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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有读者反应，提醒了我，于是在此做个注明
主角荀彧，读音同“寻玉”，其父亲荀绲，绲读音同“昆”
希望能够帮助读者阅读上的方便^^　　颍川荀家大门洞开，整个门面张灯结彩，打点的喜气洋洋的；今儿个不是什么过年过节的大日子，而是荀家的大公子与唐家小姐结了一门亲事。
　　荀家前几代祖先在朝中当过大官，这一代荀绲等八个兄弟个个聪明伶俐、才学不凡，虽然现在在朝中没什么势力，到底还是个书香门第；唐家更不得了，中常侍唐衡权势大如天，与左悺两人把持朝政，杀生在口，故时谚云：“左回天，唐独坐”。
　　唐衡虽然于年前辞世了，但势力仍不可小看；当今世道越来越乱，谁不想换个一官半职，以保富贵安泰？若能跟现下的唐家套近乎，想当个官简直易如反掌。
　　荀家这回能迎娶了唐家的小姐，真是要飞黄腾达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大街上那串迎娶队伍浩浩荡荡，丝竹锣鼓声不绝于耳；最前头的年轻男人骑着白马，一身礼衣，显得整齐体面的，可脸上的神情却是恁地凝肃，两眉纠结、双唇紧闭，看不出一点欢快。而仔细一看，有个男童与他共乘一骑，看上去应不过四、五岁，同样打扮得喜气，戴顶小方帽；他则是兴高采烈的到处探头，十足愉悦。
　　
　　荀家大门前同样奏起丝竹声响，一名年轻少妇脸上薄施脂粉，发髻梳理的整整齐齐，打扮庄重得体，在外头招呼着前来饮宴的嘉宾，还时不时的往迎娶队伍那方向望去。
　　
　　“荀夫人，真是恭喜了。”
　　
　　荀夫人回过头来，赶紧陪笑道：“啊，原来是李员外，许久未见了，里面请、里面请。”
　　
　　那李员外朝荀夫人拱了拱手，随即带着随行的人入内去了。
　　
　　又有人上门祝贺，荀夫人都只是简单陪笑招呼，并不十分热络。
　　
　　或听见有人言，“荀夫人，荀家这回迎娶了唐家的小姐，可不是要一飞冲天、鸟上青云啦？”
　　荀夫人一听，精致漂亮的容貌忽地皱了起来；回头一看，说这话的那人还自以为是的笑着。她暗地里咬了咬牙，勉强挤了一抹笑来，“哎呀，您真是说笑了。”便赶紧吩咐下人将此人带开。
　　省得在这儿看了扎眼。
　　
　　迎娶队伍由远而近，很快便到了荀家大门。
　　马背上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将小男童像拎小鸡似的抓下来；那男孩面容白净、眉目清亮，叫人一眼便看了喜欢。他跑上几阶，奔向荀夫人。“娘！”
　　他天真的挥着手，只觉得身旁好多人、好热闹！
　　
　　荀夫人先望了年轻男子一眼，而后拍抚着孩子的头，“彧儿乖，娘要先进去，你跟着爹爹把车上的姊姊带进来，知道吗？”
　　
　　男童也不知是真懂了还是如何，只是乖巧的点着头。那年轻男子，也就是他的爹，荀绲，上前来搭着他肩膀，又向荀夫人言说几句，可因为一旁的丝竹声太过嘈杂，他没听分明。
　　
　　回头一看，马车里载着那位姑娘已然给几名ㄚ鬟簇拥而出。
　　荀夫人正要进门，眼角不经意的瞥着了那唐家小姐的模样，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那姑娘一张脸黑得像木炭，身上穿着过宽的礼衣彩裙，身材瘦弱，彷佛风一吹便倒；骨碌碌的大眼张望着，一时间两人四目交会，她有如惊弓之鸟，立刻低下了头，只听任身旁两个陪嫁ㄚ鬟摆布，牵着她往大门口来。
　　一脸穷酸破败样。荀夫人想都没想到，这门心不甘情不愿的亲事，就连嫁过来的唐家姑娘也没个人样。简直是侮辱她们荀家，触她们眉头。
　　她丽容陡沉，只是忿忿的回头，用那彷佛能将石阶踩陷的力道，入内招呼宾客去。
　　
　　“彧儿，去牵那位姊姊，一起进去吧。”荀绲知道爱妻看见什么，轻轻一叹，催促着儿子。
　　
　　荀彧乖巧听话，对于自己迎娶的对象丝毫不在意美丑，傻里傻气的凑过去，把唐家小姐的手一牵，拉着她进家门。
　　
　　荀彧只是简单的跟她一块儿拜过堂，宴请宾客这等麻烦事，估计他也做不来。
　　用饱了饭，他便躺在荀夫人的怀里睡熟了；荀夫人吩咐几句，将儿子带回房里歇息，只留下那唐家小姐与荀绲两人在外应付着祝贺的宾客。
　　
　　客人脸上带笑，嘴上说着恭喜，但孩子的嘴巴老实，看见那唐家小姐生得不漂亮，难免带着几句揶揄嘲笑；两人勉强陪笑着，恨不得几杯黄汤下肚，直接将自己灌醉，省得丢脸、麻烦。
　　一顿饭吃到了接近申时，饱餐一顿，是也看够了笑话的宾客们，这才满足的离开荀家。
　　荀府的下人收拾着残羹剩饭，各忙各的。荀绲带着几分醉意，看了那已过门的“媳妇”一眼，没多说什么，自顾自的离开了。
　　而荀夫人与荀彧打从筵席上离开后，便也没回来这儿。
　　
　　茉白觉得脑子疼得厉害，活像是给人用木棍狠狠敲过似的；方才在席上，她饭都还没吃上几口，就听见婆婆说什么需要敬酒什么的，她跟着公公敬过一回，从不饮酒的她昏得厉害，胸腹暖热，一阵翻搅后偏头便呕，将那些黄汤全都呕了出来。
　　她的陪嫁ㄚ鬟呢？究竟在哪儿？她抬起眼来，却遍寻不着；一旁下人来来去去，对她视而不见。她掏出帕子，胡乱抹了抹唇后，倚着栏杆，找了一处干净地方随意坐下。
　　茉白头倚靠在漆得通红的柱子上喘息着，黑炭般的脸布满细汗，而唇畔竟是微扬；带着自嘲、无奈。
　　
　　有谁还记得，她是以“唐家小姐”的名号嫁过来的？
　　
　　说来，她本并不姓唐；她是个孤儿，究竟本姓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会与唐家牵上关系，纯粹是因为“运气好”；在她四岁那年，躺在洛阳街头，眼看就快要饿死了，是唐衡看上了她，命人将她带回唐府，这才让她捡回小命。
　　她在唐府休养一阵子后，恢复了精神，也才知道她究竟来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给什么人救了。
　　唐府的主子，可是当时朝中独揽大权的中常侍唐衡；她想也没想过，自己居然遇上这等大人物。
　　
　　某回唐衡来探望她，她当时身子已经好了许多，连忙跪下拜见；别说正眼瞧，连看他的鞋子都不大敢。
　　唐衡只是笑了笑，要她抬起脸面，给他看看。
　　
　　休养的那段日子里，她吃得丰盛，每天都有干净衣裳穿，一张小脸看起来还算白净；唐衡看了直笑着说不错，便收了她做女儿。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唐衡的养女，也才有了一个名儿。
　　
　　后来茉白才知道，原来唐衡是个宦官，不能生孩子，于是便收了许多长相端正白净的男孩、女孩，做为自己的儿女。
　　她只是其中一个。
　　
　　而唐衡权倾一时，不仅外头的人挤着唐家大门要来巴结奉承，唐衡的妻妾以及养子们，个个也是暗潮汹涌、针锋相对的，谁也不让谁，只希望能得到唐衡的关爱，多分到一些好处。
　　她在府里无依无靠，唐衡收养了她可说是完全一时兴起，时日一长，他似乎也忘了她这个女儿。因此她在唐府里虽是小姐身份，但做的事情，跟普通ㄚ鬟、婆子没什么分别，她一样需要给那些姨太太们挑水、奉茶，吃力的搬着斧头劈柴、生火，抹抹桌子、打扫内外等杂事，她一样没漏。
　　真正给唐衡收养后，她在唐府里的待遇也瞬间从云端掉到谷底；唯一的分别是她住的地方以及吃食，还像个样子。
　　
　　唐衡收养这么些孩子，无非是作为巩固自己权力的棋子，或是帮手，她的“兄弟姊妹”们为了争抢爹的关爱与府里头的地位，一场暗潮汹涌的争夺免不了。
　　不知是幸或不幸，她在唐家一点地位也没，却也因此躲过了这些纷纷扰扰。
　　
　　在唐府里，茉白就像是躲在墙角的一朵小花，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即便唐衡前些年死了，家里披麻带孝，所有养子、妻妾无不在灵堂前极力“表现”，只求能得点什么的时候，只有茉白一个人静静的待在后院，替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
　　
　　因此等到哪天大姨作主，说要让她嫁给汝南地方一个叫做傅公明的人，她简直吓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竟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只是那傅公明不知是嫌她在唐府无足轻重，还是觉得如何的，总之她连见都没见过他，就给人回绝了这门亲事。
　　
　　给人拒绝的滋味虽然有些难过，但想到可以继续在唐府里头安静的度日，是也不坏；茉白听到了消息，反而觉得庆幸。
　　
　　只是，上头那些人显然不肯放过她。
　　
　　唐家在唐衡死后，权势虽然不若以往，但毕竟多少还有些影响力的；大姨笔锋一勾，立刻又给她说了一门亲事。
　　颍川荀家。据说，这也算是个官宦世家，前几代的荀家祖先作过大官，现在名声虽不显赫，但家境不错，不至于亏待了她。
　　只是她要嫁的，却是一个不满五岁的孩童。
　　
　　事情就这么定了，茉白完全没置喙的余地。她从汝南的傅公明，转而被嫁来荀家。
　　
　　即使她的公婆没对她说过任何一句话，可从他们瞧她的眼神来看，茉白知道自己在这儿也不受欢迎；在唐府，她大字不识几个，也没学会那些心计诡谋，或是抬身份使性子作威作福，只有那点察言观色的功夫，还算有些火候。
　　
　　这儿不比唐家，在唐家她名义上至少还是唐衡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她赶出家门，可这儿是她的婆家，荀家会娶她，完全是因为唐家以权势相胁，若哪天唐家失势，她免不了要与那男童仳离，就此被赶出荀家的吧？
　　而唐家好不容易踢掉了一颗石头，对她定是不闻不问的了……
　　
　　茉白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这些事。
　　午后斜阳晒得她发晕，她刚刚吐过一阵，但现下肚子饿，胃翻搅着，仍觉得顶难受。
　　她倚着柱子，挣扎着要起身，只可惜一点气力也用不上。她重重的又坐回石阶，打算再试一回，不料身旁突然出现了一只小手，手上拿着一块芝麻饼，朝她递来。
　　
　　“给妳！拿去吃吧。”
　　她眨了眨眼，一张粉扑扑、白净爽利的小脸出现在她眼前；他笑着，也学着她眨了眨眼，将饼端到她眼前。
　　是她的“夫君”啊……茉白突然觉得想笑，可眼底又有些湿；闻着饼香，举起那黝黑又细瘦的手要接，“谢……”她想道谢，眼前却突然一黑，整个人登时跌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二章
　　虽说这个由唐家硬塞给荀家的姑娘不讨喜，但好歹她还是唐家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唐家要是追究起来，他们荀家可就吃不完兜着走。
　　
　　深知事情严重的荀夫人不敢怠慢，赶紧叫府内总管去请大夫来给这个如黑炭般的小姑娘好生医治一番。
　　
　　大夫仔细诊视一回，叹了叹气；荀夫人还以为事情不妙，忙不迭问道：“究竟怎么样了？”
　　回过头来，大夫指着那黑炭一径数落，说什么让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瘦成这样，又说她操劳过度、吃不饱睡不好的，偏偏还让她空腹喝了这么多酒，给这日头一晒，哪能不昏……诸如此类说个没完。
　　
　　荀夫人耐心的等老大夫把话说完，皮笑肉不笑，“你说完了换我说。苛待她的不是我，跟我说没用；你只管告诉我她怎么治怎么调养，我自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杏眼圆睁，很用力的告诉他：他骂错对象了。
　　那大夫给她这么一瞪，全然不复方才气焰，荀夫人也懒得跟他计较，等他一开完药方，立刻将他踢出门外，并且差遣身旁ㄚ鬟抓药去。
　　
　　“哦，对了。”ㄚ鬟得了令正要出门办事，冷不防听主母一声叫唤，又赶紧折了回来。
　　“妳叫厨子准备醒酒汤来。”荀夫人看着被窝里的黑炭，如是说道。“还有，炖盅鸡汤，准备一些干净饭菜；这小姑娘已经是咱们荀家的人，千万不能让她就这样没了。”
　　
　　许是觉得热，被窝里的黑炭翻着身，就要把被子踢开，荀夫人先帮她盖了几回，后来觉得实在麻烦，便差遣了两个年轻ㄚ头，替她把身上那件礼衣给除了，只留件中衣。
　　
　　似是觉得舒服些，黑炭欠了欠身，继续昏睡，一时半刻应该醒不来。“妳运气真好。”荀夫人自嘲的说了一句。想起府上还一些事等着她发落，彧儿现在应该在书房里念书，她大可过去陪陪他……她有很多事儿可以做，不必一直陪在这黑炭身旁。
　　尤其是替她盖被子。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未必有这么好待遇。
　　
　　低头一看，她的手臂一节露在外头。荀夫人将之抬到眼前端详，下了个评语：又黑又亮。这手细瘦如柴，手掌布满厚茧，俨然像是个做粗活的。
　　该不会唐家不仅要她们收块黑炭，甚至还把唐家小姐掉包成府里的下人吧？荀夫人放下了那截手臂，心里就觉得不欢快；即便，这是个苦命的孩子。
　　
　　这孩子像个谜。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在唐家又是什么地位？荀夫人忽地想起了几个人，或许她们可以来给她解惑。“把那几个陪嫁的ㄚ鬟带过来，说夫人有话要问她们。”她淡淡起身，又望了那黑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小姑娘一眼，这才走出厢房。
　　
　　很快的，最后一抹斜阳也给带进山头。
　　
　　就算荀家“两老”心底再多抱怨，直把唐家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但是人娶都娶了，准备好的红灯笼还是点着，将整个荀府照个通亮，带着喜气。
　　更何况，那个黑炭也没想象中这么讨人厌。
　　
　　茉白直到天色全黑了才醒过来。
　　醒来时喉咙干渴的像火在烧，咂了咂嘴，还没弄清楚状况，唇便碰着一阵冰凉触感，接着就是茶水入喉；她双眼迷蒙，还看不清眼前状况，只是茶水来得正是时候，她也不假思索，连忙啜饮起来。
　　
　　“妳还真能喝啊。”一声童稚嗓音穿透她的耳膜；茉白揉着眼睛，正巧嘴边的茶水告罄，那人把手上的东西拿开，她才发现，方才他拿来给她就口的，居然就是一只茶壶。
　　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就是她的“夫君”，那个拿给她饼吃的男童。
　　“你……”她撑起身子，还想搞清楚现下究竟在何处，不料两鬓间痛得不得了，她挣扎一会儿，又跌回床榻上。
　　
　　男童有些笨拙的偎上来，抚了抚她的额际，还喃喃自语，“奇怪，不烫啊……”他一双小手伸到她棉被上，替她拉整。“妳先躺一下，我去跟娘说妳醒来了。”
　　
　　她想开口叫人，却发不出声音；而那男童趁此机会，晃着短腿，咚咚咚的跑出房门了。
　　
　　过了一会儿，男童便带着一名年轻少妇来了。
　　茉白自然知道她就是荀夫人，她的婆婆。她紧张的掀开被子，管不得头还泛疼，挣扎起身，来给两人行礼。“夫人、少爷大恩大德，茉白不敢忘记……”
　　
　　眼前的小姑娘抖着身躯，诚惶诚恐的模样，全看在荀夫人眼底。
　　
　　她轻叹，正欲开口，可身旁的儿子早她一步上前，伸手拉人起来。“妳干嘛这么客气？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茉白惊慌的抬起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写满惊讶，“一家人？”她不自觉的重复着。
　　
　　“是啊，一家人！”男童笑得开心，怕她不信，还回头征求着娘亲的声援。“娘，您说是不？我们两个不是成亲了嘛，跟爹娘一样，这不就是一家人了嘛？”
　　
　　荀夫人走近两人，在男童身旁蹲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一副想纠正儿子的说法似的，但在他期待的眼神下，最后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声，“对。”
　　
　　自己的意见获得了娘亲的认可，男童很开心似的漾开笑容，也让茉白看见了他上排的两颗缺牙。
　　
　　“身子好些了吗？头会不会觉得疼，还有些晕？”荀夫人让她坐在被褥上，从一旁拿来醒酒汤。
　　那黑炭似的人儿皱着眉头，而后抚着两鬓点了点头。
　　她微微一笑，“把这个喝了吧，可解头疼。”
　　
　　茉白见她笑得和善，是也恭敬地接过，将它当作茶水来饮，没两下子就喝干。
　　“谢谢夫人。”
　　
　　荀夫人接过空碗，将一盘餐食挪到她跟前来，“肚子饿了吧？先吃一点再说。”
　　
　　餐盘上只是些清粥小菜，对茉白而言却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又像是不知饿了几餐。茉白吃得极快，不仅荀彧目瞪口呆，就连荀夫人也有些没想到。
　　黑炭将东西吃得干净，一点菜渣也没剩，抿了抿唇，直觉的想找帕子来抹，却发觉自个儿的衣裳早不知被收到哪儿去了；她抬起一袖，却在荀夫人的凝视之下，尴尬的放了下来。
　　
　　荀夫人拿出自己随身的帕子，递给了她，“拿去用吧，今后这帕子就归妳。”
　　
　　茉白迟疑了一会儿，见荀夫人没收回去的意思，只得毕恭毕敬的接过。“谢谢夫人……”帕子干净白皙，一点脏污也没有，还带着淡淡熏香，她想拿来抹唇，却反而犹豫起来。
　　这么好的帕子，用在她身上像是浪费了……
　　
　　“妳不是要擦嘴吗？我来帮妳！”男童热情的又挨了过来，抢过那块帕子，在她那如黑炭的脸上找到小口，用力的抹了两下。
　　
　　她偏头要躲，却是慢了，帕子印上她的唇，抹去了油渍。
　　男童把帕子交还给她，“就这样用。唔，妳娘没教过妳怎么用帕子吗……”
　　
　　荀夫人扯着儿子衣袖，淡淡开口，“彧儿，回来这儿坐，娘要跟她说些话。”
　　荀彧乖巧的回到她身旁，而握着帕子的黑炭姑娘面带哀伤。
　　她轻咳几声，拉回黑炭的注意，“孩子，妳叫什么名字来着，同我说说可好？”
　　
　　眼前的荀夫人温声细语的，全然不复喜宴时轻蔑、气愤的态度，茉白也很快的卸下心防，展颜笑开。“回夫人的话，我、我叫茉白。”
　　
　　她的芳名在喜帖上随便找都有，荀夫人这么问，只是单纯的想确认，从唐家嫁过来的这位姑娘，是不是“真货”而已。
　　“妳在唐家……”荀夫人还想问仔细些，不料身旁的荀彧居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姊姊，妳说妳叫墨白，那姓什么？”
　　
　　不知道荀彧在笑些什么的茉白开口答道：“姓唐。怎么啦？”
　　
　　“糖？我最爱吃糖了！”荀彧笑得更加开心，带点天真却又顽皮的道：“怪了，我看过的墨都是黑的呢，从没见过白的墨啊，姊姊妳又生得黑，我看妳别叫墨白，墨黑应该恰当点。”
　　
　　茉白先是一楞，听懂了他的玩笑话后，连忙辩驳，“不是磨墨的那个墨，是茉莉的茉……”
　　
　　“彧儿，别淘气。”荀夫人低声喝叱，看着儿子正捂唇忍笑，而被嘲笑了的茉白眼眶微红，一脸委屈。“茉白，彧儿年纪小，就是爱开人家玩笑，妳别见怪。”
　　茉白望了还笑着的荀彧，轻点了点头。
　　荀夫人抚上那细瘦的手掌，像是心疼着她。“妳在唐家，都做些什么、识不识字啊？”
　　
　　被她这么一问，茉白满腹羞愧顿时涌上心头，恨不得找个洞把脸面给埋了。“回夫人的话……茉白在唐府都挑水、劈柴、抹抹桌子……”越说到后头越小声。
　　她低下了头，面对眼前这知书达礼的夫人，显得自惭形秽。“茉白只识得自己的名字……”
　　
　　“可怜的孩子。”荀夫人不由得感叹。在茉白睡着的时候，她已经找来那几个唐府的ㄚ鬟问过了，两相印证，果然分毫不差。
　　
　　“夫人……”茉白艰难的抬起头来，“我……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我什么都不会，生得又丑……少爷年纪还这么小，就被逼的娶我。我不奢求什么，只愿夫人让茉白留在这儿，茉白会给荀家做牛做马，不会添麻烦的！”
　　
　　面对她的急切、惊慌，荀夫人只是淡淡一笑，“茉白，虽说妳在唐家被当作下人看，但在我们这儿可不同。
　　“妳是彧儿明媒正娶的夫人。”
　　
　　茉白耳朵嗡嗡作响，不明白荀夫人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妳说的对，我跟咱家老爷对这门亲事，是有些不满意，但是妳一踏进荀家的大门后，就是荀家的人，况且……”荀夫人抚着荀彧的细发，语带笑意，“彧儿似乎也挺喜欢妳这个姊姊的，是不是？”
　　
　　荀彧点点头，与方才应承娘亲的态度不同，显得坚定许多。“嗯！”
　　眼前那张小脸容光焕发，闪烁着神采，搭上那白净粉嫩的脸颊，怎么看怎么可爱。茉白不由得笑开，突然觉得他恁地讨喜。
　　不料荀彧还有后话。“姊姊除了黑得像炭，瘦巴巴的之外，其实也长得不难看；娘，以后让姊姊天天陪我玩好吗？”
　　
　　茉白的笑容顿时塌了一角；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聪明，年纪轻轻就懂得话中带刺、笑里藏刀？这、这到底是称赞还是嘲笑，谁来告诉她？
　　
　　荀夫人呵呵笑着，朝荀彧扬起一指来，“她还要陪你读书写字。”茉白在唐府只做粗活，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正巧荀彧也在学着认字、写字，刚好两个人督促着彼此，一起学。荀家的媳妇不必精明能干，但至少得知书达礼，才不丢了荀家的脸。
　　
　　讲到读书写字，那张小脸倏地皱了起来。茉白在心底暗笑，孩子果然还是贪玩；想到有机会可以读书习字，她不免欢快的笑开来，朝荀夫人恭敬地顿首，“茉白、茉白谢夫人恩德！”
　　
　　“欸，茉白，我们都已经把妳当作自家人了，怎么妳称呼咱们，还像个外人？”
　　她惊诧的抬起眼来，迎上的却是荀夫人那双带点揶揄又慈爱的笑；茉白感动莫名，眼底忽觉得有股热流流窜。她点了点头，温顺的改口，“茉白谢过娘亲。”
　　
　　荀夫人听她这声娘，亦是满意的漾开了笑。
　　
                  三章
　　于是，在荀彧的喜爱以及荀夫人的同情之下，茉白终究还是在荀家待了下来。
　　而茉白很快发现，这儿的生活比起唐家要好上许多。
　　至少她不必再去劈柴打水，手上的厚茧很快的变薄了；而在荀家吃好穿好，细瘦的竹竿开始变得丰腴，经过细心妆点后，尽管肤色仍偏黑，却也不再黑亮得彷佛黑炭了。
　　
　　“早知道妳不是真丑。瞧，现下看起来五官灵透、眉清目秀的，才有个少夫人的样子啊。”荀夫人抚着她的脸，满意的道；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等称赞的茉白，只是羞怯的红了双颊。
　　初来乍到，荀夫人考虑到茉白对荀家并不熟悉，派给她两个聪明伶俐的ㄚ鬟，原本几个陪嫁的ㄚ鬟便被她分去其他地方做事，减少与茉白会面的机会；免得茉白看见她们，又要想起以前在唐家的往事。
　　
　　只是茉白虽用不着烧水劈柴，却还是有些份内事儿，是她该做的。
　　
　　春意盎然的院子里，三个孩子追逐跑跳，正踢着一个红黑相间的绣球，玩得不亦乐乎。
　　“接好了！”茉白朝两个男孩儿挥着手，而后轻轻的朝荀彧踢去。
　　
　　荀彧不费吹灰之力的接到，转而踢向另一个年纪较长的男孩，“攸，看我这球！”小脚一摆，绣球顿时飞离了地面，很快的穿过了男孩身旁。
　　
　　“叔叔，踢得不错！”被唤做“攸”的男孩约莫十岁，看见球滚得老远，也不心急，反而回过头来先赞荀彧一回。
　　听见侄儿的称赞，荀彧只是咧开嘴笑，又露出那口缺了两角的牙来。
　　
　　“婶婶，球给妳！”荀攸很快的把球追回来，那声“婶婶”不是别人，正是才大他两岁的茉白。
　　茉白接到球，很快又把球回给了荀彧，三个人就这样玩耍着。
　　
　　她一开始听见荀彧居然有个比他年纪还大的侄儿时，也觉得有些惊讶；后来听荀夫人解释后才知道，荀家这代男丁兴旺，荀彧的祖父荀淑生了包括荀绲等八个兄弟，荀绲的大哥年纪与他们后面几个兄弟相差颇多，又早早替荀家添了子嗣，因此才会有个比荀彧辈份还低，年纪却较大些的侄儿。
　　
　　荀彧年纪还小，大概不知道“叔叔”是什么意思，就算被叫老了他也还是笑嘻嘻的；又或者姑娘家天生就在意这些称谓，因此她年纪虽然比荀攸要大些，却也不太甘心给人冠上“婶婶”这称呼。
　　只是辈份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况且，若真说被叫老，荀夫人恐怕才是真该要掉泪的那一个。
　　
　　春天的午后天气凉凉的，凉亭一旁的银杏沙沙作响，上头的新叶正缓缓冒出头来，像是一点一点的小蒲扇，正迎风招展，洒落着满园春意。
　　
　　茉白把球踢了出去，听见树叶摩挲声响，好奇的回头，只见那棵大树摇曳生姿，叶子飘落下来，正巧就飞到了她的发髻上。
　　捻起叶子，在掌心摊开，那嫩绿小扇令她爱不释手。茉白从没见过这么别致的叶子。“好漂亮！”她低声赞叹着。
　　
　　荀攸接到球，顺势往茉白那儿一踢。“哎！婶婶，球过去了……在看什么啊？”他皱起眉来，显得有些不快。
　　
　　茉白抬起头来，绣球正巧从她脚边滚了过去，“对不起……”面对这意外状况，她一脸无辜，将叶子慌忙的收入袖筒，赶紧追球去了。
　　
　　绣球滚动的速度极快，而茉白在荀家待了近半月，还不很习惯一身宽大衣袍，动作起来仍是别扭；球儿一路滚动，直到回廊边才停了下来。
　　她跑了一大段距离，正打算把球捡起来时，不料另一人先她一步，把脚边的绣球拾起。
　　
　　荀绲拿着绣球，拍去尘土，先是瞥了带点惊惶的小黑脸一眼，而后才转向站在远方的两个男孩。
　　
　　“爹！”
　　“叔公。”两人年纪虽轻，却已都懂得察言观色；看他没将球归还的意思，便赶紧开口招呼，向他跑了过来。
　　
　　荀绲扫过两人一眼；两人恭敬地站在他面前，收起嬉闹神色，再看看离他最近的小姑娘，则是瑟瑟发抖，如临大敌。
　　他绕过茉白，将球交给了荀攸，“玩得差不多了吧，攸儿。”视线淡淡扫向荀彧，眸心映着儿子白净漂亮的脸，口吻凝肃，又带着威严。
　　
　　“是、是，叔公说得对，该是叔叔读书的时候了。”荀攸皱着眉，偷觑身旁的荀彧一眼，显然还有些依依不舍。但荀绲一脸不善，他们几个小萝卜头只得“识时务者为俊杰”，暂时玩到这儿。
　　他接过绣球，转而看看茉白，这才摸摸鼻子，安静而迅捷的离开了院子。
　　
　　“彧儿，师傅已经过来了。”
　　
　　“是，我这就过去书房读书。”荀彧恭敬地朝爹行个礼，绕过自家阿爹，却是伸手去拉爱妻，“墨白，一块儿去读书，走吧！”
　　亲亲爱妻怕是给爹吓傻了，荀彧赶紧来解救；半推半拉的把人拉走，小两口一高一矮，牵着手消失在回廊的另一头，看似甜蜜，却又不怎么搭调，总之，就是很滑稽。
　　
　　荀绲将此幕看在眼底，不由得摇头叹息。
　　
　　方才过程有惊无险，茉白不禁要感谢“夫君”见义勇为，总能在她陷入绝境时将她救出。
　　望着拉着自己的那只小手，茉白莫名的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明明她的手比他还大呢。她用力的回握了握，身旁的男孩察觉了，只是仰头一笑。
　　
　　她的职责除了陪他玩之外，另一个就是陪读。
　　
　　与其说是陪读，不如说是一起念书。
　　
　　荀彧才四岁，但起步却比她早；不过他也才刚学，所以两个人其实差不多，都还停留在读诗，挥着笔写自己名字，或是学着抄诗识字的阶段。
　　先生看见她们两人来到，不急着进课，反而要她们先把汗擦干，才来读书。
　　
　　两个孩子摇头晃脑的跟着先生读书；他念一句，“夫妻”俩也跟着复诵一次，对照着诗文，待念熟了，简单讲解过，便要他们背诵。
　　
　　荀彧年纪较小，但天资过人，背诵的速度又快又好，解诗意的时候也大多能懂；与之相比，茉白就差得远了，不仅每次背诵的时候老是要荀彧在一旁“协助”才能过关，面对诗中的含意常是有听没有懂。
　　先生有时候重复着同一句诗意，面对着茉白茫然的眼神，不禁差点要拿面条上吊，索性要荀彧帮忙指导，可懂诗意是一回事，要他表达出来是另外一回事。荀彧年纪小，能够会意却说不出口，一句诗意解释得零零落落，常把自己逼急，而她还是茫然。
　　
　　只是茉白对读书真有兴趣，由于天资不好，读起书来格外用功；先生也乐于多花些时间教导这个黑炭般的小姑娘，并将茉白偶尔显露的解惑般的笑容视为最大的成就。
　　
　　读了诗后，接着就是握笔写字。
　　书可以多读，但字可不能多写；荀夫人深知揠苗助长的道理，荀彧年纪还小，笔不能久握，怕手要受伤的，因此顶多只让他抄一回诗，再随意练几个字便罢；茉白对写字也有兴趣，或许先前做过粗活的关系，她的笔迹不若一般女子的纤细娟秀，倒有种纵横飘逸的洒脱。
　　比起学诗的辛苦，茉白天生就得了一手好字，先生看了，不禁赞佩的点点头。
　　
　　在抄过一回诗之后，时间也差不多了，先生交代一些日课，不外乎要他们好好背背诗、写写字之类的，便先行离开了书房。
　　
　　荀彧看先生走了，连忙凑向茉白；他睁着大眼，看见那纤细黝黑的手腕微微提起，另一掌撩起长袖，似打算再练一回。
　　茉白读诗、解诗不行，就写字受先生赞赏，因此每回习字她更是加倍认真，现下可好，写一回还不满意。他鼓着颊，正觉得有些无趣，不料眼角瞥着了一片绿叶，正巧掉在她右手的袖筒底下。
　　
　　“那是什么啊？”他眼睛一亮，很快的绕到另一头，将那片叶子捡了起来。
　　
　　茉白给他这么一叫，惊动了，是也搁下笔来，朝正往自个儿背后绕的荀彧问：“什么东西？”
　　
　　“问问妳吧。”他嘻嘻笑，把那片叶子拿了起来；不消两眼就看出，这是院子里那棵银杏新长出来的叶子。
　　他将它拿到茉白眼前，“妳捡这个要做什么？”
　　
　　茉白看见那团绿色的小蒲扇，往衣袖里揣了揣，果然是她方才捡的那片。“漂亮啊！对了，荀彧，这个究竟叫什么？”
　　
　　“妳说这种树吗？”她点了点头。荀彧拿着叶子刷脸，而后将它搁在桌案上，“这叫做公孙树啊。”
　　
　　“公孙树？”茉白有些失望，她还以为能听见个雅致的名字。“为什么这么叫？”
　　
　　“我听我娘说，这种树爷爷那代种了，要到孙子那代才结果呢，所以就叫公孙树啦！”
　　茉白“喔”了一声，将叶片放在掌心把玩，赫然发现叶片上带着许多纤细纹路，又看见了砚上还有些余墨，她于是灵光乍现，拿来笔墨，将墨涂满整片叶子。
　　
　　“墨白，妳这是干嘛？”
　　
　　“唔，做印章。”她含糊的答着，接着趁墨迹未干，将染黑的银杏叶压在纸上，此举无疑挑起荀彧的兴致，于是也目不转睛的看着，还不断催促着茉白快拿开。
　　她等了一会儿，拿开叶子，果然看见一片银杏叶拓印在纸上，两个孩子登时兴奋起来；荀彧赶紧加水磨墨，茉白也不练字了，就这样玩着那片银杏叶，纸卷空白处全都印上了叶片的图样。
　　
　　荀夫人绕到书房来，不外乎是想来看看两个孩子习字，顺便探探他们相处的如何。
　　她大老远就听见儿子那拔尖的笑声，原本还以为两个人不知分寸，在书房里追逐嬉闹，正打算好好说他们几句，没想到靠近一看，才知道两个人手上拿着一片叶子，涂了墨在纸上又拍又压的做墨拓。
　　看着两个孩子自得其乐的模样，荀夫人不禁浅笑；对于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是又放心了几分。
　　
　　“那个姑娘究竟有什么好？”荀绲某一回皱着眉头，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朝爱妻发出这样的疑问来。
　　荀彧年纪小，他只要有个人能够每天陪他玩、陪他说话解闷便行，会将那个女孩当宝自是不足为奇，可他没想到就连自家爱妻也把那个女孩真当自己人看，令他越想越不对。
　　
　　面对丈夫的质疑，荀夫人只是抿嘴一笑，反问：“那个姑娘除了黑了点之外，也实在没什么不好的呀？”
　　更何况自家儿子黏她黏得不得了，成天“墨白墨白”的一直叫，现下要是他们两老真动茉白的主意，难保儿子不会哭天抢地得闹给他们看。
　　
　　“可她什么也不会，字也不认得，又不懂礼数……”
　　“这些都可以教的。”淡淡一句，再度让荀绲对茉白的满腹抱怨化为无形。“咱们的儿子不也还在学？不也都不懂么？”
　　荀绲撇过脸面，声调冷硬，“彧儿还小，那不一样！”
　　
　　荀夫人搁下梳，利落的给自己盘了一个发髻，这才来到夫君身旁。“夫君，我不知道你究竟看茉白哪里不顺眼。我原本还担心茉白她先前待在唐家那个大染缸，怕她染上些坏习性，但我观察这一两个月来，发现她实在单纯，是个清白温顺的好孩子。
　　“她是生得没这么标致，大家闺秀该有的礼节、才学都没有，但她至少不懂得对下人颐指气使，不懂得因讨了我以及彧儿的欢心，就反而恃宠而骄、作威作福起来；你不觉得这亦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儿嘛？”
　　
　　“难能可贵？”荀绲哼了哼，摆明要挑茉白的毛病，“就算她确实性情温顺，但妳看看她那张脸！”他抖了抖衣袖，简直像沾上什么脏东西。
　　“况且妳别忘了，唐家将她嫁到咱们这儿来，是有目的的。”
　　
　　荀夫人无奈的撇唇，知道现下不管说些什么，荀绲都不会接受。她只得道：“唐家那头，只消咱们把茉白养得白白胖胖，我不相信唐家能明目张胆的挑荀家的茬。
　　“至于面相……若你不放心，我可以把茉白带去给人看看相。”
　　荀绲的回答，只是一脸淡漠，似乎毫不关心。
　　
　　过了几天，荀夫人带着“夫妻”两人上街游玩，顺道让人给茉白看看相。
　　得到的答案，简直要令荀夫人笑得不拢嘴。
　　
　　“看相的先生说，荀家近日来有两件喜事儿，一件是迎娶茉白过门，另一件喜事儿，先生说正是茉白带进来的；他还说茉白天生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往后定能显耀夫家的！”荀夫人眉开眼笑，将好消息报给荀绲知道。
　　“这下子，你总能心安了吧？”
　　
　　过了月余，荀家果真传出了一件喜事。
　　荀夫人肚里的娃娃，已经有两个月大了。而两个月前，岂不正巧是茉白嫁到荀家来的日子？荀绲高兴的抱着爱妻，对于茉白的偏见，亦随之烟消云散了。
　　
                  四章
　　茉白有惊无险的过了荀绲那关之后，在荀家的日子，更显得如意轻松了。
　　
　　她每天陪着荀彧早上玩耍；与他们家住得近的荀攸偶尔也会来一块儿玩。她也因此见到了荀攸的爹，同样生得一副神采飞扬的俊秀容貌。荀家的男人莫不每一个都这么好看？
　　想到这儿，茉白不由得回头看看跟荀攸比赛鬼画符的荀彧；那张小脸沾上些许墨迹，画着旁人看不懂的“画作”，但表情认真，叫谁也不敢嘲笑的。
　　
　　他穿着一件墨青葛布衣袍，看上去倒觉比实际年龄还更成熟一些；四岁的孩子，头发已有些长了，他头顶上的发髻还是她给他梳的，她也没什么讲究，简单以丝线绑在脑后避免散乱就是；谁叫他就爱跑跑跳跳，不一会儿就要弄掉，一天总要绑个好几回的。
　　低垂的眉儿利落干净，看上去十分爽朗，而那双眼睛灿亮灿亮，明明是个好动的孩子，却总有一股能让人感到沉稳安静的气质；尤其是在长辈面前，更是乖得没话说……
　　小鼻子又高又挺，将来肯定不愁吃穿，而小口不吃东西，不话中带刺、笑里藏刀时，其实还算挺可爱的。
　　
　　这孩子……好吧，根本就是俊秀到没边儿了。茉白在心底替夫君打了个分数，不禁要想，这样的孩童，长大之后会生做什么模样？
　　
　　一晃眼，茉白入荀府已过了三个月，节气悄移，天气渐渐热了，才接近“小满”，就让人不禁要拿起扇子，往脸面上搧。
　　抬头一看，院子里的银杏却像是正欢迎着这等酷热，枝头上的叶片转为深绿，迎风招展着；茉白偶尔会拉着荀彧到凉亭里乘凉，顺道欣赏银杏。只是通常只有她独自欣赏，荀彧大多躺在她腿上睡。
　　
　　而荀彧的生辰，也就差不多这个时候。
　　荀家习惯替孩子过生辰礼；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毕竟荀家子嗣众多，要是每个生辰都摆宴请客还得了？顶多就是吃碗寿面，配个糟鸭蛋作数，只是光是这样，也够让孩子高兴的了。
　　
　　荀夫人平时忙着府上的事儿，并不沾阳春水，唯有荀彧过生辰这个时候，才难得展露她的好手艺；只是今年考虑到肚里的孩子才三个多月，还不怎么稳当，而荀绲哪里舍得让爱妻为了一碗儿子的寿面在灶房里转悠？
　　
　　于是今年的寿面，就交给了茉白去弄。
　　
　　茉白在唐府挑水劈柴，做足了粗活，可生火做菜还是新鲜事儿，是她从厨娘以及婆婆那儿学来的；婆婆说厨娘年纪大，而她又不好老往灶房里蹭；茉白则显得空闲的多，“姑娘家，还是多学几门手艺的好。”
　　她也赞同，于是欣然答应了。
　　
　　别看荀彧才刚满五岁，可会吃了；他常说他要多吃东西才会长大，老是催促着茉白给他做吃的来。“别一天到晚一直吃，小心变成小胖子！”她皱着眉头，免不了唠叨几句。
　　荀彧只是皮皮的笑，然后继续埋头吃食，将她的话当成耳边风。
　　
　　她做的菜味道实在不怎么样。茉白必须承认，她只对写字有天份，做菜仅是普普。但荀彧却很是捧场，每次都吃了个碗底朝天；有一回荀彧又干脆的将她做的面吃光后，茉白感动的差点掉泪，以温柔的口吻说道：“荀彧……要是你喜欢，我以后天天做菜给你吃。”
　　
　　想不到他居然笑着回答：“好啊。不过拜托妳再多钻研钻研，尤其别把糖当成盐巴放；我还是头一回吃到甜的麻油面线。”
　　
　　这孩子话中带刺、笑里藏刀的技巧，大概也算是种天份吧……
　　
　　茉白生火之后，简单的下了一碗寿面，里头放几根青菜，切几块鸭肉，最后再洒上些翠绿葱花，勉强凑合凑合；荀彧知道自己的生辰，也清楚茉白挑在这个时候煮面，全都是为了给他庆生，因此格外高兴。
　　很快的把面煮熟，简单的用料拌一拌，茉白捧着面跟小菜来到他跟前；荀彧伸长手要接，她摇了摇头，“这儿热，咱们到外面去吃。”
　　
　　茉白领着他来到外头，此刻外头星斗高挂，天朗气清的，待在外头吹着夜风，驱散了从灶房带出来的阵阵燥热。
　　她贪凉，可后头的夫君却是贪吃，茉白禁不起他一再吵闹，索性拍了一块干净地方，两人并肩而坐，这才交出面碗。
　　
　　荀彧几乎是伸手夺过，夹着面条就往小口里送，见他被热腾腾的面条烫着，她只是笑着提点他小心；他也不在意，大力的吹了几口，嚼着面条，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你还真能吃啊。”晚膳时他才吃了一碗饭，想不到才过一个时辰，他又饿了。
　　他点点头，没搭话，茉白见他吃得忒急，连忙在一旁要他缓缓。
　　
　　回廊转角上的红灯笼给夜风吹得摇来晃去，“小满”刚过，天上的月儿隐晦幽暗，就快要看不见。茉白看着看着，再想到今儿个是荀彧的生辰，不由得想到自己。
　　她突然羡慕起他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辰吧？可她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到这世上的，就算她想问、想过过自己的生辰，恐怕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的。
　　
　　“荀彧……”她不再盯着月娘，双手抱着膝，声音幽幽地，竟是为自己感伤起来。
　　
　　一旁忙着吃面的他听见这声叫唤，只是含糊的应了一声，继续努力。
　　
　　她也不管身旁的“夫君”有无聆听，径自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真羡慕你。你知道你的生辰，娘会记得、爹也会记得，有人帮你过，煮面给你吃……你会一直记得自己是这天出生的孩子。
　　“可我没有生辰……也没人记得我是哪天出世的，没人告诉我……”那张还有些黝黑的脸庞沉入自己腿间，她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啜泣起来。
　　
　　荀彧塞了满口面条忘了嚼，只因身旁的“妻子”不知为何，居然莫名其妙的哭了。他看着她好一会儿，先把面吞下肚，而后搁下面碗，抬起手来拍拍她的头，“乖哦，别哭别哭。”
　　
　　这分明是别人拿来对付他的招数。
　　
　　给他这么一拍，她反而哭得更大声，荀彧搔了搔头，只好拿着半碗面在一旁等。
　　
　　茉白像是把这些年来积压的泪水一次哭完了，过了许久许久，抬起眼来，意外的发现……这孩子没走，他一直坐在她身旁。
　　
　　两人对望，他露齿一笑，把碗递给她。“给妳吃，我还没吃完。”
　　
　　茉白看着剩下一半的面汤以及面条，顶着红透了的鼻子发问：“不、不好吃吗？”
　　
　　“不是。我每次哭完都会觉得肚子饿，我想妳应该也饿了，给妳吃。”
　　茉白摇了摇头，赶紧掏出帕子拭泪；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他面前哭得这么惨，不免觉得有些丢脸。“这是你的生辰礼，我不要。”
　　
　　听她毫不犹豫的拒绝，荀彧的眸心黯淡了些，但随即又振作起精神，再度递出碗来。“没关系，就当作是妳也过生辰；我的生辰分给妳，我们一起吃。”
　　
　　茉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人说过生辰这东西……可以用分的吗？
　　
　　荀彧不管三七二十一，径自热情的将面碗塞到她怀里，一边说“吃吧，别客气”之类的话。
　　她突然觉得又感动又好笑，这不是她煮得么？想吃，大可再弄就是了，只是看见那殷勤笑脸，茉白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眼底又是一股热流流窜。原来自己哭得还不够，她用帕子压了压眼角，接过那吃剩下的面；经过这段时间的等待，面条由热转成温的，但吃起来风味不减……
　　茉白第一次发觉，原来捡人家吃剩下的东西也还是很好吃；尤其这本来就是她亲手做的。
　　
　　心口有股热流流窜，她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并不讨厌这样；吃在嘴里的面条泡得软了，盐加得太多有点咸，只是她一点也不在意。
　　
　　“荀彧。”
　　看着她吃面的他像是被惊醒，小小身躯抖了一下，“怎么啦？”
　　
　　茉白偏过头来，瞧着同样盯着她看的“夫君”，“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生辰的事儿。”
　　荀彧恍然大悟，咧开嘴笑得爽朗，“对啊，分妳一半。”
　　茉白还来不及开心，只听身旁的他又道：“借妳是可以，不过我听娘说东西有借要有还；妳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她突然发觉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是你说要借给我的，还不还那就是我的事了。”茉白哼了哼气，头一回跟一旁的小鬼头一般见识，她老实不客气的把剩下的面汤喝完，换来荀彧高声抗议。她哈哈大笑，将空面碗交给他，临走前还对他扮了个鬼脸。
　　
　　天上的月儿看着两人，又弯又细，彷佛也像是笑开了。
　　
                  五章
　　打从荀彧决定要把生辰“借”给茉白后，两人的感情似乎又深一层，虽说两个人都还是孩子，没什么风花雪月、山盟海誓的经过，不过这样朝夕相处累积下来的情感，却益发笃实真诚。
　　
　　两人每天玩耍念书，日子过得惬意，而在荀夫人生下了荀衍之后，荀家多添了一个新成员，更是热闹。
　　
　　荀彧整天围绕在弟弟身旁，和荀夫人抢着抱，还不断地在弟弟耳边说着，希望他快快长大，这样他就可以不愁没伴玩耍；茉白陪在荀夫人身旁，听见荀彧这么说，也跟着大笑起来。
　　
　　而在荀家生活，光阴飞快得像是眨眼即逝；这点无须每天数着日子，光看每晚睡在身旁的荀彧，便可知晓了。
　　
　　茉白小时候日子过得苦，有一餐没一餐的，或许是这样吧？她的个头并不十分高，即便后来进了荀家，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她也仍是娇小玲珑；荀彧四岁的时候，才过她的腰，但六岁那年时，他已经长高到她的胸口处。
　　随着日子推移，荀彧的容貌更显得俊秀温雅，到了十岁时，两人几乎齐高，他也已经是个人人称赞，神采飞扬的翩翩少年了。
　　
　　孩提时候的他贪玩好动，老是跟着荀攸在大宅里随意跑跳，也因此手脚常常碰伤，最险的一次是他五岁那年，额际撞着了厅堂里的桌角，血流如注，也让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记得那回荀攸被他爹狠狠的责骂了一顿；从此没人敢再陪他玩追逐跑跳的游戏。
　　他还喜欢蹴踘，以前时常与她、荀攸三人在院子里踢着绣球玩；他也爱放纸鸢，偶尔会吵着她带她出门玩去。
　　
　　只是随着年龄渐长，他便慢慢的对这些游戏失了兴趣，他开始热衷读书、写字，不仅研读诗书，更爱一些政略、兵法什么的；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又快又好；茉白也曾经想要发愤苦读，但无奈两人资质相差太多，他将她远远地甩在后头，就算她已经十足努力，恐怕也难以并驾齐驱。
　　
　　到头来，她还是只读懂一些诗，以及简单的几句圣人言；他则是才学满腹，令她站在他身旁时，都不免觉得有些羞愧。
　　
　　荀彧本就懂得察言观色，尤其长大之后，性子更是沉稳，总能早旁人几步看出事情的征兆以及端倪来。对茉白这点心思，他是也没看漏。
　　
　　只是发愤苦读是件好事儿，他也没什么理由阻止。再说了，她若能够跟他谈论一些时事岂不正好？他将不用每次都要等着荀攸过来；况且，他一直期待茉白能了解他的志向。
　　
　　然后，这样的情况便常常发生。“彧，你过来一下。”
　　听见爱妻的召唤，荀彧只得放下书卷，来到她身旁。“什么事？”
　　
　　“彧，这段是什么意思……我看了老半天，一直没读懂。”茉白抬起头来，一脸企盼的望着他。
　　不是她要说，古人还真无聊，为什么好好的一句话非要鱼来鱼去的才过瘾，什么“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的，究竟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荀彧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段话的意思；他楞了一会儿，眼睛才对焦在茉白脸上，“妳不会解？”
　　她果决的摇摇头。他则是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这他五岁就懂了。他把这篇“濠粱之辩”的意思巨细靡遗的解说了“三”回，茉白这才稍微露出一些“明白了”的笑来。
　　
　　“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动作轻巧的将书卷掩上。
　　荀彧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看书看累了，打算做点别的事儿吧？正当他这么想时，不料茉白只是将那卷“庄子”移到一旁，准备翻开另一卷来看——
　　
　　“治安策”！不行！这讲解下去还得了？他眼捷手快，赶紧按住了她正要翻开书卷的手。
　　“彧？”
　　
　　他对茉白挤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温言道：“茉白，方才那段‘庄子’可否手抄一回给我；妳知道我喜爱看妳的字。”
　　
　　他的字迹娟秀飘逸，同样叫人赞赏，但他总称赞茉白，说她的字迹潇洒利落，才是他所向往的；茉白听了总觉得要脸红，她写得大咧咧，没有一点女子韵味，反而是他的字细致工整，不知情的人见了，总以为出自女子之手。
　　不过听见他这么说，她还是很高兴。
　　
　　茉白温顺的点了点头，放下了那卷“治安策”，“我现在就给你写。”
　　
　　他终于可以专心看自己要看得东西了。荀彧不着痕迹的退开，心底悄悄的向茉白致歉；不是他不肯教，而是真要费上太多时间了。
　　
　　纵然动机不单纯，他却没说谎。他是真心喜爱茉白的字，尤其是她写字时专注的模样——
　　
　　时节入秋，外头的秋老虎正发威，早晨的斜阳洒得她一身金黄；茉白发丝绵长，却不丰厚，他从未看过她像娘一样扎什么繁复的发髻。尽管只是简单以银簪盘稳，青丝映着日光，倒也别有一番风韵；侧颜专注，唇边带些笑意，纤细而不细致的手握着笔，飞快的在纸卷上写着，轻盈的像是窗外飘落的银杏叶……
　　
　　“彧，你看看这样如何？”茉白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将写好的成品交到他手上。
　　
　　荀彧像是给她惊醒，搁下书卷，看着那未干的墨迹；而拿着纸卷的茉白一脸期待，忙问他觉得如何，似乎怕他不满意。
　　
　　“妳啊……”荀彧看见文章最后的署名，以及那片雅致墨迹后，不由得轻笑。
　　署名很简单，只写了个“白”字，而左下角却还有一块看起来像是叶子的墨印……那是她从院子里捡来的银杏叶。
　　
　　“写得很好，我喜欢。”他笑着接过。
　　
　　茉白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笑得单纯愉悦。
　　
　　很难想象一个十八岁，曾经历尽沧桑的姑娘，还有这么单纯真挚的笑容。
　　难能可贵啊……难能可贵。
　　
　　在他十二岁那年，荀家来了一个名叫何颙的人；那似乎是荀绲的朋友，又说善于看相；见着故人，荀绲非常开心似的，也叫膝下儿女出来见客。
　　他一看见荀彧，大为惊叹，直道“王佐才也”。
　　
　　茉白当时就在荀彧身旁，也听到这句话；只见荀绲笑得高兴，就连他也难掩喜悦，频频朝那位客人拜谢。
　　二弟荀衍，三弟荀谌，何颙一一看过后，两人也得了个不错的评价；荀绲跟荀夫人大为欢快，又是劝酒又是布菜，殷勤的不得了。
　　
　　荀彧与何颙两人席间不时对谈，话颇投机，一顿饭吃得甚是高兴；何颙学识渊博，荀彧亦不遑多让。对谈之后，何颙更是对荀彧赞誉有加，于是主动要给他引见名师，劝他出外游历。
　　
　　荀彧听了，唇角微动，压抑不住满腔期待的望着爹娘。
　　可没想到荀绲以荀彧年纪还小，还未有子嗣为由，婉拒了他。
　　
　　此话一出，令何颙惋惜的摇了摇头。
　　坐在茉白身旁的荀彧身子一震，俊秀的容貌上一点反应也没；她却是知道，感到惋惜的，可不只那位何先生。
　　
　　酒酣耳热之后，终归平静。
　　
　　那夜三更，料想府内上下应是都睡熟了；只有荀彧一人，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起身，来到房外乘凉。
　　
　　“彧。”夜阑人静，冷不防身后传来叫唤，令荀彧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茉白正套着一件外袍，睡眼惺忪的站在房门处。
　　
　　“茉白？”他惊讶的望着爱妻，迎了上去。“吵醒妳了？”
　　
　　“没有。”茉白揉着双眼，摇头轻笑。“睡不着？”
　　
　　荀彧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踏着月色，走入院子；时值盛夏，下人尽责卖力，地面上连片叶子也没。夫妻俩来到凉亭边，茉白忽地止住了步伐，“想些什么？”
　　
　　荀彧松开她，两人仅隔一步相望；他看着她，总觉得她明知故问。
　　
　　见他又是无语，她只好继续说：“想抛下我这个妻子，出外闯荡了？”她语调轻快，还故意抬起手来，像哄孩子似的摸他的头。
　　
　　“别说成这样。”好像他故意要抛弃她似的。
　　
　　她不由轻叹，“彧，你还小，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况，人心有多险恶……”
　　
　　“妳就知道了？”这个姑娘年纪比他大，但脑子里的想法却比他单纯不知多少倍。
　　
　　“至少比你清楚。”茉白忽地认真起来，点了点头。“彧，什么国难将至，汉室衰颓我都不懂，但我至少知道你多么心动，也知道爹为何阻止你。”
　　她轻轻一叹，“现在真的还不是时候。”
　　
　　“那究竟要等到何时？”他烦躁的扒着自己的发，像是一刻也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家。
　　
　　给他这么一问，她为之一窒，有些答不上来。“等……等咱们有了孩子，等你年纪再大一些，爹娘他们……”
　　
　　“妳太天真了。”荀彧哼笑了一声，“等真有了孩子，年纪够大的时候，妳们会不会又说‘我这个爹这么狠心，要抛下妻儿自己出外闯荡’？茉白，妳懂吗？妳们总是有理由！”
　　
　　茉白给他这么一吼，眸心倏地黯淡下来；荀彧这才惊觉自己说得太过分了，简直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茉白，我……”
　　
　　她苦涩一笑，“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替你向爹娘说情，一定让你如愿的。”茉白抬起脸来，温柔的握住他的手，“孩子交给我，你放心的出去学艺、游历，谁也拦不住你……这样可好？”
　　
　　“茉白……”荀彧不由得动容，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彷佛再也舍不得放开。
　　
　　那何颙家居南阳，临走前还不忘朝荀彧多抛几个“媚眼”，等到时机成熟后，他随时欢迎荀彧过去找他；荀彧笑着拜谢，目送着何颙走远了。
　　
　　荀彧吵着要出游的风波无声无息的平静下来了。日子与往常没什么变化，荀彧不是读书写字，就是偶尔带着荀衍出外骑马，或是跟荀攸聊聊近日来的大事；茉白则是缠着他要他解释文章，抄诗自娱，不然就是绣绣东西、换换菜色，或是帮忙荀夫人照顾荀谌。
　　
　　荀彧十五岁那年，她们两个结缡超过十年后，总算圆房了；也是那年再度双喜临门，她怀了个男孩，而荀夫人怀了个女孩，她的儿子取名“恽”，荀攸好不容易有了个堂弟。而荀彧的妹子取名为“慧”。
　　
　　荀家男丁兴旺，生男孩已不稀奇，女孩才是天大的喜事；荀慧出生的那天，荀绲那辈八个兄弟全来了，加上荀彧等三个兄弟，还有荀攸等人，简直要把荀家的厢房给挤满了。
　　
　　相较之下，那个时候也准备临盆的茉白，就显得无人关注，冷冷清清的；荀彧看着那帮叔叔伯伯还有弟弟们，整天抢着要抱荀慧，却是完全把茉白给忽略了；他不免替她抱不平。
　　茉白只是笑了笑，安抚着他道：“没关系，我乐得清静，你也不用担心这担心那的，岂不挺好？”
　　
　　只有荀攸这个侄儿还懂礼数，每回上门来，一定会先探望过茉白；他果然没白疼这个侄儿。“公达，你真有心。”荀彧好感动，拍着荀攸的肩膀。
　　荀攸干笑两声，“叔叔，别这么说；实在是因为姑姑那儿人太多了，我辈份最小，老是抱不到，所以才……”
　　
　　简单的说，这个侄儿竟把他的茉白当成备案。
　　荀彧听了，额冒青筋。“你给我滚走，越远越好……”
　　
　　不过不管怎样，至少茉白产下恽儿之后，母子皆平安，这就足够荀彧欣慰的了。
　　
　　两个娃儿健健康康的成长。爹娘那儿忙，他们这儿也忙；尤其是茉白，除了照顾恽儿，还要忙着读书。
　　
　　荀彧看着妻子纤瘦的腰身，不由得摇了摇头。
　　“茉白，放弃吧，别再念了。”经过这么多年，荀彧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茉白就是茉白，没必要强迫自己去学自己做不来的事儿。
　　
　　茉白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照顾孩子已经够辛苦了，他不要她再为了他的兴趣而增加负担，只是听见他这么说，心底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妳啊，不用跟我一样学富五车，也会是爹娘的好媳妇儿，我的好妻子，当然……”荀彧从她怀里接过荀恽，弄了弄儿子的手，“也会是个好娘亲。你说对吧？恽儿？”
　　
　　荀恽只是张着只有几颗乳牙的小嘴笑着，彷佛很认同似的。
　　
　　茉白只是叹笑，带点无奈，却又是心头暖暖的，答应了荀彧。只读诗、论语，什么政论、时议，从此与她无关了。
　　
　　荀彧十八岁那年，俣儿出生；出外游历的念头再度萌发，只是这回身旁已是多了两个儿子，选在这个时候远游，对茉白是也太不公了，但此时不走，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得偿夙愿？是以举棋不定。
　　
　　弄璋之喜，荀彧却不若先前恽儿出生时那样快乐。茉白见他镇日皱眉苦思，似乎藏着心事，于是趁ㄚ鬟带着两个儿子到荀夫人那儿游玩时，明白的朝荀彧道：“彧，时候到了吧？”
　　
　　荀彧一脸惊讶的看着爱妻；这些时日以来，心里压着的那件事从未对任何人说，茉白又怎会知道？
　　
　　面对他的讶异，茉白仅是弯唇轻笑。
　　“咱们已有了恽儿、俣儿，对爹娘已足以交代了；我一直没忘记咱们当年在院子里的约，你也已经长成，能够出外游历，见见世面了。”
　　“这儿是留不住你的。”不管是她、孩子们，甚至是爹娘也好，她清楚得很，荀彧的志业，绝不只待在颍川、窝在荀家就能达成的。
　　她虽不清楚荀彧怀抱着什么样的理想，但她至少要知道，该怎么助他，达成他的心愿。
　　
　　“茉白……”荀彧握住了她的手，竟是语塞。
　　
　　茉白却像是知道他的想法，眼儿弯弯，说得温柔而且洒脱：“彧，去吧。”
　　
　　那年，他十八岁，别了妻儿家人，出外远游。
　　
                  六章
　　茉白二十六岁那年，荀彧离家；她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陪着他们长大，而这一眨眼，就是七年。
　　
　　七年里头，荀彧只回来了两次。一次是刚出外不久，俣儿满一岁那个年头发了高烧，情况危急；茉白只得赶紧写信，要荀彧回来看看他。
　　鱼雁往返费时，再加上舟车劳顿，等荀彧真回到荀家时，俣儿已经脱险了，还在爹面前活蹦乱跳的。
　　荀彧只待了两天，确定妻儿安好后，便又回南阳去了。
　　
　　第二次是三年前，大过年的，他难得回来一趟，待了十多天，还差点被爹娘逼着留下。最终还是在茉白的帮助下，说服了两老，言定学成必归，他们这才勉强点头。
　　
　　荀彧长年在外，对家里的事儿还能了如指掌，这也得归功于茉白；两人约好每月必定要互通一封家书，给彼此报平安。自此，每月等着他的信，以及写信给他，成了茉白一个月里，最期待、欢喜的两件事。
　　
　　是以，当荀彧捎来鱼雁，告知此月即将返家时，茉白高兴的几乎要睡不着，每天反复的看着那封信，想象着夫君归来的模样，然后眼睛总会跑进几粒沙子。
　　
　　一旁的孩子见了，总要笑话她，“娘怎么又哭了？眼睛又跑进沙子啦？”荀恽又撞见茉白捧着书信，眼眶泛红时，忍不住捂唇窃笑。
　　
　　“唉，是、是啊……”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将信掩住，掏出帕子揩泪。
　　
　　“奇怪了。”荀恽却是指着外头的树梢；就连那最细小的末梢亦是不动，“这风沙究竟哪来的呢？”他瞥了茉白一眼，而后笑嘻嘻的跑出厢房去了，徒留下一脸错愕的茉白。
　　
　　“这孩子……”她掀了掀唇，终是叹笑作罢。
　　
　　俣儿对爹没什么印象，听她说爹要回来后，偶尔还会缠着她，向她问着爹的事情。
　　
　　“娘，爹他还记不记得我？”七岁的荀俣不像荀恽那样活泼爱耍闹，总是安静的待在她身旁；荀夫人常说恽儿个性像荀彧，俣儿像她，她也这么觉得。
　　
　　与儿子在亭子下乘凉，赏玩银杏的茉白，听见他这突如其来的问句，显得有些犹疑。
　　“嗯……你是爹亲生的孩子，是他的心头肉，他当然还记得你啊。”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温声说道。
　　
　　荀俣听了，却不若茉白预期中的感到欣喜。他低下头来，“真的吗？爹记得我，我却是不记得他了。”
　　“娘说爹在信里面总会问到我跟哥哥的事，他如果真的关心我们，为什么一走就是七年呢？”
　　
　　茉白瞧见荀俣那脸失望神情，亦是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是将他轻轻抱着，拍着他的背，“俣儿，爹有爹的志向，所以没办法陪你们长大，但是他一定还是在乎你们的，知道吗？你们毕竟是他的儿子啊。”
　　
　　全府上下听闻荀彧归来的消息，每个人都高兴的不得了，尤其是荀绲跟荀夫人，还有那个集众人宠爱于一身的荀慧。
　　
　　“大嫂，大哥没说他什么时候要回来啊？”荀慧三天两头的往茉白这里跑，才一进门，劈头就是问大哥的归期。
　　
　　“他信上只说这个月……”茉白淡淡地道，但这个月都快过了一半，还是没见着人影。
　　
　　荀慧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意；她努着漂亮的唇儿，一屁股在茉白对头坐下，大剌剌的将腿盘起，动作豪迈有余，跟文雅却构不上边。
　　茉白见了，不禁摇头。
　　
　　拜身旁同年龄的孩子都是男孩所赐，荀慧爱玩的也多是些追逐跑跳的游戏，女孩子该会的女红倒是一样也学不会，即使荀夫人已将教导荀慧的重责大任交给她，荀慧也跟她甚为亲近，但对这点，茉白对荀慧，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教书先生以及荀彧在教她诗文时的感受，她突然有些懂了。
　　
　　“亏我还急急忙忙的把那个娃娃缝好，准备送他当生辰礼；大哥会不会赶不及在‘小满’之前回来？”
　　娃娃？就是之前荀慧急着想做好的那个玉兔娃娃？“妳做好了？”茉白心底千百个不相信；该不会是找人捉刀代笔吧？
　　
　　“大嫂，妳这反应也太伤人了！”荀慧拍着桌案，不服气的道：“喏！在这儿呢，妳看看怎么样？”她满脸堆笑，将手上的布包解开。
　　茉白凑近一看，里头包着的，是一“团”布包着的棉球，上头还缝了两片布，勉强看成是兔耳吧……
　　
　　“这……”茉白想笑却又不好意思，这女孩看起来恁地认真，但是成品着实教人不敢恭维；要说这是只兔子布偶，恐怕真会笑掉人家大牙。“确实是妳亲手做的……”她也只能挤出这种结论了。
　　
　　“我可是花了三个晚上呢！”葱白的手指在她面前比了个“三”，荀慧扬高了下巴，好不得意。
　　
　　“了不起，真有毅力……”茉白点点头，虚弱的牵起笑来。
　　
　　正巧这个时候荀恽进门，看见了娘亲跟姑姑，很有礼貌的问声好。
　　
　　荀慧看见荀恽，眼睛为之一亮。“我的好侄儿，过来过来！”她朝荀恽勾勾手指，而后献宝似的将布偶捧在手心。
　　
　　荀恽一头雾水，在看见那“团”棉球之后，脸上的疑问更盛。“我说姑姑，这什么玩意儿？妳做这种不耐踢的棉球干什么啊？不如缠个绣球好……再说，这两片布做什么用？”他用两根手指夹起兔耳，完全没发现他眼前的荀慧已经火冒三丈高。
　　
　　“你有没有长眼啊！这是兔子啊兔子！给我看清楚一点！”荀慧将手上的“兔子”捏紧，往荀恽眼前凑。
　　
　　“这、这这哪里像兔子，眼睛、鼻子、嘴巴歪来歪去，身体还是破的，哪有被人家开膛破肚还会笑的兔子啊？”
　　
　　荀恽只小荀慧一个多月，两个人时常玩在一块儿，名义上荀慧是姑姑，只是他不把她当姑姑看，而荀慧也没有为人姑姑的自觉。
　　
　　“恽儿，对姑姑不得无礼……”茉白抚额，从小到大她不知提醒过多少次，荀恽还是这样。
　　
　　“可恶！你、你别跑！”荀慧气炸了，伸手要抓那个没大没小的侄儿，但荀恽滑溜得很，立刻往后跳了一大步。
　　
　　“不服气就过来抓我啊！”他还故意挑衅，朝她扮鬼脸；荀慧哪里受得了，把布偶随手一丢，便冲上前去抓人了。
　　
　　“你们可得小心点，别撞伤了。”茉白也不知道她这声提点究竟能有多大效用，总之就是说个安慰；两个小萝卜头夺门而出，在院子里追逐起来。
　　
　　看着那个遭主人遗弃的可怜“兔子”，茉白拍了拍，将它捧在手心仔细瞧，却是忍不住噗哧一笑，还越笑越开怀。
　　“唉……”她摸着兔子的头，放在桌案上，轻声说道：“彧，快回来吧。”荀彧要是看见荀慧亲手给他做的布偶，而且还作成这样，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荀彧回到颍川的老家时，已经接近三更天了。
　　
　　茉白听见总管来报，连忙披衣起身。
　　
　　他显然不想惊动爹娘，自己提着灯，静静的走进家门，来到了靠近院子边的一处回廊，久未重逢的夫妻俩，就这样见着了面。
　　
　　茉白心跳如擂鼓，眨了眨眼，一时间还不敢相信，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夫君，现下居然提着灯，面带浅笑的与她相望。
　　“彧……彧？”
　　
　　荀彧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来，放在掌中细细摩挲，“白，是我，我回来了。”
　　
　　茉白忽地笑了，泪如泉涌，怎么样也止不住。
　　
　　荀彧也不答话，只是将茉白轻揽入怀，温柔的拍抚着。
　　他回来了。
　　
　　让总管点着凉亭里的灯，茉白亲自替他烫了一两样可口小菜，清茶一盏，就这样给他接风洗尘。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是赶着回来的，许是回到了家，他心情特别欢快。几年不见，原本性子就沉稳的他更显内敛，眼中自然流盼的神采是她未见过的。
　　他的容貌还是一样俊秀温雅……茉白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面容，忽觉自己面貌苍老，有些配不上他。
　　
　　荀彧不明白她心底想法，随口捡了个话题问。“孩子都睡了？”
　　
　　“不然他们早急着出来看你这个爹了。”茉白莞尔，给他添了一碗茶。
　　
　　荀彧低低的笑了，接过茶碗就喝，赞了一声。
　　“你的日子算得可准了，彧，偏要等到生辰将近才到家。”
　　
　　“差点赶不及，途经南阳的时候遇着了大雨。”此语一出，换来茉白一脸惊讶，“怎么了？”
　　
　　“没……我以为你一直待在那儿。”
　　
　　他浅浅一笑，“学艺有成，我去了别的地方走走。没发觉这一年多来鱼雁往返，不似之前那样准时？”可不是他发懒啊。
　　
　　茉白笑着说了声“明白”，亲手给他布菜；他看起来像是饿了，来者不拒。
　　
　　“许久没吃到妳给我做的菜了，味道似是比以前更香。”他显得有些怀念，低头继续品尝。
　　
　　茉白听了心儿甜孜孜的，好感动。
　　“你喜欢的话，一样天天做给你吃。”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一件荒谬的想望。“啊……瞧我都忘了。”她自嘲的笑着，“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待到我高兴为止。”荀彧搁下筷子，满意的抹唇笑着。
　　
　　她心头为之一震，不由颤声。“彧……你、你说什么……”
　　
　　“白，这些年来，难为妳了。”多亏她每个月勤奋，他对家中这几个小萝卜头闯的祸可是一清二楚。“出外这几年，是也有些想家了。”荀彧仰头轻叹，握牢了妻子的手。
　　
　　“我已向师傅拜别，今后就暂且回来这儿，看能不能找点事来做；就算在家里陪陪孩子也好，不打算急着往外跑了。”
　　
　　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放了下来，她频频点头。“太好了！恽儿俣儿都很想念你这个爹的，还有慧……”茉白喜不自胜，忘情的扯着他的衣袖，“对了，说到慧，你应该知道慧近日来给娘逼着向我学些女红、烧菜的事儿吧？”
　　
　　荀彧点头。“妳在信里都交代得很清楚。”不过对于慧的针黹以及烧菜等手艺，他就不免怀疑爱妻有些“美化”的嫌疑了。
　　
　　“你可知道慧做了个玉兔布偶给你？”想到那团棉块还留在房里，茉白就笑。
　　
　　“布偶？”
　　
　　“见到了你可别笑，慧的手艺……”要他别笑，自个儿却先笑了，“还真需多练练。”
　　
　　“无妨，我长这么大还头一回收到布偶。”荀彧不禁期待起来。
　　“你可别抱太大期望！还有……”
　　
　　两人一会儿便聊开了。她说些他不及参与的育儿经，他提着他学艺的事儿；开怀畅谈之下，彼此心中的缺憾，悄悄的给填满了。
　　
　　隔天荀彧归来的事果真让全府上下都动了起来，荀绲及荀夫人差点要大宴宾客；出走这么多年的儿子总算良心发现回来了，怎不令两老高兴？
　　
　　荀衍、荀谌都来找他这个大哥讨教学问，把他当作良师看待；荀慧看他这个大哥最顺眼，老爱跟在他身后跑；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活泼一个静，都是聪明伶俐的好孩子。
　　
　　他每天要督促着两个孩子写字读书；看到荀慧缝的“玉兔布偶”后，再瞧瞧她师于茉白的实际情况，他顿时了解了为何这个妹妹能有让爱妻频频叹息的本事。
　　
　　听茉白与荀慧、孩子们等家里的人谈论一些过往趣事，即使他不曾亲眼目睹，有妻子在身旁，他也总是能自在的开怀大笑；远游在外，吃多了他乡的吃食，直到尝了茉白的手艺后，荀彧赫然发现，自己还是最爱熟悉的家乡味；走遍江南山明水秀的风光，却比不上院子里那棵长成许多年的银杏。
　　回家真好。
　　
　　“看见银杏叶，就要想起这儿，还有妳。”生辰当天，天气有些灰暗，荀彧牵着茉白在院子里踱步时，望着茂盛翠绿的银杏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哦？”
　　
　　荀彧在她额际轻点，“明知故问。”
　　每封家书最后，除了自己的署名之外，都还印上了一方墨迹；随着季节递嬗，她还会随信夹着一片当季的银杏叶。
　　
　　茉白眼儿眨了眨，但笑不语，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让熏风吹着她的脸。
　　
　　若能一直这样，多好？
　　他二十六岁、她三十四岁那年生辰，茉白在心底许下了这样一个心愿。
　　
　　往后回首，她才发觉，这样的心愿，究竟多可笑，多遥不可及……
　　
                  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出现的荀彧三子，荀诜，诜读音同“深”，在此注明　　荀彧出游归来，一心陪伴妻儿、侍奉爹娘至孝；荀家又本就崇尚勤俭，以俭约持家闻名，因而中平六年时，举孝廉，拜守宫令。
　　
　　虽只是个掌管皇帝的笔墨书卷之类的小官，可荀家上下都对这样的结果满意极了。
　　
　　惟茉白不乐。
　　
　　只因诜儿刚出生，还没能来得及开口唤他一声爹，他便又要赶赴洛阳任官去。
　　
　　荀彧也知道茉白需要他陪伴，但此等良机，他怎能错过？皇上不能用事，大权已遭旁落，朝中阉竖当道，天下恐将大乱的。
　　乱世必出豪杰，自古以来，太多例证；天子就算名存实亡，到底还是个至尊之位，想必天下各方诸侯，仍会有人因仰慕天子而聚集的吧？
　　
　　这个家多亏茉白撑着，他才能随心所欲的一展抱负；现下正是关键，他多年所学，就为了此刻。只是，心底对茉白的歉疚，又多一分。
　　“白……我欠妳太多了。”
　　
　　离家之前，他对茉白这么说，而她一如往常的在他面前展颜笑开，要他别为家里的事挂心。
　　她总是这样的。荀彧一方面觉得放心，却又不免替妻子感到心疼。
　　
　　盛满着对茉白的谢意，荀彧满怀壮志，赶赴洛阳任官；那年，他二十七岁。
　　
　　守宫令虽掌管皇帝御用的书卷笔墨，也在宫中任职，但若说要见到陛下一面，那可真是痴人说梦了。
　　
　　荀彧整天就待在一间充满书卷味儿以及各式珍贵笔墨的书房里，陛下若需要什么，自是不可能亲自来到此处寻找，大多是遣身旁的宦官持着手谕过来；或是根本不拿手谕，就凭一张嘴，而那通常是一些亲近陛下或是当权的几个红人。
　　无法无天。荀彧不禁在心底暗道，那些凭一张嘴前来取物之人，到底把东西用哪儿去了？兴许有些还大胆的挪为己用。
　　
　　他身为掌管这些书物的官吏，只有整顿、看顾之责，而无使用之权，那些阉竖却能堂而皇之的开口索物，甚至连伪造手谕都不需要。
　　汉室衰颓之势，已成定局。
　　尽管这只是件小事，由小却能见大；不难察觉，陛下的威信荡然无存，阉竖势力大如天，而陛下竟连一点办法也没。
　　如今的陛下，或许只剩下那个名号了；还有多少人愿意在乎呢？他抚着下颚，缓缓的扬起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近来朝野动荡不安，尤其是凉州；董卓挟着昔日战功与壮盛军容，对关内虎视眈眈。
　　“这个官，只怕当不久了……”
　　
　　待在这儿，只能望着成堆宝物干瞪眼；他于是偶尔拿出自己的笔墨来，抄几回诗，看看以前那些由茉白给他抄的诗文，排遣时间。
　　
　　一日，当荀彧正爬着梯子整顿著书物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叫唤，他还以为又是哪个阉竖要来取物，没来得及答话，那个人却是恁地大胆，登堂入室，还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来人头顶上的冠插得是赤黑貂尾，且为右貂，确实是个宦官；荀彧赶紧从梯子上下来，“这位大人，请留步。”
　　他伸手来阻拦，但在看见那人容貌时，竟是吃了一惊。
　　
　　来者个头娇小，声调清亮，容貌漂亮细致自是不在话下，只是与一般年轻的宦官比起来，他显得十足贵气，双目炯炯有神，带着傲气，却不显得仗势欺人，或是咄咄逼人，深怕旁人不知他位高权重似的。
　　那是一股自然的，接近于自信的傲气。
　　
　　他看见荀彧，也像是吃了一惊，旋即笑开。“哟，换了一个。”
　　
　　他衣着华贵，一看便是一副身居要职的样子，但令人质疑的是，他腰间却没相应的饰物或官印。
　　没这些东西，他是如何能在宫中走动？荀彧心头疑云顿生，还来不及细想，却见他从袖筒里掏出令牌，飞快的晃过一圈。
　　
　　“本……”他轻咳了一声，而后说道：“我乃是内侍唐非，要来这儿走走逛逛，这是谕令，自己看着办。”自怀中取出纸卷，往荀彧身上一抛，也不管他做何反应，大方的往里头走去。
　　活像在走自家灶房。
　　
　　“等等！唐……内侍大人。”荀彧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显得有些反应不来；稍一失神，那娇小身子已是绕过他，往成堆书物走去。
　　
　　他赶紧来阻，又绕到唐非面前，“内侍大人，这儿归下官管理，之前几位大人只是递上手谕或口谕，由下官代找；您若想找些什么，尽管向下官说就是，不必劳烦大人。”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我才自己来看。”那唐非莞尔一笑，再度让荀彧楞在原地，“你去忙你的吧，我找到了我自己会出去。”他摆了摆手，再度绕过。
　　
　　“大人……”荀彧这回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里头转悠，心底不住期盼这位神仙能够快快走开。
　　
　　他坐立不安，案上摆着茉白抄给他的诗文，眼睛却直往那位来历不明的内侍大人瞧去；那人将他好不容易整理完的书卷一卷卷抽出来，像是没个满意的，又转向房里最后头那口木箱；他个头矮小，只能开着底下几柜，但这已足够让荀彧吓出一身冷汗。那里头藏着的，可都是些贵重的名砚啊！
　　
　　“内侍大人……”
　　
　　那人将一块块石砚握在手中抚摸，“啊，真凉，要是能带几块回去垫被，晚上铁定好睡。”他说的不大声，就恰巧能让荀彧听见的程度。
　　
　　荀彧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把那些贵重的东西当床睡？这“内侍大人”要不是家财万贯，就是压根儿不识货。
　　
　　说归说，这么多砚凭他一人是带不走的，荀彧见他最后只挑了一块，像是捡个河边的小石子那样随意，而后折了回来。
　　
　　荀彧还以为这家伙总算要走了，才松了口气，想不到他没如自己所愿笔直的走向大门，在自己身旁停了下来。“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他拿着砚，一手扠着腰笑问，看起来像是问好玩的。
　　
　　荀彧摸了摸鼻子，“下官只是个小辈，不值一提的。”
　　
　　没想到自己的要求竟遭拒绝，唐非有些意外，却不恼怒。“看不出一个小小的守宫令，倒还算挺有胆识的。”
　　
　　他说话的声调像含着笑，虽有些揶揄，听来却觉颇为悦耳。
　　
　　“你在看什么？”见他不回话，唐非更是不客气，摆明了就要挑弄他。
　　映入眼帘的，是一篇“卫风．氓”，令他好奇的，可不是这么大个人还读诗，而是那手洒脱利落的字迹，难得的入了他的眼。
　　
　　“只是诗，没什么。”荀彧表情淡漠，刻意不给他任何反应。
　　
　　“这字挺不错的，你写的？”最后署名有个“白”字，是他的名儿吧。
　　
　　“下官的拙荆写的。”面对这点，他倒是坦然相告。
　　
　　唐非伸手来取，看了又看，“这名叫做‘白’的女子一定饱读诗书，才学满腹了，你好福气。”
　　
　　荀彧侧眼觑他一眼，一瞬间竟觉得他有些……妩媚？
　　莫非是眼花不成？一个宦官怎跟这两个字扯上边？
　　
　　“唉，前一个守宫令阿谀巴结的，多讨人欢心，哪像你，虽然生得俊俏，却是恁地无趣。”
　　
　　荀彧绷紧了背，低声道：“下官只是恪守职责。”
　　
　　“像你这种人，也难找了……”唐非垂下眼来，双手捧着那篇“氓”，放回桌案，“这儿说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赶紧离开这儿吧。”他拍着荀彧的肩，似是有些语重心长。
　　
　　荀彧抬起头，那唐非只冲着他笑了笑，便带着那块砚离去了。
　　
　　望着唐非离去的身影，荀彧只是回想着他所丢下的最后一句话。想得入神。
　　
　　果真给那个人说中了？
　　荀彧待在洛阳仅半年不到，后因董卓入关为乱，求出补吏，被派到兖州做了亢父令；他赴任不久，旋即罢官，回到了颍川。
　　
　　一回家，不是急着探望妻小，而是赶紧召集同乡父老，讲明现下局势；颍川乃是四战之地，今董卓入关为乱，不久恐要掀起战端，为求保命，宜速离去，不可久留。
　　
　　乡人长久居住于此，有些甚至还待在这儿几十年，哪肯因荀彧一句话而搬离？
　　
　　荀彧只得无奈返家，告知此事；家人虽与普通乡人一样，亦是舍不得搬迁，但荀彧再三苦劝，总算是说动了两老。
　　荀绲转而向其余几个兄弟提起此事，得了荀俭等其它兄弟们的支持；搬迁一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要举家搬迁？为什么！”听见这消息时，一向个性温和平顺的茉白，竟是激动的拍桌起身，厉声反问。
　　
　　荀彧扬起掌来，“白，稍安勿躁，听我好好说……”
　　
　　“彧，此回罢官归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茉白气得脸色发白，声调微颤。
　　这等大事，为何此月家书里只字未提？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下这么大的决定？她只知道荀彧突然回来，令她又惊又喜；她还来不及弄清状况，就听见他说要搬家。
　　茉白莫名的感觉一口气积压于胸中；不被枕边人尊重的气愤。
　　
　　抬起眼来，与茉白相望，荀彧平静的点了点头，“白……过来我这里坐。”他伸手拉她，她却反而缩回了手。
　　荀彧这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强硬的将她拉到身旁，请她坐下，再把为何搬迁的原因巨细靡遗的叙说一回。
　　
　　“若非不得已……妳以为我愿意吗？”他终于板起脸孔来，狠狠的盯着她。
　　
　　“是，你不愿意，可你终究坚决要搬。”茉白眼眶泛泪，伤心的垂下脸面。“彧……这事儿，已成定局了是不？”
　　
　　“对，爹向大伯还有叔叔他们提过，他们也都答应了。”
　　
　　“彧……你怎么舍得？这是我们的家，孩子们的家呀……”
　　
　　茉白掩面痛哭，荀彧见了，亦是哑然失声；好一会儿才道：“白……我知道妳舍不得这里。谁也舍不得。”
　　“但若不走，等到兵灾一来，大伙儿全都要葬生于此；举家搬迁，或是坐以待毙，究竟哪一个好？白，妳不会不清楚的。”
　　
　　她清楚，她就是因为太清楚了，这才有着万般不舍。
　　离开这儿，离开熟悉的荀家，他们即便能再回来，也已经不复此刻景象了……
　　茉白泪湿了帕子，好不容易才找回声调来。“搬……能搬去哪？我们这么多亲戚、下人……”
　　
　　荀彧勉强牵起笑来，搭上了她的臂膀。“妳放心，我已经有所安排了。冀州那儿有位韩馥大人，跟咱们是同乡，这个月初十就有人马要过来接我们，我们先行收拾，到时候跟着他们过去便是，不用担心的。”
　　
　　初十？剩不到十天了，能待在这儿的日子……
　　
　　知道举家迁移已成定局后，茉白意志消沈，成天在府里头绕来绕去，独自缅怀着，彷佛想要将这些景象全都留住。
　　
　　多少个夜晚，她在两人共有的厢房内，与他相拥而眠，或是半夜给哭声惊醒，哄孩儿们入睡？多少顿餐食，她亲自升火烧水，在灶房里忙进忙出，煮出一道道可口佳肴来？
　　多少个早晨，她们在书房里读书习字，吟咏朗诵着诗文；而那棵茂盛依然、优雅美丽的银杏，陪着荀家祖先，她们以及孩子们，度过多少岁月？
　　
　　没了，一切都没了。
　　
　　茉白看着银杏，忽地笑了，笑得既悲凉又不舍。
　　此时正值秋季，银杏褪下深绿，转成片片金黄；秋风愁煞人，拍在银杏身上，叶子无奈离家，洒落了一地。
　　
　　很美，美得叫人赞叹；弯腰拾起一片金黄蒲扇，宝爱的抚着，将之收入袖筒；打开茶碗盖，里头是她亲手沏的茶，茶香袅袅，还冒着氤氲。
　　今年的秋天，特别冷凉。
　　
　　她红着眼眶，来到银杏树下，倾倒了茶汤；茶水入了土，徒留一地芬芳。
　　
　　她原以为，她能在这儿看着孩子长大，抱着孙子乘凉，还能亲手教孙子如何做墨拓；而后哪一天，躺在亭子里、书房内……或是荀家的哪个角落，安稳成眠。
　　她就是不曾想过，有这么一天，她会离开这住了二十几年的荀家大宅。
　　
　　带着俣儿、诜儿走出大门。回头再看一眼，最后一眼；袖子里的金黄蒲扇褪了色，叶脉模糊了，转瞬间枯黄、凋零，再不复美丽细致。
　　
　　她含着泪，坚持看着荀家大门掩上。陪它走完最后一程。
　　
　　别了。
　　一诀……成永别。
　　
                  八章
　　韩馥派人前来接应，颍阴一带，除了荀氏一族外，无人愿意跟随；等到了冀州后，袁绍已夺了韩馥的职权，并待荀彧为上宾。
　　荀谌以及同郡的辛评、郭图等人，袁绍皆以厚礼相待，并委任之。
　　
　　荀彧看出袁绍并非能成大事之人；初平二年，曹操为奋武将军，在东郡；遂有投奔之意。
　　
　　“白……我不打算留在这儿了。”想到这回又要远行，荀彧心底忐忑，决定还是跟身旁的发妻讲明。
　　
　　“不留在这儿？”茉白自床榻坐起，一脸惊诧的望着夫君。“要去哪里？”
　　
　　“去曹操那儿，在东郡。”荀彧亦跟着起身，揽着妻子，“不过爹娘在这儿过的好好的，而谌也在袁绍大人底下做事，我没跟他们提，是不想惊扰他们……只对妳说。”
　　
　　“你……又要放我一个人了？”虽不是头一回听他这么说，但每回听见，总抑不住失望落寞。
　　
　　“不。”他微微一笑，“若妳愿意，咱们带着孩子们一块过去；等到在那儿稳定了，做出一番事业了，再问问爹娘他们的意思，看他们要不要过来。”
　　“愿意跟我走吗？白。”
　　
　　茉白转而恢复了喜色，“这儿不是荀家，去哪都一样；我当然要跟着你。”
　　
　　荀彧笑着亲吻了妻子的鬓角，满意的点了点头。
　　
　　曹操闻荀彧前来投奔，不由得大悦，赞荀彧为“吾之子房”，并奉为司马。
　　那年，荀彧二十九岁。
　　不久后荀攸亦来投奔，身后还拉了个荀慧。从小一齐读书议事的叔侄俩，这回又聚在同一顶帐下；不过令荀彧意外的，还多了个“自称”想念大嫂的妹子。
　　
　　时值董卓弄权，暴虐愈甚，遣李傕、郭汜等人出关东，所到之处尽皆劫掠，直到颍川、陈留乃还。乡人所留，多遭杀掠。
　　
　　次年，曹操领兖州牧，后为镇东将军；兴平元年，曹操征陶谦时，任命荀彧掌管一切要事。
　　
　　此时张邈、陈宫潜迎吕布，欲反曹军；荀彧洞烛机先，先是调动兵马驻守，急召东郡太守夏侯惇以平内乱，又只身面见领着数万兵马的郭贡，不使之与吕布合谋，最后与程昱计取东阿等三城，以待曹操。
　　
　　曹操自徐州还，尚能引兵攻濮阳以退吕布；荀彧智勇过人，指挥若定，当居首功也。
　　
　　陶谦不久病死，曹操原想先图徐州，后破吕布。荀彧乃以汉高祖保关中、光武帝据河内等先例，劝曹操先定兖州，后讨外敌；曹操听从荀彧建议，广收麦，大破吕布，兖州遂平。
　　
　　建安元年，曹操击破黄巾残党，适逢圣上自河东返回洛阳，荀彧即劝曹操迎天子，并将都城迁至许。曹操遂至洛阳，奉迎天子迁都至许，改名为许都。
　　
　　圣上大悦；曹操官拜大将军，而荀彧则拔擢为汉侍中，守尚书令。
　　
　　荀彧不仅替曹操分忧解劳，更是独具慧眼、知人善任。曹操问其有谁能代荀彧谋事？荀彧答“荀攸、钟繇”，又进戏志才为谋士，志才早卒，荀彧又荐郭嘉。
　　曹操以为荀彧知人，所进诸人皆称职善任。对荀彧更加器重，虽征伐在外，必与荀彧商讨军国大事。
　　
　　荀彧任尚书令，又颇受曹操器重，于是修书一封，将荀绲夫妇二人接来许都，自此一家团聚。
　　
　　由于身在许都，荀彧时常于家中、宫中两地往来，曹操念在荀彧公事繁忙，两地往返甚为辛劳，于是在宫中特辟一处居所；只是荀彧为照料妻儿，因此从未于宫中留宿。
　　
　　一日，荀彧又进宫中执事；皇上得知荀彧来到，便急招之。
　　
　　“荀爱卿，朕常闻曹将军赞你足智多谋，又未卜先知；今早急忙召你过来，你可曾料到朕的用意？”
　　
　　荀彧长揖，“回陛下的话，微臣愚钝，怎能揣度圣意？”
　　
　　埋首于卷宗里头的皇帝抬起头来，哈哈大笑。“爱卿过谦了。”他搁下笔，将荀彧扶起，“这儿只有你我在此，不必行此大礼了。”
　　
　　那张爽朗的笑脸近在咫尺，是真正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神情；荀彧任尚书令后，替皇帝起草诏令、参与群臣百官朝议，对于这个少年并不陌生；此回难得君臣独处，却不曾想到皇帝竟对他如此热络。
　　
　　“微臣不敢。”荀彧笑着拱手，仍是立在原地。
　　
　　皇帝拍着他的肩，“此回私下找荀爱卿过来，实有一事所托。”
　　
　　“陛下委以重任，微臣当义不容辞。”
　　
　　皇帝听他这么一说，很是满意，“爱卿跟朕过来，朕想让你见一个人。”他眨了眨眼，随即牵起荀彧，走出了御书房。
　　
　　荀彧虽时常进宫，所到之处也不过是尚书台、朝堂等几处，其余的地方，他可就连见都没见过了。
　　不过许才方定为都城，除皇亲以及一些重要臣下率先搬迁之外，其余官员仍有泰半留在故都洛阳，而此处也不似洛阳拥有广大宫廷，曹操于是赶紧自各地找来工匠，宫闱各地正大兴土木；现下的朝堂或是皇亲们的居所，多向此地富豪权贵等暂时征用。
　　
　　荀彧跟着皇帝出了宫门，来到离宫廷不远处的一所朱门前。
　　
　　“就是这儿。”皇帝身上仍着礼袍冠冕，门前的宫廷侍卫一看见他，赶紧开门迎入。
　　
　　“这儿……”荀彧尾随着进门。眼前一片气派前庭、屋宇雕梁画栋，极为华美，显然是原本一处大户人家的居所；不知现下住在这儿的，是哪位皇亲国戚？
　　
　　“朕原也不想扰民，但眼下确实没个适当的居所；总不能让朕的皇……”皇帝瞧他一脸赞叹，自顾自的解释起来；两人缓缓的朝厅堂走近，忽地一卷竹简从厅堂门口飞出。
　　
　　“陛下当心！”事发突然，荀彧推开顾着说话的皇帝，左臂一挡，受了这回“袭击”。
　　
　　“荀爱卿！”竹简掉到地上，“啪”的一声；皇帝先是看了竹简一眼，这才走近他，“没事吧？”
　　
　　“多谢陛下关心，微臣没事。”
　　
　　“唉……”皇帝望了门扉一眼，摇头苦笑。“又来了。”
　　
　　怎么？敢情陛下对此已司空见惯？“陛下……”还没来得及问清，又是一卷书卷飞来；这回两人已有准备，侧身一闪，就落在两人脚边。
　　“好大的胆子！难道不知陛下亲临？”眉头聚成两座山峦，他沉声一喝，不见里头那厮答话，却见一个衣着隆重的老先生夺门而出，像是背后跟着恶鬼阎罗。
　　
　　“李、李大人？”一个堂堂位居司空之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居然也有这等狼狈慌乱的时候？荀彧被这突兀又夸张的一幕吓傻了。
　　
　　李大人看见皇帝，如获救星，哪管什么面子仪态，一径爬到皇帝脚边，抱着他的大腿哭诉。“陛下！您、您可要救救我啊，她、她……”他结结巴巴，老泪纵横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替他掬把同情泪。
　　
　　“慢慢说、慢慢说。”皇帝干笑两声，拍着年龄以足够做他祖父的男人，温言安慰。
　　
　　“哎呀！我的老祖宗，她来了！”厅堂大门闪出一抹绛红身影；李大人表情像撞了鬼，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的往大门奔去，还差点绊着了门坎。
　　
　　“这迂腐颟顸的老儒，滚走，给我滚走！”来人声调清亮，细致悠扬，若不是语气里夹带漫天大火，可以称得上悦耳动听。
　　
　　不用她说，那李老先生早就滚出大门了。看着李大人的背影，荀彧突觉有些好笑，要是他坏心一点，把这一幕说出去，肯定能成朝臣们茶余饭后闲嗑牙的热门话题。
　　
　　回过头来，往那人的方向望去；一瞬间，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突然向荀彧袭来。
　　
　　那是个纤细优雅、如花似玉的可人儿，若非脸上的神情实在骇人，肯定人见人爱的。
　　
　　正当这么想着，身旁的皇帝突然亲昵的喊了一声“皇姊”，接着便不畏佳人怒火的奔上前去。
　　
　　“皇姊”？原来陛下还有个姊姊，荀彧确定自个儿是现下才知道这件事，但眼前这个人，他明明见过……
　　
　　被称作“皇姊”的姑娘看见皇帝，脸上霎时柔和了；像是从冷寒朔风转化为煦煦春阳般，速度迅雷不及掩耳，令他不禁怀疑，方才的怒火，根本就不存在。
　　
　　“哎呀，陛下，你来啦？”她笑得眼儿弯弯，看着弟弟的眼神不仅热络，还带着慈爱。
　　
　　“来解救李大人，顺便还给妳带了个人来。”
　　
　　她却是摆了摆手，“那个老儒没什么好救的。你给我带了什么人来，有不有趣？”说话的同时也往皇帝身后望去。
　　看见荀彧的脸的同时，几年前的那幕倏地窜入脑海里。
　　
　　她勾起唇来，指着荀彧，一脸惊讶的喊：“啊，是你啊，守宫令。”
　　
　　荀彧瞇起眼来，而后恭敬地长揖。
　　
　　皇帝显然感到有些吃惊，“荀爱卿，你当过守宫令？还有，你们两人见过？”
　　
　　“回陛下的话，微臣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如此正好！”皇帝虽不明白个中细节，但显然十分高兴。“爱卿，朕要请你帮忙的，就是……担任我皇姊的师傅，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皇帝给他们彼此简单介绍一番，并礼貌的征求了两人的意见。
　　受皇命的荀彧自是没有违抗的余地，可意外的，就连她也“貌似”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荀彧不禁在心底叹笑，七年前那一面，她还曾说他“无趣”呢；目睹她赶走李大人那精彩的一幕后，他便清楚这个公主一点儿也不简单。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有了万全准备。
　　
　　“陛下已经走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刘棠绯挑起一眉，朝他展颜轻笑。
　　
　　她虽是一身红，娇艳无比，有如牡丹盛开；脸上则脂粉未施，眉目优雅秀丽，又像株兰花。
　　只是态度上，却是朵不折不扣的玫瑰，美艳，又带着刺，让人难以接近。
　　
　　先礼后兵。荀彧拱了拱手，以退为进。“不知殿下有什么亮话，要对微臣说的？”
　　
　　棠绯引他入了厅堂，请他落座，还要宫女来给他上茶；荀彧点头谢过，却不饮，静待着她出招。
　　
　　“时过境迁，想不到当年看似不惹人注目的守宫令，竟成了陛下眼前的大红人，还成了本宫的师傅。”棠绯敛下眼来，眼帘如扇，浓密纤长，恰巧遮掩了眼底精光。
　　
　　“微臣也万万没想到，内侍大人的真实身份居然是堂堂大汉的公主殿下。”
　　
　　“公主只是名号，到底还是不值几个子儿。”
　　
　　葱白玉指掀开碗盖，徐徐地吹气，茶碗沾唇，细细的品茗。每个动作柔美优雅，简直想象不到，这样仪态万千的美貌姑娘，居然才刚把个老先生砸跑了。
　　
　　荀彧料定她还有后话，只是等待；眼底平静无波，对眼前这“优美”景致视而不见。
　　
　　“相较之下，陛下值多了，是不？”她淡淡一瞟，有些讽刺的笑着。
　　“听说……这个主意是你给的。”
　　
　　“殿下指得是……”荀彧暗暗收紧了拳头，对于她的问话已是了然于胸。
　　
　　“跟我装胡涂？”她抿唇一笑，搁下茶碗，“劝曹操到洛阳来迎陛下，迁都许；这个妙计，可不是一个平凡的守宫令所能想得到的。”
　　
　　“荀‘令君’，高啊，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令君”两字不知是否听错，简直是从棠绯齿缝里挤出来的。
　　
　　即便做足了准备，荀彧仍是给她这番话震慑了；耳朵嗡嗡作响，他止不住惊诧的盯了棠绯一眼；反应过来之后，眼底盛着的，不是计谋遭识破的困窘，也不是一脸害怕担忧，而是一种赞赏。
　　发自内心的赞赏。
　　
　　棠绯在等，等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面露惊慌，像刚刚那个司空一样跪着求饶；或是矢口否认，以便她数落罪证，要他百口莫辩……
　　可没有，她所料的反应，她一样也没看见！
　　他只是惊讶，而后旋即恢复了镇静；棠绯收紧拳头，猛然体悟了一件事，这个荀彧，不仅智谋出众，胆识亦是不同凡响！
　　
　　“殿下怎么这么认为？”这个别说那些身居高位的三公九卿，就连皇帝本人，或许现下也还没这个自觉，没想到今儿个，令他开了眼界的人，居然是个公主，一个女流之辈。
　　他又惊又喜，忘了害怕，只想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朵聪慧娇媚的兰。
　　
　　“哼，曹操的狼子野心，别想瞒过我的眼。”棠绯恨恨的看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他；一股颤栗，瞬时爬过了脊背。
　　“荀彧，你究竟忠于何人？”
　　
　　荀彧自席上起身，恭敬地向棠绯长揖。“这个问题，殿下清楚明白的吧；微臣那点心思早已给殿下您看得透了。”
　　
　　“别跟本宫耍嘴皮！”棠绯脸色苍白，亦是霍然起身；与之同时，胸口处彷佛有人以棍棒击打，隐隐作痛。
　　只是此刻的她盛怒不已，竟忽略了此事。
　　
　　荀彧低低的笑了，“曹将军救拯了陛下于苦难，并听从微臣愚见，奏请陛下迁都于此，离开纷扰的故都洛阳；这不正是忠君爱国的显现么？曹将军一心为了汉室，为了陛下着想……微臣亦同。
　　“殿下心底，不是清楚得很吗？”
　　
　　棠绯怒不可遏，“狡辩！狡辩！荀彧你这……”
　　
　　“倒是殿下，真让微臣惊叹不已。”荀彧抬起眼来，眉目清朗，似早已看透一切；眼中清澈无波，只是盛满了对棠绯的赞佩，真诚无欺。
　　“若殿下生为男儿……”他浅浅一笑，“这九五之位，非您莫属。”
　　
　　一句话，听在棠绯耳里，成了莫大的讽刺！
　　“才不……才不！”棠绯握紧拳头，怒急攻心；忽地眼前一黑，纤细身躯向后倾倒—
　　
　　那抹绛红身影倒下的瞬间，荀彧脸上的沉稳神情，亦立刻被撕成碎片。
　　“殿下！”
　　
                  九章
　　接近家门时，已是戌时三刻了。
　　看着手上的灯笼，荀彧不由得有些愧疚；他从未这么晚才回来的，妻子怕是焦急担忧，还在想着如何找人吧？
　　皇帝知道他宫中留有居所，原本还想要他住下；是他坚决返家，皇帝没法子，这才放人。
　　
　　大门洞开，透着光亮；茉白果然在那儿痴痴守候着。
　　
　　荀彧的步伐加紧了些。“白！”
　　
　　看见丈夫自暗处走出，听见那熟悉叫唤后，久候多时的茉白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了。她迎上前去，“彧，你可回来了！”她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眼角带有些许泪痕。
　　
　　荀彧亲昵的搂住茉白。“对不起，让妳担忧了……今儿个多了点事。”
　　
　　茉白摇了摇头，接过他手上的灯笼，“你一定饿了吧？快来用饭。”
　　
　　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到家，饭菜早就凉了；茉白急着想要拿去热，是他制止了，直说“这样很好”，坐了下来，接过茉白手上的白饭，很快动起箸来。
　　
　　茉白语带试探，“今儿个……宫里忙吗？”
　　
　　“还好，与主公、奉孝商量了一些事儿，关于张绣的。”
　　
　　茉白“哦”了一声；有听没有懂。“那……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就是暗了点。”
　　
　　两次试探都无功而返，茉白不知还能再问什么，只得闭口不语。
　　
　　荀彧察觉了，忽地浅笑道：“白，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唔……欸。”茉白尴尬的点头。
　　他在官场上历练这些年，显得越发精明干练，而她许久不碰策论时文，只安居在家中侍奉爹娘、陪伴孩子；两人虽然每天都要碰面，睡同一张床榻，可，能聊的话题，却是不知不觉的变少了。
　　
　　“除了与主公议事外，今儿个陛下还丢了一块烫手山芋给我。”
　　
　　荀彧一向从容机敏，难得见他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令她觉得好生稀奇，亦是提起了兴致。“陛下交代你什么事儿？”
　　
　　“命我成为公主殿下的师傅，陛下的皇姊。”
　　
　　“公主殿下？”
　　
　　荀彧指着她笑，“白，妳这表情跟我一听见这消息时一模一样。”
　　
　　茉白讷讷的收回下巴，给他这么一笑，不免有些困窘。“我、我一直以为陛下只有个哥哥……”
　　
　　“显然不止，她们两人长得颇为相像。”一思及那美丽容颜，荀彧不免又想起了七年前，两人第一回见面的那一刻。“那位公主殿下啊……挺特别的。”
　　
　　他搁下了筷子，脸上挂着浅笑，似乎想起些什么。茉白等着他开口，他回过神来，径自举箸用饭，显然没明说的打算。
　　
　　她心底有些失望，不料听荀彧又道：“不过我与殿下没说几句话，殿下就这样给我气晕了……”他笑得有些无奈，“后来才知道，殿下的身子生来就不大安泰，给我一刺激，怒急攻心，才会昏了的。”
　　
　　“哎呀！殿下她怎么样了？要是陛下怪罪下来……”茉白顿时慌张起来。
　　
　　“别担心，殿下没事。”荀彧扬起掌来安抚她。“陛下知道后，赶来探望，并且问了我几句当时情况；我据实以告，陛下也没说什么。”
　　
　　茉白明显松了一口气。“彧，明儿个要是遇着了殿下，可别忘了向人家道个歉。”
　　
　　荀彧点头，“我知道。不过……”还有见面的机会么？
　　他偏着头思索，但也不说，只是笑了笑，低头吃食。
　　
　　茉白知道他饿了，也就不再多话，静静的陪着他。
　　
　　“爹，您回来啦？”荀恽自房内走出，见着了他，便笑嘻嘻的凑了过来。
　　
　　“恽儿。”他回头，对着儿子笑。
　　
　　“今儿个怎么这么晚？”在爹身旁坐定，他手拿着一张地图，显然要跟爹亲讨论一些事儿，但在看见桌上一堆空盘子后，不禁皱起眉来。他搁下图，将空盘堆起来，清出些空间。
　　
　　“有事耽搁了。怎么啦？”
　　
　　茉白说了声“我来”；荀恽向娘亲点头称谢，摊开了手上的地图。正巧荀彧也吃饱了，让妻子把空碗收走，便专注的聆听儿子发问。
　　
　　果然又是些兵法谋略。茉白摇头叹笑，知道自己听不懂的，只是默默的收拾碗盘，来到后院准备清洗。
　　
　　“娘，我来。”荀俣不知道何时自书房里走了出来，接过木盆。
　　
　　家里三个孩子，就俣儿跟她最为亲近，懂事贴心的不得了。茉白放心的把家务交给他，提了盏灯笼，一齐来到后院水缸旁。
　　
　　荀彧虽官拜尚书令，但生活却是比以前更为俭朴；家里没有下人，屋子也比不上以前的荀家大宅。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一家五口和乐的住在一块儿；想到这儿，茉白便觉得心中无限满足。屋子大不大，有无下人伺候，一点也不重要。
　　
　　爹娘年事已高，要他们俩住在此处是也太委屈他们，荀彧便用了几年下来累积的积蓄，在附近买了间宅子，以便就近探望，也雇了下人照顾两老日常起居。
　　见他们生活舒适安稳，荀彧、茉白两人这才放心。
　　
　　后院儿没灯，茉白提着灯笼，荀俣则是拿块布，让木盆里装满水，利落的清洗起来。
　　
　　与大哥荀恽不同，荀俣虽然也读圣贤书，但对那些兵法谋略就少了点兴趣，反而喜爱研读史学，以那些品行高洁的先人为效法的对象。
　　
　　“娘。”荀俣洗到一半，突然抬起头来。
　　
　　茉白不明所以，只是对着儿子笑了笑。“怎么啦？”
　　
　　望着娘亲那带着岁月痕迹，却是温顺婉约的脸庞，荀俣淡淡扬唇，轻道：“不，没什么。”
　　
　　隔天一早，荀彧一如往常，直接上朝堂面圣去。
　　
　　依照那位殿下的刚烈脾气来看，不央求圣上将他革职，已是天大的宽容；至于这师傅之位，自是不可能再任的吧？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虽是辜负了陛下对他的期待，不过回头想，这样至少了却了一件责任，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早朝一结束，荀彧与几名同僚便给曹操找了去。打算进一步筹划征讨张绣的事宜。
　　
　　曹操手中握有兖、豫二州，再加上有天子为号召，实力大增，只是若想要在北方高枕无忧，言犹尚早；南有张绣、东有吕布，还有一个正与公孙瓒战得方兴未艾的袁绍，都是曹操一统北方时所将遇见的绊脚石。
　　
　　三者相比，张绣所在的宛城最近，其势最弱，若能败之，则次讨吕布，与袁绍相拒可也；曹操于是决定于近日内奏请圣上，先破张绣。
　　
　　荀彧与郭嘉乃曹操麾下两大谋士也，此等重要场合，又怎会缺席？
　　
　　不料于议事途中，传来个令荀彧大感意外的谕令。
　　
　　“公主殿下有令，请荀令君即刻前往殿下居所，有要事相商。”
　　
　　怎么麾下的谋士，竟跟陛下的亲皇姊有了牵连？曹操觉得奇怪，荀彧便将皇帝委托一事道出；曹操沉吟了一会儿，这才放行。
　　
　　荀彧于是再次来到此处，见到了给他气晕的那姑娘。
　　
　　昨儿个的她脂粉未施，今天反而是脸上扑了点淡妆；他来到时，她一个人执着两色棋子，正在下棋，显然因找不到对手而发愁，百无聊赖。
　　
　　“微臣参见殿下。”
　　
　　棠绯戴着冠，冠上的宝玉光彩夺目；她抬起眼来，美貌耀眼，更胜珠玉。“今儿个怎么没过来？”
　　
　　“殿下？”荀彧不由懵了。
　　
　　“陛下不是指定你为我的师傅？”转瞬间，她又专注在自己的胜负上；一句话间，黑白双方已连下两手；她左手持黑子，右手持白子，能够同时思索，并且战得激烈。
　　
　　常言汝、颍能人异士极多；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做到这点。彷佛真看见两人对弈似的。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荀令君？”
　　
　　荀彧这才拉回思绪，含糊的应了一声。“唔，是。”
　　
　　“那就是了。退朝后怎没直接过来？”右手“丁”的落下一子，语气里带着责怪
　　
　　她没央求着陛下换人？荀彧大感意外。
　　
　　这公主殿下……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
　　“微臣、微臣以为……”
　　
　　“别说了，坐下。”她制止了他的解释，指着棋盘。
　　“喏，这个你应该会吧？本宫正愁找不到对手。”
　　
　　荀彧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逼着陪她下棋。
　　
　　棠绯落子极快，而荀彧则是谨慎思索，常常让她等；她于是不停的催促，要他快点。
　　
　　既来之，则安之；罢了，就当作是陪她玩玩。他微微一笑，在棠绯又开口催促他时，只道：“下棋务求心念专一，最忌躁进；此乃练心养性之法也。”而后缓慢的落下一子。
　　
　　棠绯瞪了他一眼，“看你年纪轻轻的，想法却跟那些快作古的老儒一样古板。”
　　
　　荀彧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话。
　　
　　她最讨厌他这个样子；总是镇定自若，像是不管什么事都无法让他动摇。
　　
　　隔了一会儿。“殿下身子好些了吗？”
　　
　　棠绯抿嘴，没想到他居然有脸问。“托你的福，这一年来头一回复发。”
　　
　　“殿下如此，微臣难辞其咎……”荀彧沉下声调来，状似自责。
　　
　　下一手轮到棠绯，却不见她飞快落子。
　　手里握着棋子，她不禁回想起昨日他所说的话来。
　　
　　九五之尊，非妳莫属……
　　笑话！董贼不会愚笨到找一个他控制不了的人当皇帝；若她是男儿，兴许早就如哥哥刘辩一样，给他毒死了。
　　只是，他却说中了她心底那份渴望……
　　老天给了她这样的才智，却不给她一个健健康康的男儿身。
　　
　　呵！她是不该怪他抓住她的痛处打，事实就是如此，她的存在，本就是个讽刺不是？
　　
　　“殿下？”
　　
　　她看起来不像在思索，反而像是发呆，脑袋放空了，不知飘到哪儿去。
　　
　　棠绯回过神来，盘上“丁”了一声；一步好棋。
　　
　　她究竟为什么还要找他过来？难道是不甘心，打算想个别的方法讨回颜面？
　　还是，她仍然为了他昨天说得那些话而耿耿于怀？
　　
　　不！
　　只是因为陛下找他来给她当师傅，在她没将他赶走前，他不能不来。
　　只是这样而已。
　　
　　她倏地抬起眼来。“荀令君。”
　　
　　“微臣在。”
　　
　　“你知道你是本宫的第几个师傅么？”
　　
　　荀彧摇了摇头，“微臣不知。”
　　
　　打从五岁开始算的话……“正好第五十个。”
　　
　　他手上的棋子掉在地上，“喀啦”一声。
　　
　　棠绯忽地笑了，有种莫名的得意。“本宫赶跑了四十九个师傅。”她再次强调。
　　
　　“像昨天李大人那样……”
　　
　　“他只教了本宫不到十天。”棠绯耸耸肩，似是早已料到此等疑问。“四十九个里，最长的半年，最短的三天。”
　　
　　荀彧忽觉头皮发麻。
　　
　　难怪陛下私下找他来，而且一脸神秘。
　　只因为她的纪录太辉煌，一讲出去，只怕满朝同僚全要对他报以热烈掌声……或是同情的眼神。
　　
　　“本宫难伺候得很，说话尖酸刻薄，脾气又坏，没人受得了我。”棠绯自嘲又自贬，漂亮脸蛋上却不见半点愧疚，反而对此颇引以为傲似的。
　　
　　荀彧听了，只是瞇细了眼，若有所思。
　　
　　骄纵、脾气坏？不对，那是装出来的。在脑子里比照着昨儿个她两回气愤神情—一个对李大人，另一个是对他；同是生气，但结果大不相同。
　　显而易见，这位殿下不仅聪慧美貌，演技也是一流的。
　　
　　“微臣却以为……殿下没这么坏。”荀彧垂下眼帘，假装看着棋局。
　　若真如她所说，这儿的宫女不会见她病了每个都如热锅上的蚂蚁，急急忙忙替她找来御医，还轮番在床边伺候着她，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一个主子是否受人爱戴，问问身旁的人最清楚。
　　
　　棠绯抿紧了嘴，表情像是看见荀彧头上生出角来。“你讲起奉承话来还真奇怪。”
　　
　　“微臣说的是真心话。”
　　
　　她冷不防，又出了一题。“那昨儿个那句也是？”
　　
　　荀彧抬起头来，有些不明白。“殿下指的是哪句？”
　　
　　“一心为了汉室。”棠绯不闪不避，直勾勾的望着他。
　　
　　荀彧浅笑着颔首，“当然，微臣的忠心，天地可表。”
　　
　　她冷笑。“好个天地可表。曹操大概不敢发这样的誓？”
　　
　　他收起笑意，没表示任何意见。
　　
　　棠绯扬唇，笑得娇媚。“荀令君，本宫很想亲眼看看，你的忠心究竟是真是假。”
　　“在本宫没赶走你之前，没有人能撤换你的位置，懂吗？”
　　
　　他仍是一贯温淡，拱手复命。“微臣明白了。”
　　
                  十章
　　荀彧为公主师傅的事儿，至此大抵尘埃落定了。
　　
　　他每日上朝奏议后，不再急着侄儿一块儿讨论主公的大业，也不与奉孝等人商议进攻宛的事宜，就连他该去的校阅兵马亦只去了两回，而且还是匆匆忙忙的。
　　
　　他其实很想去，但就是没空。
　　他被公主绑住了。
　　这“绑”字是有夸大之嫌，不过实际上这样形容却不过份。
　　
　　照皇帝的说法言，荀彧负责教导公主的时间只是奏议退朝后至午时；他毕竟是个尚书令，还有许多公务等着他做，陪伴、教导公主只是皇帝额外给的工作，并不是正业。
　　不过公主殿下显然刻意要荀彧“不务正业”。他待在公主那儿的时间渐渐的拉长了；尚书台底下的幕僚一天总要跑公主府上好几回，就因为负责决策的上司被“绑”在这儿。
　　还好荀彧行事果断，又是个负责任的好上司，不然可真要苦了他们。
　　
　　而对这现象满腹怨言的，还有一个人。
　　那就是曹操。
　　麾下重要的谋士被这样绑着，确实让他不高兴，但荀彧表面上是汉臣，不是他曹家的臣子；因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这般安排，不好明目张胆的开口要人。
　　
　　有忧就有喜。
　　喜的还有谁？当然是拱荀彧上这个位置的皇帝，以及公主殿下本人了。
　　
　　“荀令君。”
　　
　　下棋下得正专心的荀彧抬起头来。“殿下？”
　　
　　棠绯一身雪白貂衣，银装素裹的，看上去清雅圣洁。她轻轻一笑，打开金炉，洒了点香灰进去。檀香冉冉，颇有安定心神之效。
　　
　　外头瑞雪纷飞，伺候棠绯已久的老宫女都知道公主怕冷；因此室内弄得暖洋洋，深怕主子冻着了。
　　不知是因为暖还是如何的，她的肤色本就白如温玉，现下更是透着润泽，更添几分艳丽。
　　
　　“以前说你无趣，本宫现下觉得不妥，于是想收回。”她眼眉含笑，看起来三分玩笑、七分认真。“你有趣极了。”
　　
　　荀彧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总之，只能答一声：“多谢殿下抬爱……”
　　
　　还记得一开始时，他曾经问过，之前的师傅都“教”了她一些什么。
　　这句问话只换来她一句回答。“解释诗文；然后就是等着让我赶跑他们。”
　　
　　曾任过她师傅的大人们对她一致评价是：她太聪明了。
　　过目成诵、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任何所能想得到的正面词儿她都具备了；有些在她孩提时代教过她的大人提过，有些人并不是真的被她的顽劣行径赶跑的，却是被她那太过聪慧的脑袋吓跑的。
　　
　　试问：一本经典，自己花了毕生心血，好不容易透彻了，一个小女娃却能只用半年时间，吸走大半辈子的功力，能不能够让一个饱读诗书，钻研学问的老儒捶胸顿足？
　　
　　她曾是个好学、乖巧的学生，也曾知书达礼、循规蹈矩，可这样的结果，换来的却是给那些师傅狠狠的遗弃了。
　　就因为她太聪明。
　　何时天资过人也成了一种过错？
　　
　　虽没亲眼目睹，但一次又一次的看见心目中所敬重、喜爱的师傅因为害怕她学走自己毕生所学，而慢慢开始藏私，甚至不再愿意教导她，她的落寞、伤心，显而易见。
　　却是无人愿意收拾。
　　
　　“令君，你要带我去哪？”素手撩开车帘，迎面而来的寒风让棠绯感到冷寒彻骨。她缩了缩，仍是执意向跑在前头的男人讨个答案。
　　
　　荀彧驾着马，走得不快；听见她的问话，只是神秘的眨了眨眼，“一个殿下一定喜欢的地方。”
　　
　　棠绯抱着满腹狐疑，跟着荀彧出了城门，看见的是一条滚滚江水；此时正落着细雪，漫天雪花飞舞，将整片江面、河畔洒成一片银白。
　　她虽然怕冷，此时却也不得不被这片美景吸引。
　　
　　荀彧下马，来到渡口边，而那里已备妥一艘画舫。“殿下请看。”
　　
　　棠绯给宫女搀扶着下了马车，“这是……”
　　
　　“微臣口中所说的，适合品茗之处。”荀彧往江面一指。
　　“临舟钓雪，闲谈赋诗，加之清茶一盏，实为人生一大乐事。”
　　
　　所以才要她带着她的茶具、茶叶，为的就是这个？棠绯恍然大悟，并且显得十足兴奋。“好像很好玩儿。”
　　
　　一行人登上画舫，两名侍卫在外，宫女则随身服侍着棠绯；荀彧找来火炉，放上泉水煮沸。
　　
　　棠绯看着四周，活像个得了新奇事物，亟欲探究的孩子。“令君怎会突然想到要带本宫出外游历？”而且显然早有准备。
　　
　　“殿下聪明睿智，微臣在才学方面，已没什么可教的了。”他拱手行礼，对这点既欣赏又赞佩。“但除了书卷外的东西，微臣倒还略知一二。”
　　“殿下除了之前中秋与陛下在宫中用过一回饭外，似乎没再出过大门一步？”
　　见棠绯点头，“殿下只闻书中风景山川，可曾想过亲眼目睹？若只识书上风光，却没能亲身游历，又怎能称得上见多识广呢。”
　　
　　棠绯睁大了眼，沉下脸容来，“令君知道，并不是本宫不愿往外头走……”
　　
　　“殿下恕罪，就因为微臣清楚，这才带殿下出来看看……”说话的同时，船夫也划动船桨，画舫飘离岸边，在江上行走起来。
　　
　　本来船随着江水载浮载沉，已令没登过船的她觉得有些不踏实，现下离岸边越来越远，就算是喜爱新奇的棠绯，也不免有些担忧。“令君，这……”
　　
　　荀彧微微一笑，“殿下别担忧，咱们很安全，不会有事的。”
　　
　　棠绯本来还有些担心，但荀彧沉稳如常、谈笑风生，也让她渐渐忘了害怕，放心游玩起来。
　　
　　茶水很快煮沸了，荀彧先冲过一回，这才给棠绯献上茶汤。“殿下，请用。”
　　
　　船上虽然新奇有趣，但毕竟行于江上，比起府内要寒冷许多。棠绯闻着茶香，饮了一口，整个身子顿时热了起来。
　　回头一看，侍卫跟船夫都站在外头，而外头清风虽冷，却也能远眺江面，远处山川美景尽收眼底。
　　
　　“令君……”
　　
　　“殿下可是想到外头看看？”看见那双盈满期待的眸子，无须多言，荀彧自然对棠绯的希冀了解个十成十。
　　
　　棠绯颔首，笑得清丽娇媚。
　　
　　宫女为她披上一件雪白轻裘，打上纸伞。棠绯满心期待，走出了船舱。
　　
　　她一掌遮着领口，走了几步，船身带了几许摇晃，她轻呼着，却不见退缩，反而勇敢的走上了船头。
　　
　　江面偶有几片浮冰，给画舫碰着了，有如碎玉轻响；画舫行得极缓，放眼望去，江面无波，远方山头给漫天冰雪覆盖了，一片洁净雪白……
　　她忽地将手伸出伞外，掬起雪花；转瞬间在掌心化了，沁凉如玉。寒风拂面，此刻却令棠绯感到清新舒畅。
　　
　　荀彧跟在后头；那临风顾盼的仙姿，就这么伫立在这苍茫辽阔的天地间，不由得令他想起一首气破雄浑的诗歌；于是开口低喃——
　　“大风起兮云飞扬……”念出口的同时，站在船头的美人居然也开口成诵。同样一首“大风歌”。
　　他不由得一楞。
　　
　　“威广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蛾眉轻展，她回过头来，朝他淡淡一笑。
　　
　　心意相通，兴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儿？荀彧忽觉心口一暖，唇畔同样，扬起了浅笑来。
　　
　　曹操上奏皇帝，欲出兵讨伐张绣的奏折，终于得到了皇帝批准。
　　
　　诸将摩拳擦掌，打算给张绣一个措手不及时，不料消息传到了张绣耳里，他竟是主动请降，而且送来降书的，还是手下重要的谋臣，贾诩贾文和。
　　
　　张绣既已请降，若发兵攻打，恐有失体面；曹操纵然觉得其中有诈，亦是只能姑且接受了降书，入了宛城接受张绣的款待。
　　
　　吕布当年曾在行刺董卓之后，败给了李傕郭汜二人组成的联军，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正是因为有贾诩献策，吕布中计大败，只得狼狈逃出长安。
　　
　　贾诩智谋过人，丝毫不在荀、郭二人之下。曹操亦对此人甚为忌惮。
　　
　　荀彧知道曹操虽远在宛城，仍为此事心烦，于是觑了个空，特请郭嘉到自己的府上用饭；除两人谈天闲话外，也是想看能否联合两人之智，先想出个应对的计策来。
　　
　　荀彧这天刚忙完了尚书台该做的公事；公主殿下亦难得没开口留人。便与郭嘉齐步，往自家方向走。
　　
　　外头的雪花好不容易停了，踏在积着雪的路面上得格外小心，一不注意就要跌跤。荀彧步步为营，但郭嘉就显得大胆狂狷，两人行事作风，由此便可见端倪。
　　
　　两人一前一后。郭嘉在前，荀彧殿后；这都得归咎于荀彧走路太过小心，郭嘉等得不耐烦，将好友抛得老远。
　　
　　不过他只知道大概方向，到最后还是得无奈的拉着荀彧跑，这才勉强赶在天黑之前抵达。
　　
　　“白，这是我常常跟妳提的郭嘉；奉孝，这位是拙荆，姓唐。”荀彧给两人做了个简单介绍，算是见过。
　　
　　“彧，这位郭先生……”茉白指着郭嘉那头奇异的白发，显然觉得很是特别。
　　
　　郭嘉微微一笑；说起话来声调低沉温润，煞是好听。“嫂子，这是天生的；我比文若还小七岁。”
　　
　　茉白张大嘴，一脸心事被猜个正着；她点点头，转而恢复了温婉笑意。“对不住，我失礼了。”
　　
　　“哪里，郭某常常被问，习惯了。”
　　
　　荀彧牵起茉白的手，对好友笑说：“外头冷，奉孝，咱们先进去用饭，再慢慢聊吧。”
　　
　　荀彧、郭嘉两人饮酒用饭，谈起平时趣事，笑声不断；茉白替他们温酒上菜，忙进忙出，却是满头大汗。
　　
　　荀恽、荀俣两个孩子先过去陪伴荀家两老了，家中便只剩下小儿子荀诜；荀诜只出来见过客人，便又躲到灶房里陪着娘亲了。
　　荀彧指着小儿子，笑说：“孩子还小，不懂礼数。”诜儿算来今年不过七岁，还是个孩子。
　　
　　郭嘉摆了摆手；搁下酒杯，荀彧想再给他满上，他却是拒绝了。“等会儿我还要回去呢，你就这么希望我倒在外头？”
　　
　　“郭先生要回去？外头正下着雪呢。”茉白又烧了一尾鱼，正端着入厅，听见这话，不由惊讶道。
　　
　　郭嘉看见茉白手上那道菜，闻了闻，朝着茉白浅浅一笑。“红烧鲤鱼！嫂子冰雪聪明，怎地就清楚郭某喜爱这道菜？”
　　
　　荀彧倏地挑起一眉。
　　
　　而茉白听见他这么说，有些腼腆的笑了笑，“这鱼是今儿个早市场里的渔夫给我送来的；外头天冷，我便从屋瓦上挖了点干净的雪冰藏着；现下应该还新鲜，您试试。”
　　
　　郭嘉尝了一口，忙不迭的称赞；茉白给他这么夸，又是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
　　
　　“白。”荀彧搁下筷子的力道稍重，对着妻子一笑，“菜都上完了么？”
　　
　　“差不多了。”
　　
　　荀彧捧起酒壶，不由分说得给郭嘉满上，摇了摇。“麻烦妳再给我们温一壶酒来。”
　　
　　“好。”茉白点点头，接过酒壶，随即走进灶房里忙活儿去了。
　　
　　荀彧回过头来，而郭嘉的眼神，却还留在茉白方才的位置上。
　　
　　“奉孝。”他握着酒杯，声调透了点寒意。“你不爱吃鱼的吧？”
　　
　　郭嘉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刻意又夹了一块。“何以见得？”
　　
　　“认识你十多年，尤其在南阳时，与你同桌吃饭不下数百回；我从未见你主动夹过一块鱼肉。”
　　
　　郭嘉顿了一下，眼色平静的望着荀彧。
　　
　　“你有什么话，明白讲了吧。”妒忌的火在心底快速滋长；荀彧一脸不悦，料定郭嘉此举，必有深意。
　　他方才进门就冲着茉白笑，他当时还不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这分明是一件该大声质疑的异状；郭嘉何时对哪个姑娘这么亲切？就算是朋友的妻子亦同。
　　
　　他觊觎着他的妻子？而且在他面前，明目张胆！
　　
　　郭嘉垂下眼帘，鱼肉入口。他不疾不徐的吞咽下，这才道：“我只是善尽一个朋友的职责，藉此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郭嘉忽地笑了一声，“文若……你跟那位公主殿下，走得有些近了。”
　　
　　荀彧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话居然从郭嘉口中说出来。“陛下交代给我的职责。身为汉臣，怎能不竭心尽力？”
　　
　　“竭心尽力？”他嗤笑，“这理由未免太冠冕堂皇了点。”
　　
　　酒杯扣在桌案上，溅出几滴。“总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郭嘉颔首，表情上却一点也没有认同的意思。“你知道我是故意的，对于有夫之妇，我没兴趣。不过，我还是要说……
　　“你这位妻子可是个贤内助。”
　　
　　荀彧这下子彻底失了胃口，而郭嘉还没把话说完。
　　
　　“别辜负了她。”将杯中物一仰而尽，郭嘉笑吟吟地起身。“今儿个的菜色很丰盛，代我向嫂子道声谢。告辞。”
　　
　　荀彧心烦意乱，杯里的酒一口喝干；心火非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十一章
　　建安二年正月，曹操受了张绣的降书，率军屯驻于宛；得知张绣族父张济之妻不仅吹得一手好胡笳，亦是艳绝无双的美人，遂纳之为妾。
　　
　　郭嘉得知这件事情后大感不妥，待劝阻时，已经来不及；而此举果真招来张绣不满。
　　
　　张绣的不满亦传至曹操耳里，便密谋杀绣之计；却万万想不到，此计不慎泄漏，反而让张绣抢得先机。
　　
　　张绣先命胡车儿盗走中军司马典韦的兵器，而后夜里调动数千将士，火烧门楼。
　　
　　曹操长子曹昂、弟子安民，护卫典韦等人为营救曹操，不幸丧命于此。
　　谋士贾诩知曹操逃脱，便派军沿途追赶；曹操遣将士快马赶回许都，要荀彧即刻发兵来救。
　　
　　郭嘉接获消息后，先遣夏侯渊领五百快马赶往搭救，而后策马出城，赶到公主府告知荀彧此事。
　　原因无他；曹操虽将郭嘉奉为谋士，并任司空军师祭酒，但实质上的大权仍委任于荀彧，若要调动大量兵马，仍需他亲自出马。
　　
　　这个时候，郭嘉突然对荀彧那“忠君爱国”的想法感到厌恶。若不是他接了什么公主师傅一职，如今状况大可不必这么麻烦。
　　
　　向门前的宫廷侍卫说明来意，还给他看了腰牌，经过一阵等待后，好不容易才肯放行；入了前庭，郭嘉便听见室内传来一串悠扬琴音。
　　
　　印象中，他没见过文若弹琴。郭嘉抱着满肚子狐疑、焦急，现下的他也不管这儿是什么公主府上，他只想赶紧找到那个只顾在这儿享福的可恶男人！
　　
　　“文若！荀文若！”靴上还沾着雪水，郭嘉入了厅堂，鼓足全力的怒喊。“文若，快出来！”
　　
　　琴声嘎然止歇。
　　
　　郭嘉绕过厅堂，撩开布幔，果然在后头找到了人；里头熏香袅袅，一个体态纤细的女子正巧背对着他，案前摆着一张琴，身旁搁着一只白玉茶碗。
　　荀彧坐在对头，双手像是才从弦上撤下。
　　
　　那女子回头望了他一眼，转而向荀彧道：“令君，这位是……”
　　
　　荀彧听见他的声音，有一瞬间还以为听错。想不到郭嘉真找到这儿来了。
　　见他神色慌张，不消猜也知，肯定是发生什么大事儿了。
　　
　　“殿下恕罪。此人前来，定有要事与微臣相商。”他拱手请罪，转而来到好友身旁，“奉孝？发生什么事了？”
　　
　　“主公密谋杀张绣一事败露了。”
　　
　　“什么？”荀彧大为震惊，“究竟为什么……主公人呢？大公子呢？”
　　
　　郭嘉摇了摇头，神情沉痛，“大公子、典护卫为了保主公一命，不幸皆葬生于宛……”
　　
　　荀彧忽觉冷水罩顶，脑袋一阵晕眩。他蹎踬几步，郭嘉赶紧搀住他。“小心。”
　　
　　“令君！没事吧？”
　　
　　“没事。”他虚弱的牵起笑来，“奉孝，说下去，主公呢？”
　　
　　“主公现下正在返回许都的路上，但贾诩那厮沿途派兵追赶，丝毫不肯松口……”郭嘉收紧了拳头，咬牙切齿。“我已经先遣妙才将军领五百将士先行，但惟恐人手不够，才来找你调动兵马。”
　　“文若，主公危在旦夕；刻不容缓啊！”
　　
　　荀彧点点头，直觉就想与郭嘉一同离开，不料棠绯却是冷笑一声。“令君，曹操这回莫不是贪图美色，这才招此横祸的么？”
　　
　　“殿下……”荀彧回过头来，一脸惊讶。
　　
　　棠绯整了整颈项上的围巾，随着他们步出偏厅。“本宫听闻张济的遗孀不仅是个美人儿，还是个善吹胡笳的名手。”
　　“曹操怕是强占了人家的伯母，引来这回杀机吧？”棠绯一脸笑意，眉梢浅扬，看好戏的意味浓厚。
　　
　　郭嘉横了荀彧一眼，荀彧轻轻的摇了摇头。
　　
　　棠绯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分明。“别怪令君，这点小事儿本宫还不至于看不透。”
　　
　　“殿下……”荀彧心底着急，连忙拱手请求。“主公有难，微臣必须赶紧……”
　　
　　“令君，稍安勿躁。”她扬起一掌，“方才夏侯渊不已经先赶去营救了吗？曹军营中，还有谁行军速度跟得上他？”
　　
　　荀彧额际不禁冷汗涔涔；棠绯对曹军的了解，恐怕超出他的想象太多、太多。
　　
　　“本宫是怀疑曹操的忠心。”棠绯微微一笑，在曹军两位谋士面前直言不讳。
　　“可我更清楚，如今的陛下，不能没有曹操。”
　　
　　她望了那白发男子一眼，朱唇轻启。“你就是令君推崇备至，代替戏志才为曹操谋士的郭嘉吧？”
　　
　　郭嘉心头一凛，拱手行礼。“微臣参见殿下；方才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许都已有令君，你真该跟着曹操一块过去宛。就算曹操鬼迷心窍，不听你言，可至少你还有法子能治治那个贾文和。”
　　
　　郭嘉直视着棠绯，只因这短短一句话，他的心已为她的才智、慧眼大感折服。
　　难怪荀彧肯待在这个女人身边，而且还渐渐受其吸引……他突然有些了解了。
　　
　　“本宫这回就卖你个面子。”她侧过脸，对荀彧轻道：“令君，快去发令点兵吧，晚了只怕曹操老命休矣。”
　　
　　荀彧回过神来。两人拱手拜别，随即大步离开公主府。
　　
　　“文若。”上马之前，郭嘉突然叫住了荀彧。
　　
　　“嗯？”
　　
　　他望着那华丽的朱门，语调里带着些许赞叹。“早闻公主聪慧机敏，智谋过人；百闻不如一见。此人若只是一介布衣男儿，其成就必不在我两之下。”
　　
　　想不到一向自负的郭嘉，居然也会这样大方称赞人。
　　
　　别说头一回见到棠绯的郭嘉，就连荀彧也要对她另眼相看；她对他们曹军的底细，竟能如数家珍。
　　
　　“奉孝，这下你总该明白了。”荀彧笑着，拉好友上马。“她可不是个平凡的公主啊。”
　　
　　＊＊＊
　　
　　荀彧又急命曹仁率两千兵马前往营救；曹操总算在夏侯渊、曹仁的帮助下，彻底摆脱了贾诩的追兵。
　　
　　曹操最后虽安然脱险，但却折了爱子与麾下大将；事后曹操视此为终身憾事。
　　
　　曹操回许都后，积极重振旗鼓，对于此仇铭记在心；贾诩知道此回杀曹操不成，日后定要招来反击，便劝张绣与刘表结盟。
　　
　　荀彧知曹操报仇心切，与郭嘉二人忙着整顿兵马，加之公务缠身，陪伴妻儿的时间，日渐减少了。
　　
　　梅儿凋零，仲春已至；许都一带春暖花开，城南河畔杨柳青翠，绿影交织，美不胜收。
　　
　　茉白这些天来觑了个空，带着三个儿子一起到大宅里去探望爹娘。
　　
　　一进门，就发现荀夫人折了几朵桃花，案上摆着只竹篮，像是要做花篮似的。
　　茉白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儿子诜儿便兴冲冲的叫着“祖母”奔上前去，泄漏了母子四人的行踪。
　　
　　荀夫人听见孙儿叫唤，抬起眼来，看见那乖巧媳妇带着孩子们回来探望他们，笑得合不拢嘴；荀恽、荀俣都是嘴巴甜、讨人喜爱的孩子，见到了祖母也唤着，陪着笑围了过去。
　　
　　荀夫人和蔼的笑着，向媳妇儿招招手，“欸，茉白，回来了？”
　　荀夫人年纪比茉白大上七、八岁，已经逼进五旬了，但由于保养得宜，看上去仍带着七分姿色，风韵犹存。
　　
　　茉白点点头，提了提手上两个坛子。说这是她做的醋萝卜、糟鸭蛋。
　　
　　“在家闲着，便做了一点；娘试试味道，看看合不合胃口。”
　　
　　“茉白现下的手艺早已青出于蓝，一定好吃。”荀夫人满怀期待的打开其中一坛，尝了一点，忙不迭称赞。
　　“倒是你们这几个小孩儿个个两手空空，让娘拿这么重的东西？”她蹙起眉来，似笑非笑的道。
　　荀恽眼捷手快，涎着脸把两个坛子抢来，婆媳两人见了，又是一阵畅笑。
　　
　　几个人相偕入了厅堂，正巧荀绲也从后头走来，看见孙儿们以及媳妇儿，笑得合不拢嘴。
　　
　　荀绲见着荀恽，开口便邀孙儿陪他下棋；荀恽连连称好，两个人就要入内摆阵厮杀。荀夫人不由得摇头叹笑，“就快接近中午用饭啦，恽儿就算了，你这个老头子还这么孩子性。”
　　下棋不是坏事儿，只是这爷孙俩每回总要厮杀上一两个时辰才肯罢休，就算要用饭了也是叫不动的。
　　
　　荀绲直说见了孙儿心里高兴，但在看见只有茉白一个人回来后，不禁发起牢骚来。“好久没看见彧儿了。最近几次好像都是茉白回来？”
　　
　　茉白给他一问，有些答不上话。她挤了一抹笑，面露尴尬的道：“这个……彧他最近公事挺忙的，好像常常往城外的军营跑……说是什么整顿兵马，我也不太清楚。”
　　
　　荀绲听媳妇儿还替儿子说话，冷哼道：“那小子……心底究竟还有没有……”
　　
　　“夫君。”荀夫人瞪了丈夫一眼，有些不耐的挥手。“你跟恽儿快去下棋吧，待会儿用饭的时候，我会给你们留一份。”
　　
　　荀绲望着茉白，抹了抹脸，转瞬间又恢复笑容，领着孙儿入内去了。
　　
　　荀诜先是吵着要吃糖，又说想去后院里找根竹子做竹马玩；荀俣原想留在堂内，最后还是自告奋勇的陪着弟弟绕到后院，帮他一块儿做竹马去。
　　
　　厅堂内于是安静下来，仅余婆媳两人。
　　
　　下人送上茶水，茉白掀开碗盖，饮了一口。“嗯？这是……”她睁大眼，一脸惊讶。
　　
　　荀夫人于是笑说：“如何？是不是跟之前在老家喝的茶一模一样。”
　　
　　茉白点点头。忍不住感叹：好些年了。打从离开老家之后，先到冀州，转而迁东郡，最后还是回到了颍川来。
　　许都离老家颍阴极近，但荀彧从没提过想回去看看之类的话，茉白亦是不想看见那残破的旧家；毕竟在她心底，荀家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光阴荏苒……七年的岁月就这么过了；如今再饮到这茶，往事回忆有如黄沙滚滚，再次掀了起来。
　　
　　“是妳爹说想喝这茶，这才派人回老家去看看，结果那家茶行还在，只是换了儿子经营……”荀夫人仰起头来，“七年了，从那儿搬走已经七年了；总觉得好像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儿……”
　　
　　荀夫人数度张唇，却没吐出一句象样的话来；茉白猜想给爹派去的那人一定是以前荀家的老奴。这么说，想必也奉命回老家去看过了吧？
　　娘不愿意说，想必一定很惨。
　　
　　荀夫人抿着唇，勉强换了一个话题。
　　“说来彧儿也真用心。”抚着杯缘，荀夫人又是轻啜一口，抹了抹唇。“住了这么一段时日才发觉，这宅子里的格局，看来看去，还真跟老家有点相似之处。”
　　
　　茉白应和着点了点头，“是啊，彧他一直希望爹娘过的快活些，于是才挑了这么个地方、这么间宅子；看爹娘住得习惯，我跟彧才放心哪。”
　　
　　这其实是荀彧先买下后，依照茉白的记忆，尽量依照以前荀家的格局改建的；只是于人前，茉白总把这事儿的整件功劳全归给荀彧。
　　荀夫人望了茉白一眼，只是淡笑。
　　
　　“对了，茉白啊，最近彧儿还是一样天天回家么？”
　　
　　“是啊。”茉白颔首，笑容依旧；只是那抹笑里头，带了点落寞。
　　
　　“你们夫妻之间最近都聊些什么？可否说给娘听听？”
　　
　　“就……他说他的事儿，我说我的事儿，都是这样的。”她耸肩轻笑，像是习惯了似的。
　　
　　“哎……这日子在过，人……也在变啊？”荀夫人看着茉白，不知是怎么了，眼底一热；她赶紧低下头，以帕子揩泪。
　　
　　“娘？”茉白搁下茶碗，绕到荀夫人身旁来，“怎么了，娘？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儿么？”
　　
　　她，是为她这个单纯孝顺的媳妇儿心疼啊！
　　荀夫人摆了摆手，弯唇笑开，安抚着道：“没事，没事，只是……只是想到这物过境迁，有些伤感。”
　　
　　茉白不语，总觉得荀夫人指的不是老家的事儿。
　　
　　荀夫人也不再一直把话题绕往荀彧身上兜；与茉白闲话家常，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忽闻下人来报，说荀慧跟曹仁夫妻俩也挑这个时候回来了。
　　
　　荀夫人听到女儿回来，自是高兴的不得了。“茉白妳今儿个真挑对时候了。跟慧儿也很久没见了吧？”
　　
　　荀慧当初得知荀彧为投曹操，前往东郡之后，这才硬要荀攸带着她去找大哥的。美其名是想念茉白这个大嫂，可实际上却是为了逃婚。
　　
　　当初荀绲替她相中了冀州那儿一户好人家的公子哥儿，就要把才刚满十五的荀慧说定这门亲事。荀慧坚决不允，最后只得借口逃婚，投奔大哥去。
　　
　　到了曹营后，荀慧偶然的情况下与曹仁相遇，两人皆对彼此有意，经过几年相处后，便透过荀彧说亲，完成终身大事。
　　荀绲及荀夫人听见荀慧的婚期后大为震惊，还差点上演断绝父女关系的戏码，后来经过荀慧苦苦哀求，荀彧、茉白的说情，再加上曹仁一片真心，终究是得到了两老的认可。
　　
　　荀慧一进门，看见茉白，显得欣喜非常，“大嫂，好久不见了！”她扑了过去，与茉白相拥。
　　
　　茉白拍了拍她的背，也是开心的不得了。“慧，还是老样子。”这活泼淘气的ㄚ头，就算是年纪长大了，也还是一点儿没变。
　　
　　跟在她身后的曹仁一脸慌张，“慧……小心孩子……”
　　
　　“孩子”二字一脱口，荀夫人又惊又喜，赶紧招呼荀慧坐下，命下人上茶、拿点心来，“慧儿怀了孩子了？”她声调微颤，还有些不敢相信。
　　
　　夫妻俩坐在一块儿，听见娘亲这么问，曹仁只是浅笑颔首，望着爱妻的眼神既温柔又宠溺；荀慧则是哈哈大笑，轻拍着自己的肚皮，“大夫说快三个月了；不知……这孩子是男是女啊？”
　　
　　荀夫人呵呵笑着，说男女都好。
　　茉白应和着，道声“恭喜”，眼神往两人之间一瞥；发现桌案底下两个人十指交扣，浓情蜜意的样子，教她不禁有些羡慕。
　　
　　“大嫂，生养孩子我还是头一遭，妳可要好好教教我，不许藏私啊！”
　　
　　茉白温婉的笑了笑，直说“不会”，还差点就要讲述起育儿方法来。荀慧笑她不愧是养了三个孩子的娘，满腹育儿经。
　　
　　“话说回来了，大哥呢？”
　　
　　茉白看着曹仁，再看看自己身边，尴尬一笑，“他……他营里的事儿忙着……”
　　
　　“胡说！”前一刻还有说有笑的荀慧，此时突然板起脸孔来喝叱。
　　
　　“慧儿……怎对大嫂这般无礼？”荀夫人听了，不由得沉下脸面。
　　
　　荀慧回过头来，一脸不服，“我是说大哥！仁方从城外营里回来，他说早晨只看见大哥出现了一会儿，把事情发落完就进宫去了！他哪里忙着营里的事儿了？”
　　
　　茉白为之一窒，她难过的低下头来，低喃着说：“彧他早上出门前，是跟我这么说的……”
　　
　　“大嫂，妳太单纯了，依我看，他肯定是……”曹仁扯了扯爱妻的衣袖，荀慧横他一眼，没好气的将他拍开，“肯定是去跟那个什么公主谈天说笑去了！对了，颍阴长公主！”
　　
　　“公主”的称谓从荀慧口中吐出，茉白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儿直冒酸泡。
　　“彧……”
　　
                  十二章
　　棠绯于宫内的居所，在皇帝命工匠加紧赶工，亲自视察过两三回后，总算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棠绯也终于能把宅子还给人家，真正有了个自己的窝。
　　
　　荀彧自此不用每天进出宫门好几回，而尚书台的幕僚也不用走公主府像是走灶房，算是皆大欢喜。
　　
　　他自营里回宫，先看看自己份内有无其它要紧事儿，这才转而往棠绯那儿走去。
　　
　　绕过御书房，殿下的居所就在眼前；那金碧辉煌的楼宇以及精致漂亮的庭院，毫无疑问的便能吸引众人目光。
　　
　　据说当棠绯亲眼看见这样精致漂亮的居所时，脸上竟表露出不悦；后来她亲自上书于陛下，言：当今天下世道衰颓、黎民百姓生活困苦，她虽身为皇室，却是不可因此贪图奢华，陷百姓于水火……这样慷慨激昂的陈述，令陛下感到无比汗颜；书中最后还道，若陛下不将这些精致饰物撤下，她便不肯住进去。
　　陛下事后好说歹说，言定近日内必召工匠改建，这才勉强说服了棠绯。
　　
　　这段话要是传了出去，势必又要让百官群臣对这位公主刮目相看了吧？
　　
　　荀彧走近大门，在听见里头那连串浑厚琴声时，不禁扬起愉悦的笑来。
　　
　　棠绯练得认真。她神色专注，眼前摆着乐谱，彷佛每个音色都详细推敲着、体会着；这情景很是难得，以她过人的天赋，鲜少学一件东西值得她全神贯注。
　　
　　荀彧没开口，只是恭敬地站在她面前，长揖行礼；棠绯低首敛眉，指在琴弦上揉着、拨着，浑厚的琴声回荡在两人之间。
　　
　　琴音渐慢，那曲里的美人，婀娜多姿、醉态可掬，彷佛现于眼前；鼓琴的玉指轻抹，像是多了一个音，她抬起头来，不预期的对上荀彧的眼；她似乎显得有些惊讶，但转瞬间便恢复平静。
　　
　　“令君，什么时候来的？”她嫣然一笑，自案前起身，颇有故人重逢之感。
　　
　　“刚到。”荀彧拱手，内敛的俊容上带着感佩。“几日不见，殿下的琴艺又进步许多。”
　　
　　“哪里？本宫虽然找过乐师请教了，但对于这些音色还陌生得很，还要多练。”她抱起乐谱，轻抚过谱上墨迹，彷佛意犹未尽。
　　
　　“令君今儿个总算有空了？”她放下谱子，朝荀彧一笑。
　　他这个大忙人，这两三天都没上她这儿来；棠绯自己也知道荀彧最近为了整顿兵马、尚书台的公事快让他分身乏术，是也没急着遣人催他过来。
　　不过那并不表示她不想见他；他不来，她就找不到个人说话，净待在这儿弹琴，怪无聊的。
　　
　　见荀彧颔首；棠绯满意的笑开。“里头闷，咱们出去外头走走。”
　　
　　两人畅游着这方精致院落，时而聊聊风景，间或吟诗和歌，无话不谈。
　　
　　荀彧看着棠绯喜上眉梢，不由得浅笑着道：“殿下心情似乎很好。”
　　
　　棠绯回眸，“是啊，今儿个天气舒爽，又有令君相伴，哪能不好？”
　　
　　那句“令君相伴”，让荀彧心头不由一动。
　　莫非殿下她……发现自个儿的荒唐念头，顿时让他觉得有些赧然。棠绯是个率直的人儿，说什么想什么，哪能有什么弦外之音？
　　
　　一个闪神，眼前的丁香色人儿扬起衣袂奔去；像只展翅飞舞的蝶，似乎一不小心，就要飞走……
　　
　　荀彧连忙跟上，而棠绯入了亭子，坐下来歇歇腿儿。
　　
　　“说来啊，我还是头一回，没在洛阳过春天。”她望着亭外，那百花争妍的景象，忍不住让她想起故园景色。
　　
　　荀彧不语；听出了她话里的寂寥失落。
　　即便是董贼火烧洛阳，也没能让她离开，却没想到因为曹操一句迁都许，让她也跟着陛下来到这儿。
　　尽管洛阳残破不堪，到底那儿还留着儿时回忆，就算想抛，也没这么轻易抛下的吧？
　　
　　“令君，你呢？”见他不说话，像是心中流转些什么；棠绯整着裙襬，状似漫不经心的问。
　　
　　“我？”
　　
　　“我说我好怀念洛阳，你呢？本宫似乎从没听过你讲述有关你故乡的事儿。”
　　
　　荀彧也在桌案另一头落了座。他淡淡地道：“不瞒殿下，微臣的故里，就在颍阴。”
　　
　　“那不是我的封地么？原来那就是你的老家。”语调里透着几分喜悦，“那儿漂亮否？令君家里有些什么有趣的？”她抛出连串问话，对此颇感兴趣。
　　而荀彧有问必答，更使得棠绯希望一探究竟。
　　
　　“令君，回去看看吧。”她有些感叹的道：“我听得出来，你很想回去；既然你的老家离这儿这么近，回去走走不是人之常情么？”
　　
　　“殿下……”
　　
　　“再说了，本宫也从未看过自己的封地长什么样。”棠绯望着天色，“我想亲眼看看，令君的故乡，我的封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像是朝着颍阴的方向看着，向往不已。荀彧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答应了。
　　
　　棠绯与荀彧两人换上轻便衣裳，就这么出宫游历去了。
　　路途虽短，却不能保证不会遇见意外，只是人数太多又怕引人侧目，棠绯于是斟酌着带了四名随从，跟在她们后头随时戒备。
　　
　　颍阴离许都极近，就只在西南方一带，越过河便到。棠绯带着一探究竟的心情，愉悦轻松；荀彧却是脸色微凝，既想家，又带着惧怕，是以惴惴不安。
　　
　　策马走在颍阴的街道上，棠绯满是惊奇，这样一个繁华热闹的地方，丝毫没留下一点战火洗劫过的痕迹。“本……我听说当年董贼遣李傕郭汜出关，洗劫至颍阴、陈留等地乃还。原本我还以为这儿还没恢复，想不到已是这般热闹景象。”
　　
　　街上小贩叫卖、百姓穿梭，两旁店家林立，确实看起来与世无争，彷佛没有变过，一切一切，都还是跟他们搬走前一模一样……
　　
　　眼看街上人多，驾马不便，棠绯便决定下马步行，时辰已过正午，但她们急着出来，还没吃中饭呢。
　　
　　棠绯侧颜问道：“文若，这里你熟。哪家馆子比较好吃？”
　　
　　两人这回出游，自然要隐藏身份；棠绯想了想，于是大方的直呼他的字。
　　
　　“我记得街尾那头有家名叫胜益庄的饭馆子，那儿的清粥小菜做得不错，茶水也是他家自个儿窨制的花茶，小姐若不嫌弃，倒是可上那儿试试味道。”
　　
　　“行，都听你的，咱们走吧。”
　　
　　只是在走到饭馆子前，会先经过一个地方。
　　
　　只消一眼，荀彧便笑了；笑自己的天真。
　　
　　一模一样？他放心得太早了……荀彧看着残破的朱门，大门上的铜锁被敲毁了，原本漆得丹朱的梁柱早已剥落蛀蚀，门坎当初为了怕坏，还特地从外头运来的黑亮石子……如今也已不翼而飞。
　　
　　“文若？”
　　
　　荀彧丢下缰绳，对这声叫唤置若罔闻，像抹游魂般走了进去。
　　
　　“文若！”棠绯大声叫唤，却是唤不回他。她随□代随从几句，便也毫不迟疑的跟了进去。
　　
　　前庭杂草丛生，看起来杳无人迹……荀彧虽然有些担心这破旧宅子里，难保不会遇见什么叫化子占地为王，但想念旧宅的心情很快的掩没了他。
　　他像是被牵引着，越走越快。
　　
　　厅堂、书房、爹娘弟妹的寝室……当初他们离去时，家里的家具几乎都没搬走；搬走也是无用的，况且当初的韩馥答应过会替他们打点好一切，他们也就很是放心，只收拾衣物细软就过去……
　　
　　不愧是干惯烧杀劫掠的董卓，一样也没给他们留下。
　　
　　站在老旧破败、空空如也的祠堂里。荀彧心底虽早有准备，但当事实真摆在他眼前时，他仍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身后传来一串清浅跫音，他知道是谁跟了进来。荀彧没回头，突然想到，还有个地方，一定得去看看……
　　
　　棠绯跟在他后头在屋子里绕，见他熟门熟路，心底已有几分了然。在看见他飞快的夺门而出后，她不及细想，只得忙不迭的跟上去。
　　
　　他来到一处回廊，眼前那块空地看起来像是院子，只是现下已经杂草蔓生，几乎要淹到头顶；见到这种景象，任谁也不会想过去。
　　
　　“不……不会的……”荀彧往凉亭那方向望去，却是不见那棵站得笔挺，高耸优雅的老树……
　　
　　使劲的拨开眼前杂草，现下是春季，天气仍凉着，不过难保草丛中不会有蛇出没；荀彧却是没顾忌这么多，一心只想从厚重的草丛中穿过。
　　
　　他要亲眼看看，非要看一眼不可……
　　
　　“文若！你……”棠绯提着衣裙，看见那个男人往草丛里走，不免替他感到担心，可她却是清楚，现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唤回他。
　　
　　荀彧还记得，茉白第一次捡了那颗树的叶子，天真的问他：“这个叫什么名字？”
　　
　　公孙树。祖父那代种了，孙儿那代才结果。后来才知，它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做银杏。
　　
　　茉白喜欢捡银杏的叶子。尤为特别的是，每到秋季，叶子便由浓绿转为金黄，一片片有如金子般的蒲扇，很美。
　　
　　茉白爱极了这银杏，用叶子沾墨做印，已成了习惯；问她为何喜欢，她只说：“漂亮。”
　　她喜欢，他也喜欢。
　　
　　远游在外的时候，他看着她寄来的家书，收到家里银杏的叶子，想象着院落里的情景；总能在纷扰时取得片刻宁静。
　　
　　院子里的银杏，胜过任何山川美景。
　　
　　荀彧看着那倒在院子里，早已枯败蛀蚀的银杏树；突如其来的怒意，瞬间淹没了他。
　　为什么这么残酷？连最后一点慰藉，也要夺去？
　　愤怒之后，转化而来的，是伤感、心痛；荀彧从未这么伤心，他握紧双拳，像是压抑着什么，不断颤抖……
　　
　　这样的荀家，还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呢？
　　
　　棠绯终究还是走进草丛，默默的站在他身后。
　　他回过头来。
　　
　　她永远会记得，那日午时过后，天光朗朗；但转瞬间，却是毫无预警的，下了一阵盛大的春雨……
　　
　　茉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回家的。
　　听了荀慧说得那些话之后，她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该安在哪儿才好。
　　
　　他一直待在另外一个女人的身旁……
　　两人走得很近。那位公主殿下生得娇艳无双，聪明睿智。
　　他们谈天、读书，甚至还一块儿出游……
　　
　　她每听一句，心便又往下沉几分；她拒绝再听下去，拔腿便走。
　　把三个孩子暂时留在爹娘家中，她坚持要自己回来；娘看起来很担心她，直说她脸色不大好；茉白只是勉强撑着笑，要他们别挂心，而后出了大门，独自回家。
　　像个游魂。
　　
　　“不会的……彧不会这样的。”茉白有些失神，靠在自家门板重复着这句话。
　　
　　好吧……她确实跟荀彧最近相处的时间变少了，说的话也总是那些；她更知道，要不是她早早便嫁给他，也替他生了几个儿子的话，以她的条件言，她根本配不上这样的男人。
　　是她高攀了他。
　　
　　只是那些甜蜜话语，曾经有过的拥抱，孩提时候的诺言言犹在耳，荀彧又是个守信、重然诺的人，他，不会负了她的。
　　
　　想到这儿，她突然笑了；是啊……他曾经跟在她后头，吵着要吃糖；曾经说过，他好爱看她的字；曾对她关怀备至，每一封家书都视若珍宝，对了，他还说过，他想天天吃到她的菜。
　　这样的男人，怎会把心交给另一个女人呢？
　　
　　用力的拍了拍脸颊，抬头一望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彧也该回来了吧？该去准备晚膳了……今儿个晚，就只她们俩用饭。
　　茉白呼了一口气；想开之后，她笑得比往常更加开朗。正准备挽起袖子，走到后头煮饭时，门外突然传来连串轻响。
　　
　　他回来了？她维持着笑意，双手搭上门闩，将大门敞开——
　　
　　“彧，你回……”笑容瞬间在唇畔冻结。
　　
　　那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而身旁搀着的，则是她时时挂在心上的男人……
　　荀彧。
　　
                  十三章
　　棠绯望着站在门前，娇小玲珑、貌不惊人的妇人；一向聪明睿智的脑子停顿了一瞬，随即扬起笑来。“妳就是令君夫人吧？”
　　
　　令君夫人……是在问她？茉白看了荀彧一眼，那意志消沈的模样，与平时的他简直天壤之别。但他确实是荀彧，她的夫君。
　　“欸……我、我是，请问姑娘是……”
　　
　　“太好了，本宫终于是找到了。”一身丁香色的美姑娘笑开；饶是最娇艳的花也及不上她。
　　
　　听见那声自称，茉白立刻诚惶诚恐的跪了下来，重重一拜。“这、这个……参见殿下……”
　　
　　“免礼免礼；夫人，咱们还是赶紧让令君进去休息再说吧。”
　　
　　茉白慌忙地起身，将大门敞开；荀彧给两名看起来像是随从的男人搀着，走进家门。
　　
　　躺上床榻，荀彧仍是不断呓语，茉白此刻终于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酒气，连忙将帕子浸湿，给他擦脸。
　　
　　替他解下外衣，好不容易才打点妥当；茉白看着荀彧，一瞬间竟觉得有些失神。
　　“彧……怎么回事……”她眼眶含泪，跪在床畔啜泣起来。
　　
　　房门传来几声轻响，茉白含泪回首，这才发现公主殿下还等在外头；顾不得荀彧，她急忙的走了出来，盈盈拜谢：“多谢殿下送彧回来，茉白……谢过殿下大恩。”
　　
　　棠绯一听，很快的联想到几年前荀彧曾提过的拙荆。“原来‘白’指的，就是妳啊……”她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殿下？”
　　
　　“啊，没事儿。”棠绯低下头来，语带自责。“夫人莫要谢本宫，说来令君今日至此，还是本宫的过错……”
　　
　　荀彧见着那棵倾倒的银杏后，伤心欲绝，便失去了游历的兴致；棠绯也有打道回府的打算。只是当时已过午，没吃点东西实在难受，于是仍到荀彧介绍的那间饭馆子用饭。
　　荀彧意志消沈，不吃饭，却是频频饮酒，彷佛想要一醉了事；棠绯知道他伤心，却也不容许他这样伤害自己，便草草结了帐，让随从带着他，赶紧返回许都。
　　
　　“殿下别这么说……虽然、虽然茉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也绝非是殿下的错。”许是本能，茉白见她自责，竟是反过来宽慰着她。
　　
　　棠绯望着她，仔细瞧清她的容颜；她称不上漂亮，年纪兴许已过四旬了吧？听说荀彧的三个儿子，都由她一人抚养；是个称职刻苦的好母亲。
　　或许就是这份类似娘亲般，发自内心的关怀，更容易让人触动。
　　
　　给这样的美人盯着，茉白怯生生的低下头来，转移了话题。“呃……殿下……彧他，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
　　
　　棠绯轻叹，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这位夫人嫁给荀彧多年，对那荀家大宅的感情，定是不下于荀彧；唯恐茉白伤心，她只是摆了摆手道：“夫人，这是令君的私事，本宫不好越俎代庖；等令君醒来后，妳再亲自问问他吧。”
　　
　　眼前的姑娘说得柔和，却就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势，茉白张唇，终是提不起勇气追问，只得温顺的点了点头。
　　
　　棠绯望着她一会儿，才道：“时候不早了，本宫该回去了；夫人的闺名是叫……茉白吧？”
　　
　　茉白颔首。“是……”
　　
　　“令君曾给本宫看过妳抄的诗。妳那手好字；本宫一看便喜欢。哪天可否也给我抄一首呢？”
　　
　　棠绯的语调低柔，与其说是命令，听起来更像请求。
　　“好、好，殿下若喜欢，我便给您写写。”茉白一脸疑惑，却仍是恭敬地答复着。
　　
　　“那，本宫就回去了。”棠绯轻点了个头，优雅的踏出厅堂。
　　
　　茉白跟随在后，目送着棠绯离去；直到那婀娜身姿消失在大街的另外一头。
　　
　　荀彧究竟怎么回事？茉白没见过那样的他，像是万念俱灰、伤心欲绝；心底怀着对夫君的担忧，但她更在乎另一件事——
　　
　　他果真跟殿下在一块儿……这回茉白再怎么自欺，也没法子让自己心安。事实明摆在眼前，公主殿下不仅将人送到家中来，她甚至还清楚荀彧为何如此消沉的原因。
　　
　　即使殿下落落大方，纯粹只是带着点身为人主的关心，却不代表她对他无意；而那样的美人，聪明睿智又温和有礼，哪个男人不心动？
　　关上门扉，茉白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也无法阻止眼底的泪，泛滥成灾……
　　
　　荀彧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家；而陪伴着他的，果然是茉白。
　　茉白神色疲累；那时已过子时了，她还亲自熬了米汤，给他吃点东西填肚子。
　　
　　她一定没阖眼。荀彧拉着她，让她在身旁坐下。
　　
　　“彧？”
　　
　　“歇会儿吧。”他拍了拍她，想挤出笑意，却做不到。
　　
　　埋头吃了几口，突然那棵银杏倾倒腐朽的情景重现眼前，让他口里的米饭差点呕出来。
　　“怎么了？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放下碗；茉白望着他，一脸忧心。
　　荀彧勉强吞咽下，将妻子抱在怀里，收得很紧、很紧。
　　
　　“彧……”她拉着他的衣袖，尽管有些不适，却是没开口拒绝，由着他抱着。
　　
　　“白……”他声调喑哑，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我回了老家一趟。”
　　
　　“然后呢，老家……怎么样了？”她屏息以待。
　　
　　荀彧忽地摇头，看着她。他苦涩一笑，“不，白，妳不会想知道的。”
　　这样的景象，他一个人看见便罢……至少茉白心底的那棵老银杏，还能活着。
　　这样的苦，让他来承受。
　　
　　茉白默然；夫妻多年，她还不够了解他吗？对于老家的景象，她心底，已经有些明白了。只是，他不肯向她说破，是为了她好，她也就乐于扮胡涂，什么也不要知道。
　　
　　她微微一笑，双手抚上荀彧的颊，“好，我不问。你快吃吧，我去给你烧水沐浴，沐浴完早点歇息，你明儿个还有事要忙呢。”
　　
　　她起身，正要走出房门，不料荀彧突然叫住了她。
　　
　　荀彧看着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白……谢谢。”谢她的照顾、体贴，还有那份宽大的谅解。
　　
　　“夫妻嘛，说什么谢呢？”她垂下眼来，唇角扬着淡笑，出了房门。
　　
　　过了那落寞伤心的一夜后，荀彧似乎恢复的很快，隔日出门前，他已能对她谈笑自若，恢复他温和稳重的那一面。
　　
　　茉白心想，这就是历练吧？
　　他走出来了，她却还没。
　　
　　茉白也很不喜欢自己这样，老是想着殿下与自己夫君之间有些什么，疑神疑鬼的；荀彧是个品行端正的君子，而殿下身份尊贵，人又高雅大方，就算他们两人稍微走得近些，也不过就是一份师徒情谊罢了……
　　她很想这样说服自己，却连相信这个谎话的气力都没。
　　
　　为什么她不是个美人？为什么她不能够再年轻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茉白觉得镜子里的人苍老憔悴，一点也不美。
　　以前她总是不大在意自己的外表——就算在意也没用。以为这没什么，不料只消看见那公主一眼，就足够让她自惭形秽……
　　
　　既然心底放不下，茉白索性也搁着它们；还好家里还有许多事可以让她忙，她每天煮饭烧菜、替诜儿缝制衣裳，扫地抹桌，还可以写写字，尽量别让自己空下来。
　　
　　不知不觉中，过了三、四天；荀彧还是一如往常回来用饭，晚上与她聊个几句，抱着她入睡，也没再听见他提起有关殿下或是那天回家的事。
　　
　　大概真的是她想太多了。茉白在心底安慰自己，既然没什么，那就别再提了吧？
　　
　　一日，茉白送荀彧出了门，正打算把洗好了衣裳拿出来晾干，不料却听见了叩门声。
　　
　　这个时间，有谁会来呢？她跟左右邻居只是点个头有个照料，并不算熟识；她平常生活单纯，也没什么朋友，这么说……难道是娘亲、荀慧来访？
　　
　　“来了。”她应着，将手上的衣裳抛入桶内，而后敞开大门。
　　
　　“夫人，几日不见了。”棠绯微微一笑，今日的她薄施脂粉，更显艳丽动人。“本宫临时登门叨扰，还望夫人勿怪。”
　　
　　茉白瞠目结舌，看着那如花似玉的美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十四章
　　若说棠绯前一回过来是突发状况，那么这次就是有备而来了。
　　身后的四位宫女跟着主子走入，手上各拿着笔墨、书卷、棋盘、古琴……应有尽有，看起来不像是过来坐坐罢了，简直想在这儿住下，据地为王。
　　
　　“殿、殿、殿下，这、这是……”她看着这副大阵仗，着实吓了一跳。
　　
　　“实不相瞒，本宫宫内的住所正在整修，昨儿个敲敲打打的，我忍了一整天；今儿个受不了了，这才暂且来令君这儿躲躲。”棠绯说着，朝茉白露出了苦笑。
　　
　　茉白讷讷点头。“可是殿下，咱们这儿小，恐怕没皇宫里舒适……”
　　
　　“只要安静就行了。”
　　
　　这下子她就算想推，也推不掉了；这位公主殿下，摆明了非要待在这儿不可。
　　茉白没法子，只能迎接棠绯入内。
　　
　　来者是客，茉白快速的整理厅堂一回，还好她平时天天整理，不费多少时间。
　　
　　棠绯知道她家务繁忙，还主动让那四位宫女帮她；这回家里只有荀恽、荀俣两个年纪较长的儿子在，既是贵客临门，也叫两个人出来见见客人。
　　
　　棠绯见了两人，频频赞她生了两个俊俏的儿子，让她听了有些不好意思。
　　
　　茉白很是客气，先是说要煮茶，又说要拿些零嘴儿来招待；她连说了几句“不麻烦”，都快要觉得自己在嫌弃人家了，干脆直接拉茉白坐下，要茉白陪陪她。
　　“夫人，别忙，陪本宫坐坐吧。”
　　
　　“是。”许是头一回坐在公主身畔，茉白正襟危坐，连大气也不敢喘；棠绯这下才知道，原来她这是在紧张。
　　
　　棠绯于是差宫女去煮茶来，温和的拍了拍茉白。“夫人莫慌，本宫的名声虽不太好，却不是个霸道不讲理的人；我这回过来，只是想来这儿躲躲，与妳话家常，妳别这么紧张。”
　　
　　茉白单纯，听见她这么说，疑惑全写在脸上。
　　
　　棠绯于是先是问她平常习惯做些什么，看哪些书，又会些什么诗文……她问，茉白答。很快的她就发现，茉白虽然识字也读书，却只是停留在一些粗浅的阶段，谈不上什么满腹经纶、学富五车。
　　只是她在写字上倒有一番自己的执着跟见解；棠绯抚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知道茉白不仅拿笔，这些家中的日常琐事都是茉白一人打理；荀彧能够在外头专心替陛下、朝廷效力，茉白亦功不可没。
　　
　　茉白一开始面对这位公主殿下，紧张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然而棠绯一派温和亲近，再加上两人都爱品茶，茶香袅袅之间，很快便让她卸下心防；气氛也热络起来。
　　
　　棠绯听了茉白讲述荀彧儿时的一件趣事，登时逗笑了她；她摇摇头，“想不到令君以前这么有意思。”她笑着，捧起茶碗就口。
　　
　　“彧以前可贪玩的呢。”茉白浅笑，忽地看见棠绯蹙起眉来。“殿下？您不舒服？”
　　
　　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棠绯若无其事的笑开。“没有。夫人多心了。”
　　
　　“殿下的脸色不大好。身子不舒服吗？”茉白凝视着她，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棠绯心头微凛，仍是否认。“没的事……夫人会医术？”
　　
　　茉白低下头来，腼腆一笑。“不会。只是茉白带了三个儿子长大；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身上有病痛也不懂得要说，茉白只得靠一些小细节，多注意几回，来判断孩子身子是否安好。”
　　
　　棠绯愕然，昨儿个工匠为了拆那些华丽饰物，吵得她不能安歇，连带心口闹得闷痛，今儿个这才过来她这里躲躲；原本以为自己上了妆，能够掩盖住她的病容，却没想到就凭一点细节，还是给茉白看得透了。
　　
　　棠绯不由得对茉白感到佩服。“夫人好眼力……本宫是有些老毛病；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习惯就好。”
　　
　　“殿下若是不舒服，有房间可以让殿下歇息；哎，时间也差不多了，茉白去做饭。”她笑着起身，先是问问棠绯爱吃什么，还不忘问问那四位宫女。
　　
　　那四人笑着说不必，感谢她的贴心、盛情。棠绯原本也想推辞，但茉白的盛情难却，棠绯只好涎着脸麻烦她一回。
　　
　　光这一回，便叫棠绯念念不忘。
　　
　　棠绯自幼生在宫中，以为吃遍了山珍海味，天底下好吃、新奇的东西，她都尝过；不料见到了茉白，品尝到茉白的手艺后，才知什么叫做美味。
　　
　　每尝一道，她便兴冲冲的问这叫什么，究竟是什么做的？棠绯虽饱读诗书，对这烹饪之道却是一窍不通；茉白也知道她全然不懂，讲解起来格外仔细。
　　她本就好学，在这个时候更是将这份精神发挥个淋漓尽致，她不断地问，茉白耐心的答；发问的同时，棠绯不时注意着茉白，发现她一点儿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来。
　　
　　“原来如此，本宫这回真是长学问了。”看着这桌佳肴，棠绯突然觉得能够变出这些菜式的她，很了不起。
　　
　　“其实算不上什么学问，就是不断的试，不断的做；熟能生巧。也多亏了彧，还有里头那两个孩子……”茉白指着里头，微微笑着，“每天都吃我做的菜，就算难吃，他们也得收拾。”
　　
　　棠绯给这番话逗得哈哈笑。“对了，夫人，本宫有个要求。”
　　
　　见棠绯放下筷子，庄重的坐挺了，茉白亦是以礼相待，专注的望着她。“殿下请讲。”
　　
　　“本宫生来体弱多病，一年到头几乎都待在房里，没什么朋友，再加上我的身份，其他大臣的子女也不敢随意跟我玩耍；本宫一直孤单的过日子。”
　　
　　“殿下……”
　　
　　“能认识令君，本宫已经觉得很高兴了。”棠绯自顾自的说着，没发觉说到“令君”二字时，茉白登时垂下眼来。“能够认识妳，本宫觉得这真是自己天大的福份。”
　　
　　“哪里，该说这话的人，是茉白啊。”
　　
　　“本宫想跟茉白妳交个朋友，不知妳觉得如何？”棠绯笑得真挚，朝她伸出手来。
　　
　　“茉白、茉白当然好。”嘴上虽这么说，但伸出手时，心中仍带有一丝犹豫。
　　这位殿下莫不是一时兴起呢？还是给她的手艺吸引了？会跟她这种肚子里没几分文墨的人交朋友……更别说她的年纪，早就足够做她娘亲了。
　　只是她的样子，却又不像只是说说罢了。
　　
　　“那咱们该怎么称呼彼此呢……论年纪，我是该称妳声姊姊的。”
　　
　　茉白一听，连忙摇头，“不行啊，殿下！我……我怎么当得起妳的姊姊呢，妳、妳可是公主啊……”
　　
　　棠绯牵动唇角，似乎早料到她会有这等反应。“那……好吧，本宫直接叫妳茉白，妳叫我一声妹妹如何？”
　　
　　“这、这……”茉白一脸为难。
　　她喊不出口啊……如果要她喊声女儿的话，或许还容易些……
　　
　　“人前妳还是喊我殿下，至于私底下，妳就喊我声妹妹吧，让本宫享受一会儿有姊姊的滋味。”棠绯一脸欣喜，“我早就想要一个姊姊了……”
　　
　　禁不起美人一再请求，茉白终究还是点了头，答应棠绯的安排。
　　自此，棠绯视茉白如姊姊般敬重，茉白将棠绯当作妹子一样呵疼；两人的姊妹情谊，就从这儿定下的；连同那份矛盾难解的心情一块儿……
　　
                  十五章
　　清明刚过，许都还笼罩在一层连丝细雨之中；棠绯却是不畏风雨，一有空便往荀彧家跑；饶是居所在工匠巧手之下，已是恢复成简单素朴的模样。
　　
　　茉白送了她好几篇诗，那纵横飘逸的字迹让她爱不释手、一看再看，而她的温顺体贴，待她有如亲妹子一般关心，也让棠绯开心又感动。
　　她不仅擅长写字、烧菜，还有一手精致女红，举凡裁衣、缝补、刺绣等姑娘家的活儿，她样样精通。
　　
　　谁说姑娘家非要聪明伶俐、才智过人才是稀奇？依她看，茉白这样谨守妇道、温柔敦厚的性子，亦是难能可贵；棠绯看着她一手把家里内外打扫的干净妥贴的本事，不由得自叹弗如。
　　
　　谣言果真不能尽信。她所认识的棠绯是个灵动俏皮，优雅美丽的姑娘，外头传的那些坏脾气、任性骄纵，在她眼前是看不见的。
　　
　　棠绯为人大方、多才多艺；棠绯教会了她如何下棋、如何鼓琴，虽然她反应慢又笨，老是要棠绯说好几回才学到一些，但棠绯只是笑笑，一点也不嫌她麻烦。
　　
　　不仅如此，她虽为公主；男人口中的家国天下，亦存在于她的心上，诸侯间的暗潮汹涌、朝堂上的那些复杂事儿，她一样也没有漏，甚至还能看得比许多人更透彻、长远；茉白只听她说过一些，而心思敏锐的她知道茉白不懂这些，也就不再提起。只是茉白却是知道，棠绯亦有这番远见以及胸襟。
　　
　　两个姑娘有如云泥，茉白出身卑微、棠绯则贵为公主；性子亦是南辕北辙，可碰在一块儿就是能对上彼此的脾胃，于是立刻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感情甚至可比亲姐妹。
　　
　　“茉白，我真该谢谢令君。”
　　
　　茉白正忙着厨房里的事儿；锅子里水滚了，柴烧得正旺，不料后头的棠绯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妹妹怎地突然这么说？”
　　
　　“不先认识令君，我怎么能识得妳这个好姊妹呢？”棠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自己不仅得了个姊姊，更像得了半个娘。
　　
　　茉白回过头，朝她温婉一笑。
　　
　　时序匆匆，立夏已过，小满将至；曹军连月以来整顿兵马、训练营伍，终获些许成效；曹操见军容壮盛，不免思及数月前兵败于宛之耻，便欲于近日出兵，征讨张绣。
　　
　　时遇张绣还保穰，而徐州吕布亦有动静，郭嘉乃建议曹操暂缓出兵，以待可乘之机。曹操虽有些不情愿，但仍是勉强接受了建言。
　　
　　此时，北方幽州一带，袁绍连胜几回，公孙瓒节节败退，颇有大势底定之感。
　　
　　而许都这儿由于郭嘉一句话，倒是显得风平浪静。尤其暂缓练兵之后，荀彧的空闲时候又多了出来；总算可以不用每天早上急着赶往城外的军营里去了。
　　
　　数数日子，再过两天就是夫妻俩的生辰了；这些日子以来，荀彧每天早晨天未亮就出门，直到天色全暗下了才回来，不仅没时间关怀孩子们，就连茉白也给冷落了。
　　他们夫妻俩多久没好好说句话了？就连吃饭也匆匆忙忙，更别提一块儿出游，或是回去探望爹娘了。
　　想到这儿，荀彧便觉得自己失职了；为人臣子须尽忠，这点错不了，但怎能把齐家、尽孝的为人根本给忘了？
　　
　　还好最近空闲多了，又碰到了两个人的生辰。
　　除了他出外游历那几年外，他们俩每年生辰都一起过；是该想个法子，好好谢谢她这些日子来的包容关怀。
　　
　　“白。”荀彧像是想到些什么，停了筷子。
　　
　　茉白见状，急道：“怎么了，不合胃口么？”
　　
　　“不是，别紧张。”荀彧笑着招了招手，要妻子坐到身旁来。
　　他亲昵的握着她的手，笑问：“后天是什么日子？”
　　
　　好久没看见他这么亲昵的对她笑了。茉白有些飘飘然，低头轻笑，“明儿个小满，后天是咱们的生辰啊；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他拧眉，握着掌心软腻，“不是每年都一起过的吗？”
　　
　　茉白抬起眼来，有些不敢置信。“可以吗？今年有空？”
　　
　　“没空也要有空。”他抱着妻子，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比茉白高的多，感觉好像在压一个小孩子似的。“我跟妻子一起过生辰，有谁敢阻挠啊？”
　　
　　茉白听了就笑，“使什么孩子性啊？多大的人了。哎呀……彧，你好重……”
　　他分明是故意赖在她身上；以前小时候他常常这样跟她玩。多久了？久到她几乎快要忘了……茉白好开心，也突然觉得有些想哭。
　　她的彧，她的夫君呵……
　　
　　荀彧环着她的腰际，两人的额头碰在一块儿。“妳倒是瘦了。”
　　
　　茉白不语，只是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的，自眼眶里滑了下来。
　　
　　“白……难为妳了，白。”荀彧一阵心疼，将她抱了个密密实实。“是我不好，只顾着忙外头的事，连妳也冷落了……”
　　
　　茉白笑着，不停的摇头。
　　够了，有他这句话，那就够了……
　　
　　“后天我会尽早回来，妳把妳拿手的菜色都弄些，咱们煮一碗寿面分着吃……就我们两个，好吗？”
　　
　　他举袖替妻子拭泪，茉白频频颔首，又哭又笑的，心中的欣喜无法用笔墨形容。
　　
　　不料荀诜突然从房里走出来，“娘，我肚子饿了，我也要吃……”小娃儿突然没了声音，成了一尊石像。
　　
　　只见爹娘在他眼前抱在一起，娘还哭成了泪人儿。
　　
　　有孩子就是这样。每当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总会杀出个程咬金。
　　“彧，诜儿……”茉白赶忙抹泪，推开了他。
　　
　　荀诜扬起双手来，笑得诡异又暧昧；这应该就是哥哥们曾对他提过的如胶似漆吧？“爹、娘，你们两个继续、继续，我等一会儿再过来……”临走前还人小鬼大的对荀彧挑了挑眉，然后快速逃离现场。
　　
　　夫妻俩先是一楞，彼此之间对看一眼后，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令君……令君！”
　　
　　望着窗外，显得有些失神的荀彧，给棠绯这一喊，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棠绯身子微微前倾，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张俊颜。“在想什么？”
　　
　　“没什么。”荀彧有些尴尬的笑着，在盘面上落了一子。
　　
　　棠绯不改习惯，飞快的下定了。抬起眼来，口吻玩味的道：“看起来不像……哦，本宫知道了。”
　　
　　“殿下知道什么了？”
　　
　　“茉白跟我说过，今儿个好像是你们两人的大日子。令君莫不是在想着妻子嘛？”
　　
　　给她这么一说，他才突然想起，茉白跟棠绯最近走得很近，就算茉白把他们两人一些较私密的事儿告诉棠绯，也是很正常的。
　　
　　荀彧弯唇一笑，带着些许对茉白的宠溺。“微臣这点心思，殿下一眼就看得透了。”
　　
　　棠绯似乎没料到荀彧竟会大方承认，反而有些讶异。“欸……本宫随便说说的。”
　　
　　“殿下说对了，微臣确实是在想这件事儿。”
　　
　　棠绯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啊……真的？”
　　
　　荀彧笑着点头。
　　
　　棠绯看着他脸上的笑，又妒又羡的心情在心头交织，好生矛盾。
　　他们是夫妻，一起过生辰天经地义，她有什么权力置喙的……
　　
　　一眨眼，复杂的心思化为无形。棠绯脸上重拾起笑容。“既然这样，本宫可不能不尽点心意了。”她弹了弹指，请其中一位宫女代为跑腿，“快去把茉白请过来，本宫要在这儿宴请两位，给他们庆生。”
　　
　　宫女领命且行，荀彧赶紧开口留人，“殿下，这……不方便的。”
　　
　　她闻言蹙眉。“请茉白过来这儿，有什么不方便？”
　　
　　“咱们约好今儿个晚上一齐用饭；殿下是知道的，茉白她在饮食方面从不假手他人，现下她大概还忙着准备吧？”
　　
　　棠绯立刻明白了。“这倒是，想要作几道精致可口的菜，确实是颇花时辰的。”她拊着下颚，唇儿扬起漂亮弧度，“那，就令君一人给本宫邀请吧？在这儿喝点小酒、吃个便饭，算是我给你庆生。”
　　
　　荀彧拱了拱手，“承蒙殿下盛邀，微臣恭敬不如从命了。”
　　
　　棠绯差人去膳房叫了几道佳肴，还拿了一坛从西域来的葡萄美酒，遂摆开筵席，来给荀彧庆生。
　　
　　“这美酒啊，据说喝起来又香又甜；本宫早想开来尝尝，却是苦无机会。正巧令君生辰，给了我个名目。”宫女先将酒倾入酒壶，棠绯接过，就要亲自给荀彧斟酒。
　　
　　“殿下！微臣怎受得起这等款待，微臣还是自己来吧？”荀彧连忙来接，两人手就这么碰在一块儿。
　　
　　“你是本宫的师傅，徒儿给师傅添酒，不是天经地义？”棠绯睐了他一眼，笑着给他添上。
　　
　　杯中紫红色的酒液，又香又醇，芬芳的气味果真与平常美酒大不相同。
　　
　　“来，本宫祝令君跟茉白两人白头偕老。”棠绯口里说着不搭调的祝贺话语，举杯相扣后，随即一饮而尽。
　　
　　“殿下……”
　　
　　棠绯雅好品茗，却是不擅饮酒；见她喝得这般急，一旁服侍的宫女全都吓了一跳。
　　
　　酒气蒸腾，娇颜微嫣；荀彧从未见过这番美人醉态，不由得有些楞了。
　　
　　“喝起来不大像酒呢。”棠绯搁下酒杯，望了他一眼，“令君怎么了？喝啊。”她笑着，指着荀彧那杯酒催促。
　　
　　荀彧尝了一点，只觉得此酒韵味芬芳，却是后劲强烈，一个大意贪杯，恐怕就真要醉倒在地了。
　　
　　棠绯也只喝了一杯，便频频给荀彧布菜；两人言谈几句，棠绯又觉得似乎少了什么，于是命宫女摆上琴，亲自给荀彧奏曲。
　　弹得正是那首棠绯最爱的琴曲，曲里形容的，就是一位美人饮醉后，所展现的婀娜媚态。
　　
　　一曲弹罢，荀彧毫不吝啬的鼓掌。“殿下的琴艺，已能与乐师并驾齐驱了。”
　　
　　不料棠绯却是柔柔一叹，荀彧觉得古怪，还想询问；她扬起一掌，忽地笑开，“没事儿，令君莫问。”
　　
　　“殿下……”
　　
　　棠绯理了理衣裙，翩然回到了案前。侧首问道：“现下什么时候了？”
　　
　　宫女答：未时已过了。
　　
　　“令君该回去了吧？早点回去陪陪茉白，顺道等着享用茉白给你做的美味佳肴。”
　　
　　荀彧点点头，“谢殿下盛情招待。”他起身长揖，“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等等，令君。”棠绯像是想起了什么。只见她飞快入内，再回到他面前时，手上已是多了一方以橙黄布包着的东西。
　　
　　“这是本宫给茉白的生辰礼。”她浅浅一笑，将东西交到他手上。“改天我再亲自去令君家，邀茉白进宫来玩。”
　　
　　荀彧恭敬地接过。“微臣代茉白谢过殿下。”
　　
　　“好了，时候不早了，令君快快回去吧。”
　　
　　荀彧将那布包收妥，这才踏出了公主居所。
　　
　　棠绯目送着荀彧离去，直到他隐没在御书房的一角，这才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是砚台吧？荀彧揣度着这份礼的重量，在心底默默的感谢着棠绯。
　　
　　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公主居所。荀彧想着回去之前，再多买些茉白喜爱的糕点。
　　要是再看见棠绯给的名砚，不知她心底有多高兴？
　　
　　心底盘算妥当，正想加快脚步，不料却在下一处转角，遇见了曹操。
　　
　　荀彧忽地止住步伐。“主公？”
　　
　　曹操刚从御书房走出，看见荀彧，转而笑开了，“文若，你来的正好，我有事儿找你呢。”
　　
                  十六章
　　“殿下，别再喝了！”一旁的宫女着急的道，在看见棠绯仰头又是一杯后，顾不得主从之别，连忙抢上，把棠绯手上的酒壶给夺走。
　　
　　棠绯醉眼迷蒙的望了她一眼，酒杯重重的砸向桌案，“大胆……本宫、本宫不过是独酌几、几杯……妳管的着？”她起身想夺，无奈醉得实在厉害，扑了个空；她打了一个酒嗝，胸腹一阵暖热，酒香溢满唇齿、鼻间，身子摇摇晃晃，一旁另一个宫女赶紧来搀。
　　
　　“躲开！躲开……”她使劲的推开搀扶着她的老宫女；两个人双双跌了出去。
　　老宫女摔了个四脚朝天，而棠绯一个纤细人儿亦是跌在地上，碰伤了，“哎……”她痛得皱眉。
　　
　　“殿下、殿下！”老宫女哭着、喊着，不曾想自己身上疼，赶紧来到棠绯身旁照看。“唉……殿下您这是何苦啊！”
　　
　　发髻散了、衣衫乱了，棠绯卧倒在地，狼狈不堪。经过这一摔，手肘、腰际、双腿无一不疼，却也痛得醒了。“哈、哈哈……”她笑，凄婉愁苦；不一会儿，笑声渐歇，却是落下泪来。
　　
　　“令君……”她低下头来，细数着与荀彧相识的这半年日子——
　　
　　一开始看见他，她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曹操身旁的谋士，表面上口口声声说要对陛下尽忠，实际上是只披着羊皮的狼；作为她的师傅，想必没三两下，就要给她赶跑。
　　只不过从那老儒换成这个年轻的，除此之外，都是一样的。
　　
　　却没想到，这个不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却令她刮目相看。
　　
　　由他初来乍到，那句讽刺的赞叹来看，他确实是一个智谋、胆识兼备的男人。不仅知人善任，还懂得如何破解她的心防，让她不知不觉间就接受了他。
　　
　　她大可在头一回见面后，就定他个以下犯上，要陛下给他治罪；之所以还叫他来，只是不服输，不愿意就这样给他辩倒，让他在心里暗自得意，于是叫他过来下棋，想用这盘面上的胜负扳回颜面。
　　尔后证明，她这想法是对的；棠绯不禁暗自庆幸，她没冲动的拉荀彧治罪，只因他不只是个好师傅，亦是个陛下的左右手，一个肯对陛下尽忠的良臣。
　　
　　他知道她多想看看外头的山光水色，于是亲自带她离开这美丽囚笼；他亦明白她寂寞，需要人说话、需要人陪，饶是她几番任性妄为，再三的拖延时间，他叹气归叹气，还是因为她而留下了。
　　
　　他明白她不甘只做一个成天只知享乐，不懂民间疾苦的公主，她要得也不只是锦衣玉食，等着哪个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儿娶她过门，或是跟其它大臣府上的千金谈论那些风花雪月的；她虽是女儿身，到底还是刘家的儿女。
　　即便国势衰颓，别说她，就算是陛下，亦是威信扫地，地位岌岌可危，若不是依附曹操，她们或许还在李傕、郭汜的手上，由着他们操弄；但曹操虽有平定乱世之志，却不一定有匡复汉室之心。
　　刘家的天下，绝不能在她们这一代断了；棠绯只想用上自己的才智，替弟弟多尽点心，哪怕只是一份棉薄之力，都比放任曹操胡作非为的好。
　　
　　荀彧是她的助力。有他在，曹操便不敢对陛下如何，棠绯顿时明白了，她这位师傅不只是她的知己，亦是陛下能够放心倚靠的一根栋梁。连接曹操与陛下的一座桥梁。
　　
　　除了了解她、陪伴她之外，他亦是倾囊相授，没有半点藏私；还因为他的关系，令棠绯得了一个如姊亦如母的至交……
　　
　　他是一盏明灯，而她就像只蛾一样，毫不自觉受他吸引，越陷，越深……
　　
　　他知道她对他有意么？知道她期待的，就是如他这样的伴侣吗？
　　可为何……他不仅有了个贤慧的妻子，甚至那个人后来还成了她的至交；今儿个是他的生辰，她不能大张旗鼓的替他庆贺，只能像这样简单摆个筵席，聊表心意……
　　她突然羡慕起茉白来。
　　能够每日与令君朝夕相处、谈天说地，甚至就连生辰也是令君“分”给她的。
　　好一对神仙眷侣啊……
　　
　　即使眼皮沉重，耳朵嗡嗡作响，棠绯心头萦绕的，还是这纷乱不已的情丝。
　　在她失去意识前，只隐隐约约听见身旁几个宫女忙乱的声响，自己则是轻飘飘的，似乎被人带离了地面；而口中喃喃念着的……依然是他的名。
　　
　　几杯黄汤下肚，荀彧突然觉得事态严重。
　　
　　主公似乎完全没有放他回家的意思，彷佛打定主意来个不醉不归。
　　
　　“来！文若，喝吧。”曹操抬起酒杯，荀彧自是也不敢怠慢的捧杯相对。“今儿个是你的生辰对吧，之前几年，我不是错过了，就是与你相隔两地，正巧今年咱们都在许都；前些日子，辛苦你了，趁着今天，好好慰劳你的辛劳。”
　　
　　“文若多谢主公。”荀彧拱手，先干为敬；酒过几巡，他酒量虽不差，却仍是不免觉得有些吃力。
　　“主公的好意，文若感怀在心，可是……”
　　
　　“欸！文若，我知道你淡泊名利，先前给你的那些赏赐，都拿去给你的爹娘造宅子去了吧？”曹操抚须；他跟荀彧不仅亲近，别忘了族弟曹仁还娶了一个荀彧的妹子，对于荀家的事，他可是了如指掌。
　　“我原想再多赐你些什么，转而想想，你大概又要说什么都不缺；不如，高高兴兴的与你饮宴一番，你啊！就别推辞了。”
　　
　　荀彧不由得苦笑；这不摆明了要他醉倒于此处？
　　
　　不料曹操转而又道：“我今晚也邀了公达、奉孝，还有其它人过来，大伙儿一块儿给你庆祝；等咱们尽兴了，再来谈公事。”
　　
　　还有公事？荀彧着急的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手中握着怀里的那方名砚，不禁大叹：
　　莫非上苍真要愚弄我俩？
　　“白……”
　　
　　申时都过了一半了，为何荀彧还不回来？
　　望着满桌好菜，茉白怀着紧张又雀跃的心情，才坐下来没多久，就不免紧张的往门外探头，似乎一刻也不愿再等。
　　
　　想想也不免觉得好笑，两个人成亲多久了？三十年的老夫老妻了，她却还是免不得因为两个人之间的约而感到期待万分，打从昨儿个小满她就盘算着要做些什么菜，有些材料还是她先上铺子跟老板嘱咐的。
　　走过几家常去的摊子，老板看见她眉开眼笑的来光顾，连指着她说肯定有什么好事儿；她笑了笑不答，心底却知道他们都是明白人；她的喜悦，藏也藏不住呀！
　　买回材料就开始忙乎；荀俣看见她做这么多菜，还以为家里要请客，却想不到，她这只是为了跟他爹亲一块儿过生辰。
　　
　　不仅花了心思打点、想菜色，茉白这回做的每一道菜也是格外用心；全是些他俩喜欢的佳肴。就等着荀彧回来，她们夫妻俩一块儿享用。
　　
　　不过荀彧明明答应她要尽早回来的，怎么？现下都快到平常该回来的时候了，还没看见人影？
　　
　　茉白心底有些不安，但却又不停的鼓励自己，“一定有什么事耽搁了吧……应该是快回来了。”
　　对，他一定会想办法赶回来的。彧是个重然诺的君子，肯定不会失约的。
　　
　　尤其是她们俩的约呀！茉白自信的想着，唇畔也扬起了温婉甜蜜的笑。
　　
                  十七章
　　郭嘉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家伙心神不宁，老是摸着怀里不知什么东西，一脸忧心的望着外头；方才饮宴的时候是如此，现下谈论着如何因应吕布跟张绣之间的行动，也是如此。
　　
　　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荀彧对他知之甚详，郭嘉当然也敢说他对荀彧了如指掌；尤其于公，荀彧更是一个负责守信，勇于任事的人。这样的人，居然会在议事的时候频频失神？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却是不断地注意荀彧的举止；直到后来，荀彧变得像是终于死了心似的，是也不再揣着怀里的东西，只是脸上的神情哀伤，心情像是低落到了谷底。
　　
　　郭嘉怀着满腹疑惑，但碍于席间的同僚，以及座上的主公，苦无机会好好质问荀彧一番。
　　宫里打更的人敲着响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三更天了吗？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谈了两个时辰。
　　
　　即便先前在宴席上大伙儿酒足饭饱，经过这么些时辰，许多人不免觉得有些饥饿，更别说大多时间都坐在原地，又这么晚了，自是显得无精打采。
　　
　　曹操看见众人有些累了，便吩咐大伙儿稍做歇息，并命膳房再煮点酒食来，给大家填填肚子，等养足精神后再议。
　　
　　众人正襟危坐久了，听见这声令如获大赦，全都急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以振精神。
　　
　　荀彧撇开笔砚，一手撑着额际，闭目养神，“三更天了，白……”他的妻子，不知是否还点着灯笼……等他回家呢？
　　
　　忽地，一掌拍在他的左肩，令荀彧不得不仰起头来。“奉孝？”
　　
　　“见你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今儿个究竟谁生辰？”郭嘉一向冷然的唇畔，这回似有若无的扬起淡笑，可嘴里吐着的，还是那听来讽刺，近乎无礼的问话。
　　
　　他一向是这个样子，个性又高傲，这才招来负俗之讥。不过识得他的人，自然不会在意他这张坏嘴。
　　
　　“别提了。”荀彧拍开他的手，显然不想理他。
　　
　　郭嘉却不见死心，绕到另外一头，继续试探。“文若，是家里打破了碗盘，还是敲坏了锅子？瞧你伤心的。”
　　
　　“走开，没听懂？”荀彧严厉的横了他一眼。
　　
　　郭嘉微楞，没想过一向温和的他，居然掀起这么大反应。
　　
　　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重了。荀彧脸上带着愧色，“对不起，我心底不大畅快……”
　　
　　郭嘉又绕到他面前，直接坐了下来，“究竟梗着什么事？简单的说说吧，我来给你想办法。”
　　
　　荀彧总算抬起眼来面对好友；他张了张唇，努力想挤些话，却终究化成一句轻叹。
　　
　　“你这也太简单了，重说一回。”
　　
　　荀彧忍不住白他一眼。
　　
　　不过郭嘉缠功一流，而他确实也是忍了满腹苦楚无处发，这才低低的道出一句：“我与茉白约好，一块儿过生辰……”
　　
　　原本心不在焉的俊脸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容，他凝肃的道：“你已经错过了。”
　　
　　荀彧无可奈何的拂着衣袖，“主公硬要留我，我有什么办法！”
　　
　　郭嘉眼睛却瞟向别处；他盘着双腿，一手撑着下颚。这是他想事情时惯有的举止，荀彧看穿，只是哀伤的低着头道：“还有什么法子可想的？来不及了……”
　　
　　“你想不想快点回去？”
　　
　　主公若打算再议，不弄到天亮是绝不可能放人的，然而现下宫门已关，他们除非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否则哪可能离开宫闱一步？“想……只是，咱们没……”
　　
　　“有一个人有方法。”郭嘉迎上他的眼，“你若想回去，我这就给你走一趟。”
　　
　　“你说的是……”荀彧大骇。“不成，现在什么时候！你现在要去……”
　　
　　“就因为是这时候，才需要她出马。”郭嘉指了指他，“不过打开宫门毕竟还是件大事……算了，做了才知道。”
　　
　　“那……主公这儿怎么办？”
　　
　　郭嘉起身，理了理衣袍；他笑着，带点讥诮，却又自傲自信。“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方法。”
　　
　　荀彧知道好友是认真的，亦是赶紧起身抓人，不料郭嘉早看穿了他的意图，跳开了一步。“等等！奉孝！”
　　
　　“乖乖在这儿等。”他一身黑衣，转瞬间便隐没在门外，消失了踪影。
　　
　　抚着额，棠绯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难过的不得了。
　　
　　“玉、玉……”她掀开锦被，叫唤着老宫女的名字，正打算起身，不料腿上突然传来一阵痛楚；她“呀”了一声，又跌回了被窝里。
　　
　　“哎呀，殿下！”老宫女似是听见了动静，从外头赶了进来，“殿下啊……”她急忙奔到棠绯身旁，“殿下没事吧？摔疼了没有啊？”
　　
　　“玉枝……”棠绯像个小娃儿，含着泪扑进了老宫女的怀里。
　　像是女儿见到了娘亲，寻求着一丝安慰。
　　
　　夜虽深了，可棠绯醒过来的消息，还是让服侍她的四位宫女全都动了起来；一个知道她饿了，连忙去膳房张罗吃食来，另一个赶紧去煮醒酒茶，剩下一个跟着老宫女帮棠绯擦药、按摩，就怕她宿醉加上摔伤，身子不舒服了。
　　
　　喝了醒酒茶后，棠绯总算觉得好些了，披着外衣来到厅堂；四个宫女除了那个去膳房的还没回来之外，其它三个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深怕公主心思左拐右绕的，又要去想那些伤心事儿。
　　
　　她回头看见她们三个，“噗哧”一声笑开。她从小到大虽是任性妄为常惹祸，还不时乔装闹失踪，搞得她们晕头转向，却还是头一回识得情滋味，替这些情啊爱的伤感；许是这回真不一般，她们也是如临大敌，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好了好了，妳们快去睡吧，我没事儿。”
　　
　　三个人妳看我、我看妳的，左一句“奴婢不累”，右一句“浅眠睡不着”，没有一个肯乖乖退下的。
　　
　　她们这份心，棠绯很感动，可是为了她们好，她终究是硬起心肠，喝叱她们三个回去休息；两个年轻的缩了缩颈子，跟老宫女交换一个眼神后退下了，只有年纪最长的不动。
　　
　　棠绯又说了她几句，老宫女就是不肯听话；她叹了一口气，来到琴前落了座。“好吧……玉枝，妳过来，陪陪我说话吧。”
　　
　　老宫女点了点头，静静的站在棠绯身旁。
　　
　　“玉枝啊，妳……跟了我多久了？”她抚着琴弦，像是极为宝爱，却没有要弹奏的意思。
　　
　　“老奴在殿下三个月的时候就过来了；殿下几岁，老奴就陪伴殿下几年啊。”
　　
　　是啊。十八年了。对她而言，玉枝简直比娘亲还更像娘。
　　
　　“这么久了……”棠绯微微一笑，朝她招了招手。
　　“傍晚那时候……妳也摔疼了吧？”
　　
　　老宫女忙不迭摇头，“不疼！老奴这身子硬得很，倒是殿下……”
　　
　　“哪有不疼的呢？摔得这么重……”
　　
　　老宫女顿了顿，终究是漾开了笑，“多谢殿下关心。老奴擦过药了，没事的。”
　　
　　棠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玉枝，妳觉得，令君他如何？”说到荀彧，漂亮的脸上倏地盈满喜悦；只是没多久，却又黯淡了下来。
　　
　　都已经三更天了，荀彧他，一定正跟茉白抱在一块儿，睡得香甜吧？
　　
　　“荀令君他长得俊，为人和气、人品也好，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殿下的心，知道殿下要什么。”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荀彧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啊。
　　
　　“不愧是玉枝，我心底想什么，妳都说中了。”棠绯扬起细眉，毫不掩饰的给她一记赞赏。
　　
　　老宫女腼腆的笑着，“老奴可说是带着殿下长大的，殿下的心思，多少还是知道的。”
　　
　　“可惜……这样的一个男人，为什么偏偏就娶了个温婉贤慧的妻呢？”棠绯笑了，又苦又涩。
　　
　　老宫女不由得默然。
　　
　　“玉枝，我好喜欢他……”
　　
　　“老奴知道，可……人家毕竟有了妻子啊。殿下不也跟那位夫人，情同姊妹吗？”
　　
　　玉指划过琴弦，弦声轻响，犹如她那震颤的心，发出一声哀怨低叹。
　　棠绯抬起脸来，写满不甘，“妳说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弄人……玉枝，妳说为什么？”
　　
　　“殿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在此时，门外有了动静。
　　
　　是那个跑去给棠绯打点吃食的宫女，她进来，先是行礼，将餐食搁在桌案上，还给棠绯带来了一个消息。
　　“殿下，奴婢刚刚去膳房，发现师傅全都忙乎着；奴婢一问，这才知道，说是曹将军要他们这个时间做菜的。”
　　
　　曹操？三更天？“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棠绯惊讶的睁大了眼。
　　
　　无巧不巧，守在外头的侍卫这个时候也进来通报，说是外头竟有人来访，说有急事要找殿下。
　　
　　奇怪了，今晚的怪事一箩筐。居然会有人这个时候来找她？
　　
　　“来者何人？”
　　
　　“他……给了一个这样的令牌，说、说殿下看了，就会明白。”
　　
　　棠绯接过一看，上头的官衔，明明白白刻着“军师祭酒”四字……
　　
　　她握紧了那只令牌，敛衣起身，“快快有请。”
　　
                  十八章
　　“令君被强留在这儿？”棠绯听见这个消息，惊愕不已。
　　知道是郭嘉来访，她赶紧遣宫女给她整理仪容，束上腰带，便急着接见他；此时前来，又说有急事；她隐约有些预感，果然……最不希望看见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没想到他们俩终究还是没能一块儿过生辰。棠绯意识到这点，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茉白……”等不到荀彧，最伤心的，一定是她的好姊姊啊……
　　
　　郭嘉拱了拱手，“微臣这才来替文若请命，盼能借助殿下之力，早点让他回家；就算早一刻也好。”说着说着，他还单膝跪了下来，“还望殿下能答应这个不情之请，助文若遂得心愿。”
　　
　　棠绯盈盈起身，“令君是本宫的师傅，茉白是我的好姊姊；无论如何，本宫这个忙是帮定了。郭祭酒快快请起。”
　　
　　眼前的白发男子称了声谢，起身与棠绯平视。
　　
　　“本宫可以拟个谕令，说要送荀令君出宫去；这点没什么大问题，难是难在……”她望着郭嘉，唇畔微微地带着笑意，“曹操那头。你们还在议事吧？本宫这儿的人到膳房去过一趟，曹操这个时候还命厨子煮酒食，莫不是要拖着你们到天亮？”
　　
　　郭嘉低着头，回避了她的视线；只听棠绯又道：“令君之于曹操何等重要，本宫无须多言的。他又是今儿个的寿星，就算要走，也该有个名目吧。”
　　
　　“殿下莫忧，这点微臣已经想得通透了，只差文若跟微臣一块配合，为他自己演一场好戏。”
　　他拱了拱手，“既然殿下首肯，那便好办；时候差不多了，微臣也该回去，要是晚了，主公怀疑微臣事小，要是牵连到殿下，那可就不妙了。”
　　
　　“郭祭酒果然细心；还是个肯为好友两肋插刀的重义之人。”她微微颔首，又与郭嘉约定了会面地点，这才见他急急忙忙告退，赶回了议事厅。
　　
　　“殿下，这……”老宫女大感不解；话还没问出口，便给棠绯打断了。
　　
　　“妳是要问我为什么要挖空心思，就为了让令君回去看茉白是吧？”棠绯回过身来，笑得既无奈又复杂。
　　
　　老宫女点了点头。
　　
　　她垂下眼来，“因为这个时候的他，本来就不属于我呀……”
　　
　　“别说这个了。”摆了摆手，将这些纷扰的心事给赶走。“玉枝，替我更衣，咱们还得赶着去做一件事儿。”
　　
　　郭嘉赶在曹操回来的前一刻，回到了议事厅。
　　
　　荀彧见好友气喘吁吁，连忙奉上茶水，要给他顺顺气。
　　
　　郭嘉随手一撇，扣住了荀彧的手腕。“别忙、别忙。”他勉强呼了几口气，忙道：“待会儿主公回来时，你就照着我的话去做……”他左右张望，压低了声调。
　　
　　荀彧听得专注，将郭嘉的计划给听明白了。“装病？这成吗……”
　　
　　“你刚刚那样子在我眼里，就是身子不适的模样，我想主公一定也发现了；你等会儿就继续这样，我会在一旁敲边鼓，想办法给你脱身。”
　　
　　荀彧还有异议，但曹操偏挑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话题不得不打住；他望了郭嘉一眼，有些忧心。毕竟这计划要是万一漏了馅，他受罚事小，就连郭嘉也要牵连进来。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棠绯都已经为他出一份力，他若在这节骨眼儿上打退堂鼓，那就负了好友与棠绯的一片苦心了。
　　
　　荀彧仍是低着头，一脸愁苦失落；郭嘉注意着荀彧，也不时看着曹操，心底巴望曹操自己能够发现。
　　
　　这时候曹操招呼着宫人将酒食送上议事厅里来；酒香夹杂着菜肴的香味，足以使闻者饥肠辘辘；这下子所有人的精神全来了。
　　
　　曹操招呼众人吃食；惟见荀彧、郭嘉二人不动，尤其荀彧一手撑着额，而郭嘉在旁慰问，显然是出了什么事儿。
　　
　　荀彧的异状打从之前议事，他便注意到了。荀彧一向把公事摆在私事前头，他若不说，那便是还能支持下去；可现下看起来，似乎身子真有什么不对。
　　
　　荀攸似是发现了，也凑上前去关心，不久后连曹仁也围了上去；曹操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满腹疑惑，搁下酒食，往荀彧那头走去。
　　
　　“文若身子怎么了？”
　　
　　“回主公，叔叔他说他头疼，不知怎么回事。”
　　
　　曹操看着荀彧，温声关心，“文若，觉得怎么样了？”
　　
　　“主公，彧没事……”
　　
　　郭嘉瞪了他一眼，“都已经脸色发白、有气无力，还说没事？岂不是在欺骗主公？”
　　
　　曹操看着荀彧；果然气色不佳，于是便没多说什么，直接让郭嘉搀着荀彧下去歇息，并言可传御医前来诊视。
　　
　　两人拜谢，郭嘉便搀着荀彧，而曹仁、荀攸随侍在旁，一步一步的簇拥着两人，离开议事厅。
　　
　　“行了，你们两个回去吧。”荀彧朝妹婿、侄子眨了眨眼；多亏有他们相助，事情远比想象中来得顺利。
　　他们两个会突然帮忙，实是全然在郭嘉的计划范围之外，不过要是下回还能遇见类似情景，他会很乐意这种意外多来几回。
　　
　　荀攸、曹仁两人点头轻笑，送他们出去后便停下脚步，让郭嘉伴着荀彧离开。
　　
　　等到议事厅离开视线，两人便快步赶起路来，穿过朝堂、尚书台，直往宫门奔去。
　　
　　“不知殿下要用什么名目打开宫门？”即便身为公主，要在这个时候打开门来，是也太奇怪了；荀彧只怕棠绯为了助他，万一事情传了出去，恐又要引来一阵非议。
　　
　　“殿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开门让你回去，你就别替她担心这么多了。”郭嘉跑在前头，荀彧只看见那头跳动的银白发丝，而不见好友脸上神情。
　　
　　荀彧突然觉得郭嘉这句话，别有深意。
　　
　　不及细想，转眼间，宫门已近在眼前。
　　只是大门仍是深锁，看不出半点敞开的迹象；莫非就连棠绯也束手无策？
　　荀彧与郭嘉慢下步伐，两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缓缓走近。
　　
　　宫门前一名侍卫正拉着一匹骏马，而眼前看上去几个身穿湖绿衣袍，做宫女打扮的姑娘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纤细高雅的人儿；那人正在与守门侍卫谈话，显然还在为了打开宫门这件事情解释着。
　　
　　那侍卫一脸为难，“……殿下，您说荀令君要出宫去，可……他人呢？要是没真看到人，小的可不敢先开门啊。”
　　
　　要求几番遭拒，可棠绯仍是耐着性子，不想太过刁难他们。“好吧，等令君一来，你们便即刻开门，若有什么后果，本宫负责，你们只是奉命行事，错不在你们。”
　　
　　守门侍卫摸了摸鼻子笑开，像是松了一口气，“有殿下这句话，小的这就放心了……欸，那两个人是谁啊？”
　　
　　棠绯回头一看，提起裙襬便迎了上去。“令君！”
　　
　　她一身嫩黄春衫，灯火映照下显得灵透耀眼；荀彧见她笑着欣喜，神采奕奕，亦是赶忙拱手行礼，“微臣参见殿下。这么晚了，还让殿下替微臣跑这么一趟，微臣心底好生过意不去……”
　　
　　棠绯浅浅摇首。“令君不必界怀。要谢就谢郭祭酒吧。”
　　
　　郭嘉只是淡淡地拱手回礼，并不搭话。
　　
　　“别说这么多了，令君快点回去，虽说时候已经这么晚了……”棠绯不免又想起独自一人在家守候的茉白，想起茉白那泫然欲泣的伤心脸容，她心底便不由得揪紧。“可茉白她肯定还点着灯等你的，快回去看她，好生安慰她吧。”
　　
　　荀彧点点头，向郭嘉道了声谢，便接过侍卫手中的马匹，翻身上马。
　　
　　宫门开了个小缝，恰巧足够一人一马通过；荀彧出宫前，还不忘回头望了对他有恩的两人一眼，这才策动马匹，奔出宫外。
　　
　　这么一折腾，三更天已去了大半，就算荀彧快马加鞭，回到家大概也要过四更天了吧？
　　棠绯凝望着荀彧策马远去的背影，心底彷佛有一处觉得缺了一角，可另一处，却是悄然的被填满了。
　　她多希望他能够再多看看她、多和她说几句话，再为她留一刻也好，可另外一面却又希望他快点回家，安慰着那兴许早已不知哭过几回，伤心失望的茉白。
　　
　　玉枝问的好，为什么前一刻才说喜欢他，下一刻却又千方百计的将他送出宫门，要他回到另外一个女人身边？好矛盾是不？
　　她心底究竟最想要什么，最希望看见什么。身旁的宫女们想知道，她自己……也想知道。
　　
　　“殿下辛苦了，大半夜里不辞辛劳来替文若安排这一切；微臣代替文若再谢殿下一回。”
　　
　　“郭祭酒，你弄错了。”
　　
　　郭嘉抬起头来，发现棠绯仍望着荀彧离去的方向；即便宫门已经在她眼前紧闭。
　　
　　“本宫不是只为了令君。”
　　
　　他瞇起眼，而棠绯缓缓的侧过脸来；唇畔上的笑花淡柔，尽显妩媚风情。
　　她看着郭嘉，可眼底却没有他。“也是为了茉白、为了本宫自己……让自己心安。”
　　她这儿，没有能留下荀彧的位置；于是她放他走，让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郭嘉心头为之一动；不只是因为她美，更多是因为那份无私的胸襟，与那“爱之为计”的心意。
　　
　　他突然羡慕起荀彧来。
　　只因他带走的，远远不只是一份祝贺而已。
　　
　　荀家的灯笼仍然点着。四更天了，外头的锣在这冷清的夜里格外清亮。
　　
　　桌案上摆满了细心烹煮的佳肴，每一道看起来却是完好如初，一动未动；只是凉了、硬了，不再可口。
　　
　　她抚着身上的新衣，手上的香帕湿透；茉白拖着无比沉重的步伐，敞开大门。
　　
　　今晚，月色皎洁，月儿在笑。光晕映照在茉白的脸上——
　　
　　无语泪千行。
　　
                  十九章
　　荀彧归宅后，讲明个中原因，并出示砚台，以表棠绯对他们夫妻俩的关心。
　　
　　茉白听了他一番解释后，直说“无妨”，并不太过责怪荀彧，甚至还反过来宽慰着自责不已的丈夫。
　　
　　荀彧看着茉白那强作笑意的脸，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隔天，从未休息过的荀彧破天荒的向曹操、皇帝告了一天假，在家好好陪伴茉白，当作补偿；夫妻和乐如初，遂释前嫌了。
　　
　　棠绯知道夫妻俩和好，着实松了一口气；日后亦邀茉白进宫游玩，并见过伏后、卞夫人等皇族大臣的妻妾家眷；替茉白往后出入宫门，开了先例。
　　
　　建安二年八月，南阳郡章陵县一带的诸县本属曹操，突然倒戈往张绣靠拢；曹操派曹洪领兵讨伐，却给张绣、刘表的联军困于叶县。曹操于九月亲率兵马南征，攻克了张绣治下的宛城以及刘表治下的湖阳、舞阴等，又生擒了刘表的部将邓济，于十一月罢兵还许。
　　
　　建安三年正月，曹操又发兵围张绣于穰城，二月，刘表援军赶抵，断其粮道并绝后路，曹操接获密报，言袁绍有意发兵偷袭许都，本欲退兵，却为张、刘联军围困，进退不得。
　　
　　此时荀彧乃命将士于夜中秘挖地道，绕过了包围的敌兵，出奇制胜，以前后步骑夹击，总算杀得敌军大败，凯旋归还。
　　
　　荀彧随曹操班师回朝，面见过了皇帝，再到尚书台略为查阅了这些日子来的公文，确认无误后，这才赶到棠绯的居所拜访。
　　
　　棠绯似是早有准备，听到他回许都的风声后，便算准了他何时来到，还能准备好酒菜来给他接风洗尘。
　　
　　“果然不愧是令君，竟能想到如此奇计。”春暖花开，待在院子里品茗，与知己相谈，乃一大乐事也。“本宫这个只懂得谈论兵法的人，比起你，倒是远远不及了。”
　　
　　荀彧拱手回礼，“微臣也不过是恪尽职责，急中生智罢了，哪敢在殿下面前夸耀自己的功绩？”
　　“倒是……殿下人在许都，可否听闻袁绍那头的动静？”毕竟他们就是因为接获了密报，以为袁绍要袭许都，急着退兵，这才遭到了围困的。
　　
　　“袁绍？”棠绯茶水沾唇，美眸流盼，陷入了思绪。
　　“没有。袁绍现下正围公孙瓒于易京；即便公孙瓒气数已尽，依袁绍的性子，非要确定心头大患死绝了，才肯进下一步棋的不是？
　　“况且留守许都的，可是曹仁将军啊；曹仁以用兵笃实、善守闻名，就算袁绍兵强，亦是不敢轻越雷池一步。”
　　
　　这么说，难道是刘表、张绣放出来的假消息？
　　
　　见荀彧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她不由得叹笑，“莫非令君是担心袁绍攻过来，一时不察，才上了敌军的当？
　　“令君，张绣那儿有个贾诩，最擅此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棠绯睇了他一眼，而后掩唇淡笑，“本宫还道令君这是归心似箭呢？原来是给贾诩逼急了；这样也好，张绣这回元气大伤，暂且变不出什么把戏。曹操要动下一步，便可毫无后顾之忧。”
　　
　　耳里听着她的如珠妙语，望着眼前佳人的一颦一笑；荀彧一瞬竟是有些失神了。
　　
　　院子里奼紫千红、花团锦簇的，交织在这春暖午后，已经足以使人目眩神迷。
　　只是，人比花娇。
　　
　　“归心似箭嘛……”荀彧敛起眼来，眼观鼻、鼻观心，不再把视线往她身上搁。“或许吧。”
　　
　　“想念茉白的好手艺？”她笑问。
　　
　　那抹娇小玲珑的身影于心湖闪过，转瞬间，平静无波。
　　荀彧低低的笑了，“殿下别再笑话微臣了。”
　　
　　棠绯眸心一黯，转眼间，娇颜上又是笑靥如花。“好，不笑你，改成数落你如何？”
　　
　　“殿下？”
　　
　　她指着他笑骂，雪白皓腕在宽大的衣袍间若隐若现，“你把曹操这么早带回来干甚么？本宫最近快被烦死了。”
　　
　　“殿下为何事心烦？”
　　
　　她睨了他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荀彧一脸茫然的摇摇头。
　　
　　“本宫都十九了，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荀彧“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这种事情大概也已经困扰棠绯三、四年了。
　　姑娘一过十六，就是该出嫁的时候了；棠绯就算名声不佳，但凭借着她公主的地位，以及那国色天香的美貌，总不可能乏人问津吧？
　　但棠绯身为陛下的亲皇姊，姊弟俩一块儿长大，而陛下又对她十足敬重；棠绯一句不嫁，就算是陛下说破了嘴，也没办法逼她就范。
　　
　　曹操位居高位，自然也想攀攀这门亲事。只是棠绯对曹操避之惟恐不及，哪里还会愿意嫁入曹家？
　　曹操却是锲而不舍，就算无法迎娶公主过门，也懂得要利用身旁与他关系交好的同僚，让他们去跟陛下说亲；要是真能攀上关系，多绕一圈也是无妨。
　　
　　棠绯从头到尾都是个“不”字，可时日一久，难免也要感到烦躁，今儿个会向荀彧提起，或许真的就是不堪其扰了吧？
　　
　　“微臣以为……殿下是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想了。”荀彧头垂得更低，声调平板，让人难以听出情绪来。
　　
　　棠绯抿起唇来。“本宫不想嫁。”
　　
　　“可殿下一日不嫁，就难以杜悠悠之口；而此事也将一直困扰着殿下。”荀彧一边劝着棠绯，心底却不断盘算，自己这个“公主师傅”的副业，究竟还能够再当多久。
　　
　　棠绯忽然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胸臆；她怒瞪着眼前这个男人，径自估量着这话里到底含有几分真心。
　　她恼、她气！这个男人究竟知不知道她对他的心意？还急忙的将她往外推呢？
　　
　　腕上的玉环扣在案上，“铿然”一声；棠绯拳头收紧，强压着胸中怒火，道：“你就巴不得我快快出嫁去是不？”
　　
　　她若是出嫁了，就可能无法天天待在这个皇宫，当然……她们也将无法时常见面，更因为她已嫁作人妇而需避嫌；他这个师傅，她便再也要不起了。
　　
　　荀彧终是抬起眼来；眼前的美人脸色微白，细眉紧缠着，神色已是不复方才谈笑优雅，她的怒火，显而易见。
　　
　　他心头先是轻颤，而后剧烈晃荡，彷佛舟船行于海上，突遇暴雨，滔天巨浪向他涌来。
　　
　　“微臣……没这个意思，只是看见殿下为了这事儿心烦……”
　　
　　“你说得我心更烦。”棠绯吐了一口气，直勾勾的瞧着他；两人隔着桌案相望。
　　
　　通常这个时候，两人之间必有一人要先别开视线；有时候是棠绯，但大多是荀彧。只是这回相看，就像是定住似的，谁也没先逃开，彷佛等待着什么。
　　
　　对头的男人神色庄重恭敬，令她忍不住想逗弄。棠绯微微笑开，一手支着下颚，漫不经心的道：“要本宫嫁人，可以；只是也要有个让本宫看对眼的人吧？本宫这叫做宁缺勿滥，令君你说是也不是？”
　　
　　眼前的美人神态娇媚秀丽，令他舍不得移开视线。荀彧挺直腰杆，面对她抛出的诱饵，心甘情愿的咬上。“殿下才学不凡，又有倾城之姿，细数王公大臣的公子们，似乎还真难找到一个能与殿下匹配之人。”
　　
　　她听了这话，不知在思考什么，眼波流盼、笑意横生；过了一会儿才又道：“令君……说真格的。”
　　
　　棠绯忽地放柔了语调，眼神似乎能滴出水来；她却是不自觉的露出这等艳丽神态。只见她视线微抬，看着朗朗晴空。“能够入得了本宫的眼的，还真有这么一个男人。”
　　
　　荀彧举起茶水欲饮，听到这句有如低喃的倾诉，碗里的茶水登时溅出几滴。
　　“殿下……”
　　
　　棠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柔柔一笑。“还真有这么一个。”
　　
                  二十章
　　真有这么一个。
　　
　　这分明是明示了，只差没当面说开而已。
　　荀彧知道，以棠绯的个性，这种程度的保留，已经算是还顾着茉白的面子了。
　　
　　出了宫门，荀彧这回没骑马，只是换上了轻装，背着朝服，一步步往家里走去。
　　
　　明知再过不了多久，一进家门看见的，会是那位与他结缡多年的妻子，茉白；可这时候的他，心底想着的，却都是那抹婀娜纤细的倩影。
　　
　　棠绯。这朵美丽聪慧的兰，这回还真的将他给困住了。
　　不是用她的聪明才智，而是那纤细的情丝，以及一份真挚的情感。
　　
　　他早该明白的。去年生辰的时候，不仅棠绯本人再三暗示，就连奉孝也开口来提点他；那心思深沉细腻不下于他的好友都能看穿，他自己理当也能。
　　只是那个时候的他，整颗心都放在茉白身上，对于棠绯这份显而易见的情意，竟是忽略了。
　　
　　她太耀眼。不只是她的美貌，她的聪慧已是足够让天底下所有男人感到汗颜。
　　他从未想过哪个姑娘能有这么锐利的眼光、独到的见地、机敏的才智，能够与他并驾齐驱。
　　她亦是存着一份心机，希望能借着他，进一步的牵制着主公，就为了保住陛下的颜面，保住她先祖所留下来的这片江山。
　　
　　奉孝头一回见到她时曾称赞她说：“若她是一介布衣男儿，成就必不在我俩之下”。
　　要他来说，棠绯会是个智勇双全、文武兼备，才干不下于主公的豪杰英雄。
　　
　　她是个急性子，勇气十足、敢爱敢恨。
　　别人看她骄纵任性，甚至以为她蛮横无理；天晓得她的心思只是单纯直接，足以惊世骇俗；即便旁人大肆挞伐，她的名声足够让所有人避之惟恐不及，她却是一点也不在乎，只因她清楚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宫要做我自己，谁也管不着。”
　　
　　决定了一件事儿，她便要义无反顾的去做，成了便开怀大笑，败了也要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她虽聪明过人，看待这种事情，却就有一股傻劲。
　　很傻，但很真。
　　
　　她亦是个孤单无助，等着明眼人识得，捧在手心呵护的孩子。
　　就因为如此吧？当她明了他这个“师傅”竟能懂她、接受她、了解她的时候，她高兴的大笑，还巴不得将他绑在身旁。
　　他知道，就因为他知道，他才不知不觉的放纵了，放纵她在他心上占据一块位置；任谁也取代不了的独特位置。
　　
　　她也是个知书达礼、重情重义的女子。
　　即便她的才学不在他之下，她仍是敬重着他，以师傅之礼待他；偶尔还是故意抬出公主身份，像为人主般关怀他。
　　至于说到重义……君不见去年生辰，她为了送他出宫，不辞辛劳的赶来替他打开宫门？
　　对待茉白亦然。对棠绯这个“妹妹”，茉白感受最为深刻；她对茉白的好，一天一夜也是说不完的。
　　
　　她像一颗明珠、一团跃动的火，灿亮耀眼。
　　这样的奇女子……怎能叫人不喜爱她？不被她所吸引呢？
　　
　　他荀彧不欺人，若要他有机会选择，棠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伴侣啊……
　　
　　可惜……上苍真愚弄他到如此地步。
　　
　　棠绯待他以真性情，茉白亦然！
　　
　　他荀彧不能当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
　　茉白这些年来怎么对他的；他的眼可以瞎、嘴巴能够说谎，心却不能麻木！
　　
　　他不会忘了，今日能有这身成就，茉白当占一半功劳；若不是她，替他这个做儿子的为爹娘尽孝，他又怎能放心出外闯荡远游？
　　若不是她，在家里替他照顾着年幼的恽儿、俣儿，他又怎会看见两个孩子平安健康的成长？
　　她还与他互通鱼雁，让他知晓家里的情况；她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她亦是妇德齐备、体贴包容，总是叫他既心疼又歉疚。
　　
　　若不是茉白替他守住这个家，他荀彧能有今天！
　　
　　她就算不懂那些兵法谋略、治国济世之道、资质亦是平庸、容貌也不及他人，但她至少是他的贤内助、爹娘的好媳妇、孩子们的慈母啊。
　　
　　要他忽视棠绯的情意，他做不到；但若要他割舍茉白的情意，他亦做不到！
　　
　　若此刻有人问他，试问天下何事最难？
　　他会毫不迟疑的回答……
　　
　　情，最难。
　　
　　“彧，回来啦？”茉白一如往常站在门外等他；天色仍亮得很，她大老远就看见他，向他挥了挥手。
　　
　　荀彧走近家门，茉白笑脸相迎；她看起来似乎又苍老了些，脸上的皱折比年前离开家时还要更多……
　　只是唇畔上的温婉浅笑，总能让疲惫的他，找到一处安稳。
　　
　　“嗯。”荀彧微微笑开，将肩上装着朝服的布包交给她。
　　
　　“刚从宫里回来么？”
　　
　　“嗯。”夫妻俩一齐走入家门；茉白晚他一步，将大门带上了。
　　
　　“见过妹妹了吗？”茉白回过头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又是笑开了。
　　
　　荀彧探出掌来，握住妻子的手，细细摩挲；这不是一双鼓琴的手，也不如美人的手般细致柔软，这是一双历尽辛苦、养儿育女，侍奉爹娘的手啊……
　　“嗯？妳、妳说慧吗？”
　　
　　茉白忽地给他握住手来，也显得有些无措。“啊……不是，我是说，殿下。”
　　这些日子以来，她与棠绯两人感情越来越好，茉白时常以妹妹称呼她，却是忘了，荀彧的妹妹指的是荀慧，跟她可不是同一人啊。
　　
　　“哦。”脑中浮现出那张花容月貌，荀彧的心霎时漏了一拍；他只是淡淡点头，“见过殿下了。”
　　
　　“是吗？”茉白点头轻笑，脸上既没嫉妒，也看不出惊讶，就像是聊着天气，平淡无波。
　　
　　荀彧定下心来，跨过门坎时，不料身旁的茉白又道：“妹妹她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看她每日总要往南方望个几回，似乎是很想很想你的样子……”
　　
　　茉白声调越说越低，可一字一句全都打在荀彧心头上。
　　
　　“妹妹没什么异状吧？”
　　
　　“没有，殿下她好得很。”荀彧答得飞快。
　　
　　茉白抬起眼来，凝视了荀彧一会儿，这才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二十一章
　　曹操本欲再次进兵，彻底击败张绣，但郭嘉以为不可；徐州吕布蠢蠢欲动，日前甚至公然反叛朝廷；昔日的温侯，如今却成了皇帝的敌人。
　　
　　此乃征讨吕布的绝佳时机；曹操上奏皇帝，果然立刻得到了皇帝的应允。
　　
　　于是曹操加紧整顿兵马，并且准备联合位在小沛的刘备，一齐进攻。
　　
　　此回除留下曹洪、韩浩等将留守许都外，其余麾下大将如夏侯惇、夏侯渊、曹仁等将，谋士以荀彧、郭嘉、荀攸等人为首，皆随曹操亲征，足见对此战之重视。
　　
　　荀彧征讨张绣回来才不过数月，转眼间又要随着曹操出外攻伐吕布；茉白知道了这件事后，特别还在荀彧出门前几日，安排夫妻两人饮酒话别。
　　妻子这份关怀体贴，荀彧感动不已；遂与茉白言定，这回虽出征在外，定当命人送回家书，以报平安。
　　
　　发兵之日转眼便至，荀彧别了妻儿，策马来到许都外头的军营，准备为兵马、兵器、粮秣等做最后确认，以保万无一失。
　　
　　就当事情发落告一段落时，不料听闻将士来报，说陛下遣来一位使者，不说要找曹操，却是指名找他。
　　
　　奇怪了，怎会指名找他？莫非有什么要事只能对他说？荀彧攒紧眉头，如何也料想不到竟有此等怪事。
　　
　　“既是陛下遣来之人，必有要事；快请。”
　　
　　将士领着来使入营，荀彧一见到那人容貌，整个人霎时楞住了。
　　来人一身宦官打扮，眉目细致秀丽，体态纤细，看上去非但不像个男人，比起姑娘还有过之。
　　
　　荀彧探出手来，没给那人开口的机会，连拖带拉的将他拉进自己的帅帐，以绝众人目光。
　　
　　“妳来这儿做什么？”荀彧一颗心提的老高；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
　　
　　棠绯听见这声问话，她只是微微一笑，坦然以对，“本宫来传旨的。”
　　
　　“陛下的谕令在哪里？”若她真有谕令，未免将陛下的圣旨当成儿戏了！
　　
　　棠绯敛下眼来，也收起了笑意。“我就是陛下的谕令。”
　　
　　荀彧顿时觉得哭笑不得。“殿下！这儿不当是姑娘该来的地方，请殿下……”
　　
　　她扬起一掌，打断了荀彧那一长串的道德劝说。“不必多说，那些我都清楚；你也不想想本宫为什么要冒这遭人非议之险，特地混进营里来看你？”棠绯斜睨着他，语带责怪。
　　
　　荀彧给她这么一堵，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了眼瞪她。
　　敢情这还是他的错了？
　　
　　“你几日没来见本宫了？”
　　
　　荀彧不语，而眼前的棠绯抿起朱唇，望着他的眼神颇含怨怼。
　　
　　“亏本宫还以为你至少在发兵前一日，会过去我那儿走走；却没想到连个人影也不见。”她侧过娇颜，神色哀伤。
　　
　　就因为这样，她这才甘愿犯险，乔装入营？
　　
　　棠绯向他走近几步，仰起头来看着他，“令君……你是不是有意无意的……在躲着本宫？”
　　
　　此语一出，荀彧心底没来由的打了个突。他颇不自在的别开视线。“殿下为何这么认为？微臣只是……最近又将随主公出征，急着将尚书台的事儿交代清楚……”
　　
　　棠绯忽地笑了，“令君，别对本宫用这种别脚谎言。”
　　
　　荀彧知道她今日出现在此处，肯定有备而来；她不言说，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就能对他造成莫大压力。
　　
　　“微臣的心思，殿下已经猜着了……”
　　
　　虽然心中已有个底，可听见他亲口证实，仍是令她感到好生难过。
　　棠绯扬唇，笑得苦涩。“莫非是我……吓着了令君？”
　　
　　荀彧终于愿意正眼望着她。
　　
　　“本宫早该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的……早该知道的。”她不愿自欺，只得将满腔倾慕之思，委婉道出，却没想到仍让两人关系落到这般田地。
　　“可令君是否想过，本宫这般对你吐露真心……那需要多大的勇气么？”
　　
　　荀彧默然；他自是清楚明白，棠绯心底的挣扎，铁定也不比他少。
　　这些日子以来，他减少了到棠绯住所那儿去的机会；以前是说什么也要抽空过去，现在却是尽量把一些额外的事儿往身上揽，非要真空闲到发慌了，才敢往她府上走。
　　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他只是想藉由减少两人相处的机会，让自己、也让棠绯断念；但是，对她的思念之情却是不减反增，甚至就连与茉白在一块儿的时候，脑海里、眼前彷佛都要浮现出她的倩影。
　　
　　挥之不去。
　　
　　他不由轻叹，直觉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转瞬间付诸流水。“殿下……微臣不值得妳这般珍视，不值得的……”
　　
　　“你值得，令君。”棠绯听了他这么一句话，眼眶倏地泛泪；那是欣喜的泪啊。“本宫以为，只要能够就这样看着令君，与你谈天，那便是我最大的喜悦……”
　　“我不求什么的，不求什么；只求你别要躲着我。”
　　
　　“我想见你啊……”泪珠滚落，在玉颊上留下泪痕，却也令眼前的男人心折。
　　
　　“殿下……”荀彧情不自禁的握住她的手。
　　
　　棠绯微楞，转而笑开了；这下子，她完全确定了一件事。
　　荀彧对她，不是无意呵……不是她一个人单相思！
　　
　　“欸……瞧我，都忘了有个东西要给你。”棠绯掏出帕子抹泪，而后转过身去，解开了颈项间的束带。
　　
　　“殿下，您这是……”荀彧尴尬的别开了视线。
　　
　　她拉开领口，露出一方白皙肌肤；将颈项上那条红细绳取下，仔细的束回衣带后，才转回荀彧面前。
　　
　　不曾想过一向知书达礼的棠绯竟会有此等举动，即便眼前的她已将衣着复原，荀彧仍是羞红了双颊。
　　
　　“抱歉，令君，本宫唐突了。”棠绯微微一笑，而手上提着的那条红丝线，上头正挂着一块色泽通红，晶莹剔透的玉麒麟。
　　“这是本宫的娘亲赐给我，佑我平安的宝物。”她宝爱的轻抚着，那方玉佩色泽朱红匀称，雕作一只麒麟，正面瞧它，彷佛正开口嘶吼着，扬蹄奔来，栩栩如生。“我从小戴着它，片刻不离身的，然而……今儿个怕是不得不离开我了。”
　　
　　她伸手拉过荀彧，让他摊开掌心，将那只玉麒麟交到他手上。
　　
　　荀彧看着手上的宝贝，惊愕不已。“殿下，这……微臣不能收！”太贵重了！对棠绯而言又是这样意义非凡，他怎么能够收下这样贵重的珍宝？
　　
　　“收着吧……”棠绯浅浅摇头，柔荑握住了他的掌，要他收起掌来；连同那块玉佩，握在掌心。“佑你平安；我听闻吕布武勇，天下无双，又有陈公台这等睿智的军师跟在身旁，此回征伐，免不了要遇到凶险的。
　　“就算不为了我想，你也要为了茉……”她忽地收口，心底的矛盾再度涌上心头。
　　
　　她究竟在做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要顾虑着茉白的感受么？这么做未免太过虚假，非她刘棠绯所为。
　　
　　她眼神忽地清明起来，绽开一朵娇艳无双的笑。“不，就当作全是为了我吧。你一定要带着它平安回来见我，知道吗？”
　　
　　对不起，茉白。允许她自私一回吧……
　　
　　荀彧握着那只玉麒麟，感动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份礼……岂只是为了佑他平安啊？
　　
　　上头还留着她的残温，荀彧仔细的将那玉麒麟收入怀里，贴靠在心口上。“殿下这番厚爱，微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
　　
　　棠绯热切的望着他，“你能收下，我已经觉得很高兴了……这不表示，你还愿意接受我，把我当作一个女人看待？”
　　她敛起眼来，既感动又满足。“一个愿意抛下一切，单纯爱着你的女人。”
　　
　　抛下一切……只因为爱着他。
　　棠绯说这些话时，已不存在着君臣身份，她亦是不在乎他是否早已有个枕边人；这样说来也许自私，但愿意为他献出一切的这份心，却又是那样的无私。
　　
　　荀彧反复咀嚼着，像是压抑着什么，最后终是下定决心，丢开了一切。
　　她的真情，唤来了一个同样真情流露的他。
　　
　　他笑着，眼底心底填满了棠绯的身影；而后深深地，将眼前佳人，揽入怀里。
　　“棠绯。”低醇的嗓音彷佛细语，在她耳畔喊着、唤着。
　　
　　许久未有人喊过她的名了。
　　这声“棠绯”，多么动听，得来不易啊……
　　眼眶顿时涌出一股热流，她依偎在这方温暖结实的胸膛里，满足的轻叹。“彧……”
　　她环紧他的腰际，头顶上的帽子跌在地上喊声疼，却是无人理会。那头如瀑青丝流淌着，在他怀里的棠绯神态如此娇艳、如此清雅秀丽；她笑得幸福，此生此刻，终是体会到了两心相悦的快乐。
　　
　　也许就这么一回……可她愿意将这份感动，与他此刻的真心珍惜，好好的放在心底收藏。
　　她刘棠绯，此生无憾了……
　　
                  二十二章
　　曹操领着大军，自许都开往徐州，准备攻打吕布；却不料消息走漏，吕布早一步发动攻势，先行攻打了位于小沛的刘备。
　　
　　刘备于是赶紧向曹操求援。曹操获得了来自小沛的消息后，便命夏侯惇领着快马赶去支援；夏侯惇援救刘备的过程中，为曹性的暗箭所伤，失了左眼，可身为领头大将的夏侯惇不但不退，反而越战越勇，激励了曹军士气。
　　
　　夏侯惇斩杀曹性，与吕布麾下的大将高顺僵持不下，后曹操率领大军赶到，终于击退围攻小沛的吕布军，解了刘备燃眉之急。
　　
　　曹操于是乘胜追击，又连续进攻了吕布两回；吕布由于战略失当，兵力亦是不敌于曹操、刘备的联军，转眼间便丢了徐州。吕布百般无奈的情况下，退守到了最后的据点，下邳；并听从陈宫的建议，将女儿嫁给袁术之子以换取援兵。
　　
　　不过此计早在荀彧预料之中；吕布趁天色昏暗时，驾着赤兔马，欲独自护送女儿到袁术那儿求取援兵时，却是遭到了曹军的伏击。
　　
　　吕布纵有万夫不当之勇，面对曹军天罗地网般的包围，再加上马背上还多了一个女儿，焉有胜算？吕布丢失了女儿，狼狈逃回下邳。
　　而曹军虽占尽优势，却也无法速战速决，只得围困住下邳城；就这样，战事陷入了胶着。
　　
　　连日来的大雨，让整个许都简直就像是泡在水里似的。
　　大街上没几个人；时节即将入冬，这样又湿又冷的，也难怪百姓无心出外，能窝在家就窝在家，家家户户大门紧锁的，简直像座空城。
　　
　　听说，南方的徐州一带，更是如此。
　　
　　棠绯坐着马车，选在这潮湿的天气里出外；她要去的，自然还是荀彧的府上。
　　
　　四位宫女先行下车，一个替她叫门，另一个赶紧让她换上靴子，避免她踩着了地上泥泞，而老宫女则是替她撑着伞，小心护送着她踏上大门前的石阶。
　　
　　不一会儿，里头便有人出来应门了。开门的难得不是茉白，而是荀彧的大儿子荀恽。
　　
　　这些日子里，棠绯常常过来；荀恽行了个礼，赶紧将贵客迎入厅堂。
　　
　　茉白正利用着廊外的空隙，挂上根竹竿儿晾衣裳；棠绯看见她笑得热络，要她别忙。茉白瞧她身后带了两个宫女，知道棠绯又要她们给她帮忙；她不好意思的向她们道声谢，让棠绯牵着进了屋子。
　　
　　“茉白，来，尝尝，这是我从宫里带过来的汾酒。”
　　
　　老宫女将一坛汾酒取出，倒在酒壶里，“来。”她殷勤的给茉白添酒；茉白伸手想婉拒，却是晚了一步，只得由着她给自己服务。“天气冷凉，喝点酒暖暖身子。”
　　
　　“多谢妹妹了。”茉白点头道谢，饮了一口；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般。又醇又香。
　　
　　“我说这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哪？”棠绯也饮了一口，张望着外头；外头的雨势忽地又加剧了，茉白赶紧把竹帘给卷了下来，既是避免雨水飘了进来，也是为了棠绯着想。
　　
　　“就是说呀。”茉白弯着浅眉，一脸忧心。“我那些衣裳，晾在里头干得慢，可这日头却是躲着不肯出来……”
　　身为娘亲，担心的点跟棠绯这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就是不同；棠绯是担心自己屋子里的字画、古琴，怕受潮了，茉白却是净往那些衣裳，还有待晒的萝卜挂心。
　　
　　“听说徐州最近也下大雨。”棠绯提起，像是不经意的。
　　
　　茉白微微一楞，而后干笑的点了点头；徐州在哪儿，她根本不大清楚。
　　
　　“这雨这么大。不知令君攻打吕布，顺不顺利……”
　　
　　说到荀彧，茉白就有反应了。“彧他去了个把个月，却都连个信也没捎回来……”她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失落，“他明明答应过我的。”
　　
　　棠绯安慰着道：“茉白别慌，说不准这信就快到了。”
　　
　　无巧不巧，棠绯这么一说，这信便到。
　　送信的是一个披着蓑衣的士兵，外头雨大，怕信给弄湿了；荀彧细心的将信装在木匣里送回来。
　　
　　茉白喜出望外的接过信，看这年轻将士全身湿透了，还好心的奉上一杯热茶招呼，以慰劳他的辛劳；那人拱手谢过，没多做逗留，便又驰着快马离开了。
　　
　　“彧怎么会知道这儿下大雨？”茉白手上捧着那湿淋淋的木匣，偏头笑问，一边掏出手绢，抹去上头的水珠。
　　
　　“可见徐州那儿也在下雨啊。”
　　
　　即便棠绯这么说，茉白仍是一知半解；她拆开系绳，打开了木匣，赫然发现里头竟存着两份纸卷。
　　
　　“这……”茉白微楞，取出那两份纸卷，发现上头题了几个字。
　　
　　“瞧，令君多想念妳啊，茉白；居然洋洋洒洒的写了两张。”棠绯唇畔轻扬，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茉白看着纸卷上的属名，一卷写着“茉白”，另一卷上，却是写着“殿下”……
　　
　　这不是他写给她的“家书”么？那……家里可有个名叫“殿下”的人？
　　
　　“茉白？”棠绯见她神色有异，伸手拍了拍她，“还好吧？妳的脸色有些难看啊。”
　　
　　茉白勉强勾起笑来，“妹妹，看来妳的师傅，还挺挂记妳这个学生的。”她右手轻颤，将那份写着“殿下”的纸卷，交给了棠绯。
　　
　　棠绯接过一看，“这……令君给我的？”她一手搭上那写着“殿下”的两个字，彷佛是触碰到了荀彧一般。
　　美人立刻绽出了一朵艳绝的笑来，显然欣喜极了。
　　
　　那笑容看起来是那样高兴，连掩饰都难；而棠绯又是个急性子，见着有她的份，忙不迭的拆来观看。
　　
　　棠绯那份纸卷跟她的比起来，轻巧多了，若论字数而言，当然是不能比的。
　　只是看着手中那沉重的纸卷时，茉白突然感到无比羞愧。她抿紧了唇，也将手上的家书打开。
　　
　　上头果真洋洋洒洒，先是问候她近日来可安好，爹娘、孩子们的情况，这才细述着连日来行军、交战的经过，巨细靡遗；浅白的文字是荀彧对她的关心、体贴，令她读来毫不费力；而信上墨迹深浅不一，显然经过多次书写的。
　　信的末段正巧说到了徐州最近下着连日大雨，墨迹都有些晕开了，可见极为潮湿；还开了个玩笑话，希望许都是朗朗晴空，可别让信给弄潮了才好。
　　最后写了几句亲密的问候话语，署名一个字，“彧”，还画了一片状似银杏叶的墨迹。
　　
　　茉白微微一笑，抚过那方墨迹；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呵……
　　
　　棠绯不知看见什么，却是“噗哧”笑出声来，也打断了茉白的一阵陶醉。
　　“妹妹看见什么了？”
　　
　　“没有，令君在信中说了些如何对付吕布的计策，我觉得有趣，这才笑了……”棠绯热切的望着卷上文字；虽然仅是寥寥数行，却是道尽了这些日子来行军作战的经过。
　　信里头对那些情爱话语只字未提，只是这份书信是这么突然，却又让她欢欣无限；这不足以证明，荀彧心底确实有她么？
　　她忘情的将纸卷收入怀里，就像是抱着一个人，那样深情款款……
　　
　　“妹妹……”茉白握着手中的家书，在看见棠绯那如痴如醉的模样，原本喜悦热烫的心，忽地给窗外的寒风给浇凉了……“彧究竟写了些什么，可否也给我看看？”
　　
　　棠绯大方的递出纸卷，“嗯，茉白妳看看吧；兴许跟妳那份儿的内容差不多呢。”
　　
　　茉白一展开来看便后悔了。
　　她竟有股想落泪的冲动。
　　上头的文字，拆开来她认得，可合在一块儿，她看不懂！
　　
　　她这是……自取其辱啊！
　　
　　“茉白？”
　　
　　茉白草草瞄过几眼，撑着笑把纸卷还给了棠绯。“嗯……差不多吧。”
　　
　　棠绯笑着将纸卷交给了老宫女，并嘱咐要好生收藏。“对了，茉白，既然妳都已经收到了令君的家书，何不现下就给令君回信？”
　　
　　茉白很想，而这也是她收到荀彧的家书时的习惯。
　　只是现下的她，却是没有这番心情。
　　
　　“这……家书不是可以等会儿再写么？妹妹还在这儿呢，我若写信，那妹妹要做什么？”
　　
　　“也对，那咱们来下下棋可好？”棠绯提议道。“令君方才给我揭示的那些实际的谋略兵法，兴许还可促使我想到一些奇招妙法也说不定。”
　　
　　“对付我哪里需要什么奇招啊？”茉白无奈苦笑；想到这个就觉得汗颜，每次总是快撑不下去了，这才赶紧向恽儿讨救兵，结果最后反而是恽儿陪棠绯一块儿下棋。
　　
　　棠绯似乎心情正好，茉白拗不过她，只得陪她玩玩；不经意瞥了一眼桌上的热烫家书，她别过头，几乎是嫌弃的逃开。
　　
　　这是她头一回收了荀彧的家书，心底却没一点欣喜；或者该说，是被谁的喜悦所掩盖了呢……
　　
                  二十三章
　　徐州连日大雨，曹军又与吕布相持了两个月。
　　
　　最后依照了郭嘉的奇计，引来泗、沂两河之水灌入下邳；下邳城虽然坚固高耸，但却经不起河水不断侵蚀冲刷，再加上吕布镇日与妻妾饮酒，军纪松散，麾下将士纷纷背弃了他，终于遭到了曹操生擒，并且当众绞杀。
　　
　　曹操击败了眼中钉吕布，将徐州正式纳入势力版图之下；此时北方的袁绍与公孙瓒也分出了胜负。曹操于是班师回朝，积极整备军马，以待来日与袁绍一战雌雄之时。
　　
　　时值春和景明之际，皇帝在曹操的建议之下，便举行了盛大的畋猎活动，表面上是为了使王宫大臣活动活动身子，感受这年节的气氛，可却也有人认为，这只是单纯的为了庆祝曹操打败了吕布，给曹操彰显自己的威严之用。
　　
　　不过皇帝一声令下，纵使旁人百般不愿，也终究是紧锣密鼓的开始筹备；转眼间，畋猎的那天便到来了。
　　
　　曹营之中，不单是武将，就连某一部份的文官，也对这次难得的畋猎跃跃欲试。射艺本来就是周代时士大夫们时常自娱、交流的活动之一。
　　
　　由于自从灵帝晚年以来，时局动荡不安、国势衰颓，所以真正的畋猎也已许多年不办了；这回曹操的建议，倒是也还有不少人表示支持。
　　依照惯例，皇帝必须先于百官面前射下第一只猎物，这样这回的畋猎才算正式展开。
　　
　　皇帝跨上马匹，而曹操则是排在了皇亲贵族之中，紧跟在皇帝身旁，不与大臣们为伍。
　　身为皇帝亲姊姊的棠绯自然也出席了这回畋猎，看见曹操如此有违礼节，不免有些难以接受；只是陛下似乎是刻意将曹操叫到跟前来，还不时与之对谈，甚为热络。既是陛下的旨意，她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在连串鼓响之后，这回给皇帝的猎物已然登场了。一只还未全然长成的母鹿，牠就被放在众人面前，显得那样无助、楚楚可怜。
　　棠绯不由得为之心揪。
　　
　　皇帝持弓搭箭，看着那只母鹿，而曹操指着那只母鹿言说几句；他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随即驾着马匹，率众往那只母鹿的方向赶去。
　　
　　鹿儿受了惊吓，拔腿就往远处奔去，“陛下，快追！”曹操策着马匹赶到皇帝身旁来，与皇帝两人一齐追着鹿去了。
　　棠绯心底有些担心，于是便也不顾礼节的策马跟上；其他王公贵族与大臣们看见曹操及公主殿下先后做了模范，也就大胆的跟上去看看热闹。
　　
　　皇帝本就不擅射艺，尤其这回又是在奔驰的马背上；他连射了三回，只见母鹿毫发无伤，兴许还因此激发了牠的求生意志，越跑越远。
　　“曹操，你来射！”皇帝喊着，把弓矢交给了他。
　　
　　曹操拱手领命，拉满了弓，箭矢发出破风般的利响——母鹿哀鸣一声，应声倒下。
　　
　　棠绯离他们有段距离，不过由于她是除了两人之外第一个追上来的，她身子轻，马儿跑得也快，这才清楚分明的看见了一切。
　　
　　后头众人看见了母鹿倒下了，纷纷大喊：“陛下射中了！”好些人甚至还欢欣鼓舞的拍手庆贺。
　　
　　曹操手上还握着弓，听见这声祝贺，不仅没惭愧的把弓赶紧还给皇帝，反而很是志得意满的笑着，像是在接受赞扬似的。
　　
　　棠绯狠狠的盯着曹操不放，握住缰绳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
　　
　　虽是春季，可毕竟还让人感到有些冷寒；棠绯披上披肩，待在皇族的营账里，神色凝肃端庄；外头正热闹着，曹操麾下大将徐晃、夏侯渊两人较量着射艺，互不相让。
　　她无心欣赏，只是专注的品茗，从她脸上的神情来看，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玉枝，再多给我准备一副茶碗。”
　　
　　老宫女不明所以，可仍是遵照主子吩咐照办了。
　　
　　不一会儿，帐帘有了动静；入内的竟是两个男人。
　　
　　“不知殿下急召微臣，可有要事？”曹操与陪同前来的郭嘉对望一眼，恭敬地向棠绯行了个礼。
　　
　　棠绯瞪了那名白发男子一眼。她记得她这回明令，只找曹操过来。
　　他仍是一身黑衣，也向棠绯长揖，说了一声“参见殿下”，便静静的站在曹操身旁，似乎是听候她的发落。
　　
　　她淡淡收回视线，对曹操灿然一笑，“曹将军，坐。”
　　
　　曹操似乎楞了一会儿，这才摸摸鼻子落了座；棠绯吩咐着，老宫女给曹操那副茶碗满上了茶水来。
　　
　　“你们都下去吧，让本宫跟将军两人谈话。”棠绯素手一招，所有宫女、侍卫全都退到了帐外，独留棠绯、曹操及郭嘉三人。
　　
　　“不知殿下急召微臣……”曹操闻着袅袅茶香，看着那美貌公主；隐隐知道这位殿下，可是在给他摆谱啊。
　　
　　“这回征讨吕布这叛贼，曹将军辛苦了；来，饮茶吧。”棠绯眼波流盼，茶水沾唇，显得风情万种。
　　
　　“殿下客气了。微臣为了陛下讨贼，这点苦，算不得什么。”曹操饮着茶水，摆了摆手。
　　
　　“曹将军这般谦让不居功，实属难得呀。”
　　
　　“微臣只盼早日将国中的贼给陛下除尽，早日恢复陛下的威信；只是为了陛下尽忠罢了，何来有功之说？”
　　
　　老狐狸！棠绯心下暗忖，“哦”了一声，“陛下能有曹将军这等忠臣，实乃陛下之幸也。”
　　
　　“殿下过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棠绯仍笑着，可语调已有些许不同。“方才本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
　　
　　“曹将军不愧是多年戎马，射术精湛，本宫……佩服。”她笑得娇媚，“本宫”二字刻意拉得长了，还鼓了鼓掌。
　　
　　曹操心下微凛，早听闻公主对他颇有微词，想不到竟在今日领教了？“殿下指的是？”
　　
　　“不知道？”棠绯掀唇，“方才本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将军怎地就如何善忘？”
　　
　　“这……”
　　
　　美人盈盈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曹操，“曹将军真是有心；不仅奉劝陛下迁都许，打着陛下的名号，号令群臣；这些年来南讨张绣，东破吕布；那么，接下来，目标就是袁绍。整个北方便纳入了你曹操的掌握之中。本宫说得对不对？”
　　
　　“殿下究竟……在说什么？”曹操万万没想到，一个不满二十的小姑娘，居然能有这般见地，不由得面露惊讶。
　　
　　“将军是个忠臣。把咱们的皇叔带到了许都，不仅阻挠皇叔面圣，还故意让他与陛下绝了往来，使得皇叔犹如龙困浅滩、进退不得。
　　“这回的畋猎也是将军你提议，让陛下花费了这么一番心思，当做是你击败吕布这个眼中钉，拿下徐州的庆功宴吧？
　　“不仅如此，方才众人口口声声说『陛下射中了』，可射中那只鹿的人，明明不是陛下；你却是一声不吭，还大方的接受了众人赞扬，这也是在维护陛下的威信了？
　　“好个曹操，好你个忠臣！”棠绯指着他的眉心，怒不可遏。
　　
　　曹操看着眼前盛气凌人的小姑娘，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倒不真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棠绯那与生俱来的威势，以及勇于直言，不畏强权的勇气，反而让他心生畏惧。
　　
　　若现在登基的陛下，能够有她这一半睿智的话，哪里会受他曹操称心如意的摆布？
　　
　　“殿下请息怒。恕微臣直言，殿下实是误信了身旁谗言，误会了将军。”
　　说话的不是曹操，却是那跟随着曹操而来的郭嘉。
　　
　　“谗言？你以为究竟谁能给本宫进谗言，还是……你们怀疑令君？”棠绯笑了，狠狠盯上了郭嘉。
　　“倒是你，郭祭酒。怎么？这回水淹下邳，擒杀吕布，不仅立了大功，胆子也跟着大了？
　　“本宫……让你说话了么？”
　　
　　郭嘉低下头来行礼，不着痕迹的避了开。“为了不让殿下错怪将军，微臣只得仗义执言。”
　　
　　“好个仗义执言！你说说，你的主上可曾把陛下放在眼底？”棠绯厉声反问。
　　
　　郭嘉不卑不亢，敛下眼来，“殿下口口声声说将军不忠，可否拿出些真凭实据，来给将军定罪？”
　　
　　“你……”
　　
　　“恕微臣直言。细数当今各方豪杰，也只有曹将军勇于出面，支持陛下。殿下想想，陛下当初自长安出逃，李傕、郭汜带着兵马前来追赶；陛下也曾经向各方诸侯求援，结果呢？”
　　
　　“引来了一个明摆着奉迎陛下，实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这就是结果！”棠绯口吻冰冷，说话的同时还睨了曹操一眼。
　　
　　郭嘉笑了，“但殿下不能漠视将军救了陛下这件事实。殿下想想当时诸侯们的反应吧？
　　“袁绍认为陛下已无实权，因而婉拒了陛下；这是世居三公的袁家该做的事吗？荆州刘表只为自己图利；袁术那厮夺了玉玺，反而以『皇帝』自居；凉州马腾、韩遂远水救不了近火，更别提巴蜀益州了。陛下这样无助，只有曹将军愿意伸出援手，若这样都不是个忠臣，还有谁能当之？”
　　
　　她定下心来，心底浮现了两个人的名字。“皇叔与那江南的孙家；那才是肯替陛下着想的忠臣。”
　　
　　他却是摇了摇头，“可惜啊，忠臣不只嘴说，更要有实权表征；殿下所提的刘皇叔兴许有救国之心，可他无兵无将，要不是曹将军念在旧情，刘皇叔早在吕布攻小沛时，便已葬身于徐州了，哪里来得及面圣，成为殿下口中的忠臣？
　　“而孙家……自孙坚死后，长子孙策还得仰仗仇人袁术的鼻息过活，即便现下总算是立了一点基业，可还有刘表、黄祖挡在他的眼前。连自己的内忧都无法铲除，又哪来的余力替陛下尽忠呢？”
　　
　　她早知道能让荀彧推荐的人，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可他颠倒是非的本事，倒还真出了她的意料！
　　“郭嘉！你……”棠绯正欲反驳，不料此刻帐门，有了动静。
　　
　　“殿下！”
　　“皇姊？曹操，这是怎么回事？”
　　
　　三人视线转向帐门，原来是荀彧领着皇帝赶来此处，见气氛剑拔弩张，便赶紧开口喝止。
　　
　　“令君……”棠绯看着赶到她身边的荀彧，脸上戾气尽消。
　　
　　“殿下没事吧？”荀彧一脸着急，“我看主公突然不见了，又听说是给殿下唤来，担心大事不妙，这才请来陛下。”
　　
　　曹操赶忙起身，面对着像是急忙赶到，气喘吁吁的皇帝，拱手行礼。
　　
　　皇帝先是问清事情原委后，充当和事佬，给两人好好调解一番。
　　
　　棠绯虽心有不甘，但看在皇帝的面子，以及荀彧不断地劝解之下，终究还是不再追究方才畋猎之事，遂亲自下令，将曹操及郭嘉给挥退了。
　　
　　临走前，曹操不经意瞥了棠绯一眼；在看见她与荀彧两人对谈，状似亲昵时，眼底顿时染上了一抹深思……
　　
                  二十四章
　　棠绯怒控曹操不忠一事，就在皇帝的劝解之下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而曹操那方表面上也没什么反应，一如往常。
　　
　　但那只是“表面上”。
　　
　　原本曹操本就亟欲拉拢与皇室之间的关系，除了打算让自己的女儿进宫伺候着皇帝之外，棠绯这位公主也一直是他拉拢的目标，这早已不是新鲜事儿。
　　而这回在畋猎时的小插曲，更让曹操对这位年轻睿智的公主既钦佩又畏惧；想拉拢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可棠绯无论如何就是不许嫁；随着棠绯年纪越长，这有关于公主不愿嫁的背后原因，也就更引人遐思。
　　
　　当然曹操知道，棠绯不愿受他拉拢，确实是原因之一，可若真要说起主因，可就令人玩味再三。
　　
　　而这其中一说，便是……
　　
　　公主看上了自己的师傅，也就是荀彧。
　　荀彧是有妇之夫，满朝皆知。此语一出，立刻引起一片哗然。
　　
　　可仔细想想，这样的怀疑不无道理；荀彧任公主师傅一职已近两年半了，在这之前可没哪个人有这般能耐，可以待在这骄蛮任性又不按牌理出牌的公主身边这么久。
　　不仅如此，荀彧与公主的情感好到出奇，于闲暇时候出外游历也时有耳闻，而荀彧到公主居所的次数及时间，也值得让人大书特书。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公主不但与荀彧的妻子相识，而且情同姊妹，若公主真对荀彧有意，那又为何能与荀彧的妻子建立这样的友谊？而荀彧的夫人又怎么能默不作声，看着公主与自家丈夫越走越近？这也是怀疑者为何不敢妄下定论的主因。
　　
　　只是有一人却一口咬定，认为公主必定心仪荀彧。
　　那就是曹操。
　　而曹操随即将此事，告诉了皇帝。
　　
　　“皇姊，妳来啦？”知道是棠绯来到，皇帝涎着笑脸，绕过桌案迎接。
　　
　　看见亲弟弟，棠绯顿时笑开，“陛下今儿个好兴致，怎么突然找我过来？”她今儿个一身雪白，纱裙上绣了一朵醉芙蓉，看上去高雅秀丽。
　　
　　皇帝笑着，亲切的招呼棠绯入座。“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最近南方进贡了一批上好的珠兰花茶；朕想到姊姊爱饮茶，于是便想请您过来尝尝新。再说了……”
　　他忍不住低下头来，状似怀念的道：“打从迁来许都后，朕就鲜少能像这样跟姊姊说上几句话了，突然觉得……怪想念姊姊的。”
　　
　　棠绯轻笑，“陛下国事忙碌，你不开口邀请，我这个做姊姊的，还不大敢贸然打扰你啊。”皇帝不由指着棠绯轻笑。此时宫女端上茶叶；棠绯闻了闻，觉得这茶香气怡人，立刻有了兴致。“欸？好似挺特别的，陛下咱们快来尝尝！”
　　
　　皇帝登时大笑；姊姊就是性急，一点儿没变！
　　
　　于是不一会儿，御书房内茶香、花香交织飘散，间或传出姊弟俩开怀笑声；两人聊着近况，回忆着往事，心情大悦。
　　
　　换过了茶叶，等着茶水煮开的空档，皇帝状似不经意的，对棠绯提了一句问话。“话说回来了，朕都已经娶妻了，不知姊姊的如意郎君身在何处？”
　　
　　棠绯品着茶，听见这句问话，不由得睇了弟弟一眼，“怎么，替姊姊担心起终身大事起来了？”
　　
　　“当然担心。姊姊眼光甚高，那上门求亲的公子都快踏坏朕的门坎了，可姊姊却仍是没个中意的；朕能不担心么？”皇帝状似无奈的道。
　　
　　“我啊，还不急呢，你就别为姊姊这点小事儿挂心了。”
　　
　　眼看棠绯说得轻描淡写，他于是顾不得打草惊蛇的危险，赶紧进逼。“怎么能说不急呢？姊姊。莫非……真没妳看得上眼的公子？”
　　
　　她抬起眼来，终于察觉了些许异状。“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皇帝吐了一口气，是也不再拐弯，决定单刀直入。“朕就挑明的问了。姊姊是不是……看上了荀爱卿？”
　　
　　棠绯心下暗惊，只是表面上镇定如昔，没露出一点破绽。“荀令君？陛下莫不是在说笑。令君早有家室，而且他的夫人还与我情同姊妹呢。”她声调平稳，茶水沾唇，优雅自然。
　　“倒是……这荒谬的传闻，陛下究竟从哪儿听来的？”
　　
　　皇帝摆了摆手，“姊姊先别管朕从哪儿听来的，朕只想请姊姊坦然相告。”他坐直了身躯，那一瞬间，原本温和的眼神霎时变得冷肃。“姊姊是真看上了荀爱卿吗？”
　　
　　“陛下……”这不是在问话，而像是在问一件早已确定了的事实。棠绯很清楚，这个亲弟弟，一定是得到了什么可靠的线索。
　　
　　“咱们是亲姊弟啊，有什么话不好说？再说了……”他摸了摸鼻子，视线低了下来，似乎心底早有盘算。“就算荀爱卿有妻室，但只消姊姊喜欢，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大事儿。”
　　
　　“陛下。”她抿起唇来，手上的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搁。“你口口声声说我喜爱令君，究竟有什么证据？再说……好，就算我真喜欢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想望，就要将一个圆满的家庭活活拆散。陛下不觉得这太过……有悖礼义了嘛？”
　　
　　“有悖礼义？或许吧……可朕只是想让姊姊得到应有的快乐，即便有悖礼义，只要能达成目的，朕也一样会去做的。”皇帝的态度难得强硬，就连棠绯也觉得好生意外。“至于证据……”他指着棠绯的颈项，似乎能够将她的衣裳穿透。“姊姊那样贴身宝贝，如今在何处呢？”
　　
　　棠绯惊愕不已，下意识的以掌掩住了心口，而这简直是欲盖弥彰。“你……如何知道的？”她咬着唇，而说话的同时，亦是狠狠的往随侍在旁的老宫女瞪去。
　　
　　老宫女低着头，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
　　
　　皇帝摆了摆手。“姊姊不要怪罪她们，是朕要她们说的。”她们几个宫女每日伺候棠绯沐浴，原本每天都能看见的玉麒麟，在曹操誓师攻打吕布之后突然不翼而飞了；还记得那天棠绯与荀彧两人私下见过一面……如此一来，事情还不够清楚么？
　　“能够得到姊姊那只玉麒麟，荀爱卿的能耐，不可谓不大啊。”他低低的笑了，听在她的耳中，竟觉得这笑声如此刺耳。
　　
　　“送玉麒麟，已充分表明姊姊对爱卿的爱慕之意。只要姊姊愿意，朕……”皇帝笑得轻松愉悦，正当得意时，不料迎面而来的茶水，溅得他一身狼狈。
　　
　　棠绯丢下茶碗，一脸怒容地起身，“荒唐！你以为你在说什么！”
　　
　　皇帝被泼得莫名其妙，连脸都还来不及擦干；只见他一脸无辜的解释着，“朕……朕只是想让姊姊得偿夙愿……”
　　
　　“不要，我不要！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过要嫁荀彧？我何时说过？”她愤怒的拂袖，即便眼前的弟弟贵为圣上，她依然为了荀彧、茉白俩夫妻而甘愿触犯龙颜，毫不畏惧。“你听着，若你真胆敢下令要他们两人仳离，你……你从此就别来见我！”
　　“来人，摆驾！”
　　
　　“姊姊！”皇帝扯着嗓子大喊，制止了棠绯急欲离去的步伐，却无法让她回头。“告诉朕！妳可真爱荀爱卿？”
　　
　　婀娜身姿为之一震，御书房内的气氛一阵死寂；静了好半晌，棠绯这才回过头，朝着弟弟一笑，妩媚艳绝。
　　这抹笑，复杂极了。带着无奈、伤感，却又温柔深刻。
　　
　　“是，我是爱他。”
　　
　　爱得刻骨铭心、柔肠寸断。
　　
　　“但并不代表，我一定得拥有他；弟弟，人不是东西，不是非要得到他才是快乐。若今儿个因为你的一纸皇令，让荀彧真娶了我，我却因此而失去他的心，这有什么意义！
　　“我话就说到这儿了，愿你能懂……”话一说完，便毫不恋栈的，离开了御书房。
　　
　　皇帝站在原地，炉上的茶水滚着、沸腾着；一如他心底的怒火。
　　
　　母亲早亡，对他来说，长姊如母；而棠绯这位姊姊，从小便对他关怀照顾，百般呵护。
　　她是他唯一的血亲。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姊姊一朵笑来得珍贵。
　　
　　“不懂……”皇帝握着拳头，可泪却是不自觉的，自眼底淌下，“朕不懂！”
　　他只是想让姊姊高兴，想让她有个伴儿啊！
　　
　　拭去泪水，再次睁开眼时，那抹眼色里带着是一份不可动摇的决心，以及几不可察的……
　　阴狠。
　　
                  二十五章
　　茉白糊里胡涂的被迎入厅堂，脚步轻飘飘的，感觉有点不大真实。
　　
　　“是令君夫人啊？来，快请坐吧。”对头坐着的是一位年轻貌美，仪表大方贵气的女子；见到她到来，连忙差遣宫女给她赐座，献上茶水，显得既殷勤又热络。
　　
　　殷勤的突兀，热络的反常。
　　
　　茉白简直是给宫女架上座垫的，直到入了座，闻到了茶香，她才反应过来，眼前坐着的女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她赶忙起身，敛裙行礼，“臣、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伏皇后浅浅摇头，“免礼免礼，令君夫人别慌张，坐吧。”
　　
　　茉白战战兢兢的入座，望着皇后，支支吾吾，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出现于此处也都不大清楚；照理说，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没有任何理由邀请她来宫内一叙才是……
　　
　　静默了一会儿，皇后这才开口，“令君夫人想必觉得奇怪吧？为什么本宫要突然找夫人过来。”
　　
　　茉白牵着笑，很老实的点了点头。
　　
　　她与皇后并非全然陌生；还记得去年生辰后不久，棠绯便找了个空档，邀她入宫，说是要给她补庆生，还问她那方砚台她喜不喜爱。
　　那回是她头一次进宫，有了一回先例，往后只要闲暇，棠绯一个月内总要找茉白入宫两、三回，理由像是进来看舞伎跳舞、品茗饮酒，或是谈天闲话……名目繁多，不一而足，也曾经让她见过皇后，还聊过几句。
　　但她与皇后的交情也就仅止于此了，印象中……这还是她头一回入宫来，而且不是由棠绯开口邀请的。
　　
　　由于事出突然，茉白一点准备也没有，身上的衣裳只能随意挑了一件稍微体面点的，便急忙随着宫女入宫来了；她原以为这回到这儿来，还能见到棠绯在场，直到踏入了此地，她这才清楚，这回入宫，似乎全是这位皇后娘娘的主意。
　　
　　茉白不禁疑惑，这位娘娘究竟有什么理由，要这样把她从家里找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本宫素闻令君夫人写得一手好字，皇姊她为此赞颂不已，听说还将妳的墨宝当成珍宝一样看待；我本也是个爱好书画的人，这才想请夫人过来，亲自向您讨教。”
　　
　　茉白听了，腼腆的笑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娘娘若真的好奇，只要交代臣妾一声，臣妾一定立刻给娘娘写来，这样让娘娘费心安排，臣妾心底……真是过意不去。”
　　
　　“只恨本宫无法随意进出宫门，否则我还真该亲自上夫人家里去向妳求墨宝才是；突然找妳过来，该过意不去的，是我才对。”
　　
　　“娘娘快别这么说……”茉白慌张的摆了摆手，缩着颈项，“真是折煞臣妾了……”
　　
　　皇后漾出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夫人不必拘谨，待在这儿就当作是像家一样自在；对了，夫人一定渴了吧？快请用茶，这是刚进贡的花茶，香气怡人，我与陛下都喜爱的不得了呢。”
　　
　　“哦，谢过娘娘。”茉白伸出手来，将碗盖掀开，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从未闻过这般强烈的花香，一时之间还觉得有些不惯。“娘娘，这茶……”
　　
　　“这茶就是这样的；头一回品尝或许有些不惯，但喝过几口便懂得它的好处了。夫人快饮吧。里头笔墨纸卷早已备妥，等饮过这杯，咱们便可开始了。”皇后垂下眼来，脸上的笑容依然，只是桌案下的素手紧握着，泄漏了她的情绪。
　　
　　“好、好，臣妾这就品尝看看……”茉白勉强的笑着，端起茶碗时还刻意闭了气，避免自己因这浓烈茶香而作呕。
　　就当茶水即将沾唇，而对头的皇后心底也跟着提了个老高。
　　
　　“令君夫人……”皇后突然开口；而无巧不巧，外头的侍卫亦于此刻高喊“公主殿下驾到”。
　　
　　茉白搁下热茶，眼巴巴的望着外头，“娘娘，这……”
　　
　　皇后则是心跳如擂鼓，额际、手心直冒冷汗。
　　
　　那总是从容优雅的身姿，此刻看起来竟是恁地急迫，脸上的神情焦急不安，明摆着是赶过来的。
　　不知是何事能让棠绯如此着急啊？
　　
　　棠绯提起裙襬，入了厅堂，眼神在见到茉白后，脸上的表情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茉白！”
　　
　　“妹妹……呃……殿下？”茉白掩着唇，有些担心的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突然闯入此地的棠绯，神色惊慌。
　　
　　棠绯来到茉白身旁，气息紊乱，足见她这是卯尽全力赶来的。她紧握着茉白的手，突兀的叹了一声。“还好……赶上了。”
　　
　　“赶上什么……”茉白这声疑惑，被皇后的声调给掩没了。
　　
　　皇后连忙扯开笑来，起身行礼，“不知什么风把皇姊您吹来了？瞧您急的；来人！快给殿下送茶……”
　　
　　“免了。”棠绯将茉白护在身后，“妳这茶水，本宫可无福消受啊。”她狠狠的盯着眼前的弟媳，那神情活像是要将皇后给吞了似的。
　　
　　皇后脸色发白，一脸心虚的看着棠绯。“皇、皇姊何出此言……”
　　
　　“哼，我这话什么意思，妳心底清楚得很。”棠绯瞥了桌案上的茶水一眼，“本宫要给妳个忠告，别仗着自己身份，以为能够为所欲为；多行不义必自毙。”
　　
　　皇后嘴唇微颤，面如土色，“皇姊，我……”
　　
　　棠绯懒得再听她一句解释，直接拉着茉白离开；皇后望着茶水，忽地身子一软，竟是晕厥了过去。
　　
　　“妹妹，慢点儿……”茉白个子矮小，而领在前头的棠绯走得飞快，她得踩着小碎步才能跟上。
　　
　　等到离开皇后的居所，棠绯这才放缓了步伐；茉白停下脚步，扯了扯她的衣袖。“妹妹这么急急忙忙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棠绯回过头来，令茉白不禁吓了一跳。
　　
　　娇颜苍白如雪，脸面上布满了薄汗；棠绯握紧了茉白的手，似乎担心自己一个闪神，她就要消失。“茉白……我只问妳一句，妳信我么？”
　　
　　茉白楞了一会儿，而后坚定的点了点头。“妹妹待我有如亲姊妹，我当然信……只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棠绯的眼亮得出奇；她望着偌大的宫殿，心底正飞快的盘算着应对之道。
　　“茉白若信我，那就别问事情始末……妳只要清楚一件事，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妳着想……”她搭上茉白的肩；两人不再逗留，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棠绯便以宫中生活无趣，找来令君夫人解闷为由，将茉白留于宫中；而这一留，就是十多日。
　　
　　这段期间，荀彧恰巧受皇帝托付，远赴洛阳处理文武官僚搬迁事宜，不在许都；荀彧的三个儿子在棠绯的安排之下，回到了荀家大宅居住，茉白在这段日子期间回家过几回，以便让家人放心。
　　只是棠绯就有如茉白的影子，她走到哪儿，棠绯就跟到哪儿；宫里膳房送来的饭菜，皆由棠绯先尝，茉白始可举箸；如非必要，茉白绝不出棠绯的居所半步，就算是皇后召见亦然。
　　
　　茉白再怎么愚钝也该明白了，有人想加害于她，而且位高权重；棠绯目的是在保她一命。
　　
　　棠绯为了茉白，费心劳力；茉白见之心疼，可棠绯却不以为意。“只要令君回来还能见到妳，我就算是再累再苦，也值得了。”
　　
　　等了又等，荀彧总算自洛阳返抵许都，夫妻二人重逢，棠绯也松了一口气。
　　
　　连日来身心劳苦，棠绯的身子虚弱不堪，但仍强打起精神，不肯选在这时候歇息。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还要为茉白做一件事。
　　
　　“来人，给本宫上妆。”
　　
　　“殿下！您……您不好好休息，这个时候上妆究竟要去哪儿啊？”老宫女急着跳脚。现下虽然只不过是一更天，但公主连日来看顾着茉白，总是三更半夜才肯入眠；现下总算将那麻烦送走，她却还不肯罢休？
　　
　　“摆驾，本宫要见陛下一面。”她的神色疲累，可双眼却仍然有神；望着铜镜，她端正起身姿，敛上了眼。
　　
　　棠绯于是又来到了御书房；十多日前才与自己的亲弟弟闹得不欢而散的地方。
　　
　　皇帝自卷宗里抬起头来。眼前的姊姊浓妆艳抹，娇媚动人；他的心倏地揪紧，赶紧绕到棠绯面前来。
　　
　　棠绯望着皇帝，眼神显得有些涣散，纤瘦的身躯摇晃着，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皇姊！”皇帝赶紧伸手扶她，“没事吧？”
　　
　　棠绯趁此机会抓住他，眼神恢复了往常锐利。“弟弟，够了吧？”
　　
　　她是故意的。
　　
　　“你们全部下去，朕要与皇姊单独说话。”他大掌一挥，所有人全都退出了书房，只留下姊弟两人。
　　
　　棠绯步履浮动，走向了桌案，他伸手想搀，却毫不留情的给她拍开。
　　
　　两姊弟坐了下来。先开口的人，是棠绯。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使这等狠计。”她望着皇帝，脸上的神情既失望又哀伤。“弟弟，收手吧；茉白何其无辜，别把她也牵扯进来……”
　　
　　“姊姊不是口口声声说爱着荀彧吗？妳又不让我下令给他们两人仳离，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还是不懂！我说过了，我不要嫁给荀彧为妻。”
　　
　　“是，我不懂。”皇帝忽地笑了，“可这是妳的真心话吗？妳是否曾经想过，要是荀彧这样的男人没有娶妻，该有多好？姊姊妳一向直来直往，我对妳最清楚，我最了解妳。
　　“妳敢说这念头妳从没有过？”
　　
　　棠绯给这番话狠狠的震慑住了。
　　她想反驳……可她不能说没有。
　　
　　皇帝笑了，既猖狂又得意。“姊姊，妳究竟顾忌什么，我清楚得很；妳说那老女人无辜，妳不也无辜么？为什么姊姊妳喜爱的男人，偏偏已娶了个妻子来当绊脚石？
　　“我只是想完成姊姊的心愿而已。”他失了笑意，亲昵的牵起棠绯的手来，“我只是希望姊姊高兴，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你不在乎，我在乎。”棠绯哑然失声；她反握紧了皇帝的手，“弟弟，我不能嫁荀彧，我不能让你背负这样的罪名。”
　　
　　“什么罪名？”
　　
　　“昏君。你不能是个恣意妄为、昏庸愚昧的皇帝。”
　　
　　皇帝闭了闭眼，近乎绝望的道：“那姊姊希望我怎么做才好？”
　　
　　“放手，别再打茉白的主意。”她相信这些日子来，她护卫茉白的决心，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好……那姊姊也得答应我一件事。”皇帝望着棠绯，无比坚决。
　　
　　“什么事？”
　　
　　“忘了荀爱卿，嫁给别人吧。”皇帝放软了语调，近乎哀求。
　　
　　“这……”棠绯苦涩一笑。“我做不到……”
　　
　　“我知道我在强人所难，但我是为了姊姊好。”皇帝哀痛的摇了摇头，“看姊姊一直为情所伤，我也会觉得难过的。”
　　
　　棠绯默然；沉默了良久、良久，她才叹了一口气，百般无奈。“好吧……你这儿应该有向我提亲的那些人的名帖吧？让我看看。”
　　
　　皇帝面露喜色，立刻亲自去捧来。
　　
　　她知道不管是为了权势也好，为了她的美貌也好，想娶她过门的人应不在少数，可望着眼前宛如小山的名帖，她仍免不了吃了一惊。
　　“这么多？”
　　
　　“足够姊姊妳好好静下心，挑个妳满意的如意郎君了。”
　　
　　如意郎君么……
　　棠绯随意翻找着，成堆名帖在她眼前闪过，有如过往云烟；状似不经意，实际上对这些人，她大多不陌生。这些都是朝中大臣们的公子，或是一些与曹操走得较近的人。她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些个人的传闻，有些见过的还能忆起长相。
　　却是没一个值得她停下来多看几眼的。
　　
　　然而在翻到其中某一份时，映入眼帘的名字令她不禁心头一颤。
　　这个人居然也在这成堆名帖之中？
　　
　　皇帝凑过头来一看，“姊姊，这个人……有什么不对么？”
　　
　　“不……”棠绯敛起眼来，很快的决定了人选。“就他吧！改天让我好好见他一面。”
　　
                  二十六章
　　听见那人召见，郭嘉踩在地上的步伐不由得轻快起来，甚至可说是雀跃欣喜。
　　
　　莫非是之前他的主动求亲，获得了青睐？他不敢设想的如此美好，只因担心在见到了那人之后，满腔欢喜转瞬化为乌有。
　　但，他却不能不期待。
　　
　　那位佳人，实乃他郭嘉日夜企盼、渴求的窈窕淑女啊。
　　
　　还记得他俩头一回见面时，是那样的突兀匆忙，只是当她一开口后，原本十万火急的局势，在她口中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她的眼光如此锐利，他们以为只有曹军营中才能知晓的消息，她竟能如数家珍。
　　她是那样的明媚动人、纤细优雅，说起话的音调如黄莺般悦耳动听；更是个聪明睿智、高瞻远瞩的姑娘。
　　一个公主竟有如此见地，难得，实数难得！
　　他郭嘉万万想不到，居然在这个时候会遇见令他心生折服的一位女子。
　　
　　第二回的相见，却是替好友请命而去的。
　　
　　荀彧与她往来甚密，两人一同出游、形影不离的传闻早已甚嚣尘上；他也清楚。只是他只愿意当做二人仅是无话不谈的知己罢了；他并不承认，也不认为传闻属实。
　　文若不会将他的警告置若罔闻。郭嘉对自己的好友很有自信。
　　
　　只是流水无情，落花有意罢了。
　　
　　那位佳人一样明艳秀丽，脸上微露倦态，可仍是强打起精神来接见他；听了他的来意后，她义不容辞，一口答应要送荀彧回家。
　　原来她不只是个聪明睿智的姑娘，更是重情重义，能为知己赴汤蹈火。
　　
　　而送荀彧出宫时，他与她相望的那一眼时，郭嘉一切都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替荀彧这么做，又，那抹笑里的无奈，究竟代表着什么。
　　更重要的，荀彧究竟从她身上，得到了什么……
　　
　　郭嘉不禁羡慕起好友来。能得此红颜知己，夫复何求？
　　又或者，他自己是在悔恨、惋惜着？
　　
　　为何他不是荀彧？
　　
　　与荀彧一块儿前往徐州，攻打吕布的那数月内，他看见荀彧常常写信。
　　
　　荀彧是个将情感看作比什么都重的男人；郭嘉很清楚。他的信，想必定是要交给远在许都的爱妻的吧？
　　但在瞥见信上那简约、古朴的字句后，郭嘉倏地楞了；原来这是两份信，一份用一般的话语写成，简单直接，只消识字便能读懂。
　　而另外一份恰巧相反，非要熟读古书，有点儿才学的人才能读。两份信件内容大致一样，却要花这般心思，究竟是何原因？
　　
　　郭嘉猜得到，但他不愿去猜。
　　
　　只是他可以装傻，眼睛却不能装作没看见。
　　
　　荀彧领兵作战时，偶尔会看见他手里牢牢握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那是一块雕工精细、色泽纯粹，堪为希世珍宝的玉麒麟。
　　
　　荀彧生活向来简朴，何来这等贵重宝物？而他又是那样放在心口，爱不释手……
　　
　　郭嘉这回说什么都要抢下头功，不愿让荀彧专美于前。
　　他心中有股怨气，无处排解，只得发了狠似的冒雨探查地形，设想奇计来破敌。
　　
　　攻下下邳的当日，荀彧拱手笑着说“恭喜”，并且赞佩着他的奇策。
　　
　　“是我才该向你说恭喜吧？”他冷冷的回应，拂袖离去。
　　他能用这份战功，换来同样一只玉麒麟么？
　　
　　第三次见面，就是两人针锋相对的那回。
　　
　　郭嘉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怎会觉得她就连怒目相视、咄咄逼人的模样都美？
　　
　　虽然表面上是给主公解危，可实际上却是他的一点私心，希望让她注意他，还有……让主公别要对她生恨、对她不利。
　　主公虽然知人善任、雄才大略，可要说宽厚仁义，却是说不大上的。郭嘉不免担忧，她这样锋芒毕露，恐要遭来主公怨恨；是以，他才主动开口，为主公辩驳，甚至还将她给暂且驳倒了。
　　
　　畋猎的隔天，他便向主公主动请求，希望能向她求亲。
　　主公先是一脸惊讶，而后竟是开口笑话他来了。“不仅文若，现下就连你也对那骄纵蛮横的泼辣公主趋之若骛？”
　　
　　他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她不仅不泼辣骄纵，在他眼底，她合该是一位温和似水、蕙质兰心的姑娘。
　　
　　至此，郭嘉这才懂得爱一个人的滋味。更明白了，兴许就是头一回吧？他便对她动心了；只恨他愚笨，非要等到此刻，才弄明白自己的心意。
　　
　　只是，她……一定还爱着文若吧？郭嘉不禁这样想。之所以愿意嫁人，大概跟之前文若的夫人有性命之忧那件事情有关？
　　想到这里，再探究起她之所以挑中了他的原因，似乎也就明朗了起来。他不禁苦笑，大概是因为自己跟文若是至交的关系？若有非嫁不可的理由，又希望以后还能时常见着文若，那挑他准没错。
　　
　　纵使如此，亦无妨！
　　郭嘉心底早有准备。
　　
　　来到她的居所前，郭嘉吐了一口气，这才跨进门坎，准备面见佳人。
　　
　　事后思索起来，棠绯真觉得自己有些轻率了。
　　如何能想也不想，就挑上这个只与她见过数面，尤其前一回还惹得她大发雷霆的白发男人？
　　
　　不过，比起那些出身高贵，表面上对她一见倾心，百依百顺，可背地里却不知说了她多少坏话的众家公子，她确实宁愿选他。
　　那些人表里不一，光想象就能令她作呕，而这个白发男人，她倒还有找来见见的想望；说不准还能相谈甚欢呢！
　　
　　郭嘉这个男人，她并不陌生。自己也与他见过数回，她很清楚他的能耐，也知道他与荀彧熟络的不得了。
　　
　　既然这样，她与荀彧之间的情愫，他没道理，更不可能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向她求亲？
　　与其说是请他过来恳谈，不如说是她想知道，郭嘉这个人，究竟是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样的她，以及可能面临的这桩婚事。
　　
　　郭嘉给宫女带进门来了；棠绯头戴宝冠，脸上薄施脂粉，端坐于案前；她瞧着他，毫不掩饰的打量他。
　　他今儿个穿戴一如往常，似乎就算是她特地召见也没能让他有所改变—唯一不同的或许只在于头上束的那青蓝发带吧？他仍是一身墨黑，与前几回都一样。
　　
　　不过棠绯这回注意到了，他那头洁白似雪的发，与一身黑衣映衬起来，竟是好生相配。
　　
　　“微臣参见殿下。”
　　
　　她回过神来，唇畔弯起了合宜的浅笑，“免礼。来人，给郭祭酒赐座。”
　　
　　她坐在堂上，而底下的桌案早已摆放了干果点心，以及一只酒壶、酒杯。
　　还记得老宫女曾问：为何准备的不是茶？
　　
　　棠绯雅爱茶水，胜过美酒。
　　那是因为除了茉白、陛下等人之外，在她眼底的男人，只有荀彧配得上与她一同品茗，其它的男人，只得自个儿独酌。
　　
　　郭嘉谢过，独自坐在案前，面容沉静自若。
　　
　　棠绯招手，身旁的宫女全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人对望。
　　
　　她盈盈起身，来到案前落座。“此回本宫找你过来，你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吧？”
　　
　　他脸上的表情正经，可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人绝倒：“微臣心想，殿下莫不是找微臣过来，了断畋猎那天的事儿？”
　　
　　棠绯先是一楞，而后掩唇，轻笑出声。“你不说，本宫还忘了呢；怎么？还记得说到哪？”
　　
　　他颔首。“殿下若真想继续，微臣倒是可以起个头。”
　　
　　反而是棠绯打了退堂鼓。“不用了。反正你一定又会给本宫说曹操如何忠君爱国，我想到就觉得心口不舒服。”
　　
　　郭嘉反而沉下脸色，“殿下……您的身子有恙？”
　　
　　“没有。本宫的意思是，只要你不讲……”
　　
　　他近乎无礼的打断。“不，微臣说的是现在。”
　　“印象中微臣见过的殿下，从未上妆；殿下之前为了文若夫妻俩的事儿，费心伤神，这回身子还没调养过来吧？”
　　
　　棠绯脸色一白，颇有秘密遭人揭穿的狼狈。“你……怎么知道的？”她最近怎么都净遇着些眼力过人的难缠角色？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思考，而后才道：“恕微臣直言。殿下性子又直又烈，还颇为好强；微臣心想，殿下脸上的妆点，定是为了掩饰病容才这么做的。”
　　
　　说得分毫不差。
　　
　　她吐了一口气，抿起唇来。“说得像你认识我许久了似的，本宫的性子你还摸透了？”
　　
　　郭嘉微微一笑，望着棠绯的眼神忽然变了。“微臣只是愿意了解殿下罢了……”
　　变得温和，充满了情感。
　　
　　棠绯微微侧首，避开那双热切眼眸。“原来……这就是你向本宫提亲的原因？”
　　
　　“陛下同本宫提过，他说你这份名帖，是在畋猎之后才送上的。”她指着堂上的桌案；名帖就在那儿。“一堆王宫大臣的公子想娶本宫可是挤破了头，尤其在曹操的鼓吹之下，就连原本对本宫没兴趣的，这回也都来了。
　　“亏本宫还费尽心思，把自己的名声弄成这样，看样子是瞎忙一场。”她自嘲的笑了，自顾自的拈来一颗枣子品尝。
　　
　　“明眼人多得是。殿下这颗明珠，怎会遭人埋没于匣中淡忘？”
　　
　　“明珠？我看只是看中本宫所代表的权力，妄想攀陛下这位亲家，以及我这害人不浅的皮相吧？”
　　
　　“权力终将成为过往，美貌亦要随着年岁而消逝。”郭嘉微微仰起头来，对此显得不屑一顾。
　　他把酒斟满，却是不饮，端到了棠绯面前。“一定有人，能看出殿下的好。”
　　
　　棠绯笑了，低头望着水酒，将它摆回了郭嘉面前。“那个人会是你么？”她问得直接，甚至可说有些挑衅。
　　
　　“微臣当仁不让。”他扬起眉来，笑得自信。
　　
　　她收起笑意，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只是说说罢了。
　　
　　“好大的口气。依本宫看，有个人，就比你早这么一步。”
　　心湖里映上了一个男人的脸庞。令她朝思暮想、寤寐求之，却又不能伸手求取的男人。
　　
　　荀彧。
　　
　　郭嘉心底亦是浮出了好友的身影。
　　
　　“无妨，微臣不在乎殿下心底住着一个人。”他望着她，既专注，又带着迷恋；举杯，一口饮下，似是宣示他的决心。
　　
　　棠绯敛下眼来，淡淡地道：“你果然知道……”
　　
　　“殿下的心意早已表明，文若不也数次给了回应？若微臣再看不出这份情意，岂不是自欺欺人？”
　　
　　“你明知道本宫心仪着令君，却还斗胆来向我提亲？”棠绯睁着杏眸，望着眼前的白发男人。
　　
　　他俊雅一笑，而后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棠绯不由颤声。“郭嘉……你究竟在想什么？”
　　
　　“想着如何能让殿下忘了文若。”郭嘉再斟了一杯酒，又是放到了棠绯眼前。
　　“文若不能给的，我能给。”
　　
　　棠绯看着杯里自己的倒映，摇了摇头，将酒还给了他。“你不能给。”
　　
　　“何以见得？”
　　
　　“本宫的心，已全数给了令君。”她又是一笑，笑得凄美艳丽。“我已没有心可以给你了……你给我再多，也是徒然。”
　　
　　郭嘉却是坚定的望着棠绯，举起水酒来。“无妨。”又是一饮而尽。
　　
　　“你……”
　　
　　“殿下没有心，我有。”郭嘉将壶里的酒全数倒入杯中，三度放到了棠绯眼前。“我能等，等到殿下心底……有我的那天。”
　　直接了当。
　　
　　若说棠绯已把最贵重的东西当作定情物，给了荀彧；眼前的郭嘉什么都没有给，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同样的真心诚意、义无反顾。
　　
　　他已给了她全部。
　　
　　棠绯看着那双热切深情的眸子，突然感到烦躁，甚至厌恶。
　　宁愿娶一个心底住着别人的女子为妻，而且还沾沾自喜，放眼天下，兴许也只有这郭嘉有这等能耐！
　　
　　她拂袖转身，回到了堂上。“随你！本宫可是说明白了。若你真的愿意娶这样的我，那你就娶吧！”
　　
　　郭嘉看着那杯遭弃的美酒，仍是笑得自信；他转而望向佳人背影，低低的道：“求之不得啊……”
　　
                  二十七章
　　棠绯面见郭嘉一事，尽管没有大声张扬，但事情的风声仍是悄悄的，在背地里蔓延开来。
　　
　　而这等大事，“自然”亦传到了他的耳里。
　　
　　荀彧处理完了尚书台的公文后，像是发狂了似的，赶到了棠绯的居所。
　　
　　棠绯见他来到，好生欢喜，赶忙要身旁的宫女准备茶水，她要与荀彧好好品茗。
　　
　　一旁的宫女望了急忙赶来的荀彧一眼后，微微摇着头后退下了。
　　
　　“你怎么来了？”棠绯满脸堆笑，搁下了琴谱，绕到他眼前来。“欸？你喘着呢，还流着汗……”她执着香帕，向他递了过去。“什么事这么急？”
　　
　　荀彧拧着眉，心底烦乱不堪，没接过帕子，只是拱手行礼。“微臣今儿个来……想……”他看着棠绯，一句话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想？”棠绯也不恼，只是收回了帕子，搁在心口处，“令君是想……”她淘气的眨了眨眼，尽显妩媚风姿。
　　
　　她似乎心情很好，还有心思寻他开心。
　　
　　荀彧有些尴尬的转开视线，“想……与殿下确认一件事。”
　　
　　她笑了，乐不可支，却是不急着问话。“好，你想说什么我都听；先坐着歇息吧。”她引着他到桌案来；而宫女手脚麻利，将火炉跟茶叶都拿了过来。
　　
　　“来，令君闻闻，这是本宫从陛下那儿拿的珠兰花茶，香气浓郁芬芳；本宫原本还想找机会与你一块儿尝尝，却不料你今儿个自己上门了，如此正好。”
　　
　　她点着火炉，准备将水煮滚；荀彧望着她那手熟练优雅的动作，犹豫着不知该何时开口。
　　
　　她倏地抬起眼来，彷佛心意相通似的，“你瞅着我，是不是正挑拣着时机说话？”
　　
　　荀彧摸了摸鼻子，“果真什么也瞒不过殿下。”
　　
　　她笑吟吟的摆了摆手，往身旁瞥了一眼，发现身旁的宫女们还逗留在旁边不肯走；棠绯于是低头轻咳，宫女们妳看我我看妳，终是不情不愿的退了下，厅堂内徒剩两人独处。
　　
　　“这些ㄚ头片子，跟我久了，好的不学，倒是耍赖的功夫越来越娴熟。”
　　
　　荀彧微微一笑，“这叫忠心护主。”
　　
　　“别管她们。”她耸了耸肩，“文若今儿个找我，想弄清什么事？”
　　打从她赠了他玉麒麟后，两人私下相见，她便称呼他的字，也不再以“本宫”自称。
　　只是想从他口中听到一声“棠绯”，却似乎还是求之不可得呀。
　　
　　他低下眼来，望着那烧得炽热的火炉，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听说……殿下与奉孝见过了面？”
　　
　　棠绯听了有些惊讶，“是如此。你从哪里知道的？”
　　
　　“从陛下口中。”他望着眼前那张艳绝无双的容颜，眼神倏地复杂了起来。
　　
　　原来这件事情是真的。陛下之所以将此事亲口告诉他，无非就是想给他一个警示吧？
　　想到好友不仅主动向棠绯求亲，而且甚至还受了她的召见，荀彧心底只觉得像是千万只蝼蚁啃咬着，又痛又麻，难以忍受。
　　
　　他的好友真看上了棠绯么？为此，他并不感到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中的事。棠绯光彩夺目，是个男人又怎能忽视她？尤其她还是破天荒的受了郭嘉一句称赞，足以证明她的才智，亦是得到了他的认可。
　　
　　只是，郭嘉应该知道，棠绯与他两人之间的情意。荀彧敢说，放眼天下，最清楚的，或许就是这位好友至交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堂而皇之的向棠绯求亲呢？
　　荀彧虽觉得纳闷，也感到难以接受，但自己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私心作祟。郭嘉这么做，一点错也没有。
　　
　　撇开私心而论，郭嘉虽然高傲，说起话来亦是直截了当、不留情面，但对上自己心底认可的人，他能够为至交两肋插刀，确实是个重情义、守然诺的男儿；全端看他认为此人值不值得让他用上真心相待。棠绯要是过了郭嘉心头那一关，定能让他捧在手心疼惜不已。他一定会好好待她，让她幸福的。
　　然而，荀彧却不愿意，看见棠绯与郭嘉结合的这一幕。
　　
　　她是他放在心上爱之、重之的红颜知己，论情，他恨不得将她牢牢绑在身旁，与他寸步不离。
　　
　　可惜，他不能这么自私。
　　
　　棠绯年纪不小了，若再不出嫁，定要引来众人非议；而郭嘉年近三十，依然孑然一身，身为他的好友，当然期盼他能抱得美人归……
　　
　　又是一桩令他好生矛盾的事儿。荀彧心底苦涩，难以言喻；为何总叫他遇上这等难事？
　　
　　棠绯敛起笑意，蛾眉轻扬，“陛下这番用心……莫不是真想把我给嫁出去了。”好个“陛下”，故意将这消息透漏给荀彧知道，就是要他知难而退，死了这条心；她也好放心的去嫁郭嘉。
　　
　　“殿下。”荀彧望着她，一颗心提得老高。“妳的决定……如何？”
　　
　　棠绯不由得想起那白发男子自信，却又坚定不移的话语。
　　
　　无妨！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喜爱她，不管如何都想迎娶她过门；她刘棠绯该说是幸运吧？居然能得这两个才智卓绝的男子倾慕，并且真心相待。
　　
　　“我心底还没个主意。”她微微一笑；手边的茶水已然沸腾，将沸水倾注于壶中，案上一时间逸散出袅袅花香、茶香，足以叫人心神安定，浑身舒畅。
　　
　　荀彧也笑了，笑得有些失落。“奉孝他……还真是幸运。”就算棠绯到最后没真选择郭嘉，荀彧依然觉得他好生幸运；只因自己打从一开始便无法堂而皇之的争取棠绯。
　　他没那资格。
　　
　　“我说，文若呀。”玉手端起壶来，给他满上一杯香茶。“怎么这年头恁地奇怪，为什么人总是拿自己没有的，比别人有的；这不是注定一败涂地的么？”
　　“那位郭祭酒是这样。”她睐了他一眼，笑得清丽优雅。
　　
　　“你又何尝不是呢？彧。”
　　
　　彧。一声“彧”，唤醒了荀彧的记忆。他下意识的抚上自己心口，那枚玉麒麟，依然完好的在他心上，热烫着。
　　
　　“我的心依然在你身上。”她捧起茶碗，柔柔的望着他。“即便我最终还是要到另一个男人身旁；你要相信，我一直在你心口上。”
　　
　　“棠绯……”荀彧一瞬间，豁然开朗。他看着那清澈茶汤，忽地笑了。“我明白了。”
　　他觉得郭嘉幸运，殊不知……郭嘉也羡慕着他啊！
　　
　　“这声‘棠绯’悦耳极了。”棠绯芳心微颤，唇畔上又是一朵艳绝笑花。
　　
　　荀彧尝了一口，觉得香味浓烈，但口中味道却是这般清新淡然。他端正起坐姿来，正视着她道：“棠绯，听我一句。”
　　
　　“你说吧。只要你喊我的名，我都愿意听。”
　　
　　他莞尔一笑，而后开口。“撇开我的私心，我必须认真的说……奉孝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棠绯瞅了他一眼，笑容微敛，“哎，我知道。他那天过来表露心迹，我看得很明白。”
　　“只是……我还没个主意，让我好好想想，再决定该怎么做。”
　　
　　“棠绯……”荀彧原本还想再说，但在看见她那脸愁苦模样后，到口的话是又吞了回来。
　　她的心底，应该还是在拉扯着吧？他没问出口，可他明白，他猜了个分毫不差。
　　
                  二十八章
　　棠绯对于郭嘉求亲一事悬而未决，就这样又搁了十多日。
　　
　　她没再与郭嘉见面，而郭嘉那头不知是放弃了，还是自信满满，也没主动求见。
　　倒是她又与荀彧见过几次面，两人见面谈天说地，还到河畔去赏柳，就是不再提起这件事儿；荀彧对她也知之甚详，她不想说，他自然不会主动来扫她的兴。
　　
　　与其说是他投其所好，不如说，他也在逃避这个话题；现下的棠绯，依然是他一个人的。
　　
　　只是这样的情状，转瞬间就要有了变化。
　　
　　一日，棠绯又邀了茉白入宫，两人一道品茗、弹琴，闲话家常的，气氛甚是热络。
　　
　　“哎，茉白妳这手字……写得可真好，我不管看几回，总要觉得感佩再三，自叹弗如。”棠绯看着刚写成的这首“周南．麟之趾”，那潇洒自在的笔锋与那雅致墨迹，越看越觉喜欢。
　　
　　“妹妹过誉了；每次妳这般夸我，都让我觉得颇不好意思的。”茉白腼腆的笑着，看见棠绯的指尖滑过那片“银杏叶”，眼底倏地闪过一抹哀伤。
　　
　　“茉白的字莫不是浑然天成？我看过不少人的笔迹，但就是鲜少人能有妳这手飘逸潇洒的韵致。”棠绯望着茉白，忽地笑了。“真可说是字如其人，妳说是吧？”
　　
　　飘逸潇洒……不，她这个人，怎么称得上是潇洒呢？
　　若是真潇洒，她就不该抱着过去的美好不放；若是真潇洒，那满腔忧愁失落，又是从何而来？
　　
　　她为何一直忘不了只是匆匆一瞥，却牢牢的映在她眼底，那块麒麟玉佩；鲜红如血的色泽、奔腾嘶鸣的样貌……更要为了此物背后所代表的情意而暗自垂泪呢……
　　
　　“茉白，妳怎么了？”
　　
　　茉白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事”；她望着自己写得那首诗，忽地说道：“妹妹，妳说，麒麟这瑞兽，除了彰显世道太平，带着吉祥的意思外，是否还有别的意含呢……”她说的很轻、很低，彷佛自语，饶是在她身旁的棠绯亦是没能听分明。
　　
　　“茉白，妳在说什么？”棠绯拧起眉来，握住了她的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茉白的身子为之一震，眼角带了一抹淡淡水光。“啊……唔，有、有点。”她低下头来，悄悄抹去。
　　
　　“来，先来这儿坐下。”两人回到桌案前，棠绯端了茶水给她。
　　
　　茶水微温，茉白饮下，这才微微漾开了笑。“多谢妹妹了。”
　　
　　“好点了吗？”见她点头，棠绯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她这才又提了个话题。
　　
　　“对了，茉白，听令君说，妳们家的恽儿，要娶妻了？”
　　
　　茉白点了点头，“是啊。恽儿那孩子眼光高，一直没个中意的对象，爹娘他们着急；最后还是慧亲自出面，才说定了一门亲事。”
　　
　　荀恽与荀慧两人同龄，眼看荀慧不仅出嫁，还生了个胖男娃，而他这个“侄儿”却连个心仪的对象也没；她与荀彧这对做爹娘的不急，反而是荀慧这个姑姑可急了，急着找自家娘亲合计，要给荀恽讨个老婆。
　　于是原本简单一件孙儿娶妻的事儿，弄得荀家简直像是皇帝选后妃似的；荀恽好不容易才从众多对象中挑了个合适的。小两口见过面后对彼此是一见倾心，两边的高堂也都越看越中意，只差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的把女方给迎进家门。
　　
　　“眼光高啊？也是。”脑子里忆起了荀恽与她下棋时的专注模样，确实是个颇有见地、聪明机敏的俊俏少年。“妳家的恽儿生得俊俏，一般女子自是配不上的。”
　　
　　明明是一句简单的称赞话语，听在茉白耳中，感触是又有些不同。
　　
　　是啊，那样俊俏潇洒的男子，一般女子怎配得上？
　　
　　“妹妹别夸他。还是个孩子呢，什么都不懂；别家姑娘能看得上他，也算是福气了。”茉白摆了摆手，接下棠绯倾注的热茶，低低的道了声谢。
　　
　　“妳家的恽儿二十二了都还是孩子，那我不过年方二十，更是需要妳们的教导啦？”棠绯自嘲的说了一句，放下了茶壶，望着对头的茉白，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对了，茉白，我……最近遇到了一件事。”
　　
　　“瞧妹妹的样子，倒令我好奇起来了；什么样的事儿才能难住妳啊？”棠绯的聪明睿智自不待言；想必不是平常事。
　　
　　“妳这句话还真是对的没边儿了。”棠绯微微一笑，手势一扬，支开宫女们，这才续道：“我确实是遇上了一件难事，早想同妳说个明白了。一开始以为自己心底总能找到个答案，不料却是徒劳……所以才想，看看妳可否给我拿个主意？”
　　
　　“妹妹说吧，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伤脑筋来得好。”
　　
　　“茉白说得是。”朱唇沾上茶碗，饮了一口，而后逸出一阵轻叹。“是……关于我的终身大事。”
　　
　　“欸？”茉白瞪大了眼，着实被这个话题给吓了一跳。
　　
　　“嗯，陛下说我都这年纪了，不嫁还像个什么样？于是让我亲自挑了个人选。”
　　
　　“能……能让妹妹相中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了。”茉白笑着，声调却是不自觉的发颤。“妹妹说的难，敢情是还不想嫁？”
　　
　　“倒也不是……”棠绯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打算怎么样，只是拖着；她起身走到堂上，将那份名帖取来，“茉白妳看看吧，这是我自个儿挑的，目前唯一的人选。”
　　
　　茉白翻开一看，见着了那人名字时，他的奇特样貌也立刻从脑海里跃了出来。
　　
　　“原来是他……”
　　
　　“听茉白这么说，想必是见过他了？”
　　
　　“有过一面之缘。”她轻轻掩上名帖，交还给棠绯。“妹妹见过他了么？”
　　
　　“见过了，还恳谈了一番。”
　　
　　“那……妳喜不喜欢这人？”茉白敛下眼色，声调又轻又淡，叫人察觉不出情绪来。
　　
　　“目前也就长谈过这么一回，还说不上喜欢。”棠绯平静的答着，“只是印象不坏；茉白，妳说呢？这个人如何？”
　　
　　茉白不由得想起那发白似雪的男人；虽只见过一回，但他的温声笑语，仍然清晰；她还记得他说过，他喜欢红烧鲤鱼这道菜。
　　那日他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她温了一壶酒走出来后，已不见他踪影，徒留彧一个人。彧一语不发，接过酒来便喝，十分烦躁似的。她想，那个人一定跟彧说了什么；想问，却是问不出口，而彧他，大概也不打算对她明说的吧？
　　
　　似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们夫妻俩越行越远。
　　
　　“这个人……”茉白抬起眼来，心底挣扎不已；最后仍是决定逼迫自己，狠下心肠。“这个人，是个明眼人，一定识得妹妹的好……妹妹又为何要犹豫不决呢？”
　　
　　“嫁了吧。”
　　
　　棠绯有种错觉，说出“嫁了吧”这句话时，眼前的茉白已不是她所熟悉的茉白。
　　
　　“茉白，妳……”
　　
　　她望着棠绯，忽地落下泪来，只是唇畔上，却是弯着笑的。
　　
　　她这是私心作祟。
　　
　　但除了这句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她已不能够再装聋作哑；她与彧两个人的事情，她全都知道啊！
　　
　　她更是清楚，荀彧心里的矛盾，以及棠绯内心的拉扯，只因，这些她也没少过。
　　她们就有如连环般扣在一块儿，难分亦难解啊……
　　
　　“妹妹……不，我该唤妳一声‘棠绯’。”茉白全身颤抖着，像是压抑着什么。“现下的咱们，不是姊妹，我……我们只是女人。”
　　“同样深爱着彧的女人。”
　　
　　棠绯笑了，凄怆不已。“果真……不能瞧轻了茉白妳啊。”
　　
　　这些年来，她眼睁睁的看着她们两人互相吸引，越走越近；旁人，尤其是家人不停的替她抱不平，荀慧甚至冲动的要直接向荀彧把事情挑明的讲了，只是全给她挡了下来。
　　问她为何要如此做？有家人替她撑腰呢，她们全站在她这头。茉白知道，也很感谢，可她不能看着爹娘因为她们夫妻俩的事情，而与亲生儿子反目；不能放任荀慧将事情闹开，甚至要危及彧以及棠绯的名声；不能让孩子们对他这个父亲印象坏透。
　　没了彧，这个家哪能维持下去呢？同样的，没了她，她亦是不知谁来关心孩子们，谁来替爹娘尽孝……
　　
　　她的担子太沉、太沉；相较于彧、棠绯两人。他们知道么……
　　
　　她不是没想过暗示彧，却是数度打消了念头，尤其是在看见棠绯登门拜访那回之后，她便知道，就算彧能懂，他也不会回头的。
　　
　　或者该说，他是回不了头了呢？
　　
　　她知道，她不是彧真正喜爱的女子。
　　她并不美，也不年轻；什么都不懂，不能够了解他的想法。她跟不上他。
　　
　　棠绯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与他交心。
　　她们都是聪明绝顶之人，那些与她无关的策论、兵法谋略、军国大事，是她们信手拈来的平常话题；她们两人可以吟诗、品茗，或是一齐出游，合奏着古琴作乐，或是于盘上斗智，谈笑用兵。
　　
　　棠绯能给彧的，她不能给。
　　
　　即便再怎般努力，付出了一切。孝顺爹娘也好、照顾孩子也好，她甚至为了他的志向，甘愿替他承担家中的一切；彧感谢她，为了她的劳苦而心疼，因着她的无私付出而感到歉疚、不舍，但终究没法子因为这样而将心完全放在她身上。
　　
　　她不是彧真正爱的女子。
　　她配不上他。
　　
　　于是她只得由着他，眼睁睁的看着他受那样耀眼、光彩夺目的棠绯吸引着，并且越走越近。
　　
　　她深爱着荀彧，因此，她知道彧心底渴求着什么样的另一半。
　　
　　若让他有机会能够选择一回，她想，她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只是她知道，彧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与棠绯情同姊妹的她，也很明白棠绯的用心。于是，她便放任彧去爱，让他去追寻着他所梦寐以求的对象。就算他飞得再远，她这元配夫人的位置，绝不会因为彧与棠绯相知相爱，而被取代了。
　　
　　是以，她愿意让出彧心中的位置，让棠绯堂而皇之的进驻他的内心。
　　
　　她是自私的；她没有能力能与棠绯争夺他心底的位置，于是将计就计，退而守住了元配夫人的位置，还扮着无欲无求的假象。
　　
　　只是茉白心底，那份只希望彧快乐、满足的心意，却又是这么的无私。
　　
　　谁说爱人的方法只有一种？
　　她就选择了这样一个方法。
　　
　　无怨无悔，却是哀怨泣血、痛彻心扉的方法。
　　只因她爱他……
　　
　　“棠绯，妳们的难处，我也有。”茉白泪如雨下，“可……我的苦处，你们却看不见……”
　　
　　荀彧在茉白与棠绯之间挣扎不已；棠绯既是爱着荀彧，却又挂念着与她的姊妹之情。
　　茉白亦然。
　　
　　“我放任着彧，看着妳们两人相知，成了知己，甚至心意相通……妳知道吗？我多羡慕妳。
　　“我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妳一样，彧他……也不可能用他看妳的那种眼神看我。”
　　就算她们三个人从没一起碰过面，可她了解，荀彧看着棠绯的眼神，一定带着满腔依恋。
　　“你们两人，是我默许的……可，棠绯，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了结这样的苦，摆脱这样的痛呢？”
　　
　　“茉白……”棠绯心疼的，握住了她的手。她想道歉，却是说不出口。
　　
　　“棠绯，到此为止吧……”
　　茉白抹去泪痕，抬起头来直视着她。“请把彧，完整的还给我……”
　　
　　茉白难道不知，这样的想望，亦是奢求么……
　　
　　棠绯望着茉白，良久良久；最后只是漾开了一抹复杂难解的笑。凄楚的开了口。
　　
　　“我明白了……”
　　
                  二十九章
　　棠绯隔天就向皇帝表明自己许嫁的心意；人选亦无须再多做斟酌，就是郭嘉了。
　　
　　总算等到皇姊表态，皇帝高兴的不得了，挑拣了吉日之后，便早早向大臣们宣布此事。
　　
　　荀彧自然听闻了这消息，并对此大为惊愕。
　　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决定的？怎么他才几天没与棠绯见面，事情就已经从陛下口中宣布了？
　　
　　他于是再次面见棠绯；问起此事，她却只是淡淡一笑，“拖着也不是办法，早晚都得嫁的；这事儿已成定局……你就别再追问了，好吗？”
　　
　　一定是哪个人与棠绯说了什么，这才动摇了她的决定吧？荀彧有意无意的探问，可棠绯的嘴密不透风，她不肯说，他也拿她没办法。
　　
　　却不料，这道谜底，在自己家里找到了答案。
　　
　　荀彧向茉白提起此事，发现茉白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他估量着日子，这才发觉棠绯决定要下嫁郭嘉的那几日，茉白曾与她见面；难道说促成这门婚事的，竟是他的发妻？
　　
　　他于是紧追不舍；茉白拗不过他，总算是在他的追问下，好不容易说出实情来。
　　“你别再问了……是我劝的。”
　　
　　“我知道你的心只有她，也清楚你不希望她嫁给自己的知己好友。”茉白含着泪，低着头诉说着。“但……妹妹会挑他，不就是为了婚后能与咱们继续往来见面？妹妹年纪也不小了，你怎么能就只为了自己，将她强留在身边呢？”
　　
　　荀彧给她这一番话吓住了。过了许久，他才哼笑了一声。“妳劝她出嫁，就不是因为私心？”他望着哭泣着的茉白，既愤怒又哀伤。
　　“妳口口声声说她年纪不小，该嫁了，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己吧？”
　　
　　茉白张了张嘴，颤着声调否认。“不！不……不是这样，彧，你听我说……”
　　
　　“我还以为，我的白不是个自私自利，懂得搬弄是非的小人……是我太高估妳了。”
　　
　　他说的既轻又淡，却一字一句，重重地打在茉白心底。
　　“我……彧……”她慌忙的摇着头，伸手想拉他的衣角，却是狠狠的给他拍开。
　　
　　“别碰我。”
　　
　　荀彧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如此冰冷，是茉白从未见过，也未曾想象过的；像在看一件肮脏破旧的东西，那样蔑视、鄙夷……
　　
　　茉白哭了一夜。
　　
　　也是他们夫妻俩结缡这么多年来，两个人虽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同床共枕。
　　
　　转眼间，便是棠绯与郭嘉的大喜之日。
　　
　　婚期定得极为紧凑，几乎是才宣布棠绯选中郭嘉之后没多久，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荀彧猜想，这大概是陛下安排，为了让他的心死透，才这么做的吧？
　　
　　从听到消息，直到大喜之日这期间，荀彧鲜少回家，就算回去了，见到茉白，也并不说话；而曹操早些年准备给他的，在宫中的住所，总算派上了用场，只是想不到，居然会是这样的情况。
　　就算公务早早处理完了，他也会刻意跟曹仁一块儿到军营里探头，或是拉着荀攸谈谈事情，甚至偶尔还会应曹操的邀请，陪他下棋。
　　若真没事儿了，才会掏出怀中那只玉麒麟观看，伴随着连串叹息声。
　　
　　棠绯距离他的住所虽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远；只是荀彧未曾再去面见棠绯。
　　怕一个冲动，又要忍不住伸手揽她入怀；也怕，在那里遇见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
　　
　　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他们俩大喜的地点就选在棠绯的居所。
　　
　　这儿，荀彧来过不下百回，早已熟门熟路，只是相较与往常，这回等着他的不再只有棠绯一人，他也闻不到那芬芳茶香。
　　
　　或者该说，棠绯本就不是在等他了呢……
　　
　　坦白说，他很不想出席。
　　但是他若不出现，于情于礼都站不住脚；这回成亲的两个人，都与他交情匪浅。
　　
　　一个是他教导了近三年的“学生”，另一个则是结交十多年的知己好友，他能不来么？
　　况且，他若真不来，弄得自己名声受损还是小事，也恐要伤及了两人的名声，落人口实。
　　于是，他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今儿个郭嘉难得穿上一身礼衣，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而棠绯薄施脂粉，出落的娇艳动人。两人郎才女貌，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噙着一抹淡笑，目光扫过了在场众人，也把所有人的注意全吸了过去；祝贺声此起彼落、丝竹歌舞不绝于耳，好一番热闹景象。
　　
　　皇姊大喜之日，自然由皇帝亲自主婚；而似乎是为了刻意营造出两人情真意切，居然还搬出了两张古琴，让他们在众人面前合奏一首。
　　
　　荀彧木然的看着这一切，怀里的玉麒麟不再冷凉，像是熨烫着他的心，热的难受……
　　
　　他不由得想起棠绯对他言说的深情话语——
　　
　　“你要相信，我一直在你心口上。”
　　
　　他收回视线，只是狠狠的将眼前的美酒，一仰而尽。
　　
　　郭嘉与棠绯顺利成婚；悬宕在皇帝心中的那块大石，总算安然落了地。
　　
　　风光的办完了婚礼之后，皇帝接着便着手安排起的两人的居所。
　　郭嘉娶了棠绯，理所当然也算得上是皇室的人，住处自然马虎不得；只是这郭嘉生性古怪，曹操多次想给这位劳苦功高的谋士安置宅第，却总是遭受了他的婉拒，因此他住的地方就跟平常人家没什么两样。
　　
　　这还得了？敬重姊姊的皇帝当然不容许棠绯住那样的地方，于是主动与棠绯商量，要花钱找人来给郭嘉的居所整治一番，好让两人能够住得安稳舒适。
　　棠绯原想拒绝，而郭嘉深知棠绯不喜铺张，于是便与她协议了，只求整洁舒适，不求富丽堂皇；这样的说法，终究是让棠绯点了头。
　　在整修期间，郭嘉于是暂时居住于棠绯的居所，增加了两人见面的机会，以便夫妻俩培养情感。
　　
　　棠绯这些日子以来忙着婚宴的事，成亲之后，除了要适应一个男人的来到之外，还得忙着自己与郭嘉往后的住处；终于能在这些事情了结之后，见见自己阔别多日的好友了。
　　
　　“茉白，好久不见了。”即便已嫁为人妇，棠绯看起来依然清丽娇媚，只是头顶上的发样变得稍微简单了些；少了些锐气，却更添了几分沉稳。
　　看见茉白来到，棠绯笑得开心，连忙迎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今儿个总算得了空，这才赶紧把妳找来；家里的事儿还忙吗？”
　　
　　茉白由着她拉着，只是淡淡地牵了笑。“还好，只是再过一阵子，可就得忙起恽儿的事了。”
　　
　　“哦，对了，妳的恽儿也要娶妻。”棠绯颔首，瞥了她一眼，突然惊觉。“欸？茉白，妳的脸色……不大好看啊；最近发生什么事了，不如意了吗？”
　　
　　“没的事，妹妹别替我挂心。”茉白摆了摆手，“倒是妹妹与那位郭先生，相处的可还融洽？”
　　
　　见着了面，不先说自己的事，总还是先顾着关心彼此。除了棠绯已嫁的事实外，两人相处起来，似乎仍与以前那样，没什么改变。
　　棠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对自己的事情亦是轻描淡写。“奉孝很在乎我；明明咱们相处还不过一个月，他对我的事儿就能如数家珍……”想着不禁摇了摇头，这个男人，果真对她用足了心思。
　　
　　“看着妹妹欢快，那我也就放心了。”
　　
　　两人进到了里头；棠绯命人捧上干果点心，招待茉白一样热络。
　　
　　“对了，妹妹。”手里捧着茶水，茉白低着头，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最近彧……可有来找过妳？”
　　
　　“没有，打从婚礼那晚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文若。”棠绯摇了摇头。
　　
　　“是吗？”茉白语带失落的道。
　　
　　“茉白，妳与文若最近是不是处得不愉快？”棠绯搭上了茉白的手，“我想起来了，我的婚宴，妳是不是没过来？”
　　
　　“呃……我那天身子不大舒服……”
　　
　　棠绯轻叹。“妳别骗我……莫不是因为我的事情，你们之间生了疙瘩？”
　　
　　茉白是个单纯朴实的妇人，不擅说谎的，给她这一说，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果然是这样。该不会是妳把我之所以答应婚事的原因……”
　　
　　“别再说了！”茉白咬着唇，眼眶含泪的低喊。她拍着桌案，少见的举动就连一旁服侍的宫女都吓了一跳。
　　“我……我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茉白……”
　　
　　茉白慌忙的抹了抹泪，勉强牵起笑来。“抱歉……我失礼了。总之，我们夫妻俩的事情，我会想法子处理，不劳烦妹妹。”
　　
　　棠绯看着强颜欢笑的她，虽是点了头，可仍不免替她感到担忧。
　　
　　“我也真是的……妹妹找我，不是来听我诉苦的。”茉白自嘲的说着，而后悄悄的转移了话题。
　　
　　就当棠绯、茉白两人聊着家常事儿以及彼此的近况时，待在营里的荀彧，正埋头分析着当今局势。
　　
　　建安四年，各地战火频传。除了南方的孙策为报父仇，发兵攻打了江夏的黄祖外，还有刘备受圣上所托，领了曹军精兵，目标是位在寿春，自立为帝的袁术。
　　而已经于先前击败公孙瓒，一统北方的袁绍，下个目标，自然就放在手握豫州、兖州以及徐州等地的曹操了。
　　
　　建安四年十二月，袁绍派遣使者前往张绣处，欲拉拢之，并且希望张绣起兵，以夹击位于许都的曹操；贾诩代为张绣决断，毅然拒绝了袁绍的提议，反而礼遇曹操遣来的使者刘晔。
　　于是张绣便在贾诩的建议之下，率众投降了曹操；曹操令张绣继续统理宛城，而贾诩便给曹操招入了麾下，成了曹营中与荀、郭二人并重的谋士。
　　
　　建安五年，袁绍由于拉拢张绣不成，在其它方面处处挑衅曹操，曹操深知与袁绍此战不可避，亦无示弱之理，因而决定用兵，与袁绍相拒。
　　
　　孔融认为不可，以为袁绍地广而兵强；手下田丰、许攸等智计之士，为之谋；审配、逢纪等尽忠之臣，任其事；颜良、文丑更是勇冠三军的猛将，难以攻克。
　　
　　可荀彧却不这么认为。“袁绍兵多而法令不严。田丰性情直烈，容易触怒主上；许攸性贪，贪者则臣下不能治；审配专断而无谋，逢纪刚愎自用。而颜良、文丑，只不过是匹夫之勇，可一战而败之，又何足惧哉？”
　　
　　曹操认为荀彧分析的极有道理，遂与袁绍于官渡展开激烈争战。
　　四月，曹操先于白马斩杀了颜良、文丑，一时抵住了袁绍的攻势，后曹操暂退，力保官渡，而袁绍则引兵围之；曹军粮食不断短少，战况一度告急。
　　
　　曹操原有罢兵还保许都之意，荀彧则谏之不可。“现下兵粮虽少，未若楚汉相争时，于荥阳、成皋之间也。刘、项双方无论如何不肯先退，实因先退者则势弱矣。主公咱们以敌兵之十一，画地而守之，可谓扼住了袁军的咽喉处，至此已逾半年。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乃用奇之时，万万不可轻易言退啊。”
　　
　　而后果真如荀彧所料，许攸叛袁绍而投奔曹操，曹操于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奇袭了袁绍屯放兵粮处的乌巢，斩杀了守将淳于琼；至此胜负底定，袁绍败逃，而曹军大胜，班师回到了许都。
　　
　　总算能够回到许都，郭嘉归心似箭，就想赶紧回去探望娇妻。荀彧对此自是心知肚明，便笑道：“奉孝，快回去吧，这儿有我呢。”
　　
　　郭嘉微微一楞，看着好友的那张笑脸，“文若，那你呢？”
　　
　　“我不急。倒是你，与殿下正当如胶似漆之时，便随着主公出征。算算，你与殿下成亲一年有余，却是有大半年不在她身旁。
　　“有人可写家书的滋味虽不错，但可以看到人岂不更好？”荀彧揶揄的拍了拍他的肩，“快回去吧。”
　　
　　说起家书，此回出征在外，郭嘉与许都的棠绯，鱼雁往来频繁；尤其是他，几乎每三两天就要写信回家，有时只是寥寥数句，纯粹告知近况，有时则写了些兵法谋略，要来与她商讨。
　　棠绯回信，十仅二、三，且多书与一些临阵交战之意见或想法，鲜少告知自己的事儿；但只消瞧着她的字迹，已足够叫郭嘉欣喜好一阵子。
　　
　　荀彧却正好相反。
　　
　　回想起来，荀彧这次出外这么长一段时日，竟是鲜少看他写信回家；印象中，似乎只有两回……
　　
　　“奉孝？怎么一直看着我？”荀彧忽地开口，唤回了他。
　　
　　郭嘉回过神来，感激的笑了笑，“那我却之不恭了。”他牵来马匹，利落上马，“对了，文若。”他回过头来，唤着即将离去的好友。
　　
　　“嗯？”
　　
　　“你也早点回去吧，嫂子也在等你呢。”
　　
　　他只是淡笑，背着郭嘉摆了摆手，便又走回营帐里去了。
　　
                  三十章
　　郭嘉驾着马匹，回到了他与棠绯的新宅。
　　
　　说是新宅，其实完成已有好一段时日；他与棠绯完婚半年后，便将住所搬到了整修完毕的新家。
　　
　　只是不久后，曹操与袁绍相拒，身为谋士的他自得随着主公出征；家里的各个角落还没摸熟，对他来说，说“新”一点儿也不为过。
　　
　　一踏入门坎，服侍着棠绯的宫女便笑吟吟的站在那儿，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郭嘉跟随着她来到后院，而棠绯衣着整齐庄重，院子里的亭中早已传来菜香，似是为了他而准备的。
　　
　　他心底不由得一颤，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奉孝，回来了？”
　　
　　她身披雪白轻裘，颈项上围着御寒围巾，此时虽是寒冬，可衣裙间却是缀满了艳丽牡丹，一时望上去，还误以为自己入了花丛。
　　
　　头发绾了个高髻，以木簪盘稳了，简单而高雅；她虽未妆点，可人比花娇，衣着上的牡丹与她一比，亦是黯然失色。
　　不，即便是真正盛开的牡丹，也比不上她一颦一笑……
　　
　　他微微一楞，转眼间娇妻便伫立在他的眼前。“看得傻了？”唇畔上噙着一朵淡淡笑花。棠绯素手敛襟，腰肢微弯，由下往上的瞧着他；那模样倒有三分认真、七分俏皮。
　　
　　他以掌掩唇，低着头绕过她，“咳，我……我回来了。”
　　
　　郭嘉笔直的往凉亭走去，将妻子甩在后头；任谁都能看得出，他这是在害羞。
　　一旁服侍的宫女见状，不约而同的逸出了轻笑。
　　
　　“这回曹操大破袁绍，身为谋士的你功不可没。”棠绯亲手点了一碗茶，体贴的端到他面前。“这是为妻的一点心意。”
　　
　　外头的风虽清冷，可茶香袅袅，闻来叫人舒畅不已。“多谢夫人了。”郭嘉看着那碗茶，像是如获至宝，庄重的捧起，饮了一口。
　　
　　这是他头一回饮她亲手做的茶。对于她雅爱品茗胜过饮酒，他早有耳闻，亦是知道品茶对她而言，是件不可或缺的大事。
　　莫非这是为了贺他凯归，所给他献上的厚礼？郭嘉猜测着，显得小心翼翼，只是心底仍不免为此感到欣喜不已。
　　
　　“说来这回能够得胜，也不全然是我的决断；文若、公达，甚至是夫人妳，都得算上一份功。”
　　
　　“前面两个当然不容置疑，可我？”她莞尔，又为他添满茶水。“功劳再怎么样也算不到我头上来，奉孝你这不是在奉承我？”
　　
　　“夫人客气了。在那信中……”
　　
　　“哎呀，我究竟写了些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她以帕掩唇，打断了他的话尾。“别说这么多了，快来用饭吧。”棠绯举箸，热络的给他布菜，就是不让他再多说上一句。
　　
　　知道她心底仍是介怀，不想承认自己间接替曹操出了一份力的郭嘉，是也体贴的不再提起此事。
　　
　　“对了，奉孝，我出个题考你。”
　　
　　郭嘉挑起一眉；今儿个究竟是什么好日子？竟让他惊喜不断。“夫人请说。”
　　
　　她指着满桌佳肴，“这里头有一道菜，是我亲手替你做的；你猜是哪一道？”
　　
　　郭嘉瞧着，先看看自己碗里的菜肴，再看看桌案上的菜色，而后淡淡地笑了。“夫人莫不是给我烧了一尾鱼？”他指着那道已经缺了一小角的红烧鲤鱼，很有自信的答着。
　　
　　“瞒不过你。”棠绯轻耸巧肩，说得轻描淡写。“这是我向茉白学的。她说你某一回到她家与文若用饭，就听你说过你喜欢这道菜；我想这也没什么难的，所以做来给你试试。”
　　
　　郭嘉心口一暖。“多谢夫人。”他虽不爱吃鱼，但有她这份用心，他想他以后恐怕要餐餐都吃，欲罢不能了……
　　
　　她扬唇轻笑，再给他添上一块。“喜欢的话，多吃点。”
　　
　　直到军营里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再也无事可作，曹操都快要下令赶人了；荀彧这才驾着马，冒着霜雪，缓缓的回了家中。
　　
　　恽儿日前迎娶了主公的女儿，他们原本居住的那间房子就暂且给了他们夫妻俩；茉白接受了爹娘的提议，带着俣儿、诜儿一块儿住到了大宅。
　　所以他现在若说要回家，该是回到大宅去。
　　
　　门外点着灯，一如往常，那抹娇小玲珑的人儿，依然坚持站在大门边等待着他。不畏冷寒霜雪、阴晴风雨。
　　
　　“彧。”她打着伞，走出了屋檐；脸上挂着的，是那熟悉的温婉笑容。
　　
　　荀彧居高临下的望了她一眼，迟疑了一会儿，这才翻身下马。“我回来了。”他接过了伞，给了她一记笑意。
　　接过伞时，无意间碰着了她冰凉的手，“快进屋子。”
　　
　　茉白笑着点点头，夫妻两人相偕，踏进了大门。
　　
　　他对她很冷淡；打从得知了棠绯出嫁一事与她有关之后。
　　
　　他躲在宫里，避不见面，即使见着了也装作没看见，甚至这回出征，他原本还恶毒的打算，连一封家书也不要写。
　　
　　只是，他若真这么做了，他恐怕将要后悔一辈子。
　　
　　他这是把不该是茉白承担的过错，强加在她身上；他这是在迁怒，那一直对他用心付出，无怨无悔的发妻……
　　
　　适可而止吧。他对自己说，也想对远在许都的茉白说；他数度提起了笔，却是怎么也写不下手。
　　
　　他是拉不下这个脸吧？或是他心底仍是有这么一丝丝，还忘不了棠绯对他的旧情呢？
　　
　　他这次回来，看见茉白依然不畏霜冷，站在灯笼下等着他归家时，不免让他忆起了，多年前他学艺归来的那一夜。
　　
　　熟悉又感动的心情顿时涌了上来，他突然发觉，即便不是身处于颍川的荀家大宅，没有凉亭，亦是没有那棵令他们荀家人怀念不已的老银杏，光是茉白这份情意，就足够令他心口暖热不已。
　　
　　再过一段时日吧？或许他能够毫无芥蒂，像以前那样的待茉白，或许哪天还能自然的到郭嘉府上，夫妻四人好好品茗，话家常……
　　
　　“文若最近还习惯在宫里睡吗？”某天棠绯邀茉白过来府上闲话；细眉轻挑，像是不经意的，问起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些日子以来，茉白与荀彧两人之间的嫌隙一直存在着，她是知道的；何况，也自郭嘉的口中得知，荀彧这回并不若先前征讨吕布那样时常写家书回来，甚至连一月一封都没有。棠绯不禁担心，他们夫妻俩的关系，是不是……又恶化了？
　　
　　“嗯……偶尔，比起之前好多了。”茉白扬起一抹淡笑，“彧他……似乎是自己想通了吧？他那天回来，还同我说了好些话呢。”回想起那天夜里，与荀彧谈话的经过，她一脸满足。
　　要比起之前夫妻俩感情正好时，那自然是还差得远了；只是荀彧不再如之前那样避不见面，足见事情已有转圜；知道这点，就足够让茉白高兴了。
　　
　　“茉白……我看文若这心结，一时半刻还没能消褪；不如我替妳走一趟，给妳说个情，妳看如何？”她亦是许久未见到荀彧了，正巧也与他见个面、叙叙旧。
　　
　　茉白连忙摇头，“妹妹，使不得啊。”她顿了顿，而后垂下眼来。“我不是嫌弃妹妹，只是……我担心妹妹这样给我说情，万一彧一个误会，以为是我要妹妹这么做的，那……”
　　
　　“茉白……妳还愿意等下去？要是文若一直这样怎么办？”
　　
　　她又是一笑，温婉却又带点愁苦。“若真是这样……那也是我自己招来的。要怪，就怪我吧……”
　　
　　棠绯不禁摇头。她最欣赏茉白这温柔敦厚的个性，但有时却也不免觉得有些看不过眼。
　　
　　“倒是妹妹，与奉孝处得如何？他喜欢那尾鱼吗？”茉白转移了话题，顺道难得的开了个玩笑。
　　
　　棠绯弯唇笑开。“他似乎挺喜爱的；这是我头一回亲手下厨，他不给我点鼓励，以后可就吃不到了。”
　　
　　“要是这话给奉孝听见；就算那鱼再怎么难以下咽，他还是会吃个精光的。”
　　
　　“我最讨厌表里不一的人，他敢？”棠绯抿起唇来，有些赌气的道；可心底却同样认为，或许给茉白说中了也不一定？
　　
　　那个心底只有她，深情又温柔的白发男人啊……
　　
　　荀彧不知事情忙还是如何，仍是宫里与大宅两头跑，而郭嘉不管再忙，却是定要回府探望娇妻。
　　
　　两人朝夕相处，情感越来越深；棠绯终是因为他的真心对待，慢慢的，也将他放进了心底。
　　
　　一日，郭嘉向曹操告了假，与棠绯相约出游；两人同乘一骑，乘兴而归。回到府上，却见棠绯一直盯着他的白发看。
　　
　　郭嘉心思敏锐，自然注意到了。“夫人为何一直盯着我瞧？”他一脸正经，张望着自己的衣着；还以为自己衣襟弄反了，或是腰带松了？
　　
　　棠绯微微一笑，“我是在看你的头发；你的发好长了，该剪了吧？”
　　
　　郭嘉取下了簪，量着自己的发。“似乎是如此；我明儿个一早，便要宫人给我修一修。”
　　
　　“修剪这个有什么难？我来就行了。”棠绯睐了身旁的老宫女一眼；不一会儿宫女便捧来一把利剪，“奉孝，来，让我帮你。”
　　
　　郭嘉看着她手上那把利剪，状似担忧；倒不是担心自己受伤，而是怕棠绯一个不小心，反要给这利器划伤了。“夫人可得小心，莫要伤了自己。”
　　
　　“我还担心伤着了你呢。”她催促着，要他背对着她。
　　
　　素手握住了那头白发，这才赫然想起，“哎，瞧我，都忘了要先给你梳顺了再剪。”她又请宫女取来那把她惯用的木梳，一绺一绺的梳开，动作轻柔和缓，活像是怕扯疼了他。
　　
　　郭嘉看不见爱妻，只能从站在一旁的宫女脸上的表情，推想棠绯此刻脸上的神情；而光是这样，就足够令他羞红了脸。
　　
　　仔细梳过后，棠绯这才拾起剪子，要他将头摆正了。“奉孝，看着铜镜。”她细心的理着、剪着；明明是头一回尝试，却像是做过了千百回，那样熟练、细心。
　　
　　细白如雪的发丝落了地；棠绯只修了数吋，原本过腰的白发顿时只留到了背心，利落又干净。“如何？这样岂不是清爽多了？”
　　
　　郭嘉抚着自己的发，仔细端详着，“确实。谢谢夫人了……”
　　
　　“天气要热了，我看我也该来修一修……”棠绯抚着自己那如瀑青丝，喃喃地道。
　　
　　剪下的那束白发，他以为棠绯就这样整理起来扔了，也没特别留意；只是几日后，棠绯却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说要送他。
　　
　　那是一束黑白相间的发结。用红丝绳牢牢缠着，两股发丝混着、绕着，密不可分。
　　
　　“这是……”郭嘉捧着那发结，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给你的礼物，喜欢么？”
　　
　　“夫人……”他抬起眼来，望着娇妻那恬静秀丽的笑容，忽觉一股热流，流窜过全身。
　　
　　“你啊你，还不懂？”她侧过脸来，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笑叹着走开了。
　　
　　他楞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笑开，“棠绯……我当然懂。”他宝爱的抚着那发结，将之收入怀里。
　　
                  三十一章
　　对郭嘉而言，能够收到这件意义非凡的大礼，他已经要感到万分庆幸，殊不知，还有个天大的惊喜在等着他。
　　
　　就在郭嘉收下发结后几天，棠绯某一日突然觉得心口不适，老宫女赶紧唤来御医诊治，孰知，御医把过脉后，却是笑着直说恭喜。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您……有喜了！”
　　
　　棠绯先是一楞，而后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肚腹。“此……此话当真？”
　　
　　她要为人母了？是她与奉孝的孩子……棠绯雀跃不已，心口的不适也随即化了开来。
　　
　　等到那天夜里，郭嘉归来，棠绯煮了茶，亲口告知这个消息。
　　
　　郭嘉亦是高兴的不能自己，对她更是小心翼翼，百般照顾，深怕她一个不小心就要化了似的。
　　
　　棠绯看他这样，有一回还淘气的扮起哀怨模样，说他一心全向着孩子；要不是因为这样，怎会听见她有喜后，便对她这般呵护疼爱呢？
　　
　　他只是轻笑，“因为妳这个娘亲，把肚子里的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我不好生照顾妳们母子俩怎么行呢？”
　　棠绯听了，只觉感动又欢喜。
　　
　　茉白本就往她这儿走得勤，自从知道她有喜后，更是三天两头就往她这儿跑，忙着给她做菜，好滋补身子。
　　
　　原本纤瘦的她渐渐丰腴起来，孩子也渐渐长成；怀胎的过程虽然辛苦，可棠绯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对此亦是淡然视之。
　　
　　而就在她有喜的消息传开后，某天夜晚，一位许久不见的贵客，亦是随着郭嘉，登门拜访了。
　　
　　“文若！”棠绯看见他，又惊又喜。
　　
　　荀彧微微一笑，“殿下，许久未见了。”他拱手行礼，颇有遇见故人之感。
　　
　　“棠绯，你们两人先聊聊，我先换下朝服再过来。”郭嘉望了爱妻一眼，点了点头，体贴了退了开，将厅堂暂时交给两人。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我了。”棠绯眼眶微红，掏出香帕拭泪的同时，亦是挥手遣退了众人。
　　
　　荀彧摇了摇头，“怎么会忘呢？殿下可是给过我一份大礼的。”
　　
　　她含泪笑开，“来，别说这么多了，快请坐吧。”她指着席子；而他亦不扭捏，慨然入座。
　　
　　荀彧望着桌案，发现她正忙着针黹活儿。“殿下可真用心，我听说孩子才近两个月大，却没想到妳已经开始准备了？”
　　
　　“是啊，这还是向茉白讨教。你瞧瞧，这利落又漂亮的针路，可是我这个半吊子做得出来的？”她将案上的“样本”翻开，在荀彧面前展示着。
　　
　　他恍然大悟，“原来白前几天忙着的，就是这个。”看来案上那一套婴孩的衣帽、鞋袜，全是出自于他的发妻之手了。
　　
　　“你还知道，可见得你近几日至少回去过一趟。”她顿了顿，搁下了手上的那件绣袜。“文若……你最近，跟茉白处得还好吗？”
　　
　　他低下头来，轻捏了捏鼻尖，“我还以为殿下要先问我为什么这么久没过来看妳。”
　　
　　“那是后话。”棠绯敲着桌案，淘气的笑了开。“好吧，我从善如流。你怎么许久没来见我？”
　　
　　“我只是担心一见着殿下，心底又不平静了。”
　　
　　棠绯听了，不由得默然。
　　
　　“我想这点，妳也是一样的吧？”他仰起头来，“就算我再怎么自私自利，也该清醒，究竟该怎么做，对妳、我，还有奉孝，才是最好的安排。
　　“所以我一直等，等自己冷静下来，也等妳心底能容下奉孝的位置。直到听见奉孝开口提起妳时，已是唤着妳的闺名；我想……能够见妳的时候总算到了，正好又听说妳有喜了，这才打着祝贺的名号过来。”他自嘲的笑着，看着她的眼神一如往常，带着敬佩欣赏，以及残存着那份淡淡依恋。
　　
　　棠绯柔柔一笑，又苦又甜，然而最后却全化成了感谢；因他的那份用心、体谅，以及“爱之为计”的心意。
　　
　　若说无论如何也要她留在自己身边的荀彧是自私的；可那份希望她全心全意面对着郭嘉，希望她能就此得到幸福的那份心意，却又是那样的无私。
　　
　　“我想我是松了一口气，在看见妳与奉孝对望的那一眼，以及……”荀彧顿了顿，朝她眨了眨眼，“妳那略显丰腴的体态时，我很庆幸自己做了这样的决定。”
　　
　　棠绯又好气又好笑，“你相不相信我真拿这枚银针扎你？”她抿起唇来故作凶狠，而荀彧只是笑着，扬起掌来讨饶。
　　
　　笑闹过了，两人又回到了话题上。
　　
　　“文若，谢谢你的用心。”简单一句话，却是道尽了棠绯满腔感激。
　　
　　荀彧耸了耸肩，“别谢我，谢奉孝吧。”真正付出的，是郭嘉，不是他啊。
　　或者该说……谢谢成全他们俩的茉白呢……
　　
　　她吐了一口气，展颜轻笑。“说完了我的事，也该来谈谈你与茉白之间的事儿了吧？”
　　
　　他笑意微敛，“我知道妳想说些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何必为了那一点面子，与茉白过不去呢？”棠绯不由拧起眉来。
　　
　　“这道理我懂……改天我会带着她过来的，咱们几个人一块儿见见面。”他说得恳切，却也暗示着棠绯：这话题到此为止。
　　
　　她不由得低叹。“你啊……”
　　
　　日子一天天过，棠绯临盆的日子也越来越近；茉白常常过来陪伴她，而荀彧自那回之后，偶尔也会随着郭嘉回来顺道探望她。可她期待着的，荀彧带着茉白，三人聚在一块儿的愿望，却一直没能实现。
　　
　　终于，孩子呱呱落地的那天来到了。
　　
　　老宫女赶紧唤来御医，与棠绯情同姊妹的茉白自称能帮上一点儿忙，也急忙从家里赶来；而听见棠绯临盆的消息后，郭嘉更是十万火急的自宫里回来。
　　
　　候在门外，郭嘉的心底惴惴不安，似乎预料到有什么大事儿，就要发生……
　　
　　茉白揭开门扉，捧着一桶血水走出；郭嘉两步抢了上去，劈头便问：“嫂子！绯她怎么样了……”为何一直没听见孩子的啼哭声？为何茉白的脸色如此苍白？他着急的望着房内，心底的不安不断扩大。
　　
　　“奉孝……”茉白抿了抿唇，“你……要有点准备。”她抛下这句话，将水往院子里一泼，便又窜入了房内。
　　
　　“准备……”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外头打着雪，可郭嘉的心底，冷入肌骨，更胜严冬……
　　
　　孩子先露出脚来；是为难产。
　　
　　御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孩子抱了出来；是个男娃儿。
　　孩子的哭声是那样宏亮；郭家的香火终是有望了。
　　
　　可喜，可贺。
　　
　　只是棠绯的情况却一点儿也不乐观。
　　
　　棠绯身子本就虚弱，御医早交代过他们俩，棠绯想求得一子已是不易，而生产过程之艰难困苦，更是难以想象；郭嘉知道此事后，还一度抱着不希望棠绯生育的打算。
　　可却给她一口回绝了。“你疼惜我，我很感谢；但身为你的妻子，我却不能不为你着想。”
　　
　　她要生育，且态度坚决。
　　
　　如今，她总算是做了娘亲……郭嘉握着那冰寒彻骨的玉掌，忽觉孩子的哭声是那样令人伤心哀痛。
　　
　　她沉睡着；方才御医好不容易才将她自鬼门关前救了回来；只是若说脱险，言犹尚早。这几日至为关键，若她能够撑过去，那便无碍，可要是不能……
　　
　　他收紧了手。不会的，没有什么不能；棠绯她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不幸的是，在床榻上躺了两日的棠绯，身子非但不见好转，情况反而……越来越糟。
　　
　　“殿下！”老宫女捧着汤药进门，在看见棠绯挣扎来到桌案前，差些连魂也吓飞了。她搁下汤药，赶紧伸手来搀，“殿下，您……不好好歇着，究竟想去哪儿啊！”
　　
　　棠绯仰着脸，勉强勾了一抹笑来，“玉枝，妳来得正好……扶着我到桌案前去。”
　　
　　她的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简直让人难以联想。
　　眼前的娇弱少妇，竟是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棠绯？
　　
　　“唉……殿下……”老宫女忧心的落下泪来，“您该喝药歇息才对啊……”
　　
　　“大胆……就连妳也不听我的话了吗？”棠绯开口喝叱，却是那样力不从心；老宫女见状，哭得更加伤心。
　　
　　“玉枝，我求妳……扶我过去。”她虚弱的指着尚离她数尺的桌案，哀求着。“有件事，我一定要做……趁我还剩着一口气……”
　　
　　“殿下……”老宫女抹着泪，终是禁不起棠绯的哀求，将虚软的她扶到案前。
　　
　　“替我磨墨。”
　　她摊开纸卷，想提笔书写，却是怎么也握不住。
　　
　　“拿帕子来，把笔绑在我手上。”
　　
　　老宫女含着泪，依言照做。
　　
　　棠绯咬着牙，像是耗尽了全身气力，在这纸卷上写下几行字。“玉枝……若我就这么走了……这封信，一定要请嘉交给文若，知道吗？”她含着笑，写上自己的名字。
　　
　　搁下笔，她的心愿已了。忽地眼前一黑，伴随着老宫女的惊呼，棠绯毫无预警的，晕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棠绯已是躺在一副温暖的胸怀里。她没睁开眼，只是低低的喊了一声。“嘉……”
　　连看一眼都不需要，光是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她就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谁。
　　
　　他的声调听起来低沉而悠远，似乎还带了一点浓重的鼻音。“绯……御医很快就来了，撑着点……”
　　
　　她想笑，却连牵起唇角的气力也没。“没用的……我知道自己……过不了这一关的。
　　“孩、孩子呢？”
　　
　　“在这儿呢，我们的孩子……妳抱抱他吧。”
　　
　　耳边听见了孩子咿咿呀呀的声调，他像是在笑；郭嘉似乎空出一只手，让孩子躺到她身上来。
　　
　　“对不起，娘想看看你……想抱抱你……”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的自颊上滑落；身旁宫女的哭声、啜泣声一下子盖过了婴孩的笑声。
　　她的儿啊，知道她这个娘亲多想睁开眼瞧清他，将他再一次抱在怀里疼爱，唱着歌谣哄他入睡，陪着他渐渐长大吗？
　　
　　可惜……这个愿望，没法子实现了。
　　
　　男娃儿睁大了眼，小拳儿挥舞着；郭嘉只得让宫女赶紧将他从棠绯身上抱开。
　　
　　“嘉……好冷……”她欠了欠身子，郭嘉听见了，着急的拉来暖被，覆在她身上。
　　
　　他不由颤声。“好点了吗？”环着她的双臂，倏地又收紧几分。
　　
　　她点了点头，朱唇逸出一阵轻叹，似是满足了。
　　
　　棠绯仰起头来，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双眼；她忽地笑了……清丽依然、娇艳依然。
　　
　　“嘉……”将身后的那张俊颜深深地映在眸心，将他的名牢牢的镌刻在心版上。
　　“能作为你的妻，给你捧在手心疼爱，我……我很……”
　　
　　幸福。
　　
　　她很幸福。
　　
　　她张了张唇，话语未完，却又咽下了喉间；于是敛上了眼，安静的在他怀里沉睡。
　　
　　“绯……绯？”郭嘉颤着声调，紧紧抱住了棠绯，再也不肯放开。
　　
　　棠绯辞世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开来。
　　
　　大殓那天，所有与棠绯扯得上关系的，包括之前曾经被棠绯赶走的师傅“们”都到了。
　　
　　皇帝哭得极为哀痛，甚至数度晕厥了过去；荀彧与茉白两人站在一块儿，茉白一直掉泪，荀彧拍着她，温声安慰。
　　
　　厅堂上安置了一座灵堂。点着香灯烛火，灵堂前摆着一口棺，虽选用了上好棺木，外观却极其朴素，不带装饰；棠绯若看见，想必也会答应这样的安排吧……
　　
　　外头下着大雪；棠绯怕冷，身上穿着那件素雅白底，缀满了鲜艳牡丹的衣裙，再给她罩上雪白轻裘，披上围巾；她爱极了茉白的字画，尤其是那幅意义非凡的“麟之趾”，除此之外，还放了古琴、琴谱，以及她生前惯用的茶具。
　　一件一件，都是与她密不可分的东西。
　　
　　这样冷的天气，若她还在，定是会邀他们坐下，亲手给他们点上一碗热腾腾的香茶吧？荀彧心口不由得一揪，那块玉麒麟似乎又热烫起来。
　　
　　跪在灵堂前的郭嘉一身白衣，那头白发不簪不扎，神色落寞哀戚；而站在一旁的，则是生前跟着棠绯最久，亦是最亲近的老宫女，只见她哭皱了老脸，手上抱着披麻的男娃；娃儿尚小，张开嘴打了呵欠，在老宫女怀里安稳的睡了。
　　
　　郭嘉倏地起身，来到了棠绯身旁；只见他缓缓举起右手来；众人惊呼，这才发现他手上，竟拿着一把短刀！
　　
　　他抓起自己的白发，利落的绞断；一头长发，顿时仅剩及肩。他握着发，抽出一根系绳绑妥了，而后放入棺内，让棠绯握在手中。
　　
　　堂上众人见着此幕，无不感伤落泪。
　　
　　郭嘉握着棠绯早已冰冷的手，身躯无法抑制的颤动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他几不可察的……啜泣声。
　　
                  尾聲
　　棠绯下葬的地点，既不是封地颍阴，更不是许都。
　　
　　皇帝毫不犹豫的，选择让皇姊回到故乡洛阳；郭嘉对此也表示赞同。
　　
　　冬去春来，洛阳百花盛开的美景，想必她依然眷恋着吧？而今而后，她的每个春天，都将在洛阳度过。
　　
　　郭嘉带着棠绯的遗体回到洛阳，亲自参与了她的下葬，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姊夫。”在棠绯入土为安后，皇帝还特别到他的面前来，握了握他的手，“皇姊她定是笑着离开的吧？”
　　
　　郭嘉望着皇帝，哽咽着点了点头。
　　
　　皇帝眼底闪烁着泪光，笑着颔首。“谢谢你这般用心待她……姊夫，谢谢你。”
　　
　　带着满腹忧伤回到许都的郭嘉，果不其然，由于连日来的过度伤心，终是病倒了。
　　
　　荀彧得知了这个消息，马不停蹄的赶来探望好友。
　　
　　曾侍奉过棠绯的宫女领着他来到偏房，荀彧点头谢过，独自入内。
　　
　　“奉孝。”他看着好友，忽觉得眼眸一阵酸涩。
　　
　　这是那个一向冷酷高傲的郭嘉吗？
　　
　　他仍是一身雪白，那头白发削短了，显得干净爽利，只是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带着伤感。
　　
　　春雪已是消融尽了吧？只是看见郭嘉，荀彧却觉得尚未；眼前这块雪，还等待着春阳到来啊。
　　
　　“你……还是来了？”郭嘉抱着锦被坐起；荀彧来到他身边，庄重的坐了下来。
　　
　　“不来不行，你已经向主公告了三日假。”荀彧衣冠楚楚，还带着礼冠，比起郭嘉显得精神许多。“身子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对着荀彧笑；荀彧看着他，却是摇了摇头。
　　
　　“身子或许好得差不多，心却还没好呢。”他顿了顿，“只是也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咱们得继续练兵，替主公出谋划策；你别忘了，大业未完……咱们还活着呢。”
　　
　　郭嘉点了点头，轻轻的道：“我知道，文若，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
　　“我明儿个就去面见主公……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嗯，那就好。”荀彧浅浅一笑，“对了，今儿个过来，除了看看你之外，还要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玉麒麟。“这个，交给你。”他拉着好友的手；郭嘉右手成拳，显然不愿意接过。
　　
　　“那是你的，我怎么能收呢？”
　　
　　荀彧不由得睁大了眼，“为什么不能收？”
　　
　　郭嘉将玉佩推还给他，“因为绯心底，依旧为你留了一块位置。”
　　
　　他张了张唇，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可……可，棠绯她心底也有你；她是你的爱妻啊！你得这块玉佩，理所当然。”
　　
　　郭嘉却是笑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袋，里头放着的，是棠绯亲手赠与的发结。“我已经有这个了。绯的心意，已经透过这发结说得一清二楚；那玉麒麟，是绯给你的定情物，从来就不是我的。
　　“文若，我知道你是为了宽慰我，甚至不惜将这宝物让给我，我很感动。只是，这违背了绯的遗愿，恕我不能收下。”
　　
　　荀彧看着那发结，心头又是一揪；眼眶忽觉有些酸涩。他举袖拭泪，将玉麒麟收回心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暂时先保管它；等到哪天，你的奕儿长成了，我再将此物交还给你吧。”
　　
　　“这样也好……”郭嘉颔首，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哦？是什么？”
　　
　　郭嘉掀开被，从案上取来一张纸卷，交给了荀彧。
　　
　　“这是绯临终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写给你的信；应该说，是写给你们夫妻俩的。”
　　
　　荀彧惊愕不已，双手捧过，“这……棠绯她……”
　　
　　“你回去自己看看吧。”郭嘉神秘的笑着，“只能说，即便直到临终，她最放不下的，除了我跟孩子之外，就是你们了……”
　　
　　那蕙质兰心、温柔体贴的姑娘啊……
　　
　　荀彧将纸卷牢牢握紧，“这份盛情，我荀彧毕生难忘。”
　　
　　郭嘉搭上了好友的肩，指着这封信，“记住我一句话。”
　　
　　荀彧看着好友，将他的话一字一句放入心底。
　　“莫要辜负了绯的一片心意。切记、切记……”
　　
　　就在荀彧劝慰过郭嘉几天后，一日，他从宫里回来；茉白一如往常，亲自迎他进门。
　　
　　他踏进家门，而茉白顺手将门给带上，回过头时，赫然发现荀彧就站在离她不到三大步的地方，朝着她笑。
　　
　　“彧？”
　　
　　荀彧向她招了招手；茉白心中有些疑问，却又止不住期待的走向他。“怎么啦？突然这样看着我……”
　　
　　他拉着她的手，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想去洛阳看看棠绯吗？”
　　
　　她倏地睁大了眼，“这……好是好……可一去要好几天呢，你朝里不是忙着……而且，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已经向主公告了一阵子的假；主公也答应了。如果妳也想去，咱们今晚收拾东西，明儿个就启程。”
　　
　　原来他这是早就盘算妥当的了。
　　茉白不禁想起了与她感情甚笃的棠绯，大殓时的模样；她的好妹妹啊……
　　她眼底泛泪，而后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印象中，她似乎从未与他单独远行；这回虽然是为了吊唁棠绯才走这么一趟，可茉白心底不禁感到有些雀跃。而荀彧对她的态度，似乎更温柔几分，也是她之所以感到高兴的原因之一。
　　
　　他会挑这个时候，与她一同走这么一趟，想必背后一定有什么意义深刻的理由吧？
　　或者，这理由，就出在棠绯身上呢？
　　
　　茉白很想知道，只是荀彧口风甚密，似是打定主意，在还没看见棠绯之前，不轻易松口；她索性便放弃追问了，反正，在棠绯面前，他一定会对她吐实的吧？
　　
　　关于洛阳，茉白偶尔听棠绯说过几回；她对这地方叙述虽不多，却很能让听者感受到，棠绯对于此地，怀有一股深刻的故土之思。
　　这里严格算来，也可以说是茉白的故乡。虽然对她而言，这儿能勾起她回忆的，多是些不堪的过往。
　　她早已把自己的故乡看成是那回不去的荀家大宅，在荀家落地生根了。
　　只是经过这么多年又回到这里；往事如尘，给这春意漫漫的柔风吹散了。茉白突然觉得这里很美，春和景明、百花盛开，一切的一切，就如棠绯所叙述的那样美好……
　　
　　这不是她心中那处，令她望而生厌的洛阳……而是棠绯眼中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的洛阳呀。
　　
　　荀彧找了家门面整齐干净的店住了下；夫妻俩这几日赶路，也都觉得疲累了，沐浴过后便歇息。等明儿个一早，再到棠绯那儿吊唁。
　　
　　闻着他身上的气味，茉白大胆的环上荀彧的腰际，偎近他些；过来洛阳这一路上，荀彧每晚都抱着她入睡。
　　像以前一样。
　　反正这儿比许都更冷些，她贴紧他，只是为了暖和……她满足的笑了，敛起眼来，没多久便睡熟了。
　　
　　隔天早上，茉白睁开眼，还有些迷迷糊糊；迟疑了一会儿才惊觉，躺在她身旁的荀彧不见了。
　　她忽地从床榻上起身，四处张望，看不见荀彧的踪影，倒是桌案上，留了一碗干饭，几碟小菜，还有一张字迹细腻娟秀的短笺。
　　
　　茉白拿起来一看，不由得淡淡笑开，“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性急了……”莫不是给棠绯影响的，不只她一人？
　　匆匆用过早饭，换上一身整齐衣裳，她依照短笺上的吩咐，叫了一辆车，往城中驶去。
　　
　　棠绯的陵墓，就在洛阳城中，离原本的宫闱不远处。
　　
　　让棠绯长眠于此，无非只是希望她能够时时刻刻看清这片繁华故都；况且，皇帝亦是考虑到，以棠绯的个性，若要她自个儿挑，比起住在郊外，那工程浩大的陵墓，她应该更希望能够简简单单的待在城里头长眠吧？
　　
　　先前董贼曾火烧洛阳，城中虽经过重建，却仍显得颇为僻静；荀彧提着一束鲜花，带着香灯烛火，以及棠绯那封信，早茉白一步，来到了棠绯的墓前。
　　
　　将鲜花搁下，点上香烛，荀彧庄重的在棠绯面前坐了下来，“棠绯……我来看妳了。”
　　
　　他取出棠绯亲笔写得那书信，放在地上。“来这一趟的路上，我一直斟酌着妳信里头的话……
　　“好多话想跟妳说，只是……”他微微一笑，视线倏地有些模糊起来，“等真来到了妳面前，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奉孝说得没有错，就算是身体已经这般虚弱，棠绯仍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为他夫妻俩写下这封信。
　　劝他解开心结，并且将茉白对她的这份用心，讲得明明白白的一封信。
　　
　　不可讳言，茉白当初劝她下嫁奉孝，的确是存着一份私心。只是撇开这点不谈，茉白确实推了棠绯一把，做出了对的选择。
　　棠绯不嫁怎么行呢？她不能一直与他这般耗着；况且，奉孝的真心，在日后着实打动了棠绯；棠绯在奉孝身旁，得到真正为人妻的快乐呀……
　　
　　而茉白隐忍这么些年，只为了成全他心底那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她若全为了自己的私心，真是个善妒的女子，她就不会这么做了……
　　茉白虽称不上是他的知己，却是值得他疼惜，用尽所有去爱护的女子啊。
　　
　　他与茉白结缡这么多年，却是直到看见棠绯这封信的此刻，才全然懂得茉白的用心良苦，与她无怨无悔的真心相待……
　　他究竟在看些什么呢？还为了那可笑的面子，拉不下脸来跟茉白和好吗？
　　
　　“奉孝那句‘别辜负了妳的一番心意’，别有深意啊……”他抹着泪痕，抬头望着早晨日头，淡淡地笑了。
　　
　　马蹄达达、车轮吞吞，荀彧往声响的来处望去；果然来了，他的发妻。
　　
　　茉白小心翼翼的张望着，直到远处那坐在地上的男人朝她招了招手，她这才扬起唇来，放心的向他走近。
　　
　　“妳来得正好……”荀彧笑望她一眼，在身旁拍了拍。茉白掏出巾帕，递给了他。
　　
　　她望了墓碑一眼，忽地悲从中来。
　　“妹妹……”她掩着脸面，坐在荀彧身边。“是妹妹给咱们留了什么，才带着我们来到这儿的吧？”她举袖抹泪，侧着脸面轻问。
　　
　　荀彧自地上捧起那卷纸卷，将之交给了她。
　　
　　“奉孝说……这是棠绯临终前，撑着最后一口气写给咱们的。”
　　
　　上头的笔迹很轻很淡，还有些潦草，可确实是棠绯的笔迹，尤其最后还署上了一个“绯”字。
　　
　　“妹妹为什么要这样……自己的性命难道不比咱们夫妻俩之间……的感情重要吗？”茉白不忍再看下去，将信牢牢的抱在怀里。
　　
　　“是我不好，让棠绯给咱们多操了一份心。”他拍上了茉白的肩，“白，我还记得……我初闻棠绯有喜这喜讯时，曾经随着奉孝去见过她。
　　“我当时还答应了她，哪天咱们三人见见面……不，最好奉孝也在。咱们四人品着茗，话家常……”荀彧难过的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个愿……已是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只能亡羊补牢的，他们夫妻俩来到棠绯这儿，渴望着能因此，而稍稍弥补起心中缺憾。
　　
　　茉白哭得伤心，早已说不出话来。
　　
　　“白……这是棠绯的遗愿啊。”荀彧牵起她的手，“托棠绯的福，我才看清了，妳究竟怎般用心待我……”
　　
　　茉白一径摇着头，“彧……”
　　
　　她此刻的心情，好生复杂。看见荀彧回心转意，她很欢喜，可却没想到，这是棠绯用命去换来的呀……
　　这是棠绯，临终前交给她的，最珍贵的一份礼啊……
　　
　　“如奉孝所说的……咱们别辜负了棠绯的一番心意啊。”他拿着帕子，温柔的替妻子拭泪。
　　
　　茉白颔首；待心情平复下来了，这才向棠绯拜了又拜。“妹妹这般用心待咱们，咱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忘了……”她宝爱的将纸卷收妥，握在手心。
　　
　　两人相视而笑；香烛燃尽，夫妻俩双手交握，起身向棠绯道别。
　　
　　忽地一阵春风拂来，送来一阵花香；两人心有所感，往棠绯那儿望去。
　　
　　花瓣纷飞，吹洒在棠绯墓前，像是花泪，亦像是……
　　
　　“白，看见了吗？”荀彧淡笑，望着身旁的妻。
　　
　　茉白笑着回应。“看见了……”
　　
　　像是佳人唇畔的笑花……衷心的，给他们两人，献上真挚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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