭眼睛，无奈而颤抖地笑了笑，“对不起，”我知道。“”那……“

　　“不管她躲在哪里我都不会放弃。”小孟冷静地说道：“你还不明白吗锦绣？我永远不可能爱你。那一个吻是错误的，我向你道歉，给了你错误的希望，我太懦弱，甚至没有勇气在犯错之后承认错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脆弱与寂寞，却没考虑到你的立场，这些都请你原谅，但我心里只有小叶一个人，以前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也将如此。”

　　锦绣低着头，默默落着泪，一直到小孟离开，她都没有抬起头。

　　小孟不会了解，她得鼓起毕生的勇气才敢对他说这些话。

　　小孟永远不会了解，这样的拒绝会让她失去所有的勇气一场恋情，让三个人都爱得如此水深火热、如此痛苦不堪！

　　她失恋了……或者该说其实她的恋爱从来没有成功过。

　　在小孟的心里，她江锦绣只是小叶身边的一个配角，无足轻重；这一场单恋，只是她一个人自导自演的梦想而已。

　　想到这里，锦绣的泪落得更急……天哪！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是如何深重的伤害了小叶！

　　小叶此时此刻也跟她承受着一样的痛苦吗？

　　或者，小叶的痛比她更深、更重？

　　她能要求小孟跟小叶的原谅，可是……她怎么能原谅自己？怎么能呢？

　　高二暑假那年，她的双亲带着刚考上大学的姐姐到日本去玩，她因为得参加啦啦队的练习，所以没跟去；谁知道她才刚快快乐乐将父母及姐姐送出门，正高兴于自己得到好几天的自由时，航空公司却打来电话通知她……从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家人。

　　讽刺的是，她父母跟姐姐用生命为她换来了庞大的财富，三条人命加起来的保险金有好几仟万台币，就算她这辈子都不工作，依然可以过着衣食无虞的优渥日子。

　　只是，那么多的钱有什么用呢？

　　她每天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电视开得再大声也没人理会她，彻夜失眠也没人关心她，甚至回不回家都没人在乎——那天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何存在？

　　人命啊，多么脆弱，随时都会消失！

　　什么亲情、什么爱情，都是好短暂好短暂的幻影，既然如此，她到底为何而存在？

　　她得去寻找答案，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个救生圈一样，她开始计划自己环游全球，在流浪中找寻自我的旅程。

　　只是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流浪了大半个地球，生命的意义在哪里？她反而更加迷惑……

　　她以为，真的以为回到台湾、回到小孟的身边，她会找到答案；她真的以为自己找到答案了，结果却又是一场空，换来更深更痛的伤口！

　　她的眼泪流个不停，不为什么，就只是默默地哭泣着，泪水像是溃堤大水，不断从内心深处泉涌而出。

　　第一天，她告诉自己：那是为了清洗伤口。

　　第二天，她告诉自己：她只是还没复原。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她哭得那么心酸、那么不耐烦了！天哪！她要哭到什么时候啊？

　　于是她来到雷明的家，起码在有人的环境里，她总不能无时无刻都哭泣吧？

　　于是她的泪水止住了，表面上的，受了伤的心口还是不断汩汩涌出鲜血，仿佛那伤口永远都不会复原。

　　只不过是失恋。谁没失过恋？谁没有呢？

　　他们是否也这样日日夜夜哭泣？日日夜夜心里的伤口淌着血？还是只有她这么痛？天哪，她到底要痛到什么时候？

　　第七天的时候，她收拾了行李，决心奔向下一个流浪的旅程。

　　“可是你为什么要走呢？”雷明焦急地想阻拦她，“你才刚刚回来，是在我家住不习惯吗？我可以另外帮你找地方，你想住哪里都可以！”

　　小叶摇摇头。一个星期下来，不但她憔悴了，连雷明也憔悴了，虽然他们都假装一切都很好，但事实上在她受着折磨的同时，雷明也同样痛苦。

　　“KEN ……”小叶用他们彼此都熟悉的名字来称呼他，“我们都明白，这样下去只会让大家更痛苦。”她叹口气，一抹苦笑，“何必呢？”

　　雷明不说话，他只是坚决地抓着行李袋不肯放手。

　　“我现在不走，将来也要走。”

　　“那就将来再走！”

　　小叶无言地注视着雷明，半晌之后，雷明终于放手了。

　　小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够开朗，只不过那抹笑看起来仍是悲伤的，“KEN ，让我们都放手吧，好吗？”

　　“因为你从来没爱过我，所以你能这么说……”雷明低低地说着，声音里同样带着伤心，“你能对小孟放手吗？真的做得到吗？如果你做得到再来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松开手。”

　　“我能的……”小叶提起行李往外走，伪装的坚强仍然藏不住脆弱，但她高高仰起头，背影显得骄傲。“我一定可以做到！”

　　这次雷明没有阻止她，他背对着自己深爱了好几年的女孩，泪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留她也没有用，可是他多么伤心啊，他是那么那么的喜欢她！他是那么那么渴望能牵她的手、能紧紧拥抱她——放手……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

　　第一八九封E —mail小叶：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今天我又把高中同学通讯录里的电话打过一次。

　　所有认识你的人、所有曾经跟你通过信的人的电话都打过了。

　　有些我根本不记得长相，但我还是打了，哀求他们如果有你的消息，务必在第一时间通知我。

　　但我还是找不到你……

　　小叶，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才肯听我的解释？难道你真的要让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这么消失吗？

　　求你回我信好吗？

　　只要让我知道你还好、知道你还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天哪！我的心好痛！你能了解这分心痛吗？

　　你在哭吗小叶？求你别哭……

　　求你回来我身边！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换回你一个笑容。

　　小叶，你知道吗？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吗？

　　恳求你回我一点点讯息吧！

　　小孟“你知道小叶在哪里吗？”

　　这句话已经成了小孟的口头禅，见到每个熟悉的同学，他都要问一次，希望小叶也许在无意间对某个不太熟悉的人透露了她的去处。

　　一个月过去，小叶毫无音讯。

　　第二个月，小孟确定小叶又出外了，他透过关系，从入出境管理局得到小叶出境的资料，但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小叶竟然就在他查到资料的前三天又离开了台湾。

　　“你知道小叶在哪里吗？”

　　就算在台湾，他也没办法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去打听小叶的下落，何况是这么大一个地球？

　　小叶飞去了日本，但之后呢？之后的小叶又会飞去什么地方？

　　想到那一片小小的叶子飘零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任凭风吹雨打，他的心每每纠结！

　　她为什么不肯听他说？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难道她不知道这对他有多么不公平？他等了她那么久……那么久啊！

　　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无法再忍耐。

　　小叶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他心里感到强烈不安，总觉得他如果不能及时找到小叶，或许这辈子他们都不能再见面……

　　永远失去小叶的惶恐让他坐立难安！

　　“你大一都没念完就想出外？你能出外吗？不知道现在还有限制令吗？”

　　“我一定要去找她！如果现在不能找回来，也许我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我知道你很爱小叶，但是你不觉得你太冲动了吗？”小孟的父亲叹口气，“年轻人的爱情就是这样，说风就是雨。眼下错过并不表示一辈子都会错过，你这么冲动，就算找回来，你确定你们真的能一生相守？”

　　“能！”

　　“那是你现在说的。”孟父摇摇头，“你们前面的路还那么长、会遇到的人还那么多，什么叫‘永远’？说不定回来之后第二天你们就吵架分手了。”

　　“有可能，也许会，但是如果我现在不去找她，我这辈子心里都将带着她，我再也不能爱别人，再也不能明白什么叫‘真爱’。也许我将来真的会娶妻生子，可是我将永远怨恨自己为什么不在有机会的时候将她带回我身边。”

　　“你——”

　　“爸，我真的不能没有小叶，不管你怎么说都没有用。别劝我了，也许我真的不能出外去找她，可是我忘不了她，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小孟的父亲无言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虽然心里认为儿子只不过是年少轻狂、只不过是一时承受不了失恋的事实，但他也担心固执的儿子或许真会实现他所说的话。

　　他们只有小孟这个儿子，看着他如此痛苦，又情何以堪呢？

　　孟父叹口气道：“我找几个长官想想办法，如果你真能知道小叶的下落，那么就去找她吧。”

　　“爸？”

　　孟父苦笑着摇摇手，“先决条件是要你能找到她。别以为我会让你天涯海角到处去追，人海茫茫，咱们家可不是金山银矿。”

　　小孟连忙点头！

　　“我会的！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下落！会把她带回来的！”

　　第九章砰地猛然一拳！

　　小孟被雷明突如其来的蛮力给打得飞了出去。

　　“你疯了啊！”他痛得捂住下巴，觉得里面的骨头全移了位。真是莫名其妙，他只不过问了句“你知道小叶在哪里吗？”雷明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

　　“这是帮小叶打的。”雷明揉着手指，也疼得龇牙咧嘴。

　　小孟边揉着下巴，没好气地嘟囔：“你又知道了？是谁那么多嘴把事情告诉了你？我不知道你跟小叶交情那么好——”

　　砰地又是一拳！

　　小孟瞪大了眼睛，这次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他气得咆哮：“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这一拳是帮我自己打的。”雷明咧开嘴，挤眉弄眼，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痛还是因为正在笑，“你他妈的害得我好惨！”

　　“我害你什么了？”

　　“你害我追不到小叶！你害小叶哭得那么伤心，害我差点被跟泪淹死，你说你该不该打？！”

　　小孟愣了一下，揉着伤处的手停了。

　　“你到底在讲什么？”

　　雷明在他身边坐下来，涩涩一笑，“其实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来问我，那么我就可以永远不把小叶的下落告诉你……”

　　“你知道小叶的下落？！”他立刻弹跳起来！

　　“这句话，你问晚了三个月。”

　　“天哪！你一直知道她的下落却不告诉我！你算什么好兄弟？！”

　　“谁跟你是兄弟！”雷明认真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一件事，就是竟然跟你成了好朋友、好兄弟！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放弃小叶，在一旁像个傻瓜一样等三年！”

　　小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老天，他多么迟钝！竟然没看出雷明一直喜欢着小叶！

　　雷明勉强一笑。

　　“不过既然已经跟你成了好朋友、好兄弟，既然你诚心诚意问了，那么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我知道小叶会去什么地方……”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背卡通台词给我听！”小孟跳起来怪叫。

　　雷明耸耸肩，“不然呢？哭给你看吗？不，谢了，我哭过很多次了。”

　　小孟瞪着雷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壮硕的雷明竟然为了小叶而哭？当他满心以为小叶属于他一个人的时候，旁边的人有多伤心啊！

　　“去找她吧。”雷明叹口气微笑道：“我可不希望她真的枯萎了。”

　　“她在什么地方？”

　　“能让叶子枯萎的地方。”

　　“能让叶子枯萎的地方？”

　　“嗯……”雷明的视线飘向远方，“冷得能让叶子枯萎的地方。”

　　东京。

　　她最后再看一眼自己住了一个星期的青年旅馆。也该走了，东京出了太阳，地上积的雪薄薄的，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他们说今年是暖冬啊，特别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整个东京。

　　柜台的胖太太心疼地收回钥匙，微笑着说：“要保重喔。”

　　小叶点点头，轻轻地说声再见。

　　她想再去附近的山上等天黑，想再看一眼东京的夜景。

　　看着她憔悴瘦弱的背影，柜台的太太忍不住叹口气：“唉……这么年轻，却又那么悲伤……”

　　小叶才刚走没多久，一名年轻人踏进了旅馆，他看起来疲惫又仓卒。“请问还有房间吗？”

　　“正好有一间，你想住多久？”

　　“下雪。”年轻人用不流利的日语回答：“我想住到下雪。”

　　“可是今年是暖冬唷，前几天才刚下过，你可能要等很久。”

　　年轻人叹口气，“是吗？要等多久呢？”

　　柜台的太太回他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你专程来看东京的雪景？”

　　“不，我来找人。”

　　年轻人接过钥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很快跑到挂在青年旅馆大门口的留言版，火速将上面的文字擦掉，补上几个中文字。

　　柜台的太太好奇地看着那几个汉字。

　　“你在等人？”“”可以算是吧……“年轻人拿起钥匙离开了柜台。

　　留言版上的汉字写着：寻找小叶，请回来。

　　“这几天中国人特别多……”胖太太喃喃自语地念着，刚刚那间房间住的女孩子不也是中国人吗？就这么巧，那房间一前一后住的都是中国人。

　　天黑之后，那年轻人匆匆忙忙又出现在柜台。

　　“请问这附近哪里可以看到夜景？”

　　“你搭门口的公车，坐到终点站就可以看到了。”

　　“好的，谢谢！”

　　胖太太正要换班，看着年轻人匆匆忙忙的背影，心头突然一动！真有这么巧吗？前几天那女孩子住进来的第一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该不会……

　　她想着，刚巧换班的人已经来了，胖太太甩甩头，不由得笑自己想太多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于是她离开了青年旅馆，不再多想。

　　接班的是个年轻女孩子，她笑着跟胖太太挥手道再会，同时翻阅着今天的住房登记。

　　“啊！小叶走了啊？真可惜……”她挑挑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门口看着那片留言版：“叶？啊？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她翻到最后登记住房的人，那名字翻译起来像个东方人，年轻女孩的心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她很快找到登记住房的号码，可是房间里却没有人。

　　“真的是来找小叶的吗？”女孩子忧愁地瞪着没人应声的房间喃喃自语地说着：“可是小叶走了啊，应该不是吧……”

　　女孩笑了笑，觉得自己浪漫得可以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于是她放弃了寻找这个新房客的想法，哼着歌回到了柜台。

　　而另外一边，公车上的年轻人累得沉沉睡去，在这个连语言都不熟悉的国家，找人真是——件艰难又辛苦的事。

　　他是那么的慌张、那么的无措！跑遍了所有的青年旅社，拿着她的照片，用不流利的日文到处问，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快崩溃……

　　公车到了终点站，所有等着看夜景的人都消失了，公车司机将车子掉头，准备搭载看完夜景要下山的旅客，就在时候，他发现了深蹙着眉头睡去的年轻人。

　　司机摇摇头，将车子停下来，走到年轻人面前推推他——“下车了，到站了。”

　　他醒了过来，茫茫然注视着司机那张友善的脸。

　　“下车了，你是要看夜景吗？该下车了。”

　　司机所说的话他似懂非懂，但看看四周的环境，他大概知道自己已经到站，于是他起身感激地朝司机点头致谢：“谢谢。”

　　年轻人下了车，司机将车子整个转向，另外一边正有不少旅客等着上车。

　　年轻人走到许多人聚集欣赏夜景的小亭子里，默默注视着东京美丽的夜色。

　　刚刚的公车已经驶动，在车子右边的窗子里坐着一个憔悴的东方少女——她的目光定在遥远的、看不见的远方。

　　第N 封E-Mail小叶：我终于到东京了，可是你在什么地方？

　　阿雷其实也不知道你会到什么地方，他说你可能会到日本，到有雪的地方，但这世上会下雪的地方何其多啊，或者你躲在阿尔卑斯山也说不定……

　　我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张贴寻人启事你才能看得到，有时候我觉得你可能飞到火星去了，不然怎么感受不到我心里火烧似的痛苦？

　　我住在地狱里，你知道吗？

　　从你转头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许有一天我能刑满出狱，但如果没有你，我宁可住在地狱里。

　　我怕我会忘记你的脸。

　　小叶，你明白吗？

　　怎么样都可以，如何痛苦都无所谓，我宁可带着这炽热的痛苦、火烧似的思念永远过下去，也不要忘记……如果我连你的脸都会忘记，那么死亡也许是比较轻松的解脱。

　　小叶，这张寻人启事，我要贴在什么地方才能传达到你心里？如果有一万个人看过这张启事，你是否就能知道我的心？十万呢？一百万呢？

　　晚上我在东京附近的小山上看着这都市的夜景，伤心地想着不知道你是否也看过这景象……我在雪地上写上你的名字，或许你在缆车上会看到。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不断在各地写着：小叶小叶……也许看起来很蠢，但在内心深处，我一直悄悄地希望着，或许只要我写得够多，那么你总会看见。

　　小叶，你看见了吗？

　　小孟“这部电脑的显示卡跟网络卡都坏掉了，这种显示卡目前店里没有货，帮你调货好吗？要等几天。”

　　“好。”

　　店员写了张单子交给她，“可能没那么快喔！你留下电话，货到修理好之后我尽快跟你联络好吗？”

　　“不要紧，慢慢来。”小叶留下号码，走出电脑门市的时候，天空正好飘下细雪。

　　学生们下课了，路上都是高中生的身影，小镇上唯一的网络咖啡店很快塞满了人。

　　她站在网咖门口往里面张望，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她的信箱里应该有很多信件吧？小孟是否写了很多信件给她？或者她的信箱里空空如也，里面什么也没有？

　　MSN 的线上友人名单是否依然显示不在线上？

　　她真的想知道吗？她有勇气知道吗？

　　细雪飘在她肩上，她似乎可以一直站在这里，直到自己被雪掩埋变成一个小雪人——远方面包店飘来阵阵香气，她这才发现自己又不知道已经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她很快转身离开了网络咖啡店，将勇气远远抛在身后……

　　面包店后面就是火车铁道，慢慢的小火车每天固定有几个班次悠闲地晃进小镇。

　　买了面包之后，她坐在铁道边慢慢啃着刚出炉的面包，雪依然下着。

　　她知道不会有人坐着慢慢的小火车来寻找她的踪迹，但她还是日复一日坐在这里看着慢慢的小火车，仿佛等待着什么…

　　另外一边的网咖屋走出了一名神态憔悴的年轻人。他检查了自己的信箱、检查了网站的留言版，又发了几封可能继续石沉大海的信件。

　　他真的很累很累了，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啊！身上的旅行经费即将告罄，而他仍然没有放弃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寻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前方哪一片雪自的景象里会出现她的傅倩，但他就是不能放弃……

　　他也走进了面包店，买了几个刚出炉的面包填饱自己空虚的肚子。

　　“真的好感人喔，他就这样到处去找耶！”

　　“你也看到了？听说那人跟我们同校耶！”

　　“对啊对啊，我听说是资工科的。”

　　“唉……如果有人也像他这样对我，真是死都甘愿了……”

　　锦绣走进电脑室，正好听到她们的对话，她好奇地上前：“你们在说什么？”

　　“这个网站啊，阅览人数已经超过五万了喔，你没看过吗？”

　　“什么网站？”

　　荧幕上有张白雪皑皑的图片，雪地上写着几个大字：小叶，请回到我身边。

　　点进去网站，里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留言版跟讯息公布栏，留言版上方写着几句话；这张写在雪地里的寻人启事将永远张贴，直到小叶看到的那一天。

　　如果你认识小叶，请告诉她：小孟正在找她。

　　如果你不认识她，那么请将这张启事继续传阅出去，让她知道有个人正在找她，无论找多久都不会放弃……

　　讯息公布栏上是小孟的日记，他每到一个地方都留下详细的联络方法，跟简单的几行日记；而留言版上则贴满了来自各地的鼓励留言，其中不乏他高中的同学跟大学同学。

　　锦绣愣愣地看着那张网页，直到泪水落到键盘上，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哭了。

　　“锦绣？”同学们轻轻推推她，“你怎么了？”

　　“我……只是太感动……”

　　“嗯嗯，真的很感人耶！他居然休学去找一个女孩子，唉……”

　　“真羡慕那个女孩子耶……”

　　“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我，高兴都来不及了，还跑那么远呢！”

　　“可是不跑那么远，怎么知道对方是真的那么爱你啊？”

　　“说的也对啦，唉……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又是无聊人做出来骗取同情的。”

　　“这当然是真的。”锦绣擦擦泪水，又哭又笑地说到：“里面的男女主角就是我同学。”

　　“真的啊？”

　　“嗯……”锦绣快速在留言版上留下“小孟加油”这四个字。

　　“咦？小孟？”细心的同学不由得问：“锦绣？你之前那个男朋友不就是……”

　　“不是。”锦绣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面对她们，“我才没那么好的命呢，去吃冰吧。”

　　“这么冷的天气去吃冰？”

　　“寒天饮冰水，才能体会出个中滋味啊。”锦绣笑着将她们推离电脑前，“走啦走啦！人家都能在雪地贴寻人启事了，你们连吃碗冰都受不了，怎么当女主角啊？”

　　“哈哈，说得也对！”

　　临走前，锦绣回头再看一眼那张贴在雪地的寻人启事，眼眶里有温热的泪，但她很快甩去那泪水，衷心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小孟加油闷！

　　另一个电脑荧幕前也坐着一个人，他专心地拷贝网址，将那张“写在雪地里的寻人启事”复制下来，一一发送给自己在电脑网络里认识的人。

　　其实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注意到，在首页最下方的制作者写着：KEN.网站的主人虽然是小孟，但网站的架设者却是KEN.其实现在正在发送的信件，里面的人名都是陌生的，这是他从补商那里非法买来的名单。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继续再寄下去，很快自己就要被网络厂商封网，这样大量发送邮件很容易被盯上，但他考虑不了那么多。

　　这世界是那么的大，只有网络能快速通到每个角落，而其实就算是网络也不是非常普及的，小叶会躲在什么地方？也许她就躲在没有网络的地方啊。

　　按下发送键，他怔怔地看着邮件慢慢传输到网络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机率，这些信件又将要石沉大海，但是否能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机会，会有那么一个人正好见过小叶？会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回信？

　　“哥，下来吃饭了！”

　　“喔。”他呼口气，看着即时讯息上的显示：不在线上的友人：小叶他的眼光黯了一下，什么时候小叶才会出现在线上？

　　“哥！”

　　“来了。”雷明叹口气，眼睛依然无法离开电脑荧幕，仿佛希望它能在瞬间跳出小叶的笑脸——他知道自己很傻，但他愿意继续傻下去。

　　这样的感情只有一次，他深深明白，再往前走，他便再也没能力这样深爱一个人。

　　既然只有一次，当然要做到最完美。

　　傻，又有何妨？

　　第十章“叶子姐姐！叶子姐姐！快来做雪人……”

　　不远处，几名穿着棉袄的孩子们正欢天喜地的喊着她的名字。雪季虽然才刚刚开始，但已经下过好几场大雪，小山坡上白雪皑皑，美不胜收。

　　小叶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挥手，“你们先玩，我等等就来。”

　　“快一点啊！”

　　孩子们笑得吱吱咯咯，银铃般的笑声在雪山上到处回响。

　　小叶放下手上正在做的事，带着微笑凝视着窗外的景象。

　　穿着花色棉袄的孩子们在雪地上像是一朵朵可爱的小花在雪地里盛开；她来这里才一个多月，感觉上却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一生一世似的。

　　这村子并不大，人们都很和善，对她这个来自异国的女孩多所照顾，他们一点也不排外；她到的第一天，已经有两个邻居来探望过她；第二天，她便收到邻居太太送来的蛋糕跟茶叶。

　　第三天，在屋外探头探脑的孩子们入侵了她的生活，笑嘻嘻地拉着她与他们一起打雪仗，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来到天堂？

　　她带着一颗疲惫的心躲在这里，而这里的善意给了她无限安慰。

　　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苏醒、慢慢复原，虽然速度真的很慢，但比起之前的行尸走肉已经好上太多了。

　　她终于把电脑拿回来了，扔在小镇上的电脑店快一个月，一直到昨天才接到店员的来电。

　　手提电脑四平八稳地放在木桌上，电话线跟各种电源线都准确无误地连接着，她只要打开荧幕、按下连接键就可以回到她熟悉的网络世界。

　　小叶打开窗户，让外面清凉的微风吹进她的小屋，为自己倒一杯鲜奶，又拿出早上才刚刚做好的面包，她既兴奋又不安，有些手忙脚乱地打理着一切，像是正要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好不容易一切都就绪了，她终于端坐在电脑前，咬着唇开启电源，再努力的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告诉自己，不管网络上出现任何来信或者根本没有来信，她都要好好的把持住自己。

　　事情过去好几个月了，再深的伤口都该复原，就算不能复原，她也要能面对过去的一切啊；她的生命不会就此结束，就算小孟真的跟锦绣在一起了，他们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总要给他们自己最简单的祝福……

　　想到这里，小叶的手不禁迟疑了。

　　她真的能做到吗？

　　回想一年多来的种种，她任性的出发流浪寻找自己，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中跌倒、沮丧，甚至当自己看着镜子，再也不认识镜中那憔悴得可怕的自己。

　　出发之前她心里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同的、特别的，虽然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找寻什么，但心里真正期待的却是一个想飞得与众不同的梦想。

　　她变得坚强了吗？

　　她不能确定这一点，但她终于开始了解自己——原来她也能随遇而安，不是每天都要向命运挑战才能活下去。

　　原来她也能公开她的脆弱，不是每天都要活得像个无敌铁金刚。

　　原来……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女人，想在平凡中挑战不平凡，却又一路跌跌撞撞，跟别人走的路也没什么两样。

　　如果她打开电脑，看到的是小孟跟锦绣的喜讯，那么大不了痛哭一场。

　　一路上她已经错过太多风景、错过太多岁月，当初她已经做了选择，如今又怎么能回头去怪其他人？

　　她真的一无所获吗？走了那么遥远的路，舍弃了那么多的事物，难道就只能换来一个更不成熟、更儒弱的小叶？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于是她按下网络连接键，讯号灯开始闪烁，她默默闭上眼睛，呼一口气——来吧！

　　他将行囊放在雪地上，找了根木头开始在地上写字。

　　这片小山坡真的很美，真像是世外桃源！

　　在这里写上小叶的名字，虽然她看不到，但感觉却好浪漫。

　　他开始在地上用力画出线条，努力将字迹写得很漂亮、很艺术，小叶现在看不到没关系，等一下他会拍下来；某一天小叶一样可以在照片上看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认为他所写的任何留言小叶都看不到了。

　　他在各地的青年旅馆留言版都留下寻找小叶的字迹，在各个雪地上都写上小叶的名字，越到后来，他越觉得自己是在赎罪，反而越来越不在乎小叶是否能看到。

　　雪地上慢慢出现他刻画的线条，他的心里也开始出现自己所刻画的线条。

　　小叶。

　　这个写在他心上已经很多年的名字。

　　小山坡上出现了两个大大的中文字，阳光照耀之下显得特别美。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越看越满意，索性坐在雪地里的石头上好好看个够。

　　徐徐凉风吹来，他吁出一口长气，带着解脱的心情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寻人之旅已经接近尾声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写了那么多的寻人启事，他的心依然非常柔软，想到小叶依然有着那么深的爱恋。

　　他并不天真，出发的时候已经想到他能找回小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是他一直替自己打气、给自己信心；真爱之下该有其机会发生吧？他总是这么想着，只不过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有点可惜，但他并不后悔走这一趟。

　　这趟寻人之旅虽然没能让他找到小叶，但他却觉得找到了真正的自己。他看到自己懦弱无能的一面，也看到自己坚强无畏的一面。

　　他好像开始能了解小叶当初为什么执意要走，好像也开始能了解自己这趟路所得到的收获——只不过现在的他不去想那么多，他只是默默坐在石头上，默默看着那两个在阳光下金光闪耀的文字……

　　不管小叶在什么地方，甚至无论他们是否有机会再重逢，这两个字都将永远刻画在他心上。

　　不远处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他回过头，微笑地看着山坡下孩子们堆雪人快乐的模样。

　　这里真是个与世无争、美得仿佛天堂的地方啊！

　　就把这里当成他旅途的终点站吧。

　　他叹口气，微笑着这么想着。

　　等夕阳西下，也是他该出发回家的时候。

　　她的信箱里果然塞满了信件，也由于信件实在太多，她甚至无法开启信箱。

　　小叶瞪着荧幕上“请联络信箱管理员”的字样，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这么久这么久，当她鼓起勇气打开信箱的时候，却发现信箱爆了……

　　里面曾经有过什么样的信？依照惯例来说，她是没什么机会见到，联络信箱管理员之后，对方只会还给她一个被清空的信箱，所以不管里面曾经有过什么，现在也都没有了。

　　突然之间，她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居然很有点灾后重生的感觉——原来，一切都过去了。

　　她曾经塞满了痛苦的心，也该像这样被完全清空吧？

　　空空的，她往自己内心探头去看，真的空空的。

　　痛苦与悲伤呢？到什么地方去了？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她再也不希望看到那些沉重的痛苦与哀痛，就让那些情绪随着信箱被清空，也一起倒进垃圾桶吧。

　　她记录为首页的搜寻网站右方有个闪烁的小方块，上面动画小方块里金光闪闪地写着：年度百大网站票选结果出炉。

　　她终于开始喝牛奶，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移动滑鼠去看看这个网络世界的最新消息。

　　呵，真的好久好久了啊！久到荧幕上的每个字看起来都特别熟悉、特别有亲切感。

　　一百大网站内容包罗万象，其中有一项评分标准是：年度参观人次与回应人次最高者，得奖的居然是个属性归类为“个人日记”的网站，网站名称满特别，叫：“写在雪中的寻人启事”。

　　这该不会又是什么漂亮女郎的日记网站吧？

　　小叶看着该网站的各项评分，其中还有一项是“全国各大专院校票选最高”。

　　如果是什么情色网站，那么会受到大专院校票选那就奇怪了……滑鼠移到网址列上。

　　“小叶姐姐！”

　　网页还没跑出来，窗外已经探人几颗漂亮的小脑袋，他们的脸冻得红通通的，模样像极了雪地里的小天使。他们七嘴八舌地争抢着说话，以致小叶根本投弄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小叶连忙起身，“喔喔，我都忘记要跟你们堆雪人了，马上来喔！”

　　“不是啊，有人在雪地上画很像你名字的图。”

　　“对啊对啊，我们认得出来喔，真的很像很像！”

　　小叶愣了一下，电脑前的荧幕已经跑出一张近乎全白的雪地照片，但她却没有看到。

　　“真的喔，写得很大喔！”

　　前几天小朋友们来跟她喝茶，她才刚刚教过他们认识自己的中文名字。

　　这些小毛头常常看汉字，一教就懂，甚至会用中文叫她了。

　　“是吗？”

　　“不信你出来看！快点喔！太阳好大，说不定会融化掉。”

　　小叶笑了笑，连忙抓起外套去看看跟自己名字很像的图到底长什么样子。

　　“是谁画的啊？”

　　“不知道啊！”

　　“不是你们画的吗？”

　　笑语中，荧幕右下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视窗：线上友人KEN 刚刚登入了。

　　小叶跟着孩子们快乐地离开了屋于，而右下角的视窗又浮现了一行文字：KEN：“小叶！天哪！你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喔！”

　　小孟抬起头，正好看到一个穿着棉袄、整张小脸红扑扑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她老气横秋地指着那个字说道：“我知道怎么念。”这几个月，他的日文真是进步神速，现在已经足以应付一般对话且绰绰有余了。小孟淡淡微笑，“怎么念？”

　　“这个字念‘叶’。”小女孩正经八百地念道，居然有模有样、字正腔圆。“你会讲中文？”

　　小女孩摇摇头笑了。“我只会念这个字，是小叶姐姐交的。”

　　小孟心念一动，愣在当场傻傻地看着小女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因为旅行太久而有点神智不清？

　　不远处的小山坡下，一群孩子拖着一个人走出来，距离太远，他听不到他们到底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但那个身影他却绝不会认错——“小叶姐姐你看你看！那是不是你的名字？”

　　小叶微笑着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愕然发现不远处的小丘上真的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小叶。

　　屋子里木桌上的电脑荧幕右下角又出现了一行文字：小叶！快去看看这个网址，小叶！你到底在不在荧幕前面？

　　荧幕的全景是一片雪白雪景，雪地上大大的写着两个字：小叶。荧幕左边慢慢漂浮出一行一行的文字：小叶：你知道我在找你吗？你知道我走遍了每个会下雪的地方，就为了寻找你的踪影？

　　我不能去问山、不能去问水、不能将我的追寻寄托给月亮；我只能就这么流浪在每个下雪的地方，在每个足迹所到之处留下一张寻人启示……

　　小叶，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这篇寻人启事，我将永远张贴在我心里，直到被你看见的那一天……

　　孩子们拖着她的手，指着小丘上的文字：“你看你看！那像不像你的名字？有人画很像你名字的图呢，对不对嘛对不对嘛？”

　　小叶愣在那里，看着小丘上在阳光下显得漆黑的人影，突然什么活也说不出来了。

　　阳光好耀眼啊！耀眼得她的眼睛不由得落下泪来。

　　小丘上的人慢慢走下来，在雪地上印下他的足迹，一个一个慢慢印下，一个一个越来越清晰。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凝视着对方的脸，仿佛隔世重逢。

　　之后是一个阔别已久的拥抱，充满了泪水跟感激！

　　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奇迹……

　　屋子里、木桌上、电脑荧幕的右下角又出现了一行文字：小叶！我快被你急死了！求求你回应一下！小叶！

　　荧幕左边慢慢漂浮出最后一行的文字：小叶，我爱你……我需要你……你听到吗小叶？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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