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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迟沐
　　
作者：浓郁
　　
内容简介：
　　双生结，双生劫。
　　只因六岁那年双生姐妹遭遇一场阴谋绑架，便让相亲相爱的她们，变成陌路的仇人！
　　十一年后，姐姐神秘失踪，无奈，她只得替姐入宫。
　　十一年后，她对姐姐的恨遍布全身，在这被梁家人掌控的后宫，大肆横行。心底最柔软的弦只为一人所动。哪曾料到，那人回京之际，竟掀起轩然大波。
　　神秘出现的碧玉坠子，将以前的纠葛悉数翻出。
　　羽翼日丰的傀儡皇帝，洞察一切的太后亲姑姑，还有阴谋夺取洛家江山的宰相父亲，以及失踪许久又突然出现已加入神秘江湖组织的姐姐。
　　……
　　自娘娘入宫那刻起，所有的一切纠葛，便是命中注定。
　　时候到了，梁迟沐，你的报应也该来了！
　　
第一卷　宫斗·梁迟沐
　　
第一章　梅香
　　这天，有些阴沉，看来快下雨了。我把茶杯往桌面上狠狠一放，厉声道，“都没话说了？！”跪在殿下的一众宫女顿时哭声四起，连连磕头告饶，只有一人不为所动，挺直脊梁跪着。我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有话要说？”“是。奴婢梅香确实有话要回禀娘娘。”她恭敬磕了下头，然后抬头直视我。她的眼神沉静，我却在那汪清泓里看见一张眉稍眼角均布满煞气的秀丽脸庞。当下更恼，摔了杯子吼道，“还不赶快说来，偏了半个字，本宫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梅香正欲开口，宫外却有小太监唱到‘皇后驾到’，我暗骂一声，扶着绣言的胳膊站起来。“皇后吉祥。”我半蹲着身子行礼，眼角瞟到她华丽的裙摆，心中愤恨不已。这皇后之位，原本是属于我的。如果当初……一只素手伸到我面前，将我自回忆里拉回神，起身，皇后温和笑道，“梁妃妹妹多礼了。”绣言上了茶后，她才似看到满屋跪着的宫女，疑惑看向我，“这是怎么了？”“到不是什么大事，让皇后看笑话了。”我轻押一口茶，上好的毛尖，只浅浅一口，便齿颊留香。皇后也笑，说，“看看都跪了一屋子人怎生还说小事？绣言！”“奴婢在。”绣言低眉顺眼跪了下去，皇后问，“你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奴婢……”绣言侧头看了看我，我笑笑，吹了吹水面的浮沫，道，“皇后娘娘刚才没听清楚吗？那么容妹妹再告诉您一次，这梁沐宫一切安好，并不曾发生任何事。”许久没听到回答，我放肆拉高唇角，“天色不早了，皇后若是没别的教诲，还请早些回宫，瞧这时辰，皇上怕是也该来了。”皇后脸色变了变又在刹那恢复正常，“既是这样，那本宫先告辞了，改日再来与妹妹闲话。”“娘娘慢走。”我懒洋洋站起来，看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才轻轻叹口气。目光回到大殿上时，却又变得凌厉，“想不到我这梁沐宫竟还出了内贼！是谁通知皇后的？！老实给本宫站出来！”许久没人回话，我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还不出来是吧？要是待本宫查出来，可别想留着你的贱命！”话音刚来，一个小太监哆嗦着身子站出来。我瞥了眼绣言，她立刻会意，转身去侧殿端了壶酒出来，那小太监一见，立马瘫软在，白着一张脸不断求饶。我冷哼一声，“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指望着本宫留你一命么？！念你自己站出来，本宫姑且赏你一个全尸。”手一挥，立马就有两个太监按住他，绣言面无表情将酒灌进他的嘴里。片刻，便没了挣扎。我烦躁挥挥手，“拖出去。”又一条人命，入宫不过一年，这双手，竟已毁了三条生命。将来我死后，定是会下到十八层狱。爹啊爹，这都是您逼我的。如果当初你不那么固执……诶，如今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有双手轻柔按上我的额角，适中的力道，渐渐舒缓了我的情绪。迟沐，迟沐，你一定要挺下去，这一切就快结束了，就快结束了。“行了，绣言。”我睁开眼，将目光又拉至殿中央。好多宫女见识到刚才那一幕，都吓得晕了过去，我示意几个太监将晕了的宫女抬出去，然后朝那个唤梅香的宫女粲然一笑，“算你刚才识相。不过，本宫也比较希望你接下来的话会顺本宫的耳，否则刚才那小太监便是拟的榜样！”梅香眉头都没动一下，平静得连我都诧异的她再次恭敬磕头道，“娘娘明鉴。这几月正是轩盟国的梅雨季节，而娘娘的牡丹花当属名贵品种，又是种在墙角，根受潮腐烂，也是常事，奴婢认为这错自不在众宫女身上。”倒是个精明的人！我勾勾唇角，“那么依你所言，倒是本宫的错了，不该将它种在墙角？”“奴婢不敢。”“好个不敢！”我用力拍了下桌子，这下连站着的太监也全都跪了下去，我兀自冷笑，“绣言！将那两棵牡丹残根丢给她看看。”“是。”绣言依言出去，不一会儿，用托盘装了那两棵残败的牡丹进来，放在梅香的面前。她只浅浅瞄了眼，便抬头直视我，“娘娘自是比奴婢更清楚这两棵牡丹为何如此。”我紧盯着她的眼，却未曾从她的眼眸里看见一丝怯懦。我就这样无声与她对视半晌，最后却是我大笑出声，“倒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干净奴才！也挺合本宫的胃口，以后你就随绣言一起贴身伺候我吧——这件事到此为止，皇上快过来了，还不赶紧准备去！”梅香叩头谢恩，神色依旧安静，并没有我想像中的不耐亦或兴奋。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环绕梁沐宫的低气压总算过去，宫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各自下去忙了。绣言和梅香随着我进了内殿，换了身绣言仔细挑选烟绿宫装，然后坐在妆镜前，仔仔细细装扮起来。镜子里的女子，小小一张瓜子脸，肌肤白皙，眼睛虽大，却灵气全无，连带眉梢眼角都黯淡起来。这就是我，十八岁的轩盟国梁妃，梁迟沐。这样好的花样年华，却生生被我折腾老气横秋。罢了，这本就是我的目的。我轻柔一笑，余光却瞥见站在我左后方的梅香。我抬手示意绣言停下来，转过身对梅香道，“你过来，给本宫梳个漂亮的发髻。”梅香依旧低眉顺目道，“是。”隔近了看，才发现她竟是一副秀气的模样，有着纤细白皙的手指。眉目淡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突然来了兴致，便问道，“你以前在梁沐宫负责什么的？”“回娘娘，奴婢只负责守夜。”是守夜么。所以，“那晚你都看到了？”梳着头发的手略微一停，然后我听到她低声答是。我无谓笑笑，看向绣言的眼神却蓦一冷，“绣言，你可都听到了？”“是奴婢疏忽了。”绣言安静跪下，无半点惊慌。我冷哼，才要说话，梅香却又蓦跪下，“娘娘息怒，奴婢那晚并非故意，只是夜里被冻醒，才不巧看到。”“都这般激动作甚？本宫不是已经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都起来吧——梅香，你倒是说说，刚才在大殿上你可看见牡丹根上的刀痕。”“绣言姑娘做得很小心，奴婢并不曾发现。”我长长‘嗯’了一声，闭目，“快些着，时辰不早了。”
　　
第二章　洛梓轩
　　早早有宫人点了灯，甫一踏进大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薰衣草香味，我不耐皱皱眉，绣言已察觉，靠近我，轻声问道，“娘娘，要不要换掉？”“换了做什么？他不是爱得很吗？”我冷笑，走到放着香炉的矮几前，精致的护甲轻轻划过炉身。思绪却腾飞到翠微宫，哼，这狐狸精倒是知道想法子。天色已暗，黑云压顶，看来今晚定是有场暴雨了。宫外一声‘皇上驾到’将我拉回了神，连忙敛了敛衣襟，看着踏进大殿的丰神如玉的俊朗男子，适时调整出一个谦和的笑脸，“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洛梓轩邪气的挑高眉，伸手将我扶起来，“朕的爱妃今晚可真漂亮，不愧我轩盟国有名的美人。”“皇上缪赞了。”我害羞微低头，他也不再说什么，径直走过去，坐到桌边。我连忙唤人布膳。明亮的烛火剪影下，我看到一双柔情蜜意眼睛。黑亮黑亮的，突然让我想起六岁那年遇见的他，也是这样的一双黑亮眼眸映出我娇羞的芙蓉面，然而此时，眼前的这双黑亮的眸子里，却没有半点我的影子，内心自嘲一笑，今日我太反常，竟想得如此之多。要知道，现在的我，却是在和这位轩盟国最尊贵的人比着谁的演技更好。我笑容妩媚替他倒了杯酒，“这是去年臣妾用特意摘的桂花酿成的酒，酒味甘甜，皇上你一定要好好喝两杯。”“爱妃盛情相邀，朕哪能辜负爱妃情意。”洛梓轩微抬下巴，我会意，忙娇笑道，“皇上捉弄人家。”“爱妃不是喜欢朕捉弄你么？”他的眼波放肆横流在我身上，目光却悠远深邃，我娇嗔一句‘讨厌’，端了酒杯乖巧喂进他的嘴里。他放肆一笑，揽了我的腰，我没站稳，直直倒入他的怀里，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呵气，“这情形倒是让朕想起了大婚之夜，爱妃也是这样‘乖巧’喂朕喝了一杯呢。”我暗暗心惊，面上却依旧笑容满满，贴他更近，“皇上国事繁忙，怎生还记得这样的小事？”洛梓轩不置可否，一双桃花眼笑意满满。负责伺候的宫女都红了脸，垂下头去。大殿突然变得安静，诡异的安静。矮几上的香炉，余烟袅袅，薰衣草的香味更加浓烈，我忽然觉得一阵胸闷。洛梓轩深吸一口气，说，“这香味到是特别，似乎在哪里闻过。”我哀怨瞟他一眼，闷声道，“皇上最近几日不是都歇在翠微宫么，这香味当是在那里闻过了。”洛梓轩哈哈一笑，宠溺捏了捏我的鼻尖，“想不到朕的爱妃竟也会吃醋了。”“臣妾哪里敢吃醋，后宫姐妹雨露均沾，臣妾可是打心眼里高兴。”“是真高兴就好。”洛梓轩忽淡声，我惊抬头，看到他俊朗的脸让仍旧挂有浓烈笑意，才稍稍安下心来，忙夹了筷子菜放在他的碗里，笑道，“刚才光顾着喝酒了，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还没动下，皇上您快尝尝，可都是您爱吃的。”洛梓轩看着我的身后，正欲动筷，眼神却蓦一闪，唇角邪气上扬，“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爱妃难道还要将时间浪费在这膳食上？”我羞红了耳，忙示意宫人们出去。绣言熄灭了大半的蜡烛，然后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合上后，我立刻从他的腿上站起来，退开几步，在他的对面坐下来，自顾自斟上一杯酒，浅浅啜饮。洛梓轩笑，“几日不见，爱妃的演技真是越发精湛了。”我‘哼’了一声，“彼此彼此。”一口饮尽杯中酒，却越发觉得胸闷。原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就打算这样一直耗下去？”洛梓轩蓦冷了脸，咄咄逼人的语气。我无谓一笑，“皇上既也不想这样耗下去，何苦不为大家想个办法？”洛梓轩喝了口酒，看着我的黑亮的眼睛闪现诱惑的光，他说，“与朕合作，不就是最好的解决之法？”“皇上这话迟沐这一年不下听过百次，不过——”我冷漠挑高眉，“答案依然是，做不到！”“为什么？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还是你有其他高见？朕不介意听听。”“周围已没了太后的耳目，皇上又何必再做戏？”我如愿在他邪魅的脸上看到一簇阴霾，心下越发舒畅，讥诮的笑瞬间爬上脸颊，“况且——皇上你以为我当真会背叛我父亲助你么？虽说我也是恨他入骨的，但毕竟血缘至亲，就如皇上你一样不会违背太后的意思。”“梁迟沐！”洛梓轩整张脸都黑下来，低呵一声。我懒懒打了个哈欠，道，“很晚了，我今日教训人也累了。就不打扰皇上用膳的兴致了。”莲步轻摇步入内殿，拉了纱幔，想想又走回到窗边的贵妃塌，侧身躺下。窗外的天，漆黑一片，无星无月。我暗叹一声，刚闭眼，就听到洛梓轩狠声道，“你不要以为朕真不敢动你。”“迟沐当然不敢有此想法。俗话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但我这样一介区区小女子，怎也不会掀起什么大浪。皇上何苦咬着我不放？”许久没听到他的回答，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在说话了时，却听到他低低的笑声。昏黄的大殿，烛火轻颤，他的笑声久久回旋在我背后，三分轻蔑，一分不屑，余下六分，满满的阴冷。“梁迟沐，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如何，看看最后胜利的究竟是朕，还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我兴趣欠缺冷哼一声，“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皇上这话，请恕迟沐无法回答。”背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逐渐离我远去，我想了想，还是出声道，“皇上前几日去翠微宫可繁了些，户部侍郎的女儿，听说也不过是长得甜美了些而已。”话音刚落，一只冰冷的手蓦圈住我的脖颈，洛梓轩阴霾的声音响在耳侧，“还当朕是十六年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么？放任你在这后宫里横行霸道可是朕最后的底线！”我依旧闭着眼，毫无情绪波动，“皇上的话迟沐半个字也听不懂，夜深露重，皇上千金贵体，还是早些歇息为好。”洛梓轩冷哼一声，撤了手，转身离开。我僵直的身体渐渐软化下来，握紧的手心已是薄薄一层汗。洛梓轩，他到底是何时练得这样的功夫？看来，明日是得送些消息出宫了。
　　
第三章　苏芸生
　　昨晚果真狂风大作，暴雨足足下了一夜，临到破晓时分，我才勉强睡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淡金的阳光束透过百叶窗，洒落一路细碎的光影。我趁起身来，唤了声绣言。绣言向我福身请安，说是皇帝心疼我昨儿个没睡好，就没让她们叫醒我，自己先走了。我闻言，只觉得好笑，这洛梓轩做戏可真会做全套。刚洗漱好，就有宁懿宫来人说太后要召见我。心下好奇这太后的心思，早膳也顾不上用，遂带着绣言梅香一路去往慈宁宫。甫一踏进宁懿宫大门，就看见端坐在太后左下手的苏贵人。“臣妾参见太后，太后金安。”“臣妾见过梁妃，娘娘吉祥。”“奴婢参见太后，参见梁妃，参见苏贵人。”太后慈爱一笑，“大家都别虚礼了，都起吧。”我依言站起，眼角余光瞟了瞟这位洛梓轩最近的新宠——苏芸生。她今日穿了套粉红的宫装，配上面颊浅浅两个梨涡，倒也果真笑容甜美。太后向我招招手，“小沐儿过来。”我忙敛了心思，笑容满面走在她身旁坐下来。却也没放过苏芸生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暗。太后摩挲着我的手，笑道，“小沐儿可有好长时间没来看哀家了，哀家可是想你得紧。”“太后这话可就冤煞小沐儿了。您这几日不是要念经为皇上祈福，特免了臣妾们每日的请安么？”我笑得一副天真无邪，努力眨巴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无辜无比。太后‘哦’了一声，笑，“原是这样么？诶，看来哀家是老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了。”“太后娘娘身体康健着呢，哪儿老了，可还是火眼精精呢。”至少，从昨儿个挑选到梁沐宫盯梢的人就可瞧出来。我撒着娇，往太后怀里蹭了蹭。“诶，这位怕是翠微宫新晋的苏贵人吧？”我言笑晏晏看向苏芸生，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到她，微愣了下，才起身向我再次福身道，“妹妹见过梁妃姐姐，是妹妹疏忽了，还请姐姐恕罪。”“哎哟，妹妹这可折杀姐姐了。皇上这几日都歇在翠微宫，妹妹一时想不起来，倒是情有可原的。”轻飘飘几句话，听在太后耳里却是重达千斤，瞬间变了脸色。我不露痕迹翘起唇角，拿起桌上的杯子轻押一口茶。“苏贵人，哀家看你一副乖巧的模样，怎的做事就这么糊涂？皇上国事繁忙，你不好好规劝着，还与他胡来。”“臣妾……臣妾……”苏芸生眼圈泛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目的已达到，我也不宜再多生事端，遂笑着解围道，“妹妹怕是刚进宫，还不知道规矩，太后您也别生气了，气坏身子可就划不来了。”太后转了视线，轻笑着捏了捏我的脸，“就你这丫头嘴甜。”我笑，“还不知道太后今儿宣沐儿来有何吩咐？”“有啥好吩咐的。不过是昨儿个听说你又在梁沐宫发脾气，吓坏了宫人。”太后嗔怪拍拍我的手，“沐儿这脾气还是得改着点，这皇宫可不比宰相府。再说与那些个低贱的小蹄子们生气做什么，气坏自己身子可不好。”“是，臣妾谨遵太后旨意。”“好了好了，又来这套。哀家可不喜欢你这副样子。快晌午了吧，今儿个就留这儿和哀家一快用膳吧——王喜，还不传去！”王喜答应着走了，没过一会儿，便陆陆续续上菜了。一顿饭吃下来，苏芸生倒是‘矜持’不已，当了个闷葫芦。我吃着也味同嚼蜡，实在想不透这大早上的太后心急火燎传我来此，就为和我简单吃顿饭？这，苏芸生，该也不会正巧来请安吧？又闲聊了会儿，太后说乏了，我们才起身告退。翠微宫与梁沐宫都在同一方向，我懒懒走在前面，苏芸生后脚忐忑不安跟着。三四月的天气倒是极其怡人，天空被暴雨冲洗后呈现透明的蓝，仿佛一块上好的蓝丝绒。“娘娘，前方有座亭子。”绣言在耳边轻声提醒我，我轻‘嗯’一声，侧头对苏芸生道，“这时辰尚早，不知妹妹有没有兴致和本宫赏赏花，喂喂鱼？”“但凭娘娘做主。”低眉顺眼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了梅香，当下冷笑一声，苏芸生本就忐忑，听我冷笑，更是吓了一跳，惶恐退后一步。我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该不是天冷衣穿少了——梅香，还不快去沏壶热茶来。”梅香应声下去，我笑着牵了苏芸生的手，‘哎呀’一声道，“妹妹这手还真凉，赶紧去凉亭里避避。”甫一坐下，绣言就拿了披风替我披上。四面透风的凉亭建于池塘中央，青绿的池水里，漂亮的金鱼儿游来游去。梅香端着茶进来，正欲倒茶，我忙唤住她，示意苏芸生的丫头接过梅香手里的茶壶。那倒是个颇为机灵的小丫头，先替我到了一杯后，正欲替苏芸生到，却被我淡淡一瞥，僵了动作。我满意拿起杯子，也不说话，只浅浅喝着。昨晚躺了许久的贵妃塌，肩膀酸酸的，刚动了动，绣言的手立马覆上来，我摇摇头，看向梅香，“你过来。”力度适中，舒服极了。我几乎昏昏欲睡，索性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听到‘咚’一声，我懒懒睁开眼，看见苏芸生单薄的身子跌倒在。这么快就熬不住了？我讥诮笑笑，起身，“回宫。”刚回到梁沐宫，小福子就上前请安道，“娘娘交待的事已办妥了。”我‘嗯’了声，经过他，想想又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仍旧一副恭顺的模样立在宫门边，轻挑了眉，问，“他都没有话让你带给本宫？”小福子弯弯腰，“大人说府上一切安好，请娘娘不必挂心，夫人过些时日也会进宫来看望娘娘。”他倒还真是放心，真还以为自己权势滔天了。我的唇角划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突然想起昨晚洛梓轩说的话，呵，我也真好奇，到底最后胜利的是他，还是我那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父亲！
　　
第四章　往事
　　前些日子我折腾得厉害，又念着太后的话，这几日倒是过得平淡极了。洛梓轩依然每晚歇息在梁沐宫，我们依旧人前做戏，人后互相冷嘲热讽。绣言说苏芸生那日受寒后，就一直卧病在床，连日来闭门不出。我听后只冷冷一笑，便也不再将她挂在心上，这样的小女子，吓唬一次，自己便也知道该怎样乖了。这日，阳光灿烂，梁沐宫院内的几棵海棠开得娇艳，我叫绣言摆了张躺椅在树下，眯起眼看那些艳丽的花，碎光浮动，明晃晃的，忍不住又想起那张英气勃勃的脸，想起杏花枝头下，春意盎然的深暖微笑……“娘娘？”绣言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烦躁睁开眼，恶声恶气道，“你最好有个好借口。”绣言是从小跟在我身边的丫头，对我的坏脾气早已习惯了漠视，只轻声道，“夫人进宫了。”我‘哦’了声，“先带她去偏殿侯着。”然后又闭了眼，尽情享受温暖阳光。绣言站在我旁边没动，我不耐再次睁眼道，“耳朵聋了？”“娘娘，夫人说有要事与你商量。”“她哪回来不是有事？”我不以为然，梁家人只会在决定要给洛梓轩的后宫弄上什么风浪时，才会想起我梁迟沐。绣言又道，“娘娘还是快去看看吧，这事若传到太后耳中，指不定又要‘教诲’您一番了。”这句话倒是说得实在，至少目前我还得尽职尽责扮演好乖巧的梁妃。我懒懒站起身来，绣言替我仔细整了整衣裳，脚步还没跨出去，她又道，“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斜她一眼，她却一边不慌不忙替我抚掉落在肩上的碎花瓣，一边在我耳边低声道，“梅香这人看来心机颇深，娘娘还是多留心为好——”“留心什么！本宫还担心她不是皇后的棋子呢！”偏殿的光线有些暗，我站在门口，看到一个幽暗的剪影，梳着堕马髻，只簪了一只碧玉簪，但依然华衣锦服。许是感觉到我的打量，她转过身，惊喜满满，柔柔唤了我一声‘沐儿’。我看着眼前早已不再年轻的妇人，看着她慢慢朝我走来，矮身行礼，有很多画面忽然闪过眼前。时间仿佛倒退到一年前，张灯结彩的宰相府，西厢房内，却是一片混乱狼藉，宰相大人焦灼走来走去，娘亲站在我的旁边殷殷哭泣，而，身着一身烟绿衣袍的我，脸色淡淡。无悲无喜。“沐儿……”就是这样的语气！当初他们就是用这样为难的轻柔语气骗得我替她出嫁！满心的愤怒陡然升起，胸腔内像是有把火在热烈燃烧，我的理智在瞬间被燃成灰烬！面上嘲讽的笑浓艳如花，“宰相夫人今日怎么这般好兴致来看本宫？该不是宰相对本宫给的消息不满意，要你专程来一趟证实一下？”她默然，良久才轻叹一声道，“当日也是无法子才会出此下策，沐儿，这么久了，你还是无法原谅娘么？”“谈什么原谅呢？”我恶毒笑道，“本宫如今能过这锦衣玉食的日子，说起来不是还得感谢宰相夫人么？当日要不是您极力哀求，这样美好的日子本宫怎会享受得到？”“沐儿……”“行了。”我漠然打断她，实在没力气再将从前的悲伤愤怒回演一遍，“说吧，宰相大人到底要我做什么？”她‘唉’了一声，道，“早知会这样，我就是拼着性命也不让你代替迟萱进宫。”迟萱这个名字让我不自觉的皱眉，手一动，却碰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顿时红了一大块。绣言吓了一跳，慌忙拿了丝帕替我擦着，并叫梅香赶快宣太医。宰相夫人脸色瞬间变白，正欲上前，却被我漠然一瞥，生生止了步子。我抬手，唤住梅香，只叫绣言简单包扎一下。我的手并不疼，然，心却骤然疼得厉害。迟萱啊迟萱，逃了那么久，终舍得回来了么？才想着，话却已问出口。宰相夫人又叹了口气，道，“迟萱还没有消息，不过上官将军昨日回了京城。这事你爹本不让我告诉你，但沐儿，娘知道你想他想得苦，得了机会，见见他吧。这一世，你们虽已无缘，但做朋友却是可以的——”“谁说可以？！”我尖声打断她，“如今我已是高高在上的梁妃，而他却是我臣子，这朋友，我们要如何做？！”“滚！都给我滚！！”明知不该如此冲动，明知不该如此暴露自己的软弱。可是当梁迟沐一触及到上官昊时，所有的坚强冷傲都会化作一滩水。我再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脆弱似在我身体里潜伏太久，须臾，便已泛滥成灾。而宰相夫人在退出去的那刻却突然提醒我道，“沐儿，这次进宫，你爹只嘱咐我一句话，他要你记得当日对他的承诺，他说，只要你做到了，这四面红墙，自不会再困着你。沐儿，娘不知道你曾经承诺过你爹什么，不过，既然有机会，娘也是希望你可以远离的……”我把自己关在偏殿里，狠命砸东西，似乎只有这样，我的泪水才不会失控。我是冷透骨髓的梁迟沐，泪水这东西，于我，太过奢侈。洛梓轩这晚没来梁沐宫，我也暗自松口气。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遂披衣起身，绣言听到动静走进殿来，轻声道，“娘娘还没睡？”我摇摇头，走到窗边，一推开窗户，初夏微凉的风便吹了进来，凉意森森。半边新月挂在夜空，朦朦胧胧的光晕，柔和了锋利的棱角。“绣言，明日我要出宫一趟。”“娘娘可是已做好准备再见他？”我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该见他，但见到他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却是一片茫然。绣言轻轻叹息，拿了披风披在我身上，“小姐，你本不该再奢望的。”许久未曾听到她这样唤我，用心疼的语气。我微微动容，却还是固执重复，“无论如何，我定是要再见他一面的。”不等她再说什么，我又道，“明日若有人来梁沐宫，一律挡回去，随便说个理由，反正这后宫，众人忌惮着宰相，也不会有人敢在梁沐宫胡来。”“那若是皇上——”“他也一样。”绣言低声称是，又静默了会儿，她出声道，“御书房那边来了消息，说是皇上昨儿个下午去了趟翠微宫，大概留了两个时辰，今晚又偏翻了苏贵人的牌子。”我冷哼一声，洛梓轩啊洛梓轩，你竟是连这样的小官也要尽心讨好着么？那你所谓的胜利又该等到何年何月？“叫德禄仔细盯着就成。只要不太过分，我也没心思再管他如何。”
　　
第五章　出宫
　　第二天一大早，我换了一身太监服，取了小福子的令牌，只身一人出了宫。京城依旧热闹非凡，繁华似锦。我站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突然觉得茫然无措。被人撞了一下，居然也毫无感觉。刚才去了上官府，然而，他却不在府中。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何种心情离开的，失望有之，难过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哎，胡四，听说了吗？轩盟国的‘战神’——上官将军回朝了！”唤胡四的人不屑‘哼’了声，“上官将军前日就回朝了，消息这么落后，还好意思讲那么大声。”先前那人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前两日会了趟乡下还不知晓这事呢。”“别的事也许还真不知道，但有关‘战神’上官将军的任何消息，我可是了若指掌。”“哦？真那么厉害的话，你可知上官将军现身在何处？”话到此时，我猛回过神来，转身扯了那人的衣襟，厉声问道，“他在哪里？！”“啊……这位公公，你你……”“他在哪里？！”我想我的表情该是狰狞可怕的，那人脸色惶恐，哆嗦着指了指前边，“元泰楼。”元泰楼是京城有名的酒家，酿造的‘液明珠’更是颇负盛名。一年前的大婚之夜，我倒给洛梓轩的酒便是这甘甜醇美的‘液明珠’，只不过，所不同的是，那杯酒里多了味东西。急匆匆赶到元泰楼时，却已是人去楼空。店小二引了我坐在之前他坐过的位置。二楼，靠窗很近。稍稍一伸脖子，便可看见人流如织的大街。很烈的烧刀子，一口喝下，便像是一团火，慢慢烧下去、烧下去，连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醉眼迷蒙间，忽然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想起当年那个温和隽秀的少年，黑亮的眼睛里有片片杏花闪落，小小的我们在他的眼里似要融成一滩水。然后，画面猛急转，那个眼眸黑亮的少年，一身银白铠甲，眉目间英气蓬生，端端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十里长亭，长门深宫。向左，向右。我们再不得纠缠。中间横亘的距离，站着我笑靥如花的姐姐。梁迟萱。“梁迟萱！哈哈！梁迟萱！！”我猛又灌了一口酒，无可抑制大笑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开怀笑过，这一年来，我已经习惯将唇角上扬为一个讥诮的弧度，微抬下巴，冷冷一笑。那种冷，就如此刻脸颊上的温度。在这个阳光富足的午后，我第一次放纵自己哭得这般歇斯底里。及至绝望。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冷眼横过去，却是一个眉目温醇的文弱书生。忽然想起杏花树下的那个少年，心一软，褪下凶狠的模样，抹了抹脸，问，“有事么？”那书生似乎对我突然改变的态度还没反应过来，只傻傻盯着我，瞬间又来了气，我狠声道，“看什么看！”他还没说话，旁边的小厮倒似看不过眼，不满接了嘴，道，“你凶什么凶啊！别以为你是宫里的人我们家公子就怕你，告诉你，我门家公子可是皇——”“文辉！”书生冷喝一声，小厮不情愿闭了嘴巴，末了，还瞪我两眼。我气极，跟着瞪了回去，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忙把目光拉向了那个文弱书生。一身湖蓝衣衫，折扇在手，温润儒雅的笑，倒像个翩翩佳公子。可是，好好的，来招惹我做什么？现在的我可是小太监装扮。见我打量他，那文弱书生微微一笑，坐下来，道，“在下文渊，刚才见小哥哭得伤心，心下好奇，不知小哥是否遇上什么麻烦，或许在下可以帮帮你？”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喜好多管闲事的人？我皱皱眉，“公子客气了，小人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文渊依旧笑得儒雅，道，“小哥的话不要说得太满。说不定等下你就会需要文某的帮忙。”我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甫一转身，店小二就笑着走过来，“客倌，盛惠一两银子（注：某郁对古代的MONEY黑米有研究，所以……大家54就成）。”正欲拿钱，就听到背后的文渊道，“小哥的饭钱就包在文某身上。”我转头睇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下楼。酒楼里的繁华吵杂逐渐离我远去。天色昏暗，快要到宫门关的时辰。深深呼吸一番，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我快步向宫门走去。日子还长，我不会相信这一辈子，我与他，再不得纠缠。而此时，我所有的精力，都该盛放在四面红墙里。我，梁迟沐，要做，轩盟国最尊贵的女人！临近宫门，正准备拿腰牌，手伸到腰际，却是空空一片。顿时慌了神，忙停下来，翻来覆去找，却是连个影子也没瞧见。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心下越发焦急起来。这该死的牌子，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啊……！我站在大街上时，似乎有人撞了我一下。该死的小偷！我恨得咬牙，却也毫无办法，看着近在咫尺的宫门，却怎也不敢上前。再过一个时辰，洛梓轩就会出现在梁沐宫。该死的！“小哥的话不要说得太满。说不定等下你就会需要文某的帮忙。”蓦，文渊的话响在耳侧，来不及细想，我连忙转身朝元泰楼跑去。他的话，最好是真的。上气不接下气刚跑到门口，店小二忙迎出来道，“客倌回来拉？文公子正在二楼等着您呢！”我疾奔的步伐略微一滞，转头问店小二，“你说他一直在这里等我？”“可不是。您还是快上去吧。”似乎不太对劲，忽然又想起刚才那小厮被截断的半句话，‘我门家公子可是皇——’黄……？什么黄？他不是姓文么？“那文公子可是元泰楼的熟客？”店小二点头，我又道，“你可知他是做什么的？”店小二正欲回答，楼上忽然传来文渊的声音，“既然小哥已到了楼下，怎还磨磨蹭蹭不曾上来？”我冷哼一声，提步上楼。现在我倒是对他的身份越加好奇起来。仍是靠窗位置，白玉酒壶一盏，自斟自饮，好不得乐。烛火明亮，暖暖拉长他的影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文渊喝了一杯酒，笑笑，看向窗外，道，“小哥还不着急么？瞧这时辰，宫门怕是快关了。”顿时想起来这儿的目的，也顾不得追问下去，忙道，“你能帮我？”文渊点点头，“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帮不帮，要看我的心情。”瞬间火起，我腾抓过桌上的酒壶，‘嘭’一声，酒壶应声而碎，上，瓷白的碎片混着一片凌乱的水渍。“你——”他的小厮惊叫一声，我冷冷扫他一眼，便没了声音，转头，看着处变不惊的文渊，冷声道，“你莫真当我一定要你帮忙才成！”话音一落，我转身便走，却不想看似文弱的书生竟在须臾之间拦在我的面前，我抬头冷冷看他，他却仍是一副温软的笑，“小哥莫急，刚才是在下失礼了。”说着，他唤来那小厮，低低交代几句，便又笑着转头看我，道，“一会儿文辉会带你入宫。不过，自此，小哥可是欠我一个人情。”我冷哼，“这人情不见得我很想要。”大不了，我回宰相府来令牌就是，虽说，这样少不了会惹些麻烦。文渊‘哦’了一声，一副大感兴趣的模样，“听你这样说，我倒是很好奇你能另又什么办法入宫。听说，腰牌可是出入宫的唯一凭证。”“是你偷了我的腰牌？！”他笑笑，既不承认，亦不否认，我气急，恨不得甩个耳刮子过去，他却又道，“我劝小哥莫再浪费时间了。这人情，我只是记着，但并不一定要你还的。”说着，从怀里拿了枚扇形坠子递到我的手中，肃容道，“我只是希望，假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同一枚坠子来找你时，你能助她一臂之力。”他的话让我蓦心惊，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掌心中的坠子，青碧幽幽，扇面刻着水样的波纹。眼前的文弱男子，敛了笑，眉目间却平添几分忧郁。收手合拢，我绕过他，疾步下楼。真的不能再耽搁了。跟随我的小厮，不知和守卫说了些什么，我轻易入得宫门。
　　
第六章　诡异
　　一路低头选着偏僻的小路绕去梁沐宫，皇宫一如往昔，我却忽然觉得陌生不已，四季繁开鲜花的御花园，却没有我钟爱的那棵粉色杏花。我不该再怀念。不该再怀念。敛好心神，小心闪进门。梁沐宫内，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仍旧各司其职，但我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虽说我刚才很小心的进来，但我明明发现有个宫女看见了我但也装看不见，我出宫这事，只有绣言知道，那宫女也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内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绣言也没见踪影。小心避着众人进了偏殿，刚换上早上出去时藏在那里的宫装，就听到门吱呀一声。“谁？”我厉声道。“奴婢是梅香。”一张清秀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我皱眉，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绣言到底在干什么，这会儿出现的不应该是她么？想是看出我的疑惑，她走过来，对我轻声道，“绣言正在大殿内伺候皇上，奴婢是特过来替娘娘梳髻的。”“你都知道了？”我在妆镜前坐下来，漠然摆弄着护甲。梅香似满腹心思都在我的头发上，只淡淡答了一句，“娘娘想让奴婢知晓的，奴婢就一定知道；娘娘不想让奴婢知晓的，奴婢必是半点不知。”倒是个忠心奴才应该说的答案。我微微冷笑，“皇上来了多久了？”“约有两个时辰了。”竟是有这么久了。那，“你们怎么回话的？”“娘娘小染风寒，吃了药，在偏殿歇着。卢太医说得静养几个时辰，才会好得快。”我满意微勾唇角，绣言做事的确小心，只是——我微抬眼，余光瞥向仍旧专心致志为我梳头的梅香，细看之下，这个小宫女清秀的眉目竟有些似我下午遇见的文渊。秀眉一拧，问，“你原本姓甚名谁？”“回娘娘，奴婢姓梅，单名一个香字。”就姓梅么？正寻思着，梅香搁了梳子，低眉顺眼道‘娘娘好了’。寻常的飞燕髻，左鬓簪了些细小的粉红碎花，一支蝴蝶钗斜插在花丛中，倒是别有一番趣味。我满意起身，“梳得挺好。”“谢娘娘赞赏。”我‘嗯’了声，临了门口，瞥见散落在的太监服，吩咐梅香收好。步子还未踏出去，就听见‘叮’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异常清晰，我回过头去，碧绿的扇形坠子。梅香的视线紧盯着那坠子，眸光闪动。倒是个有趣的发现，我转身出去——“替本宫收好它。”“爱妃，身子可好些了？”甫一踏进大殿，洛梓轩‘关切’的声音便响起。我半蹲着身子行了礼，笑容满面答道，“谢皇上关心，臣妾已然好多了。”洛梓轩挑眉一笑，人却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挪动半分，我有些诧异，这时，我们不是该好好扮演恩爱夫妻么？绣言过来伺候着我在洛梓轩的旁边坐下来，我这才发现，空旷的大殿内，只有区区五个人。气氛一时间沉寂下来，洛梓轩眼神飘忽喝着茶，不知在想些什么。绣言和梅香均站在我身侧，洛梓轩的近身太监徳禄躬着身子立在他身后，大半边脸都隐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对劲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我皱眉微偏头看向绣言，只有她清楚我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绣言竟回避了我的视线，垂下头，细碎的额发遮盖住她所有的情绪。我暗恼，握着杯子的手渐渐收紧。这时，一直没做声的洛梓轩忽然轻轻笑起来，我皱眉侧头看他，他竟笑得越发厉害，连邪气的眉梢眼角都似催开了朵朵繁花。“你笑什么？”连自己都没发现，我的语气已充斥着极度不满。洛梓轩却似不以为意，拿着茶杯，一声接一声轻叩着杯盖。清脆的声响回荡着空空大殿内，竟让我误以为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我腾站起身来，幅度太大，宽大的衣袖扫落搁在桌边的茶杯。‘嘭’一声脆响，大半的茶水溅湿我的裙角。绣言和梅香立马走过来，替我清理。终于，洛梓轩凝了笑，淡淡吩咐他们出去。三人行礼后，跪安出去。我立马走到另一张椅子前，坐下来。洛梓轩微微皱眉，道，“你就如此厌恶朕？”“皇上多虑了，迟沐只是觉得在没人的时候，我们还是适当保持一些距离才好。”洛梓轩眼神阴郁，让我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才续道，“罢了，朕今天感兴趣的可不在此。”顿了顿，他忽挑高唇角，邪美一笑，“爱妃今日出宫可曾玩尽兴了？”我骇了一跳，他怎么知道？暗暗压住心内惊慌，只浅浅勾勾唇角，道，“我不清楚皇上在说些什么。”洛梓轩嗤笑一声，道，“你是笃定朕拿不出证据来？还是你想了更好的法子来掩饰？”我不置可否，只冷冷盯着他。洛梓轩唇边噙抹笑也懒懒盯着我，良久，我终于忍不下去，冷声道，“你到底有何证据？”闻言，他似终于松口气，稍稍坐正身子，语调却一如既往漫不经心道，“辰时出宫，巳时徘徊在上官府外，之后茫然站在大街上，未时开始至酉时，罔顾自己皇妃身份，在元泰楼大肆喝酒——”“够了！”我脸色苍白的打断他，心一寸一寸的凉下来，他知道，他竟然连时辰都知道得这般清楚。“你究竟想要怎样？”我看到洛梓轩粲然一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竟像绽放一树繁花，刹那，即是满室耀眼芳华。“替朕转告宰相大人，户部侍郎苏葛多年来尽忠职守，政绩显著，理当擢升，户部尚书的空缺由他补上。”“怎么朝廷官员的任命皇上还做不了主么？”我讥诮拉高唇角，明知不该此时捋虎须，但我受不了他一副吃定我的表情。洛梓轩瞬间黑了脸，眉间那簇阴霾迅速漫开，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阴郁，心莫名一慌，只得端了茶掩饰自己的情绪。半晌，我又听到他轻蔑的笑声，抬头看他，他竟又是一副慵懒模样，仿佛刚才的阴郁从未出现过，他道，“朕这才发现，你似乎随时都可以令朕褪掉伪装，露出最真实的一面。不过，梁迟沐，不要以此为傲。总有一日，你会尝到惹怒朕的后果——或许朕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若是你不肯与朕合作，这苦头自然也是免不了的。朕相信太后会很有兴趣知道朕的爱妃与上官爱卿到底有何渊源，而且——”他拉长了音调，俊美的脸上满满自信，而此刻的我却是后背沁凉。上官，上官。他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弦，就算毁灭自己，我也不能见他受到任何伤害。面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倒是惹了洛梓轩的兴趣，下巴骤然一凉，我茫然抬头，清凉的瞳孔里突然映出洛梓轩精致的轮廓。诡异的对视，此刻空旷的大殿内，我们眼中竟只剩彼此。良久，他忽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蔓延开来，酥痒难耐。“这张清丽的脸倒是让朕想起一个人，记得么，梁迟萱？”“你——”我骇然推开他，脑子忽然一片混乱。洛梓轩，轩盟国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帝王，十六年前，梁淑妃在先帝驾崩之后，联合国舅梁林夏率先自宫内发难，推翻太子一党后，迎当时只有六岁的皇八子——洛梓轩登基为帝，然后，改国号为元祐，封梁淑妃为皇太后，封国舅梁林夏为监国宰相。自此，梁家的势力犹如雨后春笋，不仅蓬勃生长，更是渗入整个朝廷。进宫前，宰相大人曾告诉我，元祐帝不过是个蛰伏在他羽翼下的傀儡，有他和太后在，我自不会受到半点委屈，只要我使些手段，登上皇后的宝座，他定会答应我的一切要求。如若不然……我的脑袋很疼，多久不曾回忆的往事竟全都汹涌而出。层层叠叠的烛火阴影中，我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在漫天杏花雨里旋舞，灵动的大眼睛里满使灿烂的纯真笑意，眉毛弯弯，连眼角那滴朱红泪痣也变得鲜活起来。梁迟萱呵，梁迟萱！！她是我心底最阴暗的秘密。我浑身无力跌坐在上，双目无神，只呐呐道，“依你，都依你。”许是从未见过这样萎靡的我，洛梓轩静静打量了我半晌后，若无其事转身，离开。大殿的门合上的刹那，我听到他说，“芸生明日生辰，朕有意晋她为份，你明日去宁懿宫与太后说说。”他的声音刚落，我立马摔了杯子过去。黑暗的夜里，我的愤怒犹如海底疯狂生长的海藻。洛梓轩，我狠狠咬住唇畔，总有一天，你也会知晓，你威胁我的可怕后果！
　　
第七章　晋位（一）
　　静静坐了一夜，也仔细想了一夜，心情总算得到平复。天刚亮，我唤进一直守在门外的绣言和梅香，晨光柔和，稍稍驱散我眉心的阴霾。洗漱好后，我换上一件闪光丝绸做的宫装，暗紫，石绿，天蓝，层叠反复纠缠，手腕上，一只雕刻精美的玉石手镯，缀满晶亮的宝石。坐在妆镜前，我细细描了黛眉，染了胭脂，点了朱唇。嫣然一笑，虽没了那颗盈盈含情似的朱红泪痣，但也是倾国倾城的摸样。我心里暗哼，自也不会输洛梓轩那刻繁花尽绽的芳华。“梅香，传早膳吧。”梅香福身应了，退了出去。我微侧身对绣言道，“昨日我出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知晓那么清楚？”绣言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轻哼一声，端了薄荷香茶，轻轻抿了一口，时辰尚早，我多的时间与她慢慢磨。姿态优雅的喝完一杯茶，绣言的神色已出现少有的忐忑难安，我刚把杯子重重一放，她蓦跪下，轻声但却不容反驳道，“娘娘恕罪，昨日的事，奴婢曾发誓不得透露半分。但请娘娘一定相信奴婢，奴婢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娘娘的事。”绣言的话教我越发迷惑，她是自小跟着我的丫鬟，我相信她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但我却想不通为何她会发誓隐瞒，昨晚的事难道牵扯了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人？亦或事？罢了，绣言不想说的事，我是怎也逼不出来的。我摆摆手，示意她起来，“传话给小福子，就说是我的意思，户部尚书之缺补上苏葛。若问缘由，你便说是‘计划’需要即可。”“是。”用罢早膳，我领了梅香和几个小宫女去了慈宁宫。路过上次苏芸生晕倒的亭子，禁不住上扬了唇角。只是小小一个贵人，即便晋了位，也矮上我几级，我还不信，那单薄的小身子，还能惹出多大的风浪。“梅香，本宫昨日交代你收好的坠子呢？”“回娘娘，奴婢已将它和娘娘的首饰一并放在紫檀木盒子里。”我满意颔首，余光瞟到她纯澈的眸，似不经意提道，“那坠子可是本宫一位好友相赠，当得仔细收着。”“是。奴婢记下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浮动，声线也依然平稳。难道昨晚是我晃眼了？内心虽疑惑，但也不再多说什么，一路沉默行至宁懿宫。小太监高唱‘梁妃娘娘到’后，太后慈爱嗔怪声就飘进了我的耳朵——“小沐儿来了么？快进来，怎每次聚会都晚到？不待见我这老太婆么？”“臣妾哪敢呢。”我笑容暖暖向太后行礼之后，又给坐在太后左侧的皇后福身请安，这才走到太后右侧坐下。今日到宁懿宫的倒有不少人，除了主角苏芸生，还有云坤宫的卫妃，云翊宫的曹婕妤，西萃宫的敏贵嫔等七人。苏芸生今日穿了件粉白相间的俏丽宫装，头上梳着灵蛇髻，用一支赤金扁簪绾着，耳旁两粒豆大的紫金琉璃耳坠子摇摇晃晃。梨涡浅笑，清甜如山间茶花。“宁懿宫可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哀家看着你们那，就觉得自己又年轻了许多，你们可真该多来宁懿宫转转。”太后笑得慈祥，眉梢眼角都盛满浓浓暖意。皇后温和一笑，道，“臣妾们早想着要过来与太后聚聚，可就怕扰了太后清静。”“素儿这话我可不爱听。”太后假意不满皱皱眉，“你们要是不来，我老太婆可就寂寞了。这长门深宫，总是要看着如花美眷，才不会觉得自己老了。”“是是是，那臣妾们以后可就多来转转，到时您可别嫌我们烦啊。”我巧笑倩兮摇摇太后的手臂，她侧过脸，拍拍我的手，笑道，“就你鬼灵精。”气氛一时变得热烈，众人高高兴兴吃吃喝喝，闲话家常。我与太后说着话，皇后一直微笑听着，素净的脸上，平静如一汪湖水。我心情轻松等着，等着皇后开口。洛梓轩必是对皇后说了，只不过怕太后不答应，才想着让我来‘煽风点火’。我微微一笑，对上皇后的眼，道，“姐姐今日不是有事来禀告太后么？”太后疑惑转眼看她，众人也没了声音，我看到苏芸生突然稍稍坐正了身子，颇有些紧张捏紧帕子。皇后无波的眼神轻掠过我，然后朝太后轻笑道，“看臣妾这记性，差点忘了这事，多亏梁妃妹妹提醒。”我亦笑，笑容却冰冷在眼眸深处。皇后又道，“说起来，这事还得太后做主。”“哦？”“三日后便是翠微宫的苏妹妹生辰，臣妾想着苏妹妹自进宫以来尽心尽力伺候圣上，想来这日子也颇久了，不如趁着这好日子，晋了苏妹妹的位份？”太后没说话，表情却来得相当凝重，想必是想着我当日的话。底下众人也都窃窃私语起来，苏芸生微低了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坠在耳垂的两粒紫金琉璃轻轻晃荡开一个优美的弧度。我收回打量的眼神，笑意满满看向太后道，“臣妾也觉着皇后娘娘的话颇有道理，自苏妹妹进宫以来，从未犯个错处，举止更是大方得体，况且三日后就是她的生辰，太后不如就送她这样一份大礼如何？”话音刚落，窃语声瞬间停止。众人莫不用好奇，疑惑，奇怪的眼神描摹我。太后也吃了一惊，压低声音对我道，“小沐儿可是犯糊涂了？前几日你还——”“多谢皇后，梁妃娘娘费心了，臣妾自知出身卑微，能得到皇上的宠幸已是莫大恩宠，万不敢借着小小生辰如此奢望，还请太后收回成命。”苏芸生单薄的身子逆着光跪着，绒绒的阳光丝跳跃在她纤细的背上，倒越发显得让人怜爱。只是——我冷然一笑，她这些话只怕成了反效果，什么出身卑微，什么得到皇上的宠幸已是莫大恩宠，这不是来炫耀自己如今正得圣宠么？还说什么请太后收回成命，哼，太后可还没答应这事呢！果不其然，太后的脸色已渐渐发黑，而自先提起这话题的皇后却埋着头仔细品起茶来，雾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表情。我本不欲再说，但想起昨晚洛梓轩那威胁的眼神，只得暗自咬牙，但却笑容温婉开口道，“苏妹妹说哪里话，昨日还听皇上说苏葛大人近日会高迁呢，堂堂户部尚书的女儿怎能说是出身卑微呢？况且太后对后宫媳妇从来一视同仁，苏妹妹这几日辛苦伺候圣上，太后又怎会不知晓？赏罚分明，可是太后的一贯作风。”太后的脸色稍微好转，我忙抓紧机会对太后撒娇道，“太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这理？”太后很轻叹了一口气，侧头看我一眼，眼神深邃，似已触及我的灵魂，我暗暗不安，她却已转了视线，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对苏芸生道，“你先起来吧。既然皇后和梁妃都如此推崇你，再加上平时也没见你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来，就照梁妃的意思，报了皇上，晋为贵嫔吧。册封之日就定在三日后，也算是喜上加喜。”苏芸生忙叩头谢恩。众人也都欢笑着说着‘恭喜’之词。大殿内有恢复先前的热闹。但我却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听到一声低低‘叮’响，微侧头，瞥见皇后拿着茶杯的手青筋微微鼓出，有几滴淡色水珠在白皙的手背上轻微晃荡。我忙拿起茶杯，掩饰住快崩不住的唇角。呵，想来，皇后定是被太后那句‘就照梁妃的意思’给刺疼了。
　　
第八章　晋位（二）
　　我的心上禁不住慢慢开出一大片浓艳蔷薇来，看来，由太后亲自挑选的皇后也快失势了。我的目的快要达到了，待我登上那个最高贵的位置时，也是我重归自由之时，上官，上官，再没有多久，我就又可以笑容灿烂站在你的面前，到时，金戈铁马，亦或，天涯流浪，我都会在你的身边。那时，我们的中间，再不会有梁迟萱。亦不会，再有他人。那年杏花树下的誓言，一直牢牢镌刻在我的心房上，上官，你也和我一样，绝不会忘记的，对吗？“皇上驾到！”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将我自回忆里拉回了神，我忙敛了所有思绪，随着众人请安。心却暗自嘀咕道这小子来得真是时候。洛梓轩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细细用纹金丝线绣了堆叠繁复的墨竹叶片。越发衬得整个人俊眉朗目，俊美如斯。我连忙起身，坐在下首。洛梓轩也不客气，给太后请安后，便在右侧坐下来。宫妃们一个个脸色羞红，微垂着头，余光却不断瞄向洛梓轩。太后笑道，“今日宁懿宫可真是热闹，皇上怎也有空过来？”洛梓轩答，“昨晚就听梁妃说今日要过来给母后请安，朕想着恐怕今日母后这儿热闹着，这不下朝后就赶紧过来了，没想到还真没猜错，果真热闹非凡。不知母后和大家在谈论些什么？朕可有坏了大家兴致？”众妃赶紧否认，各自拿出最美的姿态笑容，期望得到洛梓轩‘关切’的一眼。昨晚的事我还记恨在心，遂只顾着喝茶，懒得理会众人的神色。须臾又听到太后笑道，“她们可是眼巴巴盼着你来，哪会坏了兴致？”“母后说笑了。”“你呀——”太后顿了顿，视线突然伸了过来，我内心一紧，总觉得今日太后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稍稍动了动身子，才发现坐在我旁边的竟是苏芸生，看来，定是想多了，太后多半是在看苏芸生，果然，就听到太后续道，“刚才皇后和梁妃还给哀家提要为苏贵人晋位，哀家已经允了，皇上怎么说？”“一切就由太后做主便好。”洛梓轩答得中规中矩，但我却看到游弋在他眼角眉梢的深深得意。“既然皇上也这样说，那么册封之日就定在三日后了，听说那日也是苏贵人生辰，皇宫好久也没有认真热闹一次了，不如这次就大肆操办吧。”太后的话音刚落，众人莫不出现或嫉妒或怨愤之色。我也小小吓了一跳，只是一个小小贵人晋位之事，太后为何要做得这般劳师动众？旁边的苏芸生已满脸喜色跪下谢恩，紫金的琉璃坠反射着淡金的太阳光，微微刺疼我的眼。苏芸生，苏芸生，你的恩典来得太快，快得让我也忍不住想要把计划提前。洛梓轩淡淡道，“只不过是小小册封，断没必要弄得如此。母后若真想好好热闹一番，朕倒是有个想法，上官爱卿已回朝数日，朕正寻思着找个机会为他接风，不如就放在三日后如何？”我不知晓众人是怎样的神情，我只知道现在我的脑袋和心脏全被上官两个字涨得满满的。记忆里那张融合隽秀与英气的脸庞，在不断重叠闪现。冒险出宫未曾见到他的遗憾在瞬间都灰飞烟灭了，我，终于，要见到他了。心中的蔷薇开成一片绚烂的海，我的唇角微弯，眉目生辉，整个人似沐浴重生，焕发出熠熠神采。“好美……”我在朦胧间听到一句低低赞叹声，眼眸骤然恢复清明，视线所及处，竟发现众人竟是一副痴迷模样，我隐隐皱眉，梅香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刚才清浅一笑，当真是出水芙蓉，美得摄人神。”刚才我……竟是恢复了那年杏花树下的笑容么？一道灼热的视线燃烧过来，我望过去，却是唇边染抹邪美笑容的洛梓轩眼神深邃的看着我，一如刚才太后。瞬间沉下脸，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只听到太后轻叹道，“时辰不早了，大家也散了吧。皇后，梁妃，苏贵人留下来。”众人跪安后，太后叫王喜传了午膳。太后居中，洛梓轩在她左侧，接下来是我；皇后坐在太后右侧，接下来是苏芸生。气氛有些僵硬。宫女布着菜，太后喝了口莲子羹，抬眼看着我道，“听说小沐儿今日身子不太好？”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不安的感觉又冒上心间，“谢太后关心，臣妾一切安好。”“是么？”太后眼皮也没抬，语气淡淡，并不像一直宠我惯我的太后，“昨日哀家听卢太医说你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哀家今日瞧你脸色也不太好，况且三日后的宴会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多了，病反而不太容易好，所以依哀家看，沐儿你还是在梁沐宫好生歇息几日才好。”“太后！”我惊叫，筷子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上。太后仍旧神色平淡道，“替梁妃换双筷子。”没有人再说话，皇后微垂着头，就着汤匙，小口小口啜饮着一碗羹汤；苏芸生亦低着头，我只看到两个浅浅梨涡忽然变得深陷。洛梓轩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打量着我，黑亮的眼睛闪过太多的东西，我却抓不住其中一种。我内心的怒火在急速蹿升，握着筷子的手却轻微颤抖起来。如果，我没猜错，太后这是在她所信任的人面前，给我一个警告。皇后是她亲自挑选的人，苏芸生目前也算是洛梓轩一边的了。太后，我的亲姑姑，她一定猜到了什么。她是轩盟国的太后，她愿意给梁家最好的，可是她心中仍有坚持，这万里江山是姓洛，至始至终，它都得姓洛。可是，为什么不让我见上官？没有人记得清梁迟萱，不是么？
　　
第九章　夜宴（一）
　　回了梁沐宫，我大发一顿脾气，触手之物，皆被我摔坏砸破。宫人们皆战战兢兢站在殿外，这诺大的梁沐宫大殿，只不断响起此起彼伏的破碎声。我心内的火无处宣泄，灼烧得我一阵一阵的疼。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只是咫尺的距离，我们竟也无缘再见？难道只因错过一次，此生便再不会有纠缠么？思及此，悲从中来，我的眼泪如瓢泼大雨，淋湿我心中的蔷薇，颓败的花瓣，支离破碎，一如，此刻，支离破碎的我。这日子失了控，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明知不可为，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个会微抬下巴，唇边一抹轻蔑笑容的梁迟沐，不知何时竟是变得如此脆弱。黑暗中，有人拿了帕子替我拭泪，轻轻柔柔的动作，一如往昔。绣言在我耳边轻声低叹道，“这么久都熬过来了，小姐您又何必在意这一时半刻的不能相见？只要您实践了对老爷的诺言，还怕以后没有更多的时光来弥补这一切么？”我轻摇头，“绣言，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的声音依旧带着很深的哭颤，绣言轻轻环着我，拍着我的背软语安慰道，“绣言知道小姐您心中有怨，有恨，对这四面红墙感到厌倦，但是您忘记了一直支撑您的信念么？您常念叨的那片粉色杏花，可还等着您回去呢。”我抬起头，黑暗中，绣言的眸子闪闪发亮，可是，绣言你还是不明白。“……迟萱。梁迟萱。”话音刚落，绣言的眼眸突然变得黯淡无光，她抓着我的手，用很大的力气，良久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娘娘别再自寻烦恼了。大小姐她不是失踪了么？况且当年的事，并不都是您的错。您已代她入得宫来，还有什么恩怨不能了结的？”我没再说话，但心情已平复过来。绣言说得对，当年的恩恩怨怨，谁都说不清楚，到底谁是谁非，我毁了她的幸福，她亦毁了我的幸福。我们之间，果真该是两不相欠的。只是，我仍然恨她，恨意铺满我的整个身体，深深印入骨髓里。我闭了闭眼，然后站起身来，满的碎片，映着窗外月光，寒意森森。我转身进了内殿，声音却遗留在大殿内——“唤人点上宫灯。传话下去，接下来的三日，本宫要沐浴斋戒，诵经礼佛，为皇上祈福。任何人均不得打扰。梁沐宫的所有人，这三日没得本宫吩咐亦不准擅自离开，所有要办的事，全部交给梅香，只她一人，可自由出入。”时间如流水，转眼即是三日后。皇宫今日的繁华盛宴，我自是无缘亲见。这三日来，我安静呆在偏殿，每日每日抄写经文。无所生，无所灭，无垢染。无清静，无增长，无损减。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晚霞在天边滑落最后一丝光亮。初夏的风夹杂着浅浅闷热吹乱我的发，我眯了眯眼，直起腰。窗外回廊下，一盏八角宫灯，温暖的烛火光芒。突然，一声巨响，绚烂的五彩光芒照亮了整个墨黑的天空。就开始了么？唇边漾开一圈极细的笑纹，我搁了笔，唤了声‘绣言’。“娘娘。”绣言轻迈着步子走进来，神色平静向我福身行礼。我点点头，拿起案桌上刚抄好的经文靠近烛火，瞬间，薄薄两张纸便是一片灰烬。绣言递了帕子过来，我拭了拭手，随后抹掉掉落在案桌上的纸灰。偏殿的光线昏暗，绣言埋着脸，侧脸看过去，倒果真有几分像我。我笑了笑，道，“都安排好了？”绣言轻点头，我‘嗯’了声，“去唤梅香进来吧。”“是。”案桌左旁的一支蜡烛，幽暗的昏黄颤光。浅浅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纸上，模糊一片。我的指尖顺着那深浅不一的轮廓轻轻描摹着。今晚，不知究竟谁会毁在谁的手里。“奴婢参见娘娘。”梅香轻柔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眼前的梅香一身烟蓝宫装，梳着极平常的叠髻，只在耳垂贴了两粒圆圆的珠子。“你替本宫把前几日要你收好的坠子拿过来。”梅香应了声，正欲出去，我又叫住她道，“顺道拿一套你的衣服一并送过来。”梅香猛然抬头看我，眉眼间划过许多东西。刹那又低下头，答‘是’，躬身，退下。没过一会儿，她拿了东西进来。我满意点头，示意绣言接下后，吩咐她出去。偏殿内，只剩下我与绣言二人，安静一片。而御花园喧闹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却不绝于耳。“开始吧。”由于我早做了安排，梁沐宫今晚灯光灰暗，院子里也没什么人，我穿着绣言的淡紫宫装，梳了叠髻，将那枚扇形的碧绿坠子串了丝线系在腰畔，便大摇大摆出了门。赶去御花园时，我特意选了偏僻的小径，但仍旧不免遇上许多宫人。幸好出来时，梳了厚厚的刘海，微低了头，倒也与一般宫女无异。墨黑的天空不断开出绚烂的烟火，姹紫嫣红，一派华丽。接风宴设在御花园的凤栖阁亭，亭为四个长方形交错组成的多角形建筑，上覆青色琉璃瓦，十个翘首饰有利爪蛟龙。柱子则皆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多盏八角宫灯悬在廊上，灯火通明。正对着亭子的是一池碧荷。此时芙蕖未开，但清碧幽幽的荷叶覆盖了整片池塘，倒也别有一番趣味。池塘中央停着一艘大船，甲板上，有薄纱水袖的歌姬，轻歌曼舞，绚烂的舞姿毫不逊色天上焰火。太后，洛梓轩，皇后均坐在亭子里，苏芸生和上官昊对坐于下首，依次下来则是百官。我小心翼翼穿梭于人流中，御花园里到处是奇花异草，大朵大朵的花开得娇艳无比。但此刻我却嫌它们碍眼得紧，我的视线几乎完全被它们挡住。我又不敢靠得太近，在宴会的外围心急如焚。恰在此时，忽然手中多了个东西，我疑惑转头，一个老太监凶狠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随她们送过去！再偷懒，当心你脖子上的脑袋！”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敢用这样放肆的语气和我说话。我的眉隐隐皱起，那老太监却浑然不知，见我没动，又拉长脸骂道，“没长耳朵吗？当真以为在这里偷看就能爬上枝头做那凤凰？哼！不长眼的小蹄子，那上官将军能看得上你们这群庸脂俗粉——”“是要将它送到宴席上？”我扬了扬手中的酒壶，不耐烦打断他，老太监许是从未遇见敢这样公然打断他话的人，指着我‘你’了半晌，却硬是没挤出半个字，我恼火移开视线，看到有一群端着酒壶的宫女正朝宴席走去，怔了怔，忙绕过他跟随在众宫女的身后。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十章　夜宴（二）
　　离宴会中心越近，我的心就越跳得厉害。灯光很亮，我只得低垂着头跟随前面人的步伐亦步亦趋走着。不断有大笑声参杂着袅袅管弦之声钻进我的耳朵，在那么繁杂的声音里，我却听到一道温和的清朗声线。我的步子就那样停下来，抬头，温暖烛光淡淡笼罩一抹白色身影，眉眼间满满英气，修长的手指端着酒杯，正笑容满满听洛梓轩说着什么。昊哥哥……我听到自己破碎的声线，眼眶湿润。我找了你那么多年，想过无数次我们相见的画面，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们中间隔了长长的人群，我看到你温暖的侧脸，却触及不到那年杏花树下的温暖。步子踉跄了几步，却猛被一个有力的臂膀往回拉。茫然看回去，是一张弥漫着柔和光芒的笑脸，他说，“你要走过头了，你负责伺候的该是本官。”我的脑子还是混沌一片，只傻傻盯着他，他一笑，扬扬手中的酒杯，“倒酒啊。”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转了视线，发现我刚才跟随的宫女们都已各自站在官员的后面，替他们斟酒。我暗恼，怎么会摊上这事，若是被人发现，这梁家的脸可要往哪里搁？更可气的是，既然注定这样，为什么不能离上官近些？手上的酒壶猛然被人夺了过去，我诧异低头，一身藏青朝服的男子正自己倒了酒，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笑得儒雅，“姑娘，你是不是想得有些久了？”我一怔，这笑容……似乎有些熟悉？仔细看了看，竟有些像在元泰楼里遇见的那位文弱书生！“文渊？！”文渊疑惑‘哦’了声，“你认得我？”看我的眼神带了几分玩味，由于刚才我的惊叫，已有不少人看过来，我忙将头埋得更低，拿了酒壶，替他斟上酒，“几天前，奴婢有幸见过大人一面，不过大人公事繁忙，定是不会记得这样的小事。”“是吗？”文渊的声线里似努力压制住笑意，一本正经道，“可我似乎还有那么些印象，你见到我的时候是在……元泰楼？”“你……”他一定是故意的，我抬头瞪他，努力控制住满腔的怒火。他依旧笑得谦和，忽然拿起我系在腰畔的红绳，“这坠子，姑娘怎么带得如此招摇？”该死的！我暗暗皱眉，今晚带上坠子本是要试探梅香的，竟没料到会遇上它原本的主人。不过，瞧着我这身打扮，他竟还一直称我‘姑娘’，不是有些奇怪吗？该不是发现了什么？眼神蓦变得凌厉，我趁着替他倒酒的机会，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是谁？！”“不过上书房一名普通的执笔文书而已。”文渊饮尽一杯酒，笑容淡下来。我却感到有些惊心，尚书房，尚书房，为什么连日来我总是与‘尚书’的人牵扯不清？这文渊，表面虽看似温润无害，但我总觉得他隐藏了什么，那天在元泰楼，他眉眼间流露出的深绵忧郁，绝不作假。那么，这后宫里，到底是谁会手持这样一枚碧绿坠子？“月悠……”文渊略带忧伤的低喃突然响在耳侧，我忙抬头，那一池青碧荷塘里，不知何时出现一名蒙着面纱的绿裳女子，漫天的月华分散而下，细细密密包裹住她的玲珑倩影。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她坐于古筝前，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短短前奏结束后，须臾，便听到她天籁般的嗓音——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天静了，诺大的御花园内，只有这优美的曲子伴着她空灵的声音在飘荡着，一曲罢，众人却还陶醉于她的歌声里，尚未回神。我冷眼看着眼前一切，那绿裳女子起身行礼温语道，“奴婢献丑了。”众人似这才醒转，然后，陡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隔了很远，还听到洛梓轩爽朗的笑道，“声音可比天籁，歌词更是美绝，真真千古一唱——凌太师，果真教子有方啊。”胡子花白的凌太师笑容满面站起身，行礼道，“皇上谬赞了，小女琴艺不精，献丑了献丑了。”“太师太谦虚了。”洛梓轩眸光闪动，转了视线看向上官昊道，“上官爱卿也到了适婚年龄，不知是否有了意中人？若是还没有，朕今晚倒有兴趣做个媒人。”他的话一落，百官的表情或艳羡或嫉妒，但凌太师满脸的笑容却渐渐僵掉，宰相梁林夏只顾喝着酒，满不在乎的神情。上官昊许久没答话，我的心也猛然提到嗓子眼，他的侧脸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世界安静得似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多谢皇上的美意，只是上官昊心中已有他人，此生，也非卿不娶。”字字铿锵落，我的心也骤然回归原处。唇角不禁弯出一个弧度，他说，他不愿，他说，非卿不娶。尔后，听到太多人松口气似的声音，其中也包括坐在我前面的文渊。一段小插曲就这样过去，宴会又恢复了原先的热闹，一场场歌舞也随之而来。我心不在焉伺候着，文渊也心不在焉喝着酒。我的目光胶着在前面英气勃勃的男子，脑子里也不断回放着往日的美好。若是不出任何意外，今晚之后，我就能登上轩盟国最尊贵女人的位置，然后，重得自由。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上官昊突然站起来向洛梓轩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心一急，转身就要走，袖子却又猛被人扯住。我气急，瞪他，低呵道，“你还不放手！”文渊站起身来的瞬间，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想惹得众人的注意么？”我还没说话，他又道，“跟着来。”离了席，没走几步，忽然觉得有道灼热的视线燃烧过来。我下意识回头，却又什么也没发觉，只隐隐觉得端坐于洛梓轩右侧的皇后的视线有意无意飘过来。甫一踏出宴席，就看到上官昊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我欲急忙跟上前，文渊却又一把拉住我，眼神示意我安静跟在他后面。我瞥了眼不时冒出的宫人，只得按下急不可耐的心情慢慢跟在他身后。渐渐偏离了热闹的御花园，我拉住文渊，示意他在这里等着，然后自己轻声轻脚跟了上去。幽暗的宫墙一角，有数棵梅枝凌乱的交错盘旋。幽暗的月光洒落一细碎的银光。他焦灼的步伐在第一棵梅树下停了下来，东张西望，似在找寻着什么人。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我竟无法再跨出一步，藏身在一大丛木犀花后面。远远有个宫女迈着小碎步跑来，上官昊看见后，也迎了出去，然后他细细对她交代了些什么，那宫女则一个劲儿的点头。未几，两人便分头离开。月光下，那宫女的侧脸有些熟悉。我在木犀花后看得心凉，良久，文渊寻来，看着怔在原的我问道，“上官将军已回去了，你怎还留在这里？”我没答话，凉意满满的风划过颈间，一阵透心的凉。“刚才你有看到苏贵嫔的贴身宫女离开么？”“什么？”不理会文渊的疑惑，我转身便走，手紧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却愣是没有感到一丝刺疼。苏芸生，苏芸生！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文渊突然拉住我，我回过头，脸上布满煞气，眼神更是冷得似冰，他忙松开手，有些急促道，“今日之事我断不会讲出去，但也请你记得当日答应我的话。”我不语，木然挪动步子，文渊还在背后略略提高音量叫道，“那绿裳女子名唤凌月悠，你要记得她，日后，你定会需要她的帮忙！”
　　
第十一章　争斗（一）
　　胸腔内有把火在熊熊燃烧，我的理智也在瞬间化为灰烬，此刻的我恨不得将苏芸生生生撕裂，食其肉，饮其血！夜半，新月如钩。我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努力说服自己要冷静，冷静，今晚的事还没算完，后面还有一场好戏要开锣，至于苏芸生，哼，我定是不会就这样便宜过她！拣了偏僻的小路去往西萃宫，夜色茫茫，我的淡紫宫装裙角在夜风中不断翻滚出大朵大朵忧伤的花。上官，上官，为什么你不是与绣言相约见面？那件事已经过去，我们不是承诺过都要忘记的么，不要再记得梁迟萱，不要再记得她，难道你都忘记了么？我的情绪起伏不定，时而想起上官昊，时而想起梁迟萱，然后脑袋就是一片昏眩，记忆似出现一个缺口，太多的往事层叠的，反复的，回演。手覆上额，竟是滚烫一片，我抬头看向前方，西萃宫掩映在夜色下，若隐若现。我狠了狠心，深深吸一口气，赶走脑袋里所有的杂念，然后步伐略显踉跄朝前走去。早有宫人侯在那儿，见了我，忙引我进去。敏贵嫔神色焦急迎出来，扶着我的胳膊，道，“娘娘您怎么这么晚才到？臣妾还以为事情出了什么变故。”“急什么！这会儿宴席还没散，皇后想要‘唱戏’也得顾好时辰。”我揉揉额头，有些乏力歪在椅子上，“替本宫沏壶浓茶来。”“是。”敏贵嫔的侍女流景答应着下去，她也在我旁边坐下来，轻声对我道，“娘娘，臣妾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告诉您，今早臣妾去宁懿宫请安，说身体欠安，怕是不能出席晚宴时，太后许久没说话，一直盯着臣妾看，虽最后终于应允了，但臣妾想着，只怕有些不对，太后恐怕知晓些什么。”我半眯了眼，想起前几日太后深邃的眼神，也隐隐有些惊心，但嘴里却道，“就算她真知晓了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太后娘家姓梁，是本宫的亲姑姑，这份关系，谁能必得上？”“可皇后娘娘乃是太后亲自挑选的——”“那又怎样？”我不耐打断她的话，“不过是念着当年她祖父的拥戴之功，否则你以为她凭什么能坐上今天的高位？况且杨家早已失势，你看看如今的朝廷里还能数出几个杨家人来？”敏贵嫔还欲说些什么，却在此时，流景端了茶进来，我忙挥手制止她下面的话。浓浓的热茶顺着喉咙一直滑下去，人终于也更清醒些，我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冷笑道，“好时辰，好戏也即将开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步子还未跨出去，敏贵嫔又拉住我，招来流景道，“还是让流景陪娘娘回去吧，这丫头也机灵，许会帮上忙。”我侧头看了一眼面貌平淡的流景，点点头。从西萃宫出来后，我尽量选择人多的方走，月光虽暗，但还是有不少宫人认出我，谦恭行礼后，各自散去。走到梁沐宫大门前时，宫内仍是一片灰暗，只在偏殿有幽幽的烛光透出来。我的心紧了紧，梅香若不是皇后的人，这扇门之后，便会平静无波。不过，我的唇角讥诮弯弯，当日牡丹之事，皇后的碰巧来访是绝不会那么简单的，一个替死鬼的小太监，麻痹了我的视点，然后成全了核心的棋子。皇后这招棋，落得真是惊险。我轻轻推开门，眨眼间，整个梁沐宫突然灯火通明，明亮亮的烛火照映出几张我熟悉的面孔，只不同的是，太后面色阴暗，洛梓轩依旧一脸慵懒的笑，而皇后虽极力想要保持端庄的模样，但唇角已止不住上扬。绣言，梅香和梁沐宫一众奴才均跪在大殿之上。端端一副审人场景。“梁妃妹妹这是打哪儿回来？”皇后温和问道，装作毫不在意打量我一眼，又惊疑叫道，“妹妹这是穿的什么？！”闻言，太后的脸色又暗了几分。我瞥了眼皇后，然后端正朝太后福身行礼道，“臣妾参见太后，参见皇上。不知太后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太后恕罪。”太后冷哼一声，“你去哪儿了？！”“回太后，臣妾听说西萃宫的敏贵嫔病了，特前去探望一番。”“是么？那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太后的神色依旧阴暗，语气里满是怀疑，我稳稳神，笑道，“太后明鉴，敏妹妹自进宫以来，与臣妾素来亲近，是以，她病了，臣妾这做姐姐的，当该去看望她，而之所以穿成这样，不过是不想让某些有心机的人说，臣妾是故意做得这番姿态来博得好名声。”太后不置可否，依旧冷着脸盯着我，倒是一旁的皇后又忍不住开口道，“梁妃妹妹这几日不是还病着，这么晚了前去西萃宫，就不怕病情再加重？况且，大白天的‘正大光明’去探望不是更好，何必要趁着这茫茫夜色前去？该不是——”最后一句话拉得拉长，皇后面露得色看着我，心里冷冷一笑，这皇后该是被我压制得太久，得了机会便死咬住不放，竟也没注意太后看她的眼神已有了微微不满。“多谢皇后的关心，这些天，臣妾在偏殿整日诵经礼佛，身子已好了不少。而今晚去看望敏贵嫔，也是临时起意。一刻钟前，敏贵嫔的贴身宫女慌慌张张跑过来，说是敏贵嫔病情加重，已昏了过去。而今晚太医院的太医都去参见宴会，她一个小宫女也不敢去宴会扰了大家的兴致，这才跑来梁沐宫，臣妾心里着急她的病情，便换了衣衫跟随流景过去。”我的话音一落，大殿内便是死一片的寂静。过了许久，才听到太后问道，“谁是流景？”跪在我身旁的流景低低应声道，“奴婢在。”“敏贵嫔可有好些了？”“回太后，多亏梁妃娘娘去得及时，已宣过太医，服了药，敏贵嫔也已苏醒，随后便吩咐奴婢送梁妃娘娘回宫。”
　　
第十二章　争斗（二）
　　流景答得顺畅，语调也很平稳。我这才注意到，这个面貌平淡的宫女倒也是个处变不惊的厉害角色，想来敏贵嫔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太后神色稍稍缓和，一旁的皇后却又出声道，“妹妹这话虽然说得圆展，但本宫也颇为好奇，为何妹妹出去会穿宫女梅香的衣服？”战端再起，我看着眉心已坍塌的皇后，在心里替她哀叹一声，多年的隐忍，为何今晚就一定要毁灭得如此彻底，虽然我也很希望你如此。我翘起唇角，“皇后娘娘怕是看错了，臣妾怎可能穿宫女的衣服？”说完，厉声唤道‘梅香’。跪在我身前的梅香身子一颤，我继续厉声道，“转头过来看看，本宫是否穿的你的衣物？！”梅香的身子颤得更厉害，却许久未转过身，我有些疑惑，太后也厉呵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转过头去！若有一句假话，哀家定饶不了你！”众人的视线都蔓延到梅香身上，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闭着眼慢慢转过头，秀气的眉眼间纠结着惶惶不安，我看到她的手紧了又紧，这才拼了性命似睁开眼，视线触及我身上淡紫的宫装时，她似松了一口气，松开手指，磕头道，“回太后，娘娘所穿衣物并不是奴婢的。”“你说什么？！”皇后不敢置信叫道。太后瞄她一眼，“皇后，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过，梁妃娘娘并不是出去了一刻钟，晚宴一开始，娘娘便出了梁沐宫。”梅香轻柔的嗓音蓦响起，大殿内的情势陡然又生变故，太后的脸又一次沉下来，皇后苍白的脸少少恢复些血色。我的心绪没太大波动，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洛梓轩在这吵闹间，未发表任何意见，他不是也时刻想着摆我一道么？“梁妃！你还有话说？”我冷冷扫了梅香一眼，对上皇后略带笑意的眼，冷声道，“皇后怎生对我宫里奴才的话这样信服？该不是早已买通了他们，存心来诬蔑臣妾的吧？！”“你——”皇后被我噎住，半晌，忽然又笑道，“梁妃妹妹果真聪明，还知道以退为进来回避问题，可你也别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好糊弄！”我亦笑，“绣言，还不去偏殿将本宫摘抄的佛经拿进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想必墨迹还未干。谁诬蔑谁，见了便知分晓！”太后点头，绣言便起身去偏殿，没过一会儿，便拿来大叠的纸张。我示意她将纸拿给太后，笑得无辜，“皇后可瞧仔细了，这大叠的纸可是臣妾这三日抄写的佛经，看看这些纸张的笔迹可有半分偏差。”我满意看到皇后越来越苍白的脸，似乎连拿着纸张的手都颤抖起来。眼角的余光瞥到一脸平静的绣言，不可抑制微弯了唇角。这些年来，绣言模仿我的字迹越发出众，几乎没人辨认得过来。“告诉皇后娘娘，直到一刻钟前，偏殿是否只有本宫一人在抄写经书？”我扫视一遍梁沐宫众人，冷声问道。“是。”我又道，“偏殿门前，是否只有绣言一人守着？”“是。”我挑眉，“皇后娘娘，你还有什么疑问么？”皇后不死心道，“这满屋子的奴才可是你梁沐宫的人，难保他们不会替你说话！”我‘哦’了一声道，“既是这样，那么梅香，你来告诉皇后娘娘，站在偏殿门前的是否就是绣言？”大殿内的呼吸再次变得凝滞，我轻轻扣着腰畔的碧绿坠子，轻微的声响，但我肯定她定然会听得清楚，这样心思玲珑的女子，此时自当明白该如何回话。终于，梅香恭敬磕头道，“回皇后，那人确实是绣言。”“那你刚才说梁妃早已不在偏殿又是什么意思？！”太后‘啪’一声拍了桌子，眼神狠厉。“奴婢该死。”梅香低眉顺眼伏身，语气平稳如初。“来人！拉出去，乱棍打死！这样的狗奴才，留着就是祸害！”有太监立马跑进来，我忙拦住，道，“太后仁慈，想来这宫女也不是主谋。”话说至此，我的眼神有意无意飘向皇后，太后眉心一皱，我又道，“罚她到浣衣局，不是更好么？”关于这枚碧绿坠子，我有太多的疑团，怎么能放过唯一的知情人？太后轻叹一声，“小沐儿，你的心太软了——罢了，就依你吧。时辰也不早了，都散了吧。至于皇后你，这几日多在寝宫歇歇，静思己过。”皇后的脸依旧煞白一片，慌忙福身道，“臣妾领命。”“皇儿你……？”太后站起身，正欲走却发现洛梓轩没动，遂问道。洛梓轩轻笑，“母后慢走，朕今晚，留宿梁沐宫。”听得他的话，太后疲惫的脸蓦然绽放出点点笑容，连声说了几个‘好’才施然离去。待众人都退下后，我已没了心情再应付心机更为繁杂的洛梓轩，自顾进了内殿，疲累的声音留在外面，“我今晚斗得太累，我要睡床。”背后没有传来洛梓轩任何反对的声音，我也心安理得躺在床上。许是今晚真得太累，片刻便酣然入梦，只是朦胧间，似乎有人揽住我的腰，我沁凉的脊背渐渐有了暖意，朝温暖靠了靠，耳边似又有人低声道，“就那么想见他么？”
　　
第十三章　玉坠（一）
　　早上起来时，神清气爽，郁结于心间的愁闷也消散不少。随意用丝带将长发扎成束，便趴在窗棂上，眯起眼看刚升的太阳。晨光薄暖，铺满全身的金灿光芒。昨晚太后离去后的事，我都没了印象，只觉得昨晚睡得特别安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绣言端着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走进来，看到懒洋洋晒太阳的我，轻笑道，“娘娘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回头看她，笑容停留在眉梢，“心情好，自然就睡不着了。”绣言将糕点放在桌子上，抬头看我，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打趣的味道，“是昨晚见到上官将军了？”眉心猛皱下来，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那一幕，手紧紧握成拳，绣言见我突然变了脸色，也心知出了差错，忙过来拉着我到妆镜前坐下来，边替我梳理着头发，边转了话题，“昨晚的事还未算完，娘娘等下是打算去宁懿宫再加把火么？”“那是自然。”我把玩着一支钗头凤，眼神变得越来越冷，再不落井下石，岂不是对不起我和绣言苦心在梅香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戏？“派人到浣衣局盯着了吧？“是。在娘娘去见她以前，她一定会安然活着。”我点点头，眼神伸向妆镜里替我梳髻的女子，眼神专注，脸上神色却有些飘忽，倒有些反常。我斜眼看她，问道，“还有什么事？”绣言的手略停一下，看了我一眼，才小心翼翼答道，“昨日奴婢已将娘娘交代的话带给了小福子，小福子回话说宰相大人虽应允了，但他说近日内务必要与娘娘见上一面。”我冷哼一声，“见就见，弄这么紧张做什么，传话给小福子，叫宰相大人明日进宫来就是，本宫多的是时间和他废话。”“娘娘听岔了，宰相大人的意思是希望与娘娘在宫外见面。”“哦？”这倒有些稀奇，一直处事小心翼翼的宰相大人怎么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他不会不知道这样私下见面会影响我在太后面前的形象吧？难道是朝廷出了什么大事？“两日后，大佛寺。”“是，奴婢记下了。”墨黑的发在绣言的巧手下被结成一个俏丽的如意髻，刘海分拨两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两弯黛眉描得又细又长，微微一笑，竟有些妖冶的模样。我‘扑哧’一声笑道，“这摸样快赶得上院子里的海棠了。”绣言只是笑，转过身去端点心，我站起身，手碰到腰际，忽然想起那枚碧绿坠子，低头一看，却哪里有它的影子。心一急，忙提高音量问道，“绣言，看见我的坠子了么？”“坠子？”看绣言一副迷惑的样子，我更是着急，若是没了这枚坠子，我脑袋里的疑团将会越集越大，忙跑到床边，翻来覆去找了半晌，却仍是没它的影子。我颓然坐在床沿，忽然想起昨晚似乎洛梓轩也歇在梁沐宫，猛站起身来——“洛梓轩在哪儿？！”绣言吓了一跳，慌忙跪下道，“娘娘息怒！皇上的名讳不可随便宣之于口！”“他到底在哪儿？！”绣言被我突然而至的怒火吓得说话都结巴起来，“回娘娘，恐……恐是在……御书房。”我冒火踹翻凳子，也顾不得去宁懿宫落井下石，怒火冲天出了梁沐宫。进宫这一年来，我似乎还从未涉足这里。御书房的布置构造可算一派华丽而庄重，柱子上雕刻着双龙戏珠的图案，离殿门五尺距离的花台里遍植轩盟国的国花——茶花。各种稀有品种的茶花开得娇艳，风微微吹过，一片，摇曳生姿。走近了才发现徳禄竟守在殿外，见了满脸煞气的我，忙躬身过来请安。我的怒火还未散去，喝道，“皇上呢？”“梁妃娘娘明鉴，皇上这会儿正与宰相大人在里面商量国事呢，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我没说话，绣言上前几步，轻声在我耳边道，“娘娘，既然宰相大人在里面，这会儿也打扰不得，我们还是先去宁懿宫吧。”我依旧不说话，冷着脸立在殿外。她也不敢再劝，低头退开几步。徳禄的神色有些紧张，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小心赔笑道，“娘娘您看这时辰尚早，皇上说不定要与宰相大人相谈甚久，您——”“啰嗦什么！”我狠狠斜他一眼，道，“本宫做事何时轮到你这奴才指手画脚？！”见我面色不善，徳禄也不敢再说什么，面色为难站在我身旁。御书房的门紧闭着，我们又离得远，自是听不到里面说些什么，但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没过一会儿，门突然被人打开，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藏青的朝服，温润的侧脸弧度。那人突然朝这边看过来，我一惊，慌忙背过身去。直到感觉到打量的视线消散才回过头去，看着走远的身影，我若有所思问道，“那位大人是谁？”徳禄伸长脖子看了看，回道，“回娘娘，那是上书房执笔文书，文渊，文大人。”“上书房么？”我微眯了眼，看来昨晚他果然未骗我，想了想，又侧头呵道，“不是说御书房里只有皇上和宰相大人么？怎么又钻出来一个‘执笔文书’？”徳禄苦着脸，“娘娘息怒，徳禄不过一介奴才，主子们怎么吩咐，奴才也自当怎么答话。”我冷哼一声，提步上前，徳禄正欲冲上前拦我，被我冷冷一扫，便僵了动作。毫不迟疑推开门，映入眼帘是端坐于案桌后一身明黄龙袍的洛梓轩，见我进来，唇角邪气上扬，“爱妃今日怎这么清闲来这儿？是不是想念朕了？”我的视线四处转了转，没看见任何人，遂也放弃和他演戏，没好气瞥他一眼，语带讥讽道，“皇上近日可曾患上什么特别的嗜好？大白天的一人关在殿内，是要做什么呢？臣妾本还以为皇上正与宰相大人一同商讨国事呢。”洛梓轩笑，“朕原本是与宰相大人商讨来着，不过听说爱妃要来，便早早完结，耐心等你好久了呢。”油嘴滑舌的小人！我拣了张凳子坐下来，神色变冷，“这会没人，皇上您也不必再逢场作戏。今日我来此，只是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什么东西？”“一枚坠子。”洛梓轩许久没说话，一直盯着我看，我暗恼，瞪了过去，“东西拿来，我也不在此碍你眼。”洛梓轩走过来，修长的手指覆上我的额，我眉一皱，他已撤了手，笑容邪魅道，“朕还是觉着你昨晚的样子漂亮些，厚厚的刘海垂下来，倒果真有种天真无邪的味道，不像此刻的刺猬扎人。”我的思绪一下子没转过来，不明白洛梓轩为何突然来了这莫名的感慨，当然，我也自不会傻得去承认是他突然对我有了兴趣。我顺了顺额发，面无表情道，“皇上你有时间还是多关心关心宰相大人吧，我可还等着看最后到底鹿死谁手。”洛梓轩愣了一下，随后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刚不耐站起身，他突然拉过我的胳膊，我站立不稳，直直倒入他的怀中，耳边是他强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那样清晰。我的脸陡然发烫，思绪却似短了路，竟没有将他推开。我有刹那的恍惚，似触及了当年杏花树下的温暖，有温温暖意自心尖层层铺开。“梁迟沐，为什么不试着给自己一次机会？只要你答应与朕合作，别说一枚坠子，就是见他，朕也会替你尽兴安排。”洛梓轩诱惑满满的声音刚滑过耳际，我腾回神，一把推开他，不可置信盯着他。洛梓轩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掌心中赫然是文渊给我的那枚碧绿扇形坠子！但最让我震惊的还是他刚才说的‘他’，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丝毫不曾想过有人会知晓。洛梓轩轻挑眉，“怎样？朕的提议可合你的意？——若是你与朕达成协议，自没必要再像昨晚一样‘偷偷摸摸’去看他。”“你——”我惊惧睁大眼，刚才他说我梳厚厚刘海时，我只当他以前无意见过，倒没料到他昨晚竟是真的看到了我。不，不对，我和他隔了那么远，烛火虽亮，但看到的也必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听他说得那样自信满满，再加上昨晚在梁沐宫的反常举动……我不敢再想下去，劈手抓了他掌心中的坠子，慌忙跑了出去。是以，我并没看到洛梓轩瞬间阴霾的脸色。
　　
第十四章　玉坠（二）
　　掌心中的坠子似还带着洛梓轩特有的温暖，隐隐灼烧得让人心生惶恐。我快步走着，脑中思绪也转得飞快，连日来所发生的事，虽看着无关，但我突然觉得，自从上官回京，我私下出宫后，所有的事都似被人拽紧在一根绳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围绕这根绳在转。自初的梅香，后来的文渊，再到我手中的碧绿坠子，啊，对了，还有昨晚那个名唤凌月悠的绿裳女子……隐隐这一切，似都埋藏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下，苏芸生的晋位，苏葛的擢升，父亲突然提出的私下见面……我的头有些疼，昨晚的晕眩感又再次袭来。脚步一踉跄，已有人马上扶住我的胳膊，绣言的忧心写在脸上，关切道，“娘娘，你还好么？”我点点头，反手抓住她的胳膊，闭眼稳稳神。“娘娘……”我‘嗯’了声，依旧闭着眼，绣言在我耳边轻声道，“西萃宫的敏贵嫔朝这边走过来了。”睁开眼，身着一袭鹅黄宫装的敏贵嫔便进入我的视线，唇角微弯一个弧度，道，“敏妹妹么？这是去哪儿？”两边见了礼，敏贵嫔笑容满面拉了我的手，道，“臣妾昨日没能出席晚宴，正打算去翠微宫贺喜呢。梁妃姐姐呢？昨晚睡得可还舒心？”我点头，笑，“见妹妹身子无碍，本宫自然睡得舒畅。不是急着去翠微宫么？本宫也就不再耽搁妹妹了。”敏贵嫔笑着跪安，与我擦肩而过时，我恶声道，“替本宫‘好好’问候苏贵嫔。”“妹妹记好了。”敏贵嫔嫣然一笑，离去。恶毒的笑容定在眉梢，我冷哼一声，转右，绣言忙拉了拉我，我侧头，她指了指左边，道，“娘娘，宁懿宫在这边。”“本宫知道。”我冷冷答了一句，然后自顾朝右边走去，前面，乃是浣衣局。此时此刻，我所有的心思都系在那枚坠子上，围绕它的疑惑太深，我已等不及想要获悉全部，至于皇后，哼，如今她温和端庄的形象已在太后心中大打折扣，斗垮她，以后多的是机会，我自也没必要急于一时。浣衣局庭院内，我支开所有人，懒懒把玩着手里的碧绿坠子，梅香跪在我面前，神色一如既往安静。“还不打算说么？你应该知道，本宫的耐性一向不好。”冰冷的视线蔓延过去，那丫头却仍是一副打死都不说的模样，只将额头贴近面。我哼了一声，旁边的绣言立马接过话道，“想想你的命是怎么留下来的，梁妃娘娘仁慈，若是你老实招了，自不会再留在这浣衣局受累。”“娘娘误会了，奴婢对这坠子，当真一无所知。”不卑不亢的语气，却透出一股倔强，我冷笑一声道，“怎么你还在做梦么？以为皇后还能救你？哼！若果真如此，你可真是高看她了！这危机重重的后宫，任何人都知道该怎样选取靠山，怎生你就如此愚笨，难道你看不到，这后宫真正做主的是谁？”“诚如娘娘所言，奴婢天资愚钝，自不懂得如何察言观色。”“放肆！”我厉呵一声，这小蹄子还当真以为我拿她没则了么？“绣言！给本宫掌嘴！”‘啪啪啪’耳光声此起彼伏，我却觉得这院子安静得有些过分，阳光稀薄，洒在身上，竟有些觉得凉。梅香的两颊越来越红，晶亮眼眸里却愣是没有一丝妥协，我的火气陡然膨胀，叫了几个宫女，让她们往死里打。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死死咬住唇畔的梅香突然晕了过去，绣言叫人泼了水，她缓缓醒转过来，伸向我的视线却仍是平静无波。我的眉心隐隐拔高，戾气顿显，微勾了唇角，笑靥如花的模样，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道，“受过这样的惩罚很多次了吧？所以还能平静无波，可惜，你不知道这样，更让本宫确信你知道有关这坠子的一切。放心，本宫近日空闲得很，多的是时间与你慢慢磨。”狠狠甩开她，拿了丝帕轻轻擦拭了手，我背过身，微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疲惫如水一般迅速涨满我的双眼。身后许久没响起梅香的声音，我的耐心也渐渐磨光，转身坐回椅子上，眼神冷凝盯着她。梅香被我盯得发颤，猛垂下头，我斜了眼绣言，会意的她立马抓住梅香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我。我满意拉高唇角，一脸冰寒的笑容。对峙良久，梅香满脸的平静终于被撕裂开一小个缺口，她嘶哑着声音道，“梁妃娘娘果真厉害，奴婢终是见识到了。”我讥诮笑笑，“明白最好，只要你肯合作，本宫自是舍不得动你一根毫毛。”尾音刚落，梅香竟低低笑起来，想是刚才被掌掴得严重，脸颊肌肉拉不开，这使她的笑看起来有些诡异。我微微皱眉，她又笑道，“娘娘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无非是想要知道关于这坠子的秘密，可是怎么办呢，奴婢只是这个组织的小小成员，进宫之前有幸见过它一面，其他的，奴婢则是一无所知了。”我将双手狠狠握紧，才能控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脾气。依旧秀气的眉眼，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梅香，可唇边染了那抹诡异的笑，整个人似都变得邪魅起来。她刚才说了什么？组织？“娘娘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是不是早已忘记小时候所受的苦？”梅香平淡的一句话，却是猛然勾起我满心的惊惶，我惊惧瞪大眼，冲过去，扳住她的肩狠命摇晃着，“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知道多少？！……是不是梁迟萱？！是不是她？！……”只有她才知晓这一切，只要梁迟萱完全知道！我失踪多年的姐姐，她到底是在给我玩什么把戏！疯狂的样子吓住了众人，只绣言眼神慌乱跑过来抱住我，在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小姐，都过去了。”我的情绪失了控，只一遍遍大声质问着她，而脸颊肿得老高的梅香只看着我诡异的笑，她说，“自娘娘入宫那刻起，所有的一切纠葛，便是命中注定。”顿了下，她忽然微微拔高音调，眼神宛如淬毒的刀，冷冽向我刺来——“时候到了，梁迟沐，你的报应也该来了！”“拖出去！拖出去！给本宫仗毙，仗毙！”血气急速上涌，被太监拖出去的梅香依旧望着我诡异笑，我只觉脑袋一阵晕眩，身子一歪，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五章　梦魇
　　连日来，我一直高烧不退，浑浑噩噩深陷梦魇中，梦境凌乱，我看见两抹熟悉的背影，她和他手牵着手在漫天纷落的杏花雨中轻快走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梦境。我心内的惶恐一层层加深，疾步想要赶上他们，却总有大雾突然而至，湮没我的视线。一张清凉的帕子突然覆上我滚烫的额头，我的意识渐渐有些清醒，一些破碎的字句不断涌入耳膜，朦胧间，有人轻抚我的轮廓，我听到有个苍老的声音轻叹道——“哀家可怜的小沐儿，你怎么还是忘不掉他？你知不知道，心魔太深，终是会毁了你自己。这么多年了，哀家一直以为你放下了，才同意你替她入得宫来。小沐儿啊，你和他已经不可能了，你还死心么？况且他与迟萱……”后面我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只‘迟萱’二字便触动我最敏感的神经，我眉头一皱，梦境里那个轻快行走的女子突然回过头，望着我，浅浅一笑，眼角的泪痣，鲜活欲滴，妖娆如梁沐宫内那一树树娇艳海棠。“梁迟萱！！”我大吼一声，从梦魇中挣扎醒来。有人惊喜叫道‘娘娘醒了’，随后又有人握住我的手，轻轻唤我的名字，然，我的眼神空洞，茫然平视前方。周遭忽而嘈杂，忽而安静。然，我的手一直被人紧紧握着，有温温暖意自指尖缓缓上涌，我内心的惶恐突然被压制住，视线渐渐有了焦距，侧头看过去，竟然是一脸疲惫的洛梓轩。我的视线僵在那儿，瞳仁里满满是他邪美的俊脸，见我眼神清亮，他微微一笑，突然倾身过来，额头相触，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突然在我的唇上烙上浅浅一吻，随后拉开身，温柔一笑，“朕很担心你。”我的身体整个僵住，愣愣盯着他，洛梓轩的眼睛黑亮，却也幽深如井，深埋了太多的东西，我的思绪太混乱，已猜不透他的心思。“是沐儿醒了么？”略带焦急的声音突然蹿进耳膜，我刚偏头，神色有些疲惫的太后已进得殿来，众人赶忙请安，她却视而不见，急急朝我走来，洛梓轩也忙站了起来，太后拉着我的手，替我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心疼道，“总算是醒了，哀家可担心死了，瞧瞧，都瘦了一圈——绣言，还不把煎好的药端进来。”绣言答应着出去，我反握着她的手，疲软笑道，“让姑姑担心了。”“醒来便好。”太后爱怜看着我，眼神带着慈悲。我突然响起刚才的话，忙问道，“姑姑刚才也在这儿么？”“沐儿知道？”她的神色有些诧异，侧头看了眼洛梓轩，又笑道，“是皇儿告诉你的吧——哀家也是刚出梁沐宫，又突然听到宫人来报说你醒了，便又急急赶回来了。”原是这样么？看来太后她是真关心我的吧。“沐儿不孝，害姑姑担心了。”“好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哀家就高兴了。”正说着，绣言端了药过来，太后拿过碗，顿了顿，忽然侧头对洛梓轩道，“还是皇儿来吧，哀家有些乏了。”我错愕睁大眼，洛梓轩已接过碗，在床边坐下来。太后对我眨眨眼，“沐儿生病这段时间，皇儿可也担心得厉害，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他骂了个遍——”“母后，您不是乏了么？”洛梓轩淡淡打断她的话，舀了一汤匙浓黑的药汁递到我的嘴边。太后笑得慈爱，“好了，哀家也不打扰你们了。其余的人，也散了吧。”门‘吱呀’一声关上后，我仍处于石化状态，愣愣盯着眼前的汤匙。洛梓轩轻挑眉，“还不喝？”“为什么？”我没头没脑问一句，洛梓轩突然又笑起来，有一种轻蔑嘲讽的意味，“你别想得太多，协议没达成之前，演戏，自还得演足全套。”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我总算稍稍安心，沉默接过药碗，有一勺没一勺搅拌着。洛梓轩起身走到一张椅子下坐下来，摆出一副兴趣浓厚的样子道，“朕突然间很好奇你的那枚坠子，到底它隐藏了什么秘密？还有，那晚你不是定要保了那宫女，怎么转眼又叫人将她仗毙？”“皇上您没听说过一句话么？人往往死于自己的好奇心。您若太过清闲，可去翠微宫转转，我猜想那苏芸生可是想念您的紧。”‘苏芸生’几个字被我恨恨咬出来，洛梓轩瘪瘪嘴，双手一摊道，“朕倒是很想去，可门外的‘眼睛’太多，朕可不想给她惹麻烦。”“皇上倒真是宠她的很。”宠得我真想一刀了结了她。洛梓轩邪美一笑，“爱妃不要太吃醋，朕最宠的还不是你？”我冷冷一笑，将药碗丢在一旁，将整个身子都缩进被子里。没过一会儿，突然有人扯我的被子，我恼火转过头，洛梓轩笑得无辜，“床很大，朕想你也不会介意，反正之前我们也已一起睡过。”我恼怒瞪着他，他却不管不顾拉了锦被，闭眼会周公去了。我越发生气，想要起身下来，却发觉浑身软绵绵的，洛梓轩闭着眼道，“放心，你这样的女人，朕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我恨恨咬牙，趁他不注意，一骨碌裹了被子朝里滚去。洛梓轩气得干瞪眼，半晌忽笑出声来，笑意灿烂，“朕有时很想弄清楚你到底是怎样的女人，你的身体里似乎藏了很多的秘密。时而让人恨不得掐死你，时而又脆弱得让人怜惜。你的心里埋了太多的恨，面冷心亦冷，却奇怪对温暖特别迷恋。”我没答话，却不得不承认他有的话确实触及到了我的内心深处，比如对温暖的特别迷恋，那……都源于六岁时那场可怕的经历。可，我什么时候脆弱过？我可是冷透骨髓的梁迟沐，即便真会软弱，也觉不会流露出来，我的外壳是一层坚硬的围墙。“太医说你被心魔所困，才一直昏迷。朕听到你在梦中挣扎时，一会儿拧着眉头喊着‘昊哥哥’，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喊着‘梁迟萱’。朕发现，自上官昊回京后，朕的梁妃越来越反常，你似乎已经忘了要替宰相大人控制好朕的后宫，反被朕抓了痛脚被朕威胁。梁迟沐，你知道么？你这样的反常，倒是让朕下不了决心是否还与你合作。”从未听到过洛梓轩讲那么多的话，他的语气很淡，还仿佛带着些许的慵懒，可听在耳中，我却觉得异常惊心。近日来，我果真是有那么反常么？双手贴紧脸颊，我的头又一次疼痛起来。“娘娘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是不是早已忘记小时候所受的苦？”梅香的话陡然逼近耳侧，我的身体蓦变得僵直。那混乱的梦境再次清晰起来，让我如临其境。我的手死死抓紧被角，额上冷汗不断冒出。梁迟萱，梁迟萱！他们说对了，你就是我的心魔。六岁那年只是怨，十六岁之后却是深深的恨！梁迟萱，你欠我太多，多得你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第十六章　借刀
　　“苏妹妹有心了，本宫身体好着呢，这些补品还是留着自个儿用比较好。”我意兴阑珊扫了一眼苏芸生带来的大堆补品，又只顾小啜一口绣言炖的参汤。清淡但又爽口，绣言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坐在下首的苏芸生笑得甜美，“梁妃姐姐病了这么些日子，做妹妹当得尽份心意，再说，姐姐即使不顾妹妹的面子，但皇后娘娘的心意总不好再推辞吧。”还想拿皇后来压我么，我冷哼一声，姿态优雅将小瓷碗放在桌子上，冰冷挑高眉毛，“怎么？今日来梁沐宫是为了向本宫炫耀你已攀上皇后，所以不打算将本宫放在眼里了？”“姐姐误会了。”苏芸生俏生生的小脸略带惶恐，腾站起身来，刚要福身，被我抬手一止，脸便唰变白，我冷笑一声道，“照理说苏妹妹正得圣宠，还特前来看望本宫，本宫该是十分感动，可惜——”我拉长音调，朝她走过去，扬起手，她本能一闪，我却嘭一声将桌上的补品尽数扫到上——“收起你的假好心。也最好少在本宫面前转悠，否则本宫可不敢担保你翠微宫接下来会出什么事儿！”苏芸生蓦红了眼圈，哽咽道了一声‘臣妾告退’，便福身跪安出去。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我才揉了揉眉心，回身坐下。这时，绣言端了药进来，见我脸带倦色，忙将药送到我手中，有些不满道，“今儿个奴婢可要看着您喝下去，也不知道昨晚皇上怎么搞的，居然没让您把那药喝了。赶快，趁着药还是热的，赶紧喝了。您要不喝，奴婢可就不给你做您最爱吃的桂花糕了。”我听着绣言的碎碎念，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娘也是这样半威胁半劝慰叫我喝药。真是奇怪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似乎总在回忆。回忆那些我本刻意遗忘的过去。见我许久没动，绣言又催促了几声。我苦着脸转头看她，“你明明知道，自那件事后，我就对药莫名恐惧。呃，不喝可不可以？”“不可以。”绣言立马答道，神情是每每叫我喝药时特有的严肃，我的脸更苦了，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许久，终还是放弃摔在一边，脸也沉下来，“不喝了。”“娘娘……”绣言满眼的委屈，我软了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其实不喝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多年来，我哪次生病不是它自己好的？”“娘娘……”“好了。”我打断她，闭目养了会子神，忽道，“宰相大人那边送了消息没？”“娘娘放心，奴婢已知会过大人了。”我‘嗯’了一声，“不过，倒是有几天了，这样拖着也不行。”微蹙眉，我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去宁懿宫。”“去还愿是好的，只是沐儿你身子刚好，迟几天再去不更好么？”我撒娇似蹭了蹭太后的胳膊，道，“小沐儿已经好了许多，再说只是去京郊的大佛寺而已，又没多远，不会累着的。”太后还是有些迟疑道，“话虽这样说，但哀家还是不放心，你前两日那模样可吓坏哀家了，万一这次再有什么闪失，哀家可没法给梁相一个交代。再说，当年迟萱就是在那儿失踪的，到现在哀家这心里还有个疙瘩。”迟萱，迟萱。我的头又一次疼起来，最近，她的名字太过频繁在我面前出现，惹得我深埋的记忆几乎都要倾巢而出。我深深吸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笑容暖暖的道，“当年姐姐的失踪只是意外而已，姑姑何必这么介怀？而且，只要我扮作平常商贾妇人，这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又怎会生出事端？”“这样更不行。”太后微皱眉，“堂堂轩盟国的梁妃，哪能去进香还愿还弄得这般偷偷摸摸模样，不是让人看笑话么？”“可……这样不是最好掩人耳目的么？”“不行不行。哀家不答应。”看着太后一脸没商量的神色，我的好脾气再也保持不住，黑了脸，闷闷不乐‘摧残’着一盘糕点。太后轻叹一声，顺了顺我的发，默了良久，突然笑道，“哀家昨晚看沐儿与皇上越发相处得好了，既然这样，不如让皇儿陪着你可好？这样一来，哀家也放心不少。”让洛梓轩跟着？那我还怎么和宰相碰面啊？我刚面露难色，太后又道，“怎么？沐儿不愿意么？”“没没。”我赶紧否认，“臣妾只是怕皇上政事繁忙，耽搁不得。”太后笑，“有什么好耽搁不耽搁的，抽些时间陪陪自己的妻子倒也是应该的，况且朝廷上还有你爹帮衬着，一时半会儿没他，也出不了什么大事的。”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着？只得装作一副兴奋模样谢了恩，至于，其他的，再见机行事吧。在宁懿宫用了午膳，又坐了会子，太后说乏了，才跪安告退。回梁沐宫前，我去了趟延福宫。皇后在偏殿诵经，一副憔悴的模样。见了我，也只叫贴身宫女侍书奉上茶，便不再理睬。我不以为然，轻叩着茶杯围着她缓缓走。偏殿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皇后轻声念着，素净的脸上，弥漫着虔诚无比的神色。“难道皇后娘娘也在学习本宫借由替皇上祈福来掩盖自己被禁足的事实？啧啧，只是怎么不吩咐下去，得让全皇宫的人知道才好啊，要不这戏岂不是白演了？”皇后没答话，依旧闭目诵经，我也不生气，仍笑眯眯道，“今早苏贵嫔说是领了皇后的旨意，特给本宫送了大堆的东西，她倒是笑得一副天真的模样，叫本宫不要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心意。诶，绣言，你可记得本宫当时是怎么回的？”绣言不明白抬头看我，我笑，接着道，“瞧瞧本宫这记性，当时绣言可没在殿内，怎生就这么糊涂了？——啊，让本宫好好想想，呃，本宫……记得好像当时就那么随手一扬，胆小的苏妹妹却是吓了一跳，不小心将那些个补品全都扫落在上。唉，可怜那些上好的东西，可真是糟蹋了。——不过，皇后可也千万别怪罪苏妹妹，她可是无意的，只是胆子刚好小了那么一些，本宫不过是打算顺顺头发，瞧瞧，竟吓得失了态——”“梁妃妹妹怕是不记得规矩了，在本宫面前还自称‘本宫’，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皇后淡淡打断了我的话，睁开眼看我，眼神透出犀利的光，完全不复往日的温和。呵，这皇后如今的忍耐程度真是越来越低了，看来那场宴会对她的打击还真不小。我讥诮微抬下巴，“皇后娘娘不是在修佛么？这么计较红尘俗事可不好，再说，修佛之人，必须得心静，这么分心记旁人的话也是对佛的大不敬。皇后娘娘，您说，本宫说得对吗？”皇后抿紧唇，虽竭力在克制，但仍看得出两颊在微微颤抖，我的笑容越发灿烂，轻押一口茶，道，“这延福宫的茶就是不错，浅浅一口，便端的沁人心脾。”“你究竟想要说什么？”皇后一字一字咬出，脸上因怒气显得绯红，我放下杯子，瞬间冷了脸道，“关于梅香，一点一滴，本宫都要知道。”“梅香……？”“对。”见我答得如此之快，皇后蓦轻笑，“原来横行后宫的梁妃，也自有不知道的秘密。可惜，本宫就算知道，也不见得就要告诉你。”倒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我亦冷笑，“本宫今次问你，也是给你面子。若你自愿舍了此次机会，以后可别怨本宫。小小一个宫女，皇后娘娘觉得本宫会没本事查出来么？”“呵！梁妃妹妹真是好大的口气，那本宫也就拭目以待了。”“那皇后娘娘可要好好保重身子，眼睛也得擦亮些，这后宫里，表面纯真，内心狡诈的人倒还真是不少，本宫可不想皇后娘娘还未看到本宫怎样揪出梅香的秘密，就先搬出了这延福宫。”皇后眉心一皱，没说话，但我已知我的话她已听进不少。目的已达到，我也没必要再多做停留，遂扬起抹笑道，“皇后娘娘慢慢念佛吧，妹妹就不打扰了。”刚出了门口，我又回头道，“苏妹妹那丫头是叫环裳吧？可机灵来着呢。”说完，转身出了延福宫。我身后静默了一会儿，便又低低响起皇后念经的声音。我的唇角划开一个冰冷的弧度，皇后，可千万别辜负我给了你这天大的机会。环裳……！自那晚宴后，这名字可在本宫脑袋里记很久了。低贱的小蹄子！刚才只顾这苏芸生，倒是便宜你了。哼，只可惜，你的贱命也长不了了。任何与上官有接触的女人，都逃不了一个‘死’字。
　　
第十七章　进香（一）
　　回到梁沐宫时，已是傍晚时分。叫小福子把明日去大佛寺进香的消息传给宰相后，便懒懒躺在贵妃榻上休息，窗外绚烂的火烧云遮断半壁天空，红彤彤的颜色映入眼眸，微微刺疼，闭上再睁开眼时，竟是一片潋滟如血。我微恫，猛趁起身来，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快得我抓不住。六岁的我很小，小到只浅浅存留那半个月的记忆。那是个没有光亮的山洞，里面好多和我一样大小的孩子。我们惶恐看着彼此，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已失去了哭的能力。我的旁边坐着一个比我瘦弱许多的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脸色苍白拉住我的手。彼时的我亦害怕，却紧紧握着她的手，哆嗦着说，“阿香阿香，你不要怕，我爹爹是宰相，他一定会来救我的。”我用力讲给她听，也努力让自己相信爹爹一定会来救我，可是，我们在那个山洞里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失了力气，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可是怨愤却在心底越积越深。宰相府的后院里，我和迟萱同时被黑衣人抓住，府内的侍卫在瞬间包围了他们。宰相大人冷着脸，要他们放了我们，否则便要他们尸骨无存。但那些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却冷笑着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我低头看到刀下突出的青色血管，柔软而脆弱。深深的惶恐笼罩着我，连怎么哭泣都已忘记。那人说，“识相的就放我们离开，否则我这一失手，可就来不及了。”宰相大人面色阴暗，迟迟不做声，抓着迟萱的那人冷笑一声，轻微用力，利刃便将她白皙的肌肤割开一条细小的缝，嫣红的血迹瞬间染红了宰相大人的眼。我吓傻了，只大声喊着‘姐姐’，而迟萱却是连话都不会说了，脸色苍白如寒冬冰雪。宰相大人忙道，“有事好商量！别伤着她们！”抓着我的黑衣人人扫视一周，道，“叫他们退开，否则她便是下一个！”宰相大人没动，随后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道，“你们不过是需要一个人质而已，留下萱儿，我让你们安全离开。”我惊惧睁大眼，不可置信看着我的父亲。他说要留下姐姐，要他们将我作为人质带走！要将年仅六岁的我留给那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抓着我们倆的黑衣人对视一眼，道了声‘好’，宰相大人便挥手让侍卫退开些，他看着我柔声道，“沐儿乖，爹爹一定会救你的。萱儿受伤了，爹不得不先救她，沐儿你乖，你一定要体谅爹爹。”我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叫体谅，只听到他说迟萱时，下意识侧头看了过去。迟萱的脸越来越白，纤细的血管若隐若现。脖子上艳红的血液顺着刀流下，染红她雪白的裳。我想她一定很疼，很疼。就这么想着的时候，眨眼之际，我眼前的景物已变了颜色，蓝的天，灰的屋脊。惶恐的感觉陡然上升，脑袋一歪，所有的感官便进入虚无。“娘娘……娘娘！……”耳边似有人在焦急呼喊，我腾清醒过来，对上绣言担忧的眼。看我眼神恢复了清明，她微微吁口气道，“娘娘您刚才吓死奴婢了，叫了您半天没反应，眼神空洞得仿佛失了魂般。”“恐是累了。”我揉揉额角，勉强朝她一笑，绣言叹口气，替我轻轻按摩太阳穴，“娘娘还是让太医开些安神药吃吃吧，您这样都好长一段时间了，奴婢看着心疼。”我闭着眼舒服享受着，情绪渐渐缓下来，“等下燃炉安神香就好，太医还是免了吧。”从六岁后，不管生多重的病，我都不再吃药，因为那浓黑的药汁每每会让我想起山洞里那碗嗤嗤冒着烟的黑色药水，每每想起那些骇人的场面，全身便一阵痉挛，战栗不止。“那奴婢等下熬碗参汤给您喝？”我点点头，绣言又道，“刚才徳禄派人传话过来说，皇上明日在朱雀门外等您，说是微服出巡，要娘娘扮作平常妇人。”“他今晚呢？”绣言的手僵了下，我神色平静道，“说。”“皇上今晚翻了苏贵嫔的牌子。”苏贵嫔？……竟又是那苏芸生！黛眉微拧，我睁开眼，占据半边天的火烧云早已退去，天空是一片墨染的黑。唇角牵起一抹恶毒的冷笑，苏芸生啊苏芸生，就让你再快活一晚吧。明日之后，本宫极大可能是看不见你了。“绣言，传膳。”天蒙蒙亮时，我就醒过来，翻来覆去，没了睡意，便起身叫绣言进来。梳了厚厚刘海，绾了极平常的堕马髻，再换了件只在裙摆处细细描了一蕖芙蓉的素净衣裳，便带着绣言出了梁沐宫。到了朱雀门时，已有一辆外观颇为豪华的马车停在外面，四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如挺拔的树木分站在马车周围。一身老百姓装扮的徳禄见了我忙赶过来行礼道，“梁妃娘娘您可来了，皇上在马车里等您多时了。”正说着，锦布帘子忽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撩开，洛梓轩邪美的脸挂着抹淡淡的笑，“爱妃来了么？还不赶紧上来。”我见了礼，小太监搬来脚凳，一只脚刚踏上去，洛梓轩忽然倾下身，揽着我的腰将我抱了上去。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我看见洛梓轩黑亮眼眸的璀璨笑意，亮晶晶，宛如星子。我的脸在刹那间烧了起来，使劲推开他，瞪着他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洛梓轩无谓笑笑，“这么激动做什么，还没出宫，我们这恩爱的样子当然得仔细做给‘旁人’看。”“我们已经在宫门外了。”我恼火提醒他道，这个心思复杂的家伙，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走吧。”我中规中矩坐到一旁，斜眼看他。洛梓轩却神秘一笑，“忙什么，人不是还没来齐么？”“没来齐？”太后不是说只让我和他么？正狐疑着，帘外突然传来一声温软请安。这声音……我猛撩开帘子，苏芸生娇美的脸便生生闯入我的瞳孔，她想是也没料到会遇见我，愣了愣，才道，“梁妃姐姐……你怎么？”我猛摔下帘子，转头看他。洛梓轩仍笑，“朕也是怕路上寂寞，多个人不是更热闹些么？”一簇阴云猛印入我眉心，洛梓轩却又神秘兮兮凑近我耳边道，“朕给你准备了惊喜……”我诧异抬头看他，他却转了脸，撩开帘子，笑容暖暖道，“芸生，上来。”
　　
第十八章　进香（二）
　　苏芸生胆怯看看我，踌躇了会儿，终鼓足勇气踏上脚凳。我的胸腔中，怒气丛生，洛梓轩到底在玩什么花招，为什么会违背太后的旨意带上苏芸生？难道他也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知道了我昨日留在延福宫的那一席话？心微微一惊，朝他看过去，他却一副坦然模样，薄唇边浅淡邪魅笑意。他刚才说了什么？给我准备了……惊喜？可现下的我已没心思猜他到底准备了什么，我只知道，今日本打算借皇后除掉苏芸生已是不可能，但我决计不会放过另一个。我笑靥如花对苏芸生道，“妹妹也知道这是去进香，人带多了，反而显不出诚意，妹妹觉得呢？”苏芸生轻点头，声音细如蚊蝇，“姐姐做主便好。”我不露痕迹勾了勾唇角，探出头，道，“绣言你和环裳就留在宫里。啊，对了，记得替本宫将那些佛经送去延福宫。”“是。”我回身，看着洛梓轩甜甜笑，“时辰不早了，皇上还不启程么？”洛梓轩微勾唇角，就听到鞭子‘啪’一声抽在马上，车子随即飞驰起来。车厢的气氛有些僵硬，苏芸生自上车后，就一直低垂着头，洛梓轩眼神深邃一直盯着我，我一转眼看他，他又飞速转了视线，奇怪的感觉陡然上升，在我心里急速蔓延。“你信佛？”洛梓轩突然疑问让我摸不着头脑，疑惑‘嗯’了声，他又道，“刚才你说要送几本佛经去延福宫。”这也有问题？真是无话找话。我瞥了眼他，道，“臣妾自是信佛的，要不怎会执意到大佛寺还愿？而皇后近日不是在为皇上祈福么，臣妾也只想着尽份心意。”洛梓轩轻笑，用微微嘲讽的语气道，“想不到朕的梁妃还真的挺关心朕。”我无语，低下头，隔着丝滑的绸子，那枚系在手腕上的坠子还带着冰冷的触感。自从从洛梓轩那里拿回这枚坠子后，我便叫绣言用细绳结了图案，将那枚坠子系在绳上，当作手链，每日每夜，再不离身。我有种奇怪的预感，这枚扇形的碧绿坠子似乎与十二年前在宰相府抓走我的那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有莫大的关联。也越来越怀疑那个莫名其妙给了我这枚坠子，名唤文渊的文弱书生，他的背景，表面虽看起来清白一片，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眉间忽然衍生的忧郁，变成神秘的光环。马车在我胡思乱想时忽然停了下来，徳禄恭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爷，大佛寺到了。”帘子被撩开，我率先下了车。入眼的是极为庄严肃穆的古刹，道路两旁古柏森森，牌匾上，黑底金字，浑厚苍劲的书着——大佛寺。今日的大佛寺略显清幽，并不如往日般香客云集。我有些意外，今次是微服出宫，照理说自不会有官员清理闲杂人等，而大佛寺又是闻名京城，香火鼎盛的佛寺，上次我与梁迟萱来的时候，还是络绎不绝的人群，今天，还真是奇怪了。呵，我也奇怪了，竟然会想起她。旁边的洛梓轩也隐隐皱了皱眉，道，“徳禄，去瞧瞧。”徳禄答应着去了，四个侍卫手按着腰上的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芸生眼神怯怯站在洛梓轩身后，我才看清，今日的她也是仔细装扮过，长发绾成星月髻，简单簪着一支蝴蝶钗，圆润的耳垂细细垂着三颗珍珠串成的耳坠子，比起简便的我来，倒真显得她是个小姐模样了。我轻哼一声，她似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脸，朝我轻柔笑了笑。笑容仍然一如既往的甜美如粉白茶花，却让我瞬间沉了脸，苏芸生呵，今日本该是你的忌日，倒没料到竟又让你逃过一劫了。不过——我的手紧了紧——下次的你绝不会再有如此好运。远处徳禄小跑过来道，“爷，今日因凌小姐前来进香，清了佛寺。”“凌小姐？”“回爷，是凌太师的千金。”凌太师的千金……那个绿裳女子？突然想起那晚文渊说有朝一日，我必会需要她的帮忙。呵！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我的熟人都赶到一起了？！洛梓轩冷笑一声，“倒是好大的排场。”话落，提步朝佛寺大门走去。临了寺门，有家丁拦路，口气嚣张，“没长眼睛不是？！凌小姐在此进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洛梓轩冷眼一扫，那家丁哆嗦了一下，却还是硬着脖子堵住寺门。神色恼怒的徳禄正欲说话，跟在我们身后的一个侍卫突然走上前来，长臂一挥，那家丁便倒在上。洛梓轩冷哼一声，提步朝里走去。其他的家丁愣了会子神，待我们要消失于拐角时，才醒悟过来，拿着棍子就要冲上来，突然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瞬间都僵了动作。洛梓轩在前面淡淡道，“青魄，收好你的剑，不可亵渎了神灵。”那侍卫顺从收了剑，答，“是。”我这才发现今日跟着的侍卫竟是时刻不离洛梓轩身边的四大贴身侍卫，蓝魂，青魄，黑濯，白森。我冷哼一声，怪不得如此放心只带四个侍卫出宫。进了大雄宝殿，一派肃穆的佛像。有小沙弥过来，双手合十道，“施主请稍等，主持方丈正于静思殿替凌小姐讲禅。”小沙弥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他怎么确定我们是来找方丈的？不过我的心思没在上面，我只想知道宰相大人是否已然到了。自顾在大殿内转了几个圈，发现苏芸生特别虔诚跪拜，洛梓轩站在她身后，表情高深莫测。我有些恼怒，时间不多，我得想个办法单独出去才好。正想着，洛梓轩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魅惑的嗓音眨眼便钻入了我的耳朵——“还记不记得刚才朕告诉你，早已替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我冷眼看他，不置可否。洛梓轩邪邪一笑，道，“这算是朕给出想要与你合作的诚意。”我疑惑皱眉，他又道，“在梦里不是都渴望见到他么？”修长的手指指向前方，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蔼蔼烟尘，薄暮阳光中，我看到一个清浅身影，英姿勃勃的模样。我的思绪在刹那凝结，反应过来时，脚步已仓皇向他奔去。上官，上官。
　　
第十九章　刺客
　　一棵葱郁的树，一轮火红的日，一抹颀长的影。他背对着我，微仰着头，赤金阳光淡淡勾勒出一个完美弧度的侧脸。脚步在离他只五六步的方停下来，我的心顿时如几面大鼓同时被敲，咚咚直响，震得我耳膜发疼。眼前的他，轮廓如此清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英烈之气，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松柏。记忆里那个眉眼温隽的少年似乎再也不复存在，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如今已变成一个威武将军！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这浅浅几步的距离，我却忽然觉得是一道万丈鸿沟，时间是一把刀，深深割裂开我与他的相连。我一直以为，我们中间的万水千山，只站立着笑靥如花的梁迟萱，可如今他站在我的面前，我才明白，这万水千山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流逝的时间。那么长那么长，长到我再也无法将眼前的英气男子与记忆里的少年联系在一块儿。那个曾经在粉色杏花枝头下与我承诺的少年，真的是他吗？真的是你么？昊哥哥……这么惆怅想着时，已不自觉问出来。我眼前的锦衣男子转过身来。浓黑的剑眉，黑亮的眼眸，薄唇边挂抹淡淡笑意。只眉宇间，多了分沧桑，少了分青涩。我的眼里满满都是他，慢慢，我的唇角弯出一个甜美的弧度。我的昊哥哥，我记忆里的温隽少年，一如往昔。“昊哥哥……沐儿又见到你了，真好。”我轻轻的一句话，却是叫他唇边的笑意僵了僵，他不说话，只细细盯着我看，那双黑亮的眼眸里闪过太多东西，是疼惜，是不舍，是……无奈。我缓缓朝他走近一步，清丽的脸上绽开一抹纯真笑容，我的手伸向他，“昊哥哥……昊哥哥……你还记得梁府后院那大片大片的粉色杏花么？”上官昊的神色微微恍惚，黑亮的眼睛渐渐透出些许迷茫，良久，他的眼神恢复清明，眉眼盛满温柔的花殇，轻叹着将我拥入他的怀中。是我久违的温暖，他轻轻揽着我的腰，只一遍一遍唤我道，“小沐儿，小沐儿。”我们的身后是肃穆的佛殿，大殿正中塑着的弥勒佛满脸笑容望着我们，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盈满悲悯。我的思绪突然又恍惚起来，蓦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我与迟萱到大佛寺上香，当时的我们已然行过及之礼，与所有的待字闺中的女孩一样，我们诚心跪拜，期望菩萨赐我们一段好姻缘。那时，虽然六岁时的阴影犹在，但我们仍可算一对相亲相爱的姐妹。我记得那天，我们倆竟然抽中同一支签——双生结，下下之签。大佛寺的主持方丈拿着我们的抽的签，面色凝重，看着我们的眼神带着深深的怜悯。他说，这签，自开寺之初，从未有人抽到，更遑论两人同时抽得。双生结，这签，老衲不能解，也解不了。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我们，半晌，有小沙弥拿了签文过来，说是方丈特意交代的。我好奇拿过来，薄薄的纸张上只记录着短短三句话——双生姊妹，媚主乱朝，祸水倾国。我皱着眉头问，“姐姐，这签文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会嫁同一人么？”那时的梁迟萱，一身华美锦服，听了我的话，狠狠笑开，眼角那滴鲜红泪痣灿烂如花，她轻拍着我的脸说，“我的傻妹妹，姐姐定不会抢你的昊哥哥。”我的脸唰红了，小声分辨道，“我才没有想要嫁给他。”她只是笑，替我理了理飞舞的发丝，神色突然变得寂寥道，“小沐儿，有朝一日，若是姐姐突然离开，你一定要乖，要帮姐姐照顾好爹爹和娘亲，替姐姐做完我应该要做却来不及做的事。”那些清淡的话只短暂的停留在我耳畔片刻，当时的我，翻来覆去，都是甜蜜，我只当她是突然来了感慨，撒娇着转了话题。偏不曾想到，一年后，在她即将进宫前日，她领了丫鬟去大佛寺还愿，从此失了踪影。三天后，我心心念念的昊哥哥突然上表朝廷，请愿领兵戍守边防。短短的时日里，我最亲爱的倆人，同时离开我的生命轨迹，不曾留下只字片语。再然后，我在娘亲的泪水和宰相大人的劝说下，换上大红的嫁衣。进宫前一晚，我留宿在梁迟萱房内，望着那臂粗的红烛，它垂泪，我亦垂泪。绣言陪在我身侧，软语安慰着。然，我心内的火却一直熊熊燃烧着，拿了剪子，狠狠绞碎铺在床上的大红锦被。碎片翩然而落时，我看到一个缎面上绣着交颈鸳鸯的荷包和一个写着我生辰八字，全身扎满针的布娃娃。在那一瞬间，有无数的恨突然自心底喷薄而出。也就在那时，我突然明白，我亲爱的姐姐，梁迟萱，原已不复从前的她，杏花树下一同遇见那温隽的少年后，我们便再不是相亲相爱的姐妹。双生结，双生劫呵。“咳咳……”一阵刻意的咳嗽声让我自回忆里醒回神，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蒙着面纱的绿裳女子，直直看着我们，笑得眉眼弯弯。凌月悠！她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上官昊轻轻放开我，眉眼里也映着疑惑。那绿裳女子嘿嘿一笑，“啧啧，你们倆真是厉害，居然当着众神的面搂搂抱抱，难道你们不知道佛门乃是清静之？还是你们轩盟国原本就民风这般开放？”我微微皱眉，这凌月悠的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她明明是当朝太师之女，却说‘你们轩盟国’，而且，这模样的她，一点也不像那晚夜宴所见的大家闺秀。上官昊将我拉至身后，看着凌月悠轻笑道，“凌小姐说的是，是我们唐突了神灵。”说完，拉着我转身就走，刚出拱门，忽听到身后的凌月悠‘啊’一声尖叫。迅速的回过身，才发现这院子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凌月悠的几个随从围着她与黑衣人缠斗着，却也渐渐力不从心。上官昊浓眉一皱，将我拉至一旁的花圃内，“沐儿，你在这儿好好呆着。”说毕，不容我说上毫分，便脚尖点朝那边跃去。院子里缠斗得厉害，我藏身在花圃中，全身颤抖不止，仿佛又回到六岁那年，黑衣人抓着我，森冷的刀抵着我的脖子。而下一瞬间，真有人从身后猛提起我的衣领，我恐惧惊声尖叫——“昊哥哥……”听到我的叫声，上官昊猛回头，我看到他眼眸里忽然燃烧开一片火海，顾不得护住身旁的凌月悠，他疾步向我冲过来，而此时，那黑衣人已提着我上了房顶，院中的黑衣人均稍微一愣，看上官昊只顾着追赶抓我的人，便趁此机会抓起吓呆的凌月悠，眨眼间，院子里复又安静如斯。我的眼泪在刹那间冲出眼眸，我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我亦有很多话没有问他，为什么我好不容易盼回来的他，每每都只这短短的相见？上官，上官，我还没有问你，当年你的突然离开，真是为了梁迟萱么？十七岁生辰之际，我送了你一个缎面绣着交颈鸳鸯的荷包，我满心情意都付之于你，我仍然还记得杏花树下的小小誓言。我一直在等着你为我解答，那一年，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你与梁迟萱在那个混沌的山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一晚之后，说过永远不会抢我的昊哥哥的姐姐会突然做了那样一个布娃娃，那些针，整整三十根。而那个夜晚，距离梁迟萱入宫也正好三十天。这个疑问埋在我心底最深处，它就像一根刺，时常刺得我浑身犯疼。可是，上官，在你告诉我所有的事实之前，我决定依然相信你，因为刚才你轻轻抱住我时，那温暖令我是如此眷念。进宫之后，我就再没拥抱过那样的温暖了，除了……夜宴那晚，疲惫的我朦胧欲睡时，轻搂着我的腰的那双手，如阳光般温暖。——洛梓轩？我的思绪里陡然插进那个笑容邪美的男子，这偏院的打斗声难道没引起他们的警觉么？不可能啊，那四大侍卫不是宫内数一数二的高手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洛梓轩，他……这群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会与当年绑架我的人有关么？思及此，过往的阴霾记忆疯狂攫住我全身，眼前一黑，失了知觉。
　　
第二十章　凌月悠（一）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醒过来，脑袋却仍有些昏眩，正欲动动身子，却听见‘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顿时慌了神，身子僵硬如铁。“怎么劫了两人回来？”“回坛主，当时情况复杂，似还有一拨人也到了大佛寺，属下也不知是否上面还派了另一组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就劫下那组人抓的人，幸好他们人少，否则属下这组人可就要全废了。”早前的声音略停了下，半晌才道，“那拨人的武功尽有如此之高？”“不错，而且另一件事属下也觉得蹊跷，那群人的武功套路与我们颇为相似，属下猜想，那群人恐是朱雀鬼宿文——”“行了。”后面那人的话猛被打断，先前那声音又道，“这件事到底为止，本主自会向上面的人问个缘由。仔细看好她们，上面命令没下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间屋子。”“属下领命。”门‘嘭’一声被关上后，我高度紧张的神经缓缓舒展，只是后背早已被冷汗侵湿。刚才两人的话隐隐向我透出一个信息，抓凌月悠的人本不欲抓我，而抓我的人也本不欲抓凌月悠，我的脑袋混沌一片，这两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挑选了那么好的时辰埋伏在大佛寺？“……奴婢只是这个组织的小小成员，进宫之前有幸见过它一面，其他的，奴婢则是一无所知了。”猛然间，梅香的话突然毫无预警出现在我脑海里。她说‘组织’……？难道……我被她所说的‘组织’抓住了？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却叫我惊恐难安。两年前，梁迟萱再这大佛寺失踪，而两年后，我竟然也在这大佛寺被劫。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巧合？！啊……坠子！慌忙想要检查手腕上的坠子是否还在时，突然发现双手竟然被反剪在身后，眼睛使劲眨了几下，眼前依旧昏黑一片，才反应过来，眼睛也被人蒙上了布。我内心的惶恐在不断上升，六岁那年的记忆又突然翻上心尖。也是眼睛被人蒙了布，我与阿香被人推拽着拉出去。那应该是个开阔的平，猎猎的风灌穿我们破烂的衣裳，阿香吓得大哭，死死拉住我的手，哭喊道，“沐姐姐，阿香害怕，阿香要回家。阿香要回家。”我亦害怕，只是小时候府里阿麽教的礼仪深刻心底，我是堂堂轩盟国宰相的二小姐，即使害怕，也不得失了仪态。因而我只紧紧反抓着她的手，死死咬住唇畔。自那天我被黑衣人抓走后，就一直被关在那个毫无光亮的山洞里，起初几日，那些黑衣人会每天丢几个馒头进来，饿极了的我们就相互争抢。就这样过了几天，却再没有馒头丢进来，我们饿得奄奄一息，有三四个孩子许是回光返照的模样，一边疯狂哭泣着，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喊着娘亲，一边拿头死死撞墙。虽然山洞那样黑，可因我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而将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面目狰狞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山洞里来回乱撞。我吓得脸色发白，不断往后缩，背抵着山壁时，袖子忽然被人抓住，我惊惧转过头，看见一双极亮的眼睛，她胡乱哭道，“薇姐姐薇姐姐，阿香害怕，阿香害怕。”她的语气充满不安，小小的手死死拉住我的衣袖，在那刻，我忽然想起迟萱脖子上那细小伤口蔓延出来的潋滟血液，心内一空，反而猛抓住她的手。小小的我们，互相拥抱着放声大哭，小小的身子温暖彼此。那之后的两天，有黑衣人进山洞带走那几个孩子的尸首，然后再丢给我们几个馒头。彼时，这黑黝黝的山洞里只剩下我们六个孩子。我和阿香一同蜷缩在角落，有时阿香精神好的时候，会小小声告诉我她娘亲以前给她做的野菜面饼，然后我们会一同努力咽着唾沫。彼时，阿香已会叫我沐姐姐，而我也知晓她之前念叨的薇姐姐，原是她的亲姐姐。阿香家住在京郊的一个村子里，那天，她的父母和姐姐都出去干活，留她一人在家玩耍，然后她被黑衣人抓住，在我来之前，她已被关在这山洞三天了。那之后是怎样的情形呢？我的记忆忽然出现偏差，想是这十几年来，这段记忆被我刻意深埋在心底，我已经有许久许久没有想起过那个瘦弱苍白的女孩。而近段时间，梁迟萱这个名字在我面前太过频繁的出现，惹得我禁不住大段大段回忆从前。我不安刚扭动了下身子，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娇声抱怨——“真是郁闷！也太逊了吧，绑架个人也搞不专业，到哪儿找来这些三脚猫演员。该死的，还把老娘绑得这么紧，洛梓轩真有你的——”洛梓轩？！这个名字的突然出现让我的脑袋瞬间变得空白，身后那个嗓音还在继续——“灯火，这些个笨蛋居然还敢蒙老娘的眼睛。呵！洛梓轩你个死人要在我面前，我一定踢死你，让姑奶奶我受了这么多苦——”“你是谁？！”我突然出声打断她的碎碎念，她仿佛也吓了一跳，许久都没出声，我心情压抑，冷着声又问了遍，背后依然没人回答，就在我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幻听时，那声音又犹豫响起，“你……你该不会是刚才碰巧被抓住的？”刚才？碰巧？“凌月悠！”身后的女子呵呵干笑两声，道，“不好意思哈，打扰你的约会，还不小心连累你了。”这样听来，她应该尚不知晓我的身份。我稍稍放下心来。如今的轩盟国朝廷，大致分成两派，一派以我爹为首，另一派则是以当朝太师凌甫沉为首。两厢制衡下，才使得我爹未敢明目张胆把持朝政。但因着我爹还有太后亲弟弟这层身份在，故而朝廷上多数的人还是偏向他。自洛梓轩亲政以来，宰相虽说也放权不少，但真正关乎国家运作的实权却还是在他手中握着，洛梓轩许是也考虑到时机还未成熟，一天只做个挂名皇帝，日子过得逍遥，而暗里恐怕也是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算盘，他的心机很深，你以为局势已差不多掌握在你手中，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也是为何我极度想要逃离这四面红墙，却仍不打算与他合作的主要原因。“你在想什么？”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抿紧唇，没说话，凌月悠又道，“安拉，不过做个戏而已，等下就会有人来放我们出去了。嘿嘿，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在担心你的那个小帅哥被黑衣人抓走了？”上官……脑海里突然蹿出那双燃烧成一片火海的黑亮眼睛，心里隐隐一暖，粉红蔷薇开成一片绚烂的海。
　　
第二十一章　凌月悠（二）
　　“哎，你怎么都不吭一声啊，是不是吓坏了？诶，我就说这计策很烂，一不小心就会牵连别人，他还不信，信誓旦旦的给我保证，说他有十足十的把握，恶，现在想来还真是瞎眼才相信他。”我静静听着，却越听越不对劲，我身后这个女子讲话的语气丝毫不像我所熟知的闺阁千金，她是凌家大小姐，大家闺秀，言谈不该如此粗俗无礼。就这么想着时，也疑惑问出口，“你真是凌太师的千金？”我感觉到与我绑在一起的身子腾一僵，然后那女子尴尬笑笑，“也没有差很多吧？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习古代女子的说话方式了呀，真衰，没想到学个半天，还是学得不伦不类的——”“你果真是假冒的！”我冷声打断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哎哎哎，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而且我又没说我不是凌家小姐啊，实话告诉你吧，这里面虽是假冒的，但这外壳可是十足十的凌家小姐模样。”我的眉头隐隐皱起，她的话我越听越糊涂，我们倆似乎在各自谈论，索性不再与她纠缠在这问题上，她刚才似乎提到了洛梓轩，这倒惹人好奇，“你与洛梓轩熟络？”话音刚落，她夸张叫道，“啊啊啊，你竟然也敢直呼当朝皇帝的名字！太劲爆了，快说快说，你是不是也是穿来的？什么时候穿的？现在成谁了？”“你在胡说些什么？”该不是我遇见一个疯子了吧？“呃……好像我的反应是太过度了。”她又自顾自嘀咕半晌，声音太低，我没听清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零碎的字，其中似乎提到‘计划’、‘洛梓轩’、‘太师’、‘宰相’之类的。这几个词太让人敏感，理顺了组合起来，会不会是——洛梓轩与凌月悠联手上演一场太师千金被绑架的好戏，而出事的点——大佛寺，约了我的宰相大人也正巧在那儿！这突兀的句子骇了我一跳，但仔细想想，似乎也颇是那么回事，突然出现刺客的那院子明明与洛梓轩所在的大雄宝殿相隔不远，更何况那么激烈的打斗声那四名侍卫不可能听不到，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其中一群黑衣人，必是洛梓轩派来！呵！想不到这洛梓轩的演技果真是越发精湛，进寺之前竟还装得一无所知的模样！可，他就算与凌月悠约好，又怎会知道我与宰相大人什么时候约定在大佛寺？难道我的身边果真被安插了洛梓轩的眼线？！心底的愤恨陡然上升，想不到我自以为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梁沐宫竟会出现那么大的纰漏！我的手狠狠握紧，到底是那个该死的小蹄子，若是被我查出来，定要他（她）死无全尸！！可是，上官，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你在这件事里又是什么角色？是单纯的想要见我？还是绊住我，让我忘记还与宰相大人有约的事？我内心戚戚，短短一段时间内，我的情绪太过大起大落，眼前长久的黑暗也让我心生疲惫，往日精力充沛的梁迟沐，突然变得软弱不堪，连日来的突发事件，也让情绪全部压抑在胸腔，我的胸口闷闷，堵得仿佛不能呼吸般。“哎……”凌月悠轻轻碰了碰我的身子，“说了那么多，还没请教尊姓大名？”我心内愁郁，懒得再与她废话，转了话题道，“我想你目前应该关心的问题是怎样离开这里。”“嗨，那还不简单，叫他们进来放了咱们不就完了？”我冷笑一声，道，“你还在做梦不是？外面的那群人已不是你所谓的‘同伙’。”“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还不简单么？你们计划失败，另一批人劫了我们。”“灯火！”下特？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皱眉，又听到凌月悠小声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动了动被绑在身后的手，冷声道，“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好吧，算我白问。”凌月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泄气，我们各自沉默半晌后，又听到她惊呼一声道，“怎么会差点忘了它？”旋即又碰了碰我，道，“我腰带里藏了把小刀，我不方便，你帮我拿下？”我们脊背相抵，努力靠近彼此，竭力伸长手顺着她的腰畔摸索过去，而在此期间，凌月悠咯咯直笑，我恼怒狠声道，“你笑什么？”她笑得有些岔气，“痒，痒……”呼~~~真是……！“闭嘴！”我的语气凌厉，烦耳的笑声总算小下去，又摸索了阵，手指触到一个冰冷的东西，凌月悠连忙道，“就是它！你将它拿出来后，递给我就成，剩下的技术活就看本小姐的了。”小刀一下一下割裂着绳子，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听起来格外惊心，而那冰冷的利刃不时还轻扫过我的手，冰凉的触觉让我内心惶恐又一次加深，忙无话找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原还不晓得太师千金竟会‘舞刀弄枪’。”凌月悠呼呼呼着气道，“客气客气了，这把瑞士军刀不过是一次旅游时，看着漂亮，体积小又方便携带，才顺手买了。也没想到它会突然和我一起穿过来。”“你说话一直都这么奇怪么？”“很奇怪么？没觉得呀，还不是和你们一样，不过少说了些‘之乎者也’而已，没你们文绉绉拉。”……时间就在闲聊中慢慢流逝，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绳子终于‘嚓’一声被割断，凌月悠小声欢呼一下后，便七手八脚解开绳子。蒙着眼睛的布被扯开的刹那，明亮的光线刺疼我的眼，我微微闭眼，再睁开来时，看到的是一派空旷，大大的屋子里，除了正对着的两面墙分别开了窗子和门，便再无其他。房中的光亮主要是从那扇窗子里透进来，我忙不迭跑过去，却发现窗子早已被木板钉得死死的，透过有些破烂的窗纸勉强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布置精巧的花园。这倒有些出乎我的预料，原以为我们被关的方即使不是荒山野岭，也至少是人迹罕至。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哎，看到些什么？”背后突然传出的女声吓了我一跳，不满侧过头，却猛然撞见一张挂满浓厚兴趣的俏生小脸。北方有佳人，遗世独立，一顾倾人城，再见倾人国。原来面纱覆盖下的脸，竟是这般美人心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眉眼弯弯，一双妙目恍若盛着甘冽清泉，黑漆漆的眼珠微微一转，便生出无数情来。这……便是轩盟国第一美人，凌月悠么？
　　
第二十二章　记忆（一）
　　“震撼到了吧？”凌月悠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贼贼，“嘿嘿，其实我第一次看到这张脸，也狠狠吓了跳，想着这老天爷未免对我也太好了吧，一穿就穿成那种专门的祸国妖姬。哎，虽说美女在古代比较好混，但是这红颜祸水就比较惹人嫌了，其实我都已经很低调了，结没想到还是被洛梓轩那双猴眼发现了不对劲，恶，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还搞‘美男计’，害得我上了贼船，虽说我和那新老爹不是很熟，但这样骗他，似乎也不太好，哎，你觉得呢？”凌月悠眼眸晶亮看着我，提起‘洛梓轩’这三个字时，两颊绯红，灿烂如三月桃花。而她说的这一大段话中，我只听懂了一小半，但至少知道，凌月悠已然喜欢上了洛梓轩，为此甘愿瞒着凌太师，替洛梓轩演出这样一场好戏。然，令我好奇的是，洛梓轩和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看着这张挂着甜蜜笑容的倾城小脸，不知为什么，竟突然有些气闷，我摇摇头，甩下这种奇怪的情绪，冷冷扫她一眼后，在房中来回踱步。但凌月悠似对我的冷脸没什么感觉，依旧热情赶上来，道，“你生气拉？哎呀，其实你也挺漂亮的嘛，只要不要整天板着脸，多多smile，肯定会加分得类。”“凌月悠！本宫没兴趣听你废话！”我恼怒转头瞪她，她微愣了下，半晌才略带迟疑问道，“你……你刚才自称什么？”我不耐斜她一眼，冷哼一声，道，“如果这样的你入了宫，恐怕顷刻之间，便会尸骨无存。”尾音刚落，凌月悠一张小脸唰变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模样。我也懒得再理她，提步朝门走去。雕花的木门材质结实，应是上好的梨花木。门被人从外落了锁，轻拉一下，竟露出一条细小的缝。入眼的是一小个荷塘，青绿的荷叶枝交错覆盖，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金灿灿的，晃人眼眸。池塘中央，一座结构简单的八角亭子，七折八绕的游廊将它与旁边的一座水中假山连接起来。这简单的小院一景，却再次令我情绪紧绷，慌忙折身跑到窗子面前，近乎疯狂撕扯下那些残留的窗纸，顿时，窗外那一大片紫色薰衣草摇曳生姿涨满我的眼帘。我跌坐在上，眼神茫然，凌月悠见我不对劲忙跑到我身边，神色紧张道，“你怎么了？是不是看见了那群黑衣人？”我没答话，只眼神游离呆看着前方，凌月悠见我这副模样，更是慌了神，在屋子里不安走过去走过来，小声抱怨着。而此刻眼神呆滞的我，脑海里却是清明一片，我想我终于知道另一群黑衣人是什么来历了。这间空旷的房子里，本还应该有张大大的床，飘逸的纱幔笼罩，四壁挂满‘他’的画，‘她’的字，一张紫檀木的书桌应放置在窗边，桌面摆着文房四宝，推开窗，便可闻到清幽的薰衣草香气。屋子左面，应放置一个大大的书架，上面应该摆满‘她’所喜爱的各式书籍。一张软榻应置于书架旁，看得累了，便懒懒躺在上面休息，软榻边还应该有一张矮几，上面摆满‘她’喜爱的各种水果，短短的距离，伸手便可触及。夏日时，打开了门，入眼便是一片开满绚烂芙蕖的荷塘，无聊时，便可挽了裤腿，下到清凉的池水里，采摘那清香的莲子。‘他’还可摘朵粉色芙蓉，为‘她’情意绵绵插云鬓，然后‘她’会笑容甜蜜望着‘他’，就连眼角那滴朱红泪痣亦可幸福开成花。恩爱两许，真真羡煞旁人！梁迟萱，梁迟萱！！我已毁了‘他’，而你竟还是在期许这样飘渺的幸福么？！这空旷的屋子是要告诉我什么？是要说你已经知道当年是我告密从而毁了你的幸福么？哈哈哈，我们真是报应！容貌相似的双生姐妹，只因同时遭遇一场莫名的绑架，然后便让相亲相爱的我们，变成陌路的仇人！我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哀伤，凌月悠被我吓了一跳，直直瞪着我。而我却是连一点感觉也没，只沉侵在自己的思绪里。很多年后，我才从娘亲无意对爹埋怨时知道，我亲爱的爹爹，在那个危机时刻，他毅然选择先救下梁迟萱，并不是因为真的担心她的伤，而是因为早在我们满月之际，太后已选定梁迟萱入宫为妃。从此梁迟萱便是他心里最珍贵的宝，她是他篡夺洛家江山的希望！而我梁迟沐，算什么呢，纵然顶着宰相千金的头衔，却也不过是可有可无！六岁的我，就此埋下怨愤的种子。纵然被解救回来后，他们疼我一如往昔，可那场可怕的阴影已绊住我一生，最初几月，那些凄厉的哭喊，鬼魅的画面，阿香软软倒下的身子，生生纠缠在我的梦境里，夜夜，不能寐。我时常惶恐蜷缩在角落，竭力睁大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忘记那段阴霾的岁月。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大半年，后来有一天，娘亲带着一个十岁大小的男孩到我面前，那个男孩有着温润的眉眼，温和的笑容。娘笑得慈爱，拉着他走到床前，对我说，“沐儿，这是上官伯伯家的昊儿，你可以喊他‘昊哥哥’，他是男子汉，以后有他在旁边保护你，你就什么都不会害怕了。”彼时的我仍旧全身裹着被子，蜷缩在角落，心里的害怕虽减了不少，但仍不搭理他人，只沉侵在自己的世界里。娘亲的眉心狠狠坍塌下来，重重叹口气，拉着上官昊正欲离开，他却甩开娘亲的手，笑容暖暖朝我跑来，声音清澈如泉，“沐儿妹妹，你知道梁府后那大片杏花林么？这时候正是花开，满山的粉红杏花，你要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他的声音刚落下，我茫然的视线突然转向他，虽然仍旧没说话，却是叫一旁的娘亲喜极而泣。从此以后，上官昊每天都会到我房里来和我说话，讲他的调皮糗事，讲我所没见过的街道繁华。每日每日他还会带来一串粉色的杏花，临走前，会用很遗憾的语气告诉我说，“沐儿妹妹，你真该亲眼去看看那些杏花，它们都开得好漂亮，我时常想，沐儿妹妹笑起来，会不会也和那些杏花一样美丽呢？”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每日每日听，渐渐变成我的温暖，熨平我内心褶皱，我终可以在一个阳光灿烂午后对眉眼温和的他说，“昊哥哥，我想去看杏花。”只这简单的一句话，那个少年却开心泛起泪花，他走过来牵我的手，小小的手掌，掌心却如盛满一个太阳，那股浓烈的暖意一直蔓延至我心底。
　　
第二十三章　记忆（二）
　　从此，我，上官昊，还有梁迟萱成了最好的伙伴，我们时常在杏花林里玩耍嬉戏，日子美好得不像话。这样的日子，一晃十年过去。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可却想不到命中突然闯入那样一个‘他’。然后梁迟萱便一心扑了进去，虽然我们对‘他’的身份背景一无所知，而且当时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他’还满身是伤。然后，我们将‘他’藏身在杏花林那个小小的茅屋里，几天后‘他’的伤渐渐有了起色，我和上官都认为留些药材和食物给‘他’便好，因为那时的我们由于经常带着药材出入这里，爹已渐渐有了怀疑，而且刚好那时京城全城戒严，在追捕逃犯。可梁迟萱却不管不顾，执意要照顾‘他’。由于六岁被刺客掳走的阴影太过深入心底，是以对这个可能是刺客身份的‘他’全无好感，我拉着上官昊远离了那个茅屋，一连几天都未涉足。然，每夜，梁迟萱都会溜到我的屋内，开心搂着我的胳膊，在我的耳边，一遍一遍讲述‘他’今天身体又好些了，或是‘他’又和她说了几句话。有一天夜晚，她忽然两颊酡红跑到我的房间，满脸的喜色，笑得眉毛弯弯，拉着我的手说，“沐儿沐儿，你知道么？‘他’今天说很喜欢我呢。”那晚的梁迟萱，满满的欢喜，眼角的朱红泪痣妖娆如花。她说，以后她和‘他’一定要住一间门前院子有荷塘，有假山，屋后有大片薰衣草的房子。大大的房间里，要有高高的书架，可以摆满她爱看的书。十六岁的少女都是芳心懵懂的年纪，我看着笑靥如花的梁迟萱，内心却很不是滋味。彼时，我内心的阴郁忽然增上几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这十年来从未再出现的梦，梦里我看见阿香惨白的脸，听到她凄厉的尖叫。挣扎着醒过来时，冷汗侵湿我的脊背，梁迟萱睡在我旁边，脸上尽是甜蜜。然后，我瞒着她偷偷去了趟茅草屋，那时的‘他’身子虽仍未痊愈，但已能行动自如。‘他’的冷傲停留在眉梢眼角，有一种疏狂傲世的意味。我有些紧张，死死拽紧衣角，努力与‘他’对视，“你若是好了，就请尽快离开，我家姐姐早已许了人家，爹爹也是绝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我说的都是真话，那时的我已知晓，十七岁生辰一过，梁迟萱就得入宫，成为元祐帝的皇妃。话虽然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不愿意让她获得幸福，六岁起，我对她就有怨，只是埋得太深，从未有人发觉而已。‘他’许久没说话，目光森冷得打量着我，我被他盯得浑身汗毛倒竖，终于，‘他’开口道，“我与她的事，无须旁人插手。”‘他’的嗓音寒冷如冰，凌厉的眼神扫过来，我吓得脸色发白。这声音……这眼神……像足我和阿香在崖顶时，逼我喝下那碗嗤嗤冒着烟的黑色药水的半蒙面黑衣人。我心内一紧，突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阿香凄厉的哭喊似又响在耳畔，惶恐陡然上升，我尖叫一声，冲出了茅屋。我在宰相府内胡乱奔跑着，耳边是呼呼风声，眼前却凌乱闪过大段大段残破的画面，全是阿香苍白而瘦弱的脸。我似听到她凄厉哭喊道‘沐姐姐，不要不要，阿香不要喝，沐姐姐不要给阿香喝！’然后，蓦然觉得身子疲软，眼前一黑，所有的幻象均消失了踪影。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娘亲陪在我身边，我抚着疼痛欲裂的头坐起来，问，“姐姐呢？”知道我绝不喝药，娘亲只端了碗小米粥边喂我边道，“她本要等你醒来，但娘看天色太晚，催促她休息去了。沐儿，你知道迟萱最近在忙些什么么？整天看起来都很累的样子。”我摇摇头，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娘亲也不逼我，只道，“这几日京城不太平，你们姐妹俩也别到处乱跑，省得再出事儿。娘一想起小时候的你受了那么多苦，就觉得难受……”说着说着，蓦红了眼圈，我忙不迭安慰她道，“都过去了，小沐儿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娘亲点点头，擦了擦眼睛，“娘啊，就怕你们再有个万一。看你现在生了病，也不能喝药，只能这样熬着，娘看着真是心疼得很。”我默然，喝口粥，想想又道，“娘，爹追查的那逃犯抓到了吗？”“还没呢。你爹这几日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那逃犯长什么模样？”娘愣了下，问，“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迟疑了下，我还是摇摇头，沉默将一碗小米粥喝完，娘替我掖了掖被子，道，“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逃犯的事，你爹自会处理好的，不要担心，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了。”我点点头，娘欣慰一笑，转身出了房门。门‘吱呀’一声合上后，我却腾趁起身来，光着脚丫就往爹的书房跑去。当天晚上，爹就带人去了后山的杏花林。‘他’猝不及防，被官兵团团围住，一身白衣，片刻便是斑斑血迹。眼看就要被抓住，梁迟萱却不知为何突然赶到，她拦在‘他’的面前，毫无畏惧的模样。爹气得胡子乱颤，指挥官兵布了箭阵，说，若是她还不知好歹，便要将‘他’当场射死。爹是知道‘他’不会让迟萱做人质，迟萱亦是知道。她哭着跪求爹，她说她愿意进宫，只求爹爹放过‘他’。我忘了说，迟萱自一开始听爹说要她进宫，便是反对的，还曾以死相胁。而此刻她却愿意为‘他’，自愿进入那四面红墙，从此失去自由。爹最后答应了她，放‘他’走，再寻了个乞丐的尸首谎称是那名逃走的疑犯。以后的以后，梁迟萱便真像安下心进宫，她装得若无其事，似乎那个‘他’从未闯入她的生命一样，快乐一同往昔。十六岁生辰，我与她一同去往大佛寺进香，她神色寂寥的说了那样一大段话。回来之后，她忽然特别与上官亲近，她时常邀约他去往酒肆，亦或郊外踏青，而每每此时，她会笑着对我说，小沐儿，姐姐马上就要进宫了，有好多方还未曾好好看过，姐姐能借借你的昊哥哥陪我转转么？我抿紧唇不说话，只上官笑着揉揉我的发，说，小沐儿听话，有些方你还去不得，以后我再带你去。然后，双双远离我的视线。再然后，十七岁生辰来临，我送了上官一个缎面绣着交颈鸳鸯的荷包，他拿着它，神色却是恍惚的。再再然后，梁迟萱进宫前一天，她在大佛寺神秘失踪。再再再然后，上官远赴边疆。最后，内心戚戚的我披上大红嫁衣，替姐入宫。一年后，十八岁的我，在大佛寺进香，被黑衣人劫持。割开绳索后，见到梁迟萱心心念念的荷塘，大片薰衣草，和她一直梦想与‘他’一起生活的屋子！呵！这真是极大的讽刺！我狂笑着从回忆里抽回神，然后猛奔向门边，一边大力拍着门，一边吼道，“梁迟萱！梁迟萱！你给我出来！！出来！！”凌月悠在我身后看傻了眼，可我无暇再管，只一遍一遍拍着门。终于，我听见‘嚓’一声，锁被打开，一只纤纤素手推开门，我退后几步，有华丽的阳光大片倾泻在来人黑亮的发上。她穿着一套藕荷色衣裙，眉目淡淡，灵动的眼眸却盯紧我，眼角一滴朱红泪痣，妖娆一如当年。梁迟萱。梁迟萱。某郁第一次来起点发文，内心真是忐忑难安，希望各位亲多多支持，多多提意见，某郁会努力做到每日更新滴^_^
　　
第二十四章　梁迟萱
　　我们就这样无声对峙着，中间的空上遗落的大片大片阳光如同盛开的金瓣菊花。微风轻扬而过，将描在素净裙角处的那一蕖芙蓉清浅抖开。我微眯了眼，眼神薄冷。在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的凌月悠忽然道，“哎，你们倆怎么长得这么像？是双胞胎吗？……哎哎，好歹我也废话了不少，你们就不能勉为其难吱个声吗？”梁迟萱神色未动，只稍稍一扬手，一个黑色身影蓦出现在门口，她微启朱唇，声线冷然，“带她出去。”凌月悠反对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被一身黑色劲装的人提了衣领，抓了出去。此时的屋子显得更为空旷森冷，那是连阳光都照不透的阴冷。半晌，梁迟萱唇角微微弯出个弧度，踱步到散落一的断绳面前，轻笑道，“一年多不见，小沐儿真是越发厉害了，我还以为六岁时之于你的阴影还未过去，恐怕会一直惊声尖叫，倒没料到你竟然会如此轻松解开束缚。”我冷笑，眉目间腾生出大片阴郁，“梁迟萱，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你？！”她转回身，如我一样，森冷的笑挂在唇畔，“梁迟沐，你又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你？”她语气淡淡说来，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我苍白的脸，见我许久不语，她又道，“怎么，不是你唤我出来的么？这会子见到了怎么反到不说话了？”我仍未答话，视线却如淬毒的刀凌洌刺向她，梁迟萱却忽然笑得温婉，走过来拉我的手，被我狠狠甩掉，她却仍不以为然，又假意替我整了整衣裳，道，“别和姐姐闹别扭了，我们两姐妹可是有一年多未见，难得见面，叙叙旧不是更好么？”她的脸离我太近，笑容一如当年的纯真，我有些恍惚，她忽凑近我的耳边，压低的嗓音蔓延着森冷的寒意，她说，“小沐儿，梅香没有让你回忆起什么么？——这些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是不是有许久未曾出现在你的梦魇里？”这些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是不是有许久未曾出现在你的梦魇里？这些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我骇然推开她，眼睛因惊惧而陡然睁大。阿香，梅香……！她们中间莫非真有什么渊源么？一旁的梁迟萱仍旧笑得一脸无害，眼角的泪痣却似染了邪魅之光。我的理智在刹那间被湮灭，过往的记忆太阴霾，被人轻轻一扯，瞬间便能熄灭我多年来的努力，我疯狂跑过去，狠烈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凄厉如厉鬼，“梁迟萱，梁迟萱，是不是你告诉她的？！梅香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我告诉你，阿香是我的妹妹，即使她成了厉鬼，也定不会找我的！你吓不到我的！你吓不到我的！——是他们逼她喝的，不是我不是我！！”‘啪’一声耳光甩过来，我跌坐在上，眼神茫然，只一遍一遍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梁迟萱居高临下看着我，面上笑容灿烂如花，“小沐儿啊小沐儿，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我有多么想给你送上这一巴掌？”她蹲下身来，薄凉的手指捏紧我的下颚，“你又知不知道，当我从上官那里知道是你告诉爹‘他’的行踪，毁了我期盼多年的幸福时，我的心又是多么的疼？你是我一直疼到大的妹妹，为什么却是你亲手毁掉我的幸福？！就算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在你回来之后，我用心整整疼了你十年，我把最好的给你，你说过喜欢上官，我便绝不和你抢。你知不知道，那个温和隽秀的少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上官’两个字触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弦，我迷茫抬头看她，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我求他。难道你真不记得，你回来后的大半年来里，时常蜷缩在角落，不许人靠近，送来的食物，不是被你尖叫着丢掉，就是不停往嘴里送。三个月下来，曾经肉肉的小脸已深深凹陷，大大的眼睛凸出来，身子更是干瘦得惨不忍睹。我还记得那天，上官伯伯来府里做客，带来一个笑容温暖的少年，那时我就想，如果我的妹妹好起来，一定也会有这样温暖的笑容。从那以后，我每日每日找他玩耍，给他一遍一遍讲你。”“终于有一日，他笑容和暖说想要见你，我满心欢喜，带着他来到你的房门外，然，出乎我意料外，他只在门缝里浅浅瞥了一眼你，便再也不肯迈进一步。他说，他从未想到过你竟会是那样一个模样，让人瞧着心里害怕。就为这句话，我一连几天都不理他，后来他来找我时，那个本该笑容温暖的少年却是一脸的忧郁，我却仍未软下心肠，只告诉他，若是他不能让你重展笑颜，我们便不再是朋友。”“那个少年呵！只为这一句话，鼓足勇气，笑容温暖央求娘亲带他见你。我亲爱的小沐儿，心思聪慧的你，也不该丝毫没有察觉到，你心心念念的上官并不是真爱你的吧？“所以——”她狠狠甩开手，站起身，我只看到她藕荷色的裙角在我眼前延伸开一段残忍的弧度，她冷声道，“在你毁掉我的幸福后，我又怎么能让你再幸福下去？！所以梁迟沐，我要你，永远也得不到他！”“不！”我凄厉尖叫一声，狠命抱住自己的头，身子一点一点蜷缩起来。“你胡说！你胡说！”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有着和阳光一样温暖笑容的少年，掌心盛满一个暖阳的少年，和我在杏花树下约定要互守一生的少年……他，他怎么会，怎么会？！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梁迟萱不再说话，眼眸哀伤望着窗后那大片的薰衣草，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清浅。半晌，她转身出去，房门虚掩，大片的薄暖阳光被阻挡在外，我在空空的房中央，哭得歇斯底里。梁迟萱，你知不知道，只你短短一段话，便毁掉我这些年来耐以生存的信仰。我冰冷心底的蔷薇，没有上官的温暖照耀，她们该如何开成一片绚烂的海？我尖尖的指甲很深很深嵌入掌心，硕大的泪珠在在眼角不断盛开，落下。梁迟萱，我恨你，比从前更胜！
　　
第二十五章　‘他’—东方邪（一）
　　房里的光线越来越弱，我抱膝坐在墙角，狠狠睁大眼看着门外。晚风轻抚过荷塘，那些碧绿的叶子便晃荡开一圈圈美丽的波纹，美不胜收。当清淡的月光洒落一片银白的光辉时，有人轻轻推开了门，我的视线猛然被一个颀长身影涨满。他反手关了门，然后朝我走来，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照亮他的侧脸，浅淡勾勒出他温醇的眉目。他蹲下身，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睛望定我，“你还好么？”我的视线仍没有焦距，表情淡漠。他有些疑惑皱眉，顿了下，伸手过来拉我，“这里很危险，先出去再说。”我顺从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刚走了几步，房门忽又被大力推开，数只火把将这个空旷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明亮的光线微微刺疼我的眼，我的意识渐渐回醒过来。映入眼帘的是几个手持火把的黑衣人，半蒙着面，眸光冷冽。我惶恐缩了缩身子，一直拉着我的手突然紧了紧，我微侧头，撞见文渊温润的侧脸。心内‘咯噔’一下，疑问还未问出口，就听到门口有人声音低哑道，“文坛主，是想要坏了规矩么？”我慌忙转头，那些个黑衣人自动闪开，让出一条路，一辆轮椅缓缓被人推进来，来人紫金冠束发，一袭浅淡蓝袍，微低着头，叫人不清楚他的容貌。而此时推着轮椅人也出现在光亮里，那……竟是梁迟萱！只见她一脸温柔的笑，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人身上。我的心一紧，不好的预感刚闪过心尖，坐在轮椅上的那人突抬起头，冷冽的眸光摄向我。那是一张俊美如神祗的脸，只细长的双眼带着冷煞之气。心里微微一怔，手不自觉收拢，这张脸……似乎有些熟悉。文渊将我拉至身后，直视着眼前的男子，语气不卑不亢道，“东方坛主言重了，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规矩自是坏不得。”那男子一声轻笑，“文坛主这般明事理，到是叫在下不知该如何回话了。”文渊没接话，神色却难得凝重起来，那人又转了视线看我，笑，“还记得我么？梁迟沐。”他在笑，可看向我的眼神却寒冷如冰，我盯了他半晌，猛尖叫，“是你！”那个当年被宰相大人追捕的逃犯！梁迟萱心心念念的‘他’！他的唇角漠然一勾，“很好，你还记得我。”这时，一直低着头的梁迟萱忽然抬头看我，纤长的睫毛扑闪，盈盈一笑，满脸幸福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下午见我时的那般戾气。我心内一空，又听到他对文渊道，“文坛主若是没事，还请早些歇息。这是我苍龙坛的事，依着规矩，朱雀坛的人似乎无权过问。”我听得迷糊，这些人太远离我所熟悉的世界，而我只觉得奇怪，文渊，这个在朝廷上挂着上书房执笔文书职衔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与这群黑衣人有所牵扯。正想着，又听到文渊道，“她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怎知她不是我找的人？”文渊道，“你自该清楚，洛梓轩宠她只是表面，你若想用她去威胁他，只会徒劳而已。”东方冷笑，“文坛主是否忘了这件事由有我苍龙坛负责。至于威胁洛梓轩，我已有更好的人选，文坛主也不必太担心了。”他的话音刚落，文渊蓦变了脸色，怒吼道，“你抓了凌月悠？！”“怎样？文坛主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不是？”他邪气挑眉，文渊温润的眉目怒意陡升，抓着我的手狠狠收紧，我皱了皱眉，他的视线又突然横扫过来，“梁迟沐，想知道我这两条腿是怎么废了的么？”我的视线伸向他，带着浓浓的恐惧，他轻笑，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腿际，却突然沉默下去。我越来越不安，梁迟萱忽然道，“小沐儿该是累了吧，可有一天未进食了，邪，不如让她吃些东西，可好？”东方邪刚一点头，其中两个黑衣人猛跃过来，眨眼的瞬间，文渊的手松开，我被其中一个黑衣人抓住衣领，稳稳落在东方邪的身后。而我一度认为的文弱书生却在房内与另一黑衣人缠斗着，今天的事情太过离奇，内心的疲惫陡然上升，一直努力撑着的我渐渐感觉体力不支，身子倒下的那刻，我忽然想起那张邪魅的脸，洛梓轩，现在的你，该是在做什么呢？深夜，弯月如勾。我凌乱的梦境里，那十年的幸福时光在不断闪现，那一树树粉红杏花树下，我笑容甜蜜挽着上官的胳膊，看着梁迟萱在层层叠叠的杏花雨里翩然起舞。彼时的我们，是那么快乐，满满的幸福在胸腔里开出绚烂的花。然而，画面忽急速旋转，殷红的血色迅速掩盖那一片淡丽的粉，银色月光下，一袭白衣的东方邪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持剑，面色苍白如雪，而脸色同样苍白的梁迟萱拦在他的面前，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满一个神色阴郁的梁林夏。那个夜晚，是如此的漫长，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直到听见院里响起一阵喧闹，才缓缓闭了眼，一滴温热的泪却猛滑落脸颊。我想那时的我，亦是觉得对梁迟萱有些亏欠的。所以那以后她故意与上官亲近，故意带上官远离我的视线，我都可以默默接受。我想，最终她都是一定要进宫的，而我也始终相信我的杏花少年会一直护在我的身旁。就在梁迟萱进宫前几天，我和上官偶然在那片杏花树下碰见，两两相望许久，他轻叹着气走过来牵我的手，那时的阳光薄暖，我看见他眼底柔软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我说，昊哥哥，以后我们都要忘记她，好么？他轻点头，说好。梁迟萱，梁迟萱！我和上官彼此承诺过要忘记这一切，不要再记得你。可是，为什么你要突然翻检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大吼一声从梦境中挣扎醒来，凄冷的月光洒满半边床，我深深呼口气，手抚上额，竟早已布满一层细碎的薄汗。“舍得醒了么？”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我吓了跳，转头向声音的发源看去。一个黑衣人推着东方邪从阴影里出来，他冷漠勾起唇角，盯着我的细长眼睛里盈满骇人的寒光。我微微缩了缩脖子，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这东方邪，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这里？此刻的他不是应该和梁迟萱在一起的么？“在找什么？梁迟萱么？”
　　
第二十六章　‘他’—东方邪（二）
　　我诧异他的敏感，更诧异他提起梁迟萱时，那样淡薄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谈一个陌生人而已。我微微皱眉，又听到他讥笑道，“在宫里飞扬跋扈的梁迟沐，如今怎成了没嘴的葫芦？莫不是真怕了我这没腿的废人？”原本短短的一时间，突然发生的这一切事是让我感到吃惊，而再遇梁迟萱和她的‘他’，亦让我感到心惊，尤其是得知东方邪与当年抓走我的那群黑衣人似有莫大的关联，以往的阴霾记忆让我内心惶恐，可此刻，他的语气让我听来怒火腾起，我，梁迟沐，纵然对六岁那年的事心有余悸，但事情已然过去多年，我不相信谁还能将乾坤逆转，眼神遂蓦变冷，扫向他，“你大半夜不睡的，就是来这儿与我废话的么？”东方邪有些愠怒挑挑眉，道，“几年不见，你的脾气倒是见长。”“我自是没法与温婉如水的梁迟萱可比，而且宫里既有你的人，也早该知道我在轩盟国的后宫里是如何‘飞扬跋扈’的。”后面几个字被我狠狠咬出来，东方邪随之冷笑道，“别在这儿给我逞口舌之快，不要忘了，你的小命还捏在我的手中！”我亦冷笑，“不过就一条命而已，六岁时本就该丢的，如今你以为我梁迟沐还接受这样的威胁么？”想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回话，东方邪愣了下，细长的眼睛里却忽闪过大片的东西，半晌，他轻笑道，“命丢了不可惜，但那埋在心底的疑问若是没能了结，只怕下了狱都不得安心轮回。”我藏在被子里的手紧了紧，又听到他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上官昊是否真的爱过你？不想知道梁迟萱对你说的那番话是否当得真？”话音一落，东方邪面上立即呈现一副笃定的神情。我暗自咬牙，他们都知道我的弱点，洛梓轩如是，梁迟萱如是，连东方邪也不例外。即使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只要关他，我所有的刺都能变得柔软。“你的目的？”不会无缘无故瞒着梁迟萱出现在这里，亦不会单单抓我来，只为告诉我，他们仍然好好的活着。东方邪目光清寒看着我，道，“只打算与你做场交易而已。”“交易？”呵！这是怎么了？我梁迟沐如今果真有那么大的能耐么？不仅堂堂的轩盟国皇帝要与我做交易，连这神秘的江湖组织竟也如此抬举我！我的唇角弯成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带不屑，“我没兴趣。”东方邪冷哼一声，“这事，恐是由不得你的兴趣了。”“哦？”我讥诮斜他一眼，“我倒是有兴趣看看你有何好条件能让我答应。”“梁迟萱。”这个名字是我命中魔咒，眉头一紧，他又道，“这么多年过去，我相信上官将军依然挂念着她。”“你——！”我气急，掀开被子就朝他冲去，一巴掌朝他的脸准确挥去，却在半空中被他截下，他斜瞟我，细长的眼眸里闪现嗜血的红光，我微微心惊，他的手已撤开去，只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一片冰冷。我的手僵在半空，宽大的衣袖滑至臂弯，那枚结在红绳上的碧绿扇形坠子映着月光闪着清寒冷光。东方邪讶异挑高眉，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突然风起云涌，他紧盯着那枚坠子，疑惑低语，“这坠子……怎会在你这儿？”他的神情让我更加笃定腕上这枚坠子是所有的事纠结的根源，我正欲问他，他却蓦然一声大笑道，“梁迟沐，你没得选择。”他的语气笃定，门外凄清月光透进屋来，拉长他浓黑的影子，逆着光，他的轮廓被描绘开一段森冷的曲线。时不与我，只能妥协。我暗暗压制住心底狂涌怒气，放下手，宽大的衣袖遮住那枚碧绿坠子，咬牙道，“说。”“很好。”东方邪满意勾勾唇角，“我放你安然离开，与之交换的条件是，九龙环佩。”“九龙环佩？”那可是邻国——风凌国去年上呈给轩盟国的贡品之一，洛梓轩极其珍视，不只因为它代表风凌国从此为轩盟国附属国，还因为传说中这九龙环佩具有神秘力量，能预示吉凶。我皱眉问，“你与风凌国有何关系？”东方邪眼神一暗，连嗓音都漫出些许阴森，“这些，你不需要知道。”听他如此阴霾的语气，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寻常，不过——我微勾唇角，“如你所愿。”只要离开这里，我还不信你能再有本事抓我回来。许是我的得意神色太过明显，东方邪冷魅一笑，道，“还忘了提醒你，皇宫人际复杂，我既能如此清楚你会在何时出现在大佛寺，也自然能在你企图毁灭交易时，给你相应的警告。”我心神一冷，站在东方邪身后的黑衣人却在眨眼间扼住我的喉咙，我惊骇瞪大眼，那黑衣人已将一枚药丸喂进我的嘴里，随后，又退回到东方邪身后，他的身形太过鬼魅，竟未看清他究竟是如何动作。‘咳咳咳咳……’我弯着腰，双手掐着脖子，企图吐出那枚药丸，东方邪轻扬唇角，“不要紧张，不过是普通的凝神补气药丸。”我狠厉瞪着他，他却转了轮椅，背过身去，“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到了一定的时候，宫内自有人通知你。”“凌月悠呢？”我可没忘了她，文渊曾说他们欲打算用她去威胁洛梓轩，东方邪微侧头，“有了你这样的棋子，她自是可有可无。”“带她来见我。”对于她与洛梓轩一同策划的‘大佛寺刺客事件’，我还有很多疑问。他没说话，却稍稍扬手，然后黑暗中蓦闪出一抹身影，瞬间又消失在黑幕里。黑衣人推着他渐渐撤离我的视线，银色月光洒落他一肩的清辉，俊美如神祗的男子，如果没有废了那双腿，该是如何的长身玉立！思及此，我突然高声问道，“你的腿……”轮椅蓦停下来，天一片静默，我暗自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却猛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苍凉，他转过头，虽然隔了很远的距离，但我仍可感觉到他双眼弥漫出来的浓浓恨意——“梁迟沐，我的爱情毁在你的手里。但你的爹，却毁掉我的全部。”我怔在原，他的腿，东方邪的腿，竟是毁在宰相大人的手中么？他不是已经答应梁迟萱放他安然离开么，为什么，又为什么会……？
　　
第二十七章　出逃（一）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时，浅眠的忽然我听到门‘吱呀’一声，慌忙趁起身，喝道，“谁？！”“嘘！”来人轻巧关好门，才小跑过来，“是我是我，别紧张拉。”晨光映着的一张小脸，虽然有些脏，但仍不失倾城貌美。凌月悠自顾自爬上床，一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一边还忙不迭抱怨道，“要死了要死了，这群该死的烂人，还真当我是货物，一抓一个准，还该死老抓衣领，灯火，差点勒死他姑奶奶我了。”我的眉头不自觉拧紧，这凌太师的千金，与传言中的温婉端庄太不相符，眼前的凌月悠言词不堪，举止更是粗鲁，与大家闺秀堪堪是天壤之别。许是我的目光太久停留在她身上，凌月悠猛抬头，清澈的眸光撞向我，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不会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吧？”“你到底是谁？”在我的严迫注视下，凌月悠的脸上渐渐出现心虚的神色，侧头避开我的视线。我继续冷声道，“你，到底是谁？”凌月悠不安动了会儿，忽转头看着我的眼睛，高声道，“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见面开始就一直问我是谁，后来我不都告诉你了嘛，我是凌月悠！”她把脸凑了过来，“来来，你摸摸，看看这张脸到底是不是真的。真是郁闷，我都还不知道你是谁，你倒好一遍一遍问我个没完，累不累啊你。”“大家闺秀会是你这样的么？”“爱信不信。”凌月悠一个白眼翻过来，回身坐好。“你——”我怒气陡升，想想，又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道，“谁送你过来的？”“谁知道啊。我明明睡得正香，有个死人头突然抓住我的衣领，害得我差点去见阎哥。我知道古代人轻功很好，但也不需要一天之内，让我见识个几次吧，还好我没恐高症，要不准‘洗白’了。”呼~~~我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问，“你为什么会答应与洛梓轩演出这样一场‘刺客’的好戏？”“呃……”凌月悠摸摸头，脸颊绯红，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模样，“呃，其实，那个……”“你喜欢他？”我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叫她的脸更红了些，见她如此，我的心中不知为何出现一股不耐，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冒出半个太阳，红彤彤的霞光灿烂一片。我突然想起那个夜晚，洛梓轩印在我唇上的那浅浅一吻，温软触碰，带着心悸的味道。脸蓦烧了起来，我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幸好对面的凌月悠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她看了看窗外，又转头看向我道，“外面好像没有人看着，这门也没人锁，我们不如趁此机会逃吧？”我瞄了她一眼，“你可以试试。”凌月悠‘呵呵’干笑两声，“我想了哈，还是不要了吧。那些个黑衣人貌似属身形鬼魅那类的，走路都没声音的，吓死个人。”沉默了会子，我问道，“谁告诉你那日梁相会在大佛寺？”凌月悠怀疑看着我，“你不是去那里和情郎约会的吗？问这些干什么？”凌月悠的一声‘情郎’叫我心底又止不住泛空，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到底是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如果梁迟萱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上官，你真的只是为了阻止我见到宰相大人么？“哎，说了那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凌小姐竟是连宠冠后廷的梁妃娘娘也没听说过么？”门被推开，一袭浅紫纱衣的梁迟萱端着托盘，笑容温婉走进来。薄暖的晨光清浅落满她乌黑的发，她站定房屋中央，眼神冷漠看着我。对面的凌月悠微愣了下，有些傻傻问梁迟萱，“你刚才说什么？”“我说——”梁迟萱将手里的托盘搁在桌子上，然后漫步向我走来，她的眼睛闪耀着浅淡犀光，纤纤食指指着我，转头对凌月悠轻柔笑道，“梁相千金，太后亲侄女，在后宫不可一世的梁妃——梁迟沐，你竟是没听过么？”“你——就是梁迟沐？！”凌月悠转头看我，一双凌波妙目满满惊诧。我却懒得看她，只浅浅扫了眼搁置在桌上的托盘，问梁迟萱，“你拿来的是什么？”“好东西。”梁迟萱轻然一笑，眼角泪痣蒙着阳光，凸显神秘光芒。她缓缓走到桌边，纤纤素手掀起蒙着的红布那刻，突然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沐儿，你要过来看看么？”我微微蹙眉，却还是向她走去，随后满心好奇的凌月悠也跟着过来。梁迟萱依旧笑着，拿着红布一角的手却未动，我有些不耐她的故弄玄虚，遂将红布猛掀开。“啊啊！！”凌月悠恐怖叠声尖叫，我也狠狠吓了跳，退开几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只梁迟萱依旧笑得清浅。红布下，托盘中央，一朵盛开繁盛的茶花，花蕊中端，一只纤细的半截小指，凝固着艳红的血迹。我的怒气陡升，喝道，“梁迟萱！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小沐儿你不认识么？”梁迟萱疑惑眨眨眼，指着那小指道，“难道梅香每日替你梳头时，你都没仔细瞧过她的手指么？”梅香……梅香！我惊愕瞪大眼，繁盛茶花顶端的那只小指渐渐在我眼前幻化为一张清秀的脸庞。“拖出去！拖出去！给本宫仗毙，仗毙！”那日浣衣局里，我凄怒的喊声陡然回响耳侧，胸口一阵气闷，我忙抓紧胸前衣服，大口大口喘气。梁迟萱走近我，在我耳边森冷低语道，“小沐儿，邪要我转告你，别计算着回到宫中后，派人来查找这里。他说，只要你动了这样的念头，这茶花里盛着的手指便该是你自己的了。”顿了顿，她又道，“其实以你的聪慧，姐姐是知道你绝不会那样做的。只是，邪说一定要好好提醒你一番，所以我就叫人从宫里把梅香的手指拿了出来。”她说的那样轻松，仿佛进出皇宫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的眉心，纠结着太多疑闷，冷瞪着她道，“梁迟萱，你莫不是忘了你乃轩盟国民？参与这样的秘密组织，你就不怕愧对梁家先祖！”梁迟萱的神色蓦黯淡下去，半晌，她抬头看我，眼眸里闪着倔强的光，“这些，自不要你管。从出了梁家门那刻，我便再没当自己是梁家人。现在我只要好好帮邪就好，其他的我都不管——啊，差点忘了问你，小沐儿，你可还记得梅香临死前告诉过你什么？”梅香……临死前……“自娘娘入宫那刻起，所有的一切纠葛，便是命中注定。”“时候到了，梁迟沐，你的报应也该来了！”那怨毒的声音再次划过耳际，惊出我一身冷汗，梁迟萱又道，“小沐儿，你不该那么快忘记阿香的。”阿香……阿香……
　　
第二十八章　出逃（二）
　　“你们倆在打什么哑谜？”终于恢复精神气的凌月悠淡淡插句话来，我无暇管她，胸腔内那把火却陡然越烧越旺，‘啪’一声，我的右手平稳落在梁迟萱的脸上，她的脸陡然出现五个指痕印，而我只冷然瞪她道，“这一巴掌是我还你的。梁迟萱，你莫以为一个梅香就可搅乱我修习多年的平静，阿香只是我的患难与共的同伴，况且她已死了多年，还能掀出什么风浪？！”“小沐儿，进宫后的你果真不一样了。”梁迟萱微眯了眼，深邃的目光掩藏在眸子里，而我只冷冷与她对视。这两天来，我的情绪经过太多大起大落，我埋藏多年的记忆，竟叫他们硬逼了出来，没有人知道，当我的记忆缓缓从六岁起牵开来时，我心里的伤痛便要再重复一次。如果上官是我心内最柔软的一根弦，那么，阿香便是我心内最深的一根刺。我容不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回忆起她。否则，接下来的日子，我便要在惶惶梦魇里渡过，我害怕见到她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我要忘记，要完完全全忘记！！脑中思绪翻飞时，却没发现梁迟萱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凌月悠刺去，我只觉眼前一个身影倏闪过，下一瞬间，梁迟萱的脖子被来人用匕首抵住，森冷的刀片映出她青色的血管，我猛想起六岁那年，黑衣人在梁迟萱脖子上划出的潋滟伤口，忙不迭吼道，“放了她！”两人俱是一惊，双双转头看我，梁迟萱灵动的大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柔软，而拿着刀抵着她脖子的黑衣人却不断朝我挤挤眼，似在暗示些什么。黑衣人露出的眉目显得温润，眉梢眼角却藏了抹淡淡忧郁。文渊！我立马拉着吓呆了的凌月悠跟在他的身后出了房门。种满奇花异草的小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文渊胁持着梁迟萱带着我们刚穿过一条幽僻小径，就撞见面色清冷的东方邪，数名黑衣人站在他的身后，眸光冷冽。文渊将匕首贴得更近，粗了声音道，“让开！”东方邪半眯了眼，赤金阳光划过他的脸颊，竟也显得森冷无比，他的余光浅浅扫了一眼我，然后往后招招手，黑衣人动作一致退到一边。文渊与东方邪视线相抵，缓缓往外移动着步子，我拉着凌月悠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当大门出现在眼前时，我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文渊手中的匕首仍未离开梁迟萱的脖子，他低声道，“等下我引开他们，你们出了门就一直往东边跑，到时候自有人会接应你们，记住，绝不可回头！”我们狠命点头，率先跑了出去，文渊带着梁迟萱朝另一边跑去，呼呼风声中，梁迟萱的声音却陡然清晰传了过来，她说——“梅香梅薇！如我们一样的双生！”我疾驰的脚步陡然一滞，转身，身后却早已没了人影，凌月悠使劲扯了扯我的手，“发什么呆啊！就快追来了！”说完，拉着我就在小路上狂奔。然，我总觉得有道犀利的目光一路追随，如芒在背。脑中突然闪过昨晚与东方邪所做的交易，心下有些明白，步子也慢下来。凌月悠不解瞪我，“你干什么停下来？！他们就快追来了！”“放心，他们不会再追来。”我转过身，直视前方。那座隐秘的宅子此刻已完全隐没与密林中，我的唇角划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梁迟萱，梁迟萱，既然我们谁都不肯放过谁，那么就让我们再纠缠下去吧，我梁迟沐就此发誓，我一定会再次毁了你期盼的幸福！我和凌月悠一前一后在密林里走了一阵，因为许久没吃东西，渐渐没了力气，而文渊所谓来接应我们的人却还不见踪影。赤金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一支离破碎的光影。阳光荡进眼眸里，微微刺疼，我的脑袋有些晕眩，慌乱中抓住一旁的凌月悠。她‘啊’了一声，“你怎么了？！”我只看到她的脸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便变成一团黑影。醒来的时候，月上半空，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盖着丝滑的锦被，睡得舒服，微微动了动身子，忽然听到有人轻声道，“醒了么？”忙不迭睁开眼，清幽的月光勾勒出来人半边侧脸弧度，洛梓轩一双黑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疲惫，见我醒来，薄唇浅浅勾勒出一抹笑。我有些发愣，呆呆看着他，半晌，移开视线，假意四处看看，问，“这是哪里？”洛梓轩一声轻叹，厚实的大掌突然捧住我的脸，我被迫转眼看他，温热的掌心熨帖着我的肌肤，有股温温暖意透进血液，一直延伸到胸腔最柔软的位置。他说，“一切都过去了，这是宰相府。”我用力眨眨眼，确定眼前这个用温柔语气和我说话的人确实是脾性诡异的洛梓轩。这段时间，洛梓轩真的很反常，人前人后，居然都一副与我恩爱的模样，可我们不是应该只是人前做戏，人后嘲讽的么？难道因为这一年多来，由于我坚决不答应与他合作，他便改了策略？思及此，我面无表情掰下他的手，问，“凌月悠呢？”“她在她应该待的方。”洛梓轩淡淡回了一句，起身，端来一碗燕窝，然后舀了一汤匙凑近我的嘴边，见我仍迟疑，他有些不耐挑高眉，“怎么？怕朕喂了毒药？”这样的嘲讽语气才适合他，我的心平下来，就着他的手，静默喝完一小碗后，房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良久，洛梓轩道，“你失踪的这两天，朕已告诉太后，你是回宰相府省亲。明日，朕会派人来接你。”我点头，犹豫半晌，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知道那天梁相会在大佛寺？”洛梓轩疑惑‘哦’了声，“怎么你那天所谓的还愿原是打算偷偷会面朕的宰相大人么？”“不必再做戏。我已经知道那日的‘刺客事件’原是你和凌月悠策划好的。”“爱妃莫是吓糊涂了？怎生胡乱言语？”洛梓轩一脸平然，但黑亮的眼睛却微微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对视半晌后，我识趣转了话题道，“我怎么回来的？”“你失踪后，朕秘密派了许多人寻找，直到今早才得知你的确实消息。”“文渊告诉你的？”“文渊？”洛梓轩剑眉一皱，问，“你怎么认得他？”隔着衣料，我下意识摸了摸系在手腕的坠子，然后抬头看他，嘴角微挑一抹冷笑道，“文大人不是皇上近日身边的红人么？”看洛梓轩一副不解的模样，我又道，“那日我去御书房找你，徳禄告诉我皇上您正‘忙’着与宰相大人商量国事，然，我之后看到从门内走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身影——”“所以呢？”洛梓轩冷声，我也依然冷笑，“倒没有什么所以，皇上多虑了，迟沐只是想告诉皇上，自家爹爹的背影，我还是熟悉得很。”洛梓轩冷哼一声，看着我的眼神蓦变得冷冽，与之前的温柔简直判若两人，他凑近我，黑亮的瞳仁里映满一个眉梢眼角带满戾气的我，“梁迟沐，朕以为经过这次事件你已学得聪明，没想到却是更加冥顽不灵。难道朕那日为你准备的惊喜还不够展现朕的诚意？”我的眉心猛然坍塌下来，上官，上官，那个温暖如昔的怀抱，我记忆里从未变却的杏花少年……“那个少年呵！只为这一句话，鼓足勇气，笑容温暖央求娘亲带他见你。我亲爱的小沐儿，心思聪慧的你，也不该丝毫没有察觉到，你心心念念的上官并不是真爱你的吧？”梁迟萱森冷的话陡然在脑海里回响，我的心猛然一阵惊痛，神色黯然垂下头，对他道，“容我想想。”“朕相信你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洛梓轩唇角一勾，临出房门，又突然回头道，“今次的‘刺客事件’，朕无意让更多人知晓，太后年岁大了，朕更是不想她操心太多。”
　　
第二十九章　宰相
　　后半夜，我呆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黑暗中，我却将这屋子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是我住了十七年的厢房，窗台摆满我喜爱的牡丹，小时候，我与梁迟萱常常趴在窗棂上，细数那国色天香的花朵。那时，有着温暖笑容的少年会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眼神明亮看着我们，手里一串粉色杏花，妖娆一如梁迟萱眼角那滴朱红泪痣。我似乎忘了，那时的梁迟萱总是半眯着眼看他，唇角盛满浅浅笑意。短短两天光景，我用冷漠堆筑的外墙缓缓剥落，我本以为我平淡的人生再不会掀起风浪，却没料到转瞬之间，竟是天翻覆。洛梓轩，梁迟萱，东方邪，文渊，梅香……他们一个个都突然抓紧我埋藏心底的记忆，将我卷入一场可怕的阴谋里，我寂寞的旁边，只有手腕上，那枚触手冰凉的碧玉坠子。天色渐渐亮起来，有人推开门，我依然没动，来人却语调温柔唤我‘沐儿’。眼角余光扫过，却是一身素白衣裳的宰相夫人。见我仍不理她，喜色满满的脸上淡下几分，却仍旧笑容慈爱走到我面前，道，“沐儿，睡得还舒服么？”我不语，她转头吩咐丫鬟端补品进来，又道，“大夫说你身子太虚，得好好调养。沐儿，最近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怎生你去大佛寺还愿还会突然晕倒？昨儿个皇上抱着你回来的时候，真真吓了娘一跳，皇上只说你受了惊吓，但那大夫私下告诉娘说你这是心魔，忧愁长期郁结于心所致，沐儿你——”“我没事。”我懒懒打断她，这两天我悲力完整回忆了一遍阴霾的从前，心里最深的秘密被梁迟萱扯出，这样的我，怎生还不会郁闷结于心？不过，她怎么说我是昨日才去大佛寺还愿？宰相夫人呐呐住了口，唤人将补品端给我，我扫了一眼，还想着刚才的问题，却越想越觉得蹊跷，遂道，“宰相大人呢？”宰相夫人拿着杯盅的手微微一顿，道，“沐儿，事情已然这样，你还舍不得唤我一声‘娘亲’，唤他一声‘爹’么？迟萱已经失踪那么久，娘现在就只剩下你，你真的……不愿么？”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哭颤，又想起这么些年来她对我的好，遂也软了心肠，唤她道，“娘，我没事了。现下我有些事要问爹。”“好好。”她有些喜极而泣，忙吩咐丫鬟去书房叫爹。我朝她笑笑，端了补品，慢慢喝着。不一会儿，宰相大人就出现在门外，我忙起身，朝他行礼，“爹。”宰相大人‘唔’了声，挥手示意众人出去。门轻轻合上后，我忙问道，“前两日爹约我去大佛寺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告诉我？”他疑惑皱眉，“不是你让小福子传话来说要我单独前往大佛寺，说是有要事相商的么？”“我？”怎么回事？“怎么？你没传过话？”我摇摇头，事情很不对劲，想想又道，“那日去大佛寺爹你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么？”“到是没仔细注意。那日我去得早，直接去了弘远大师禅室，与他谈论佛法，我已吩咐过小沙弥，待见到你，直接请你过来。但是，那日我等到日落西山，你都未出现，后来有人叫小沙弥传了话来，说是你改了时间。”宰相大人的话听来更加证实了我的怀疑，我梁沐宫果真出了吃里爬外的东西！秀眉微蹙，我道，“你可知道，那日凌太师的千金也在大佛寺进香，后来出现刺客，绑了她。”“沐儿你糊涂了不是？”他轻押一口茶道，“凌小姐如今安然待在太师府里，又何来绑架之说？”“你怎么知道？”宰相大人忽一声冷笑，满脸阴鸷之色，“未出阁的小姐，不好好待在闺阁内，还能待在何处？——老夫的傀儡皇帝长大了，已开始知道对付老夫了，不过可惜只会运用小孩子的玩意，老夫如今还不屑放他在眼里！”他的话我听不太懂，似乎他知晓洛梓轩在做什么，却又不打算阻止他。这老狐狸，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宰相大人拍拍我的肩道，有些意味深长道，“小沐儿，这一年多来，有你在宫中，爹这心里就是踏实。不过，不要忘记你对爹的承诺，早早登上了那位置，这四面红墙便再也困你不住。”话毕，他起身朝外走去，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又回头道，“小沐儿，爹原谅这一次你与他胡闹，只当你不懂事，但千万别有下一次，否则，别怪爹不顾及父女亲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愣在原，难道他以为是我和洛梓轩联手骗他去往大佛寺，企图对他不利么？我的心一点点凉开来，原来不只我对他有嫌隙，他亦是不相信我的。他许是也知道，因为梁迟萱的突然失踪，而让我不甘愿的进宫，自会对他有怨，所以这个掌权十六年的宰相大人，心里怕是早已不信任何人了那他刚才絮絮说的那大段话岂不是摆明了做戏？呵！真是天大的讽刺！我一心担心他陷入洛梓轩的圈套里，他却怀疑是我设好套，引他入局！我连忙追了出去，唤住那抹快消失于拐角的身影道，“爹！你凭什么说是我与他一起设好套的？！”宰相大人回头看我，眼神冷漠，“小沐儿，你进宫的时候，爹就告诫过你，做戏要做得高明，就必须把那些企图证实你撒谎的人亦或事毁掉。”我不解挑高眉，他似失望叹口气，“今早，你与凌月悠同乘一辆马车回京，你们先去了太师府，接着，皇帝带你回了相府。”我的手狠狠握紧，洛梓轩！我到是太低估了你的能耐！原以为你不过是想借刺客事件，惹凌太师与宰相更不和，到没料到你打的算盘，竟是离间我与宰相！这几日人前人后，与我一副亲密的模样，只怕都是做给藏在暗处的相府探子所看吧。呵！真是好好的计谋！初夏温暖的阳光下，我却觉得寒冷无比。宰相大人提步欲走的那刻，我忽然想起梁迟萱的‘他’，想也未想，竟脱口问道，“当年你既然答应梁迟萱放他安然离开，又为何废掉他的腿？”“你说什么？！”宰相大人的脸在刹那勃然变色，眼神如刀，我有些胆怯，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对视半晌，他冷声道，“管好你自己的事，若再听你提起她，就别怪爹再不留情面！”
　　
第三十章　暧昧
　　我呆呆站在院子里，薄暖阳光落满肩头，脑中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绣言突然出现在院子里，见了我，满心欢喜请安，只说洛梓轩派她来接我回宫。我收好思绪，也朝她暖暖笑笑，宰相大人早已吩咐了下人备好马车，临了门口，宰相夫人红着眼圈，拉着我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笑着拍拍她的手，道，“娘放心，沐儿会好好照顾自己。”她有些哽咽，只顾点头，绣言走过来，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的。时辰也不早了，皇上怕是在宫里等急了。”“好好好，那就别再耽搁了，赶紧回宫去吧。”宰相夫人抹了抹眼，勉强挤出抹笑容，送我上车，锦帘落下的那刻，晃过她忧伤的眼眸，我忙伸手拦下帘子，唤住她，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我前几日见过梁迟萱，她一切安好。你也无须再担心她。”等不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我慌忙放下帘子，高声吩咐车夫赶车。小小的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绣言坐在我对面，絮絮告诉我近日来宫里发生的事。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听得意兴阑珊，掀开帘子小小一角，有温暖的光束透进来，亮花花，晃人眼眸。我微眯了眼，有些瞌睡。昏昏沉沉时，马车缓缓停下来，绣言唤醒我，道，“娘娘，朱雀门到了。”我懒懒睁开眼，撩开帘子，‘朱雀门’三个字映着金灿灿的阳光更显气势。我的思绪有刹那恍惚，忽然想起东方邪一直唤文渊为朱雀坛坛主……等等，那东方邪也不是自称苍龙坛坛主么？而凑巧的是轩盟国皇宫的四个宫门，也分别命名为苍龙，玄武，白虎，朱雀。呵呵，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我微勾唇角，放下帘子，只道，“本宫累了。”绣言会意，探出头，亮了令牌，侍卫们连忙让开，马车还没走上两步，忽然听到一匹马飞驰而过的声响。心尖猛然一颤，我忙不迭拉开帘子，然，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刹那间，便远离了我的视线，我茫然若失放下帘子，绣言看我神色不对，以为果真累了，忙吩咐车夫快些着。我颓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遍一遍回忆杏花树下，那个笑容温暖的温隽少年。上官，上官，我多么想找你问清楚，过去你与梁迟萱之间的种种过往，可是，我提不起勇气，我害怕最后得到的真相，会毁掉我心里最瑰丽的梦，亦害怕你又会露出当年我送你锦缎荷包时的迷茫表情。上官，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好疼，当梁迟萱翻检出那些过往时，我心内本已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衍生出潋滟的血液。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我才可以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你依然是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我亦是你最最宠爱的小沐儿？“娘娘，娘娘……”绣言推推我，我茫然转眼看她，她笑得轻柔，道，“娘娘，梁沐宫到了，皇上正在里面等着你呢。”如同以往的梁沐宫，庭院里几棵海棠依然娇艳开满枝头，我走在大理石铺成的路上，却觉得有些恍如隔世。只不过短短几天光景，这皇宫于我却特显生疏。我刚轻叹一声，就听到有人讥笑道，“真是怪了，朕的爱妃如今怎生也学会叹气了？”一抬头，便撞见洛梓轩笑得邪魅的脸，我冷眼瞥他，面上却笑得温婉，福身请安，“皇上吉祥，让皇上久候，是臣妾疏忽了。”洛梓轩挑眉，“朕倒是不介意，不过让太后久候可是大不敬了。”说完，腾拉了我的胳膊，我还来不及说句话，就被洛梓轩拉进了内殿，接着，他吩咐宫人们赶紧替我装扮，我有些发愣，既然洛梓轩已达到离间我与宰相大人的目的，而且这又是在宫里，他应该没必要再人前人后皆做戏才对。绣言手巧为我绾了一个星月髻，发间只斜插了一支蝴蝶玉钗，换上一身淡紫宫装，整个人立马显得神采熠熠。我对着妆镜浅浅一笑，站起身，一出内殿，就看到洛梓轩斜靠在椅子上，神情有些高深莫测的轻叩着茶杯。我微蹙眉，走过去，道，“臣妾已然收拾妥当，皇上——”“走吧。”他微拉高唇角，站起身，平缓的视线刚掠过我，又转回头，盯着我的耳朵看，我被他盯得颇不自在，微微调低视线，就听到他吩咐绣言拿副珊瑚坠子过来。绣言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就拿了副紫金色的耳坠子过来。洛梓轩伸手接过，朝我迈进一步，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抚上我的脸，我下意识刚退开半步，他忽揽了我的腰，在我耳边低声命令道，“别动。”我僵硬着身子，他温热的指尖划过我的耳垂，带起一阵奇特的战栗，耳朵几乎都要烧红了，他只是轻笑，“朕的爱妃倒是敏感得很。”满大殿的宫人识趣垂下头，但我还是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遂有些恼了，道，“你究竟好了没有？”他没答话，我一急，猛抬头，唇畔轻柔相碰，温软炽热。我的眼眸里满满一个他，离得太近，几乎能看见他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我瞬间僵了动作，他饶是也没料到如此，神色愣愣，也没了动作。轻抵的唇畔，忽然如一团火燃烧开来，那热量几乎灼烈我的唇，慌忙推开他，退后几步，两颊绯红，恍若三月灿烂桃花。去往宁懿宫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彼此沉默，跟随的宫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我微抬头，眼角余光瞟向前面长身玉立的男子，他披一身金灿阳光，步履矫健前行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王者之气。我的脸又有些烧起来，洛梓轩，洛梓轩，这样的男子，该是配得上这万里江山，然，却配不得痴情红颜。心下有些黯然，却猛然清醒过来，我这是中了什么魔障？居然过分关注起他来，我的心里应该只盛满那个笑容暖如阳的杏花少年，而且最终，我必是得离了这四面红墙。这么想着，有些焦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伴随着太监尖声唱道‘皇上驾到！梁妃娘娘到！’，我们甫一踏进宁懿宫大殿，就瞧见一身淡粉宫装的苏芸生慌忙站起身来，我斜了她一眼，心道这丫头倒是来宁懿宫特别勤，而且每次都正好与我碰巧。两厢见礼后，太后忙拉着我，仔细瞧了瞧，有些心疼道，“几日不见你，怎么越发见清瘦了？”我笑笑，“太后说笑了，臣妾在宰相府里，吃好睡好，应是胖些了才对。”“你呀——”太后捏捏我的脸，“瞧瞧，这小脸瘦成这样，哪还有前些日子在宫里时的丰腴？——王喜，还不赶紧去御膳房给梁妃端些吃食来！”王喜答应着去了，看着太后慈爱的脸，我忽然觉得这几日来的担惊受怕似乎都在她的温软责怪里消失了踪影，我笑意浓烈搂着她的胳膊，她宠溺摸摸我的头，这才转过头对洛梓轩道，“皇上这几日得了空多去梁沐宫坐坐，小沐儿出宫这几日，怕是遇上不少新鲜事——多多了解民间疾苦，也是对你有益的。”“儿臣记下了。”洛梓轩嘴里答应着，参杂着莫名情愫的视线却不断伸向我，看得我鸡皮疙瘩乱跳，总觉得他有些不怀好意。遂忙转了视线，看着坐在下首一副低眉顺眼模样的苏芸生，道，“苏妹妹倒是很有心，臣妾不在的这段日子，多亏妹妹常来宁懿宫陪伴太后。”苏芸生抬头看着我轻柔一笑，声音怯怯，“梁妃姐姐言重了，能伺候太后乃是臣妾的福分。”我微微冷哼一声，就听到太后笑道，“芸生这丫头还真是贴心，哀家前两日无意说那佛经字太小，看着费神，没想到她就记在心里，今儿个竟然就抄得工整给哀家送来了。”“臣妾没什么能耐，不能像梁妃姐姐那样帮助皇上，能替太后抄写佛经，已是臣妾莫大的荣幸。”苏芸生的脸红了红，晶亮的眼眸水光闪闪。这个马屁倒是拍得顺当！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得说了几个‘好’，一旁的洛梓轩微微挑高唇角，只自顾自饮茶。然，对于我来说，不过短短两日，太后对苏芸生的态度似乎变化得太快。是不是，在我离宫这段时间，皇宫里果真又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否则太后不会那么快对苏芸生改观的。王喜传来午膳，众人落了座，宫女布菜时，我才发现苏芸生身旁的宫女已换了个面生的人，我终于露出回宫后的第一抹舒心的笑，看来皇后果真没辜负我留给她的机会，环裳那小蹄子只怕真的魂归黄泉了。
　　
第三十一章　变数再生（一）
　　午膳后，在宁懿宫小待了会儿，太后便催促着我回宫歇息，说是我身子太虚，得好好歇歇。我有些奇怪，自回宫后，太后对我的态度似乎生疏了许多，这会子该是她每日午歇的时辰，但她却只催促着我离开，似要与留下的洛梓轩和苏芸生私下说些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我的眉头微微拧紧，却也乖巧福身跪安。太后笑得慈爱，吩咐绣言好生伺候着。回梁沐宫的路上，我的思绪纠结得厉害，对这皇宫里的局势越来越拿不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的后宫似乎已不是梁家人能掌控的后宫。“绣言，本宫不在的这几日，后宫是否出了什么大事？”绣言诧异道，“回宫的路上，奴婢不是都一一告诉您了么？”我不耐挑眉看她，她忙敛了惊讶之色，肃容道，“娘娘您出宫不过半刻，皇后就派人传奴婢与环裳去往翠微宫。当奴婢赶到的时候，翠微宫的宫人跪了一，皇后见了环裳，只叫萝芯将一个全身插满针的布娃娃扔到环裳的面前，环裳当时脸都吓得白了，忙不迭磕头。皇后只道这布娃娃是从她房中搜出，问她还有何话所说。然而却不待环裳回话，直接叫太监拖出去。傍晚苏贵嫔回宫后，听说了这事，竟直接去延福宫请罪。这件事就这样过了去，但那之后，太后却常常召见苏贵嫔，但对此事却也不闻不问。”原是这样么。我微微仰头，碧蓝的天，白云朵朵，赤金光线流转。然，我却忽然觉得这天，要变了。那朵朵浮云后，不知是怎样的乌漆黑暗。一路沉默着，快到梁沐宫时，我忽然发现有个小宫女在大门外鬼祟朝里张望着，我忙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只见那小宫女焦灼不安等待了会儿，里面有人塞给她什么东西，她慌忙揣进怀里，然后急急转身走进一旁的小径里。我侧头看了眼绣言，她会意，连忙跟了去。我脸色阴暗坐在锦垫上，目光冷冽扫过一众跪在大殿中央的宫人。庭院里阳光温暖，大殿内却是寒若冰霜。我冷哼一声，“本宫不过出宫两日，这梁沐宫却是连天都要翻过来了。”“奴才（奴婢）不敢！”“好个不敢！”我‘啪’一掌拍了桌子，众人莫不惶恐垂下头，凌洌的眸光一扫，却不见我要找的人，遂厉声问道，“小福子呢？”其中一个太监惶恐不安颤声回道，“回娘娘，皇后娘娘一大早就传福公公去了延福宫，至今还未……还未回来。”皇后？她怎么又插足到了我梁沐宫？正思忖间，却见绣言急急赶了回来，我忙唤她过来，示意众人下去。宫人们忙不迭跪安，绣言神色颇为凝重低声道，“娘娘，事情怕是有与皇后有关，刚才奴婢一路跟随那宫女到了延福宫，她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竟又是皇后！我眉间怒意陡升，这皇后真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夜宴的失利怕是已毁了她多年的隐忍，看来，她已等不及了，等不及将我除之而后快！只是，她又为何听信我的话，除掉环裳？我的手不自觉握紧，绣言唤人端了杯安神茶来，正欲接过，有小太监禀报说小福子回来了。我神色一凝，忙唤人将他带进来。小福子忐忑不安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薄汗涔涔。我冷眼盯着他，问，“皇后传你去所谓何事？”“回娘娘，皇后娘娘只是问奴才前些日子娘娘去了哪里。”“笑话！”我厉声，“全皇宫的人都知道本宫前几日回府省亲，她传你去难道只为问你这样的废话？！”小福子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磕头道，“娘娘明鉴，奴才句句属实。”小福子是我自进宫以前宰相大人安插在延福宫的眼线，我进宫后，他又被调到梁沐宫，负责我与宰相间的联络。我若有所思盯着他汗湿的脊背，小福子在延福宫当差多年，难保他不会早被皇后收买——我突然想起宰相大人说他并没有派人传话叫我私下见面，而绣言却是告诉我小福子传话来说，宰相大人要在宫外与我见面！绣言是自小跟着我的丫鬟，她自是不会撒谎，唯一可能的便是他——小福子！我眉心狠狠皱下来，如果我未出宫，便不会遇见刺客，如果未遇见刺客，便不会见到梁迟萱，如果未见到梁迟萱，便不会牵扯出我多年来苦苦埋葬的记忆，如果未牵扯出那些记忆，便不会怀疑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是否真的爱我，也不会见到东方邪，做了那样一个交易！而，这一切种种，如今想来，竟都不是偶然，只怕早有人计划着！东方邪说这轩盟国的后宫人际复杂，梁迟萱语气轻松说要好好提醒我一番，所以就叫人从宫里把梅香的手指拿了出来……胃里一阵恶心，那繁盛花朵上的半截小指似又一次晃荡在眼前。我忙拿起桌上的安神茶，浅浅啜了一口。稳了稳情绪，我冷声道，“要本宫相信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告诉本宫，刚才鬼鬼祟祟回到延福宫的宫女是谁？”跪在大殿中央的小福子半晌没了声音，我一声冷笑，茶杯‘嘭’碎开在他的面前，褐色的茶水四溅。他将头埋得更低，额头触，嘶哑着声音道，“回娘娘，那是流景。”流景？！敏贵嫔的贴身宫女？这——怎么可能？“胡说！”我气得腾站起来，握紧的手青筋暴烈。敏贵嫔乃是我亲表妹，夜宴那晚还多亏她，同是梁家人，她怎么可能会在我背后搞鬼？“娘娘息怒！奴才并无半句虚言。皇后看到她在殿外侯着，才让奴才跪安了。虽然她一直低着头，但进殿，与奴才擦肩而过时，奴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一身烟色宫装的宫女确实是敏贵嫔的侍女流景。”“给本宫住口！”我恼怒吼道，浑身气得发颤，这时一旁的绣言也蓦接过话道，“娘娘，那宫女确实穿一套烟色宫装。”我横眼扫过去，绣言慌忙垂下头。大殿的气氛猛然紧致起来，我缓缓迈步到小福子面前，冷声道，“宫女的事本宫暂不追究，但——那日到底是谁吩咐你传话过来说是要与本宫在宫外私下见面？”小福子身子一颤，回道，“回娘娘，自是宰相大人。”虽然他尽力使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但故作的镇定更是惹人怀疑，我的唇角讥诮拉高，“呵！真当本宫两耳不闻窗外事么？！——还不从实说来！”凌厉的尾音一落，小福子整个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只嗫嚅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娘娘，小福子近年来对宰相大人和娘娘一直尽心尽力，绝不会背叛娘娘的。”“不是他，难不成是你？！”我回过头，视线凌厉扫向绣言，绣言面色倏一白，忙不迭跪下道，“奴婢该死。”大殿内跪着的两人，原本皆是我的心腹。然，经历过大佛寺的刺客一系列事件后，我越发肯定梁沐宫定是出了内贼。而刚才小福子的回话，更是让我确定，这人，除了，小福子，绝无他人。我的眉越拧越紧，内心正计较着，余光却瞟到面色委屈的绣言，暗自轻叹一声，正欲叫她起来，肚子却突然一阵绞痛，下意识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肚子，然，却越发疼得厉害，我的额头不断冒出细碎的汗珠，眼前一阵发黑，踉跄几步，绣言终发现不对劲，慌忙站起来扶住我，焦急喊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第三十二章　变数再生（二）
　　模糊的意识里，我被人扶到床上躺下，肚子的疼痛一阵赛过一阵，我使劲咬住唇畔，弓着身子，大汗如雨。绣言慌了神，一边唤人传太医，一边唤人去请洛梓轩。梁沐宫顿时一团混乱，宫人们在绣言指挥下慌乱进进出出。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额头，厉声道，“太医呢？！”然后是绣言胆战心惊回话道，“回皇上，已派人去传了，恐在赶来的路上。”正说着，殿外有太监尖声道，“太医到！”洛梓轩眉头一紧，“还不赶紧给朕滚进来！”满头大汗的太医急匆匆进得殿来，正欲行礼，被洛梓轩挥手制止，只道，“别再磨蹭！赶紧过来瞧瞧梁妃！”我的肚子仍旧绞痛得厉害，唇畔已被自己咬破，丝丝血迹蔓延。洛梓轩薄凉的指端轻轻抚着我的额头，在耳边温柔低语，“小沐儿，疼就哭出来，别硬撑着，一切都会好的。”声音太过轻软，柔柔直达胸腔最柔软的位置，我一直禁锢于眼眶的泪，‘哗’倾泻而出。“昊哥哥……”我心里的蔷薇花渐渐回醒过来，只有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才会如此温软唤我‘小沐儿小沐儿’。然，破碎的声音轻轻溢出口那刻，贴在我额头的手陡然一僵，意识模糊的我只听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变得生硬，冷冷吩咐太医过来。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仍旧没瞧出什么端倪来，洛梓轩不耐的神色渐渐浮上俊脸，太医们满头大汗，焦灼不安问我道，“娘娘，只是肚子疼得厉害么？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绣言忙接过话道，“娘娘刚才还好好的，只不过——”“不过什么？！”洛梓轩冷眼扫过去，绣言忙道，“刚才娘娘喝了杯茶，随后就喊肚子疼。”“茶呢？！”随后就是一阵忙乱的进进出出的声音。我痛苦弓着身子，大滴大滴的泪盛开在眼角。疼，真的疼，这是我在晕过去前，唯一的感觉。在意识混沌间，唇上骤然一湿，苦涩之味瞬间灌满口腔，眉头不自觉拧紧，下意识咬紧牙齿，耳边有人轻轻哄道，“小沐儿乖，喝了药便不会疼了。”药……只这一个字，便牵扯出大片阴霾的回忆，我的牙齿咬合得更紧。浑浑噩噩间，有人用森寒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呢喃道——“这些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是不是有许久未曾出现在你的梦魇里？”阿香，阿香……我的手下意识狠狠收紧，六岁那段遗留的短短记忆在片刻侵占我的意识。——寒风猎猎，吹胀开我们褴褛的衣衫。我和阿香紧紧牵着彼此，惶恐不安。半晌，有人扯开蒙着我们眼睛的黑布。突兀的光线刺痛我的眼，微微适应后，才看清我站着的方竟是崖顶。内心惊慌陡升，我死死拽着阿香，她似乎也被吓住了，眼泪凝在两腮，眼神满是茫然。几个半蒙面黑衣人站在我面们前，眸光森冷。小小的我们在他们冰冷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半晌，有个黑衣人从那边走过来，他并没有蒙面，一道狰狞的伤疤一直由眉梢划至嘴角，眼神阴沉。他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停在我们面前，森然道，“谁来？”我们惶恐缩了缩身子，阿香仍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所措。黑衣人又逼近一步，浓黑药汁腐败的味道萦绕鼻尖，我微微皱眉，那黑衣人却一把抓过我，“梁相千金？”他说这几个字时，眉峰微微拔高，眼眸里有淡淡喜色溢出。我慌乱摇头，他眼神一暗，转头看向那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小心开口道，“那几日属下们都马不停蹄抓试药的小孩，之前抓到的孩子都统一关在山洞里，所以属下，属下，不敢确定梁相千金是否……活着。”“废物！”刀疤脸眉头狠皱，转过头看着我的脸僵硬扯了抹笑容，却更显诡异，他说，“小东西，告诉我你叫什么？若是答好了，叔叔就放你离开可好？”他的脸近在咫尺，森冷的刀疤映着夕阳红光更显狰狞。我微微退开一步，惶恐盯紧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抓我，但我知道一旦承认自己是梁相千金，便绝不会安然活下去。就在这时，身旁的阿香突然使劲握了下我的手。我转头看她，阿香的脸色苍白，因为连续几天只吃了很少的食物，原本单薄的身子更显瘦弱，站在崖顶上，我几乎要认为若不是我牵着她，她就会被肆虐的狂风吹走。“想到了没有？”刀疤脸的声音蓦变得森冷，心内一紧，我忙不迭摇头，“我不是我不是，我叫阿香。”刀疤脸面带怀疑看着我，旁边的阿香忽然回过神来，扯着我的手道，“沐姐姐，你叫阿香做什么？”我看到刀疤脸的神色瞬间变得阴霾，恐惧陡然湮没我，我胡乱甩开阿香的手，叫道，“沐小姐你糊涂了么？我才是阿香啊！”阿香愣了下，然后哭着来拉我的手，“沐姐姐，你怎么了？你也不要阿香了吗？”我的泪水也不断落下来，却不再说话，只狠狠甩开她的手，那黑衣人饶有兴致瞧了我们半晌，忽对我道，“既然你说你不是梁相千金，那么就将这碗药喂她喝下。”那碗浓黑的药汁安然躺在他的手里，夕阳红光倒映在碗里，端端一副噬血模样。我模糊的视线牢牢盯紧它，身体却动不得毫分。那刀疤脸不耐烦又道，“小东西，老子可没时间与你慢慢磨。若你不给她喝，老子可就要灌你了！”他阴狠的眼神横扫过来，我瑟缩下身子，忙不迭从他手中抓过碗，他嘲讽似拉高唇角看着动作僵硬的我。手抖得厉害，那瓷白小碗几乎要端不住，阿香满眼惶恐看着我，一遍一遍凄厉哭喊道‘沐姐姐，不要不要，阿香不要喝，沐姐姐不要给阿香喝’！我的眼泪顺着脸颊大滴大滴流下来，也僵了动作，这时，那刀疤脸忽凑近我的耳边，冷声道，“小东西，别再耽误时间了。这药，她要是不喝，可就得你自己尝了！”他成功吓住了我，那碗嗤嗤冒着烟的药水太过让我恐惧。我慢慢又朝阿香靠近一步，她惊惧瞪大眼看我，泪水模糊我的眼，我一手拉住阿香的胳膊，嘴里喃喃，“对不起对不起。”那碗浓黑的药汁被我拼命灌进阿香的嘴里，黑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入她苍白的脖颈，流淌在我的手上。夕阳西下，阿香的脸苍白而扭曲，大大的眼珠瞪住我，半晌，直挺挺倒在上。我惊骇扑到她身上，哭吼道，“阿香阿香阿香！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身后的刀疤脸泄气低咒，“妈的，又失败了。”随后，猛提起我的衣领，我被迫抬头看他，他森冷一笑，道，“梁相千金倒果真得到梁相真传，小小年纪，竟也如此心狠手辣——东方！带她回去！”我被一个黑衣人拖拽着走，眼神茫然，暮霭低垂，天空有乌鸦‘哇——哇——’凄凉叫着飞过。突然间，原本寂静的山头不断响起古怪的鸟叫声，那一群黑衣人忙不迭凝了心神，四周杀气涌动，只有我仍旧呆呆的模样。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辰，山头依然平稳如初，黑衣人的戒心慢慢放下，却也在此时，密林里忽然冲出无数的人影，随后便是浓浓的血腥味不断充斥鼻尖，令人越发透不过气来，身子一晃，眼前却蓦闪过宰相大人的脸，我只来得及说声‘阿香’，便昏了过去。那之后的几天，我夜夜闭不得眼，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不断在我脑海里闪现，我经常惶恐尖叫着‘阿香’这个名字。后来梁迟萱跑过来，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大声吼道，“小沐儿！你不要怕！爹爹已经派人安葬了阿香！你不要怕！小沐儿！阿香她会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如此几次后，我的惶恐渐渐压下，却仍只蜷缩在角落，再容不得他人靠近。再后来长大些，一次无意从娘亲那里知道，当年抓我的黑衣人，均属一个秘密的江湖组织，他们抓京郊的孩子来当试药人，只为研制一种据说能控制人心神的毒药，抓我，只是偶然。但我不相信，若只为抓孩子试药，又怎么可能来戒备森严的宰相府？一次偶然从爹书房经过时，突然听到里面有所争执，断断续续传出几个字，什么风凌国，什么约定之类，似乎还提到坠子。当时年纪太小，记忆很模糊。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从解救我回来之后，爹因破了那个抓人试药的案子，声望陡然增加，元祐帝的封赏更是丰厚，也是从那时开始，原本在朝廷上还与凌太师平分秋色的宰相大人，渐渐争了上风。
　　
第三十三章　变数再生（三）
　　肚子的绞痛依然厉害，喂的药也被尽数吐出，我满头大汗滚来滚去，意识依旧模糊，只痛苦喃喃唤着‘阿香’。后来，有人突然扳住我的肩膀，死死压制着我的身体，唇上骤然一暖，随后又是苦涩的药汁滑入口腔，我难受拧紧眉，牙关死死咬紧，然，有个灵活温热的东西却一直努力顶着牙齿，时间长久，丝毫没有放弃，然而我的牙却咬得有些酸酸，微松了缝隙，那药汁便顺势滑下。苦涩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胃里更是翻腾得难受，这时，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哄道，“小沐儿乖，还喝一口便好。”他的嗓音轻柔如水，呼出的气息萦绕在我耳边，温温痒痒，我微乎其微点头，耳边一声如释重负的轻笑，然后唇上又是一暖。灌了两口药后，疼痛稍微解缓，我迷茫睁开眼，洛梓轩笑容疲惫摸摸我的额头，“可好些了？”心中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洛梓轩，近日对我过分关切的洛梓轩，他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只为让我与他合作么？视线里满满一个他，邪美的轮廓，却异常温柔的笑容。我微微点头，他柔和牵牵唇角，唤了声‘绣言’。一旁的绣言忙递了一碗汤药给他，他接过来，拿着汤匙轻轻搅拌着，边对我道，“太医说醒了后，还要吃些方有效。”我的眉头立时纠结，他笑，“不过一碗薏米粥，瞧把你吓得。”殿外有阳光浅浅落一光影，洛梓轩逆着光，淡金的丝线洒脱剪影出他俊美的轮廓，唇边浅淡笑意，纯粹如水，果真应了刹那芳华的惊艳。我看得入神，直到有温热的气息喷射到脸上，才回醒过来。离得近，洛梓轩墨黑的眼睛璀璨发亮，我一愣，他却邪气挑眉低声道，“看爱妃这副如饥似渴的模样，莫不似想着该怎样将朕‘生吞活剥’吧？”不等我答话，又直起身，拿汤匙喂到我嘴边，已恢复原先无邪的模样。这人……！我闷闷做气，瞪了他一眼，赌气似抢过汤匙。垂着头有一勺没一勺喝着，是以也没瞧见洛梓轩埋在眉梢的阴霾。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我的脑袋里忽然晃过刚才的梦境，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弥漫着诡异笑意，不一小会儿，那张脸缓缓变形着，最后竟纠结成一张清秀小脸。梅香！‘啪’一声，手中的碗碎裂一，我的脸倏变白。那日梁迟萱清洌的声音仿佛绕过茫茫时空清晰传来——“梅香梅薇！如我们一样的双生！”我骇然瞪大眼，四肢寒凉如冰。还要怎样纠葛？！迟了十二年，这报应难道果真要来了么？眼前倏晃过大片残破的影子。冰冷的风，凄艳的残阳，惨白的小脸，大大的眼珠，直挺挺倒下的僵硬身子……“阿香！阿香！……”我尖叫着抱住头，身子蜷缩。泪水如瀑布般瞬间跌落，我的思绪全然凌乱，熟悉的梦魇凄厉呼啸而来。原本平静的梁沐宫骤然又是一团混乱，洛梓轩欲拉我的胳膊，却被我尖利的指甲狠狠抓出几道血痕，太医们赶紧围上来，查看他的伤势，洛梓轩皱眉，还欲过来拉我，那帮太医却慌忙劝阻，他斜眼看了看一副歇斯底里摸样的我，忽然也不再坚持。绣言红了眼圈，跪在床边，只哀哀唤我。眼眸里划过太多东西，心疼的模样。而此刻的我却全然没了理智，六岁时的梦魇太清晰，生生撕裂开我多年的努力。那是我患难与共的妹妹，然，我却为一己之私，害死了她，这么些年，我拼命努力说服自己当年是年纪小，不懂事，久而久之，自己也慢慢相信，就连当梁迟萱刻意提起时，我依然可以大声打断她，只因为，那画面，年日太久远，在我心底，它已破碎不堪。然，想不到，只因那浅浅一口药，竟让它们鲜艳复活！原来我所谓的破碎，不过是我自己刻意在遗忘，我只单纯的认为，只要不想，它们便再活不过来。脑袋越来越沉重，我的尖叫也越发凄厉，突然，肚子又翻滚绞痛起来，喉咙一阵腥甜，‘哇’一声，竟呕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一歪，便失了知觉。间断的，朦胧的，漆黑的，混乱的，无数个画面在脑海里纠结。模糊感觉到周围有无数的人走来走去，却安静得没了一丝声音。就这样昏昏沉沉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喂了粒东西，一路从喉咙处滑下后，只觉得清清凉凉，肚子也好受许多。紧皱的眉渐渐舒展，安心入眠。再醒来的时候，是深夜，鹤嘴香炉里熏着安息香，绣言趴在我的床边打着盹，昏黄的烛火颤光在她消瘦的脸上划下一大片阴影。我抚着仍有些晕眩的头坐起身来，轻微的响动惊醒了绣言，她疲惫睁开眼，待看到我时，眼眸顿时变得晶亮，直高兴叫道，“娘娘！您真的醒了？！”我笑着点头，她慌忙拿了枕垫放在我身后，又仔仔细细替我掖了掖被角，一边忙活着，一边道，“娘娘还有没有觉着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杯水？肚子饿不饿？还是要沐浴？……”“行了。”我打断她的话，绣言的手僵了僵，我的唇角微弯，“本宫不过昏睡了半日，哪里有那么虚弱？”“娘娘您可都昏迷三天了，哪里是才半日光景。”绣言的眼圈蓦红了，声音带着哭颤，秀眉微微紧了紧，我竟是昏迷了这么久么？“汤药一直喂不进，太医们虽一直瞧着，却也说不出个究竟。娘娘您不知道，皇上大发雷霆，要不是太后拦着，那些太医只怕都身首异处了。”洛梓轩……我闭上眼，默了会，问，“后来呢？”“多亏敏贵嫔送来的药丸，给娘娘服了后，您便一直昏睡着。后来太医瞧了，说是脉象平和，已没了大碍，只道您累了，需要安心静养。”药丸？脑中突然如电光一闪，已有些许明白。与东方邪达成交易后，他命人喂了我一枚药丸，他说不过是凝神补气的丸子，我虽有怀疑，但回宫之后，身子也没有任何不妥，那日，不过是喝了口茶……茶？！“那日究竟是谁泡的茶？！”“茶？”绣言不解看我，愣了会，忽然恍然大悟道，“娘娘指的是……？”我面无表情点头，她有些迟疑道，“那茶水，后来太医仔细查过，但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无任何不妥？这到是奇了，不应该是很有蹊跷才对……“那茶叶可是内务府直接分至梁沐宫的？”绣言皱眉想了会，然后很肯定摇头道，“奴婢记得这茶叶是娘娘离宫第二日，敏贵嫔派流景送来的，说是这茶有镇定安神的作用，要奴婢务必记得常常沏给娘娘喝。奴婢当时想敏贵嫔乃是娘娘表妹，自是关心娘娘身子，便做主收下了。”我冷眼扫过去，“你倒是胆子越发大了，有人送东西来梁沐宫，竟也学会不知会本宫一声。”“是奴婢放肆了。娘娘恕罪！”绣言忙不迭跪下，我冷哼一声，问道，“小福子呢？”“回娘娘，小福子自知有错在身，娘娘昏睡这几日，他一直跪在大殿外。”呵！倒是个会做戏的奴才！话说久了，人亦有些乏了，懒懒垂眉，正欲躺下，想想又问道，“皇上呢？”“回娘娘，今早朝廷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儿，皇上一早就去了御书房。”我默然，余光却瞥见绣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微抬下巴，会意的她忙道，“这几日皇上都待在梁沐宫陪着娘娘。”“然后呢？”“然后……然后……”绣言嗫嚅几句，光洁的额头忽然渗出细密的薄汗。这倒有意思了，跟随我多年的绣言，除了那日我问她为何洛梓轩对我出宫的动向了解得这般通透时，她的神色出现少有的忐忑难安外，一直以来她都是平静自持的。我微眯了眼，半晌，她似终下定了决心，抬头看我，轻声但语气坚定道，“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可对主子的事妄加论断。但这些日子来奴婢看娘娘越发为过去的事苦恼，受尽折磨，奴婢看着心疼，而这一切种种奴婢相信必是与上官将军回朝有关，而这几个月来，皇上却对娘娘越发眷顾——奴婢只是想告诉娘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眼前不才是最重要的么？”殿内昏黄烛火映入她的眸子，暖暖一片光芒。我一眼不眨盯着她，半晌，仰头大笑，她知道什么？！洛梓轩这几月对我的好，难道会是出自真心的么？大佛寺的刺客事件，他一手策划，表面上是要展现与我合作的诚意，背里却打着离间我与宰相的如意算盘！就算会用心疼的语气喂我喝药，就算会温柔看着我笑，可是那些温暖，我只触得到表面，他温柔笑容的背后，不知是怎样的寒凉？！可我，似乎，也开始有些贪恋那样的温暖……至于上官……我止住笑，眉心腾坍塌下来……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记忆一页一页翻过去，我已经不知晓，站在我面前的他，是否还是当年的他……“本宫累了。明日传话去西萃宫，就说本宫为答谢敏贵嫔的送药之恩，特设了宴席，邀请敏贵嫔午膳。”
　　
第三十四章　皇后（一）
　　睡得迷迷糊糊，微睁开眼，细碎的赤金光束摇曳着闯入眼眸，眼前一片金黄。视线调高些，才发现已日上半空。原是睡了这么久，我微微动了动身子，立马有宫人靠上前，轻声问道，“娘娘可是要起了？”我坐起身，懒懒扫了一遍站在内殿的宫人，问，“绣言呢？”“回娘娘，绣言姑姑说娘娘几日未进食，怕御膳房的人弄得不精致，特去小厨房熬了碎粥，并吩咐奴婢们仔细伺候着。”我‘嗯’了声，那碗茶该是让绣言起了戒心，这样也好，梁沐宫内的内贼还未抓出来，小心些也是应该的。“现下什么时辰了？”“回娘娘，已是巳时了。”巳时……也快到午时了。我挑了抹笑，任宫人替我梳洗装扮。坐在妆镜前，才发现自己这几日果真消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大大的眼睛凸出来，眉梢眼底，满是倦怠。宫女替我仔细上了胭脂，薄薄一层粉红，终多了几分娇活。刚换好一身杏黄宫装，绣言便端了粥进来，搁了托盘，便过来替我仔细整理衣服。我道，“话可送到了？”“是。奴婢一大早便派人传了话去。”我满意‘嗯’了声，热气腾腾的细白碎米粥散发着淡淡清香，浅浅一口，便是齿颊留香。“绣言你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绣言垂着头，恭敬中规中矩答道，“谢娘娘赞赏。”我眉头一皱，这小妮子，倒还要与我闹起别扭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后，我对她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后宫是红颜枯骨的战场，不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便可高枕无忧，更何况，因着本宫的身份，你以为皇帝会是真心的么？——从来都道‘无情最是帝王家’。”绣言抿紧唇，半晌低下头，声线平稳，“娘娘教训得是，是奴婢疏忽了。”用罢早膳，看阳光灿烂，便想着去庭院晒晒太阳。几棵海棠仍然开得娇艳，大朵大朵的艳红花朵傲立枝头，赤金阳光描勒出她们妖冶的曲线。我扶着绣言的手缓缓走着，阳光落满全身，暖暖一片。不期然撞见跪在回廊下的小福子，他垂着头，身后落着大片浓黑的阴影。我漠然拉高唇角，随后转身离开。“敏贵嫔到！”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刚落下，一袭桃红宫装的敏贵嫔便笑容满面走进来。我微勾唇角，她忙福身请安道，“梁妃姐姐吉祥！”两方宫人见了礼，我伸手扶她起来，“敏妹妹，可是来晚了。”她笑，“姐姐恕罪，妹妹原怕来得早了会耽搁姐姐歇息——姐姐身子可好些了？”“说到这儿，还得多谢妹妹送来的那粒药丸。若是没了它，本宫可就没机会在此与妹妹闲话了。”“姐姐哪里话。”敏贵嫔笑得羞涩，我亦笑，拍拍她的手，“进去坐吧，也是晌午了——绣言，传膳。”甫一落座，菜便陆陆续续得传上来。我笑着斟给她了一杯酒，敏贵嫔受宠若惊接过去，“怎敢劳烦姐姐！”我笑，“你不都唤我姐姐么？再说我们本是自家姐妹，进宫前，还不都这样随性的吃喝？”“姐姐还记得？”她突然拉住我的手，眼眸发亮。我的眉头轻皱，她这才意识到失了仪态，慌忙撤开手，呐呐道，“臣妾……臣妾……”“这里没有其他人，倒也不用这么拘束，原本还是本宫不好，挑起以前的话题，却又拿起皇妃的架子。”一句温语落下，敏贵嫔的神色有所缓和，我微微一笑，视线却对上她身后的流景，道，“愣着作甚？还不赶紧替贵嫔娘娘布菜？”“是。”流景应声，平淡的脸上，波澜不惊。我暗自冷哼一声，看着她在我冰冷的注视下仍旧平稳替敏贵嫔布菜，这副从容的模样，到是不输于夜宴那晚的处变不惊。只是，当晚我是赞赏，此刻，我却觉得无比厌恶。彼此无话吃了些时候，我喝了口绣言盛的银耳莲子羹，抬头对敏贵嫔道，“妹妹那药丸倒是很有疗效，不知妹妹从哪里得到？”敏贵嫔正欲答话，殿外却突传来——“皇后娘娘到！”我的眉头瞬间拧紧，这皇后倒真会挑时候。敏贵嫔慌忙站起身来，对走进殿来的皇后恭敬福身，我兴趣欠缺喝了杯酒，这才懒懒站起来，道，“皇后娘娘今日怎如此好的兴致来我梁沐宫转转？”“梁妃妹妹出宫一趟，竟是忘了宫里的规矩么？”皇后冷冽的声音传来，我这才提了精神正视她。一身织锦凤袍，纯金打造的凤凰钗端正嵌入高盘的如意髻上。黛眉微微上挑，看着我的眼睛带着冰冷的寒意。呵！这倒有趣，不过有段时日未见，如今的皇后就要端出自己的威仪来了么？见我只打量她，皇后眉心皱下来，“梁妃该不是没听清本宫的话？！”我仍未动，一旁的敏贵嫔忙不迭朝我使着眼色。对视半晌，我讥诮拉高唇角，“臣妾给皇后请安！皇后吉祥！”嘴里说着，但身子仍未矮下去。皇后眼里的怒气顿显，就在我以为她要大发脾气时，她却蓦牵开唇角，温和一笑，“瞧本宫真个失态了，梁妃妹妹身子刚好，原也该免礼不是？”说着，又唤了宫人起身。她扫了一眼还未撤下的膳食，视线在敏贵嫔身上转了转，又回到我身上，“妹妹真是好兴致，太后为了妹妹早日康复，前日特去了大佛寺替妹妹祈福，而妹妹倒好，身子妥帖了也不派人知会太后一声，只顾自己在宫内山珍海味个痛快，真真辜负太后一片心意。”我隐隐皱眉，绣言这丫头最近到底在做什么，连太后出宫这么大的事都未告诉我。“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妾既然好了，自是早给太后送了信儿。”皇后怀疑‘哦’了一声，“如此说来，倒还真是本宫多事了。”“皇后娘娘今次是特过来和臣妾闲扯的么？若真是如此，请恕臣妾身子欠安，恐陪不得娘娘。”“瞧妹妹这话说得。”皇后瞥了眼敏贵嫔，嘲讽一笑，“梁妃妹妹倒是有时间与敏妹妹胡吃海喝，怎么就没时间与本宫闲话？莫不是瞧不上本宫？”
　　
第三十五章　皇后（二）
　　我半眯了眼，这皇后手里莫是握了关于我的什么把柄，才敢在梁沐宫如此造次？正思忖着，皇后忽走近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道，“听说妹妹前些日子在大佛寺被刺客劫了去，然对外却是宣称回府省亲。本宫倒是好奇得很，不知妹妹为何要那样说？听说那日与妹妹一同被劫去的还有凌太师千金——”“皇后娘娘自己也说是‘听说’，这样无根据的事，何必费神理会？”我按压住怒气，截断她的话。皇后倒也不气恼，只是笑，“说实话，本宫本也没兴趣理会，只是——”她拉长了音调，满眼讥讽的笑，我不耐皱眉，“只是什么？”她冷哼一声，“只是妹妹出宫前日，特到延福宫提醒本宫说是苏贵嫔那丫头怎生机灵——后面的事想必绣言已告诉妹妹了，不过妹妹恐怕还不知晓，那丫头临死前对本宫说了什么。啧啧，倒是个极大的秘密呢。”“她说什么都与本宫无关，本宫也没兴趣知道。”我一字一句冷声回道，“如果皇后的话说完了，就请离开，本宫乏了。”皇后无谓一笑，腾凑近我的耳边，“妹妹不记得上官将军么？”她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我惊骇瞪大眼，她，她怎么知道？皇后又道，“妹妹这反应倒让本宫越发相信环裳那小蹄子的话不假——什么进香还愿，看来都是妹妹的借口，不知让皇上太后知晓妹妹的‘红杏出墙’，可该怎么办才好？”原先我还听得心惊胆颤，但皇后最后一句话却是叫我高悬的心忽然平下来，唇角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皇后娘娘如此忧心本宫，倒叫本宫十分感动。”皇后不悦看我一眼，又道，“妹妹以为本宫在说笑？”我懒懒扫她一眼，并不言语，皇后唇边的笑容蓦僵掉，死死盯了我片刻，却丝毫未在我脸上找出任何惊慌之色，遂冷了脸，道，“妹妹如此执迷不悟，就不要怪本宫不近人情了——听说凌太师千金貌美倾国，乃是我轩盟国第一美人，本宫近日倒有兴趣见她一见！”还想用凌月悠来威胁我么？我冷然一笑，“皇后娘娘要见谁是您的自由，旁人怎敢干涉？”“你——”皇后气急，狠狠瞪我一眼，方甩了衣袖离开。这时呆立了好一阵的宫人才战战兢兢道‘恭送皇后’。我思绪万千坐下，无意识拿着酒杯把玩半晌，忽抬眼对敏贵嫔厉声道，“那药丸果真是你的？”敏贵嫔吓了一跳，见我眼神凌厉，忙不迭回道，“那，那药丸……”嗫嚅半晌，仍旧字不成句，我眉头一紧，她骇得脸色苍白，突转头厉声唤道‘流景’！面貌平淡的流景脸色虽有些发白，但声音依然平稳对我道，“回娘娘，那药丸是奴婢偶然出西萃宫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硬塞给奴婢的，随之还递了纸条。”“纸条？”“是。”敏贵嫔慌忙接过话，“那纸条写着，‘梁妃活命之药’。”“你觉得本宫会相信么？”我冷哼一声，敏贵嫔与流景慌忙跪了下去，我又道，“前几日本宫看到你的贴身宫女在梁沐宫外鬼鬼祟祟，之后又鬼祟去往延福宫。今日更是凑巧，本宫传你来这不到半刻，那皇后竟又凑巧赶上。你来告诉本宫，你身边的流景到底是不是吃里爬外的东西？！”“娘娘——”敏贵嫔被我的一番话彻底吓住，白着一张脸，却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流景跪在一边，身子微微发抖。然，此刻的我，已没多余的时间再与她废话，这皇后在梁沐宫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怕已铁了心，要斗一番了。“滚回西萃宫好好反省！顺便替本宫好好‘问问’流景这小蹄子！”“臣妾（奴婢）告退！！”目送敏贵嫔的背影出了梁沐宫，我慌忙站起身，提步朝外走去，绣言急急跟上来。“去御书房！”急急赶到御书房，却连洛梓轩的人影也没瞧见，小太监回话说他去了翠微宫，疑惑瞬间袭上来，朝廷上不是出了事么？他怎么到有闲情逸致去翠微宫？难道那户部尚书苏葛又出了什么岔子？去往翠微宫的路上，我特派了宫人去大佛寺告诉太后我已康复的消息。临了门口，太监正欲唱报，我慌忙抬手制止他，留了一众宫人在院里候着，我单独朝大殿走去。翠微宫安静得有些诡异，我走得很慢，刺眼的阳光摇摇晃晃拉长浓黑的影子。离得近了，我看到大殿中央洛梓轩与苏芸生动作亲密靠在一起窃窃私语，若是未看到洛梓轩神色偶尔闪过的凝重，我一定不会怀疑他们此刻的‘恩爱’。“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我在大殿门外，半蹲着身子请安，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里面的人听清楚。静默了半晌，才听到洛梓轩不太自然的声音道，“起吧。”“谢皇上。”抬起头时，大殿里的两人已分开来，脸色有些苍白的苏芸生忙不迭向我请安，我微微冷笑，跨进大殿，“苏妹妹免礼吧，臣妾突然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皇上与妹妹的兴致。”转了视线看洛梓轩，带着嘲讽的味道。若是往日，他必会嬉皮笑脸与我做戏一番，但此刻，他却冷了脸，看着我的黑亮眼眸里也注满冰霜，“你来这里做什么？”“臣妾身子已然好多了，怕皇上担忧着，特来给皇上报个平安。”我装作委屈的模样，小小声答道。洛梓轩浓黑的剑眉紧了紧，想要说什么却终是没说，一旁的苏芸生微低着头，额发垂下来，挡住她所有的情绪。我冷眼与洛梓轩对视半晌，当阳光辗转划过我的睫毛，明亮的光刺得眼睛微眯，我才突然回过神来，此刻来翠微宫的我，可不是闲来无聊。遂肃容道，“臣妾今日带来皇上满意的答案，不知皇上此刻还有兴趣否？”
　　
第三十六章　合作
　　我冷眼与洛梓轩对视半晌，当阳光辗转划过我的睫毛，明亮的光刺得眼睛微眯，我才突然回过神来，此刻来翠微宫的我，可不是闲来无聊。遂肃容道，“臣妾今日带来皇上满意的答案，不知皇上此刻还有兴趣否？”洛梓轩眼睛陡然一亮，满脸冰霜退去，一抹慵懒的笑染上唇角，他微侧头，对苏芸生道，“朕有些渴了。”苏芸生身子颤了颤，却也乖巧答道，“皇上与姐姐先聊着，臣妾这就去沏壶茶来。”离开时，还细心关好门，大片阳光被挡在屋外，殿里有些昏暗。迎着洛梓轩探究的目光，我缓缓走到他对面坐下来，视线左斜，却看到放在矮几上的紫砂茶壶。我了然牵开唇角，却也不想再生事端，遂转眼对上洛梓轩，直接切入话题道，“这几日，多亏皇上照顾，迟沐感激在心。而皇上那日对迟沐说的话，我已仔细考虑过，答应我的条件，答案便是让你想要的。”“说来听听。”“我要见文渊。”“文渊？”洛梓轩诧异调高眉，他一定以为我会提出见上官，我笑了笑，“皇上不答应？”“朕只是奇怪。”洛梓轩上扬唇角，神色已恢复自然，“这到不是难事，朕自会安排——你没其他的要求了？”我摇摇头，见文渊只是因为疑团在脑袋里纠结得太多，他和东方邪，梁迟萱牵扯得太多，我要知晓，当日东方邪喂我服下的药丸到底是什么邪药！“朕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我讥诮笑，“皇上不是说经过刺客事件我应学得聪明么？再说，皇上那日为迟沐准备的惊喜真的很够诚意，如此一来，迟沐怎还能冥顽不灵？”洛梓轩脸色瞬间沉下来，“朕要的是实话。”“这就是实话。”我站起身来，眼神蓦变冷，临了门口，我背对着他道，“迟沐希望晚上尽早安排，还有，为了展现出我的诚意，皇上近日烦恼的事，我自会替你圆满解决，但有个条件是，接下来几天，后宫所发生的任何事，都请皇上不要插手。”“你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我转过头，看着他冷笑道，“迟沐哪有什么如意算盘可打？若不是皇上你前几日亲自策划了‘刺客’事件，让宰相误以为我已经倒戈相向，如今哪得这么麻烦？——宰相如今对我亦有怀疑，若是不给他点甜头，你以为我的话他还能相信么？”“所以呢？”“宰相大人对我这‘皇妃’身份可一直不满的。”洛梓轩冷哼一声，“你要朕废后？”我亦冷哼，“废不废后，也不是皇上能做得了主的。”洛梓轩瞪了我一眼，我无谓继续道，“皇后是太后亲自选定的，因为人端庄，性格温和，品德更是贤良，太后亦素来看重她。只不过，最近她似乎不甘心一味隐忍，她要挑起风浪，也怨不得我不是？再说皇后娘家在朝廷上亦是没有什么人，皇后失势，能让宰相看到点希望，松了警惕，那不是更有助于你的‘计划’么？”洛梓轩定定看着我，眼眸里瞬间闪过无数情绪，最后冷声道，“你的话最好是真的，若是让朕知晓你有半点假话，梁迟沐，朕发誓，你一定会死无全尸。”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阴冷，我的心有轻微的疼，轻轻拉开门，大片的阳光落在脸上，微微刺痒，我闭上眼，眼睛有些干涩得发疼。洛梓轩，洛梓轩，那晚那个在我耳边用轻柔的语气唤我‘小沐儿’的，真的是你么？我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嗓音道，“你的计策很有用，我确实对温暖特别迷恋，即使虚假，我也会一头扎进去。但是，以后不管什么时候，请不要再唤我‘小沐儿’，这个名字，只有他可以叫。”只有真正心疼我，爱护我的他，可以这么温柔唤我‘小沐儿’，比如当年的杏花少年。背后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而我依旧僵直着脊背朝前走着，大殿内的洛梓轩，邪美的脸上，笑容尽失，眉梢眼底，满满的阴霾。出了翠微宫，才感觉到舒口气。阳光暖暖，御花园里一坛茶花开得娇艳，微风拂过，一派摇曳生姿。我突然想起苏芸生清甜的笑容，真是奇了怪了，今日见到她，我却没有往日的怨愤。难道往事被梁迟萱宣开来后，我对上官的想念真的少了一层？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绣言忙道，“娘娘，又有哪里不舒服了么？”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住满腔凌乱的胡想。微侧身，在绣言耳边吩咐几句，她低低回‘是’，然后转身往后走去。我的唇角上扬一个轻蔑的弧度，皇后啊皇后，你不是想用出宫的‘红杏出墙’来威胁我么？呵！我就成全你！我倒要看看，明日皇宫这种流言蜚语漫天飞时，到底会毁了谁，你既然已不安分当你的贤良皇后，让下位置倒也是应该的！在御花园的一个亭子里，赏赏花，逗逗鱼儿，约莫一盏茶的时辰，绣言回来，我轻瞄她一眼，满眼的喜色，看来已是办妥。我懒懒站起身，只道，“回宫吧。”步子还未跨出去，远远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赶来，恭敬请了安，只道太后刚回宫了，我疲惫揉揉眉心，“去宁懿宫。”在宁懿宫，太后拉着我的手，细细关切一番，又叫王喜去内务府拿了许多进贡的药材送往梁沐宫。晚膳时，更是吩咐御膳房做了一桌子的药膳，不停让绣言替我布菜，我满心的感动，笑容暖暖挂在两颊。晚膳后，太后又将她特意替我求的护身符挂在我的脖子上，拍了拍我的脸，满眼的深邃，却什么也没说。也在此时，有太监唱道‘皇后驾到’！心知皇后必是有一番关于我的‘好话’要来禀告太后，遂假意打了个哈欠，也许脸上也是倦色浓浓，太后便心疼让我跪安了，与皇后擦肩而过时，我乖巧欠欠身，头微低，唇角，一抹妖娆的轻蔑笑容。回到梁沐宫时，却见洛梓轩正若有所思独自饮酒，我见了礼，他却只淡淡斜了我一眼，也不叫起。明亮的烛火将整个大殿照得透亮，洛梓轩有一杯没一杯喝着，烛火在他黑亮的眼睛里一闪一闪，惊心动魄的光芒。我一直半蹲着，此刻半边身子已有些发麻，而洛梓轩却一点也没有叫起的意思。我的胸腔内渐渐衍生出一股怒气，遂自行起身，却也在这时，洛梓轩转了视线看我，嘴角一丝捉摸不定的微笑。我有些不好的预感，视线相抵半刻，心竟猛跳几分。幸好在此时，绣言端了茶进来，我赶忙接过来，垂下眼帘，挡住洛梓轩肆意打量的火热目光。无声静默片刻，洛梓轩忽‘嘭’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我吓了一跳，刚抬头，下颚便被人死死攫住，洛梓轩黑亮的眼睛闪着猎豹一样的精光看着我，带着浓重酒味的呼吸近在咫尺。“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他的声音很冷，我眉头一皱，当真喝多了么？无端端说句什么胡话？我微侧头，吩咐绣言煮碗醒酒茶来。他却立马又用力，我被迫转头撞入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无声对视半晌，他忽讥诮拉高唇角，唇边一抹笑，妖娆如花。“不是要替朕解决近日烦恼的事情么？明日见了文渊之后，朕希望午膳前能如愿看到宰相送上来的折子。”
　　
第三十七章　故人？
　　马车平平稳稳前进着，不时有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欢言笑语传进来。然，马车内的气氛却僵直得怪异，坐在我对面的洛梓轩紧绷着一张脸，表情淡漠。我亦有些烦闷，手腕上的碧玉坠子，凉得透心。元泰楼。甫一下车，店小二立马笑脸迎出来，上了二楼包间，白森在店外候着，青魄则候在包间外。推门进去，正望着窗外怔怔出神的文弱男子忙站起来行礼，洛梓轩温和一笑，“你倒来得早。”文渊也笑，“我怎敢劳烦爷等候。”洛梓轩笑笑，又转头看我，我道，“我要单独和他谈。”洛梓轩轻挑眉，文渊亦是笑得谦和，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许久，终拉开门，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倆人时，感觉空气似都松了些。文渊自顾自坐下，我讶异微蹙眉，他却道，“还不坐下？”“你应该知晓我的身份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视线锁紧他。文渊把玩着酒杯，笑得无谓，“出了宫门，我只当你是我当日偶然遇见的‘小太监’，一个朋友而已。”这倒有些稀奇，这个眉目温醇的男子竟有一颗不羁的心，我也放松下来，唇边浅浅笑意，“既然如此，我倒不该如此拘束了。”文渊愣了愣，笑，“倒没见过你这样的温婉浅笑，莹白如梨花。”我的眉头瞬间拧紧，他自知失了礼数，别开眼，啜口酒道，“说吧，你想要知道什么？”“你究竟是谁？”端着酒杯的手一滞，文渊眼眸深邃望着我，“我以为你不该问的。”“只是你‘以为’而已。”他的视线伸向窗外，碧蓝的天，明亮的丝线深浅不一勾勒出云朵无端形状。浮云变幻，聚散无常。他似有了感慨，轻叹一声，拿了酒壶，一杯杯喝开了。我不悦一字一句道，“我要知道那东方邪到底喂我吃的什么药丸。”“药丸？！”文渊蓦变了脸色，温醇的眉目印出少许阴霾，“他，竟然喂你吃了‘五毒花’？！”“‘五毒花’？”毒药么？文渊顿了会，满脸凝重之色对我道，“那是‘魔昙门’秘制的毒药，平时对身体无害，若一旦喝金莲花茶，则会引发它的毒性，肚痛如绞，次数多了，则会神智不清，再严重些，自是性命不保。”我的脸唰变白，手里的茶杯几乎要拿捏不住，薄暖阳光落了一身，我却觉得如坠冰窖。东方邪，东方邪！我恨恨咬住唇畔，半晌，冷了声音问他，“你也是那组织的人，怎会如此轻易告诉我？”“自是有人吩咐。”他低低说了句什么，我听得不甚清楚，遂提高声音道，“你说什么？”文渊谦和一笑，“我们不是朋友么？我知道的自然会言无不尽。”太奇怪！太诡异！我眼前的男子身上埋有太多疑团，冷眼打量他半晌，蓦道，“那日出宫的‘偶然遇见’是你们早已策划好的？！——你们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我面前的文渊却仍是一副从容的模样，看着我的眼睛微微带着怜悯。胸中怒火陡升，我腾扯掉手腕上的坠子，使劲往窗外一扔，一段优美的弧线，没了踪影。“你——！”文渊气急败坏，慌忙跑到窗边，我只冷冷看着他，半晌他都没反应，只白着一张脸看着窗外。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我朝窗边挪近几步，稍微一探头，竟撞见笑容温婉的梁迟萱！她微仰着头，阳光落满她的脸，眼角一滴朱红泪痣，妖冶如花。平摊的掌心中，一枚扇形碧玉坠子闪着清幽的寒光。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脸色大变，她的视线蓦调向我，晶亮的眼眸笑意切切，我们对视半晌，她忽合拢掌心，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却也在此时，我突然看见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一抹银白身影缓缓朝元泰楼走来。京城繁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里，那一抹银白，那一抹杏红，生生刺疼我的眼。我的心一点点凉开来，无意识倒退两步，随后猛拉开门，仓惶跑出。洛梓轩冰冷的视线一路追随，我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如此莽撞，但我控制不住自己，胸口堵得慌，脑子亦是乱乱，只想着一定要阻止他们见面。一出大门，我便飞快向上官昊跑去，此刻，我并不知晓，梁迟萱背对着我向另一方向走去。阳光晃眼，只看得前面的银白身影，跑得气喘吁吁的我不管不顾他是否满脸惊讶，拉了他的手，只顾向前跑。耳畔呼呼风声，我们墨黑的发随着微风肆意飘荡，偶尔相互触碰。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思及此，我的唇便盛开一朵硕大的花，只更紧拉着身旁的手，这样的阳光，这样浅暖的掌心，这样清甜的空气，竟让我以为回到了从前，回到我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一直跑到宰相府后山的那片杏花林时，我才止下步子。漫天的粉红在刹那间涨满我的眼帘，一棵棵沐浴在金灿阳光下的杏花树，蓬勃生机。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鼓不起勇气回到这里。这里的回忆太多，我怕自己见了之后，会太贪恋从前，活在自己瑰丽的梦境里，再不得清醒。“昊哥哥，漂亮么？”我的眼圈微微泛红，拉着他的手有些颤抖，我不敢侧眼看他，自从听了梁迟萱那一席话后，我便怕看见他温隽的眉目透露出的迷茫，看着我的眼睛里依然有宠溺，疼惜，却也带着淡淡的无奈。“勉强入得眼，不过，对本公子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美人。”耳边划过戏谑的声音，我有些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侧过头。撞见一张微笑的脸，眼睛湛亮，睫羽浓密修长，像蝴蝶扑腾的翅膀。片片粉红杏花在他眼里坠落，精亮的双瞳，夜一样的漆黑。他，毋庸置疑的英俊。见我看得愣了，他忽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上我的脸，脑中一根弦，砰然一动，这个画面让我无端端想起洛梓轩，他道，“如今的姑娘都这么胆大么？见了不认识的男人，竟也敢直直盯着看？”我的脸唰红了，却仍旧直直盯着他。他微勾唇角，一抹轻佻的笑容，被风吹乱的头发偶尔与我的长发轻触，他眼睛亮了亮，忽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个句子猛将我拉回了神，才想起我要拉的人，应该是上官昊，他，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瞬间冷了脸，“你是谁？”他的眉不自觉皱了皱，尔后忽拉高我们交握的手，笑道，“你自己拉我过来的，会不知道我是谁？”我的脸唰又红了，忙不迭想要抽回手，他却拉得更紧，秀眉微蹙，抬眼瞪他，“你还不放开？！”“温香软玉在怀，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放开？”他笑得轻佻，我不自觉将眉皱得更紧，想不到这个人长得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骨子里却是坏水一堆。这时，他忽然凝了笑容，修长的指端按在我的眉心，心脏猛然漏跳一拍，僵了动作，诧异看着他。他的指尖似染了一团火，自眉间一路燃烧，我满心的疲惫，似都在这软软触碰中，失了踪影。我舒服微眯了眼，他忽在我耳边软声道，“小沐儿，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长大等了多久？”我倏睁开眼，一个轻柔如蝶翼突落在我的额上，然后他突然没了踪影，阳光遍布的杏花林里，只遗落他略带戏谑的清朗嗓音——“美人儿，我们一定会再见！”
　　
第三十八章　斩情
　　往回走时，只傻傻盯着自己的手掌，盛满阳光的掌心，似还留着刚才的温度。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究竟是谁？与我有过什么过往么？为什么说‘在等我长大’？越想越没个谱儿，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这次出宫除了得知东方邪喂的药是‘五毒花’，知道那神秘的组织恐是文渊口中所说的‘魔昙门’外，似乎并未真正得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何况又无端出现个似乎浑身是迷的无赖……一想到这儿，不禁又想到他似随意说的那句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结发，结发……上官，上官。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戚戚，一抬头，竟撞见我这辈子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一棵粉嫩的杏花树下，背对着我的梁迟萱与上官昊相对凝望，俊男美女，异常和美的画面，深深割裂开着我的心。理智瞬间丧失，我猛冲到他们中间，冷眼对梁迟萱呵道，“你回来做什么？！你不是要陪着他一辈子么？！你又回来招惹上官做什么？！”一连串质问落下，梁迟萱仍只浅浅笑着，身后的上官昊却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恨恨甩掉，只怒视着梁迟萱。梁迟萱笑，“小沐儿，几日不见，怎么又清减不少？”“少虚情假意！”“小沐儿。”身后的上官昊颇有些不满叫了我一声，我仍作没听见，梁迟萱笑着拉过我的手，我一收，她却固执拉得更紧，随后将一枚触手沁凉的坠子放入我的掌中，她凑近我耳边，小声道，“邪要我告诉你，不要忘了你们间的交易，他的耐心有限，不习惯等太久。”九龙环佩？！我这才想起来我与东方邪之间的交易还包括它，而我打算与洛梓轩合作时，却忘记提到它！梁迟萱拍拍我的手，笑靥如花的模样，对上官道，“时辰不早了，烦劳你送小沐儿回宫。”顿了顿，她的视线伸向满枝的杏花，意有所指道，“这么多年了，杏花虽仍旧开得娇艳，却已不是当年的杏花了。何况如今已是春末，也是该凋零的时候了。”话毕，转身离去。我听到身后的上官轻微的叹息，转过头看他，他却已是一脸温和的笑容，“我送你回宫。”不问为什么，不解释他们如何遇见，亦不问我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当真在触及梁迟萱时，笑容亦显得牵强。彼此无话走了些时辰，到了京郊，却发现许多流民，衣衫褴褛。我微微皱眉，一旁的上官道，“最近涠洲洪涝灾害严重，户部尚书本奏请朝廷，希望尽快拨款，但宰相大人似乎对此颇有微词……”我转头看他，上官立马住了口，神色有些尴尬。我道，“那日是他安排你去的大佛寺？”上官眉头一动，没说话，我笑着又道，“多亏堂堂轩盟国的‘战神’上官将军，近年来风凌国才不敢有所妄动，今次您奉旨回京，是又要打算作位权臣，清理朝廷内部之患么？”上官的脸色有些难看，然，我仍不管不顾续道，“羽翼日丰的皇帝已不甘心再做个傀儡，然，梁家的势力在朝廷根深蒂固，他想要一举拔除它，却又担心‘反噬’。可，上官将军回来就不一样了，宠冠后廷的梁妃，宰相府的二千金，当年与上官昊可是谈婚论嫁，他知道我的软肋，宰相大人却是会以为上官将军会念及与我的旧情，定是会支持他，将军的归来，莫不是给他更大的鼓励？——连串的事件有序不稳发生着，依着你们的计划，刺激我，却又时不时给我点虚假的温暖，我连连陷入其中，直至终成为他的一颗棋子。”边说边觉得凄凉，眼泪沾湿睫毛，上官依旧沉默不语，似默认我所说的一切，我笑得凄婉，眼前的男子，英气勃勃的眉宇，温隽的面容，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大佛寺温暖的拥抱，我被刺客劫去时，燃成一片火海的眸子，原来，原来，都是假的么？绣言说‘小姐，你本不该再奢望的’。我，真的不该再奢望了么？真的是……奢望么？上官轻叹着气，拥我入怀。夕阳余辉，拉长我们重叠的影子。我埋首在他胸膛，心跳声格外清晰，泣声藏在喉咙里，声音沙哑，我道，“昊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我等你的时间那样长，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你却亲手毁掉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我以为，长门深宫，十里长亭中央，除了梁迟萱，便再没有阻隔，然而直到此刻，我才觉得自己错得厉害，那十年来，我刻意忽略掉很多东西，比如你看着梁迟萱时，笑容会变得更加温柔；比如你每次来宰相府，总会记得带很多梁迟萱喜欢吃的东西，但却不记得我究竟是喜欢桂花糕，还是白糖糕。”“我们中间其实是不该有纠葛的，对么？呵！‘那个少年呵！只为这一句话，鼓足勇气，笑容温暖央求娘亲带他见你’，昊哥哥，你知道么？当我听到梁迟萱这样说时，我的心有多么疼，在杏花树下和我约定要互守一生的少年，竟然只为着梁迟萱那句话！然，我仍旧不停找理由说服自己，是因为当年我害得她丢了‘他’，梁迟萱才故意这样说着来气我的，会笑容温柔，眼带宠溺唤我‘小沐儿’的少年，怎么会只是因着梁迟萱的那句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呢？啊，是说梁迟萱说得都是真的么？”我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出现面带内疚的上官，我越发笑得温婉，“原来真是这样啊……那为什么我还要等着你为我解答，那一年，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你与梁迟萱在那个混沌的山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呵呵，还有什么必要知道那一晚之后，说过永远不会抢我的昊哥哥的姐姐会突然做了那样一个浑身插满针的布娃娃。”“小沐儿……”“不许叫！”我狠狠推开他，眼泪却忽然如断线的珠子掉个不停，“不许叫！你们谁都没有资格这样叫我！”尾音一落，我立马向前跑去，远远将他抛在身后。上官，上官，你知不知道，我心里的蔷薇，大片大片的凋零，她们的根将在我的心底腐烂，变成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也许，永远都不会结痂。但，我只有这样，才可以让自己从瑰丽的梦中醒来，我等你等得太久，所有的疼痛，都纠结在心底，只得等那刻轰然腐败溃烂，再一举将你拔除我的世界。上官，上官，我们再不得纠缠。此刻，我忽然有些明白绣言为何说我不该再奢望了，时光那样长，长得可以湮灭所有记忆。因着你是当年唯一照亮我六岁的阴霾，所以便将你当作温暖，一直倚靠，其实，你未必是我的阳光，我所期待的救赎。
　　
第二卷　阴谋·洛梓轩
　　
第三十九章　番外·上官昊
　　一身银白长袍的上官昊呆呆立在原，眼神落寞。他永远都没办法让他的小沐儿知晓，当年的不辞而别，决计不是因为梁迟萱，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那个混沌的山洞里，并非只有他们。那日下午他们原本是出门踏青，却不料半途落了大雨，便急急找了个山洞避雨，然，不到半刻钟，忽然听到洞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因怕遇见熟识的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们便往里藏了藏。进来的是五六个黑衣人，即使衣服被淋湿，他们亦未扯下蒙面。生了堆火后，洞里渐渐暖起来，其中一人道，“梁林夏那老匹夫近日胆子越发大了，当年若不是主上，他这监国宰相能坐得上么？”有人冷哼一声，“十几年了，他倒还真以为自己的势力根深蒂固！哼！看老子不挑个时间去他家耍上一耍！”众人一阵张狂的笑，随后一个阴沉的声音续道，“那老匹夫这次确实猖狂了些，东方坛主竟教他毁了双腿！”“难道他还记得十一年前，老东方坛主拿他女儿炼药的事——”“住口！”那个阴沉的声音狠厉截断那人的话，“若是被主上知晓议论这事，你们的贱命也别想再留着！”一阵沉默后，又有人低声道，“文坛主，风凌国探子三番五次改会面点，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是得提防。”先前那阴沉的声音又响起，“雨停之后，鬼宿的人去元泰楼碰面，井宿的人则去宰相府。哼，我们也是该问候问候宰相大人了。”“是！”这时，天空一声炸雷，青紫的闪电划进洞来。藏身在山洞里的上官昊和梁迟萱均吓白了脸，各自在脑中盘算着。大约一炷香之后，雨停了，估摸着那群黑衣人走得远了，他们才出来，一路无话行至宰相府，他送她进去后，便匆匆赶回上官府。事关重大，他知道仅凭刚才那群黑衣人的简短对话，并不能证明什么。但心里却立时起了疙瘩，宰相梁林夏一直是他敬重的长辈，没想到他竟然与神秘组织有了纠葛。躺了半宿，仍旧睡不着，这件事搁得他心里发慌。于是再顾不得其他，连夜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完，只教他好生休息，说他自有主张。忐忑不安几日，事情一派平顺，也没听到过宰相府出现刺客。每次去宰相府，宰相大人依旧一副和善的模样，满脸的正气。然，梁迟萱却渐渐起了变化，她对梁迟沐越来越冷淡，每次他来，她都笑容暖暖拉着他，亲密得过了头。以前，他是真的喜欢梁迟萱，然而后来，因过多接触那个有些倔强，有些冷淡的小沐儿后，便渐渐被她吸引了。两人虽有相似的容貌，但梁迟萱却只是温温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而梁迟沐，骨子里却带了份天然的冷，如雪花般圣洁的冷，她亦会笑容暖暖，莹白如梨花，带点小倔强，故作生气时，灵动的大眼睛会闪动狡黠的光。那些日子，他陪着梁迟萱郊外踏青，亦或酒肆痛饮。他知道她内心的苦，所以无法放任她不管，他以为他和迟沐的时间长久，以后他们一定会成为一对人人羡煞的神仙眷侣。渐渐的日子拉长，因为生活依旧正常，那日的小插曲不可避免被遗忘。然，在梁迟萱进宫前一天，她却在大佛寺突然失踪。之后，宰相大人忽找上他，半是威胁半是劝慰，逼他离开京城，离开梁迟沐，如若不然，他的爹，上官大人或许因此遭受无妄之灾。他是决计不肯的，只是宰相大人忽拿出上官大人收受贿赂的证据，他瞬间傻了眼，他的爹，两袖清风的爹，竟也是贪官污吏之流！宰相大人拍着他的肩，有些语重心长道，贤侄啊，世伯知道你是孝顺的——去边关历练个几年，对你的仕途也是极有帮助的。上官家与我梁家世代交好，老夫自会替你好好照顾双亲——只不过你离开时，切莫知会沐儿，老夫怕她伤心。他很想问既然怕沐儿伤心，又为何一定要他离京。当然，他知道宰相绝不会回答他，而他又极重孝道，于是，离京之行成了必然。梁迟萱失踪三日后，他主动请缨去了边关。出发了六七日后，路过荆州，但见茶市酒楼一派喜庆景象。打听了消息，才知道，宰相梁大人的千金——梁迟沐甫一入宫，便被封为梁妃，梁家势力因此更上一层楼。他听后，因着连日的心情抑郁，又受了此等打击，竟大病一场。在荆州耽搁了十几日，身子才渐渐好转，却也心灰意懒。去了边关，一门心思便扑在国事上，风凌国几番挑衅，与之征战，他总是冲在最前。两年后，他声名鹊起。却也在此时，京里来了密旨，要他返京。他本是不愿回的，但圣命难为，磨磨蹭蹭，还是赶了回来。进宫面圣后，洛梓轩只说要与他做交易，他黑亮的眼眸盯紧他，洞悉一切的目光。他说，他与梁迟沐至今未有夫妻之实，这些年来，他渐渐掌握了些宰相通国的罪证，但欠缺一个机会。若是他肯与他合作，顺利铲除宰相势力后，他自会给他想要的。云淡风轻的语气，内容却是惊心动魄。御书房外，漆黑一片，只有大殿内烛火通明，洛梓轩黑亮的眼眸盯紧他，唇边，一抹势在必得的轻笑。他微眯了眼，忽然想起迟沐莹白如梨花的笑容，心里隐隐一暖，他微乎其微点头。洛梓轩粲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佛寺的刺客事件，他虽知晓，却不知会突然出现另一拨黑衣人，而目标竟是梁迟沐。他看到她被抓住的那刻，突然想起那个混沌山洞里避雨的黑衣人，想起十二年前，那群黑衣人抓她炼药的事。一念及此，他觉得自己的心猛然要被撕裂般，发疯似得追赶过去，却早失了踪影。之后几日，他带了府里的亲信大肆寻找，然，那群黑衣人半点线索未曾留下，正当他在京郊找得焦躁不安时，洛梓轩派人告知他她已回宫。他急切赶回宫，却又被阻挡在宫门外，那个眉目温醇的文弱书生拦住他，只道，梁妃有皇上照顾着，将军还是回府歇着为好。他无奈，在府中仍是寝食难安，几天后，洛梓轩忽宣他入宫。还是那个恢宏的大殿，不同的是明亮光线照透各个角落，洛梓轩面色有些阴郁盯牢他。他微微皱眉，这眼神，敌对，却似藏留着浓浓醋意。许久，洛梓轩敛了所有情绪，笑得宽和道，今日特传卿来，是为涠洲之事……他听得心不在焉，只想知道他的小沐儿是否安然无恙，直到听到对面没了声音，他忙回道，谨遵圣上旨意。然后，犹豫半晌，抬头问道，不知，梁妃……？还未成句，洛梓轩忽变了脸色，满满的阴霾挂在眉梢。他亦感觉有些不妥，住了口，只听得洛梓轩又道，将军此刻还是多挂心涠洲之事！再不多言，只唤徳禄送他出去，脚步还未跨出殿门，背后又传来洛梓轩阴冷的声音——人言可畏！他的动作立时僵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连阳光照在身上，他亦觉得阴冷。他永远不会知晓，回宫后的第二日，他的小沐儿因体内毒药发作，痛得那样纠结，洛梓轩在她身旁软语安慰着，她却只哀哀唤着‘昊哥哥’，虽然洛梓轩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喜欢她，但她的那声呼唤，还是让他感到极度不舒服，胸腔闷闷，此刻又听上官昊提起，更觉一股怒火冲至头顶，连之前自己故意抛出梁迟沐这颗棋来拉拢上官昊都已忘记。到了朱雀门，早已久候在那儿的文渊拦住他，笑容诡秘问，你是否愿意见见梁迟萱？梁迟萱，梁迟萱。这个名字早已湮灭在他的记忆里，此番提起，却又浅浅唤醒了些什么。他茫然看着文渊，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那一张虽泪盈于睫，神情却极为倔强的清丽脸庞。他想，他是该问问梁迟萱当年为何要固执离去，逼得他离京，让梁迟沐无奈入宫。然，见到梁迟萱时，却什么也问不出口。她依然是当年那个笑容温婉的女子，眼角那滴朱红泪痣，如火般灼痛他的眼睛。他忽然怔住，梁迟沐与梁迟萱的脸交替在他眼前闪现，粉红杏花下，他禁不住大片大片的回忆从前。梁迟萱只是笑，眉毛弯弯，晶亮的眼眸里却隐隐埋着清冽寒光。然后，梁迟沐出现了，她那么大声质问她，他似还沉侵在回忆里，回忆那年他与梁迟萱郊外踏青的情形，所以他有些不满唤她，以为他们还是十二年前的彼此。梁迟萱说得对，这么多年了，杏花虽仍旧开得娇艳，却已不是当年的杏花了。原来，早没了从前。上官昊惆怅无比看着渐渐消失于他视野里的小沐儿，唇角，忽泛出一抹苦涩的笑。其实在洛梓轩对他说‘人言可畏’时，他便应该明了，这轩盟国最年轻的帝王，许是已喜欢上他最痛恨的梁妃了。他的小沐儿，只要绽放出当年杏花树下那样清浅的笑容，眉目生辉的模样，必会让人舍不得移开眼。那样清暖如莹白梨花一样的笑容啊，以后，便再也不会属于他了吧？
　　
第四十章　回宫
　　暮霭低垂，灰暗的天空乌云沉沉，高空闷雷滚滚。我低着头无意识朝前走着，心里依旧酸楚难当。虽然把话都说开了，可依旧无法如此轻易就此忘记，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温温暖暖的笑容，根植入髓，他应该一直都会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有衣衫褴褛的人伸手在我面前，抬头看去，尽是乌黑的面孔，纠结着难以言说的苦痛。随身没带银两，我只好拿下头上的碧玉簪递到那老婆婆的手中，问道，“你们都是从涠洲来的么？”那老婆婆听我问起，轻叹一声点头，旁边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孩拉紧她的胳膊，“奶奶，饿，饿。”老婆婆摸了摸孙女的头，抬头看我，目光复杂，一大滴泪蓦从眼角落下。我大恫，涠洲的水涝果真那么厉害么？这么多的流民涌入京城，朝廷竟也没施粥赈灾，只任他们在京郊自生自灭，洛梓轩你究竟在做些什么？！满腔的怒火陡升，已顾不得自怨自艾，飞快向宫门跑去，我听到天空中有无限凄凉的鸟叫声，有表情淡漠的流民的哀痛目光一路追随，那目光攫住我，使我的心轻微的泛疼。远远看到朱雀门外停着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徳禄在外焦灼不安来回走着，见到我，忙不迭跑过来，只连连道，“娘娘，您可是回来了——”“皇上呢？”我不耐打断他，脚步不停朝马车走去，徳禄还未答话，帘子忽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洛梓轩邪魅的脸上挂着淡淡讥讽的笑，“见完情郎，舍得回来了？”我怔住，满眼的惊诧，一旁的徳禄却是煞白了脸，躬着身子退开几步。默默对视半晌，我敛了情绪，上前几步，在马车前站定，仰头看他，“你不拉我上去？”洛梓轩讶异挑高眉，我又道，“我们不是要相互合作么？我给你想要的，你也无须再多管我的事。”洛梓轩的眼睛微眯，犀利的目光锁定我，我亦盯紧他，无谓的姿势。我已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上官本是我心内最柔软的一根弦，一旦触及他，我所有的刺都能化作柔软的水，然而，当我自愿将上官从心里拔除的那刻，便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这两年来，我已做够心思歹毒的梁妃，突然想做回笑容清暖的小沐儿。只待揭开困扰我多时的秘密，应了与洛梓轩的交易，这四面红墙，便再也不是阻隔，我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广阔天。我看到洛梓轩清亮的瞳孔里映出神色越变越柔和的自己，接着，他伸出手来，修长白净的指尖，我略微迟疑，缓缓覆上他的手，他猛收拢，掌心的浓烈暖意便一路烧过来，漫至心底。我有刹那的恍惚，似乎心底枯萎的蔷薇在缓缓苏醒。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鞭子‘啪’一声落下，马车便飞驰而去。车厢内有些暗，我看不清洛梓轩的表情，踌躇许久，终道，“皇上可知近日有大量的流民涌入京城？”良久，只听到洛梓轩一声轻笑，语气轻蔑道，“朕的梁妃何时如此关心民生了？”顿了顿，他又道，“朕记得出宫前，朕警告过你，见了文渊之后，午膳前朕能如愿看到宰相送上来的折子。”“你指的是关于涠洲流民之事？”“你说呢？”洛梓轩忽凑近我，黑亮的眼眸闪着浅浅怒火，我不安往后挪了一步，背抵着车壁，他却又回身坐好，语气淡淡，“明日早朝，若朕仍未看到宰相的折子，梁迟沐，你知道该是什么下场。”该是什么下场？我忽然觉得胃里难受，低下头，却瞥见系在手腕上那枚碧玉坠子。所有人见到这枚坠子时，均是惊诧的表情，这坠子……怎会在你这儿？这枚扇形碧玉坠子到底与‘魔昙门’又何渊源？脑中忽闪过东方邪森冷的脸，“与之交换的条件是，九龙环佩。”“九龙环佩！”禁不住低呼出声，那杯茶莫不是就为了提醒我，东方邪已等不及要拿到九龙环佩！心里一惊，洛梓轩阴冷的声音又响在耳侧，“你提到九龙环佩做什么？”“没什么。”此刻绝不是提起九龙环佩的好时机，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满心的慌乱，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到了御书房时，天已是黑透，洛梓轩只叫徳禄送我回梁沐宫，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大殿内，依稀站着一个人影。我却没了心思猜他是谁，甫一踏进梁沐宫，绣言便迎上来，笑容暖暖，招呼着宫人伺候我梳洗。泡了个舒服的澡，疲乏确实减了不少。宫人熏了炉安然香，清淡的香味使人全身心的放松。有一口没一口喝着绣言煮的百合粥，余光却瞟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轻叹一声，放下粥碗，问，“你想说什么？”烛火在她的脸上颤了颤，她道，“娘娘，今日晌午，敏贵嫔——”“行了。”我抬手打断她，“本宫今日累得很，不想再烦恼那些事。明日再说。”“是。”大殿回廊下宫灯明亮，一抹浓黑的影子闯入我的眼眸，我微微皱眉，问，“小福子还在殿外跪着？”“是。”呵！这奴才倒是很懂得使‘苦肉计’来表明忠心！我站起身，朝内殿走去，绣言正欲跟来，我抬手制止，“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躺在床上，竟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上官昊和梁迟萱的脸竟不约而同在脑海中回显，使我又禁不住大段的回忆从前，回忆笑容温隽的杏花少年。内心戚戚，索性起身，一推开窗户，便是一望无际的墨黑苍穹。一弯残月挂在半空，乌云遮蔽大片的清幽光芒。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碧玉坠子，忽然想起洛梓轩明早要看到令他满意的宰相的折子。轻手轻脚拉开门出去，走近几步，一直跪着的小福子才发现我的身影，忙不迭请安。我摆摆手，冷声道，“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马上出宫去宰相府，告诉宰相大人，涠洲之事，乃关轩盟国百年社稷，他若不想坏了名声，明日早朝上一份‘忧国忧民’的宰相应该呈上的折子。”“可是娘娘，宫门已关——”“本宫说的是早朝。”“是，奴才遵命。”或许多日未曾进食，小福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哑，我道，“起吧，去看看小厨房还有些什么吃食。”小福子身子一震，抬头看我的脸上弥漫着惊惧的神色。我微勾唇角，看来我飞扬跋扈的梁妃形象已深入人心，和颜悦色竟也让人感到害怕。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庭院里很安静，几棵海棠树妖娆的花朵在月光的沐浴下，竟显清灵。漫无目的走着，心态越来越平和，正仔细思考着连日所发生的事，却冷不丁撞上一堵厚实的墙，鼻头一痛，抬头却撞见一张笑得无邪的俊脸。“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第四十一章　废后（一）
　　那个神秘故人？脑中一根弦瞬间绷紧，他，怎么能轻易入得宫来？在我愣神间，他忽揽住我的腰，下一刻，我只看到皇宫越缩越小，耳边呼呼风声，我忙不迭抓紧他胸前的衣裳，头顶一声轻笑，惹得我唰红了脸。这是个开阔的平，只一棵木棉硕大的殷红花朵，如火般烧烈这漆黑的夜。我们并排站着，彼此无话，良久，我转头看他，“你到底是谁？”他勾勾唇角，漆黑如夜的深瞳，映着神色迷惑的我，“明日你自会知晓。”明日？我眉一皱，他却指了指前方，顺着看过去，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有萤火虫点点光辉闪现，一眨一眨，美如星子。“好美。”我情不自禁发出赞叹，向前跑了几步，夜风轻撩开黑发，我突然想起我与梁迟萱十二岁生辰的那个夜晚，宰相府内大宴宾客后，我们偷偷跑到后山的杏花林，也是这样美如画的夜晚，萤火虫快乐飞舞，因为偷偷喝了几口酒，平时谨言慎行的我们竟也变得大胆起来。梁迟萱在漫天的杏花雨里旋舞，我和上官言笑晏晏站在一旁，无数的碎花瓣落在肩头，画一样美丽的夜。后来，不知从什么方传来幽幽箫声，如泣如诉，我禁不住跟着婉转低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想着想着，竟真的吟唱起来，静默的天里，只有我的歌声轻灵盘旋。小小的萤火虫在周围飞舞，我忍不住随她们一同翩翩起舞。墨黑的天，柔和的月，红烈的树，如水般温柔凝视我的目光……恍惚是梦。不知过了多久，在我尽情舞蹈时，冷不防被人反手一击，倒下时却有人扶住我的腰，合眼的刹那，我听到他低低浅语道，“小沐儿，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便是这样美的夜晚，你也欢欢吟着这首‘蒹葭’。那时的你，笑容清暖，似催开的朵朵优繁昙花——亲爱的小沐儿，我终等得你长大。”睡得正香甜时，忽听得有人唤我，不耐翻个身，那声音还在耳边继续聒噪。我恨恨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绣言立时道，“娘娘！时辰不早了，今日您得早些去宁懿宫请安！”我愣了愣，思绪还游离在昨夜那个画般美丽的夜。有金灿灿的阳光铺进殿来，那光芒却有些透明，给人不真实的错觉，就如昨夜那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故人。昨晚脑袋昏眩，只听到他前半句话。他说今日我自会知晓他是谁，可，仔细琢磨一下，倒真像是敷衍。绣言替我拿了套月白宫装，又仔细梳了个如意髻，发髻上只并排斜插着两支赤金扁簪，两粒珍珠贴紧耳垂。妆镜里的女子，淡淡欣活挂在眉梢，脸色亦是红润。绣言笑，“娘娘昨日与皇上出宫可是玩得尽兴？”我不解看她，她笑着指了指我的脸，道，“出宫前可还是一副怨天尤人的模样，回宫却是容光焕发，当真有了小女儿的娇态。”这丫头！瞧着我心情好，倒也不顾忌着尊卑了。不过，真的有那么明显么？我摸了摸脸，仔细一看，竟真的有些不同了，原先遍布眉间的煞气已没了踪影。果真是因为洛梓轩么？还是……那神秘故人？心情忽然大好，我道，“替本宫化个梅花妆吧。”“娘娘，今日还是素净些吧。”我讶异挑高眉，她道，“皇后之事，娘娘今日还得费心解决。”碍着满殿的宫人，她说得隐晦，但我已听得分明，只点点头，随她侍弄。又折腾了些时候，才动身去宁懿宫，一路上，绣言在我耳侧低语，只道那日我交代的事已然办妥，也已知会了敏贵嫔，昨日那流言飞语可在皇宫整整传了一天，有人来梁沐宫请安，都被她以我身子不适为由挡了回去。我蓦停下脚步，侧头问她，“绣言，你说我们这样斗下去有什么意思？”“娘娘！”绣言吓了一跳，不可置信看着我，“娘娘您莫不是忘了对宰相大人的承诺？您想要出这四面红墙，只得坐上那最尊贵的位置。”我轻轻呼出口气，绣言说得对，要想出这四面红墙，除了斗下去，我别无选择。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神情哀哀，绣言却突笑道，“娘娘这副模样倒让奴婢放心了，这件事势在必行，娘娘的委屈自得明白的摆在太后的面前。”我心不在焉‘嗯’了声，领着宫人朝前走去。甫一踏进宁懿宫的大门，王喜便亲自迎出来，躬身行礼，只道‘梁妃万福，太后等娘娘颇久了’。扶着我胳膊的绣言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转回头，留给她一抹放心的笑容。我亦知道今日的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后与我，终得有个了断，不管我心里再怎么想做回以前的小沐儿，此刻，身处四面红墙的我，只能是轩盟国的梁妃！行了礼，太后忙不迭唤我过去，瞧我哀哀神色，忽怒道，“都怪那些多舌的小蹄子！这样的流言也敢在宫里胡乱搬弄！哀家定是饶不了这帮小贱人！”我不说话，端了杯茶浅浅喝着，只是眉心坍塌得厉害，太后见我如此，更是心疼，软了语气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这一个月来，哀家看你总是病恹恹的，可心疼死哀家了——王喜！还不将药膳端进来！”王喜答应着去了，我放下茶杯，却蓦站起来朝太后跪下，只道，“求太后为臣妾做主。”“小沐儿！”太后腾厉声呵道，我却仍旧笔直跪着，眼眸里倔强的光芒顿显。满殿的宫人也立时跪下，诺大的殿宇，安静得连针掉的声响似都能听见。无声对峙半晌，太后终是软了心肠，轻叹一声，拉我起来，“小沐儿，你入宫这一年多来，哀家事事依你，处处宠你，这梁沐宫的吃穿用度那样不是上乘？可曾输给了延福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果真要贪上那高位？”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太后的语气已是变得冷冽，深邃的目光锁紧我，我亦有些不安，但目光却立时变得委屈，“姑姑可是冤煞小沐儿了，臣妾绝没有那份心思，只是，若放任这样的流言在宫里肆意传播，臣妾真不知以后该如何在宫内立足。当得请姑姑给小沐儿做主。”太后眼睛暗暗，没说话，却也在这时，有太监尖声通报——皇后驾到！
　　
第四十二章　废后（二）
　　太后眼睛暗暗，没说话，却也在这时，有太监尖声通报——皇后驾到！我慌忙从太后身旁退下来，福身请安，抬头撞见皇后有些憔悴的神色，给太后请安后，她忙不迭转眼对我关切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么？”“谢娘娘关心，臣妾已无碍。”她过来拉我的手，我皱皱眉，却也没收回，只是身子有些僵直，她道，“也不知那些个小蹄子乱嚼舌根，妹妹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后宫是非多，妹妹自不要太在意。”“素儿所言极是。”太后点头，“这后宫女人多了，难免会搬弄是非，只要不出了格，私下教训一番便好，闹大了，岂不也是给皇家脸上抹黑？”太后的目光暗含警示，只是我已不愿再错过机会，皇后与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微微低头，闷声道，“那些个低贱丫头，怎敢胡乱滋事？”“你是说有人故意造谣？”太后的脸沉下来，我只当没看到，继续道，“事关臣妾名节，当得求太后查个属实。”身旁的皇后身子颤了颤，目光却依旧平静无波，太后眉一皱，“怎生又关乎你的名节？”我抬头，转眼看着皇后，“‘什么进香还愿，看来都是妹妹的借口，不知让皇上太后知晓妹妹的‘红杏出墙’，可该怎么办才好？’皇后娘娘，你还记得这话么？”皇后目光一颤，太后却腾摔了杯子，“皇后！这可是你说的话？！”“臣妾，臣妾——”我只冷眼看着皇后的慌乱，太后脸色更为阴沉，“哀家在问你，你是否说过这话？！”“臣妾，臣妾一时戏言，当不知——”“皇后娘娘当日威胁满满质问臣妾，可是戏言么？”我凉凉插句话，皇后的脸唰变白，大殿安静得有些诡异，良久，太后吩咐跪满大殿的宫人退下，才厉声道，“堂堂一国之母，不知母仪天下，却是如市井泼妇般乱嚼舌根，你的贤良淑德，端庄温和去了哪里？！”皇后蓦跪下，我满意微勾唇角，却又听得皇后冷声道，“太后明鉴，空穴未必来风，臣妾之所以这样说，当然自有证据。梁妃进香前日，特到延福宫提醒臣妾说是苏贵嫔那丫头怎生不妥，臣妾听梁妃说得如此肯定，半信半疑去了趟翠微宫，竟没料到真在那丫头房里搜出了诅咒之物，臣妾怕事情闹大，只回了太后说那丫头以下犯上，不过后来，那丫头却交给臣妾一样东西。”隐隐不安的感觉涌上来，这皇后提起这些做什么？太后眉皱得更紧，“什么东西？”“萝芯！”皇后声音刚落，殿外候着的皇后的贴身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红绸子盖着，不安的感觉越发清晰，太后只浅浅看了一眼，再看我的目光已是寒冷如冰，“拿给梁妃看看！”萝芯缓缓朝我走来，我的眉不自觉皱紧，忽然想起梁迟萱那日也是端了这样的托盘，中央有朵开得繁盛的茶花，盛着梅香半截凝固艳红血液的手指，胃里一阵恶心，萝芯已慢慢掀开红绸子。一个缎面荷包，一对交颈戏水的鸳鸯。这不是我十七岁生辰时送给上官的荷包么？自入宫以来，就被我好好收在箱底，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怔住，余光却突瞄到皇后略显得意的神色，电光火石，眼前骤然一亮，我想我已有些明白。那日回梁沐宫时，在宫外看见的那个鬼祟小宫女——流景，看到里面有人塞给她什么东西，那东西想必就是这荷包了！呵！看来那日我去延福宫果真是去错了，我与皇后本就是敌人，可当日被苏芸生气得糊涂，竟想着与皇后联手除掉苏芸生！“梁妃，你的解释呢？”太后面色铁青，目光亦是冷冽。她是知道我与上官的旧情，当年若是梁迟萱进得宫来，只怕她早已下了懿旨赐婚，我和上官亦该是一对生活幸福的夫妻了。唉，既是已经决定要将上官拔除自己的生活了，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哀哀轻叹，又听得太后厉声问，“梁妃，哀家要听听你的解释。”解释？视线在荷包和皇后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儿，我亦有了计较，稳稳情绪，坦然迎上太后质问的目光道，“这荷包确为臣妾所有。”一句话落下，余光瞄到皇后略微松弛的神色，我讥诮勾勾唇角，续道，“这荷包本是臣妾打算送给皇上的，可惜在绣好当日，臣妾来了趟宁懿宫，回去却怎么也找不着了——”“可会那么凑巧么？”皇后冷声截断我的话，早知她会如此急不可耐，我冷冷一笑，转眼看她，“是不是那么凑巧，臣妾觉得皇后自会比我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皇后娘娘别急，臣妾这话意思浅薄得很。”视线转回太后身上，我肃容道，“臣妾有日回梁沐宫时，正巧不巧看到有个鬼祟的宫女从我梁沐宫拿了什么东西出去，后来，宫人回禀说是那宫女去了延福宫——可也巧了，臣妾的荷包也是那日不见的。”太后还未说话，皇后已急不可耐抢白道，“梁妃妹妹话还是要说清楚得好，什么鬼祟小宫女！本宫在延福宫可是连个人影也没瞧见！”“皇后娘娘性子怎越来越焦躁？您刚才不也说空穴未必来风么？臣妾若是没有证据，哪敢在此造次？”一番话落下，皇后的脸又白上几分，我冷哼一声，就听得太后厉声道，“像什么样子！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是当朝梁妃！你们从小学习的礼仪去了哪里？！是不是也不准备将哀家放在眼里了？！”“臣妾不敢。”我们立马跪下，太后一声冷哼，“你们俱是哀家亲选的好儿媳，哀家也是打心眼里疼你们，别说哀家偏心——梁妃，呈上你的证据。”“是。请太后派人传西萃宫的敏贵嫔回话。”默了会子，太后厉声道，“王喜！”随后是一片难堪的静默，我和皇后并排跪着，各怀心思。太后也只冷眼看着，不一会儿，敏贵嫔慌慌张张进得殿来，跪下请安，太后一声轻唤，“梁妃。”“臣妾在。”我恭敬应道，太后微抬眼，会意的我忙对敏贵嫔道，“敏妹妹想必已是听到昨日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敏贵嫔身子一颤，我面无表情续道，“敏妹妹是否还记得那日我邀请你来梁沐宫午膳，皇后娘娘可是说了什么？”“臣妾——”太后冷声一呵，“如实说来！”“是是。”敏贵嫔的声音颤颤，“那日臣妾应梁妃娘娘之邀，到梁沐宫不久，皇后娘娘就来了，当时臣妾离开几步，只听得皇后娘娘半是威胁对梁妃说起什么‘上官将军’、‘红杏出墙’——”“敏贵嫔！”皇后厉声一吼，敏贵嫔慌忙伏下身子，没了言语，我神色微恫，扯出她，实属无奈，而她却更是无奈，处于我与皇后间，立场又不能选得分明，却又不得不表态，幸好她是梁家人，否则不管我是怎么不可一世于后宫，可到底位份矮上皇后一截，她也怕会选择靠拢皇后。太后冷声，“皇后，注意你的身份！”“臣妾失礼了。”皇后低垂了头，想想却又是不甘转头瞪我道，“那荷包证据确凿放在这里，臣妾想知道梁妃到底何解？！”我牵牵唇角，“皇后娘娘莫要着急，关于这个荷包，臣妾自当要与您说个清楚——敏妹妹，本宫上次要你替我仔细问问流景，不知道你问得如何？”太后眉一皱，“哪里又混出个小蹄子？”“回太后。那流景是敏妹妹的贴身侍女，上次夜宴皇后娘娘不顾一切想要冤枉臣妾，还多亏她证明了臣妾的清白。”太后没说话，眼神却已是了然，我看向敏贵嫔道，“流景呢？”“回太后，流景那小蹄子吃里爬外，以下犯上，已，已被臣妾罚去了浣衣局。”皇后冷笑，“这可怎生是好，梁妃妹妹你原是没仔细与敏贵嫔窜好供么？”我没理她，只对敏贵嫔道，“不过是去了浣衣局，派人传她过来不就行了。”太后点点头，殿门外的王喜忙不迭派人去传，我又道，“现下臣妾比较好奇的是那流景该是怎样的‘吃里爬外、以下犯上’？”
　　
第四十三章　废后（三）
　　皇后冷笑，“这可怎生是好，梁妃妹妹你原是没仔细与敏贵嫔窜好供么？”我没理她，只对敏贵嫔道，“不过是去了浣衣局，派人传她过来不就行了。”太后点点头，殿门外的王喜忙不迭派人去传，我又道，“现下臣妾比较好奇的是那流景该是怎样的‘吃里爬外、以下犯上’？”敏贵嫔抬起头，颇有些痛心疾首的模样，“臣妾自入宫以来，便是她随侍在侧，臣妾也自问待她不薄，却不想她竟瞒着臣妾，替宫内其他主子做事，是为‘吃里爬外’；至于‘以下犯上’却是被臣妾逮住了错处，却仍旧不思悔改，公然顶撞主子，这种不忠不义之人，臣妾这西萃宫自是留不得她！”愤愤的一席话落下，太后却是半点表情未露，只端了杯茶，轻轻押下一口，这时，传的流景已到了宁懿宫，见了大殿之上跪着的我们，只吓得面色雪白，颤声请安。太后手一挥，“人既都来齐了，梁妃你有什么话就赶紧问。”我答了声‘是’，转眼看着流景厉声问道，“抬起你的头，看看萝芯端着的荷包你是否熟识！”流景颤颤抬起头，只瞄了一眼，便低下头，却不说话。我冷哼一声，“哑巴了？——这荷包可不是那日你从梁沐宫拿到延福宫去的？！”“奴婢知罪！”“好个知罪！本宫却也想你知的到底是什么罪？！”流景不再说话，只死死磕着头，太后皱了皱眉，王喜会意，扯了流景的头发，一张苍白的脸，额角沁出丝丝淡红血迹。流景不再说话，只死死磕着头，太后皱了皱眉，王喜会意，扯了流景的头发，一张苍白的脸，额角沁出丝丝淡红血迹。太后搁了茶杯，侍女春夏捶着肩，她微闭了眼，薄薄阳光落在她的发上，竟显得苍老了许多，她轻叹一声道，“这长门深宫，哀家已住了几十年，嫔妃间的争宠夺爱，哀家亦看了几十年。倦了，亦累了。以为老了，便可享受儿孙绕膝的福气，却不想，这后宫，只要有女人，她就得斗个你死我活。素儿，小沐儿，你们倆皆是哀家亲选的媳妇，原以为你们是最孝顺哀家的，哀家亦是给你们最好的，此刻，难道你们就是这样来报答哀家的么？！”太后腾睁开眼，目光烈烈，一向端庄的皇后微低了头，想是太后这番话是触及了她的心弦。也是，一个娘家在朝廷毫无势力的人，能高坐在皇后之位上，确实与太后的关爱分不开，只是——我在心底微微冷笑——迟早要斗个你死我活，又何必再惺惺作态？夜宴只是开场，而流言自得成为结束。我恭敬磕了下头，道，“太后明鉴，娘娘对臣妾们的恩德臣妾万不敢忘记。只是，一国之母若是德行失仪，不知该如何再母仪天下？”太后瞄我一眼，“你是铁了心了？”“臣妾只是实话实说。”太后哼了一声，我不以为意，转眼对流景道，“该知晓的本宫心里亦有数，老实告诉太后，那日你从梁沐宫拿了什么东西去延福宫？谁叫你去的？东西又是给了谁？梁沐宫的谁给的你？”流景白着一张脸，却咬紧牙关，只是目光凄楚。我斜了眼皇后，她却是目光平和，之前的慌乱亦尽数撤出。心里忽然没了底，厉声喝道，“倒是个胆大的奴才！来人，给本宫掌嘴！”“梁妃妹妹还是不要急躁为好，太后面前，你也敢胡乱动用私刑么？”皇后浅浅瞟了我一眼，眼眸，一抹讥诮的笑意，我暗自咬牙，这皇后到底给了流景什么好处，竟是让她对她死心塌。这时，太后忽插声道，“都愣着做什么？梁妃的话你们是没听清楚么？”“太后——”皇后失声叫道，满脸的不可置信，我亦有些不明所以，太后对这件事的态度让人摸不着头脑，她的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就在我思忖间，已有小太监拿了木块掌嘴，嫣红的血从流景的嘴里流出来，她凄楚的目光缓缓移向我，我的心脏猛跳几分，忙不迭道，“住手！”行刑的太监愣了下，其余的人亦是一副不解的模样，我无暇管他们，只盯紧了流景，“只要你将实话告诉太后，自不会再受这些苦。太后菩萨心肠，定会给你一个公道。”流景目光颤颤，大滴大滴的泪落下，随后，猛朝太后磕头，再抬起头来时，已是一副无畏的模样，“太后明鉴。那荷包，确实是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去梁沐宫拿的。”“谁给你的这荷包？”我忙不迭追问，只有这个，是我最关心的，起初我虽怀疑小福子是内贼，但今早绣言回话说看见小福子一大早出了宫，现下已过了早朝时分，洛梓轩并未来找我，想必宰相已呈上让他满意的折子，这说明，小福子确实是为宰相办事的。“回娘娘，给奴婢荷包的人，是梁沐宫一个面生的宫女，奴婢并不认识。”面生的宫女？我微皱眉，自入主梁沐宫来，所有事都是绣言替我安排好，我亦没去操心梁沐宫其他宫人，我一向相信绣言自会处理得好，可最近，绣言的有些举动却是让我毫不理解。“果真一场精美绝伦的好戏！”皇后蓦冷笑，“怎么？这次你们梁家人联了手，设了计，机关算尽想要将本宫以莫须有的罪名铲除么？”“皇后！”太后不悦唤她一声，她却是像没听到，自顾自又说下去，“本宫早该看得清楚，十六年前，你们能夺了太子延的帝位，十六年后，你们自也能夺了我杨素儿的后位！”“放肆！给哀家住口！！”太后连声喝道，面色铁青，而皇后却是如疯了般，冷笑着不管不顾续道，“轩盟国上下，有谁不知，宰相把持朝政，梁家女人又是独占后宫，这洛家江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改姓梁了！”‘嘭’一声，茶杯摔裂在上，太后气得浑身发颤，“好好！哀家竟是白疼了你！这种话你竟也敢以一国之母的身份肆意乱说！——这也让哀家不得不相信昨日那些流言不是出自你的口中！！没了德行的皇后，给了你这位份，岂不是白白糟蹋！今日，哀家就废了你这皇后！！”太后恨恨说完这番话，皇后呆了两秒，忽磕头泣道，“太后恕罪！即使是臣妾吩咐流景去梁沐宫拿了这荷包，也罪不至此，怎能如此轻易废掉我？！”皇后说的什么？我的思绪有些打结，听她刚才求饶的话，她似浑然不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只以为自己派人拿荷包的事被查明了真相，顶多禁足，怎会突然被废？太后亦是有些不解，没说话，却也在此时，那流景突朝皇后磕头，声泪俱下，“奴婢已替娘娘拿了荷包，求娘娘放了奴婢的家人，奴婢弟弟年纪那么小，再待在牢里，迟早会死的呀，求皇后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啊！”众人的注意力却被流景拉了过去，是以我也没瞧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敏贵嫔嘴角一抹轻蔑的笑容。流景的话无异于雪上加霜，太后的脸绷得更紧，皇后却慌乱呵她，“你在胡乱说些什么？！什么你的家人？本宫哪里关着他们了？明明是你拿了荷包来延福宫说要襄助本宫除掉梁迟沐，这会子又在太后面前乱嚼什么舌根？！”流景没回皇后的话，只泪水涟涟磕头，“娘娘开恩，娘娘开恩！”我看得越加迷糊，到底怎么回事？皇后怎生说话如此奇怪，即使再怎么气闷，以她自幼学习的礼仪断不会如此失态。我的目光在流景与皇后之间转了几许，忽然有些明了，该不是流景就是东方邪所谓在宫里的线人？而皇后刚才之前的胡言乱语，亦看着有些像神智不清时说的话，而文渊告诉过我，东方邪喂我的‘五毒花’发作次数多了，会让人神智不清……东方邪，东方邪，这又是给我的警告么？还是为了向我证明这皇宫里你的眼线众多，就是毁掉一个皇后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安的感觉在心内一圈一圈蔓延看来，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坠子。突然听到太后厉声道，“杨素儿！你这皇后哀家看自是没必要做下去了！为了争宠，竟是连国法家典都敢不管不顾！已无后妃之德，皇后之仪，再在后宫待下去，只会令皇家脸面尽失！王喜！去御书房请皇上！如实，一字一句将皇后在宁懿宫的言行告知朝廷那些大人们，顺便也告诉他们哀家的意思。”“奴才遵命。”王喜答应着去了，皇后失控大叫起来，“太后明鉴，臣妾是冤枉的啊！太后明鉴！臣妾冤枉！”见太后不理，她突转过身，狠狠扯住我，“都是你的计策吧！你得意了！梁迟沐！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本宫永远是皇后，你抢不走的！”尖利的指甲穿透薄薄的丝绸，一阵生冷的疼。我没动，却有宫人慌忙过来拉她，太后更是气恼不已，只吼道，“给哀家拉到院子去！她敢再胡闹，立刻送到西院去！”西院，亦是冷宫。大哭大闹的皇后被拉走，太后疲惫揉揉眉心，“都散了吧，哀家乏了。”我浑身瘫软坐下，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敏贵嫔轻微上扬的眉梢，半晌，我腾站起身，绣言慌忙进来扶住我的胳膊。“流景，今日起，你调来梁沐宫。”我冷冷留下一句话，出了大殿，走过庭院时，被几个太监按住的皇后的恶毒的目光一路追随，曾经端庄温和的皇后，披头散发，眉目间，大片大片丛生的怨愤。我的脚步未有片刻停留，只是出了宁懿宫大门，忽然觉得满天的阳光退去不少，天空有些灰暗，走了片刻，竟是闷雷滚滚，绣言催促众人快些着，我却摆摆手，脚步放得更慢。这天，该是有一场淋漓尽致的雨了。
　　
第四十四章　纪梓延——太子延？
　　雨絮絮下起来，绣言慌忙拿了伞过来，我抬手一档，向前快走几步，绣言担忧唤了声“娘娘……”，却也没再追上来。冰凉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一片湿润的寒凉，些许像泪，比如流景的，阿香的……梁迟萱……心里一紧，我微微闭眼，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坠子。这枚坠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所有人都惊诧于它在我的手上，却又不着一词？就连我存心想要丢掉它，却也能奇迹般再回到我手上，忽然想起梁迟萱那意味深长的一笑。“邪要我告诉你，不要忘了你们间的交易，他的耐心有限，不习惯等太久。”九龙环佩？九龙环佩？！我到底该如何从洛梓轩的手中拿到？废后是开篇，我亦有些害怕再等下去东方邪会再有什么异常举动。我懊恼叹息一声，都怪自己当初冲动，若是梅香还在，倒不至于这么烦恼，这个‘魔昙门’太过神秘，而最过接近于它的，似乎只有梅香。正思忖着，绣言走过来，轻声道，“娘娘，雨有些大了，您身子又刚好——不如去亭子避避吧。”荷花池围着的亭子，薄纱轻舞，前面一坛粉嫩茶花开得妖娆。我点点头，绣言立马撑了伞，离得亭子近了，才发现里面似有人影随着薄纱在晃动，我轻蹙眉，已有宫人上前撩开薄纱。背对着我坐在石凳上的一男一女同时转过头。“是你……”“是你……”我们同时愣住，只有那男子唇角一抹了然的轻佻笑容。绣言立时蹙了眉，“大胆！见了梁妃竟还不知行礼么？”凌月悠杏眼一瞪，“你鬼叫什么？你家老大还没说话，轮得到你这个跟屁虫废话吗？”“你……”绣言为之气结，我微微冷笑道，“绣言你眼瞎了不是？不认得这是堂堂凌太师的千金么？”绣言一愣，凌月悠冷哼一声，别过头，我亦不想再和她废话，视线转到那神秘故人身上，却见他剑眉微微拧紧，我忽然想起在杏花林时，我亦是冷眼，他的眉亦是不自觉皱了皱。真是奇怪的神秘故人……无声对视半晌，我忽然感觉浑身不自在，视线稍稍偏离，却听得他道，“雨下得大了，你不要进来避会子么？”他说的是‘你’，并非‘娘娘’，绣言眉皱得更紧，跟着的宫人却识趣低下头。我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却更疑惑他为何会与凌月悠在此？他说今日我自会知道他是谁，意思就是指现在这样意外的相遇么？我吩咐宫人们在外候着，缓缓走进亭子，薄纱轻轻飞舞，朦朦胧胧遮住漫天雨丝。石桌上摆着几样水果，一壶清酒，却有三只酒杯。我在凌月悠旁边甫一落座，就听得他笑道，“我说过今日你会知道我是谁的，小美人。”小美人？我眉头一跳，这个人，也太大胆了吧，这可是在皇宫！凌月悠却在这时眼眸晶亮侧头看我，长长“咦——”了一声，随后看向他，“花心表哥，你连宫里的花都敢采？”表哥？他是凌月悠的……表哥？！我惊诧的目光移向他，他暖暖一笑，漆黑双瞳里有大片的异样深情划过，“在下，纪梓延。”纪梓延，太子延……呵！我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会无端端想起皇后那一席话！当年的事我虽不很清楚，但我亦是知道宰相大人的手段的，他是绝不会放过任何对他构成威胁的敌人，虽然当年的太子延年仅十岁。而，我面前的纪梓延，还有着凌月悠的表哥这层身份。“哎，你们以前是认识的吗？”凌月悠忽凑近我的耳边，我微侧头，薄光中，她倾城的小脸上弥漫着期待之色。见我没说话，她又神秘兮兮凑得更近，“虽然我这表哥是花心了点，不过长得还算是帅哥一枚，话说，也不比洛，咳，皇帝差啊，你要不要考虑下？”“凌月悠！”我腾站起身来，眼神凌厉瞪向她，凌月悠，堂堂凌太师的千金，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莫不是因为喜欢洛梓轩，所以就撺掇她的表哥企图再为我制造一个‘红杏出墙’？胸中的怒气陡然上升，不禁踉跄几步，纪梓延慌忙过来扶住我的胳膊，眉宇间，担忧之色顿显。我恨恨咬牙，一把甩开他。凌月悠在一旁看得愣愣，却也没再说话，我冷冷扫她一眼，手刚要碰到薄纱，却突被纪梓延扯回。因着刚才在宁懿宫耗费太多精力，身子一向不好的我，浑身亦有些发软，被纪梓延一扯，竟直挺挺倒在他的怀里。耳畔边是清晰如擂鼓的心跳声，宽厚的胸膛，浓烈的暖意，我忽然想起曾经抵在我眉心间的温热指端，如一团火，燃烧掉我所有的疲惫。竟有些出神，纪梓延微低了头，有细微的风撩开黑发，彼此纠缠，我看到他的眼眸又微微发亮。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是我第三次想起这样的句子了吧？正各自出神时，薄纱忽被撩开，有人不满轻咳两声，我立时回醒过来，慌忙推开他，我真是遭了什么魔障，竟会在皇宫里如此不顾仪态起来！胡乱理了理衣襟，一转过身，竟撞见洛梓轩语意不明的阴暗眸子。我有些发愣，直到洛梓轩绕过我，坐下自顾斟了一杯酒后，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福身请安。他浅扫一眼我，随后唇角上挑一抹慵懒笑容，对纪梓延道，“早朝耽搁了些时候，卿久等了。”纪梓延还未答话，一旁的凌月悠已急不可耐回话道，“嗨！正事要紧嘛，何况皇宫里景色又不错，我们等得也不会很无聊啊，你说是吧，表哥？”凌月悠向他眨眨眼，纪梓延只微微一笑，却有些妖娆的模样，竟像极洛梓轩那刻的尽绽芳华。先前的怀疑竟又一次晃荡回来，我微微侧头看他，同样精致的五官，邪美的笑容，所不同的是，洛梓轩的眼眸黑亮，然，他的却是漆黑如夜，仿佛承载着太多的秘密，亦或，不想被人发现的忧伤？“朕的梁妃这是在看什么呢？”洛梓轩冷冷一句话猛将我拉回神，我不自然笑笑，“臣妾是在瞧这雨是否下得小了些。”“是么？”洛梓轩眼神暗暗，“梁妃这是刚从宁懿宫过来？你可知道，你给朕的大臣们可是出了个难题，朕看，这午膳他们怕都是赶不回家享用了。”“皇上是否忘了，您曾答应过臣妾，不管后宫发生的任何事，您都不会插手。”洛梓轩被我的一句话堵回，脸色更是阴沉得吓人，我也只盯着他，毫不示弱的模样。既然已经决定合作，我们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人前人后，自也没必要再做戏。“嘿嘿，把气氛搞这么僵做什么？话说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如此轻易放过？洛，呃，皇上不是邀请我们来喝酒吟诗的么？”凌月悠清脆的声音一落，洛梓轩脸色微微好转，我识趣福身跪安，“臣妾身子亦有些乏了，就不留下扰了皇上的聚会。”“聚会人多才显得热闹，既然赶上了，哪能不尽兴就离开？皇上您说呢？”洛梓轩冷眼扫过笑得清朗的纪梓延，然后转头对凌月悠道，“听说你会许多奇特的曲子？”凌月悠脸一红，“瞎编着玩玩的。”“凌小姐过谦了，朕对你那晚的演奏可还记忆犹新呢。”“嘿嘿，话说苏轼的明月还真不是盖的，可是穿越首选歌曲呢。”“嗯？”“……”两人旁若无人的一言一语，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想甩甩袖子离开，却又不想在这废后的敏感时刻，惹人口实。只得硬着头皮听着，视线一转，撞见纪梓延邪美一笑，轻挑了眉示意我坐下。想来也是不能离开了，遂挨着他坐下来。已有宫人陆续端上几盘佳肴，洛梓轩叫人拉开西面的薄纱，一池碧绿荷叶便铺天盖的呈现。雨已小了许多，嫩绿的荷叶上，晶莹的雨珠，玲珑剔透的模样。我浅啜一口酒，敛了所有思绪，不再费心猜测关于纪梓延的种种。这时，忽听得凌月悠朗朗道，“那我可献丑了。”还没反应过来，她已轻启朱唇，缓缓唱道：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我记得那年生日也记得那一首歌记得那片星空最紧的右手最暖的胸口她还在唱着什么，我已听不清，只不断的‘怀念’、‘怀念’充斥耳膜……最紧的右手，最暖的胸口……我已打算埋在心底的杏花少年仿佛又栩栩如生出现在视野里，那些温暖而美好的过去，到底要怎样才可以遗忘？我已负担不起这份沉重的爱，努力想要将你拔除我的世界，可是上官，为什么在这样悲伤的歌声里，我依然还想得到你的温暖？内心戚戚，已听不到他人声音，只缓缓唱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玲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初见，是在阳光薄暖的午后，你是眉眼温隽的杏花少年。你温和的一笑，温暖我心底脆弱的蔷薇。如若，人生若只如初见。一曲终，我再不管他人，径直出了亭子，是以也没瞧见洛梓轩更为阴霾的脸色和纪梓延若有所思的神色，以及凌月悠一路追随的敌对目光。
　　
第四十五章　内奸
　　回到梁沐宫，小福子忙不迭迎出来，低低回道事已办妥了。我轻点头，浑身疲乏得厉害，绣言忙唤了宫人备水，扶着我进去，经过回廊时，见流景低垂着头候着。我冷冷扫她一眼，脚步却未有片刻停留，然，绣言已会意，忙吩咐她去小厨房端些吃食进来。泡了近半个时辰的澡，我才懒懒起身走到窗边的贵妃塌，侧身躺下。绣言在旁边说着什么，我却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回廊上的宫灯已被点亮，漆黑的夜空，圆盘似的银月亮。“娘娘，您醒了？饿不饿？奴婢刚做了碗莲子羹。”“拿过来吧。”我懒懒坐起身，绣言忙不迭端了过来，我伸手接过，喝了两口，忽问道，“废后这事……？”绣言满眼喜色，“恭喜娘娘，傍晚时皇上就下了旨。这会子，皇后该是迁居皖西殿，啊不，应该是杨美人。”位份竟是降得这般低么？我微微皱眉，皖西殿与西院也不过一宫之隔，太后竟也没拦着，我忽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当初的皇后多得太后恩宠，然而，不过眨眼间，什么都消失了。不知道当宰相倒台后，太后知道是我联手洛梓轩对付梁家，她又会如何待我。我轻叹一声，敛了所有情绪，问她，“流景呢？”“奴婢在。”绣言身后的一个宫女腾跪下，我瞄她一眼，搁了碗，“该知道本宫让你来梁沐宫所谓何事？”“奴婢……奴婢不知。”“不知？”我微微冷笑，“这才过了多少时候？——还是你要本宫帮你回忆？”“奴婢——”“梁沐宫内给你荷包的宫女到底是谁？！”我厉声截断她的话，流景将头埋得更低，“回娘娘，奴婢确实不认得她。”我冷哼一声，“绣言！”“奴婢在！”“给本宫将梁沐宫的所有宫女带进来，本宫倒要瞧瞧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梁沐宫放肆！”绣言答应着去了，我走到流景面前，居高临下的冷然目光，“若是认不出那宫女，相信你也听过本宫以往的手段。”流景身子一颤，我面无表情回身在贵妃榻上坐好。东方邪逼我太紧，我只得逼流景更紧，别无他法。这时，绣言领了宫女进来，福身请安后，我示意流景过去，自己又端了莲子羹浅浅喝着。流景在那一排宫女面前缓缓移动着，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而她面前的宫女们却有着惶然不解的神情。半晌，她在一个身着淡青宫装的宫女面前停下来。我微抬眼，“是她？”流景转过身，微低了头，没说话。我了然微勾唇角，这就算是默认了。我指着那宫女道，“你留下，其他的人都下去。”内殿只余我们四人，绣言将灯芯拨得更亮，明亮的烛火照着那身着淡青宫装的宫女的清秀脸庞。我微微心惊，忙不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回娘娘，奴婢鸾青。”“你说什么？！”我骇了一跳，失手打翻了手边的碗，清脆的声音在内殿里久久回响，绣言也吓了一跳，我死死盯着淡青宫装的宫女，眼前却忽晃过梁迟萱的影子。绣言，鸾青，分别是从小跟着我和梁迟萱的丫鬟，不过，自梁迟萱失踪后，鸾青亦不见踪影，为何此刻她竟会在我梁沐宫？！绣言走过来，借收拾碎片时低声对我道，“娘娘，此‘青’非彼‘青’。”她的话适时让我回醒过来，这才仔细看了看她，清秀的面貌，却也没有那个鸾青应有的娇活，眉眼亦是差别甚远。我微微吁口气，我似乎太过在乎梁迟萱了，“你受谁的指使？皇后？东方邪？”鸾青愣了愣，然后腾跪下，“奴婢不明白娘娘的话。”“不明白？”我冷笑一声，转眼看向流景，“你把在宁懿宫的话仔细说一遍给她听。”流景头越发低下去，低低应了一声，可她还没说话，鸾青忽抬眼看我，眼神沉静，心脏突狂跳一下，这眼神，竟让我无端端想起梅香。眉头狠狠拧紧，就听得鸾青道，“奴婢知道娘娘想要问什么，但奴婢对此，却是无可奉告。”连这回答都一模一样？！“梅香！”我一声惊叫，唤鸾青的宫女眉毛轻微上扬，绣言轻蹙眉唤了我一声，我没理，走到鸾青的身边，冷声，“你是梅香。”毋庸置疑的语气，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鸾青刚才那一眼，却真的像极梅香，什么都可以假装，只有眼神，不会骗人。鸾青微微一笑，“娘娘果真厉害，只浅浅一眼，竟也可认定奴婢。”我冷眼扫过呆滞的绣言，“出去。仔细想好说辞，明日告诉本宫。”绣言惴惴不安的跪安，我又扫了一眼流景，她脸色一变，慌忙福身后随着绣言出去。“清静了，你还要藏着？”鸾青，不，梅香微勾唇角，伸手缓缓揭开脸上的面具，清秀的眉眼，澄澈的眸子，活生生一个梅香！我还是怔了一下，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你——”忽然想起那朵繁盛茶花上的手指，下意识朝她的手看去，捏了方丝帕，并不明显。许是察觉我所想，她缓缓移开丝帕，纤细洁白的手指，却独独少了小指！“萱姑娘给娘娘看过了么？”她笑得无谓，轻轻抚摸着那断指处，“说起来，奴婢还真是命不该绝，娘娘急怒攻心昏过去，浣衣局便是一团混乱，组织的人趁乱救了奴婢，却也斩下这一指，是为教训。”我眯了眯眼，“你告诉本宫这些做什么？”“奴婢以为娘娘经过‘大佛寺刺客’事件，是以也了解不少——”“是你？！”原来我梁沐宫真正的内奸却是被我亲自下令仗毙的‘死人’！“传话给宰相大人说本宫要见他的，突然出现在大佛寺的神秘黑衣人都是你放出消息引来的？！”“娘娘英明。”梅香赞赏似轻笑。我咬牙切齿道，“不用说，那荷包必是梁迟萱告诉你的。”她没说话，我越发恨然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她一定要将我与上官的任何牵扯都割断么？！我只剩下那么一个荷包，它祭奠着我最初的爱，祭奠着遗落在回忆里的杏花少年！“娘娘多心了，萱姑娘只不过传话叫奴婢随时‘帮衬’着娘娘。”“帮衬？”梅香盯紧我，一字一句，“九龙环佩。东方坛主，等得急了。”九龙环佩九龙环佩！！我按压住眉心，“你以后要继续待在梁沐宫？”“东西到手，娘娘自不必会再见到奴婢。”“滚。”我狠狠咬出，梅香沉默站起来，临了门口，我又叫住她道，“宫里究竟谁是你们的人？流景？”“娘娘以为奴婢会告诉你？”我冷哼一声，“你以为本宫会别无法子让你开口？”她一愣，我冷声续道，“当日本宫能仗毙一个梅香，自也能仗毙一个鸾青。”“翠微宫。”翠微宫？苏芸生？“怎会是她？”那日我还看到她与洛梓轩窃窃私语的情景，太后如此亲近她，原不该是洛梓轩一边的人？“娘娘莫不记得她身边的环裳被皇后赐死后，她竟直接去延福宫请罪，皇后所谓环裳告知她的秘密，除了萱姑娘特别叮嘱，谁又知道娘娘竟是与上官将军还有那样一场过往？”“放肆！”我狠厉拍了下桌子，眼神宛如淬毒的刀射向她，梅香却依旧面不改色，眸子清明如一。原来那晚夜宴我所见到的上官与环裳的私下见面，却也是你吩咐的，你该是从上官回朝那刻，就计划着要我一步一步进得你的圈套来，帮助你的‘他’夺得九龙环佩！呵！梁迟萱，梁迟萱！我们真是亲姐妹么？你所谓的爱我疼我难道就是将我一再置于危险的境？！要我怎么相信，你偶尔露出的温隽之色是在怜惜我这个妹妹？！“奴婢告退。”梅香福了身正欲离去，我却忽然想起梁迟萱那句话——“梅香梅薇，如我们一样的双生！”然后‘梅薇’这个名字脱口而出，门口的梅香身子巨震，她缓缓转过头，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刹那却是风起云涌，“娘娘，奴婢梅香。”她的声音很冷，丢下这句话后，便快步离开。我愣在原，脑中思绪翻飞。
　　
第四十六章　番外·梅香
　　夜很黑，夜风丝丝冰凉。梅香站在回廊边上，微仰了头，银白月光落满她的脸，雪一样的苍白。自初，她本是唤梅薇，梅香是她的妹妹。梅香五岁那年，她与父母外出干活，留梅香一人在家玩耍，却不料梅香被坏人抓走。父母急急报了官，寻了大半个月，却没有任何踪迹。后来，听说江湖上出现的神秘组织专抓小孩试药，连宰相大人千金也被抓了去，更是吓得不行。再后来，听说宰相大人已寻得那帮黑衣人的踪迹，她的父母也和许多被抓小孩的父母一样，忙不迭赶去那个山头，留她一人在家。她在家里坐立难安，眼见太阳都下山了，却还没有半点消息，遂再也坐不住了，便出了门。暮霭笼罩的山头，乌鸦‘哇——哇——’凄凉叫着飞过。她满心惶恐在山路上走着，一遍一遍唤着爹娘，唤着阿香。没有人回应她，快要到山顶时，看到路边有许多尸体，粗布麻衣的，一身黑衣的，还有身着官兵服饰的。内心惶恐陡然又增上一层，只加快步子朝山上跑去，快要到时，被官兵拦下，她只看到一个满脸污泥的瘦弱女孩被宰相大人抱着从她身边急急走过，离她不远的距离，直挺挺倒着一个女孩。心脏猛然一跳，预感似的，她发疯般想要冲破官兵的阻拦，那些人却死死拦住她，扯着她，也在这时，她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让她过来。”官兵谄笑着应了，暮色四合里，她看到一个容貌娟丽的女孩，她灵动的大眼睛看着她，眼角一滴朱红泪痣，隐隐生辉的模样。她缓缓走近她，离她越近，才看清那女孩眼里噙着泪，她不安皱眉，余光却瞟到躺在上的女孩。那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阿香，又是谁？！只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她跌跌撞撞扑到梅香的身上，放声大哭，不断喊着‘阿香阿香’。梁迟萱蹲在她身边，带着泣声问她，“她是你的家人么？”“阿香是我妹妹。”她泪眼迷蒙转头看她，梁迟萱愣了愣，然后低声道歉。她也愣了，不明白这个长得像花一样美丽的女孩为何要向她道歉，梁迟萱又道，“你的爹娘呢？”她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砸在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狠狠抱紧阿香，再不说话，旁边的梁迟萱像个大人似叹口气，“这位阿香妹妹想也是和我妹妹一同经历苦难的同伴，我会和爹爹说将阿香妹妹好生安葬的——你叫什么名字？”“梅薇。”梁迟萱‘嗯’了一声，“刚才这里很混乱，我也不知道你的爹娘是否遇难，如果你回去没有找到他们，就来宰相府找我吧，我叫梁迟萱。”她不解抬头看她，梁迟萱微微一笑，眼眸里泪光依然晶亮闪动，“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开。山顶上，风很大，吹凝她腮边的泪。有官兵送她下山，她在家里等了几天，爹娘始终未曾出现，她已有些明白，擦干泪，去了宰相府。再见到的梁迟萱，一身月白衣衫，笑意盈盈，眉眼间却盛满忧郁，她唤人替她梳洗，又拿了自己的衣裳给她穿。装扮一番后，竟也如清秀的小家碧玉，梁迟萱拉了她的手，“薇姐姐原也这样好看。”她有些局促不安，没答话，梁迟萱又道，“薇姐姐以后就在宰相府和我一起玩吧，爹爹已经答应过了。”“可是阿香——”“薇姐姐放心，阿香妹妹的后事爹爹会安排好的。”梁迟萱一口一个‘薇姐姐’，甜甜的声音让她心里的难过亦是减了不少，她微微弯了弯唇角，勉强一笑，梁迟萱也粲然一笑，这时有个年纪略大于梁迟萱的女孩走进来，对梁迟萱道，“大小姐，厨房已备好膳食，是端来这用么？”梁迟萱点了点头，那女孩答应着出去，她对她道，“那是鸾青，是自小跟着我的丫鬟，以后薇姐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告诉她，鸾青很机灵呢。”正说着，鸾青已端了菜进来，梁迟萱忙拉她坐下，只叫她多吃些。她的心里暖暖的，虽然失去了亲人，但似乎这个美丽的女孩又成为她的另一亲人。这一顿饭，她吃得格外香甜；这一夜，她也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鸾青领她去了西院，那里住着一位夫人，说是宰相大人请来教她习字的，她有些疑心，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问鸾青梁迟萱去哪儿了。鸾青支吾着回说二小姐近日生病，她一直陪着二小姐。她愣了下，然后问，二小姐就是被黑衣人抓走的么？鸾青慌忙捂了她的嘴，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在府里说，宰相大人和夫人都不让说的。还有，大小姐要我告诉你，因为‘阿香’也是被抓去的小孩，所以你在宰相府绝不能提起她，以防二小姐听到害怕。她明白点点头，任何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过数日，决计会留下阴影的。鸾青又道，大小姐说‘梅薇’这个名字也容易让二小姐想起那些不好的过去，所以希望你改个名字。改名？她疑惑皱眉，不明白自己的名字为何会让宰相二千金回忆那些过去。鸾青也不再仔细解释，只说薇姐姐你听大小姐的准没错，催她进去，说是李姨该等急了。她在西院里一连待了数日，再没有见过梁迟萱，直到有天梁府设宴，鸾青过来叫她，说是可以去看看，她也满心欢喜出了门。宰相府院落重重，她走得几乎迷路，然后她看到梁迟萱笑靥如花拉着一个眉眼温润的少年，她识趣正欲转身，却听得梁迟萱唤她。她笑意满满走过去，梁迟萱拉她的手，说，薇姐姐，这是上官伯伯家的昊哥哥。那少年对她一笑，她有些窘，微微垂头，梁迟萱又道，我们等下要去看沐儿妹妹，薇姐姐，你要不要去？她诧异抬头，梁迟萱似也瞬间回过神，歉意笑道，薇姐姐该是还有别的事，那我和昊哥哥就先走了。她还来不及说上什么，梁迟萱就拉着那少年远离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有些好奇，好奇那被黑衣人抓走的二小姐到底是甚模样，遂偷偷跟在他们的身后。她看到那个眉眼盛满笑意的少年在门缝里浅浅瞟了一眼，便大惊失色问，她，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梁迟萱一听，眼圈蓦变红，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便转身离开。那少年一愣，随后又赶紧追上去。她的好奇心更重了，一步一步走近那厢房。阳光透过门缝洒落一小溜光影，她看到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在角落，眼睛睁得大大，满眼惶恐。她也骇了一跳，情不自禁叫了一声，那女孩突转眼看她，然后恐惧叠声尖叫着‘阿香阿香’。“怎么了？！沐儿！！”宰相夫人听到叫声满脸惊慌跑过来，她让在一旁，看到一大群人进进出出，梁迟萱跑来时看到她站在一旁，愣了一下，然后唤来鸾青送她回去。心潮起伏不定，刚才那小女孩恐怖叠声尖叫一直响在耳侧，快到西院，她拉了鸾青的手问，刚才二小姐叫的阿香是我的妹妹梅香么？鸾青满脸的慌张，摆摆手道，薇姐姐忘记了，这件事宰相大人不让说的。你快些进去吧，以后别到二小姐院子里去。她还欲说什么，鸾青却推她几步，然后转身跑开。这个疑问在脑袋里越集越大，那日后，她每日每夜不能安寝，之后的第四天，宰相大人忽进来西院，只道，她妹妹的后事已办妥，想送她到锦州，说那里有他一个门生，可仔细照顾她。威严的神色，严肃的语气，让她一个小小的丫头只吓得跪下磕头。随后，宰相大人唤了人送她离开。马车一路西行，她茫然坐在车厢里，耳边只有车夫抽打马儿的鞭子声此起彼伏。因为那宰相门生夫妇不能生育的缘故，她在锦州自是生活得美满。一晃十一年过去，她的义父义母本已替她选好人家，却有一天，一个蒙面女子登门拜访。在她家的后花园里，她看到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见了她，眉眼笑得弯弯，轻扯下面纱。她笑得温婉，眼角一滴朱红泪痣，映了光影，更显妖娆。她说，薇姐姐，好久不见。她瞬间愣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而梁迟萱只是笑，眼眸晶亮，亲热过来拉她的手，薇姐姐这些年过得还好么？她下意识点头，梁迟萱忽凑近她，笑意依旧灿烂，却莫名让她感到心寒，梁迟萱道，薇姐姐还记得阿香么？想知道谁才是真正杀害阿香的凶手么？她心头猛跳，谁？梁迟沐。那个下午，阳光本是和煦，她却觉得寒凉无比。之后，她拜别义父义母，跟着梁迟萱去了轩盟国与风凌国的交界之，入了魔昙门。参见门主时，她看到带着月牙银白面具的门主，腰间，一枚扇形碧绿坠子，刻有水漾的波纹。一年后，上官将军即将回朝，梁迟萱安排她进宫，改名梅香，梅薇从此死在记忆里。进宫前，梁迟萱只说，当年梁迟沐只有六岁，那件事后，即使生病，她亦没办法喝药，只有常常施用针灸，平时多吃补身药丸。梅香，请你记住，当年的梁迟沐只是出于人的本能，也想想你近年来的安逸生活到底拜谁所赐，而你的目标，九龙环佩。然而，她终究是没能忍住，即便时刻装得安静镇定，但当那日梁迟沐拿了碧玉坠子追问她时，她恶毒笑，只狠狠道，时候到了，梁迟沐，你的报应也该来了！梅香轻轻呼口气，揉了揉眉心，有很久，她都没有回忆过这些往事了，其实在锦州的十一年安逸生活已让她记忆里的阿香的脸变得模糊，只是……庭院海棠树上似有人影闪过，她蓦厉声，“谁？！”然，颈上骤然一痛，她软软倒下，失了知觉。
　　
第四十七章　涠洲之事（一）
　　今夜的天空透彻的黑，凉凉的夜风吹进来撩开黑发，我看着半空的银月，思绪凌乱，想着自上官回朝后所发生的事。梅香刚才的表现让我更加认定了这些事埋藏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下，东方邪要九龙环佩，而九龙环佩却是风凌国的圣物，因为这两年与轩盟国征战，皆败在上官手下，求和时为了表现诚意特献上九龙环佩。我有些疑心魔昙门与风凌国有所牵扯，东方邪当日能在被一剑刺伤，又被宰相大人废了腿之后，安然离开，自是有人帮忙，而那段时间却也是风凌国使者来访。至于文渊，这个貌似文弱的书生，却有着上乘的功夫，看他和东方邪似乎敌对，又违背他们门主的命令，救了我和凌月悠。而据凌月悠所说，在大佛寺时该出现的刺客应是洛梓轩安排好的，那么——文渊会是洛梓轩安排在魔昙门的棋子！我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却也在此时，忽然听见梅香一声厉呵，然而，刹那却又是静幽的黑夜。眉头紧了紧，却也想刚才梅香一叫，自会让侍卫有了警觉，遂欲关窗，一只白净的手却突挡住窗扇。“纪梓延……？”他怎么老是习惯黑夜里出现？他唇角一勾，很满意的笑容，“小美人怎这么想我么？记在下的名字记得这般牢？”我瞪他一眼，“凌家果真是没有仔细教教规矩么？这是梁沐宫，本宫欲安寝。”出乎我意料，他竟没说话，眼眸深邃盯紧我，薄暖的烛火光芒在他漆黑的双瞳里开出一片绚烂的花，我们隔着窗子，有细碎的银白月光落在窗棂上。“本宫欲安寝。”我冷声再重复一遍，不管这个神秘故人到底是何来头，我只知道，他与凌月悠有关，又出现得那般突兀，就如梁迟萱突兀出现在元泰楼的楼下。现在的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似乎每一个接触我的人，都在盘算着怎样利用我，或是半威胁似与我做什么交易。呵！谁晓得外人眼中身份尊贵，宠冠后廷的梁妃竟是这样一颗被众人威胁利用的棋子！“小沐儿，只有在上官面前，你才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么？”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语气里有难掩的忧伤，我怔住，听到他很轻叹气，“那个夜晚随着萤火虫翩翩起舞的小沐儿去了哪里？你婉转吟唱的‘蒹葭’呢？”蒹葭，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的年少爱情，应是如此，在水一方，绝望得没有半点退路。我的眉心狠狠坍塌下来，凄苦愁绪忽然笼罩全身，却也在这时，纪梓延忽跳进来，揽了我的腰，我只听到他道，小沐儿，你该活过来。活过来……？我以为我已斩情于上官，原来在他人眼中，我还是在怀念回忆么？将军府庭院。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我们站在树枝上，纪梓延揽紧我的腰，厢房里的烛火明亮，窗纸上两抹浓黑的剪影。深夜寂静，厢房内的人却又似没有刻意回避什么，是以他们的谈话我能听得一清二楚。“上官爱卿对涠洲之事有何见解？”“自是尽快安排赈灾，京城里流民越来越多，再耽搁下去，恐会引发民变。”“爱卿倒是与朕想一块儿去了。拨款一事本就要盖棺定论了，但，今日朕的好梁妃却给了朕一份‘大礼’，这皇后一被废，朕的宰相似乎越发猖狂了，竟联了大部分朝臣，重上一道折子，说这涠洲不过小小水涝，哪能要朝廷拨款赈灾，邻县调派粮食就成，呵，给朕的好理由，还是国库空虚着呢，太后寿诞亦快到，户部礼部急着要操办。”“小沐儿……”“上官昊！”是洛梓轩不满声音，“朕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听到‘梁妃’么？”他刻意咬重‘梁妃’二字，静默半晌，竟是洛梓轩软了语气，“朕与爱卿的交易朕自是记得清楚，不过那是在梁林夏人头落之后，在此之前，爱卿还是仔细筹划怎样解决涠洲之事，这也是朕连夜来找你的目的。”后面两人还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清楚，我的脑子里只存留洛梓轩那一句‘朕与爱卿的交易朕自是记得清楚’，呵呵，多么可笑，原来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也是将我当作与洛梓轩交易的筹码，呵呵，简直是可笑到了极点！我怎么还在如此怀念那个笑容和煦的温隽少年？！我低低笑出声，听到上官昊厉声呵道‘谁’，然后厢房内烛火骤熄，黑暗一片，然纪梓延却仍揽着我的腰，在梧桐树上未动毫分。半晌，洛梓轩从屋内出来，青魄白森护在周围，经过回廊时，却有意无意朝梧桐树看了两眼，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上官昊没有送他出来，厢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却又没了声响。我的灵魂似乎处于出窍的状态，眼眸在墨黑的夜里灼灼发亮，一抹凄凉冷笑僵在唇边，喉咙里却隐隐泣声。纪梓延亦没说话，带着我离开将军府。他小心翼翼将我放在床上，又拉过锦被替我盖上，疼惜的眼神，他摸了摸我的额角，吹熄烛火，离开。黑暗中，我极力睁大眼，月光落满床前，雪白颤颤。一夜无眠，绣言进来时，我已在窗前站了大半个时辰。只穿了单薄的寝衣，风丝丝透进来，刺骨的寒凉。我转头看她，“传话各宫，供奉减半，涠洲水涝，我们自也得出点绵薄之力。”绣言虽有疑问，却也恭敬应了，唤了宫人进来替我梳洗，便退下。梅香进来时，亦是淡青宫装，怯然的侧脸，她走过来，欲替我梳头，我看到她捏着丝帕的右手，不禁有些反胃，忙摆手唤了流景。才用罢早膳，云坤宫的卫妃，云翊宫的曹婕妤，翠微宫的苏芸生，西萃宫的敏贵嫔以及几个贵人常在便一同来到梁沐宫。看着欢欢话着家常，却又陪着小心的与我答话，禁不住冷笑连连。皇后被废，又让他们见识了我梁迟沐的手段，一个个都知趁早来拍马屁。呵！也正好，自昨晚起燃烧在胸腔的那把怒火正愁没有发泄之！我端了茶，一下一下扣着杯盖，“苏妹妹可是好久没来梁沐宫了，这些日子陪着皇上辛苦吧？听说令尊苏葛大人近日在朝廷上可是与宰相大人闹得不太和气呢。”众人噤声，面面相觑，猜不透我到底是甚意思。今日穿了一件天蓝宫装的苏芸生，依旧甜美娇俏的模样，见我目光犀利停留在她身上，慌忙站起福身行礼，“娘娘明鉴，臣妾对朝廷的事一无所知。”“你的意思是本宫干政了？”“臣妾不敢。”苏芸生慌忙跪下，我喝了一口茶，众人更是敛了神色，战战兢兢的模样。我亦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可是若不如此，我觉得胸腔内那把火就要将我烧裂，焚心的痛。上官，上官！！“不敢么？本宫以为苏贵嫔近来既得太后的欢心，圣宠亦是隆厚，保不准就要福及家人了。想当初苏葛大人不过一个小小侍郎，却是因了你苏贵嫔的福气，一跃高枝。可如今，本宫看这户部尚书一职已让苏葛大人感到不满足了？”“臣妾冤枉。”“冤枉？你亦说是本宫胡诌，搬弄是非？”“臣妾不敢！”苏芸生的声音颤颤，似真的被吓得不轻，我讥诮拉高唇角，却也在这时，苏芸生忽微抬头，纯澈眼眸，一闪而过的阴戾寒光。我一愣，想起昨晚梅香告知我，东方邪在宫里的人，就是翠微宫——苏芸生！那日肚痛如绞的疼痛清晰闪现，我下意识捂住肚子，盯紧苏芸生，却也放过敏贵嫔唇边讥诮笑容。僵直的异样沉默，我没说话，众人亦不敢插话，良久，从院子里层层叠叠唱报道，皇上驾到！我是怎样也没料到，大早上的洛梓轩会突然来此。忙不迭起身请安，洛梓轩踏着暖暖晨曦进来，浅淡笑容，扶我起来，“爱妃这梁沐宫可是热闹，朕原以为朕是最早的。”众人笑着附和几句，洛梓轩叫了平身，苏芸生却仍旧跪在上，他侧头看我，“这是怎么了？苏贵嫔惹爱妃生气了？”我僵硬扯出一抹笑，“开玩笑呢，苏妹妹却是认了真。”洛梓轩不置可否，竟没接下去，亦没叫苏芸生起来，我的疑惑突然加深，盯了他两眼，他突笑道，“朕这脸上惹了什么东西？”我不明白‘嗯’了一声，他忽凑近我，眼眸黑亮，“爱妃一眼不眨盯着朕，朕还以为朕今日有甚不妥。”不待我说话，他竟拉了我的手往内殿走去，“朕有些事要与梁妃商量，都散了吧。”
　　
第四十八章　涠洲之事（二）
　　进得内殿，洛梓轩却许久没说话，噙抹暧昧不明的笑容盯着我，我有些懵，却也盯紧他。半晌，洛梓轩笑道，“朕有样东西要给你。”我微挑了眉，洛梓轩变戏法似手里忽然多了一支碧玉簪，玉色润泽，清碧通幽。“不认得了么？”洛梓轩挑高眉看我，眼眸里有隐隐得意之光，我拿过碧玉簪，细细看了一番，是觉得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到底在何处见过。这时，听到洛梓轩有些不满道，“忘了？”“皇上恕罪，臣妾不记得见过它。”不就一支普通的碧玉簪子么，宫里多的是，谁记得那般清楚。洛梓轩眼神暗暗，忽抢过我手中的簪子，朝外走去，“不记得算了，朕还有事。”顿了顿，又道，“涠洲之事，你做得很好。”看着洛梓轩的身影消失门外，我微微叹口气，转眼看向碧蓝的天。洛梓轩所说的关于涠洲之事，我做得很好，定是因为早上我叫绣言传话给各宫俸禄减半的事，呵，原来我只要顺了他的心意，他便还记得梁沐宫。“娘娘，这簪子您要搁在哪儿？”簪子？我一转回头就看见躺在绣言掌心的碧玉簪子，眉一皱，洛梓轩拿这簪子来到底是要做什么，我不耐摆手，“随便拣放了吧，这样的小事也要问本宫么？”“怎样是小事呢？”绣言笑得眉眼欢欢，我不解挑眉，绣言又道，“娘娘您怎么忘了，这支簪子可是您上回随皇上出宫时带的，后来回宫的时候，奴婢看它不见了，您说是给了从涠洲流浪来的一老婆婆了——”“原是这样么？”我喃喃一声，原说看着眼熟了。“可不就是这样？这支簪子可是皇上亲自送来，可瞧得对娘娘情意颇是深厚呢。听徳禄说，那日回宫时，皇上就叫他去寻了回来——”“行了。”我打断她，微眯了眼看着绣言手中的簪子，想起洛梓轩刚才的举动，心脏骤然跳得厉害。洛梓轩，洛梓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偶尔要对我流露出那样的关切，为什么要给我虚假的温暖？“拿过来。”我接过簪子，阳光下，清碧的光芒，眉心骤然一动，我慌忙拉高衣袖，手腕上，碧玉坠子，清冽的寒光。微怔一下，我唤了‘绣言’道，“这支簪子是谁送来的？”绣言疑惑眨眨眼，“这簪子是娘娘大婚之日，太后亲自送与娘娘的，还说这碧玉原是一对儿——”话到此处，绣言忽惊叫一声，我拧了眉，“又怎么了？”“娘娘可还记得宰相大人曾说过轩盟国的圣物？”圣物？好像是听宰相大人提过，却记不甚清了。我摇摇头，绣言‘哎呀’一声，又道，“娘娘怎么连这些个都忘了？”我一笑，“你倒埋怨起我来了？这些事不是你应该记得清楚的么？”绣言也笑了笑，“娘娘说得是，这原本该是奴婢的事。”说着，她指了指我系在手腕上的坠子道，“原先看着这枚坠子，奴婢还不觉得，这会子连着这支簪子，才想起宰相大人以前的话。这轩盟国的圣物原是开国之初有一老道送给启泰帝的一对寒冰玉，后来启泰帝吩咐工匠将这对玉分别打磨为一枚坠子和一支簪子，并留了旨意，这坠子与簪子必得由继任的皇帝与皇后分别佩戴。太后将这簪子一开始就给娘娘，本就有些奇怪，而，这坠子不该是在皇上手中的，怎么也会在娘娘手里？”想不到这坠子和簪子竟是有这样深的含义，可这枚坠子又怎么会在文渊手里？而洛梓轩明明得到过这枚坠子一次，却又为何轻松将它还给了我？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坠子的来历。思绪有些纠结，我走到贵妃榻上躺下，举高簪子在阳光下细细端详着。忽然想起在宁懿宫为苏芸生晋位之事，太后打量着我的深邃的眼神。太后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吗？东方邪见到这枚坠子时，亦是惊讶的模样……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枚坠子原是从魔昙门传出？那所谓的魔昙门门主会是谁？太子延？……纪梓延？我骇得坐起身来，下意识捏紧手腕上的坠子。若真如绣言所说，那么这枚坠子就只有原来的太子延曾经佩戴过——而自洛梓轩登基以来，我亦从未见他佩戴过——只能说明当年一场大火，没能烧死太子延，他和这枚坠子神奇逃脱！十六年后，这枚坠子神秘出现，是要预示什么？太子延真的重新出现了么？我所遇见的神秘故人，凌月悠的表哥——纪梓延他的另一身份会真的是当年死里逃生的太子延么？！叫了绣言收好那支簪子，我便侧身躺在贵妃榻上，神情懒懒。天色渐渐暗下来，梁沐宫一派平静。这时，却听得梅香急急走进殿来，我微转头，梅香急声道，“娘娘，苏贵嫔求见。”苏芸生？我微微皱眉，梅香又道，“娘娘，九龙环佩的事不能再耽搁了。”“苏芸生也是为这事而来？”真个怪了，苏芸生既是魔昙门的人，梅香这副着急的样子是为什么，“绣言呢？”“回娘娘，傍晚宁懿宫来人传绣言过去。”宁懿宫？太后怎么又插足了？我站起身，“叫苏贵嫔殿外候着，唤流景进来。”梅香答应着去了，我坐在妆镜前，细细上了妆，流景面色平和替我整理着，似乎废后一事对她毫无影响。我忽然有些奇怪，这敏贵嫔说这丫头吃里爬外，依着是我梁家人，她不该过来劝我丢了这丫头么？呵！怎么这皇宫里，各人似都有各人的心思。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我才懒懒走到大殿，苏芸生低垂着头站在大殿中央，烛火颤颤，拉长她的影子。“苏妹妹这么晚到我梁沐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告诉本宫？”听到我的声音，苏芸生忙不迭抬起头，随后蓦跪下，“娘娘明鉴，涠洲水涝厉害，奴婢父亲只是关心天下百姓，绝没有要与宰相大人做对的意思。”“苏妹妹这话好生奇怪，你的意思是宰相大人便不关心天下百姓？——你既是元祐帝后妃，怎又自称‘奴婢’？这后宫规矩，妹妹不记得了？”我冷冷扫她一眼，也没叫她起来，苏芸生眼圈泛红，一副委屈的模样。我斜了一眼梅香，但见她一脸的平静，没了刚才的焦急，呵，这倒是奇了，我原以为这大殿没什么人，这魔昙门的苏芸生和梅香该是要对我威胁一番，怎么却一个委屈喊冤，一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娘娘教训得是，是臣妾犯了规矩。但请娘娘一定相信臣妾，家父这官职是娘娘恩准的，家父亦是清楚，自不敢与宰相大人敌对。今日涠洲之事圆满解决，却是托了娘娘和上官将军的福气。”上官昊？怎么牵扯到他？“本宫不甚明白妹妹的意思。”“娘娘慈悲心肠，节省后宫开支赈灾涠洲，不是涠洲百姓之福么？而听皇上提起今日早朝上官将军亦是上了一道奏折，详细陈述了涠洲水涝的真实情况，朝廷争论多时的涠洲问题便由此圆满解决，皇上已下了旨意，拨款赈灾，说是明日还要到大佛寺为涠洲百姓祈福——这难道不是托了娘娘与上官将军的福气么？”“苏芸生！”我狠狠拍了桌子，厉声喝道，苏芸生不明所以看着我，但我却没放过她眼眸深处的晶亮寒光。苏芸生！苏芸生！！你倒是装得善解人意的模样，句句在夸我，却又借着前两日皇宫盛传的‘流言’，暗指我与上官有着什么关联，原来，‘废后’这事你没插上一脚，这‘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好戏你就绝不打算放过！正僵持着，绣言忽回来了，见了礼，对苏芸生道，“苏贵嫔原是在这儿，太后刚派人传话去翠微宫说是要见您。”苏芸生有些疑惑盯了绣言两眼，却也恭敬跪安。见她出了梁沐宫，我唤过绣言，“太后果真传她去？”绣言笑，“倒真是瞒不了娘娘。”我紧紧盯她两眼，“太后又传你做什么？”“奴才参见娘娘。”绣言的话还未说，洛梓轩身边的徳禄忽进来，绣言识趣退到一旁，我道，“这么晚了，你来梁沐宫做甚？”“奴才恭喜娘娘。”徳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不解皱皱眉，“何事值得恭喜？”“回娘娘，奴才奉皇上口谕，特传娘娘去正德殿侍寝。”
　　
第四十九章　涠洲之事（三）
　　夜风习习，圆盘银月。御花园里紫薇，玉簪，茶花开得一片姹紫嫣红的模样。徳禄在前面引着，我身后跟着的都是些陌生的小宫女，没有忐忑不安，疑惑却是更深一层。路过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时，却无端端想起纪梓延，想起昨夜洛梓轩别有意味的深长一瞥，该不是传我过去就为昨夜之事？不可避免想起洛梓轩昨夜的那一席话，上官，上官，我们终究是错过，再见时，谁都回不到以前，我早该如此清醒看透的，只是，你怎么可以将我当作你与洛梓轩的交易？我轻叹一声，却也在此时，前面的徳禄停了脚步，微微欠身，“娘娘请进去吧，皇上等了颇有些时候了。”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雪白月光茫茫，我推了门进去，洛梓轩坐在案桌后，他低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案桌，凄清的月光透过窗棂，散开一瓷白的花。门‘吱呀’一声，洛梓轩闻声抬头，我站在门边，身子有些僵直，他却只笑，“你来了？”温温的语气，仿佛在唤一个故人。我没答话，转身关好门，洛梓轩又道，“随意坐吧。”我听话的在离他三步来远的椅子上坐下。内殿没有点上烛火，洛梓轩半边脸又陷在阴影里，是以我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半晌，洛梓轩低低笑出声，“昨晚的风景还看得满意么？”他果然知道！我心头猛跳，但面上却是一片平和，“昨夜凉爽，臣妾睡得很好。”“你这答非所问的毛病还真是不容易改掉。”洛梓轩讥诮拉高唇角，“朕的梁妃，难道不记得我们可是在同一船上？朕已引你见了文渊，废后之事也大大的顺了你的意，不过，你似乎并未替朕办好差事。”“你指涠洲之事？”苏芸生刚才不是说已圆满解决了么？洛梓轩若有所思盯我一眼，却突转了话题，“你与纪梓延乃是旧识？”怎么好端端又提到他？我眉一皱，“皇上忘记我们是合作的关系了么？我与谁是旧识似乎与我们的交易没有关联。”“梁迟沐，朕有时真想挖开你的心，看看到底是否是冰做的。”洛梓轩的突然冷声，惊了我一跳，蓦想起刚才他拿着碧玉簪子到梁沐宫来时那映着点点得意之色的黑亮眼眸，小孩子一样的脾性。洛梓轩，洛梓轩，真的会有那么一点喜欢……我？“涠洲之事还没完，朕已经决定三日后去大佛寺为涠洲百姓祈福，也已下了旨意，朝中重臣连及家眷皆有前往。梁迟沐，你该是知道要怎么办了？”要怎么办？为什么又选择大佛寺？还要朝臣和家眷共同前往？难道……他又要选择上演一次‘大佛寺刺客事件’？我诧异的眼神移向他，洛梓轩却偏头看窗外月色，回道，“替朕告诉宰相，京城近日涠洲流民众多，朕亦是很担心安全问题，叫他仔细着，朕不希望祈福仪式出现任何差错。”听他这番话，我的心里略微有底，可是，既然想要上演一场刺客好戏，怎又要叫我通知宰相大人仔细布防？这不是告诉他祈福那天定会有所事情发生么？而且当日的‘大佛寺刺客事件’，宰相已是猜到是洛梓轩所为，他亦对他的傀儡皇帝有所警觉，这一次他还能上当？听我许久未言语，洛梓轩转头对我冷声道，“梁迟沐，不要忘了我们的交易——朕，容不得任何背叛！”“本宫记性甚好！”我腾站起来，眼神狠狠，洛梓轩一笑，“朕越发觉得你有些意思，朕的面前你倒敢自称‘本宫’起来？”我的脸红了红，这确实是犯大不敬的事。洛梓轩站起身朝床走去，“夜也深了，梁妃还不打算安寝么？”洛梓轩站在床边，一手挑起薄纱帐子，视线暧昧移过来，我的脸红得越发厉害了，先前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我没动，洛梓轩笑得越发轻佻，“爱妃这是要朕过来扶你？”我仍没动，洛梓轩却装作要过来的样子，我慌忙倒退一步，却突然想起梅香刚才提到的九龙环佩，脸色一正，忙不迭道，“要我帮你可以，我要九龙环佩！”一句话落下，洛梓轩的笑意完全消失不见，冷绷了脸，僵直的唇线，许久，冷然道，“你要那做什么？”“我……”一时找不到好理由，支吾半晌，只道，“我看着喜欢。”“喜欢？”洛梓轩缓缓走近我，我亦一步一步倒退，碰着椅子时，洛梓轩忽一把攫住我的下颚，黑亮眼眸里满满一个我，凄清月光透进来，拉长他阴冷的影子。“你要它做什么？给纪梓延？”为什么又提到纪梓延？我眉一皱，洛梓轩捏得更紧，一阵生冷的疼，“你疯了么？谁说我要给他的？！”洛梓轩脸色阴霾，眼眸里满满的不相信，我被他掐得疼，小脸很痛苦皱紧，他却仍是不管不顾，狠狠盯着我。真是奇怪了！明明是他唤纪梓延与凌月悠进宫，我毫无预兆的见到他们，他又为什么这么在意我见到纪梓延？那个神秘故人的真实身份，难道他亦是猜到不少？挣扎半晌，他亦是没有任何松动，遂只得放弃，盯着他，软了语气，“我困了！”许久，他撤开手，眼神阴暗朝床走去。我微微松口气，窗外夜风寒凉，浅浅吹进来，挂在床上的纱幔随之轻轻晃动，洛梓轩的身影若隐若现。有些冷，这还不到二更，夜还很长。朝床走近几步，刚撩开纱幔，原本假寐的洛梓轩忽然伸出手揽住我的腰，我站立不稳，惊呼一声倒下去，而下一秒，他翻过身，将我压在身下，随之蛮横吻下来。我的神智在刹那间湮灭，只张皇瞪大眼，他浑浊的呼吸声近在耳侧，唇齿纠缠。半晌，才回了神，慌乱推着他，然，压在身上的身子却如一堵墙。心尖忽然一阵揪心的疼痛，我失了理智，狠狠咬住他的唇，嫣红的血液渗出来，他趁起身，恨恨瞪住我，黑亮的眼睛在昏黑的夜里，闪着猎豹一样的精光，唇上一抹嫣红，妖娆如花。半晌，他却又劈头盖脸吻下来，手也带着火样的热度不安分往里衣伸去，滚烫的掌心贴近肌肤，那热度几乎要灼烈我。“你……你……滚！”我的声音破败不堪，胡乱捶打着他，恨不得再咬下去，此时唇上骤然一痛，他竟咬了回来，我的眼泪在刹那涌出眼眶，咸咸的泪水沾染上唇，一阵钻心的疼痛，然，我的心更疼。这到底是怎么了？！我的唇很痛，手臂让他箍得痛，颈中被他咬得痛……“洛梓轩！你疯了么？！”终觑得空隙，我疯狂吼出来。尖利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内殿久久回荡，洛梓轩怒火腾腾的眸子终恢复了一丝清明，唇上的纠缠终于停止，我们的视线胶着片刻，他翻下身，在我身边躺下来，闭眼。我暗暗松口气，正欲起身，他的手臂却蓦横过来，我大惊，他却没了下一动作，只牢牢圈我在他的怀中，闭着眼，呼吸清浅，却有浓重的酒味。呼~他原是喝了许多酒么？我试着动了下身子，他却搂得更紧，眉头狠狠一皱，却是没更好的法子，只得按奈住满腔的怒火，僵着身子，以为会夜不能眠，却没想到竟是一夜无梦，阿香的梦魇竟也没有出现。睡意迷蒙中，似听到他无奈的低语，“小沐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第五十章　涠洲之事（四）
　　醒来时，身边已是空无一人，我微微松口气，唤宫人进来。经历过昨晚的事，我却不知道以后该怎样面对洛梓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敏感的，脆弱的关系。盘好发髻，宫女正整理着石绿宫装，见着徳禄谄笑着走进殿来，“娘娘吉祥，敬事房的人正殿外候着呢。”我脸一红，知道但凡被皇帝临幸的妃子都得记录在案，可是，我和洛梓轩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让他们下去。本宫另有要事。”徳禄答应着欲退下，我慌忙唤住他，示意另一个小太监出去传话。我道，“皇上早朝前有吩咐过你什么么？”“娘娘说的是……”“九龙环佩。”徳禄‘啊’了一声，我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徳禄回道，“皇上确实有交代奴才告知娘娘，那风凌国的圣物现在在凌太师千金的手里。”“凌月悠？”“是。”怎么会在凌月悠手里？一个小小的朝臣之女怎配拥有这样的物件？还是洛梓轩你当作定情信物送给了凌月悠！忽然想起凌月悠提起洛梓轩时的娇羞模样，不自觉皱紧眉，徳禄忙道，“娘娘你有所不知，大概是三月前，凌小姐落水，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一直昏迷不醒，凌太师就这么一个宝贝，所以连夜进宫求见皇上，说是太师府来了一个道士，指明说只有九龙环佩的仙气才能救凌小姐一命。皇上仁慈，便让人送给了太师。”“以后一直没拿回来？”“皇上已经赐给了太师。”我眉一皱，这九龙环佩若是在太师府，东方邪他们何不自己去盗？但是，“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徳禄嘿嘿一笑，“皇上想必猜到娘娘一定要问原因，所以嘱咐了奴才回得仔细。”回梁沐宫的路上，不期然又遇见苏芸生，看她走来的方向，应是刚去宁懿宫请安，我微眯了眼，苏芸生笑容清甜请安，“梁妃姐姐吉祥。”我哼了一声，绕过她时，听得她小声问道，“听说梁妃姐姐在找九龙环佩？”我一惊，她明明就是东方邪的人，怎么还明知故问？苏芸生眼眸清澈，丝毫不像撒谎的样子，我暗自皱眉，梅香，这梁沐宫内奸，难道告知我的‘魔昙门’在宫里的内应并不是苏芸生？！“苏妹妹要尽孝心，就多多在宁懿宫陪着太后抄经念佛。这世俗的事，妹妹还是少管为妙，免得那日步了皇后，哦，不，是杨美人的后尘，到那时，可别怪本宫没有提醒你。”“姐姐教训得是，臣妾受教了。”苏芸生微低了头，额发掩映下的眸子，一抹精寒冷光闪过。我又续道，“妹妹昨日说皇上三日后要去大佛寺祈福，这宫里可得仔细准备着。而近来本宫身子时常不佳，大大小小的事管起来倒有些劳心劳力，妹妹若是能帮本宫的忙却是再好不过。”“娘娘高看臣妾了。臣妾身份低微，又才入宫不久，宫里规矩亦是不太熟悉。臣妾以为云坤宫的卫妃姐姐自当能帮得上娘娘。”“妹妹说这话就客气了不是？皇上一直对你信任有佳，本宫亦是相信妹妹的能力。这事就这么定了。”苏芸生还欲说什么，被我冷冷一瞪，便识趣住了口。我搭着宫女的手满意向梁沐宫走去。苏芸生，不管你是否是东方邪的内应，在九龙环佩到手之前，就先让你同后宫的姐妹玩玩吧，你可知道，多少人眼红这权利，虽然我还未掌凤印，不过，呵，昨日大小嫔妃讨好来到梁沐宫，我的位不是更凸显出来了么？一踏进梁沐宫的大门，绣言忙笑着迎出来，“奴婢早准备好了莲子粥，娘娘您待会可要多喝几碗。”都为我侍寝而高兴么？忽然想起昨晚洛梓轩无奈的低语，小沐儿，我该拿你怎么办。胸腔一阵柔软，洛梓轩，我们真的，可能么？你的喜欢夹杂了那么多的意思，我已不懂这是不是你又一招高棋，想要利用我通过告知宰相祈福一事，彻底拔掉宰相的势力？“流景，给本宫去请凌大小姐，就说这时节的桃花开得娇艳，本宫很诚意想要请她进宫观赏一番。”流景答应着去了，绣言也端了莲子粥过来，我摆摆手，叫她唤梅香进来。依然低眉顺眼的模样，浅蓝宫装，恭敬的福身请安，我瞟了绣言一眼，她会意跪安，我问，“东方邪的内应到底是谁？”梅香诧异看我，“奴婢不是已经告诉娘娘了么？翠微——”“呵！倒现在还敢跟本宫信口雌黄！”我厉声截断她的话，梅香微皱了眉，我冷笑道，“要不要本宫将苏芸生叫来与你对质？本宫倒要瞧瞧，这皇宫里，到底谁才有做主的权利！”梅香眼眸平静无波瞟我一眼，“娘娘的‘五毒花’应是有很久没发作了吧？”呵！不提还好，一提我气自不打一处来，更加冷了脸色，“怎么？你是打算替本宫泡杯金莲花茶？”“你——”梅香满脸的平静被撕碎，苍白了脸。我兀自冷笑，“你提起这‘五毒花’倒让本宫想起一件事。”我顿了顿，看见梅香拿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唇角漠然一勾，道，“本宫记得当日体内毒药发作，却是敏贵嫔送来了解药，虽然她和流景都一口咬定那解药是面生的人送给她们，可惜，她们却不知道，若是那人骗了她们，本宫这条命自留不得，她们的命怕也是要丢了。小小一个贵嫔，她有多大的胆子，敢负上这样的责任？以前本宫没说破，自当她是梁家人，也因为你们做戏的高明，只可惜，本宫今日太好运的碰到苏芸生。”梅香许久没说话，微低了头，只拿着手帕的手越收越紧。我拿了茶，前啜一口，“告诉本宫，东方邪，究竟要那九龙环佩作甚？”“奴婢亦是早告诉娘娘，奴婢身份低微，上面吩咐，奴婢就照指令办事。”我冷哼，“想知道肚子疼是什么样的感受么？”梅香不解抬头看我，我冷冷一笑，唤了绣言，“本宫近日有些腹胀，你去太医院给本宫抓些个最好能拉肚子的药，本宫着急用呢。”“可是娘娘……”您不是从不喝药的么？绣言后面半截话被我一瞪，全藏进了肚子里，然后应了声出去。我推了推手边的茶杯，看着梅香笑得谦和，“鸾青，本宫替你准备了好茶，你可千万莫要辜负本宫一番心意。”梅香眼神颤颤，流景这时回来复命，说是已告知凌月悠未时进宫。我满意的点头，吩咐她下去预备点心。梅香依旧僵着身子站在原，我勾了勾唇角，站起身来，庭院里阳光灿烂，我突然想拥抱些温暖。“告诉梁迟萱，两日后的祈福仪式，本宫要见到她。”两日后，所有的似乎都该画下句点。洛梓轩，你是不是也早等着这天，那晚你与上官的密会，怕不只为涠洲之事吧，我亦听到有些灯火，说是上官奉了你的密旨回朝，你早就计划着要铲除宰相势力，可缺一个得力的助手，这时风头正盛的上官便做了你的不二人选。上官记惦着梁迟萱，恼宰相当年不顾一切的拆散，我亦是知道，自上官离京后，梁家与上官家便疏远了许多。这夺权的阴谋，洛梓轩该是计划了许久。我忽然想起洛梓轩之前满眼阴冷对我道——梁迟沐，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如何，看看最后胜利的究竟是朕，还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我的心突然疼了起来，似乎只要听到想到洛梓轩冷声唤我‘梁迟沐’时，心尖便不由自主疼上几分，针扎一样。
　　
第五十一章　涠洲之事（四）
　　醒来时，身边已是空无一人，我微微松口气，唤宫人进来。经历过昨晚的事，我却不知道以后该怎样面对洛梓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敏感的，脆弱的关系。盘好发髻，宫女正整理着石绿宫装，见着徳禄谄笑着走进殿来，“娘娘吉祥，敬事房的人正殿外候着呢。”我脸一红，知道但凡被皇帝临幸的妃子都得记录在案，可是，我和洛梓轩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让他们下去。本宫另有要事。”徳禄答应着欲退下，我慌忙唤住他，示意另一个小太监出去传话。我道，“皇上早朝前有吩咐过你什么么？”“娘娘说的是……”“九龙环佩。”徳禄‘啊’了一声，我挥手示意宫人们退下，徳禄回道，“皇上确实有交代奴才告知娘娘，那风凌国的圣物现在在凌太师千金的手里。”“凌月悠？”“是。”怎么会在凌月悠手里？一个小小的朝臣之女怎配拥有这样的物件？还是洛梓轩你当作定情信物送给了凌月悠！忽然想起凌月悠提起洛梓轩时的娇羞模样，不自觉皱紧眉，徳禄忙道，“娘娘你有所不知，大概是三月前，凌小姐落水，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一直昏迷不醒，凌太师就这么一个宝贝，所以连夜进宫求见皇上，说是太师府来了一个道士，指明说只有九龙环佩的仙气才能救凌小姐一命。皇上仁慈，便让人送给了太师。”“以后一直没拿回来？”“皇上已经赐给了太师。”我眉一皱，这九龙环佩若是在太师府，东方邪他们何不自己去盗？但是，“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徳禄嘿嘿一笑，“皇上想必猜到娘娘一定要问原因，所以嘱咐了奴才回得仔细。”回梁沐宫的路上，不期然又遇见苏芸生，看她走来的方向，应是刚去宁懿宫请安，我微眯了眼，苏芸生笑容清甜请安，“梁妃姐姐吉祥。”我哼了一声，绕过她时，听得她小声问道，“听说梁妃姐姐在找九龙环佩？”我一惊，她明明就是东方邪的人，怎么还明知故问？苏芸生眼眸清澈，丝毫不像撒谎的样子，我暗自皱眉，梅香，这梁沐宫内奸，难道告知我的‘魔昙门’在宫里的内应并不是苏芸生？！“苏妹妹要尽孝心，就多多在宁懿宫陪着太后抄经念佛。这世俗的事，妹妹还是少管为妙，免得那日步了皇后，哦，不，是杨美人的后尘，到那时，可别怪本宫没有提醒你。”“姐姐教训得是，臣妾受教了。”苏芸生微低了头，额发掩映下的眸子，一抹精寒冷光闪过。我又续道，“妹妹昨日说皇上三日后要去大佛寺祈福，这宫里可得仔细准备着。而近来本宫身子时常不佳，大大小小的事管起来倒有些劳心劳力，妹妹若是能帮本宫的忙却是再好不过。”“娘娘高看臣妾了。臣妾身份低微，又才入宫不久，宫里规矩亦是不太熟悉。臣妾以为云坤宫的卫妃姐姐自当能帮得上娘娘。”“妹妹说这话就客气了不是？皇上一直对你信任有佳，本宫亦是相信妹妹的能力。这事就这么定了。”苏芸生还欲说什么，被我冷冷一瞪，便识趣住了口。我搭着宫女的手满意向梁沐宫走去。苏芸生，不管你是否是东方邪的内应，在九龙环佩到手之前，就先让你同后宫的姐妹玩玩吧，你可知道，多少人眼红这权利，虽然我还未掌凤印，不过，呵，昨日大小嫔妃讨好来到梁沐宫，我的位不是更凸显出来了么？一踏进梁沐宫的大门，绣言忙笑着迎出来，“奴婢早准备好了莲子粥，娘娘您待会可要多喝几碗。”都为我侍寝而高兴么？忽然想起昨晚洛梓轩无奈的低语，小沐儿，我该拿你怎么办。胸腔一阵柔软，洛梓轩，我们真的，可能么？你的喜欢夹杂了那么多的意思，我已不懂这是不是你又一招高棋，想要利用我通过告知宰相祈福一事，彻底拔掉宰相的势力？“流景，给本宫去请凌大小姐，就说这时节的桃花开得娇艳，本宫很诚意想要请她进宫观赏一番。”流景答应着去了，绣言也端了莲子粥过来，我摆摆手，叫她唤梅香进来。依然低眉顺眼的模样，浅蓝宫装，恭敬的福身请安，我瞟了绣言一眼，她会意跪安，我问，“东方邪的内应到底是谁？”梅香诧异看我，“奴婢不是已经告诉娘娘了么？翠微——”“呵！倒现在还敢跟本宫信口雌黄！”我厉声截断她的话，梅香微皱了眉，我冷笑道，“要不要本宫将苏芸生叫来与你对质？本宫倒要瞧瞧，这皇宫里，到底谁才有做主的权利！”梅香眼眸平静无波瞟我一眼，“娘娘的‘五毒花’应是有很久没发作了吧？”呵！不提还好，一提我气自不打一处来，更加冷了脸色，“怎么？你是打算替本宫泡杯金莲花茶？”“你——”梅香满脸的平静被撕碎，苍白了脸。我兀自冷笑，“你提起这‘五毒花’倒让本宫想起一件事。”我顿了顿，看见梅香拿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唇角漠然一勾，道，“本宫记得当日体内毒药发作，却是敏贵嫔送来了解药，虽然她和流景都一口咬定那解药是面生的人送给她们，可惜，她们却不知道，若是那人骗了她们，本宫这条命自留不得，她们的命怕也是要丢了。小小一个贵嫔，她有多大的胆子，敢负上这样的责任？以前本宫没说破，自当她是梁家人，也因为你们做戏的高明，只可惜，本宫今日太好运的碰到苏芸生。”梅香许久没说话，微低了头，只拿着手帕的手越收越紧。我拿了茶，前啜一口，“告诉本宫，东方邪，究竟要那九龙环佩作甚？”“奴婢亦是早告诉娘娘，奴婢身份低微，上面吩咐，奴婢就照指令办事。”我冷哼，“想知道肚子疼是什么样的感受么？”梅香不解抬头看我，我冷冷一笑，唤了绣言，“本宫近日有些腹胀，你去太医院给本宫抓些个最好能拉肚子的药，本宫着急用呢。”“可是娘娘……”您不是从不喝药的么？绣言后面半截话被我一瞪，全藏进了肚子里，然后应了声出去。我推了推手边的茶杯，看着梅香笑得谦和，“鸾青，本宫替你准备了好茶，你可千万莫要辜负本宫一番心意。”梅香眼神颤颤，流景这时回来复命，说是已告知凌月悠未时进宫。我满意的点头，吩咐她下去预备点心。梅香依旧僵着身子站在原，我勾了勾唇角，站起身来，庭院里阳光灿烂，我突然想拥抱些温暖。“告诉梁迟萱，两日后的祈福仪式，本宫要见到她。”两日后，所有的似乎都该画下句点。洛梓轩，你是不是也早等着这天，那晚你与上官的密会，怕不只为涠洲之事吧，我亦听到有些灯火，说是上官奉了你的密旨回朝，你早就计划着要铲除宰相势力，可缺一个得力的助手，这时风头正盛的上官便做了你的不二人选。上官记惦着梁迟萱，恼宰相当年不顾一切的拆散，我亦是知道，自上官离京后，梁家与上官家便疏远了许多。这夺权的阴谋，洛梓轩该是计划了许久。我忽然想起洛梓轩之前满眼阴冷对我道——梁迟沐，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如何，看看最后胜利的究竟是朕，还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我的心突然疼了起来，似乎只要听到想到洛梓轩冷声唤我‘梁迟沐’时，心尖便不由自主疼上几分，针扎一样。
　　
第五十二章　涠洲之事（五）
　　海棠花浓艳，阳光刺眼，我微微吁口气，忽听得洛梓轩的轻笑，“晒着了？”我闻声抬头，洛梓轩踩碎一路阳光走来，神采奕奕的模样，眉梢眼角亦是一团欢和。我愣了愣，他已走到我面前，冰凉的指端抚上我的唇，有些心疼的语气，“还疼么？”我又愣了片刻，才想起他指的是昨晚咬伤我的唇的事，脸一红，洛梓轩笑道，“当真是娇羞芙蓉面！”“胡说！”我一跺脚，“明明满庭院的海棠，哪来的芙蓉？”话一落，才想起这些话有着撒娇的语气，心里正恼时，洛梓轩忽又凑近我，“小沐儿，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他黑亮的眼眸里满满一个我，他唇边的笑意几乎要泛滥成灾。我的眉目间却忽然陡升一丛迷茫，他又唤我小沐儿，还舍了‘朕’这样高高在上的字眼。这到底是，说明了什么呢？金黄的阳光涂满了他的面庞，一路斜上看去，有种刚毅的美，竟让人心旌摇曳。看得愣了，冷不防洛梓轩俊朗骤然放大，唇上一暖，他的气息已缓缓萦绕过来，“小沐儿。”“凌小姐到——”静谧的庭院里，忽听得小太监的声音一路叠报进来，我这才回神，推了他一下，他却就势揽住我的腰，横眼瞪过去，凌月悠已走了进来，看着庭院中的我们，步子微微一僵，继而笑容叠暖，“沐姐姐要我来赏桃花，怎么这院子里却全是海棠？”她站定在一棵海棠树下，眉眼弯弯，无数细碎光点落满漆黑双眸，轻轻一转，却是有含羞带怯的秋波缓缓送来。海棠花那样娇媚艳丽，却也及不上凌月悠菱形唇角旁淡开的一朵素雅清花。真不愧，轩盟国第一美人。洛梓轩却没看她，只侧了眼，压低声音对我道，“你这时传她进宫，就为九龙环佩？”“皇上这话可是说错了，臣妾只是前些日子看皇上那么欣赏凌小姐的歌声，特传她进宫来为皇上高歌一曲的。”我半讥讽的说完一番话，洛梓轩却低低的笑起来，我不解看他一眼，他却只顾笑得欢畅，半晌，揽紧我，在我耳边笑意软软道，“小丫头，真高兴看到你吃醋的模样。”我的耳根子腾烧红，微转了头，撞见洛梓轩温柔如水的目光。心尖骤然一暖，枯死的蔷薇，忽然有渐渐回醒的姿势，她们轻抖了叶，张开细根，似要极力汲取这样的温暖。洛梓轩，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贪恋上官的温暖，毁掉了梁迟萱的‘他’；如今，你的温暖近在身侧，如果我敞开心扉拥抱，那么，又会不会毁掉我的‘他’？我的父亲，血浓于水的父亲，我狠不下心来，与你周旋，谈交易，原本只为受东方邪的威胁，必得拿了九龙环佩。我从未想到过要真正背叛宰相大人，可是，如今，你的温暖忽然霸道闯进来，我开始惶恐不安，心底的蔷薇她们等得辛苦，只要是温暖阳光，她们势必要紧紧相附。洛梓轩，你的温暖，真的是真实？他们一定能让我心底的娇弱蔷薇妖娆怒放么？‘咳咳’凌月悠故意的咳嗽声终引得我们回神，洛梓轩轻笑道，“朕担心你昨晚没睡好，所以赶来看看，你既是没事，朕便安心了。”说着撤开手，朝外面走去，阳光拉长他的影子，凌月悠的目光也一路追随过去。“表哥说是假象，我却忽然觉得他真的有些喜欢你了。”凌月悠有些惆怅的声音传来，我一愣，她忽笑意满满转过头来，“沐姐姐，我们去看桃花吧。”她这一次一次亲热唤我‘沐姐姐’，笑容清暖无辜，可是我的心却骤然隐痛，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女孩，拉紧我的手，一遍一遍唤我‘沐姐姐’。阿香，阿香。我的记忆里，你终于又圆满的出现。是劫？还是命中注定？胸口越发闷起来，这时绣言拿了药进来，看见凌月悠微微一愣，“娘娘——”我看着她手里的药包，心思蓦然有些恍惚，梅香，梅香……你与阿香会有什么关系么？“绣言你去搬两张藤椅来庭院，再备些点心小吃。”“可是娘娘——”她扬了扬手中的药包，我只当没看见，“还愣着作甚？你没看见凌太师的千金等得可不耐烦了么？”“凌小姐恕罪。奴婢这就去。”说完，唤了几个陪站着的宫女匆匆进了大殿。凌月悠轻笑，“绣言姐姐真可爱。”我眉一皱，“你这是打算成为第二个苏芸生？”“沐姐姐这话月悠可不明白。月悠只是听从沐姐姐前些日子的教诲，这皇宫里规矩甚多，月悠自得拿出大家闺秀的样子，不敢再惹沐姐姐生气。”我冷哼，想想却不对劲，我明明传她来可是问九龙环佩的事，就这么弄僵了气氛可是不好。遂勉强一笑，她亦回个灿烂的笑容。突然沉默，好在绣言快手快脚摆好了藤椅，点心和茶。海棠树下，浓荫点点，极其怡人的凉风浅浅吹过。绣言在一旁替我轻捶着肩，我舒服微眯了眼，“听说凌小姐三个月前曾不小心落水？”许久，才听得凌月悠回答道，“很久了，月悠的身子亦是康复了。”“听说那次差点让你命归黄泉，却又很奇迹出现一个道士，说非得九龙环佩方可救你一命。”“我——”“凌小姐别急，本宫的话还没完。照理说皇上赐给你的东西，自当属于你，但是九龙环佩乃风凌国呈上的圣物，为了两国交好，本宫觉得这九龙环佩自应当放在宫中小心保存。凌小姐乃是识大体的人，想必也该知晓其中厉害？”我睁开眼，目光灼灼，凌月悠脸色阴晴不定，却在这时，余光瞟到梅香从大殿出来，我低唤一声‘绣言’，视线滑向梅香，她会意，低低应了声，便朝梅香走去。阳光暖暖，晒得人亦懒懒，我动了动，“凌小姐还没想好？”旁边的凌月悠忽坐直了身子，肃容道，“我不能给你。”我故作惊讶‘哦’了一声，“本宫以为你有好的理由。”“没有。”她答的决绝，半分商量的意思也没有，我眉一皱，“若本宫执意要听呢？”“没有就是没有。NO！NO！听明白了没？”她腾站起来，好看的眉毛纠结一块，倾城脸上半分笑意也无。有宫人欲走过来，我忙摆手制止，低声厉呵，“凌月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不了本宫想要的答案，这凌府也趁早别回了！”“你——”凌月悠杏眼一瞪，顿了顿，她又忽然笑着坐下，“不回就不回，这皇宫只短短来过几次，还没仔细瞅两眼。况且，我也好奇，我的延表哥怎么采得宫里的鲜花。”延……表哥？纪梓延！我的眉头皱得更紧，听凌月悠这样说，难道纪梓延今晚又会出现在梁沐宫？这个神秘故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手不自觉握紧，踌躇良久，勉强笑道，“本宫不过是好奇，想看看那九龙环佩是否真有那样的神秘力量。”“如果这样——”凌月悠的嘴角弯成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如果这样，我晚上托延表哥送来给你看看？”“不用了。三日后的祈福仪式，本宫想你也会参加，那时你随身携带即可。时候也不早了，本宫亦有些乏了，若是凌小姐想要游游御花园，绣言倒可带你转转。”“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傍晚时分，我正懒懒趴在窗棂上发呆，梅香轻手轻脚走进来，只道，“娘娘，萱姑娘来了。”我腾转过身，梁迟萱立在艳红薄暮中，一身浅蓝宫装，唇边一抹温婉浅笑，眼角的朱红泪痣亦妖娆开成花。我不是让梅香告诉她，两日后的祈福仪式再见么？
　　
第五十三章　惊变（一）
　　傍晚时分，我正懒懒趴在窗棂上发呆，梅香轻手轻脚走进来，只道，“娘娘，萱姑娘来了。”我腾转过身，梁迟萱立在艳红薄暮中，一身浅蓝宫装，唇边一抹温婉浅笑，眼角的朱红泪痣亦妖娆开成花。我不是让梅香告诉她，两日后的祈福仪式再见么？不过——我的唇角弯成讥诮的弧度，“梁迟萱，好久不见。”梁迟萱只笑，“哪里有许久？那日宫外，你只记得与上官遇见了么？”上官。我微微闭眼，再睁开眼时，唇边讥诮的笑意亦未散去，“我记得那天东方邪在我面前提起你时，用那样满不在乎的神情，淡薄的语气。”梁迟萱的脸倏变白，温婉笑意几乎要挂不住，我冷笑着续道，“怎么了？说中你的心事了？呵呵，原来你背家叛国想要追随的人，却只当你一颗棋子而已。”梁迟萱身子颤颤，连那滴朱红泪痣似也要褪去艳红光泽。梁迟萱啊梁迟萱，原来我们都逃不开命运的捉弄，东方邪是你命中的魔星，而上官，很多年前，他既是我单薄生命中的温暖，亦是我命中之劫。双生结，双生劫。感同身受似的，我亦哀叹一声，梁迟萱却在这时笑道，“小沐儿，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回到六岁前。那时的我们，天真无邪的快乐。参见皇宫盛宴时，我们总是一左一右坐在皇姑母旁边，她拉着我们的我，笑容安详。你还记得先帝大去后的第一次宴会么？”我眉头微微拧紧，不知道梁迟萱为何提起以前的事，她仍旧笑容清浅，却添上几分凄凉，“那时，爹与姑母正筹划着发动宫廷政变。宴会，只是幌子而已。当时的你那么小，姑母却叫你到大殿中央，吟唱那些诗词。你摇头晃脑的，声音细细，众人听得兴起，丝毫不曾注意到欢和下的暗涌。我坐在姑母身边，旁边是一身白色孝服的太子延，那时他只有十岁，但脸上却有着不属于小孩子的凝重，不过当你吟唱时，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也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他脸色一变，幸好随侍的侍卫机警拉他一把，随后是一场混乱。太后拉紧我的手，侍卫护送着我们离开，随后却又有漫天的火箭射来，我在混乱的人群里看到太子延指挥侍卫救你。”“小沐儿，你知不知道，当年那样嘈杂混乱的滔天大火依然清晰映在我的脑海里。第二天，你安然回府，却对昨晚的事没有任何印象，爹顺利斩草除根，皇八子亦顺利登基。元祐帝，他踏着他哥哥的尸骨登上帝位。”“梁迟萱，你究竟要说些什么？！”我忽然讨厌她提到洛梓轩是因为那样得来的帝位，梁迟萱忽敛了笑，冷声，“你的记忆缺失得太过分，我只得提了往事，让你尽早清楚，你所遇到的神秘故人到底是谁！”纪梓延！果真是当年的太子延……？！那他为什么又成为凌月悠的表哥？还有，为什么要说‘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念头还没转过来，梁迟萱忽走近我，眼角泪痣重回鲜活，“小沐儿，拿了九龙环佩，我告知你‘魔昙门’所有！”我却依旧纠结在她刚才的话题，“你为什么要突然提起那些往事？”“自是有人吩咐。”她低喃一声，声音太小，我听得不甚分明，但‘吩咐’二字却硬生生闯进来，忽然想起上次问文渊时，他亦是低低嘟囔一句。难道——“你们的主子就是太子延？！”他吩咐他们告知我我所想要知道的，而这一连串的事也是由他主使？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夺回帝位么？梁迟萱眼神颤颤，一旁的梅香却依旧满脸平静。等了许久，她都没再说话，我有些不耐，却听到殿外有宫人唱道——皇上驾到！我一惊，电光火石间，梁迟萱却伸手在我脖子上一点，我所有的惊愕哽在喉咙里，僵硬了身子，只看到她右手微微上扬，指尖划过眼角，那滴朱红泪痣瞬间黯淡了颜色。这时梅香忽一把将我拉至她的身侧，顺手按低我的头。下一瞬间，洛梓轩已进得殿来，梅香拉着我赶紧福身，我只看到一双绣着繁复花纹的靴子在我面前移过，听到梁迟萱清淡的声音，“皇上万福。”洛梓轩笑，“得到你想要的了？”梁迟萱亦笑，却转了话题，对梅香道，“吩咐传膳吧。”梅香拉着我一同退了出来，内殿的声音再听不见，我内心不安，不知道梁迟萱到底想要做什么，走廊上宫灯明亮，宫人不断擦身而过，可我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走路亦是僵硬。拐进一个左边游廊时，海棠花浓黑的影子盖住所有光芒，走在前面的梅香忽停下来，她抬起我的下巴，依旧平静无波的神色。我看到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到了绿色粉末在手上，我惊愕瞪大眼，她伸手将它抹在我的脸上，脸上一阵奇异的寒凉，接着便是微微刺疼。我的眉毛立时纠结，梅香低声道，“娘娘不必担心，祈福当日，你依然会是梁妃。”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转身朝前走去，我没动，她转过身，“娘娘，你没得选择。”又是这样笃定的威胁语气！我暗自咬牙，眸光利刃，她却忽嫣然一笑，“娘娘不是好奇你腕上的碧玉坠子么？”她的意思是……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寒冰玉坠，寒凉如骨。我跟在她的身后，到梁沐宫大门时，却遇见绣言回来，然，她看见我却没半点反应，只盯了梅香几眼。看来，那绿色粉末必是易容药物。我心里轻叹一声，刚要跨出门槛，却听得绣言问道，“皇上来了么？”梅香微转身，“皇上来了片刻，在内殿与娘娘闲话。”“既然皇上来了，你们不好好伺候着，还出去做什么？”绣言踱步过来，站定在我的面前，打量了我几眼，“这宫女我瞧着面生，你是梁沐宫的？”“她是西萃宫的宫女，刚送了些东西过来，娘娘正要奴婢过去谢谢敏贵嫔呢。”梅香赶忙插话，绣言却忽变了脸色，“西萃宫又送了东西过来？”我知道她是想起那次敏贵嫔送来的茶差点害得我命归黄泉，所以对西萃宫的疑心也重起来，我感到些许安慰，在这阴霾重重的后宫里，至少还有绣言是真心为我待我。两厢沉默半晌，却见小福子从浓花黑影里跑过来，见了绣言直嚷道，“姑姑你怎么还在这儿？娘娘着急找你呢！”绣言忙不迭答应走了，梅香微微吁口气，哪曾想到小福子去而复返，“鸾青你这丫头也要偷懒不是？娘娘叫你传膳，你却想要溜出去，幸亏我在殿外听着了——你还不赶紧进去伺候着？！”
　　
第五十四章　惊变（二）
　　绣言忙不迭答应走了，梅香微微吁口气，哪曾想到小福子去而复返，“鸾青你这丫头也要偷懒不是？娘娘叫你传膳，你却想要溜出去，幸亏我在殿外听着了——你还不赶紧进去伺候着？！”梅香皱了皱眉，然后禁不住小福子的再三催促，只得随着他进去了。进了大殿，一派灯火辉煌，梨花木桌上摆满美酒佳肴，洛梓轩的唇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神色却是捉摸不定的，梅香拉着我尽量靠旁边走进来，梁迟萱看到我们，脸色微微一变，狠盯了两眼梅香。绣言殷勤斟酒，梁迟萱拿了酒杯，星眸微眯，“皇上还记得‘液明珠’么？”她的神态像极当初我与洛梓轩人前做戏的模样，那样自然的眼神呵，我盯紧了她，轻轻叹气，我们，真不愧是双生姐妹。这么多年未见，我们亦能模仿彼此到惟妙惟肖的步。只是，为什么洛梓轩的眼神却突暗暗？“爱妃说的是我们大婚之夜喝的‘交杯酒’？”虽是在调笑，但洛梓轩唇边的笑意却莫名渐渐消失。难道，他发现什么不对劲了？我有些慌，他已知道当年我在‘液明珠’里加的东西？没事没事，我微闭了眼，深吸一口气，不过是加了重度迷药，他在第二日一早就清醒了，说明这药力也没那老板吹嘘的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加得多了，就会昏迷个两三天，再顺便来个神智不清？梁迟萱笑意不减，“皇上记得这般牢，是不是也对元泰楼这‘液明珠’记忆犹新？”洛梓轩冷哼一声，忽指向我，“你过来。”我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脸上却安静一片，绷得僵直。梁迟萱讶异几秒，随后端了酒，一饮而尽后，‘嘭’一声甩在上，她的眼神蓦变得冷然，讥诮光芒乍现。满殿的宫人立时跪下，我埋下头，只看到一细瓷白花。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说话，诡异的安静被放大，满室寥落。忽然，如泣如诉的箫声低低婉转而来，曲调忧伤凄清，绵延直闯而来。这调子莫名有些熟悉，暗想几分，两岁时，我就开始吟唱的词句已完整划过脑海——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纪梓延……“滚。”是洛梓轩阴寒的声音，梅香拉着我起来，步子还未迈开，就听得洛梓轩冷声道，“朕叫你留下。”梅香拉着我胳膊的手颤了颤，但仍未放开，我亦是有些心惊，殿外的箫声依旧幽幽，洛梓轩真的猜到了么？猜到他面前的她并不是他突然喜欢上的小沐儿？还是我的眼神在看他时有了什么我所不知道的变化？我终究是留了下来，目光伸向前方，视线里满满一个他。冷笑的洛梓轩，邪笑的洛梓轩，面无表情的洛梓轩，阴狠的洛梓轩……原来很久很久以前，我的记忆里竟有了他的存在。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梁迟萱这次的莫名替换，我想，我决计想不到自己心内的蔷薇也渐渐长成他的样子。只是，殿外的箫声那么凄凉，让人微微心生惆怅。梁迟萱冷了脸，“皇上这是要给迟沐难堪么？”“难堪？”洛梓轩冷哼一声，“怕是你要给朕难堪吧？”梁迟萱眉一皱，洛梓轩的视线却蓦转向我，目光灼烈，我眼珠一转，却未露半分情绪。梁迟萱，她是我的姐姐。众然我曾那么，不，现在我仍然恨她，可是——这么些日子来，我常常回忆，不可避免回忆起那些快乐的时光，我与梁迟萱，原亦是相亲相爱——我忽然舍不得双生姐妹突失她一个。“皇上是看中了我梁沐宫的丫头么？她虽然清秀，但到底比不上苏贵嫔的甜美，再说她身份低微，太后姑妈亦是不会答应的。”“梁妃不是与芸生敌对么？这时到怎么替她争宠来了？”“呵！皇上这‘芸生芸生’的唤得这般情深意长，就不怕迟沐吃醋么？”说这话时，梁迟萱眼眸余光瞟过我，她确实懂我，我亦感到心内一阵不舒服。箫声忽然激昂，洛梓轩目光颤颤，忽厉声，“还不出来么？！”箫声戛然而止，我缓缓转过头。一清寒月光，一身天青衣衫，银白月牙面具，深深割裂容颜，眼眸，漆黑如夜，腰间，一枚扇形碧绿坠子，刻有水漾的波纹。那枚坠子……天下仅此一枚的寒冰碧玉坠不是在我的手腕上系着么？又怎么会……？梁迟萱立马站了起来，微微低头欲行礼，洛梓轩挑眉，“寒冰玉坠？”顿了顿，他忽讥诮的拉高唇角，“‘魔昙门’终舍得拿真的出来向朕炫耀了么？”我这才弄清楚为什么当初洛梓轩拿了这枚坠子，却依然将它毫不在乎还给我。他，只怕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知道那是假的了吧。可，这枚坠子又为什么会是文渊交给我？那青衣男子同样冷然牵开唇角，“谁说这是真的？”“三哥不记得了么？那日父皇将它赐给你时，朕可看得清楚，那样色泽通透的玉，映着阳光，水样波纹会像水流隐隐流动。”三哥？他果真是太子延？我惊诧的视线转向他，青衣男子眼眸微眯，“你早知道我是谁？”“原是猜到一些，不过刚才那一曲《蒹葭》却是让朕更加肯定。”洛梓轩讥诮笑道，“三哥不记得那场宴会么？梁迟沐的一首《蒹葭》晃过了多少人的眼，才让得梁林夏的政变轻易得逞。”听到他讥诮提起‘梁迟沐’这三个字时，我的心亦微微犯疼。梁迟萱所有的情绪都回归平静，她只微低了头，我却看到她端在腰间的双手微微收紧。青衣男子一声轻笑，缓缓摘下月牙面具，仍是一张俊朗的脸，睫羽依旧浓密修长，但，我所记得的湛亮眼眸却幽深如井，漆黑的瞳仁里埋满阴郁。他走到洛梓轩对面坐下，丝毫未曾注意到呆立一旁的我，他饮尽一杯酒，笑，“那日我们兄弟未曾饮得痛快，今晚定要不醉不归。”洛梓轩没动，依然讥讽的语气，“凌月悠没告诉你九龙环佩在她那里么？”“我既然能造假一枚坠子，你又如何不可以？”洛梓轩哼了一声，“你在太师府藏了那么久，又怎会不知凌月悠确实是靠那九龙环佩捡回了性命？若那是假的，这凌月悠的命怕也早没了。”“你怎么不顺便提提你如何吩咐文渊去太师府‘偷龙转凤’？”洛梓轩一愣，尔后大笑，“朕还是输你一层！想不到朕苦心安插在‘魔昙门’的棋子，这么早就被你看穿——不过，朕亦好奇，你既然知道是文渊拿了，怎不再动用你的黑衣人抢过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上官将军领了精锐骑兵暗藏在太师府外，我又怎敢冒然行事？”“说起来，凌太师对先皇后可真是忠心，他到能欺上瞒下的保全她唯一的血脉。凌月悠远房表哥纪梓延——呵！倒真亏他想得出来——你认为呢？洛梓延？”
　　
第五十五章　惊变（三）
　　“说起来，凌太师对先皇后可真是忠心，他到能欺上瞒下的保全她唯一的血脉。凌月悠远房表哥纪梓延——呵！倒真亏他想得出来——你认为呢？洛梓延？”纪梓延笑容依然不减，极其享受似啜饮一口酒，“酒味甘醇，却又辛辣爽口，贡酒果然非同一般，这么喝着，倒有些欲罢不能了。”“三哥若是喜欢，朕改明儿就叫人送两坛去凌府。”“这样的贡酒岂是凌府消受得起的？”纪梓延眼神蓦一冷，洛梓轩却随之轻笑道，“三哥所言极是。不过，凌甫沉为了让三哥复位，可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的能放弃，这份人情，送得大啊。”两人你来我往，我听得不甚清楚，但刚才洛梓轩这句话的意思是，凌月悠之所以落水，完全是因为凌太师妄想夺得九龙环佩而故意出的计策？！呵！原来这世上，争权夺利的人，最能牺牲的便是自己的家人。多么可笑！我下意识得看向梁迟萱，她也忽然抬头与我目光相撞，唇边，凄凉索花。原来，原来，我们都是被亲情伤害的孩子。洛梓轩一顿，纪梓延笑道，“我倒没料到你对梁凌两家都防范得那般森严？这两年来，我看你处处放任梁凌两家，却又处处争对梁凌两家，梁家献上梁迟沐，凌家亦不甘随后送上苏芸生，两方斗得你死我活，正好坐收渔人之利。”“三哥的话朕倒是不解了，何以见得苏芸生是凌家的人？”“苏葛的夫人乃是凌甫沉的妹子，这层关系，你怎会没查个通透？”洛梓轩不在乎一笑，“都说凌月悠乃轩盟国第一美人，倾城倾国的佳人，凌太师想要靠后宫嫔妃来巩固自己的位，怎么又舍不得让凌月悠进宫？”“看来依然有人遮了你的耳。凌月悠落水醒后，性情大变，听说要她进宫，可秘密策划逃跑多次，虽每次都被凌太师秘密寻回，斥责她时，她却横眉竖目，一味反抗到底，只说这什么时代了尽然还要包办婚姻。倒是可爱得很。”“听起来，三哥倒是对她颇有好感。”说这话时，洛梓轩的余光瞟向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纪梓延却摇摇头，唇边忽然泛开一丝温柔笑容，“我等我心中的‘优昙’那么多年，终等得她开成一朵绚烂的花，其他繁花再难入眸。”他说的‘优昙’，指的会是我么？我忽然想起那日的陌上郊外，杏花春雨里，他看着我们纠缠在风中的发丝，漆黑的双瞳灼灼发亮，他低低轻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只这一句话，我的心蓦然惊动，似春风吹皱一池碧波。洛梓轩却腾黑了脸，“朕听得的却是凌太师有意将凌月悠许给‘太子延’，纪先皇后唯一的血脉。”“我若是允了，你以为此刻我还会坐在这里与你闲话么？”静默半晌，洛梓轩终懒懒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终肯现身皇宫，朕以为你已想得清楚是时候为洛家江山清理清理废物了。”“听起来，你好像早就知道当年的太子延未曾葬身火海。”“侍卫发现的那具尸体，虽然穿着你的衣服，但烧得面目全非，不过，最让朕笃定你没死的，却是那具尸体的腰间并没有系着那枚寒冰玉坠。”纪梓延哈哈一笑，“洛梓轩，你到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当时的你只有六岁，你的心计却怕有六十岁。”“父皇要送朕去西霞宫抚养时，朕的生母死死拉住我的手，不甘愤怒侵满全身，她却不敢说半个字，眼睁睁看着梁淑妃派来的小太监将我拖走。梁淑妃以为早已控制住朕，却不想朕早在三岁时，亦学会怎样收敛自己的情绪，怎样讨得她与父皇的喜欢。朕自那时就知道，只有握住了权利，才会让自己不受伤害。朕的生母辞世时，朕亦没掉半滴泪，她错在自己只是位份低微的小小常在，又时值梁淑妃因未曾生育，先皇对她渐渐疏远，她恨恨不甘，却因为身份高贵，轻易夺来别人的儿子。”“天启三十八年，父皇驾崩。六岁的朕被他们送上帝位，做了十六年的梁家傀儡皇帝。他们自以为朕声色犬马，懦弱不堪。虽也养了许多眼线在宫里，但自一年前，他的眼线亦只能告诉他朕欲让他知道的。‘大佛寺刺客事件’朕小试牛刀，他却满不在乎，太过自负认为朕不过是夏天求雪，焉能扭转乾坤？他不屑将朕放在眼里，便是大势已去。”说最后一句话时，洛梓轩黑亮的眼眸射出灼灼烈光。可是我却忽然有些心疼他，原来这么多年来，他都挣扎在别人的世界里，没了自我，连内心深处亦是荒芜。纪梓延的眉头隐隐皱起，须臾却又散开来，依然轻笑，“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联手凌甫沉夺了你的帝位？”“这江山，只姓洛。”“好！”纪梓延大笑，又仰头饮尽杯中酒，洛梓轩续道，“朕自第一次见着这寒冰坠子时，便有预感到今日。洛家江山，终要由我们兄弟守护。”纪梓延没说话，含笑接过洛梓轩递来的酒，轻轻一触碰，臂粗的红烛忽啪爆开一朵烛花。梁迟萱微微动了动，洛梓轩忽然牵开唇角，“朕知你派人要挟梁迟沐拿九龙环佩，却不知为何要挑中她？我们现在既然联了手，三哥若问朕拿九龙环佩，朕自当双手奉上，你又何须多此一举？”“我帮你，只是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我亦不希望洛家江山毁在你的手里。”纪梓延眼神阴郁，“至于九龙环佩，我已吩咐手下去办，自也不会过问他们如何办事。“那三哥怎狠得下心喂她吃‘优昙蛊’？”优昙蛊？我疑惑的视线拉向纪梓延，文渊不是说是‘五毒花’么？纪梓延还没说话，洛梓轩却突笑道，“原来三哥亦是对自己没信心，你等了那么多年才开放的优昙繁花，你害怕她早被别人摘走，就狠心下了这等血蛊，可你难道你知道梁迟沐六岁那年被黑衣人抓去，就是为了试验你们魔昙门想要炼制的‘优昙蛊’么——”“洛梓轩！”纪梓延狠声打断他，洛梓轩只慵懒的笑，“你可知道当日梁迟沐体内蛊毒发作时，那痛苦的模样？”‘啪’一声，纪梓延手中酒杯应声而碎，眉眼间怒意陡升，洛梓轩却懒懒瞟了眼梁迟萱，然后目光锁定我，“后日的祈福仪式，朕希望三哥记得，朕筹划已久，绝不能有任何意外。拔除了梁凌梁家，我们之间的帐再慢慢来算清。”纪梓延轻微点头，洛梓轩满意笑笑，视线又回到我的身上，“梁迟沐，秘密听了这么久，有何感想？”纪梓延迅速转过身，漆黑眼眸里惊诧一闪而过，然后冷眼扫向梁迟萱，梁迟萱忙一愣，“主上，我……”我只感觉很久不曾出现的恨意突然铺满全身，原来，我那些阴霾的回忆被深深扯出，全都因了他！一个眼眸明亮告诉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人！一个笑容和煦用指端温暖燃烧我满心疲惫的人！一个用忧伤语气告诉我‘小沐儿，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的故人！原来，原来你才是伤害我最深的人！我的身子依旧僵硬，喉咙依然发不出声，泪水盈满眼眶，我却清晰看到纪梓延漆黑眼眸里大朵大朵的忧伤瞬间绽放，下一瞬间，我被他拦腰抱起，视线一暗，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洛梓轩依旧坐在桌旁，神色迷茫，一杯一杯喝着酒，他没有阻止他，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离开桌旁。“梁迟萱，想听听朕说个故事么？”……太子延，为虾米就米人支持你捏？可怜滴娃啊……
　　
第五十六章　番外·洛梓轩（一）
　　元祐十五年。春。三月初九。黄道吉日。他的大婚之日。夜。三更时分。他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夜风寒凉，更吹得头疼。徳禄小心翼翼在他身边护卫着，“皇上，三更了，梁沐宫的人怕是该等急了。”他冷眼一瞪过去，徳禄讪讪闭了嘴。梁迟沐。他的新娘梁迟沐。梁相千金！他的眉头微微拧紧，然后轻叹口气。这么多年，他都熬过来了，何苦如今又违逆他们的意思？不过小小一个女人，能掀得了什么风浪？他踏进新房时，宫人已尽数退下，他的新娘安静坐在床沿，只是红盖头早被扯下。他微微讥诮上扬唇角，这个女人，倒有些意思。他缓缓走近她，烛火映着的侧脸，乖巧的弧度，睫毛虽短但胜在浓密，脸上点点粉嫩胭脂，宛如一朵清甜茶花。他正打量着，她忽抬头看他，他这才看清，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隐隐盛着浓浓怨恨，虽竭力在压制，但他已完全的感觉到，一股不耐之火自胸腔陡升。唇边的讥诮笑意更浓，梁林夏，竟是送了一个不肯迎合朕的女人么？她却忽然牵开唇角，清淡如梨花的暖暖笑容，她站起身，端了两杯酒过来，递与我，“夫君，我们的交杯酒还没喝呢？”娇羞的芙蓉面，映衬着淡白的梨花笑容，他忽觉得心神荡漾，脑中一根弦‘啪’一声断掉，唇边的笑容忽然变得柔软。两条相交的胳膊，温暖烛火，他看着她娇羞的芙蓉面，仰头一饮而尽。当真是上好的‘液明珠’。他的头却忽然晕眩的更加厉害，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她清丽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被剥蚀掉，忧伤的模样。醒来时，身边已没了她。薰衣草的香气萦绕鼻尖，他微微皱眉，掀被而起，发现摊在锦鸾红被上的那块白布，殷红的，干涸的，血迹。有宫人进来侍候他梳洗，他问起，小太监只答梁妃娘娘一早就去宁懿宫请安了。他的眉又一次不自觉拧紧，恰在此时，她忽然回来了，见了他，也乖巧的福身行礼，接过宫女手中的锦冠袍带，柔顺替他整理着。是淡淡的薰衣草香，她垂着头，面容安详，纤细白皙的手指抚过他的肩头，他心头一暖，如殿外透进的阳光。她替他系着紫金锦冠的带子时，压低了声音问他，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他不解挑眉，她续道，迟沐亦有自知，皇上厌恶宰相大人，这场大婚，您也是逼不得已。不过，皇上您也知道，当今的朝廷，梁相的话亦是比皇上重上几分。我只要表面的恩宠，您也乐得清闲，无需与您厌恶的人同床共寝。这番话，她用平静的语调娓娓道来，他却听得火起，她凭什么说他厌恶她？她又知不知道昨晚那清甜笑容已映入他的脑里，他亦是准备好好呵护那样清暖如梨花的笑容？他眼神一暗，猛抓了她的手臂，她微蹙眉，有嫣红的血迹透出来，他一惊，那白布上的血迹难道是她划破自己的手臂留下的？她很快恢复镇定，拂开他的手，唤了绣言。他亦挥手示意宫人退下，他看到她的丫头从容不迫帮她拆了白纱，换上药，再仔细包好。他冷冷一笑，原来，她是不想嫁给他的。他没说话，出了房门，才发觉殿外阳光刺眼，根本不是他想要的温暖。以后的以后，他给她最好的，隆宠于她。只是，他也渐渐将大婚之夜的那个清暖笑容的她埋葬在记忆里。不再提起，便不觉得心疼。他放任她在后宫里横行霸道，与她人前做戏。只因为，戏里的她是那样美好，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只映满他，只简简单单一个他。他放任自己沉醉于这样的虚幻里。人后，她藏起所有的笑容，周身布满利刺。冷眼斜观他。他真真恨极她这样对他的熟视无睹，却碍着皇帝的面子，他怎么能首先向她屈服？于是唇角挂上轻蔑的笑意，连眼神亦能变得冰冷。后来，苏芸生进宫，她笑起来时清甜如茶花，那时阳光晃眼，他以为他又看到娇羞如芙蓉面的她。他在寂静的黑夜里，拥着她，却想念那个清暖笑容的她。诱惑她做交易，原本只为更多的亲近她。那时的他，已传了密旨去边关。直到上官昊回京，她私自出宫，他怕她遇上危险，派人跟了去，才知道她的忧伤满满的围绕那个男子，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杏花少年！那天，他在梁沐宫喝了许多的酒，她的贴身宫女瞒着他，告诉他她偶染风寒，在西殿歇息，他亦不说破，只管喝酒。她回来，见到他，亦不惊诧。从从容容的与他周旋做戏。宫人退下后，她立马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内心恨极，终皱了眉，狠声问她，你就如此厌恶朕？她亦是没有半分笑意回他，迟沐以为没有外人时，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他是真的气得不清，冷言冷语，连带挖苦，连带讥讽激怒她。最后他提到苏芸生，以为能从她的眼里看到妒意，她却狠狠摔了杯子，只为一个，上官昊。
　　
第五十七章　番外·洛梓轩（二）
　　他是真的气得不清，冷言冷语，连带挖苦，连带讥讽激怒她。最后他提到苏芸生，以为能从她的眼里看到妒意，她却狠狠摔了杯子，只为一个，上官昊。他终于忍受不住，见了上官昊，拿她做交易筹码。他只为等着那一天，当她得知她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拿她做交易时，她望向上官昊的眼神里充满厌恶。也在那天，他偶然遇见凌月悠，那个与传说中丝毫不相符的倾城美人。彼时，他亦是内心忧郁，她却满脸如阳光灿烂的笑容，她带着他在人声鼎沸的繁华街头东逛西逛，带着他在陌上郊外踏青。他忽然有种有被阳光照亮的感觉。大佛寺进香时，他安排一出好戏。却没料到会祸及她，神秘出现的黑衣人，让他立刻想到魔昙门。这两年来，为了将梁林夏的势力一举拔除，他不仅暗中支使小官挑拨梁凌两家关系，亦派了身边的四大护卫调查江湖之事。因那日她出宫后，带回来的寒冰坠子，让他相信藏了那么多年的太子延就快出现了。他不敢冒然行动，只让文渊找她。几天光景，回到他怀抱里的她竟然面容憔悴，他拥着她，却觉得内心一阵空虚。他似乎与她的心越发离得远。回宫后，他阻止上官昊见她。他不过离开半日，梁沐宫却传来消息说她突发疾病。他匆忙赶到梁沐宫，看到她痛得纠结的脸，他的心忽然很疼很疼，他轻抚着她的额头，温温软语唤她，小沐儿，小沐儿。然而她却哀哀唤了声‘昊哥哥’，他的手立时僵掉，满满的阴霾挂在眉梢。他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翠微宫，那时的她，看着他和苏芸生靠在一起，一抹嫉妒的光亮划过眼眸，快得让人抓不住，连她自己恐都未发现，他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她说要见文渊，他立时答应，并不为她说的答应他的交易。只为她眼里那抹稍纵即逝的嫉妒光亮。在元泰楼包厢不过片刻，他看到她旁若无人冲出来，他下意识看向楼下，如织人流里，他仍然一眼望见那一身银白的男子，却也没放过离上官昊不远距离的白衣男子。隔得远，他看不清楚那白衣人的模样，但梁迟萱的突然出现，却叫他隐隐有些明白。叫青魄远远跟着她，他坐在元泰楼里，自斟自饮，满心的惆怅。遇见凌月悠，她什么也没说，陪着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什么也没告诉凌月悠，但她却似什么都明白。傍晚时分，青魄传来消息，说她已在回宫的路上。他片刻不敢在停留，看着倾城女子忽然流露忧伤的没有，他轻轻一笑，邀她入宫饮酒高歌，临了门口，他笑容清寒，听说你家远房表哥进京了？也一同入宫吧。他知道他的三哥——太子延——出现了。这轩盟国是洛家江山，纪梓延身为父皇的儿子，自是不甘袖手旁观。其实，他一直知道纪梓延的存在，只不过是纪梓延执意不肯现身而已。他用了招最龌龊的棋，逼得纪梓延现身。他是知道当年那场政变前夕的皇家宴会，梁迟沐摇头晃脑的模样和纪梓延忽然明亮的眼眸。他亦知道纪梓延这么多年来等待的‘优昙繁花’。所以在得知纪梓延有意无意出现在她的周围后，他对她的亲昵举止便多了许多。那晚，他趁着酒后余劲，狠狠吻了她。他想了那么久，想要拥她入怀，给她上官昊所不能给她的阳光。她却恶狠狠咬了他，满眼的倔强愤怒，他恨极，反咬回去，他看到她苍白的唇畔上开出的妖娆花朵，那一刻，忽然清醒。他，到底在做什么？搂紧她，却没了下一步动作。她僵直了身体，却在片刻进入梦乡。黑暗中，他借着凄清月光贪婪凝视她的容颜，青黛娥眉，朱红小口。他吻了她的额角，轻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那枚碧玉簪子，他亦是知道非正宫皇后不得佩戴，但他宠她，太后提出要赐给她时，他只沉默不语。她使了手段，迫使他不得不废后，虽然这样又会让他好不容易平衡过来的朝廷势力再次倒向梁林夏，但他依然应允了。内心深处，他亦是希望她是他的妻，他可柔柔唤她小沐儿，而非梁迟沐。梁迟沐。他只敢正大光明的用阴狠的语气叫出她的名字。今晚一走进内殿，便发现那个笑容温婉回他话的女子并非他熟悉的小沐儿。他爱了她那么久，自当清楚她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纵然那女子亦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却是早就看清。那女子叫她出去，她亦乖巧的跪安，他扫了一眼徳禄，他忙不迭跟了出去。大殿内摆好酒菜时，她亦安静走进来。他的目光瞟了瞟她，便转回眼前的女子身上。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态，相似的动作。除了梁迟萱，还能是谁？他永远都记得她第一次做噩梦时，便牵扯到梁迟萱，她唤着她名字时，那眉宇间陡升的阴霾深深埋在他的心里。他只在那场血色宴会上见过梁迟萱，彼时的她，笑得温婉，端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眼角一滴朱红泪痣，妖娆如花，但他只看了一眼，便转了视线。而他与纪梓延的恩恩怨怨，隔了十数年，算来亦是一笔糊涂账。他们，其实都是操纵在梁凌两家手中的棋子。不同的是，他在明，纪梓延在暗。洛家如今只剩他们兄弟两人，自得联合起来。他不知道纪梓延为何会成为魔昙门的门主，亦不清楚他今次出现的真正目的是为什么。但他知道，他心里暗暗爱着的小沐儿，亦是纪梓延的最爱。是以，他对她的亲昵，她对他的渐生好感，终于引来纪梓延的现身。他们开诚布公的谈论，枝枝节节，隐晦语言，他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他亦得到他想知道的，合作成功。后日大佛寺的祈福仪式，便是梁凌两家葬身之。只是，他忽然想起纪梓延的箫声响起时，她眼眸里忽然渗出的忧伤，有些心疼的模样。他慌了神，他在她身边护了她这么些年，难道还抵不住那一曲《蒹葭》？他漠然拉高唇角，朕知你派人要挟梁迟沐拿九龙环佩，却不知为何要挑中她？——你等了那么多年才开放的优昙繁花，你害怕她早被别人摘走，就狠心下了这等血蛊，可你难道你知道梁迟沐六岁那年被黑衣人抓去，就是为了试验你们魔昙门想要炼制的‘优昙蛊’么？纪梓延如他意料的恼了，她亦如他意料的苍白了脸。他看到她满眼的泪，亦是感到心疼，可是，她是属于他的。只有当她所爱的人都伤她越深，他才能伸开双臂，拥她入怀，他记得，她对温暖是那么渴望。纪梓延带走她，他亦没有阻拦。他惦念着后日的祈福仪式，亦惦念着她归来后，便要给她的万千温暖。小沐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洛梓轩饮尽最后一杯酒，眼前景物模糊一片。他半睁着眼，看到和他默默喝着酒的女子满是忧伤的侧脸，昏黄烛火下，她眼角那滴泪痣若隐若现。梁迟萱。
　　
第五十八章　政变记忆
　　漆黑的夜空，晚风习习。陌上观花的郊外。一树殷红花朵的木棉。我和纪梓延相对站立着，无数萤火虫围着我们飞舞，清淡的嫩黄光芒，一闪一闪，如画美丽。面前的纪梓延，一袭天青衣衫，深邃眼眸忧伤满满，直直盯着我。我亦冷眼看着他，此时，眼里的泪悉数散去，余下，满满的怨愤。纪梓延，纪梓延，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翻检出我刻意埋葬的记忆，我努力忘却的过去到底是要做什么？！我的眼神越来越冷，他忽然很轻叹气，“小沐儿，你看我的眼神让我很难过。”语气里有淡淡忧伤缓缓流动，我倔强抿紧唇，不答话，眼神却依然冷得似冰。纪梓延的眉目间忽然腾开一大串忧伤，清辉月光落满肩头，凄凉的模样。我垂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尖冒出股怪异的情绪，有些心疼，有些……好奇。好奇我和他不过只在政变前夕的皇家宴会见过一面，彼时的我们那样小，小到我连他的记忆也不能保存完整，只那惊鸿一瞥，便真能刻在心底么？“你十二岁生辰那日，你们偷跑到后山的杏花林。”仿佛知道我的疑惑，他苦笑着娓娓道来，“那是我第一次出魔昙门，路过那片杏花林，看到你安静站在一旁，眼眸晶亮。只一眼，便让我想起我记了十年的那双眼睛，也是这样亮，摇头晃脑吟唱着《蒹葭》。我拿了箫，吹奏一段，想不到你竟也跟着吟唱起来，我以为，你亦始终记得那年，拉你的那双手。”那年，拉你的那双手。我的记忆出现一小个豁口，眼前的男子，俊秀的模样，眸光忽然变得清澈，我看得见他眼底满满盛了一个我。三岁那年，漫天的火光，我立在大殿中央，惶恐看着四散的人群。我看到姑姑拉着梁迟萱在侍卫的保护下不断退后，眼泪一下子滑下来，我一边哭喊着‘姑姑’，一边朝她们跑去，然而，混乱不堪中，我被人狠狠一撞，跌倒在时，有只手却拉住了我的胳膊，泪眼迷蒙里，我看到一双眼睛，透彻的黑。他死死拉着我在一小部分的侍卫护送下躲避不断射来的火箭，我记得那晚的夜，那样凉，但我的手心却如盛满一个太阳，那暖意一路蔓延至心底。我想，亦是从那时起，我便恋上掌心的温暖。后来，突然出现一群黑衣人，他们分别抓起我们，逃离那四面红墙。彼时的我，脱离了他手心的暖，顿时吓得大哭，他被另一黑衣人抱着在前，听见我的哭声，他费力回过头，丝毫不顾会被漫天的箭矢射中，他朝我喊，小沐儿乖，我们都会没事的。他的眼睛在那一刹那忽变得透亮，漆黑的夜空，只那双眼，燃烧掉我所有的恐惧。我们被带到一个破庙，依然有许多的黑衣人，一个白胡子老头立在中央，见到他，脸上的万千沟壑都舒展开来，太子延？风凌国可是花了大价钱要你。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小小年纪镇定的可怕。那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忽然变成赞赏。再转到我身上时，却猛阴沉了脸，向左右斥道，谁叫你们抓女娃儿？左右也不说话，拿着刀向我走来，我一惊，张大嘴，连哭喊都忘记。这时，他走到我面前，小小的身体挡住我，冷眼瞪住那老头，我知道你们是受了风凌国的主使，放了她，如若不然，你们交差的便只是一具尸体。那老头狠厉的目光动了动，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小子，你可知道你刚才对本主说的话足以让你死千百次。正说话间，那老头干枯的手突掐住他的脖子，我看到他的脸涨得通红，却死命咬住唇，满眼的倔强。我终于吓得大哭起来，不知所措，他却又突然握紧我的手，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明显，如穿花蝴蝶翅膀的睫羽轻颤不已。后来后来，那老头阴笑一声放开他，终吸得空气，他弯下腰，用力咳嗽呼吸，却也一直没放开握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那老头笑道，你这小子倒合本主胃口，给了风凌国倒真是可惜了。小子，本主要收你做徒弟，还不赶紧磕头拜师。你先放了她。他抓紧我的手，眼神坚定。老头眉毛一皱，本主收你为徒，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还敢给本主讨价还价？你先放了她。翻来覆去，他只这一句，湛亮的眼睛慢慢变得深邃，如夜一般黑。对峙良久，那老头拧紧的眉忽散开，哈哈大笑，好胆量。我听到他很轻呼口气，然后笑容满满转身看我，眼眸湛亮，小沐儿，我要你记住，我会一直等着你，等着你长大，那时，你一定要认出我，好么？我张大眼看他，还没明白过他什么意思，颈上忽然一痛，我只在陷入黑暗那刻，听到他急切唤我，再睁开眼时，已回到我所熟悉的厢房，娘和梁迟萱守在床前，满脸的担忧，娘问我还是否记得昨夜去了哪里，我的头一阵疼痛，关于昨夜，记忆模糊。梁迟萱在一旁脆生生安慰道，妹妹不记得就算了，回来了不就好了么？来，快尝尝娘亲自为沐儿妹妹做的香鱼粥，好香呢。然后，岁月一路滑至十二岁生辰那年。后山杏花林里，梁迟萱旋舞，我和上官立在杏花树下，静谧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幽幽箫声，无端觉得熟悉，不禁跟着吟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然而，记忆仍然没有恢复到有一个他，那个眼眸湛亮的男子。满腔的质问忽然都问不出口，我的手狠狠收紧，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该说什么，又能说些什么呢？纪梓延忽朝我走近一步，我一惊，步子向后滑去，他却猛拉了我的胳膊，湛亮的眸陡然失了光彩，盲一样的黑，连语气也变得阴冷起来，“小沐儿，你真的忘了，你忘了我要你记得我。你忘得那样彻底。你知道么，当我看着你为上官昊伤心挣扎时，我的心有多么的疼痛？你已经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那晚掌心的温暖。”
　　
第五十九章　邪和‘萱’
　　纪梓延忽朝我走近一步，我一惊，步子向后滑去，他却猛拉了我的胳膊，湛亮的眸陡然失了光彩，盲一样的黑，连语气也变得阴冷起来，“小沐儿，你真的忘了，你忘了我要你记得我。你忘得那样彻底。你知道么，当我看着你为上官昊伤心挣扎时，我的心有多么的疼痛？你已经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那晚掌心的温暖。”他的语气吓到我，那样的阴霾，放佛眼前的我是他的仇人般，我不安微微后退，拉着我的手猛然收紧，我的眉头立时纠结，他亦不放松，满眼的坚持。良久，纪梓延满眼的阴暗化作柔软的水，他很轻叹气，“小沐儿，对不起牵扯出你那些记忆。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那么轻易的将我忘记。你知道么？自你入宫那刻起，我就在想要怎么才能让你记得我，我以为宫里那么多当年你我熟悉的东西，你一定会记得，可惜，你让我失望了。梁迟萱带梅香到我面前时，我听了她关于你六岁的记忆，我终按耐不住，我已没了耐性在等下去！可是，小沐儿，为什么在那样刻意提醒下，你的记忆里还是只有上官昊的存在？！”“对不起，不得已，我要东方邪喂你‘优昙蛊’。洛梓轩说得对，你是我等了那么多年的优昙繁花，我害怕再有人早将你摘走，我亦对自己没了信心。小沐儿，你知道么，魔昙门的那么些年，我在炼狱里，只有想起你的明亮笑容，想起你一直在等着我，无论怎样的苦楚，我才能咬牙挺过来，只为能有朝一日见到你。”“可惜，我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却是横眉竖目的模样，笑容失了鲜活，疲惫挂满眉梢眼角，我以为你是真的累了，想要得到自由。于是我吩咐梁迟萱换你出宫，况且后日的祈福仪式，我们不能把握的太多，我只是希望在那之前，我的记忆里可以再多出一份关于你的鲜活，当年的血色，我不希望再在后日重现。小沐儿，你，能明白么？”他殷殷的目光锁定我，我却似忽然失了主意。原本我是要大声斥责他为什么要翻检出我那些阴霾的过去，要把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到他的身上，我那么恨，那么恨，如果没有梁迟萱的诉说，我依然会是张扬跋扈的梁迟沐，又怎会像如今被洛梓轩扰乱了心神，我对他渐渐生出喜欢，却又不敢付出全部，我害怕往事从演，上官，如今成为我心中最深的一根刺。可，此刻，我面前的纪梓延，那么忧伤的眼神，那么忧伤的语气。我什么也问不出，心里竟还感到浅浅内疚，梅香说对了，自我入宫起，所有的纠葛都是命中注定。见我许久没答话，纪梓延忽然牵开唇角，柔柔的笑，“夜深了，我们回去吧。”对上他满眼的深情，我不由自主点头。直到躺在落满银白月光的床上，我才些许回过神来，向来冷淡漠然的梁迟沐，竟然会为了他一席话而随他来到这座院子，这真是太过反常。送我回来后，他温柔的替我盖上被子，在我床边站立良久才离去。也在他出门那刻，我从假寐中睁开眼，翻来覆去，没有任何睡意。夜很静，偶尔却听到一两声蛙鸣，心绪一动，我赶忙从床上跳起，一拉开门，嫩绿荷叶覆盖的荷塘便涨满我的视野，有清淡的荷香萦绕鼻尖。竟然是那日我与凌月悠被关的方！我轻手轻脚出了门，步子还没迈开，就听到一个声音冷冷道，“还没睡？”我骇了一跳，循着声音看过去，荷塘前，一个男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夜风将他墨黑的发吹得凌乱。东方邪！我隐隐心惊，却在片刻后恢复镇定，他一定将我认作梁迟萱。我忽然有些好奇当年那么生死相爱的两人，怎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漠生疏。我轻轻的‘嗯’了声，朝东方邪走近两步。他依然没回头，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把玩着。他许久没说话，我亦不敢随便插话，这么多年了，我已没办法将那个温婉如花的梁迟萱装扮出来。“夜寒露重，进去歇息吧。”依然冰冷的语气，却也含有淡淡的关心，疑惑更重，我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不能回到从前么？”‘咚’的一声，东方邪手中的东西应声而落，是一个小小的圆球，晶莹剔透的样子，应是用上好的水晶做成。我不解皱眉，然后听到东方邪恨恨的大笑声，“梁迟萱！你以为你在说些什么？！”他仍旧没转回头，但浑身散发的浓烈寒意让我不禁倒退一步。他与梁迟萱，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稳了稳神，斟酌着语气问道，“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试着放开呢？”“放开？”他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腿际，“如果没有你，我这双腿能废得了么？”他说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东方邪该死的刚才说了什么？！我愕然瞪大眼，梁迟萱那么爱他，怎会害得他失了双腿！他明明告诉过我他的双腿是宰相大人的‘杰作’，如今怎么又会牵扯到梁迟萱？良久，东方邪冰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无奈再次传来，“阿萱，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为什么？”脱口而出后，才觉得自己问得鲁莽，好在东方邪似也陷入了回忆里，并未理会太多，只道，“你都明白的，不是么？”我不明白！我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梁迟萱，梁迟萱，当年的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不明白。”无论如何，我要知道当年梁迟萱为何独自离去，既然东方邪已然不爱她，她那样骄傲的女子，怎可能会放任自己委屈如此？轮椅慢慢转过来，东方邪一身浅淡蓝袍，细长的双眼盈满清淡月光，光线暗弱，我微低了头，淡淡一个轮廓，自然也没惹得东方邪怀疑。许久，他问，“你背家叛国来此只为感到歉疚么？”歉疚？我摇头，不懂他的意思，东方邪却忽浅浅牵了唇角，“阿萱，你不适合撒谎。”撒谎？我更加不解，他的话太过隐秘，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东方邪像是在苦笑，“既然那么喜欢上官昊，何苦又拼命将他推开？”梁迟萱喜欢上官昊？！梁迟萱喜欢上官昊？！我猛然抬头，对上东方邪冷冽的眼。三更天，弯月如勾。荷塘静谧，柔软的模样。东方邪的眼眸忽然晕开一层厚厚的雾气，迷茫的神情，冷然的笑莫名失了踪影，全身上下，有种恍惚的悲伤。我的心隐隐一动，东方邪……“当我从上官那里知道是你告诉爹‘他’的行踪，毁了我期盼多年的幸福时，我的心又是多么的疼？”梁迟萱愤恨的声线里，沉痛的表情里，望着东方邪时那么温柔的笑……她怎么可能不爱他？！可是——“……我用心整整疼了你十年，我把最好的给你，你说过喜欢上官，我便绝不和你抢。”梁迟萱，你真的有喜欢上官么？“你的腿……对不起。”我已经斩情于上官，那些过往，那些害得我们姐妹亲情单薄的过往，我已回忆得太多，不想再将悲伤重复一遍。而东方邪的腿，不管因谁而毁，终究是我们梁家欠他的，真正追究起来，我亦算得上罪魁祸首，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想报复梁迟萱，便不会有这样的结果。遇见我们姐妹，是他的劫数，正如上官。“对不起？”东方邪蓦一声冷笑，“梁迟萱，你终于舍得说出来了？！你来到这里，只为歉疚！可是你歉疚什么？！歉疚梁林夏遭到袭击时，你不要命的挡在他面前？还是歉疚上官昊挑断我脚筋时，你只冷漠站在一旁？哈哈哈！！我竟然为了个不爱我的女人，失去一双腿？！简直笑话！”悲凉的笑声贯彻天，半晌，东方邪大雾弥漫的眼骤然变得清明，神情一如既往的冷下去，冷漠的侧脸，僵硬的弧度，“梁迟萱，我们永不可回到从前。”我看着凄清月光下的东方邪渐渐变成一个细小的圆点，然后轻轻叹气。门前的荷塘依旧嫩绿，窗后的薰衣草依旧浓香。月光下，什么都一样，可，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梁迟萱，我亲爱的姐姐，你的幸福果真是毁在我的手中么？
　　
第六十章　‘暴雨’前夕
　　靠在门框站了许久，回过神来时，半壁天空已是壮烈的红霞，绚丽的色彩刺疼我的眼，那样美的朝阳……我忽然有点想念洛梓轩。他放任纪梓延带我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么早就起来了？”纪梓延笑容满满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然后皱眉，“怎么这样凉？”说时，唤了丫头进去拿了件披风给我披上。我任由他摆弄着，心情有些抑郁，昨晚东方邪的话，让我感到难过，然，我却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不合胃口？”纪梓延盯着我没动毫分的燕窝，微拧了剑眉。我索性放下勺子，与他对视，“我是梁迟萱。”魔昙门能出现的只能是梁迟萱，而非梁迟沐。“然后呢？”“我喜欢的人是东方邪。”我知道，这是魔昙门公开的秘密。“所以呢？”所以，所以我们要保持距离。纪梓延忽然笑了，漆黑双瞳在这刻亮如繁星，，“我带你四处瞧瞧。”不由分说，拉了我的手就朝外面走去。大片的梨树，雪似的梨花。莹玉的白，瑰丽如梦。“自十岁来到这里后，我每个月都会在此种上一棵梨树，春暖花开时，那一树树莹白梨花，总会让我想起你的笑容，那样干净美好。”纪梓延微仰了头，我侧过脸，看见细碎的阳光透过枝桠，描摹出他脖颈温润的弧度。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心中荡漾开来，原来，我单薄的生命里，早有人慰藉过温暖，只是，我怎么遗忘得那样彻底，连记忆都不曾保留。他忽转过头，看着我轻柔的笑，漆黑的双瞳此刻盈满晶亮，“十五年了，小沐儿，我等这天十五年了。”然后，一个轻柔的吻烙上我的额角，他在我耳边低喃，“小沐儿，我想念你的笑容，梨花似雪的笑容。”大片大片的画面突然在脑中滑过。杏花林里，我盲目拉错他的手，他戏谑的声音，燃烧我满心疲惫的指端，他双眸湛亮的告诉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漆黑的夜，荒芜的草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一树火红花朵的木棉，他盛满温柔花殇的眼。蒹葭。蒹葭。皇宫，湖心亭里，他清晰如擂鼓的心跳声，宽厚的胸膛，浓烈的暖意，一路燃烧，我满心的疲惫，瞬间化作泡影。梁沐宫。却是一曲《蒹葭》后应声而出的魔昙门门主。天青衣衫，银白月牙面具。填满阴郁的漆黑双瞳，优雅冷然的态度。依旧郊外，依旧火红花朵的木棉，他忽然满心忧伤。小沐儿，我一直记着你，你怎么彻底忘了我？你怎么可以？我的嘴角微弯，眼神纯真，大大的梨花笑容盛开两颊，可是我的心，却忽然忧伤。心里的蔷薇，她们因上官绚烂，却又因上官枯萎，然后，我拥抱了洛梓轩的温暖，让她们重新鲜活。我错过上官，以为自己再没有力气爱上谁，可是我却渐渐迷失在洛梓轩的温暖里，我亦对他渐渐生出喜欢。所以，纪梓延，我们终究是要错过的。我们在不对的时间遇见了彼此，所以要在对的时间离开彼此。“小沐儿，别离开我。”我被他紧紧搂在怀中，那样紧，仿佛要揉入他的骨血里，抱着我的身子散发着灼灼不安，难道我的眼神已告知了他所有么？一声叹息后，才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叹气。仿佛，冷透入骨的梁迟沐忽然变得脆弱，那样不可一世的梁迟沐，已展现对命运的无奈。多么的可笑！我轻轻环住他的腰，阳光温暖，我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我已享受不了多久，而明日的祈福仪式，我亦知道我会失去更多。此时此刻，我只希望忘记所有的一切。时光倒回十五年前，我是天真烂漫的梁迟沐，而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看着我时却笑容温暖的太子延。慢慢的，慢慢的，绚烂晚霞烧烈天空。连莹白梨花亦被镀上一层血红。我们并肩坐在树下，神色安详。仿佛许多年前，我们就这样度过。“门主，四坛坛主都已聚集‘炙焰堂’。”纪梓延湛亮的眸骤然变得深邃，夜一样的黑，我转过头，看见一身藏青衣衫的文渊。眉尾微微上扬，元泰楼初遇的文弱书生，此刻的他，依旧温润的面孔，却深深让人感到寒冷。文渊是洛梓轩安插在魔昙门的棋子，此刻他来，是……“我们回去吧。”纪梓延温软的声音突响起，打断我的思绪，我跟在他的身后，却隐隐觉得不安。暮色四合的天幕，灰色一片，暴雨的前奏。我微侧转身，身后的文渊恰在此时抬头，目光相撞，他微微扯了扯唇角，无声的口型，三个字。洛梓轩。七拐八拐绕过许多游廊庭院，正当我绕得晕乎晕乎时，前面的纪梓延忽停了脚步，我躲闪不及，径直撞入他的怀里，鼻尖一痛，纪梓延却轻轻抱住我，宠溺的戏谑声音，“这么急不可耐的想要投怀送抱？良宵还没到呢。”美得你！我没好气瞥他一眼，推了他一下，他笑笑，放开手，温热的指尖却腾拂上我的眼角。我一惊，刚一抬手，他却拉了我的胳膊，“梁迟萱。”对了，我现在是梁迟萱，是眼角有滴朱红泪痣的梁迟萱。游廊的暗黄烛火下，我看到纪梓延湛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温暖，似乎，从来，他都是心思细密的。身后的文渊一直沉默得像个影子，此刻，他却冷冷出声提醒。纪梓延不置可否，薄唇一勾，推开了门。满室的通亮火光，刺疼我的眼，抬手一挡，耳边却听到整齐一致站立声，“门主！”恭敬的声音划过耳膜，我的手僵了僵，余光瞟到纪梓延俊美无寿的侧脸，他漆黑的双瞳，映了火光，一种霸气忽显露出来。他斜了我一眼，然后步伐平稳朝前走去。其他人却似没看到我，目光一路追随着纪梓延，我有些茫然站在原，文渊轻咳一下，我转头看他，他的视线却伸向我的左侧，顺着看过去，撞见东方邪冷淡的目光。瞬间醒悟过来，我慌忙垂了头朝东方邪走去。再看到文渊时，他已端正坐在了东方邪的对面。诡异的一阵沉默。高坐在正中央的纪梓延神色冰冷，接了侍女奉上的茶，只有一口没一口喝着。我站在东方邪身后，看到他紧抿的唇变成一条僵直的线。“门主，朝廷的事，坐收渔人之利才是我们的目标。”坐在文渊旁边的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忽说道，他穿一身深紫劲装，一个白虎头狰狞绣在肩上。我了然勾了唇角，看来，他定是白虎坛主了。纪梓延还没答话，一个慵懒轻柔的嗓音蓦响起，“白虎坛主此话差矣，魔昙门向来喜欢搅浑水，坐山观虎斗，岂不是太没意思了？”“秦殇！”是白虎坛主隐忍的怒喝。“小的在。”依然慵懒的语调。我循着声音转过头，不期然撞见一双桃花眼，男子有精致的五官，只是脸色太过苍白，想来是玄武坛的坛主了。我刚要回头，那男子却腾一声轻笑，“东方，你的小女人要开始不敌我的魅力了。”我疑惑又看了他一眼，他慵懒牵了唇角，蛊惑人心的邪魅笑容，我一惊，慌忙别开眼，东方邪只冷冷哼了一声，那男子却笑容不改道，“怎样阿萱？是不是终于发觉我比东方更懂得疼人些？”呼，无聊的人，我瞪了他一眼，然后低了头。梁迟萱的目光从来都是流连在东方邪的身上，我怎么糊涂了。这时纪梓延凉凉插了句，“本主不是来听你们废话的。”“属下放肆了。”众人异口同声，纪梓延放下茶杯，“本主已经决定和洛梓轩合作，明日祈福仪式的人员布置，我亦交代了东方坛主，你们若是有疑问，下去与东方商量即可。”“那怎么对十长老交代？”依然是那个白虎坛主，“梁林夏可是十长老刻意拉拢的人，我们这边联合元祐帝对付梁林夏，那十长老知道了还不得翻天？”梁林夏。我的手在轻微的颤抖，不知为何。我感觉到有道复杂的目光粘在我身上许久，然后满室的沉默。“齐誊，你以为门主做事还要管那些个长老的愿不愿意？”东方邪冷冷插句话，齐誊脸色倏一白，慌忙辩解，“属下不是那个意思……”秦殇在一旁冷哼，“就是他们不愿又如何？这魔昙门门规可不是摆着好看的。以下犯上，罪责当诛。”“玄武坛主这是要诛谁？”一个苍老但却凌洌的声音陡然横插进来。纪梓延的目光暗暗，我微侧头，门早被推开，三个拿着骷髅拐杖，灰白头发，灰白胡子的老头依次走进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沟壑，眼神却锐利似鹰，狠狠盯着秦殇。“三位长老怎不说一声就来了？这大晚上的，磕碰着哪儿，可就得不偿失了。”纪梓延又端了茶杯，神情似笑非笑。十长老嘿嘿一笑，笑容阴森，“门主多虑了，老夫虽年岁大了，这功夫可还在。”“功夫在也好，不在也好。长老总归有大把年纪，实在不宜太过辛苦，本主也是关心长老身体。时辰不早了，本主还要与四位坛主商量要事，长老请便。”“门主这是在赶老夫？！”“十长老的话怎样说得这么难听？本主不是说过了么，本主，只是关心长老你的身体。”十长老眼神恨恨，心有不甘的模样，连握着拐杖的手亦冒出股股青筋。纪梓延只当没看到，依旧漫不经心饮口茶。“秦坛主，刚才说是要诛灭谁？”狠厉的目光骤然转到秦殇身上，他却慵懒打个哈欠，十长老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时秦殇迷离的桃花眼忽变得阴冷，“以下犯上者。”“大胆！”十长老左侧的老头眉头一皱，厉呵一声，秦殇却不以为意，又恢复懒懒的模样。我感觉到空气的紧窒，转头看纪梓延时，余光瞟到齐誊一只手按在腰际，森寒的刀光。纪梓延朝我微微一笑，似叫我放心。东方邪面无表情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球，文渊低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视线再偏些，却莫名对上文渊身后的那名小厮，不自觉皱眉，那小厮却腾抬头，一双黑亮的眼，微微邪气上扬的嘴角。洛梓轩！
　　
第六十一章　杀戮（一）
　　“大胆！”十长老左侧的老头眉头一皱，厉呵一声，秦殇却不以为意，又恢复懒懒的模样。我感觉到空气的紧窒，转头看纪梓延时，余光瞟到齐誊一只手按在腰际，森寒的刀光。纪梓延朝我微微一笑，似叫我放心。东方邪面无表情把玩着手里的水晶球，文渊低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视线再偏些，却莫名对上文渊身后的那名小厮，不自觉皱眉，那小厮却腾抬头，一双黑亮的眼，微微邪气上扬的嘴角。洛梓轩！我大惊，后退一步，东方邪微回头，不耐的语气，“怎么了？”“没没，没什么。”我慌忙调整好情绪，恰在此时，听得十长老恶狠狠道，“门主，这魔昙门可是没老夫说话的份了！”“十长老这话怎么说的？您可是魔昙门的老臣子了，本主刚接手魔昙门不久，还有许多事要靠长老提携，秦殇他们不懂事，长老何须与他们一般见识？”不急不缓的声音，但语气却冷得似冰。十长老脸色变了变，这纪梓延自一登上魔昙门门主宝座后，便不顾他们几位长老，硬是设立了什么苍龙，玄武门，明显得要抽调他们的权利！一想及此，他蓦冷笑道，“门主想要与元祐帝合作，也得看他们答应是不答应。”纪梓延轻挑了眉，十长老‘啪啪’拍了两掌，然后让在一侧，我好奇伸长脖子，余光瞟到洛梓轩也兴趣盎然看过去。“纪门主，许久不见了。”来人有着圆胖胖的肚子，脸上的笑容憨厚。那几个长老都对他极为恭敬的模样，连一直懒懒的秦殇也坐直的身子，东方邪冰冷的目光也移过去，我暗暗心惊，这人又是谁，怎样有这样大的来头？纪梓延依旧坐着没动，看着十长老的眸光却陡然变冷，嗜血的模样，“十长老，你拿本主的话当耳旁风？”十长老满脸的沟壑略添惧色，那胖男子却依旧笑得憨憨，“纪门主，几天没见，怎变得生疏起来？当年的魔君大人可是欠了我风凌国好大一个人情，他允诺你日后会帮风凌国做好三件事，这魔昙门才安然留到现在——”这胖男子，竟是风凌国的人！我满脸的惊愕，他刚才说的那个‘魔君大人’岂不就是当年硬要收纪梓延为徒的白胡子老头？我记得当年他说风凌国要太子延，他却将太子延留下来了。而刚才那齐誊说十长老偏保着梁林夏，那么——我的额上陡然冒出些许冷汗——十五年前的政变，那晚宴会突兀出现的火箭，全是梁林夏勾结风凌国引来的人？！难怪当年我在宰相大人书房外曾隐隐听到他提起坠子和风凌国！他，该是一早就计划着要联合风凌国谋取洛家江山！我的爹，轩盟国的堂堂宰相，他怎么，怎么可以？！这是卖国的罪责！他将来到底有何脸面去见梁家的列祖列宗！心中忽然一痛，又听得那男子道，“陛下等九龙环佩多时，在下以为纪门主已为在下准备好了。”九龙环佩！原来魔昙门竟是为风凌国来拿它。可，为什么一定要选上我？纪梓延没答话，依然是那男子憨憨的声音，“在下知道对魔昙门来说，取一件东西绝对是易如反掌。只是，陛下有些担心，门主没有照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做。其实那九龙环佩，说来也不过一件圣品，给了轩盟国也没啥不好。不过，当年梁林夏靠风凌国才坐上宰相的高位，十几年过去，他到是准备要将过去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那上官昊听说还是他亲自指派到边关的。”“陛下对梁林夏可是又爱又恨，九龙环佩必须从他女儿，也就是隆宠后宫的梁妃处拿到，亦不过是希望给他个教训，日子还长，风凌国还有许多方要仰仗梁相，当然，若是没有我们的帮助，梁相如何又高得过凌太师去？门主亦是聪明人，纪先皇后听说也与凌家渊源颇深，借了此机会，好好打击一番梁家不也是替自己扬眉吐气？”“住口！”那男子本欲还说些什么，却被纪梓延森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而此刻的我，额上冷汗遍布，嘴唇被自己咬出血丝，连身子亦是颤抖不已。纪梓延的视线扫过来，东方邪亦发现不对，微转了轮椅，“阿萱，你怎么了？”担心的语气，我却只是微低着头，全身如坠冰窖，冷得发寒。原来原来，九龙环佩，不过一个幌子，他们千方百计要它，只为给梁林夏一个教训，却生生将我牵扯进来！而，梁迟萱，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东方邪要九龙环佩是为了给风凌国，知道梁林夏的叛国，知道所有与我的牵扯只为一个教训！哈！那之前纪梓延讲给我听的什么记忆，什么不甘心我忘记他岂不是全是假话！所有的牵扯于我，只为魔昙门当年与风凌国的承诺，纪梓延以为推给东方邪做这一切，便不会感到内疚，他还可以用那么忧伤的语气告诉我，告诉我他等我等得多么辛苦，等得多么绝望。我满腔的恨意在他忧伤的注视下失了踪影，我把他当作失散多年的哥哥那样依靠，我以为我找到最早慰藉过我单薄生命的温暖。呵！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眼泪盈满眼眶，我却固执不让它流下来，唇角弯弯，我凄凉的笑，低低的，低低的，响彻静默的屋子。那样苍凉，那样悲伤。“小沐……”我抬头看他，恨恨的目光，纪梓延忧伤的声音忽顿住，周遭的人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全沉默着。东方邪却忽然皱了眉头，“梁迟萱，你到底在做什么？”梁迟萱，梁迟萱！我命中的阴暗再次清晰起来，我狠厉的目光陡然移向他，嘶哑的嗓音，“谁是梁迟萱？！谁是那个贱人梁迟萱？！”“梁迟萱！”东方邪一声怒喝，纪梓延再也坐不住，腾站起身，那十长老以为他要出手，眼神左右示意，三根骷髅拐杖忽然化作凌厉但却似柔软的蛇直直朝纪梓延飞去。其他四人一惊，秦殇，齐誊各飞身迎战，文渊呆在原没动，做的样子像是在保护纪梓延，而身体却是真正的拦在洛梓轩的前面。
　　
第六十二章　杀戮（二）
　　“梁迟萱！”东方邪一声怒喝，纪梓延再也坐不住，腾站起身，那十长老以为他要出手，眼神左右示意，三根骷髅拐杖忽然化作凌厉但却似柔软的蛇直直朝纪梓延飞去。其他四人一惊，秦殇，齐誊各飞身迎战，文渊呆在原没动，做的样子像是在保护纪梓延，而身体却是真正的拦在洛梓轩的前面。我表情空洞的站在原，喉咙里却在深深撕咬着‘梁迟萱’这三个字。纪梓延心头猛跳，疾步朝我跃来，那三个老头也在此时同时出招砍向他。秦殇和齐誊皆迎上去，东方邪冷着脸，眼眸盯紧那胖男子。耳畔边似有呼呼风声划过，偶有凌洌的掌风刀风撩开我的额发，刮着脸皮，生生的刺疼，我眯了眯眼，门外硕大的圆月，银白的光芒倾泻一。我木然朝外走去，脑中一片空白，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有谁可以相信，谁可以依靠。“小沐儿……！”“小沐儿……！”“阿萱……！”我听到三个同为担忧的声音，眼神恢复清明时，已有一双利爪扣住我的喉咙。那胖男子满脸憨厚的笑已变得可怖阴森。‘噗——’一声，是十长老趁纪梓延分神间，一掌击中他的胸口，鲜红的血一下子喷薄而出，染红我的视线。今晚许是魔昙门秘密会议，那些令我胆寒的黑衣人一个都没出现，秦殇和齐誊一方面要保护纪梓延，一方面要照顾没有武功的东方邪，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也在纪梓延被击中的同时，另一老头的骷髅拐杖直直打在东方邪身上，他顿时也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秦殇一双桃花眼猛变红，大吼一声，缠在腰间的软剑带着凌厉的剑气刺向那老头，略微翻转，那老头的胸膛，便盛开一朵血红的花。“都给我住手！”抓住我的男子一声厉呵，秦殇却杀红了眼，听他厉呵，拿了剑就冲过来，男子没料到他如此，骇了一跳，本能将我往前一送，我已感觉到软剑冰冷的寒气，却在此时听得纪梓延一声暴呵，“秦殇！！”剑在离我胸口几公分的位置停下，我下意识低头，冰冷的剑端，几滴暗红的血。我忽然想笑，但两颊肌肉却僵硬异常，雪亮的剑身，便映下我诡异的笑容。男子扣住我的喉咙更用力几分，倒退了几步，我看到纪梓延深黑的双瞳里满满的惧怕，视线略偏，是洛梓轩黑亮的眼，深沉得已没了底色。“左晟！你给我放开她！”东方邪捂着胸口，痛得满脸纠结，但声音却依然沉稳冰冷，我看着他遍布殷红血花的衣，空洞的笑，梁迟萱，梁迟萱，你看，你爱的东方邪，当真还是在乎你的。此刻，我还不知道，眼角那滴朱红泪痣正慢慢失了颜色，血一样的缓缓顺着脸颊流下来。纪梓延和洛梓轩皆是心惊，但看着快勒入我脖子的手，却不敢上前半步。十长老和另一长老互相搀扶着退到左晟旁边，立在身旁的骷髅拐杖，仍是骇人的恐怖姿势。突然‘嘀嗒’一声，左晟微低头，眼角余光瞟到手上那滴血色印记。他眼神一暗，猛扳过我的头，粗暴一抹，眼角那滴妖娆成花的朱红泪痣顷刻消失。我空洞的眼眸里映出他笑意奸诈的脸，“梁迟沐。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最终找的是我么？我依然空洞的，麻木的，诡异的，笑。左晟手一抖，许是被我的笑容骇住，纪梓延的声音狠厉随之传来，“你敢伤她毫分，我定让你生不如死！”“纪门主说这话就伤感情了。在下要的不过是九龙环佩，门主虽未替在下拿到，但送来梁迟沐一样是好的，梁相大概还在等在下的‘礼物’。就此别过。”刚退到门边，左晟忽然发现不对劲，左右一扫，才发现不知何时有大群的黑衣人团团围住整个屋子。勒着我脖子的手骤然一紧，呼吸有些阻滞，但我的手僵直得厉害，根本无法拽开他的手，纵然那也是徒然。纪梓延已缓缓，一步一步朝他走近，俊美的脸上，满满的狰狞，嗜血的光在黑眸里闪耀，“我说，放开她。”左晟微眯了眼，“叫他们退开。”“放，开，她。”“叫他们退开！”左晟的手又是一紧，我的胸口骤然一阵混乱的疼痛，难受的微闭了眼，却也在此时，看到洛梓轩鬼魅般的移动了身形。想是我痛苦的模样吓住了纪梓延，他手一挥，那些黑衣人便一步一步往后倒退。左晟抓着我来到庭院，水色的月光落满全身，清淡的影子铺陈一，我微转了头，笑容诡异，“左晟？谁告诉你我是梁迟沐？她早就死了，你不知道么？在她以为又获得幸福时，就被幸福抛弃得死掉了。世间的双生姐妹，只得一人幸福。梁迟萱幸福得死掉了，梁迟沐悲哀的死掉了。我们都死掉了，梁迟沐死了，死了。”我语无伦次，声线低迷，映了月光的眼眸却晶亮如盛开的繁花，一眨一眨，便有摄人心神的魔力。左晟勒得我更紧，恶狠狠得低斥，“闭嘴！给我闭嘴！”也在这刹那，电光火石间，洛梓轩如鬼魅般忽然出现在左晟身后，我只听见他闷哼一声，勒着我脖子的手无力垂落，原本离左晟几步远的两长老才突回过神，但秦殇的剑已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横扫过去。‘哇’一声惨叫，十长老的右手被活活剁下，猩红的血在空中妖娆绽放。随后是早已蓄势待发的黑衣人森冷的大片的刀光闪过。银白月光，遍红莲。我被洛梓轩打横抱着，奇怪的是，血腥气虽令我呼吸阻滞，这次我却没晕过去，眼睛仍睁得大大。纪梓延疯似跑过来，文渊忽拦在我们面前，正收拾残局的秦殇和齐誊俱是一惊，不由自主拿了剑跟在纪梓延身后。“梁迟萱，我们都死了么？我又看到大片大片的粉红杏花，看到上官温暖的笑。他牵着我，小小的手掌，盛满一个太阳。梁迟萱，我们死了么？”我的喃喃自语吓坏了众人，抱着我的身子也陡然一僵，洛梓轩疼惜的声音忽然划过耳际，“对不起，小沐儿，对不起，我不该放任他带你离开。我们这就回去。”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阴冷向远处飘去，“纪梓延，我们的合作作罢。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朕的视线里。”“小沐儿！”是谁痛苦的低吼？我空洞的目光转了转，然后在一张满是痛苦的脸上定格。男子的眼睛盲一样的黑色，忧伤如水覆盖全部，他缓缓朝前迈出一步，步子却又生生定在原，天青的衣衫，朵朵红莲傲然的绽放。我麻木收回目光，靠着的胸膛温暖，心跳声如此清晰。墨黑的天幕，繁星点点，我的眼眶里盈满星光，璀璨的，悲哀的。“梁迟萱呢？！”身后蓦传来一声怒问，我不安一动，抱着我的胳膊慌忙收紧，然后是洛梓轩温暖的声音，“别怕，小沐儿，我们回家了。”回家。哪里有家？我依旧睁大眼，星光在我眼里不断晃荡。高楼殿宇，亭台水榭。火红的海棠花。丝滑的锦被裹着我，一双胳膊牢牢圈住我，可我仍旧冷得发抖，抱着我的人将我抱得更紧，“小沐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么？黑暗，我还是极力的睁大眼，暗红的血色忽然覆盖全部，我恐惧叠声尖叫。
　　
第六十三章　劫数（一）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静谧的夜，梁沐宫在刹那灯火辉煌。有双铁一样的胳膊狠狠将我抱紧，柔软的身子贴着的是洛梓轩火热的胸膛，只是我却满脸骇然凄厉尖叫，疯了一样的挥舞着四肢。“小沐儿，够了！够了！”洛梓轩隐含心疼的声音在耳边不断炸开，我却浑然未觉，门外忽然响起绣言担忧的喊声，“皇上——”“传太医！”一阵混乱后，我被洛梓轩狠狠按住双肩，不得动缠，绣言红了眼圈立在一边，太医们气喘吁吁的陆续赶到，然没有洛梓轩的命令却不敢轻易上前。我的眼眸已失了清亮，深沉的黑色覆盖眼底，意识模糊，即使被压住了肩，仍狂乱的挣扎着。“妹妹。”混乱中，听到略带心疼略带焦急的呼喊，我骤然僵了动作，洛梓轩微微松口气，松了力道，转头正欲示意太医上前，我趁此偏头一看，绣言的旁边，纱幔轻舞里，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大大的眼眸里担忧之色顿显。我的手狠狠握紧，几乎咬牙切齿，“梁迟萱。”“梁迟萱！”我猛翻身下床，绣言一声惊呼，周围的人亦是倒抽一口凉气，然，我血红的眼睛里，除了那张温婉的脸，其他一切都是虚无。“小沐儿！”随着一声低呵，我的手腕猛然被人拽住。“放开！”我转过头盯着洛梓轩露出狰狞的表情，他只微微蹙了眉，将我拉进他的怀抱，狠狠的抱着。“放开我！”我仍旧狂乱挣扎，视线却一直锁紧面前的梁迟萱，她的脸上弥漫着我所不熟悉的哀伤，淡淡的愁凝结在眉心，无端的让我想起那张微笑的脸，瞳仁深黑，盈满忧伤，我的头顿时一阵混乱的疼痛，疯狂朝她吼道，“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真相？！为什么？！为什么？！——梁迟萱！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句子骤然被掐断，温热的柔软忽覆盖了我的唇，唇舌纠缠，萦绕鼻尖的是淡淡的龙诞香，脑中腾空白，呼吸亦是满满他的味道。片刻，洛梓轩抵住我的额头，“都过去了，小沐儿，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再也不会有了，相信我。”我只软了身子陷在他的怀里，烛火明亮，内殿骤然安静，我狂躁的情绪奇异的平静下来，然后莫名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仿佛来自心底。“梁妃好些了没？——你们这些个庸医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急急走进内殿，见了满殿呆立不动的太医，恨恨骂了几句。众人忙不迭请安，我的情绪虽已平复，但意识依旧模糊，太后摸了摸我的脸，“哀家可怜的小沐儿，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我茫然的视线转向她，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满眼的疼惜，泪在刹那涌出眼眶，她轻轻抱着我，“小沐儿乖，有什么委屈都告诉姑姑，姑姑给你做主。”我哭得越发厉害，泣不成声，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亦不说话。良久，拍着我背的手蓦一僵，太后有些惊愕的声音响在耳侧，“阿萱？”眼泪霎时凝在眼眶，我缓缓抬头，森冷的目光移过去，太后轻推开我，朝绣言那边走近一两步，满殿的视线横扫过去，绣言微微心惊，下意识转过头。梁迟萱，温婉如花的梁迟萱安静站在床边，她的视线对上太后，然后微微一笑，眼角泪痣，亦骤然变得轻活。我的手再一次不自觉握紧，洛梓轩大手随之突兀伸过来，我薄凉的手指在他暖意浓烈的掌心里渐渐温暖起来。下意识侧头，洛梓轩微挑了唇角，黑亮眼眸里，片片粉红杏花温柔如雨坠落。洛梓轩，洛梓轩。如果我真的决定付出我的心，能不能，别再让我伤心。“你！跟哀家回宁懿宫！”太后一声轻呵打断我的思绪，梁迟萱身形微微一晃，然后福身，太后冷哼一声，再转过来看着我的目光骤然变得温和，“时辰不早了，小沐儿你身子不好，要多歇息才是。明日的祈福仪式你也别参加了，在宫里好生将身体养好才是。”“我——”“就这样决定了。歇息吧，其他人，散了。”众人跪安，我正想还说些什么，太后却轻微摇头，然刚一转身，就听得洛梓轩道，“有些事户部礼部还未安排好，明日的祈福仪式，朕已下了圣旨推迟三天。”太后微僵了身子，“皇儿这圣旨是何时下的？哀家怎没听到。”说时，已转过身，目光有些犀利袭向洛梓轩，洛梓轩只是浅浅笑，“母后每日为后宫的事操心不已，朝廷上的事，朕岂敢再烦劳母后？不过推迟一个仪式，朕以为没甚要紧，便没亲自告诉母后。”“是么？”太后温和的笑意回归唇角，但眼里却蓦闪过一丝寒光，她辛苦养了二十年的傀儡，看来已长全手脚，要自主自立了，“皇儿还没告诉哀家是何时下的旨？”“前日傍晚。”前日傍晚？我被纪梓延带走的那个夜晚？洛梓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利用我引来纪梓延的现身，不就为祈福仪式的合作，然后一把将宰相的势力拔除？如今，这又是为什么？变了计划？“纪梓延，我们的合作作罢。从今以后，别再出现在朕的视线里。”真的会是为了我么？真的会么？梁沐宫终于安静下来，夜一如既往的深黑，硕大的月盘已躲入乌云中。颤颤的微弱烛火里，我的眼睛雾气氤氲，轻轻一眨，居然有泪轻弹而出，濡湿掉雪白的裳，头顶一声轻叹，搂着我纤腰的胳膊轻轻收紧。“小沐儿，我在你身边。”身心俱疲的我一直睡得很沉，周遭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感觉，醒过来时，天幕一样漆黑，我眨眨眼，外面依旧漆黑一片。内殿点了几只烛，微暗的光，我揉着睡得酸痛的胳膊刚坐起身，门就被绣言推开，见了我，竟呆怔几秒，接着红了眼圈，“娘娘……”我瞟她一眼，没太大的情绪波动，“太黑了。”她应了声，慌忙放下手中的托盘，将灯芯拨亮，我木然看着她动作，脑中忽然电光一闪，忙不迭问道，“梅香流景呢？”绣言动作一窒，“回娘娘，梅香失踪了，至于流景，敏贵嫔昨日来梁沐宫，说还是习惯流景伺候，娘娘便让流景回了西萃宫。”我？片刻，我收起满脸的惊愕，冷冷道，“绣言，连你也要背叛我么？”“娘娘……”“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你还能如梁沐宫其他众人被梁迟萱骗了过去？！”“奴婢死罪。”绣言蓦跪下，伏下的身子轻颤。我冷漠扫她一眼，看向窗外银白圆月，“十五了。我进宫的前夜也是这样的圆月吧？”绣言猛抬头，我轻笑着续道，“鸾青和你是那么好的姐妹，你是不是也为当年我赶她离开而怨恨我呢？”当年，我那么恨梁迟萱不顾一切的离去，让我不得不进入那四面红墙，所以连带的，我恨她身边所有的人。那个夜晚，我在院子里截住鸾青，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厉声叫她滚。那晚的风很大很凉，然而我的心却如被烈火灼烧着，烧得我内心蔷薇花海变成一片荒芜。回到梁迟萱的厢房时，余光瞥见一抹影子。如今想来，必是绣言无疑。可是，她自小跟在我身边，看到我与上官的种种，看到我的挣扎，看到我的无奈，我以为她是最懂我的，可，为什么入了这高瓦红墙，梁迟萱神秘的再次出现，也会让她想要背叛我？
　　
第六十四章　劫数（二）
　　如今想来，必是绣言无疑。可是，她自小跟在我身边，看到我与上官的种种，看到我的挣扎，看到我的无奈，我以为她是最懂我的，可，为什么入了这高瓦红墙，梁迟萱神秘的再次出现，也会让她想要背叛我？“娘娘多虑了。奴婢从未想过要背叛娘娘。”绣言的目光平稳流淌在我的身上，眼底满是真诚，“奴婢以为娘娘已知晓敏贵嫔是大小姐的人，况且大小姐模仿娘娘那样像，连皇上亦没说上半分，奴婢身份低微，怎敢胡乱造次？再则，奴婢知道大小姐决计不会想要留在皇宫里，所以娘娘无论在哪里，亦是安全的。奴婢只要看好宫里的‘梁妃’，静待娘娘的归来即可。”一番话有理有据，半晌，我才哑然失笑，原来，我的身边终还有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绣言。”我拉着她的胳膊扶她起来，绣言亦不避让，“绣言，谢谢你。”“小姐。”绣言又红了眼圈，我拍拍她的脸，“对了，这时辰，皇上……”不是应该在梁沐宫么？我以为第一眼醒过来时见到的应该是他。“涠洲水涝加上祈福仪式莫名被推迟，朝廷上下此刻炸开了锅，皇上这两天都在御书房看折子，也交代了梁沐宫众人好生伺候娘娘，徳禄公公更是每时辰来一次追问娘娘的身子。娘娘这会醒了，要不要奴婢即刻派人去御书房？”“不用了，别耽搁了他的政事。”我的心渐渐温暖回生，透过廊下宫灯浅浅烛火，我仿佛看见洛梓轩邪气上扬的唇角，“对了，还是派人去趟御书房，不过是告诉徳禄，叫他不要一直过来，梁沐宫一切安好，叫他仔细伺候着皇上就成。”“是。奴婢这就去。”绣言轻快答应着出去，我躺在床上，视线伸向窗外，庭院里，一树火红花朵的海棠在轻柔月光的沐浴下，热烈如火。一年前，我在宰相府的西厢房里，也是这样辗转难眠，所不同的是，那一刻，我是满心的愤恨，而此刻，我内心欣喜。那夜，我歇斯底里哭叫着剪碎了大红锦被，然后看到了我送给上官的荷包，此刻……我腾翻身下床，翻找出压在箱底的缎面荷包。交颈戏水的鸳鸯依旧栩栩如生，却陈旧不少，一如我与上官，我们的感情已蒙上灰尘，然后等着慢慢被尘封。可是，怎么这会我想起你的时候，我的心依然会感到疼痛？指尖一片湿润时，才发现自己竟不可抑制流了泪，晶莹的泪珠滴在鸳鸯眼眸，水渍一片，似乎连它亦变得忧伤。不可以再这样！拿着荷包的手狠狠收紧，我拿了妆台上的剪刀，一刀划过，一对鸳鸯成半。我怔怔盯了它半晌，忽然想起皇后杨素儿，这么久过去了，曾经风光无限的皇后变成位卑下的杨美人，谪居靠近西院的皖西殿，如今的她，习惯了么？我很轻的叹气，然后躺回床上。脑子思绪纷然杂乱，不期然又想起被太后带走的梁迟萱，想起东方邪对梁迟萱隐忍的关切，还有……纪梓延……太乱了，太乱了，一切都乱了套。我闭上眼，模糊的梦境里，我看见一大片莹白梨花，听到有个温醇的带着浅浅忧伤的声音说，小沐儿，我等这天，等了十五年。十五年呵。梦里，我惆怅的叹气。对那双忧伤的眼，视而不见。同时也没感觉到梁沐宫的游廊里，昏黄宫灯下站着的人影，他忧伤如水的目光一路漫进来，喃喃的自语声，“小沐儿。小沐儿。对不起。”晨起正梳妆时，徳禄带着洛梓轩赏赐的东西来到梁沐宫，领了旨谢了恩，然后吩咐徳禄在御前仔细伺候着，才又回到妆镜前。宫人依次端着首饰，珠花，衣裳等站列一排，绣言替我梳了灵蛇髻，拿了洛梓轩送来的碧玉簪子簪在发间，清透的翡翠坠子坠在耳垂，抹了胭脂，染了黛眉，点了朱唇，镜中女子，清泠如花。我微微一笑，镜中女子亦露出清甜梨花笑容，黑漆漆的眼珠清波流转，眉目生辉。“传敏贵嫔去宁懿宫。”谭希敏，我亲爱的表妹，身为梁家人，你竟也敢与魔昙门合谋对付我。我不是任人拿捏的柿子，让你逍遥了这么些日子，已是我最大的极限。晨光正好，空气清新，御花园亦是鸟语花香。一路姹紫嫣红的看过去，我竟感到心情欢愉，似乎终回到久违的故乡，皇宫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都洋溢着勃勃生机，教人不自觉上扬唇角。这一刻，天安宁。然，对面突兀出现的人却让我放松的心情骤然紧绷。身着一袭烟蓝宫装的苏芸生神色怯怯行礼，我微蹙眉，旋即却轻笑道，“妹妹真是好兴致啊。祈福仪式虽是推迟了，但宫里大大小小的事仍是要妹妹费心，可别整天只顾着在御花园赏花，误了正事。涠洲的百姓可都看着妹妹呢。”我讥诮瞥了她一眼，正欲离开，对面的苏芸生却冷不丁跪下，“呵，妹妹这是做甚？本宫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礼。”“娘娘恕罪。臣妾能力不济，况又身份低微，祈福这样的大事，还请娘娘另托他人。”我漫不经心‘哦’了一声，“妹妹这话的意思是这几日来对于祈福仪式你是什么都未准备？还是想让本宫再在太后面前提提为你晋位的事？”苏芸生脸色倏一白，我冷哼着兀自续道，“听说妹妹的娘亲是太师的亲妹子，那么算起来，轩盟国的第一美人可是妹妹的表姐了。”我顿了一下，看到苏芸生满眼的疑惑，骤然冷声喝道，“大胆苏贵嫔！竟敢拿祈福仪式当作儿戏！你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涠洲百姓还在受苦受难么？！”“臣妾，臣妾……”苏芸生慌乱得字不成句，我轻笑着微蹲了身子，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妹妹别着急，本宫刚才不是提到了凌太师么？你身后有这么大的势力，本宫当得顾忌几分，只是，本宫觉得宫里多了个闲人，实在是碍眼得紧。听说皖西殿只住了杨美人一人，屋子既大又空旷……”声音骤停，苏芸生浑身猛一激灵，我安慰似拍拍她的肩，一如既往的讥诮笑容，“亲戚间要多走动才好，妹妹也该偶尔邀凌小姐来宫里坐坐。至于祈福仪式的事，呵，妹妹办的时候，应该告诉后宫姐妹这权利是本宫给的，实在有不懂或是困难的方，派人多问问凌太师。太后年纪大了，这些事就不要牢她费心，至于本宫，呵呵，妹妹也知道，本宫近来身子太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这祈福仪式可还有得妹妹忙，云坤宫的卫妃姐姐也是个能干人，找她帮忙也未尝不可。”不待苏芸生回答，我绕过她，神情冷傲。既然洛梓轩的计划是准备在祈福仪式上毁掉梁家，我无力劝阻，亦不想阻挡，但是，我绝不能放任凌家坐收渔人之利。凌月悠性情大变，对洛梓轩明目张胆的喜欢，太后是绝容忍不了这样失了皇家仪态的女子，我冷漠的微勾唇角，争宠原不在我的计划里，可是，我对洛梓轩渐渐生出的喜欢已自行主宰我的思想做出反应。犹记得洛梓轩对苏芸生的隆宠喜爱，所以她一样要消失在这红颜枯骨的战场。我不能让我和上官的过往再在我与洛梓轩之间重演一次。况且，她还牵扯到魔昙门，不管是真是假，她既是凌家人，便没了资格留在这繁华后宫。
　　
第六十五章　劫数（三）
　　甫一踏进宁懿宫，就看见端坐在右侧的敏贵嫔，视线延伸得远些，便是站在太后身侧的梁迟萱。她依旧满脸的沉静，眼角泪痣却疲惫得失了鲜活。福身请安后，太后笑吟吟拉我坐下，“不是告诉你不用来宁懿宫请安了么？你身子还没好，要多歇息才是。”“姑姑放心，小沐儿身子妥帖着呢。”温温软笑挂满两颊，我撒娇往太后怀里蹭了蹭，余光瞥见梁迟萱微恫的神色，然后我目光纯真看向她，“果然是阿萱姐姐呢。昨晚头昏昏的没看清，还以为是自己思念姐姐过盛，出现的影子呢。”太后爱怜摸摸我的头，“还说身子妥帖了。哪里是昨晚，你看到她时，可是前儿个晚上，怎么你昏睡了那么久，都没人告诉哀家？”尾音陡然凌洌，站在下侧的梁沐宫宫人慌忙跪下，连连磕头道，“奴婢知罪。”我拉了太后的手放在自己的额上，笑道，“姑姑瞧瞧，没事了吧？凉着呢。”“太凉了也不好。”说着就要唤王喜叫太医，我慌忙拦下她，“臣妾真没事了，姑姑放心。”见我执意如此，太后亦没再坚持，拉着我话着家常，似已遗忘身后的梁迟萱。我亦识趣的不再提起，一面与太后温言软语的应付着，视线却也不停朝敏贵嫔瞄去。半晌，太后似发现我的不对劲，微蹙了眉，“梁妃这是在看什么？”我‘啊’了一声，然后神色不自然的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太后的目光在刹那变得深邃，一如当初我提到要为苏芸生晋位，与皇后决裂时那样的眼神，我不禁别开眼，心中有片刻的后悔再在宁懿宫挑出事端。“敏贵嫔。”太后最终移开视线，不露任何情绪唤了她。敏贵嫔神情极度平稳，从从容容站起身行礼。太后又道，“今儿个来宁懿宫可是有事？”“怎么不是太后传臣妾来的么？”话一出口，她蓦变了脸色，视线向我移过来，我只讥诮微拉高唇角，不着一词，太后却是脸色难看，“谁传的旨意？”敏贵嫔许是摸不透我的心思，嗫嚅半晌然后跪下磕头道，“太后恕罪，是臣妾记岔了。臣妾只是来宁懿宫给太后请安，愿太后福寿安康。”太后没答话，我却骤然大叫指着敏贵嫔身边的流景，“她，她……”“怎么了？小沐儿？怎么了？”太后慌忙拉着我的手，满脸的心疼，一边还急呵道，“都死了么？！还不给哀家赶紧传太医？！”“疼，疼。”我的双手按紧肚子，额上薄汗涔涔，一副痛苦的模样，太后更是慌了神，连连唤着宫人去御书房，我忙拉了她的手，“不，不要让皇上，分心。”太后拭着我满脸的汗，连连点头答应，只叫人赶快去催太医。我头一偏，视线毫无预警碰触到一直无动于衷的梁迟萱，意识到我的目光，她竟微微弯了唇角，我眼神一暗，然后歇斯底里叫着‘疼，疼’。围着我的太医们亦是满头大汗，两两交换着眼色，脸上弥漫着忐忑不安以及惶恐的神色，我知道，几次的诊治都没让我的身子好上几分，他们担心着项上人头。正想着，太医们已全部跪在太后的面前，“回太后，微臣无能——”“梁妃到底怎样了？！”“回……回太后，梁妃娘娘，娘娘一切安好。”“安好？！”太后额上青筋暴出，指着躺在床上哀哀叫唤的我，怒喝道，“她这样也叫安好？！朝廷养你们这些到底是做什么吃的？！”太医们更加惶恐不安，连连磕着头，宁懿宫众人亦吓得大气不敢出，片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忐忑不安开口道，“太后息怒，梁妃娘娘的身子确实未有任何不妥，想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如此。”太后眼神一暗，视线伸向流景，流景身子一颤，静默的大殿内忽听到‘咚’一声，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竟是眼眸通红的绣言！“启禀太后，奴婢有话要说。”太后一瞪，“还不快说！”“回太后，娘娘自昨日醒来后，身子一直都好好的。奴婢刚才见娘娘大惊失色的指着流景，现下又听得太医说娘娘恐是受了惊吓，这让奴婢想起上次娘娘肚痛如绞的那日。想来娘娘定也是想起了那日。”“这又有何相干？”“太后有所不知，当日娘娘之所以肚痛如绞，却是因为误服了敏贵嫔吩咐流景送来的金莲花茶——”“敏贵嫔！”太后一声厉呵截断绣言的话，敏贵嫔眼神一暗，继而满脸惶恐之色的跪下，“太后明鉴！梁妃姐姐与臣妾是自家姐妹，臣妾又怎会歹毒至此要诛灭她？！太后明鉴，臣妾冤枉啊！”“冤不冤枉哀家自有定论！”被太后凌洌的视线一扫，敏贵嫔也不敢再多说话，低垂了头，视线延伸到流景身上时，已是冰冷异常，“流景？哀家倒是三番两次的听到你的名字。夜宴？废后？如今的谋害？”“奴婢……”“哀家让你说话了么？”“奴婢该死！”看着跪在上面色苍白的流景，太后的神色更是冰冷，转了视线吩咐王喜，“仗毙。”轻轻两个字一落，流景蓦昏死过去，宁懿宫大殿在刹那寂静如坟，就连我哀哀的叫唤声亦变得细弱蚊吟。片刻，太后烦躁的抬抬手，众人忙不迭的跪安，来到我身边时，太后已恢复了慈爱的模样，她替我理了理鬓发，压低了声音道，“小沐儿，满意了么？”满意……？太后俯下身，又拍拍我的脸颊，轻如耳语，“哀家已为你废了一个皇后，你对苏芸生的刁难哀家亦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你还要让哀家为你对付梁家人么？”太后……我的亲姑姑……她到底要告诉我什么？满脸的痛苦转化为惊愕，盯着我的双眼深邃如井，我藏在柔滑丝被下的手轻轻握紧，太后瞟了眼站在床头的梁迟萱，目光再移向我时，眉梢眼角皆挂满阴霾，“小沐儿，不要让哀家对你生出厌恶。——阿萱，送梁妃回宫。”厌恶……我心头一震，太后，她……已打算不再佑护我了么？还有阿萱阿萱……太后什么时候对梁迟萱这般亲密了？
　　
第六十六章　劫数（四）
　　太后……我的亲姑姑……她到底要告诉我什么？满脸的痛苦转化为惊愕，盯着我的双眼深邃如井，我藏在柔滑丝被下的手轻轻握紧，太后瞟了眼站在床头的梁迟萱，目光再移向我时，眉梢眼角皆挂满阴霾，“小沐儿，不要让哀家对你生出厌恶。——阿萱，送梁妃回宫。”厌恶……我心头一震，太后，她……已打算不再佑护我了么？还有阿萱阿萱……太后什么时候对梁迟萱这般亲密了？有些变天了，灰蒙蒙的天空，姹紫嫣红的御花园此刻在我眼里都是枯枝败叶，惨淡一片。我茫然走着，耳边风声不断，像极谁的呜咽声，那样凄凉。我有些发冷，双手环住自己时，一件披风已披上了我的肩，绣言仔细替我系着带子，我微转头，黯淡的光线里，一身桃红宫装的梁迟萱立在嫣红茶花旁，唇角微染了笑，神色却是淡漠的。我抬手一挡，“绣言，你们都给本宫下去。”“梁迟萱，昨晚你对太后到底说了什么？”我逼近她，眼神恨恨，梁迟萱笑却答非所问，“小沐儿，难道你不想与上官双宿双飞么？”我拧了眉，她又道，“你与元佑帝做戏做了这么多年，在轩盟国后宫放肆了这么多年，可时至今日，你依然不快乐，姑姑爱怜你，而我，亦希望补偿当日对你的亏欠，这后宫，本就不该是你的天。你应该还记得夜宴那晚，上官回绝元佑帝赐婚的话——多谢皇上的美意，只是上官昊心中已有他人，此生，也非卿不娶——小沐儿，前半生我欠你太多，现在我只是想要你幸福。”满眼的诚恳，一脸的真挚。只是——我讥诮的拉高唇角——太可笑了！“梁迟萱！谁告诉你本宫想要自由了？！谁告诉你本宫不幸福了？！谁又告诉你本宫还与上官将军有所瓜葛？！——要不要本宫好心告诉你一句，如今待在皖西殿的废后杨美人就是诬蔑本宫与上官将军有私情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啊，还忘了告诉你，宰相大人曾亲口告诉本宫，他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梁迟萱是谁？不过一介山野草民！”我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咬牙切齿的说了一段话，梁迟萱却仍旧笑得温婉，然后转了视线，“看天色恐是要下雨了，梁妃还是请快些回去吧。”“你进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梁迟萱离去的身影顿住，她转回头，眼角泪痣盈盈生辉，“邪等九龙环佩等得太久。”“你——你冒险进宫只为帮他拿到九龙环佩？！”你疯了么，梁迟萱？！“你让他等得太久。”我不可置信看着她，“他真的值得你如此？”梁迟萱只笑，望着我的目光沉静如水，呵，真是笑话！只为一个东方邪，你就连生死都不顾了么？！“可是，你知道么，东方邪说，你们再不可能回到从前！”我如愿看到梁迟萱两颊的笑容慢慢僵掉，黯淡了神色，她低了头，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他说你喜欢上官昊。”梁迟萱猛抬头，目光诧异，她走近我，“邪告诉你的？”她的声线亦是颤抖的，我却笑得优雅，“并不是只有你会扮演我，不要忘了，我们是双生。”许久的沉默，天一点点暗下来，宁懿宫大门前，我和她漠然站立，梁迟萱忽道，“我们一定要这样互相伤害么？”我略微一顿，然后哈哈大笑，“梁迟萱你忘了么？在你心心念念的那间屋子里你告诉过我什么？！你说你怎么能让我再幸福下去？！我们心里彼此怨恨，互相伤害就是本能！”她很轻叹气，然后转身，临了门口，她又回过头，“邪还告诉你了什么？”“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你们中间只剩了误会，可我为什么要替你们澄清，再让你们幸福下去？“小沐儿——”梁迟萱愤恨的声音忽然顿住，然后笑靥如花的看向我的后方，“小沐儿，你知不知道，曾经，我也问过门主‘她是否真的值得你如此’。”为什么又提到纪梓延？我微蹙眉，她续道，“他当时只很轻的说了三个字。十五年。”十五年……哈，十五年……！我突然很想笑，“十五年又怎样？！就因为他等了我十五年，所以就能翻检出我那些阴霾的记忆么？！就为了十五年，他就能肆意破坏我一心渴求的平静么？！他，凭什么？！”“那么……上官呢？”我激烈的情绪在刹那凝结，上官，上官，这么多的日子过去，为什么在梁迟萱提到你时，我依然感到忧伤……还有愤怒。我蓦奔向她，“你还要怎样？！你还想再抢走他么？！你不是一心一意的爱着你的东方邪么？！我告诉你，梁迟萱，他不喜欢你，一点也不！他是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谁也带不走他！”我已经愤怒到失去理智，眼里只看到梁迟萱刺眼的如花笑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竭尽所能的打击她！“小沐儿，谢谢你。”梁迟萱微俯下身，“还有，未遇上邪之前，我是真的喜欢上官，然而，他却告诉我他喜欢你清暖如梨花的笑容，十七岁那年，你送他的缎面荷包，是被我偷偷拿走的。你知道当初，我有多么的不甘心么？第一次见你时他是那么厌恶，然而到最后他竟对你渐渐生出喜欢！可是后来我遇见邪，便明白，我对上官的喜欢似乎没我想的那么深，我爱邪，你明白么？”所以呢？我还来不及消化她说的话，她已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的伸向前方，唇角忽牵扯一个轻蔑的弧度。而这时，稍稍清醒的我猛然感到身后一道灼热的目光，忙不迭回身。灰暗的天幕下，低矮的树枝旁，黯淡了色彩的姹紫嫣红左右，一身白袍的洛梓轩脸色阴郁，两道浓眉紧紧皱着，看着我的目光冷如寒冰。他的旁边，上官昊温隽的眉眼隐隐藏着喜悦。我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不为洛梓轩，只为刚才还用一副心疼表情告诉我‘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的姐姐，梁迟萱，你果然实践了你的誓言，你要我永不得幸福。劫数，梁迟萱，这真是我们的劫数么？
　　
第六十七章　番外·梁迟萱（一）
　　一刻，天安静，她仿佛听到梁迟沐心底哀伤的沉重她们是双生姐妹，宰相千金，六岁前，她们拥有最纯真的童年。六岁后，她们变成互相怨恨的亲人。……她自两岁起，便由宰相请了熟悉宫里一切礼仪的麽麽教习她。服饰，笑容，站姿坐姿，一举一动都要调教得让宫里的她的皇姑姑喜欢。然而，她的妹妹梁迟沐却可以无忧无虑的过她的童年，每当她在一板一眼学习那些礼仪时，梁迟沐或在花园里追逐那些漂亮的翩跹蝴蝶，或在荷塘前，让人拉了她的手，小心翼翼的采摘一支芙……她艳羡的目光总在不自觉时追随她，梁迟沐偶尔发觉，会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她一定不知道，那样纯真无邪的笑容每每都会刺疼她，因为，她，梁迟萱，无论何时何，都只能是温婉如花的笑容，纤纤大家闺秀的模样。三岁那年，她和梁迟沐跟随宰相大人进宫赴会，她坐在皇姑姑的身边，笑容一如既往的清丽温婉，连眼角那滴朱红泪痣亦如盛满温柔的花殇。她的教习麽麽曾告诉她，她的眼角泪痣，是最具诱惑的方，眼睛微微笑成弯月模样时，那滴朱红会妖娆的开成花。她不懂什么叫做诱惑，但多日的教习已让她对麽麽言听计从。自胡想中回过神来时，笑容清暖的梁迟沐已摇头晃脑站在大殿中央稚气朗朗吟唱起来。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教她诗词的麽麽曾告诉她，这首蒹葭，描述的是对爱情的无望，虽然心心念念思念。执着想要将它束缚于指尖。但最后，它也仍会像握在掌心中的沙粒，你收得越拢，它逃得越快。一直以来，都是绝望。后来，她知道，梁迟沐与纪梓延的爱情就由这首《蒹葭》开头，可惜他们中间出现太多波折，无奈和误会重重，所以爱情还没开始时。便已夭折，应验了蒹葭，这绝望的爱情。而那时的她对爱情尚处于混沌状态，她只记得无意识侧头时，看见当初的太子延骤然发亮的漆黑双瞳，那样亮。仿佛盛满一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她还没来得及过多感叹，一支支带着火舌的箭忽然从四面八方狂乱袭来。满殿惊慌中，她被皇姑姑狠狠拉着手腕在守卫的掩护下不断往后撤退。她看到在大殿中央茫然无措梁迟沐，狠狠拉了下皇姑姑的手，姑姑，沐儿妹妹还在那里！许是她的声音太小。许是周围的人都只顾着太后。没有人回应她，她焦急不已，却在此时。看到太子延忽然冒死跑回将梁迟沐救回，他拉着她的手在一小部分侍卫的保护下撤退。那一夜，漫天火光，染红了漆黑的夜。局面得到控制后，她被送回宰相府，爹爹只告诉她他会救回梁迟沐，叫她好生歇着，可是，她怎么睡得着？迷迷糊糊熬到天亮，听到微微动静，她慌忙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宰相大人抱着梁迟沐从垂花门走过来，她看到梁迟沐憨憨的睡颜，心骤然落回原处。她和娘一直陪着梁迟沐，从天色微初到暮色四合，偶尔瞌睡。梁迟沐醒来时，莹亮的眼眸清澈如泉，傻傻笑，娘亲，姐姐，我肚子饿了。娘宠溺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出去亲自熬粥。她趴在床沿问她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梁迟沐迷茫眨了眨眼，不记得。她有些奇怪，昨晚出了那样大事，她怎么会忘得那样干净？不过那些阴霾事不记得也好，她她向往的快乐。姐姐，我昨晚吟唱的蒹葭可好听？梁迟沐忽问她，看着她眼睛里有殷殷期盼，她轻扯唇角，仍然是温婉如花的笑容，沐儿妹妹当然吟唱得好听拉，姐姐还从未听过那样好听的声音呢……这是生命中无足轻重的插曲，在遇见东方邪之前，她一直这样认为。殊不知，这一年，双生姐妹三岁生辰的这一年，命运已开始清晰展现它的纹路。岁月一路滑至六岁，这期间，她仍然规规矩矩的学习着麽麽教导她的宫廷礼仪，而梁迟沐作为宰相千金亦不可避免的要学习礼仪，只是爹娘很宠她，她不愿意学时，他们亦不责备半分，只放任她天真无邪的玩耍。被黑衣人突然抓住时，她们正在书房画画，她画的是碧绿荷塘，粉色芙蓉，而梁迟沐身前的一大张白纸里，只有一只无忧飞翔的小鸟，自由自在。她愣了愣，问，小沐儿，你不自由么？话音刚落，衣领腾被人抓住，脖子被勒得很紧，几乎要窒息般。然后，那些黑衣人叫嚣着，森冷的刀片抵着她们的脖颈，惶恐在刹那盈满心间，她看到梁迟沐亦是苍白了脸色，她想握着她的手，叫她不要害怕，可刚张口，就是一声破碎的呻吟，利刃割破她瓷白的肤，她雪白的衣裳瞬间开出大朵大朵猩红的花，红得刺目。你们不过是需要一个人质而已，留下萱儿，我让你们安全离开。是宰相大人微带痛苦的妥协声音，晕过去的那刻，她看见梁迟沐苍白的小脸上，满满的不可置信。她亦是震惊的，一直以为父母最宠的是梁迟沐，而非她。她的脖子缠了厚重的绷带，整日的躺在床上。其实刀口并不深，但宰相大人却紧张不已，找了京城最有名的大夫，用了无数珍贵药材，他只有一句话，绝不能让她的脖子留下疤痕。而她却顾不得许多，她担心她亲爱的妹妹，娘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泪水涟涟，只心疼唤她的乳名，无数次她拉着娘的手问小沐儿怎样了时，娘的泪水便又一次泛滥成灾，吓得她不敢再多问。躺了五六天，脖子上的伤口亦渐渐愈合，但梁迟沐却仍是没有半点消息，她问爹，宰相大人却只要她好好照顾自己。一如她们三岁那年的短暂分离。宰相府没有梁迟沐欢快的笑声，似乎沉寂不少，她在庭院里茫然走动，来到荷塘前，思绪忽抽离，她想起当日梁迟沐拿着一支芙，朝她灿烂的笑。消息传来时，她正拿着梁迟沐当日的画发呆，宰相大人带着侍卫正要赶去时，她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他的面前，爹，我也要去。宰相大人扭不过她，派人仔细照顾着她，便策马急急向山头奔去。夕阳的光亮最后一丝滑落时，他们的人身形鬼魅的动手了，然后大量潜伏的官兵亦伺机出动，黑衣人触不及防，再加上人数不多，渐渐落了下风，她被几个人围在中央，好好的保护着，但浓郁的血腥味还是让她感到脑袋一阵晕眩，若是不惦记着此刻生死不明的梁迟沐，她当真要晕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山路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黑衣人的尸体，她在侍卫的保护下，急急向山顶赶去，也在这时，她看到宰相大人抱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瘦弱女孩，心一疼，眼泪蓦落下来，她的妹妹，精灵一样的妹妹，怎么会变得如此模样？！
　　
第六十八章　番外·梁迟萱（二）
　　了一会儿，山路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黑衣人的尸体，她护下，急急向山顶赶去，也在这时，她看到宰相大人抱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瘦弱女孩，心一疼，眼泪蓦落下来，她的妹妹，精灵一样的妹妹，怎么会变得如此模样？！宰相大人只简短的告诉她梁迟沐身体很虚弱要赶快送回宰相府，然后吩咐侍卫好好保护她，便抱着梁迟沐快马加鞭的往回赶，她本来亦打算赶快坐马车回去的，但心里却猛然一阵好奇，上了山顶，看见一具脸孔扭曲的尸体，她吓得惊声尖叫，然后看到一个女孩疯似的想要冲破官兵的阻拦，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唤住官兵，让她过来。那女孩狐疑看她一眼，然后看见上僵硬的小小身子，瞬间便撕心裂肺叫起来。阿香。阿香。她蹲在那女孩身边，问，她是你的家人么？阿香是我妹妹。她的心隐隐一动，原来，这个痛哭的女孩和她一样都是为妹妹伤心哭泣的姐姐，突然对这个叫梅薇的女孩生出几分亲近，她对她说，刚才这里很混乱，我也不知道你的爹娘是否遇难，如果你回去没有找到他们，就来宰相府找我吧，我叫梁迟萱。然后，鬼使神差的，她居然泪光闪闪的对她说了对不起。回到宰相府时，府里已是一阵混乱，丫鬟奴才忙进忙出，她站在床边，紧张的拉着娘的衣摆。看着太医凝重的神情。此刻梁迟沐满脸污泥已洗去。苍白的皮肤下，是清淡的细弱血管。良久，太医擦擦汗，宰相大人放心，二小姐只是受了惊吓，身子有些虚而已，并无大碍……他的话还未说完，梁迟沐腾睁开眼，她喜极而泣，唤着‘小沐儿’。手伸过去要拉她，梁迟沐却腾坐起身，满眼惶恐的瑟缩在角落。爹和娘脸色大变，她亦慌了神，而梁迟沐则突恐惧的叠声尖叫——阿香，对不起。对不起。翻来覆去的‘阿香’‘对不起’让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当日她见到梅薇时会鬼使神差的对梅薇说对不起，她和梁迟沐是双生姐妹。拥有双生的心灵感应。这一刻，她有些怀疑，梅薇的妹妹真是代替梁迟沐死去的。以后的日子，梁迟沐将自己关在房里，裹紧棉被蜷缩在角落。她时常惶恐的睁大眼。或是恐怖叠声尖叫，或是愣愣发呆。她看着她不断消瘦的脸庞，凸出的大大眼珠。亦是感到心疼，她那么快乐无忧无虑妹妹，竟被折磨得如此，她恨那些黑衣人，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爹娘想尽一切办法，却还是无法让梁迟沐真正的从恐惧中解脱出来，最后只得无奈放任她持续消瘦下去。可她不甘心，梁迟沐一直是她向往的快乐，她疼到心里的妹妹，她不要看到她那么痛苦的模样。漆黑的夜里，梁迟沐恐惧更会叠生几层，她对黑夜亦是感到恐惧，可她一想到受尽折磨梁迟沐，便努力按压住自己满心的恐惧。她小心翼翼的走近梁迟沐厢房，轻轻唤着她。起初几日，她会被梁迟沐尖叫着狠摔的东西砸中，生生的疼，娘劝了她几次，她只带着泣声告诉娘，小沐儿是她的妹妹。如此过了些时候，梁迟沐终于对她的到来不再抗拒，偶尔清醒时她会泪流满面的唤她姐姐，她也陪着流了许多泪。梁迟沐哭泣着告诉她，她不是故意样害死阿香的，她只是害怕，害怕得只想到要保护好自己。梁迟沐的泪水那样多，似乎要将她淹没。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她的背，软语安慰着，小沐儿乖，都过去了，姐姐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阴沉晦涩的白天，梁迟沐的恐惧亦会加深，那时，任何人只要一靠近厢房，她就会狂躁的凄厉尖叫。梅薇来宰相府找她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内，那时宰相忙着向朝廷交代黑衣人的事，她只给心情郁郁的娘说了声，便将梅薇安排在西院。她对梅薇感到歉疚，如果没有梅香，躺在那个血色残阳里的便该是她的妹妹了。日子平稳无奈的淡淡逝去，一次家宴，她遇见笑容温暖的隽秀少年，他的笑容总会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碧绿荷塘前，梁迟沐拿着一支芙朝她灿烂的笑。顿生亲近之心，府里热闹如斯，她却拉了那少年的手去宰相府后山看那一片粉红杏花。她言笑晏晏的看着他，告诉他关于梁迟沐的点点滴滴。他终忍不住怏她带他见她，她高兴的牵着他的手带他到梁迟沐的院子外，不期然的遇见梅薇，那时的她满心欢喜，拉了梅薇的手，薇姐姐，这是上官伯伯家的昊哥哥。梅薇窘然一笑，她又道，我们等下要去看沐儿妹妹，薇姐姐，你要不要去？话一落，她顿觉不对，梁迟沐恐惧的梦魇里堆叠着与梅薇有着相似面貌的阿香，她歉意朝梅薇笑笑，薇姐姐该是还有别的事和昊哥哥就先走了。她一直不知道那个女孩竟是偷偷跟在他们的身后，那时的她一门心思都在上官昊身上，她以为少年温隽的笑容一定会融化掉梁迟沐满心的恐惧。然而，那个眉眼盛满笑意的少年只在门缝浅浅瞟了眼，便大惊失色问，她，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她一愣，然后蓦红了眼圈，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以为这个眉目温的少年会与她一样，对梁迟沐只有满心的疼惜，但他却令她如此的失望。后来听到梁迟沐恐惧的尖叫声，她跑回来时，看到梅薇站在门边，微愣一下，便明白梁迟沐的恐惧从何而来。当天晚上，她找了爹。第二日。宰相府的西院空了。上官昊后来又来了宰相府几次。她都闭门不见。那天，她站在梁迟沐的房门前，从门缝里微露细碎光影里看到梁迟沐愈发消瘦得不成人样，她心蓦然一阵扯扯的疼。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再来时，眉宇盛满忧郁，她在心底很轻的叹气，将一串粉红杏花放在他的手里，若是你不能让我的妹妹重展笑颜，我们便不再是朋友。他低头看着那串杏花良久，再抬头看她时。黑亮的眼眸里已是满满的温和暖意。他央求娘带他见梁迟沐。她就站在门外，听到他清澈如泉的声音，沐儿妹妹，你知道梁府后那大片杏花林么？这时候正是花开，满山的粉红杏花，你要看见了。一定会喜欢。那个夜晚，她躲在被子里。冰凉的泪在眼角盛开大朵的花。第二日去梁迟沐的厢房时，她清浅的笑，淡淡悲伤埋在朱红泪痣。沐儿妹妹，你真该亲眼去看看那些杏花，它们都开得好漂亮。我时常想。沐儿妹妹笑起来，会不会也和那些杏花一样美丽呢？她正欲跨进门的步子硬生生顿在原，那日的阳光灿烂。淡金光芒一路延伸至床边，她看到梁迟沐转了视线看他，笑容淡淡，昊哥哥，我想去看杏花。她亦看到上官昊开心泛起泪花，她忽然听到什么东西碎了，死死抓着托盘，嘀嗒一声，瓷白小碗里的碎米粥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小沐儿，只要你快乐就好了。以后的以后，她绽放着温婉如花的笑容，细心呵护着她妹妹。后山的杏花林，粉色的碎花瓣里满满包裹着他们的幸福欢笑。岁月如梭，十年后，梁迟沐已长成亭亭玉立，笑容清暖的女子，而上官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的时候流连在她的身上。三人的世界，忽然有那么些不协调起来，而她亦是明白，十七岁生辰一过，她就要遵从父母的安排进宫，成为轩盟国最年轻的皇帝——元佑帝的皇妃。她不是没反抗过，有一次被逼得急了，宰相大人蓦冷了脸，想想当年老夫为何会让黑衣人带走沐儿而非你。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么细小的伤口，宰相大人为何也会劳师动众。心里隐隐有些生寒，但从小教习的礼仪根深蒂固，她对宰相府里的任何人仍是暖暖的温婉浅笑。但她仍存了小小的希望，她以为她与梁迟沐相处了这么多年，她们是无话不谈的双生姐妹，只要梁迟沐微微一皱眉，她都知道她烦恼的是什么，她以为梁迟沐懂她，一如她懂她。可惜，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她的忧伤在眼角朱红泪痣里慢慢凝聚，梁迟沐却什么也没瞧见，她依然每天拉着眉眼温和的少年在那片杏花林欢乐嬉戏。她站在他们的身后，眉梢眼角皆是落寞。她不知道的是，梁迟沐已无意从母亲那里得知当年宰相大人执意救下梁迟萱的真相，她以为自己只是顶着宰相二千金的头衔，不过也是可有可无，只有上官，只有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会把她当作珍宝一样呵护，她刻意忽略梁迟萱眼眸里的忧伤，忽略她落寞的身影。她们中间太多误会重重，却又同时选择缄默，她们渴望彼此的温暖慰藉却又在心底暗自对对方生出怨愤，亲情便渐渐的在她们之间裂开细小的缝，没有谁想过要先走出一步，所以缝越裂越大……而最后让之变成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却是因为那个突兀出现的男子……话说，某郁昨晚码字时，外面突然闹得好厉害，然后寝室里的同学拉下我的耳机，叫我说外面疯喊着震了，吓了我一跳，赶紧关了电脑跟着跑下来，来回差不多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的样子，学校广播总算来了通知，说是今晚不会有余震，我们又陆陆续续的回了寝室。躺在床上，却也是战战兢兢的。这时才真正的感觉到震代带来的恐慌。然后想起汶川的灾民，一夜无眠。天佑中华。
　　
第六十九章　番外·梁迟萱（三）
　　时梁迟沐与上官昊自顾自的嬉笑打闹，她慢腾腾的跟后，然后发现浑身是血，昏死在杏花林的东方邪。她被他们忽视得太久，这个突兀出现的人，让她渐渐有些冰冷的心猛然回暖起来，她的生活似乎又找到重心。所以她不管他们的反对，执意要将他留在杏花林的小茅屋里养伤。梁迟沐赌气拉着上官昊一连几天未涉足茅屋，她亦乐得不被打扰，每日清晨拿了药材，忙前忙后的为他熬药，清洗包扎伤口。她一直记得，东方邪第一次醒来时，那么森寒的眼神看着她，她却毫无惧色，冷静的告诉他，伤口很深，你需要好好调养。他盯了她许久，然后闭了眼沉沉睡去。她这才轻轻吁口气，然后发现掌心一片潮湿。他的心一定是寒冰做的。她愤愤的想着，她每日那么辛苦的为他熬药换药，他不仅没有半分谢意，还时常在她抱怨时冷冷的告诉她，如果不愿，离开便是。她是真的被他的冷言冷语刺得不清，默默的垂泪。梁迟沐和上官昊的世界已容不下她，就这个她尽心照顾的陌生人也敢随意给她脸色看。再想到明年便要如折了翅的小鸟进入那四面红墙，泪便再也止不住了。他一直冷眼看她，最后微微叹息，小丫头，有这么委屈么？她的泪被他突然温柔的语气吓回，瞪大了眼，面前的男子，冰冷的面具微微撕裂，昏黄烛火映入的眼里，让她骤然感到温暖。空荡的心突然有种被充实感觉。以后相处里。她偶尔会提起他们三人的点点滴滴，讲述那些青涩过往，而当她温温软语的絮叨时，他亦会偶尔搭腔两句，盈满细长双眼的冰霜淡淡撤去。十六岁，果然是芳心萌动的年纪。她的心在东方邪那里一点一滴的沉沦，她的人亦快乐得神采飞扬，漆黑的长夜里她都迫不及待的想与梁迟沐分享她快乐，她说不清为什么，每次和梁迟沐谈论这些时。她都下意识的将话翻来覆去的抹上甜蜜。那是个漆黑无云的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无睡意。心有些慌，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又惦念着茅屋里的东方邪。便索性披了衣偷偷出了门。然后，她遇见她这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血色记忆。东方邪被官兵团团围住。一身白衣，沾染着猩红血迹。梁林夏冷笑着站在他面前，东方老坛主还好么？她双腿似被灌了铅，挪不动毫分，然后她听到东方邪亦冷笑道。梁相不是该更比在下清楚的么？梁林夏嘿嘿一笑。说起来，老夫还是帮了你大忙，这不。苍龙坛的位置不是都是你的了么？东方邪还没答话，梁林夏的脸色蓦变得阴郁，只可惜，老夫心眼小，最会记仇，当年老东方敢拿老夫的女儿试药，如今，老夫也该拿点你什么东西做为补偿才是！刀片散发着森冷寒意，离东方邪的脖子越来越近，她突大吼一声冲出来，那官兵一愣，她顺势挡在他的身前。梁林夏亦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她时，怒火陡升，指挥官兵布了箭阵。她慌了神，哭泣着跪在梁林夏面前，她说她愿意进宫，只求爹放过他。两方僵持许久，梁林夏一声轻叹，叫人拉着她，下令撤离。她柔顺的跟着他回府，逼着自己不回头。泪水如花，在她苍白的脸上不断的盛开，凋零。路过梁迟沐的厢房时，她无意撞见站在门边的她，两厢对视良久，梁迟沐走过去，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身子。姐姐，你要好好的。姑姑还在宫里等着你。她的身子陡然一僵，梁迟沐，她用心整整疼了十年的妹妹，如今她怎么觉得她是那么的陌生。夜那样黑，她平躺在床上，茫然的睁着眼，眼泪一路滑过，她听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碎了，尖尖的指甲嵌入肉里，一阵生冷的疼。第二天，她终究放心不下，想去杏花林看看，却不曾想临了大门就被奴仆拦了路，大人吩咐过，这几日还请大小姐好生待在府里。她正急得团团转时，上官昊却突兀的出现在门口，看样子是来找梁迟沐的，但她亦顾不得许多，拉了上官的手，朝那奴仆轻声却不容反驳道，我有要事要与上官公子外出。这——奴仆迟疑着，她已拉着上官昊匆匆出去。一路上，她神情焦急，显然已忘了身旁的上官昊，而他亦是看出她的焦灼，也不言语，默默的跟着他。从杏花林里一路寻着，都没遇见东方邪的身影，她暗暗放下心来，许是东方邪已经被他的同伴安全接走。微微松口气，正欲离开，眼角余光却蓦扫到一片血色衣角，身子骤然僵直，她竟使不出半分力气最终还是上官昊拉着她走过去。粉色杏花凌乱的落了铺满东方邪雪白的衣，他紧闭着眼，眉宇间纠结着痛苦，心里一疼，眼泪便噼里啪啦掉个不停。邪，邪……她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上官昊在一旁轻轻叹气。阿萱，你忘记你答应过爹什么了？背后传来愠怒的声音，她抚摸着东方邪脸的手轻轻一抖，近乎僵硬的转过身，梁林夏眸光凌厉，旁边站着刚才拦她的奴仆。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就那么眼泪汪汪的直视着梁林夏。你没有什么要对爹解释？她微微闭眼，眼泪绵延一路，爹，是阿萱错了。梁林夏冷哼一声，手刚一抬，却也在此时，静谧的杏花林里忽然蹿出多条黑色身影，梁林夏身后的官兵几乎是悄无声息的被解决，下一刻，一把铮亮的剑横上他的脖子。爹——她吓了一跳，急欲上前，上官昊却猛拉了她的胳膊，退到一旁，满脸的戒备。这时，原本躺在上的东方邪慢慢站起身，细长双眼里满满冰霜。恍惚这时她才明白，东方邪必是知道她不放心他，会偷偷来找他，所以他做足准备，只为利用她偷袭梁林夏！真是悲哀！她似乎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举无轻重的棋子！低低的笑出声，众人的视线也莫不横扫过来，上官昊低呵，阿萱！她没有半分反应，只看着东方邪轻轻的笑，温婉如花的笑，眼角朱红泪痣灿烂如霞。东方邪看到她眉目间忽然生出来的悲凉，那神情就如看到自己一直倾心呵护的东西忽然变得一文不值。忽然有些心疼，他想起刚醒来时，浓黑的夜，热气腾腾的药罐前，她专注的神情，温暖的侧脸，那是冰冷如他一直渴望的温暖。然而，此时，他却要亲手掐断他的追逐。黑衣人还在等着他的命令，她也仍旧看着他清浅的笑，他在踌躇，他在犹豫。只这一刹那，梁林夏猛抓了黑衣人的手腕，上官昊旋即冲过去夺下黑衣人的剑，余下的黑衣人眸光顿时变得阴冷，手中的剑如柔软的蛇狠厉朝他们袭去。上官昊纵然武功不错，但无奈人太多，保护梁林夏亦显得力不从心，千钧一发之时，她突拦身在梁林夏的身前，森冷的剑端直抵着她的咽喉。一如昨日她挡在东方邪的身前。世事真是奇妙。她恍惚想着，然后听到东方邪厉声怒喝，住手！那张俊脸上满满的后怕，她却觉得心内一片冰凉。闭了眼，挡住所有血红的记忆。这一切，究竟应该怪谁呢？耳边的杀戮声此起彼伏，间或有温热的血液沾染上她的脸，睫羽微微一颤，然后她轻声念，无所生，无所灭，无垢染。无清静，无增长，无损减。阿萱，阿萱。是宰相大人急切的嗓音，然而她此刻的思绪处于混沌状态，对周遭一切都没感觉，直到听到一声凄厉的惊呼，她才木然张开眼。漫天的血红涨满眼帘，浓郁的血腥味萦绕鼻尖，然后她看到东方邪如一堆破碎的棉絮瘫软在，脚踝，遍布着嫣红如花的血液。上官昊拿着剑一脸怔怔的站在他旁边，森冷剑端，殷红血滴，滴答滴答。那个夜晚，漆黑漫长，她在黑暗里，眼眸睁得大大，眼前反复的，重叠的闪现东方邪满满不可置信，盈满苦痛失望的双眼。她知道，他是在怪她，怪她在东方邪挑断他脚筋时，她只茫然的站在原。可又有谁知道，她内心的苦？眼眸早已干涸，酸涩得发疼，心脏也紧缩得疼痛，然后突然有双纤细的胳膊轻轻抱住她，阿萱姐姐，不疼了，不疼了。她转过头，浓黑的夜里，她看见梁迟沐莹亮的双眼，不疼了？小沐儿，邪的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会是你告诉爹的么？她多么想这样质问她，可是此刻抱着她的胳膊是多么的温暖，她是她亲爱的妹妹，她又怎么可以无端的怀疑她呢？她轻轻搂住她，听到梁迟沐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再过几日便是我们十六岁生辰，那时们去大佛寺进香好么？咳咳，这个阿萱的番外好像真的蛮长耶=不过，因为之前埋了太多关于萱的伏笔，也为了让大家清楚两姐妹的恩怨从何而来，所以萱的番外郁就写得比较详细些，嘿嘿，大家应该没有不耐烦吧，总之，郁会尽快加快更新速度滴，偷笑~
　　
第七十章　番外·梁迟萱（四）
　　轻轻搂住她，听到梁迟沐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是我们十六岁生辰，那时我们去大佛寺进香好么？双生结。下下之签。薄薄的签文上简单三句话——双生姊妹，媚主乱朝，祸水倾国。梁迟沐皱了眉问她，姐姐，这签文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会嫁同一人么？她顿了下，然后狠狠的笑开，她忽然想起当日上官昊挑断东方邪脚筋时的满脸怔然，上官呵上官，她一早迷上的温和暖笑，如今全全遗失在记忆里，他已不是当年会为她一句话而满心忧郁几日的少年，他有了清暖如梨花笑容的梁迟沐，然后忘了笑容温婉如花的梁迟萱。双生结，果然是双生劫啊。她拍了拍梁迟沐的脸，我的傻妹妹，姐姐定不会抢你的昊哥哥。她对上官已死了心，如今，此时此刻此景，她心里满满的是东方邪，那个冰霜满面的邪俊男子。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按耐不住满心的思念，然后不顾一切的去找寻他，所以她突然黯淡了神色，她说，小沐儿，有朝一日，若是姐姐突然离开，你一定要乖，要帮姐姐照顾好爹爹和娘亲，替姐姐做完我应该要做却来不及做的事。进香回来之后的几日，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望着窗台上的牡丹，怔怔出神，苍白着脸，眼眸呆滞。无意间撞见梁迟沐与上官昊在庭院的海棠花树下满脸幸福的表情，内心忽然衍生开一段怨恨，毫无来由，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上官昊再来宰相府时。她在梁迟沐的院子外截住他。上官，你感到内疚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难过？上官昊神色是愧疚，他是知道她对东方邪的爱恋。她笑得温婉，能陪我去外面转转么？他还没说话，恰遇梁迟沐出来，她又对梁迟沐笑道，小沐儿，姐姐马上就要进宫了，有好多方还未曾好好看过，姐姐能借借你的昊哥哥陪我转转么？梁迟沐抿紧了唇。上官昊愧疚的神色隐在眉间，他笑着揉揉她的发，小沐儿听话，有些方你还去不得，以后我再带你去。然后，一前一后。撤离梁迟沐的视线，那一刹那。她无端的感到心情舒畅，被遗忘被忽略的人终变成她——梁迟沐。她恍惚感觉到他们似回到十年前，她在热闹非凡的家宴上，遇见笑容和暖的小小少年。一年时间，或长或短。因为上官昊满心的愧疚。她仍偶尔邀他酒肆痛饮，亦或郊外踏青，啊。她忘了说，自东方邪的腿被上官昊毁掉后，宰相大人对她便不再那么要求良多，每日清晨学完必要的礼仪后，她便可以肆意游玩。与上官昊的接触逐渐多起来，便可看到他眉梢眼底的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否开始对梁迟萱生出怜惜，不确定自己对梁迟沐是否真那样喜欢，所以再来宰相府时，他记得带给她爱吃的东西，偶尔忽略掉梁迟沐殷殷期盼眼神。所以，十七岁生辰来临，梁迟沐送给上官一个缎面绣着交颈鸳鸯的荷包时，他拿着它，神色却是恍惚的。那天，他们去了城外的玉泉山，路途遥远，她又执意要步行，所以刚到京城近郊，天已经完全黑透，而偏不凑巧，又下起了大雨，无奈，他们只得急急找了个山洞避雨。也许，真是命中注定，没过多久，有几个黑衣人也进了他们避雨的山洞。她听到他们谈话，一年前往事再次被翻检出来，她煞白了脸，想起东方邪有些模糊的脸。接下来的几天，她神色都是恍惚的。那日，上官府设宴，盛大的，繁华的宴会在她眼里不过一场烟火绚烂，过不久，便会华丽落幕。她独自一人无意中竟走到上官昊的院子里，蔷薇花满架的阴影里，她从开着的窗户里望见那个绣着交颈鸳鸯的缎面荷包，淡金阳光笼罩着，一圈一圈的薄丽光晕温暖荡开。心头一紧，她推了门进去。离进宫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心越发忐忑不安，不知名的焦躁情绪困扰着她。那天，宫里派人送来大红锦被，还有太后赏赐的珠宝首饰，大厅里，她接旨谢恩，梁迟沐在她旁边笑得眉眼弯弯，也就在那一晚，她拆开大红锦被，将那个荷包放进里面，然后拿出一直放在床底的布娃娃。那个布娃娃是从那个混沌的山洞里回来后，她亲手缝的，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她终于知道当初她的怀疑是真的，那个她用心疼了整整十年的妹妹，背叛了她，亲手毁了她的幸福。进宫前一天，她带着鸾青去大佛寺还愿，所有的侍从都被她吩咐在寺外守着，她跪在佛前，小巧的匕首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大殿正中塑着的弥勒佛满脸笑容的望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盈满悲悯。爹娘，请恕女儿不孝。她喃喃念着，手微微一忽然听到有人唤她。她猛然抬头，撞见一双盈满慵懒眼，他唤她阿萱。她眉一皱，下意识的将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那男子却并不靠近，望着她只慵懒的笑，原来东方喜欢的女子到也是灵慧狡黠。东方，东方。匕首‘噔’一声落，她神色激动的朝他跑过去，你认识邪？殿外阳光薄暖，一路漫进殿来，为那把小巧的匕首增添了几分幽艳寒光。这一日，梁迟萱在大佛寺神秘失踪。第二日，梁迟沐替姐入宫。被秦殇一路带进这个被葱郁树林掩盖住的宅子时，她亦是忐忑难安的，她这样不顾一切的离去，背家叛国，只为一个东方邪，若是那男子骗了她。故意用东方邪做借口。抓了她只为如当年那些黑衣人抓了梁迟沐一样威胁宰相大人，那她又当如何呢？就这样思绪万千的进了院子，然后闻到淡然的荷香，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到一方碧绿荷塘，粉色芙蓉摇曳生姿。她忽然想起六岁时，她们在书房，她画了碧绿荷塘，梁迟沐却画了自由飞翔小鸟。对自由一直向往小沐儿啊，此刻的她。该是入了那四面红墙吧。她只有刹那的愧疚，然后听到秦殇懒懒的声音，到了。她收拾好心情，轻推开雕花木门，看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东方邪，他喃喃唤着阿萱阿萱。因为小腹被刺了一剑。再加上被挑断了脚筋，东方邪一直发着高烧昏迷着。她在他身边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几日。东方邪的身子也慢慢好起来，然而他醒的那刻瞧见满脸憔悴的她却蓦冷了脸，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她默默的站起来，默默走出去。临了门口。犹疑的转身，薄丽晨光中，东方邪看到她眼角那滴朱红泪痣凝聚着厚重的悲伤。他背转了身，阴冷的眉宇里纠结着淡淡苦痛，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上官昊挑断他脚筋时她漠然的表情，那表情深深刺疼他，刺疼他对温暖的追逐。一连几日，她都未再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情绪更加焦躁，秦殇慵懒笑着看他，只简单四个字，自作自受。他摔了手边药碗，你也滚！秦殇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出去，当天晚上，他睡得迷糊，朦胧中感觉到她薄凉的指尖，然后他在心底很轻的叹气。第二天醒来时，她伏在床头，眉梢眼角皆是疲惫。他伸手欲抚开她粘在额角的乱发，她却腾睁开眼，四目相对，他手尴尬停留在空中，最后却是她移了视线，以后的以后，他们不再排斥相见，她温柔如水的照顾他，他却愈加冷淡对待她。后来她见到魔昙门门主，那个双瞳暗如夜的男子，在见到她的刹那，微微拉高唇角，梁迟萱。他准确的叫出她的名字，叫她诧异的抬头看他，银白月牙遮盖住他大半的容颜，但她却无端觉得熟悉，因为那双眼太幽深，太浓黑，视线略微向下，不可避免的看到他系在腰间的碧玉坠子，水漾的波纹刻满扇面，她忽然记起宰相大人告诉过她关于轩盟国的两样圣物。她的唇角微弯，太子延，好久不见。纪梓延微微淡笑，然后秘密交代她许多。第二天，她去了锦州，见了梅薇，她笑容灿烂的问她，薇姐姐还记得阿香么？想知道谁才是真正杀害阿香的凶手么？她看到她恬静脸上突兀涌出的迷茫，她在心里冷笑，她妹妹用死为她换得舒适生活，她却将她埋葬在记忆里。谁？梁迟沐。是她略微阴寒的嗓音，这一刻，她知道，她与梁迟沐又会在彼此的生命轨迹里怨愤纠缠，她恨她，她亦恨她。双生结，双生劫呵！这一早便注定的宿命！一年后，上官昊回朝前夕，她安排梅薇进宫。魔昙门是个神秘的江湖组织，原来的门主魔君大人在世时，魔昙门就是一个杀手组织，谁出得起价，魔昙门就为他杀掉任何他想杀掉的人，包括各国的高官。然而，三年前，趁魔君大人练功练得走火入魔，纪梓延率领文渊，秦殇和齐誊悄然发动内乱，他们劫持魔君大人，逼他当众宣布将门主之位传给纪梓延，之后他被秘密囚禁。纪梓延接手后，不顾魔昙门三位举足轻重的长老反对，硬是设立四坛，瓜分了长老的权利，之后，也就是在梁迟萱来到时，魔昙门上下已被纪梓延牢牢控制住。他在那满山遍野的莹白梨花里，想起自己惦念了十五年的清暖笑容，还有那九重宫阙，十五年了，他已经快记不清皇宫是甚模样。他吩咐了梁迟萱许多事，然后秘密前往凌府，纪先皇后是凌太师表妹，此刻的他唯有孤注一掷。轩盟国国君之位，他，志在必得。梅香从宫里传来消息说梁迟沐会去大佛寺进香，她通知了东方邪，然迟沐轻松掳来，她将她蒙了眼。关在空旷的屋子里。因触碰到六岁记忆，会恐惧的叠声尖叫，但她却出乎意料的拍了门，愤怒喊叫着她名字。梁迟萱，梁迟萱。那样的咬牙切齿，那样的恨意浓烈。她打开门，看到阔别一年的她。当年笑容清暖的小沐儿早已不见，此刻贵为轩盟国梁妃的她，眉梢眼角皆布满煞气，狰狞的恐惧埋在眼底。她在心底很轻的叹气。然后笑容森冷，究竟有多恨你？！恨得她不顾一切的翻检出那些过往，她一直都知道上官昊是梁迟沐心中最柔软的刺，只要一触及上官。她所有刺都会变得柔软。她告诉她许多秘密，拿了梅香的半截小指警告她。她让她瑰丽的梦破碎，摧毁了她的信仰。看到梁迟沐满脸的泪水，她不是不心疼的，她们本是相亲相爱双生姐妹，如今。却各自用着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在元泰楼撞见梁迟沐也是一早安排好。纪梓延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梁迟沐相认。她在人流如织的大街里，遇见上官昊，他看着她的眼睛里仍然带着淡淡的愧疚。她轻轻一笑，上官，还记得我们儿时杏花林么？她是知道梁迟沐和纪梓延会出现在那里，所以她带着上官昊在那棵粉嫩杏花下等她。她如愿看到梁迟沐满脸愤怒和眉目间隐隐透出的绝望，原来，她亦是早就明白她与上官昊再无可能，所以她笑靥如花的对上官道，这么多年了，杏花虽仍旧开得娇艳，却已不是当年杏花了。何况如今已是春末，也是该凋零的时候了。她执意将那枚碧玉坠子放在梁迟沐的手里，关于这枚坠子的牵扯还没结束，她躲在暗处等着那日的到来。纪梓延吩咐她进宫扮演梁迟沐几日时，她微微有些迟疑，但纪梓延却告知她他吩咐东方邪寻找的九龙环佩如今还未送到他的手中，他的耐性，亦是有限度的。她微微心惊，这个眼眸深黑的男子，偶尔露出的阴会让人蓦然感到狱的阴冷。扮演梁迟沐不是什么难事，相似的面貌连易容都可免，只是她从来都是温婉的大家闺秀，她无法装出梁迟沐那样的张扬跋扈来，绣言见了她，也可低低唤声大小姐。她无谓一笑，眼眸却腾闪过清寒的光。洛梓轩一眼见到她便知道她不是梁迟沐，但他却别有目的的并未揭穿她。后来的一切猝不及防的发生，她冷眼站在旁边，不知道谁利用着谁，谁又算计着谁。太后能一眼认出她倒是出乎意外，她到了宁懿宫，跪在她的面前，满心委屈的编了失踪缘由，她说当年是梁迟沐求她，说她对洛梓轩一往情深的喜欢，只有她梁迟萱消失了，她梁迟沐才可替姐入宫。太后听了没有反驳，深邃的眼眸却盯紧了她。她不知道，太后一早便是洞悉梁迟沐对上官昊的喜欢，她入宫来，却是迫不得已，她与洛梓轩的恩爱都是表面。梁迟沐进宫以来，她就在梁沐宫安了眼线，洛梓轩是她一手养大的傀儡，但他却开始不安分只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了，他撺掇着梁迟沐与他联手对付梁家，这一切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梁迟沐没有应允，她也没打算多生事端。之后，她的眼线开始莫名消失，梁沐宫迷雾重重，她看不清楚，对梁迟沐偶尔怜爱，但更多的时候是满眼深邃的看着她，满含警告。今日梁迟沐来宁懿宫本是打算上演一场好戏，她知道梁迟沐已经知道在皇宫里的魔昙门内应必是敏贵嫔无疑，梁迟沐原本打算运用太后的宠爱达到目的，然而可惜，她昨晚的那一席话似乎让太后对梁迟沐生出几分嫌隙。她看着梁迟沐满脸茫然的出宫，她对她说了那么多话，以为她们真的可以放下过往恩怨好好谈上几分，然而她却不领情，那就莫要怪她当众揭开她或许已经结痂的伤疤。上官昊本是太后传旨来宁懿宫的，只是未料到懿旨送到上官府时，凑巧碰上微服出巡的洛梓轩，两人一同入宫，然后亲耳听见梁迟沐歇斯底里的怒吼。呵呵，洛梓轩的表情还真是精彩。梁迟萱依旧言笑晏晏的模样，微屈了膝，“奴婢参见皇上，上官将军。”
　　
第七十一章　祈福之‘胜’（一）
　　天色越发灰暗，洛梓轩大半边脸都隐藏在阴影里，我只看到他冷傲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然后听到梁迟萱温柔的请安声，这时上官昊眉宇淡淡欣喜散去，视线飘忽的移向她。呵！原来我对上官那么疼痛的坚持，在梁迟萱的面前却突兀的显得那般可笑。低了视线，一滴泪水啪滴在上，我的睫毛只有轻微的濡湿，上官，这是我为你掉的最后一滴泪了，再也不会有坚持，再也不会有留恋。“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洛梓轩缓缓走过来，轻揽了我的腰肢，“梁妃身子不好，应该多在梁沐宫歇息才是。”他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满满的阴郁填满唇边浅笑。我在心底微微叹气，但脸上却是暖暖微笑，“臣妾一定谨遵圣上旨意。”洛梓轩轻挑了眉，凝视我好一会儿，才放开我，然后对跪在不远处的竹言呵道，“梁妃的话可曾听清楚了？！”“是！”这时，王喜突然出现在宁懿宫大门外，欠了身子，“皇上，太后有请。”我终松口气，旁边的洛梓轩浑身散发的森寒气息确实让我感到心惊，尝试过他的温柔，然后心在他的身上慢慢沉沦，我再也无法用当年那样不可一世的态度来对待他。“送梁妃回宫。”洛梓轩对绣言淡淡吩咐道，然后举步跨进宁懿宫，上官昊微微一愣，然后忙不迭的跟上。路过我身边时。眼神复杂，似有许多话要对我说，然我却只冷冷瞥了眼他，然后听到洛梓轩怒气冲冲的对王喜喝道——“上官将军认不得路，你还不赶紧带路？！”“是是是。”王喜吓得脸都白了，赶忙弯了腰领路，“上官将军，这边请。”宁懿宫的大门轻轻合上，我视线却仍旧纠缠在那扇朱红漆大门，竹言走到我身边。“娘娘，回吧。”我轻点头，转过身却又撞见梁迟萱清淡笑容，眉一皱，她怎么还在这儿？“娘娘。”绣言又催促了声，眼神示意我不该再多生事端。但我一想起刚才洛梓轩森寒目光内心对梁迟萱的恨意有增上几分，心思一转。便冷笑着对她道，“你不是为九龙环佩而进宫的么？本宫告诉你，那九龙环佩此刻就在凌月悠的手中，想必敏贵嫔也曾给过你消息，你们曾用来麻痹我视线的苏芸生。也就是凌月悠的表姐。本宫这身子一向不好。怕也是有好些日子只能待在梁沐宫静养。”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关于阿香的事本宫还有计较。叫梅香明日来梁沐宫见我。”晦暗暮光里，我浓黑的影子被缓缓拉长，梁迟萱立在我的影子尽头，温婉笑容被剥去，木然的表情，清澈眼底却突生几抹寒凉。我知道当日洛梓轩与纪梓延商谈合作时，梁迟萱亦在身旁，可惜，那时的她却是一脸恍惚的模样，如今她为了东方邪而只身入宫，所谓关心则乱，就算是陷阱，她亦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只可惜啊，你对他如此的情深意重，他对你却只有万千的误会。所以梁迟萱，在我眼里，你仍然失败得毫无退路。回到梁沐宫已是掌灯时分，绣言吩咐传了膳，我却惦念着宁懿宫洛梓轩，丝毫没有胃口。叫人撤了膳，便斜躺在贵妃榻上，看着漆黑无星的天空出神。我和洛梓轩关系好不容易有所改善，为什么在面对梁迟萱时，还会这样沉不住气，我和上官早就过去了，不是么？我怎么能在感情这样脆弱的时候，硬生生的再将上官拉扯进来。我知道，上官是我心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我却忘却他对洛梓轩来说又何尝不是呢。我幽幽的叹口气，满心懊悔。“娘娘，夜深了。”“几更了？”“三更。”“都三更了？”我惊得腾坐起身，“这么晚了皇上还在宁懿宫议事么？”看着绣言一副为难模样，心里陡升出不好的预感，我平缓了情绪，问，“皇上呢？”“娘娘……”“说！”“翠微宫！”翠微宫翠微宫！竟又是那苏芸生！我的手狠狠握紧，烛火幽颤的光芒在我脸上划下大片墨黑的阴影，洛梓轩，原来我们真的不可以这样彼此信任么？你以为自己窥到全部，所以便不需要我解释分毫，你竟然连一个机会也不肯给我！那往日对我的温柔果真是做假的么？那个在我耳边软语安慰着说送我回家的人又是你么？送我轩盟国圣物——碧玉簪子时露出小孩子般得意的神色的你，也是虚幻的么？我在又急又痛的纷杂情绪里熬到天亮，只叫绣言简单梳洗一番就准备去御书房，却不曾想，人刚到门口，才发现已有面无表情的侍卫拦了路，“皇上有旨，娘娘身子不好，须得留在梁沐宫歇息。”呵！真是笑话！昨日我对梁迟萱说这番话时，只希望让她得了机会扮演我去翠微宫传凌月悠进宫，却没料到，一夜过后，我竟真的被软禁！“给本宫让开！”我冷了脸，侍卫却丝毫没退开，“请娘娘莫让卑职为难。”我冷哼一声，唤了声‘绣言’就直闯，侍卫一下子慌了，伸手想拦却又有所顾忌，“娘旨……”“本宫自会交代！”“梁妃这是要给朕交代什么？”冷冷的声音突响起，我硬闯的脚步一顿，看到洛梓轩从阴影里走出来，似笑非笑的表情。侍卫赶忙让到一边，绣言轻轻唤了我一声，才回过神。赶紧福身请安。洛梓轩一把扶起我。宽大的掌心隔着薄薄衣料透进一阵浓烈的暖意，我微微松口气，原来我所渴望温暖还未散去，正想着，胳膊骤然一痛，抬头撞见洛梓轩风起云涌眼，他微俯下身，轻佻的笑，“朕的梁妃这是在思念谁呢？让朕猜猜，是朕的爱卿上官将军？还是朕的三哥纪梓延？啧啧。原来朕的梁妃还真有那么多人喜欢呢！”“不是……”“不是什么？！”他骤然冷了脸，森寒的光在黑眸里闪现，捏着我胳膊的手收得更紧，我微微垂了头，胳膊被拧得疼，然。我的心更疼。为什么不好好听我解释呢？还是你一开始便是不相信我的？我们感情参杂了太多的负累，以前是梁林夏。如今变成了上官昊，可是——我突然想起那晚纪梓延带我到上官府时听到他与上官昊的交易——呵！原又是一场笑话！我抬头看他，唇角拉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我本不就是你笼络上官的筹码么？棋子有利用价值，你不是该更高兴才是？”“梁迟沐！”洛梓轩的双眼似要冒出火。狠狠扯着我胳膊。我依然笑得轻蔑，视线里已虚无得容不下任何的人。“都给朕滚！”洛梓轩怒吼声音落，梁沐宫顿时人群四散。下一秒，他突然将我拦腰抱起，随着‘嘭’一声，我被洛梓轩狠狠摔在大床上。我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额头瞪着他，他亦居高临下的瞪着我。庭院里阳光灿烂，漫进殿来却倏变得阴寒。半晌，他忽弯下腰，死死攫住我的下颚，咬牙切齿，“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我一愣，倏想起当初我答应与他合作时，他在梁沐宫喝了许多的酒，见了我，也这样满不甘心模样问我，你到底凭什么？呵，真是奇怪，我又能凭什么？凭你喜欢？还是梁家的强势？“想什么？”他的眼睛危险眯起来，眼底浑黑一片，这样的洛梓轩让我有些许的害怕，无端端的让我想起上次那个霸道而灼烈的吻。脑袋微微后仰，洛梓轩眼眸里凶狠的光蓦然一闪，薄凉的唇狠狠压下来。“皇——”声音被堵回喉间，有个灵活温热的东西撬开我紧咬的齿，然后呼吸里便满满是他的味道。胸腔里闷闷的，仿佛要喘不过气，我难受使劲推着他的肩膀，压着我的身子蓦一僵，随后蛮横的，夹杂着掠夺的吻更是深然缠绵。我蹙着眉微偏了头，下一秒他宽大的手掌带着厚重的力道将我的头板正，两人的唇舌依旧疯狂的纠缠。“皇——”我呼吸不了了……“唔——”口腔里忽然充满铁锈的味道，洛梓轩狠狠吮吸着我被他咬破的唇畔，我疼得直抽气，眼泪不受控制哗啦流下来，咸咸的味道漫进纠缠的唇齿，洛梓轩浓浓剑眉猛一拧，然后带着火热温度的手滑入我的里衣，那灼烈的温度，烫得我在刹那找回了理智。“放……开……！”破碎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呻吟回荡在梁沐宫内殿，洛梓轩的手轻轻一顿，然后便更疯狂在我身上游走……不，不是这样的，眼泪不断盛开成硕大的花，然后又被他吻干，留下一路灼热的印记。洛梓轩，我承认对你生出喜欢，也愿意献给你所有，但不是这样的，不是在这种时候，这样，会让我感到……屈辱，你明白么？“停——”请停下来，不要让我恨你。洛梓轩。杏黄的宫装被撕裂的那刻，天色似陡然一暗，阳光湮没了踪影，纱幔被微风撩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在虚空里晃荡开，我的哭声，尖利的叫声都随之凄厉的响彻内殿。然后，一切都是混乱，我们像仇人似互相折磨对方，我尖利的指甲疯狂在他身上抓出无数道血痕，直到身体被那尖锐的疼痛猛然贯穿时，我所有的力气忽被尽数抽去，只哀哀叫道，“疼，疼，疼。”字句支离破碎，他却忽然搂紧我，轻柔吻着我的额头，耳垂，轻轻道，“一会儿就不疼了，小沐儿，小沐儿。”那一声声软软的‘小沐儿’刺疼了我，我的坚强陡然坍塌，内心戚戚，竟毫无意识喃喃念道，“昊哥哥……昊哥哥……”抱着我的身子陡然一僵，接着便是一阵疯狂索取，撕裂的疼痛席卷全身，洛梓轩的声音却清晰传入我的耳膜，“给朕记住，你是朕的皇妃，即使朕不要你，也不得想着其他男人！”
　　
第七十二章　祈福之‘胜’（二）
　　旧灿烂似金菊的阳光，在上铺成瓣瓣细小光影。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绣言神色有些欢愉的跑近我，“娘娘，要不要马上传敬事房的人？”我木然瞥了她一眼，扯了扯包裹着自己的棉被，“叫人马上换新的来。”“那敬事房——”“你聋了么？！本宫只叫你换床棉被，你胡乱插什么嘴？！不要仗着本宫宠你，你就胆大妄为的对本宫指手划脚？！”“奴婢不敢！”我冷哼一声，看着绣言满脸的委屈，又微微叹气，那些厚重的悲伤又一圈一圈的凝在眉梢眼角。怎么会这样？我和洛梓轩怎么会弄到这步田？雾气氤氲，温热的水包裹着我，薰衣草清淡的香气若有若无，我微闭了眼，让自己疲累的肌肤缓缓放松。绣言力道适中的替我按摩着，我偶尔会听到她轻轻的抽气声，我知道她是看见那些青紫的吻痕。“娘娘——”“什么都别说。”我打断她，“我在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梁迟萱毁掉我心中的杏花少年后，我一直想知道自己原本拥有的爱的能力是不是也被她毁掉了。”我转过头看着她笑，“不管怎样，我对温暖却仍旧那么迷恋。”我在疼痛里昏迷过去，朦朦胧胧间，感觉到洛梓轩离去时那柔软的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目光，因为那份柔软，所以我没有在梁沐宫歇斯底里乱砸东西，迁怒宫人。我只是他走之后，抱着膝缩在角落里，看着白色床单上那抹刺眼的干涸血迹狠狠出神。然后间或想起洛梓轩离去时说的那句话——“明日祈福仪式再见。”祈福仪式，所有的纠葛阴谋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么？“启禀娘娘，翠微宫苏贵嫔求见。”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我微微皱了眉，苏芸生这时来梁沐宫做什么？我唤了声‘绣言’，她会意，对外面小太监吩咐道。“娘娘正在沐浴，请苏贵嫔多等片刻。”磨磨蹭蹭的洗完澡，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游廊上的宫灯也明亮的挂起。浑身仍旧有些酸疼，我搭着绣言的胳膊一走进大殿，就看见苏芸生娇娇弱弱的坐在那里。安静的……发呆？“本宫真是怠慢了，让苏妹妹久等了。”我声音不大。但也不低，而苏芸生却像是没听到半分，仍旧规矩的坐着。我眉头一紧，绣言已不客气的提高音调唤她，“苏贵嫔！娘娘在和你说话呢。”她才似回过神来的‘啊’了一声，赶紧站起来向我行礼，“臣妾刚才不小心恍了神，梁妃姐姐千万不见怪。”我‘唔’了声。“这么晚来我梁沐宫可是有什么事吗？”“回娘娘，祈福仪式的事已打理完全了。太后也已留了旨意，明日由娘娘和卫妃姐姐，还有臣妾，臣妾一起随皇上前往大佛寺祈福。”呵！小小一个贵嫔。竟然也想与皇帝一起去祈福！我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问。“敏贵嫔呢？”“嗯？”“敏妹妹与苏妹妹也是同一位份，怎么这随侍的人就没有她呢？还是本宫把这件事全权交给妹妹负责，妹妹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臣妾不敢。”苏芸生赶紧解释道。“这随侍名单是太后拟了一份交给皇上，最后由皇上定下的。”我懒懒‘哦’了一声，“既是这样，妹妹这会子告诉我，是来向本宫炫耀你已深得太后皇上的宠爱了么？这次苏芸生只抿紧唇，奇怪的没有辩解半分。这倒有些意思了，她不是一直都对我示弱的么？我的轻蔑讥讽，她都会用她的楚楚可怜，娇娇弱弱来辩解，这样的不回应，是默认，还是……不屑？我亦只冷眼看她，半晌，苏芸生从贴身宫女接过一个瓷白小瓶，递给我，“娘娘，这是风凌国进贡的‘养颜玉肌露’，对您身上那些，伤痕，呃，很有效。”我的眼睛危险的眯起，“谁告诉你本宫需要那东西？”“娘娘请收下吧，这也是皇上的一片心意——啊——”精致的茶壶被我掀翻在她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她鞋。“绣言，接过来。”我近乎是咬牙切齿，原来洛梓轩对她已是无话不谈了么，这么私密的事情她竟然也知道。好，很好。凌洌的视线陡然横过去，“滚。”终究还是没克制住自己，我把自己关在大殿内，狠命砸着东西，那个瓷白小瓶首先粉身碎骨，接着是古董花瓶，青玉瓷杯……竹言在外面拍门，“娘娘！娘娘！”一个花瓶‘嘭’一声碎裂在门边，敲门声顿时停下来。半晌，我还在狂乱砸着东西时，门突然被推开，我随手抓下发髻上碧玉簪子正欲丢过去，却撞见梁迟萱笑靥如花的脸。瞬间僵了动作，“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么？”她轻轻的叹气，“小沐儿，你还记得六岁那年你画的那只小鸟么？”小鸟……我的思绪腾回转到六岁时的宰相府，那时也是阳光灿烂，先生叫我们画下心中所想。当时觉着自己一切富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视线伸向窗外忽然看见蔚蓝的天幕里自由飞翔的小鸟，心一动，胸中突然涌出股激动的情绪，我想那时起，我便爱上自由。当时的梁迟萱细细的描了粉色芙蓉，然后转过头有些疑惑的问我，“小沐儿，你不自由么？”话音刚落，我们同时被黑衣人抓住，我的答案从此丢进心里的隐秘角落，我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光开始降临。那段阴霾的记忆被纪梓延狠命的掀开后，每次回忆黑色山洞，阿香苍白而瘦弱脸，心中便似有万千虫疼痛难耐。都过去了，小沐儿，都过去了。我在你身边。是谁轻暖的低语，渐渐熨平我内心褶皱，烛火颤影里忽然映出洛梓轩邪美容颜，我手一颤，碧玉簪子‘啪’一声掉落在。洛梓轩。你什么时候侵入到我的身体那么深，为什么在我回忆那些你没参与过的过往时，你依然会清晰如栩？“小沐儿，我送你自由好不好？”梁迟萱蛊惑的声音突兀响起将我拉回神，我看着她，茫然问。“你说什么？”“我说——”她凑近我，眼角那滴朱红泪痣一如当初巧笑倩兮问我‘这么多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是不是有许久未曾出现在你的梦魇里’时染邪魅之光。“我说，送给你自由好不好？”“梁迟萱！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你会那么好心？！她轻轻笑，“这四面红墙里本来该困住的是我，你替我在这里挣扎这么久，盛世年华都要被磨去，我不想看着你枯萎死去，所以，我想送给你自由。我亲爱的妹妹。”呵！好一番甜言蜜语！“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梁迟萱没说话。视线飘忽移向那颤颤烛光，温婉如花的笑忽然荡开一层浓厚的忧伤，她说，“你扮演过我，自然知道邪与我之间是怎样的无可奈何了。我在他身边守了这么些年。守得自己心都快变成一滩死水，却还得不到他半分回应。所以。我和自己打了个赌，九龙环佩送到他手中后，我就在这四面红墙里等着他。如果最终他都没有出现，我就陪着自己在这里寂寂枯萎而去。”她忧伤的笑像把尖刀刺疼我，我一向骄傲如斯姐姐，在遇见东方邪后，她所有的刺被拔去，她将自己变成一弯柔软的溪流，所有缠缠绵绵的姿势都为他。如果她以前这样告诉我，我绝不会有半分犹豫，我是那么的憎恨这里的雕栏玉砌，亭台楼阁。可是，现在不行，我的心对这里有了牵挂，即便离去，我也不会真真正正的得到自由。我苦笑着摇头，梁迟萱笑意凝了凝，然后柔声问，“难道你不想知道元佑帝对你是否也生出喜欢？亦或爱？”爱……？我的眼里透出疑惑，她看着我笑，“我在这里等着邪的回应，你为什么就不可以在外面等着他的回应？如果他对你真的无爱，那么就让你自己在广阔蓝天下自由的飞翔。”“你瞒不过他。”洛梓轩眼神锐利似鹰，只一眼，便能瞧出我与她的不同。她笑，“我当然知道。不过，只要太后承认我是梁妃，这后宫便没有人敢质疑半个字。”“太后？”她点点头，“小沐儿，你知不知道，姑姑是真的疼你。”梁迟萱眼底透出真诚，眼角泪痣散发的迷魅之光渐渐诱得我沉沦。是的，她说的对，如果洛梓轩对我的喜欢也如上官一般薄弱，我又何苦委屈自己在这长门深宫里痛苦挣扎。“你的计划。”梁迟萱温婉一笑，拉开门，一身淡青宫装的梅香走了进来，梁迟萱道，“明日的祈福仪式，梅香跟在你身边，扮作绣言。魔昙门的人在一定的时候自会接应你们。”“为什么不让绣言跟着？”“‘梁妃’需要她。”也对，如果连绣言都是假的，这招摇梁沐宫只怕会吸引更多人的视线。我想了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是魔昙门？”我不想再和纪梓延有任何牵扯。梁迟萱笑，“除了魔昙门，没有任何人能在祈福大典，元佑帝的身边带走你。”“今晚换过来不就可以了？”梁迟萱推开窗，庭院里海棠树的阴影里，间或可以看到一个个暗黑的身影。呵！我倒忘记了，如今的我被软禁了，因着今早的事，洛梓轩定会派更多的人盯着梁沐宫。梁迟萱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碧绿瓶子，倒出一颗碧绿药丸，“明日梅香会提醒你什么时候服下它。”“做什么的？”“诱发你体内的‘优昙蛊’。”“什么？！”梁迟萱已转身出去，“唤绣言进来伺候你梳洗吧。”夜里，辗转难眠，梁迟萱离去时说的话在我耳边不断的重复回响，然后下意识按住小腹，曾经一次的毒发曾让我痛得死去活来，然后牵扯出我埋得那么深的阴霾记忆。阿香阿香……闭了眼，眼泪一下子哗啦流下来，“梅香！”“奴婢在。”内殿的门轻轻被推开，梅香小跑着进来，黑夜里，她看到我眼角晶亮的泪珠，身子轻轻一颤，我问，“梅薇，你恨过我么？”她捏着丝帕的手越收越紧，然后深吸一口气，说，“娘娘早些歇息吧，四更时就要起来梳洗了，奴婢跪安了。”“梅薇，你恨过我么？”我执意问着，她的脚步子在门边停下来，微侧头，“所有的恩怨，待娘娘出宫再细说吧。”门轻轻合上，内殿又恢复静默。了无睡意，我刚披衣起身，门吱呀一声又开了，绣言眼圈通红的站在门边，我看着她，突然没了语言，她走过来，替我仔细理着衣裳，“娘娘以后在外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奴婢不能再伺候娘娘左右，请娘娘一定要好好保重。”“绣言……”窗外皎洁月光投射进来，一圈一圈细密的温和光芒包裹着我们。不知过了多久，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第七十三章　祈福之‘胜’（三）
　　月初五。黄道吉日。轩盟国祈福祭祀大典即将举行。天蒙蒙亮时，梁沐宫已是灯火通明，宫人们忙碌在游廊大殿内殿穿梭。内殿里，亦是忙得热火朝天。我端正的坐在妆镜前，绣言和两个宫女正仔细替我梳着髻。妆镜里的女子，姣好芙蓉面，细细柳黛眉，小巧樱桃口。略显苍白的脸颊铺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一瓣荷花瞄在眼角，一滴圆润的朱红凝在荷心。女子微微牵了牵唇角，原本呆滞的眼神终出现几分生气。竹言替我梳了端庄大方的堕马髻，一支碧玉簪斜插在发间，再簪了些细碎珠花，两粒乳白色圆润珍珠坠在耳垂，换上绣着大朵牡丹的玫红宫装，再七七八八的戴上几串项链。绣言拿了副碧玉镯子正欲替我戴上，拉开衣袖却发现手腕上的红丝线仍旧系着那枚坠子。“娘娘——”绣言看着我一副询问的表情，我摸了摸坠子，须臾，近乎粗暴的将它扯下来，坠子‘啪’一声落在上，声音清脆，我漠然的抬高视线，“快些着，时辰不早了。”“是。”我僵直的站着，视线透过百叶窗，透过庭院，透过大瓣大瓣傲然枝巅的火红海棠——浅浅发白的天，隐约可以看到一勾清淡残月，大朵大朵的浮云迅速聚拢又迅速散开，有些浅淡的红一层一层浮上来，那抹残月渐渐消失不见，轩盟国皇宫霎时被迤逦的柔和光线一点一滴的包裹起来，恢宏的壮观。轩盟国，皇宫……洛梓轩，我们终于要小小说一声再见了……我在心底惆怅的叹气，然后听到殿外小太监尖利的声音。骤然回神，视线转回妆镜，那个如画眉目里隐隐透出浅淡哀伤女子，绝色的姿容，只莹亮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浅淡雾气。我无端想起凌月悠。轩盟国第一美人，倾城倾国的佳人，凌太师千金。当位高权重的宰相大人势力被洛梓轩连根拔起时，为了安抚凌太师，他又会不会将她接进宫呢？洛梓轩的实力虽不容小觑，但绝对没办法同时对付梁凌两家，联了凌甫沉，合了魔昙门。才会有机会将势力已渗入轩盟国朝廷各个方的梁家势力斩草除根。是，洛梓轩依然要靠与魔昙门合作才能顺利拔除宰相势力。虽然在遍血莲傲放的那一夜。洛梓轩抱着我语气决绝的对纪梓延说，他们的合作就此作罢。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以为我在他的心中占有那样重的分量，可惜，在我见到梁迟萱那刻，他没有半分诧异，我敏感而多疑的心渐渐清醒，他是轩盟国最年轻帝王。他做了梁相手中的十六年傀儡皇帝，他已感到不甘，他在深宫里已经渐渐羽翼丰满，夺权，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事。“娘娘。该去宁懿宫请安了。”竹言轻轻提醒了一句，我‘嗯’了一声。搭着她的胳膊出了门，梅香和另几个宫女太监跟在身后，我一直没注意到那枚被我摔在上的坠子被梅香捡起。她细心的包裹好它，藏在窄窄的衣袖里。来到宁懿宫时，云坤宫的卫妃和苏芸生都已经到了，正与太后闲话，一声桃红宫装梁迟萱安静的站在太后身后，梳了简单的叠髻，厚厚的刘海挡住她光洁的额头。“臣妾给太后请安，娘娘万福。”我微屈膝福身，敏贵嫔和苏芸生亦向我福身行礼，太后笑着虚扶我一把，“都起吧。”“谢太后。”“今日祈福大典是为抚慰深受水涝灾害的洲百姓而举，你们心中一定要谨记这一点，切不可在大典上做出什么不当之事。哀家不能亲自前往，就要托你们把哀家祝福送到。哀家还要提醒你们一句，今日的祈福仪式因是在京郊的大佛寺举行，所以或多或少会有百姓围观，洲流民恐怕也不会少，这次水涝灾害比较严重，所以那些流民的情绪或许会难以控制，你们作为元佑帝后妃，在适当的时候说些抚慰人心的话，也是很有必要的。当然，皇上没吩咐，你们就给哀家严实的闭好嘴。”“你们三人是哀家信赖的好儿媳，希望你们不会让哀家失望。”“臣妾遵命，臣妾一定谨遵太后懿旨。”太后满意点点头，目光忽然深邃移到我的身上，“小沐儿，过来。”我顺从走到她身边，她拉着我的手，心疼满满的目光，却不说半个字。我被她无声的注视弄得有些紧张，那眼眸太深邃，仿佛洞悉一切。“小沐儿，记住哀家往日的话。”往日的话？是……‘不要让哀家对你生出厌恶’这句话么？内心升腾开一段无奈的苦涩，连眼角的那瓣荷花也黯淡起来。这时，太后忽拉了梁迟萱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放开我们，眸光淡定的盯紧殿外金灿的阳光。“王喜！送梁妃出宫！”她的话里只提到我，她说的是‘出宫’而非‘朱雀门’，而原本我们该是去朱雀门与洛梓轩会合的。原来，梁迟萱昨日说到要放我自由的话里也参杂了太后的意思，我不懂得她到底怎么想，只知道这轩盟国后宫，红颜遍的后宫，我是真真正正的要远离它了。仍然是苦涩盈满胸腔，胸口还竟然有些闷得发疼。舍不得，还是不舍得？我的手背还残留着梁迟萱手心的温度，那热量一直烧，一直烧，仿佛要将那块皮肤灼开一个洞。蔚蓝天幕里挂着的金色太阳，暖暖的，洒落一赤金光影，我一步一步踩着它们，身边的姹紫嫣红逐步退去，身后的宁懿宫也渐渐消失不见。梁迟萱一直走在我旁边，只要稍微偏过头，就可看见她眼角那滴妖娆成花的朱红泪痣。“臣妾参见皇上！”整齐一致的娇柔嗓音，微微低着头，只看到洛梓轩竹着繁复金爪蛟龙的靴子。我的手臂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抬起，我顺势站起身，撞见洛梓轩温柔的目光，他黑亮的眼眸里隐隐透出担忧，“平身。”“谢万岁。”我的语调平静无波，内心却骤然如滚烫的沸水，翻来覆去，动荡不安。视线不自然的偏斜，然后看到威严的御林军，庄重的仪仗队，神色肃穆的文武百官。梁林夏和凌甫沉分立两队官列之首，梁林夏右下方站着华衣锦服，妆容华贵的宰相夫人，她的右侧则是倾国佳人凌月悠，今日的她穿一套密合色衣裙，绾了个娇俏的星月髻，略施粉黛，黑漆漆的眼眸粘定在洛梓轩的身上，微微眨眼，浓密的睫羽便如蝴蝶扑腾的轻灵翅膀，一扇一扇，百媚娇情就从眉眼间如潺潺溪水一般缓缓流淌出来。我微微冷笑着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祈福大典洛梓轩一早就规定要众臣携家眷出席，最初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是现在看着这大群娇弱的千金小姐或是雍容华贵的夫人，我想我有些明白了。“梁妃。”有些愠怒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下意识回头，只见卫妃和苏生都由各自的宫女伺候着登上马车，洛梓轩站在我身边，瞧我许久没动，又有许多道疑惑的视线横扫过来，这才压低了声音提醒我。我有些窘，赶紧退开两步，在绣言和梅香的陪同下登上另一辆马车。“皇上起驾！”小太监尖利的声音直冲云霄，下一妙，马车缓缓移动，微风吹得窗帘轻微晃动，透过细小的缝隙，我看到遮蔽天空的旌旗，猎猎飘扬。洛梓轩的身影在万千人群中若隐若现，他披一身金灿阳光，浑身上下，一股王者霸气显露无遗。我记得那日，我随着他去往宁懿宫时，我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矫健身姿，脸颊微微泛红，那时我想洛梓轩这样的男子是能配得上这万里江山，我断定他配不得痴情红颜，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我的心里应该只盛满那个笑容暖如阳的杏花少年，可是，这么些日子过去，我心里的少年在一点一滴的退去，那个拥有邪美容颜的霸气男子一点一滴的侵袭进来，我以为自己一早就看穿，原来却不是，我依旧想着让他的目光为我停留。所以，洛梓轩，我听从梁迟萱的话离开这四面红墙，我尝试着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我们之间真是单纯的喜欢，那以后，我会乖顺的待在花团锦簇的梁沐宫，陪着你渐渐老去，如果，如果你的喜欢只为换来我们的合作，只为拔除梁家势力，那，我们之间还该再有什么交集呢？今日的祈福大典上，你所要做的事，我可以猜到几分，昨晚你派了那么多的人围住梁沐宫，只怕就是要防止我派人传消息回宰相府，可是——呵呵，你知道么，当年我那么讨厌梁迟萱，她只为了一个东方邪就背家叛国——可是啊，如今的我也走上与她一样的道路，这日之后，我亦会成为梁家的罪人。
　　
第七十四章　祈福之‘胜’（四）
　　马车稳步前进着，沿途有百姓震耳欲聋的高呼声间或传进车厢，我微微闭了眼养神，身子还是有些酸软。细心的绣言早点了安息香，又替我轻轻揉捏着肩膀。表面是一派的平和安然。“娘娘，是时候了。”梅香的声音很轻，但精神颇有些紧张的我几乎是立马睁开眼问道，“什么是时侯了？”“易容。”梅香简单的说两个字，然后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白小瓶，倒出一团青绿色的糊状物，然后抬头看了眼绣言，再询问似的看着我。我轻点头，绣言猫着腰向她挪近一步。她们背对着我，我虽眼睛睁得大大，却看不清到底是如何动作。片刻，她们转过身来，两人的脸都有些僵硬，现下已易容为绣言的梅香开口道，“到了大佛寺之后，我们会跟随皇上一起拜佛，这仪式完成后，会有片刻的休息时间，那时候奴婢会提醒娘娘服下那枚药丸，而接下来皇上要赶着去祭天祈福，只会安排少量的人留下来照顾娘娘，到时候，自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绣言会扮作你跟着我离开？”梁迟萱不是说宫里只能有假的梁妃，而绣言，是必须待在宫里的么？梅香摇摇头，“祈福仪式开始后，各宫主子都只能留一个宫女侍候，而梁妃身边留下的也只能是绣言。不过娘娘放心，最后留在皇宫里的一定会是真的绣言。”我点点头，想想似乎又有些不对劲，“梁迟萱呢？！”她刚才好像跟着我一同来到朱雀门，只怕洛梓轩也已看到她了。梅香道，“娘娘放心。萱姑娘自有安排。”自有安排？会是什么安排？我的疑惑更深，待还要问时，马车已缓缓停下来，有小太监在外面轻声道，“娘娘，大佛寺到了。”梅香朝绣言点点头，然后伸手拉开了帘子。赤金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绣言低眉顺眼的侧脸。小太监早搬来了矮凳，梅香先下了车，我将手搭在她胳膊上踩着矮凳小心翼翼的下了车。梅香替我小心的整了整宫装时，后面马车上的卫妃和苏芸生各由一个宫女伺候着朝我走近。“梁妃妹妹可还习惯？”进宫快三年的卫妃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对人对事都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没有任何争宠心思，属于菊花般清淡性子的人。我对她笑笑。“还好。卫妃姐姐怎样？”“我也是还好。”卫妃转头看了眼面色有些苍白的苏芸生，对她笑道，“等下苏妹妹可是要更诚心的祈福了。”“卫妃姐姐！”苏芸生的语气带了几分娇嗔，我疑惑的微皱眉看她，接触到我目光，苏芸生不自觉的轻颤了下身子，我更加迷糊，卫妃却在这时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刚才听苏贵嫔丫头说她在车上呕了几次。”呕了几次？难道是……？卫妃轻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我的手猛然收紧，直到听到身边梅香轻吸口气的声音才骤然回神，转过头，冷冽的眸光在苏芸生转了几个圈。苏芸生颇有些惶恐垂下头，下意识的按住肚子。瞧她这样动作。我更加恼了，都还没证实，她就摆出这副姿态到底是要做什么？！眉皱得更厉害。这时随侍的太监躬着身子走上前道，“娘娘，这边走。”我没动，目光依旧停驻在苏芸生身上，那太监顿了顿，有些迟疑又唤了声‘娘娘’，然我仍旧置若罔闻，他有些慌，看向卫妃，卫妃笑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没动。就这样诡异僵持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脑袋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又有个太监跑上前来的声音，“娘娘，前边皇上还等着呢。”仍旧充耳不闻，我的目光依旧牢牢攫住苏芸生，这时候众人才有些慌了，卫妃轻轻也唤了我一声，但我却仍旧没有反应，直到胳膊忽然传来一阵疼痛，我才恍惚回神，侧头撞见‘绣言’僵硬的脸，她托着我的胳膊，眸光闪亮，“娘娘，祈福仪式快开始了。”见我有了反应，最初那小太监忙不迭躬身做了个‘请’姿势。我深吸一口气，“走吧。”余光瞟到苏芸生也大大松口气的样子，我冷哼一声，甩开梅香手独自朝前走去。卫妃笑容有所收敛，也静静跟上来，苏芸生依旧娇娇弱弱的由宫女扶着。已易容为梅香的绣言低着头向后走去，与随侍宫女一道。御林军分立两边，拦住汹涌的人潮。我的视线没有偏斜半分，行走的动作近乎僵硬。走到前面，御林军的前面又多了一排文武官员，洛梓轩站在尽头，目光如水一般漫过来，淡金阳光拉长他浓黑的影子，我的身形晃了晃，然后微垂下视线，听到一声极低的轻唤，“小沐儿。”视线陡然偏斜，阳光下上官昊温润的侧脸弧度有着浅淡的欣喜，脚步微微一滞，然后我近乎是用逃的速度快步从他身边走过。上官，上官，我软弱的时候，我狼狈的时候，最不想被你看到。纵然你在我心底，已变成一粒细小的尘埃。福身行完礼，然后跟在洛梓轩的身后进了大佛寺。大佛寺方丈依然是当年那个说不能替我和梁迟萱解双生劫签的住持，他白眉长须，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抬头看洛梓轩时，余光落到我身上微微变了脸色，然后轻声念了句佛号，将我们引进大殿。大半的官员都留在佛寺外，大殿里除了宫里的人，便只有梁林夏，宰相夫人，凌甫沉和凌月悠。奇怪的是今日的凌月悠与我前几次所见的不一样，她很乖顺的待在凌甫沉身边，恰当的温婉笑容，端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苏芸生像是被我刚才的目光吓住，此刻的她安静的将自己隐藏在卫妃的身后，间或会抚着自己的小腹。我的手又一次不自觉的收紧，目光游离过去，此时此刻，突然获悉了这样一个消息，我到底该不该再听从梁迟萱的意见离宫呢？“梁妃。”又是参杂着愠怒刻意压低的嗓音，我立马回神，身边充满洛梓轩邪冷的气息，他就站在我旁边，黑亮的眼底昏黑沉沉，视线攫住我的手。慌忙低头，才发现手中的香几乎快被我掐断。我真的有那么生气么？生气得忘却了场合时间，忘却自己的身份。我微蹙眉，下一瞬间洛梓轩竟直接从我手中将香拿走，尽管他的动作里带着怒气，不过我的唇角还是不自觉的微弯，因为我看到苏芸生的脸突然又白上几分。“皇上，祭天诏书和祭天仪式都已准备好了。”一身藏青官服的文渊突然出现在大门外，“上官将军已清点好洲流民，百姓秩序也很好的控制着。”洛梓轩满意的点头，抬腿就要往外走，我一慌，脱口而出道，“不是要休息一会儿的么？”“怎么？梁妃累了？”洛梓轩转回头看我，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众人的视线都横扫过来，宰相大人脸色微变，凌甫沉的表情也有些似笑非笑。怎么都不是在按照梅香告诉我的计划在发生着？到底哪里出了错？满腔疑惑压回心底，我微垂头，“臣妾放肆了。”是好是坏，看来都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七十五章　祈福之‘胜’（五）
　　些忐忑不安的出了大殿，梅香就迎上来，见我跟着洛往大佛寺的祭坛走去，眉目间涌出些许迷惑，但须臾又恢复淡然的样子，恭顺的跟在我的身侧。我对她这样泰然处之的态度却感觉更是不安，如果跟着洛梓轩直接去往祭坛，那不是根本毫无办法让我和梁迟萱对调身份么，更遑论出宫！一路都心不在焉，好在祭天祈福是件大事，各人都小心翼翼的专注于自己，生怕行差出错，坏了自己身份。沿着葱郁古柏小道走了一会儿便来到祭坛。不大不小的方已站了许多人，洛梓轩一到，众人莫不行礼请安。威武的御林军恪尽职守的将众官员与围观百姓隔开，广场上旌旗猎猎，人头颤动，烟雾袅绕。天空蔚蓝，阳光金灿。庄严的大佛寺寺僧盘腿坐了一排，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住持方丈拿着一张橙黄的纸，在祭坛边对天祷告着。洛梓轩满脸严肃之色的站在他的后面，我们亦依次排下来，我的左边是卫妃，右边是苏芸生，间或，我的视线会不自觉的游移过去，她一直都微低头，虔诚埋在眉心，低眉顺眼的模样。视线再移低些，我的手就会不自觉握紧，她的小腹看起来确实有些凸，大朵的艳红牡丹绣在那里，越发显得蓬勃生机。苏芸生，苏芸生。我的思绪移游过去，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她的身上，丝毫没注意看到那方丈将三支香交给洛梓轩后，洛梓轩的慷慨陈词，耳朵边似乎只有呜呜风声夹杂着卫妃那句——“刚才听苏贵嫔的丫头说她在车上呕了几次。”那声音不断放大，放大，我的手亦越收越紧，盯着苏芸生的目光亦变得更加冷冽。忽然感觉到有人扯了下我的衣袖，转过头。是卫妃关切的眼神，这才看清，所有人都半躬着身子行礼，只我仍旧直挺挺站着，慌乱的半蹲了身子，眼神却突兀的与上官昊一撞。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此刻穿着银白铠甲。温醇的眉目里透出勃勃英气，赤金阳光勾勒的轮廓更显英挺，嘴角微微上翘，温暖的弧度。我淡然收回目光，上官将军，再见。然后听到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皇上万岁！轩盟国万福！”我的唇角忽然开出一朵绚烂的花，这一刻，我可以感受到轩盟国百姓来自心底的爱国热情，那样深，那样热。阳光底下的洛梓轩。邪美五官添了几分庄重，越显霸气的俊美，如殿中神祇。我站在他旁边，略有些苦涩的笑，如果，如果我们不是那样的初见……在礼仪官的主持下祈福仪式有条不紊进行着。大臣们携家眷依次上完香后，便是一个礼部大臣宣读早前拟好的抚慰洲百姓的旨意。声音朗朗，百姓们跪拜在，仍是恭顺虔诚的模样。太阳晒得我头有些晕，梅香站在我身后，没有任何动作。卫妃和苏生都维持着一个谦和的笑容静静听着，我却越来越烦躁。笑容几乎都要僵掉。梁迟萱，我亲爱的姐姐，这一次。你又是骗我么？百姓中间，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这时突兀抬起头。我胡乱晃荡的视线骤然与他相撞，久久不能移动。他的五官平淡无奇，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浓黑的夜，那样黑，那样黑。眉目间流动着淡淡忧伤，他盯紧我，然后一点点微小的细小的光在眼底缓慢上升。纪梓延……我微微退后一步，洛梓轩察觉，微侧过头瞥我一眼，见我目光直直的定在远处，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明白似的顺着看过去，然后唇角牵开一个了然弧度，转回头，目光平稳的伸向前礼部大臣声音还在继续……—我的耳朵却嗡嗡作响，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良久，洛梓轩冷静而热烈的声音陡然横插进来——“洲百姓们，有朕在，有轩盟国朝廷在，就不会放任你们不管。朝廷已经拨了赈灾款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逝者已矣！生者长存！”“皇上万岁！皇上万岁！”这场安抚流民的好戏似乎上演得太过正常了，祭天的广场里，人人都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洛梓轩也一直是沉稳的表情，未露出丝毫算计的情绪。宰相梁林夏和太师凌甫沉自从从大殿出来后也是满脸的严肃，安静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寻常，但寻常里又透出股不寻常，特别是在看到藏身在百姓中易容之后的纪梓延！一定会有什么要发生。这时，一道嘶哑却尖利的嗓音在万人的高呼声中突兀的显露出来——“皇上救命！！！”高呼声顿止，百姓们疑惑的左右低语，御林军神色亦蓦变得冷然，握紧手中武器。洛梓轩微微拧了眉，手一抬，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两个御林军拉着一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人来到我们面前，隔了短短十步的距离，那人猛磕头，声音嘶哑，哭泣漫出喉咙，“皇上救命啊！！我们洲的百姓都快要饿死了！到处都是死尸，到处都是难民！我们……我们已没有活路了呀！”悲心的声音透出巨大苦痛，方丈在旁边双手合十轻念一声佛号，卫妃和苏芸生的眼睛里已有点点泪光在闪动，而我只冷眼看着，余光瞟到梁林夏，他的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波动，倒是他旁边的凌甫沉微微上扬了眉。洛梓轩的眉头皱得更很，“朝廷的赈灾银子还没到？”他的话一落，户部大人苏葛哆嗦着走出来，跪下，“回……回禀皇上，赈灾的银子已……已悉数运往了洲。”“你个狗官！你撒谎！”那人突然抬头，双眸似染了血，“那些银子都进了你们这些豺狼的口袋！你们不仅不管我们的死活，还封了城，这是要我们活生生饿死在里面！皇上啊！”那人立马又‘咚咚’的磕头，单薄的声音响彻整个寂静无声的广场，字字泣血的哀告，“郎大人……已被他们……逼死了。”“苏葛！”“皇上明……明鉴！这刁民胡说！那些银子早已经换成粮食，抚抬大人亲自派了人在洲设立了粥棚，每日熬粥赈灾。绝不是这刁民说的那样！”一阵惊慌后，苏葛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我侧头看了眼苏芸生，她的眼睛依旧泪光朦胧，夹杂着些许痛苦。我的手紧了紧，难道洛梓轩的打算是抛掉苏葛这个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棋子？“你才胡说！你个没心肝的狗官！老天一定会收拾你的！”那人情绪颇为激动，得了空隙，腾朝苏葛扑去，苏葛一声惊叫，“快拉开这个疯子！”“狗官！我咬死你们这些狗官！”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撕扯着苏葛的衣服，苏葛大惊，这时御林军慌忙拉开那人，苏葛长长的舒口气，接着看到洛梓轩阴沉的脸色畏惧的缩了缩身子，忙不迭的跪好。那人依旧在高骂着狗官，挥舞着双手，御林军死死的拉着他，洛梓轩冷眼看着，没有再露出半个表情。站在梁林夏身后的户部官员皆脸色惨淡的低着头，半晌，一阵同样撕心裂肺的‘皇上救命’突然响彻云霄！天空在刹那变得浓灰，阳光悉数撤去，阴霾一片。
　　
第七十六章　祈福之‘胜’（六）
　　服光鲜的京城百姓再度默契的让出一条路，无数的衣兮兮的脸上写满悲痛的流民走了过来，御林军拦下时，他们就全数跪下，目光黯然，双眼含悲，小小的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眼露胆怯，泪水却一串一串的落。头发斑白的老人，浑浊的眼睛蓄满泪水，皱纹堆叠如山。我忽然想起出宫那日遇见的婆孙俩，那纠结着难以言说苦痛的乌黑面孔，他们哀痛的目光攫住我，使我的心轻微犯疼。“苏葛。”洛梓轩的声音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苏葛肩头一颤，惶恐的磕头。流民们沉默如山的哭泣声凌迟着众人的心，半晌，洛梓轩问，“郎平？”“郎……郎大人……他……他……”苏葛已被骇得字不成句，洛梓轩眼神一暗，苏葛慌忙转了头看梁林夏，“宰相大人，您……您说句话啊。”梁林夏目光一凝，“苏大人莫要乱说话。”“宰相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郎大人的事还是您下的命令——”“苏大人！”梁林夏的脸色非常不好，阴雨密布，宰相夫人的脸也透出些许苍白，她忽然转头看我，目光似带着淡淡谴责的味道，我心一凝，她已转回了头，仍旧是端庄的宰相夫人。“宰相大人和苏大人这是当朕不存在么？”洛梓轩阴霾的侧脸在淡灰光线里更显阴冷，两人忙不迭请罪，洛梓轩冷哼一声，朝流民走近两步，流民们仍在连连磕着头，“皇上救命！皇上救命啊！”字字悲心，句句哀伤。卫妃别过脸，苏芸生的目光却在苏葛的身上流连，嘴唇微颤。一滴泪蓦沉下眼角。我的目光移向宰相大人，他也正好看着我，有些阴沉的目光，我在心里哀叹一声，然后凄凄的笑。很久以前，他就不相信我了，他以为当日的大佛寺事件是我与洛梓轩策划引他入局。我的解释只被他当作出卖他证据，呵呵，宰相大人，爹啊，从我第一天入宫起，你便不是相信我的吧？小福子名为是你我间的传递者，更多的怕是你派他来监视我。我们梁家，原来不等别人来摧垮，我们自己早先就支离破碎了。“皇上，郎大人是被他们害死的啊。”御林军拉着的那人慢慢哭倒。声嘶力竭。洛梓轩看着他，“告诉朕，洲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郎大人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就被他们活活给打死了。呜呜呜呜，洲城，洲城。快成一座死城了。”“什么？！”满场惊诧，跪着的流民痛苦哀哭声音此起彼伏。洛梓轩眉头狠狠凝成一个‘川’字，“苏葛。”近乎咬牙切齿。苏葛腿肚子打颤，“皇上……皇上明鉴，那刁民胡……胡说。”“你还要朕让那满殿跪着的人与你对质吗？！”“微臣……”苏葛目光颤颤，忽然抬头看了眼苏芸生，那目光隐含伤痛却又决绝。苏芸生不忍心的别过头，然后听到苏葛依旧颤抖不已的声音，“宰相大人。事已至此，微臣不得不说了。”“苏葛！”你胡乱说些什么？！“宰相大人！”梁林夏的后半截话被洛梓轩堵了回去。越发显得刚才他话的欲盖弥彰，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即使洛梓轩仍是他手里的傀儡。他也不敢公然顶撞他，更何况如今的洛梓轩羽翼已丰。洛梓轩的眼神狠厉盯着梁林夏，却对苏葛道，“说下去。”“回……皇上，赈灾的银子，户部，户部本一早就筹措好，但一直都被宰相大人压下。幸亏上次上官将军上奏折，才使宰相大人不得不退让一步，不过，后来宰相大人曾密会微臣，说是洲水涝很严重，这些银子不过杯水车薪，不如便宜了自己——”“苏葛！”“梁林夏！”洛梓轩怒喝，“朕在听苏大人回话。”“你——”做了十几年的万万人之上，即便还是一人之下，但是那一人原本还得看他脸色行事，若说之前还在隐忍着，但此刻，听到洛梓轩的怒喝，他的忍耐已达到极限，洛梓轩不过是他一手扶上的傀儡，孤家寡人的，他就不信他引得起什么风浪！宰相大人眼神陡然变得冷冽，洛梓轩却在此时微露出一个放松的表情，他似乎等着宰相大人发火很久了。“说下去。”苏葛凝凝神，“赈灾的银子除了给宰相大人和抚抬大人，余下一小部分，都，都在……在……”“在哪？！”“户……部。”两个字一落到，苏葛浑身瘫软倒在上，脸色一片雪白，苏芸生狠狠咬住唇畔，呜咽声滞留在喉咙里。随着‘咚咚’的声响，户部大部分官员额冒冷汗的跪下，一片死寂。半晌，梁林夏冷哼一声，“这样的栽在陷害，皇上岂会如此轻易相信？”“宰相所言甚是。”洛梓轩配合的点点头，看向苏葛，“证据？”苏葛看着梁林夏冷笑，“宰相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四月十五，杨大人交给宰相大人包袱，可是不记得了？”梁林夏的脸唰的变白，“那包袱……”确实是废后杨素儿哥哥杨捷亲自送来宰相府，那时候皇后被废，宫里梁妃最是得宠，杨捷希望他在梁妃面前替杨素儿美言几句，好让她在宫里的日子不会那么难过。其实，收受贿赂这事他绝不会明目张胆自己收，都是底下人孝敬而来，但是杨捷不同，他是废后的哥哥，往日杨素儿还是皇后的时候，成天一副趾高气扬样子，把谁也不放在眼里，如今他低三下四来宰相府，他自是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羞辱他，那包袱，他连看都不曾看过，只直接给了管家。“看来宰相大人也记得有这样的包袱了。”洛梓轩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打断他的回忆，梁林夏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拧，“这事老臣以为还是回宫仔细查清楚再议为好。”“朕却不这样认为。”洛梓轩蓦正了脸色，指着满跪着的流民，厉声道，“看看轩盟国的子民！看看他们都在受着怎样的苦？！赈灾银子被宰相大人这样‘挪用’，你告诉朕要怎样给洲的百姓一个交代？！”“皇上！”宰相大人极力的收敛着自己的怒气，低低唤了一声，洛梓轩依旧满脸正气，“宰相大人，朕也在等你的交代。”
　　
第七十七章　祈福之‘胜’（七）
　　氛有一触即发的趋势，我看见宰相大人的手越收越紧的颤动，洛梓轩只冷眼看着，流民们哀伤的呜咽声依旧盘旋上空。“宰相大人，朕还等着你的回话。”“臣这十几年来为轩盟国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皇上难道能仅凭苏葛的一面之词就认定臣有罪？！”“宰相大人所言极是，还请皇上将这信口雌黄的苏葛收押，再做打算才是。”梁林夏身后的一个穿着降紫色朝服的官员走出来，恭敬的声音，恭敬的态度。“武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今日的祈福大典是为洲百姓而设，现下洲百姓哭着跪求朝廷给他们一个公道，朝廷难道还能置之不理？况且宰相大人自己刚才也承认收了杨大人的包袱，如今武大人又怎么能说苏葛大人是信口雌黄？”凌甫沉慢悠悠一席话，说得武大人煞白了脸，冷汗涔涔。梁林夏阴狠的眼神横扫过去，凌甫沉仍旧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向忧国忧民的宰相大人是否也认为老夫说得很有道理？”凌甫沉话音一落，随之又有几个官员附和，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洛梓轩冷眼看了半晌，然后唤道，“文渊。”“臣在。”“马上替朕去好好的‘拜访’宰相府——为了宰相大人的清白，朕相信宰相大人也不会反对朕的做法吧？”梁林夏咬咬牙，“一切但凭圣上做主。”洛梓轩勾唇一笑，看向文渊，文渊抱抱拳，领了一对御林军出去。天色渐渐变亮，浓灰散开。淡金光线流转，浮云聚散无常。苏葛低垂着头跪着，神情似乎变得极为平静，苏芸生也垂着头，纤细白皙的手指在腹部流连。我的手又一次不自觉的握紧，然后听到洛梓轩吩咐寺内僧人端来馒头稀粥，流民们连连磕头。‘皇上万岁’响彻天际。我的目光一直停驻在苏芸生身上，所以没有看到隐藏在人群里的纪梓延小心避着众人朝梁林夏走去，上官昊只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御林军也对他视而不见，那些官员吃不准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也没有发出半个字阻止，在大堆人的遮掩下。他顺利的走到梁林夏的身旁，然后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梁林夏的脸色微变，眼角一簇阴靈来得快也去得快。没过多少时候，文渊拿着一个茶色包袱走了进来，众人视线都被吸引过去，洛梓轩微挑眉，“打开。”茶色包袱摊开。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暴露在阳光下，翻转的银子底端，烙着官府的标志。梁林夏微微吸口气，洛梓轩一声冷哼，“杨捷！”“臣……臣在。”面容俊秀的杨捷哆嗦着站出来。洛梓轩指着那堆银子，“告诉朕。你的解释。”“臣……臣……”“这包袱是不是你给宰相大人？！这里面银子是不是从户部而来？！这银子到底是不是洲赈灾之银？！”洛梓轩厉声打断他，杨捷脚一软，连连磕头。“是是是，这些银子都是苏大人吩咐罪臣给宰相大人送去的，苏大人说这些是宰相大人应得。”“什么叫应得的？！”“这，这——”杨捷瞟了眼梁林夏，半晌没了言语。洛梓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拧眉，“宰相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栽赃陷害。”短短四个字，梁林夏便闭紧了嘴，也不辩解半分，洛梓轩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眉皱得更紧，面色阴沉的盯着他。半晌，文渊忽道，“启禀皇上，臣在宰相府无意间发现这个。”阳光下，一面环形玉佩安静的躺在文渊的手中，透亮的玉身，雕刻着九条互相缠绕五爪蛟龙，映着赤金光芒，刻着的蟠云似在龙身间缓缓浮动。“九龙环佩！”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梁林夏和凌甫沉的脸色都在刹那变得异常难看。接过来，细细的打量片刻，抬头看他，“宰相大人，来的东西怎会在宰相府？”“臣不知。”“不知？”洛梓轩冷哼一声，然后转头看向上官昊，上官昊恭敬递上一叠纸张，洛梓轩接过来后随之‘啪’一声甩在梁林夏的面前，微风抚过，一页一页略微泛黄纸翻过，一个鲜红的印泥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我微微垂下头，叹息，这一切都是天意么？“梁林夏，你还有何话要说？！”洛梓轩眉目间阴鸷之色顿显，这一场戏他花了那么大力气，不达目的，便誓不罢休！梁林夏似乎也隐隐明白过来，今日的祈福大典就纯粹是洛梓轩一手策划企图扳倒他梁家势力的阴谋！那些密信，都是十六年前，他欲发动宫廷政变时，与风凌国往来的书信，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将它们尽数毁灭，又怎会突兀的出现在这儿？可是那印泥却不疑有假，难道洛梓轩早派了人去往风凌国收集证据？只等这一刻，将他梁家势力尽数拔除？！梁林夏的脸色阴晴不定，普通百姓装扮的纪梓延在他身后低低的说了句什么，他的身子一颤，拳握得紧紧，半晌，他对洛梓轩道，“这九龙环佩臣记得皇上当日赏给了太师大人，即使在臣的府中搜出，也不能说明些什么。”洛梓轩‘哦’了声，然后厉声唤道，“文渊！”文渊恭敬的站出来，温醇的眉目间依然有丝忧郁在流动，但神色却是极其镇定的。洛梓轩一字一句道，“文渊是朕多年前放在魔昙门中的暗棋，这些年来，宰相大人与魔昙门的人一直纠缠不清，朕相信宰相大人还记得，先帝大去那一年，突兀出现在皇宫里的黑衣人。呵！个个可都是魔昙门的精英！至于这九龙环佩——文渊！”众人的神色都是难得的凝重，视线全都横扫到文渊的身上，他站得笔直，不卑不亢道，“九龙环佩是魔昙门门主吩咐苍龙坛坛主东方邪势必要拿到的东西，而魔昙门却又是受风凌国所托。九龙环佩之所以能在宰相府出现，臣以为梁妃最是清楚。”窃窃私语在瞬间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我。宰相大人原本阴靈的脸上渐渐透出笑意，眼底也恢复些许光亮，而洛梓轩却是满脸凝重，看着我的目光包含太多东西，暴戾的，深情的，柔软的，疼惜的，那些淡淡光亮一圈一圈的包裹着我，使我的心也一阵柔软起来。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我的回答，广场上一片安静。思绪里晃荡开太多的东西，那日，我答应与洛梓轩的交易，见到文渊，巧遇‘故人’，斩情上官，回来之后，如愿让洛梓轩废掉皇后，扮作梁沐宫普通宫女时，听到洛梓轩和纪梓延的详细计划阴谋，被纪梓延劫持，梁迟萱的梦魇再度清晰，洛梓轩温柔的抱着我，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他说，小沐儿，我们回家。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冰冷的心在他温温软语的慰藉下渐渐温暖起来，我把他当作我失落的阳光，我对他渐渐生出喜欢，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成为他的女人。视线偏斜到宰相大人身上，胸口轻微的疼，生我养我多年的爹娘，请原谅女儿的不孝，梁家已经得到太多，多得让亲姑姑都有了戒心。她心里的坚持，爹你一直回避不懂，所以她对洛梓轩亦睁只眼闭只眼。我笔直的跪下，“臣妾有罪，九龙环佩确实是臣妾偷偷从御书房里拿到，然后派人秘密送到宰相府的。”有了我的证词，梁林夏叛国通敌的罪名便一定会坐实。“梁迟沐！”是宰相大人厉呵的声音，随后我听到宰相夫人轻声的呜咽，我只转头看洛梓轩，很轻的声音，“你满意了么？”
　　
第七十八章　番外·洛梓轩
　　满意了么？梁迟沐的声音很轻，眉目间透出萧索的意味，他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虽未露出任何情绪，但心里已开始轻微犯疼，那么追寻温暖的小沐儿，他却利用他的温暖蛊惑了她，让她毁灭在他一手策划的阴谋里。是的，这场祈福大典可是他策划了多日的阴谋，他要借洲水涝的机会一举扳倒梁林夏。苏葛所指的户部贪赃的赈灾银子，却是受他指使。上官昊回朝前夕，他就派人暗中前往风凌国收集证据，就如他曾经对上官昊所说，他有了梁林夏叛国通敌的罪证，但就是欠缺一个机会。洲水涝，正好给了他这样一个完美的机会。贪赃枉法也许梁林夏还可遮盖过去，但是贪的银子是赈灾之银则就罪无可恕了。苏葛是他一手提拔上来，自他升苏葛为户部尚书时，他就告诉过他这一切种种，苏葛是诱饵，是棋子，最后无论怎样，他都是要牺牲的。为着这一点，他对苏芸生的宠爱亦是有加，梁迟沐将祈福大典这样大的事交给她一个小小贵嫔，若不是暗中有他照顾着，她出的纰漏，得罪的后宫大小嫔妃绝不在少数，是作为补偿也罢，是真的因为那甜美如茶花的笑容隐约像极梁迟沐也罢，他，终究是欠了她的。梁迟沐那日去翠微宫撞见他与苏芸生卿卿我我模样时，那正是他告诉她关于祈福当日的丁点计划，他要她提前知道，便不会再那个时候失态，但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要她说服苏葛。事情进行得一派顺利。上官昊安排的流民，苏葛心慌的指正，文渊送来的两样东西，件件矛头都指向梁林夏。但是，梁林夏这十几年来在朝廷上盘根错节势力仍不是轻易就可瓦解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逼得他真反。文渊说给梁迟沐的那席话是他授意的，梁妃的亲自指正，这叛国通敌的罪责必是坐定，只是简单的收押。再通过刑部会审，事情往往会出现他不愿意看到的变数，所以只有逼得梁林夏真反，然后斩草除根，此为上上之策。至于梁迟沐……如果他事后认真的解释给她听，全身心给她她一直渴望的温暖，让她心底冰冷的蔷薇开出大朵绚烂的花。那么，她一定会原谅他的，对么？他的心里怀着美好的期盼，虽然他亦知道这样期盼隐隐会落空，因为在朱雀门等她时，他看到与她一路而来的梁迟萱，那个温婉如花的女子，在离开前对他轻轻一笑，那笑容。蓦然让他心惊，然后他看到描在梁迟沐眼角的那瓣荷花，那滴凝在荷心的圆润朱红像极梁迟萱眼角那滴妖娆成花的朱红泪痣，心头闪过不好的预感。他抓着梁迟沐的胳膊，却感觉那么不真实。他的心情骤然变差，看着梁迟沐，就恨不得将她映入到自己瞳孔里，永远将她禁锢在那里。佛像前，他虔诚的祈祷，转过头却看见梁迟沐游离的眼神，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胸腔中无端腾升开一段怒气，他恶狠狠的唤她一声。然后临时取消掉祭天前略微休息时间，果不其然，他的话一落。她立马脱口而问，不是要休息一会儿的么？这简单一句话，让他更加笃定她与梁迟萱在计划着什么。祭天的时候，她一直站在他身侧，众人鞠躬行礼时，只她一人挺直脊背，盯紧了苏芸生的肚子，他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心情隐隐变好，为一个苏芸生吃醋，说明她还是在乎他的。然后，事情一路按他的计划平稳的发生着，流民突兀出现时，御林军没做任何的阻拦，苏葛心虚的表演亦很成功，事情缓慢牵扯出杨捷送入宰相府的包袱——那包袱亦是他交代苏葛务必要让杨捷交给梁林夏的——赈灾银子，九龙环佩，印了风凌国签章书信……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有文渊提到梁迟沐时，他的心才骤然跳得厉害，他最拿不准的便是她的态度。那个傍晚，他听到梁迟沐对梁迟萱吼着‘他是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谁也带不走他’时，满腔怒火几乎要将他灼烧为灰烬，他努力的克制住自己，那一夜，他待在翠微宫，即使在祈福大典就快要举行的前日，即使还有好多细节需要他与上官昊，纪梓延仔细协商，但他忽然就顾不了了，一壶一壶的液明珠胡乱灌下，苏芸生陪在他的身侧，目光哀伤，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一大早，他刚走近梁沐宫，就看到她执意要往外闯，她竟然还说‘本宫自会交代’，呵！他到是想听听关于上官昊她到底要怎样和他交代！他站在她的面前，他抓紧她的胳膊，她却仍是一副恍惚的模样，那略显迷茫的神情刺痛他，所以理智骤然丧失，他不顾一切的要了她，然而她却又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温温软语的安慰她时，哀哀的唤着上官昊！这叫他情何以堪！“给朕记住，你是朕的皇妃，即使朕不要你，也不得想着其他男人！”自回忆里骤然醒过神来，看见仍笔直跪着的梁迟沐，她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那绣着大朵牡丹的玫红宫装像极凝固的血液，他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无端的想起那个夜晚，左晟狰狞的表情，他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咙，遍的红莲妖艳绽放，梁迟沐像只受惊的小兽，她空洞的，麻木的，诡异。唇边的凄凉笑容一如刚才她轻声问他‘你满意了么小沐儿……他毅然的转过头，眸光冷冽，“梁林夏！”满朝文武官员及其家人，京城百姓们的双双雪亮眼睛看向他，梁林夏脸色阴沉，身后的纪梓延低声警告道，“宰相大人还在犹豫什么？魔昙门的人早已混入御林军中，此时若是不反。这叛国的罪名坐实，梁家那还能有出头的一天？元佑帝也不过一个乳臭未干小子，羽翼未丰，否则他就不会挑选祈福大典这时机，企图凭借百姓舆论来拔除梁家势力。更何况宫里还有太后坐镇，她是您的亲妹子，真动格起来，太后还能不偏着梁家人？”纪梓延的分析条条在理，梁林夏的心有轻微的松动，仔细看看洛梓轩的表情。似乎也真没有那么笃定。十六前，他能发动宫廷政变除去一个太子延，十六年后，他又有何不可再次亲手将他一手栽培的傀儡皇帝拉下皇位！十六前，他与魔昙门合作无间，十六年后，他又有不可再次与他们合作？他们所要的无非是钱财。轩盟国国力富强，还养得起这些‘替他卖命的奴才’！斟酌半晌，梁林夏微乎其微的点头，几乎同一时间，安静百姓中间忽然蹿出无数条人影，他们裸露的肩头，纹着一朵怒放的优昙。百姓们惊慌失措，凄厉的尖叫声偶尔响起，血红色便涨满眼目。“保护皇上！”上官昊吼了一声。然后指挥着御林军保护大臣及其家眷，然而因为百姓慌乱的逃窜，御林军一方面要护住百姓和朝中大臣及其家眷，一方面又要与魔昙门的人打斗。显得有些束手束脚。—文渊和四大护卫都贴身保护着洛梓轩，卫妃一手拉着梁迟沐，一手拉着苏芸生在御林军的护卫下不断后退。摊在上的包袱，泛黄的信纸渐渐被人遗忘，飞扬在空中，偶添几道血红。魔昙门的人越来越多，无数的黑衣人从大佛寺中蹿出，局势翻转急下，御林军渐渐抵抗不支，慢慢向后退走。被卫妃紧紧拉着的梁迟沐。思绪却是恍惚的，洛梓轩的阴谋策划了那么久，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宰相夺去主动权吧。到底是哪里不对？正思忖着，一直跟在她身后梅香忽然扯了她的袖子，她转过头，然后看见梳着厚厚刘海的梁迟萱拉着易容为梅香的绣言急急向她们跑过来，那些个黑衣人的刀在触及她们时，猛转了方向，只当没看到她们。脑中光亮一闪，她忽然有些明白，甩开卫妃的手，卫妃大惊，“梁妃妹妹！”她却不理，跟在梅香的身后急步向梁迟萱跑去。同样的，御林军和黑衣人只当没看到她们，梁迟萱指了指偏殿，她会意，快步跟过去。当黑衣人将洛梓轩和御林军尽数围住时，梁林夏笑容阴鸷的走出来，“洛梓轩！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哈哈！”洛梓轩剑眉拧成‘川’字梁林夏冷哼一声，“老夫当年选得你，让你坐上这龙椅，倒没料到你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成天算计着怎样将老夫拉下台，这样的不忠不义之人，还有什么资格做我轩盟国的皇帝？！”“宰相大人这是要造反么？！”洛梓轩依旧冷声，固执问着，梁林夏双眼微眯，看了看周围杀气腾腾的黑衣人，蓦然一声冷笑，“当年是老夫助你登上这帝位，今日，老夫也自有手段将你从皇位上滚下来！”“好！”洛梓轩一声大笑，这声好也蓦然让梁林夏冷汗陡升，他一直觉着有什么不对劲，此刻，这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浓烈起来。只见包围着洛梓轩黑衣人全都撤开，整齐一致的站在御林军的身后，眉目间忽然衍生出刚毅，抬头挺胸的模样，端端就是军人形象。“你——”梁林夏满脸骇然，转过头，却没瞧见纪梓延的身影，看着一圈一圈围过来惊魂未定的朝中大臣及其家眷，他终于明白自己是着了洛梓轩的套了！原先他还庆幸这次祈福大典官员携家眷出席，让御林军的保护异常吃力，也让魔昙门的人更好的控制住局势，哪曾料到这根本就是一个局！真正真正的请君入瓮！蓦然一声大笑，他梁林夏玩弄半生权势，没想到到最后竟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中！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啊啊——！”偏殿蓦然一声惨叫打断梁林夏歇斯底里的大笑，众人悚然一惊，洛梓轩猛然回头，御林军围住的后妃中，赫然不见梁迟沐！忙不迭朝声音的发源跑去，推开偏殿的门，泪水哗哗的绣言抱着疼得脸色煞白的梁迟沐，“皇上！娘娘体内的毒发了！”“太医！给朕传太医！！！”一阵心慌，他忙不迭跑过去抱紧她，梁迟沐紧闭着眼，眼角那瓣荷花失了鲜活，那滴凝在荷心的朱红却越发显得鲜活，但急得失了理智的洛梓轩根本没有察觉，他腾抱起她，心疼的唤着‘小沐儿’，急急出了偏殿。
　　
第三卷 爱情·梁迟沐
　　
第七十九章　折磨（一）
　　殿里，我见到神色颇为焦急的梁迟萱和恢复为原来模梁迟萱慌忙拉着我，催促着，“赶紧把衣服换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说着，解开自己的桃红宫装，见我没动，她蹙着眉止了动作，声音却仍旧是轻柔的，“小沐儿，你还在犹豫么？”我还在犹豫么？我不知道，我的思绪尽数茫然，眼前晃荡开苏芸生爱怜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的情景，手又一次不自觉的握紧，尖利的指甲嵌入掌心，生冷的疼。为了我一直追逐的温暖，我应该留在宫里对付这狐狸精，不是的么？“他把你推动这场政变的风口浪尖，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梁家的千古罪人，这样的他，还值得你犹豫什么？！”梁迟萱咄咄逼人的语气，盯着我的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着清冷寒光，我略微后退一步，梁迟萱却又上前拉住我的胳膊，“小沐儿，你忘了你一直渴望的自由么？你忘了你还欠梅薇一个解释么？”梅薇？我转过头，看见已恢复为她本来面貌的梅香，她安静的看着我，恬静的脸上涌出淡淡哀伤，梁迟萱又道，“小沐儿，你还欠阿香一个鞠躬。”阿香这个名字仍是我记忆的魔咒，我的眉目间骤然腾升开一大片阴靈，竹言赶紧跑过来护住我，“娘娘，都过去了。”说着转眼瞪住梁迟萱，“大小姐，请你莫再提起‘她’。娘娘是去是留，她自有主张。”“你认为你值得为一场虚无的‘喜欢’而让自己在四面红墙里渐渐枯萎么？”梁迟萱咄咄反问一句。再不多言。偏殿内，一下子沉默起来，金灿的阳光透过窗缝支离破碎闯进来，点点碎碎的光影让我无端的想起那一场对上官的喜欢，我以为自己对他是刻骨铭心的爱，却不想。原来他心里盛着的人不是我，而洛梓轩，我们中间也夹杂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关乎权利，关乎算计，关乎些许温暖。所以我对他的喜欢也许真是一场‘虚无’呢？“开始吧。”开了头，便不能自由选择结尾。我在外面等着你的回应，如果你对我真的无爱，那么就让我在广阔的蓝天下自由的飞翔，再无牵挂。衣服悉数换好后。梅香忽然扯乱我的发髻，再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突然将一颗碧绿药丸喂入我的口中，下巴一抬，那颗药丸便一路至喉间滑下去。我大惊，骇然瞪住梁迟萱，她只微微苦涩笑，“我也是逼不得已。”“梁迟萱！”殿外一阵放肆而悲凉的大笑声淹没我咬牙切齿声音。下一秒，我的肚子骤然一阵慌乱疼，眼前一阵发黑，一如那次体内优昙蛊发作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凄厉的尖叫，那尖利的声音带着痛苦直冲云霄，身子突然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一双漆黑眼，他的唇贴紧我的耳，声线忧伤。“小沐儿，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后来一切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印象，我一直陷入昏迷，疼痛也因此减少不少。浑浑噩噩间，断断续续的梦见许多东西，无一例外，竟然都是关于我和纪梓延的点点滴滴，那些场景我从不曾轻易回忆，没想到撕开了一小个缺口，那些记忆便翻滚着冲出来。“你等了那么多年才开放的优昙繁花，你害怕她早被别人摘走，就狠心下了这等血蛊……”优昙蛊。优昙蛊。难道这蛊果真是纪梓延为了将我禁锢在他身侧？！梦中骇然一惊，我狂乱挣扎着从梦魇里清醒过来，一睁开眼，竟对上纪梓延盈满璀璨笑意的湛亮眼眸，他的脸离得我那样近，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声音，“你醒了？”我恨恨瞪他一眼，才发现自己仍旧是被他抱在怀里，慌忙要趁起身来，却发觉自己浑身无力，抱着我的胳膊紧了紧，他温热呼吸灼烫我的脸，“你身子还很虚，想要做什么告诉我就好。”“纪梓延！你到底要做什么？！”我的怒喝声一落，一圈一圈厚重的忧伤忽然从他的眉目衍生开来，湛亮的眼眸也在刹那变得夜一样的浓黑，“小沐儿，你还是要忘记我么？”思绪一路滑至那个漆黑的夜，大朵火红木棉燃烧的郊外，他披一身清淡月光，忧伤满满的看着我，他说，“小沐儿，我不甘心被你忘记，所以那些你刻意埋葬的记忆。你是我等了十五年的优昙繁的炼狱里，我只有想起你清暖如梨花的笑容，想起你一直在等着我，无论怎样的苦楚，我才能咬牙挺过来，只为能有朝一日见到你。而你，却已忘记我。忘记那年，拉你的那双手。”“那大片雪似的莹白梨花，是我思念你干净而美好的笑容而种，十五年，我等你来见它，有十五年了。”“小沐儿，我想念你的笑容，梨花似雪的笑容。”“小沐儿，我一直记着你，你怎么彻底忘了我？你怎么可以？”那些忧伤而满含深情的声音忽然攫住我，我突然心软下来。纪梓延的额头与我温柔相抵，“小沐儿，给我一个机会好么？如果最后，我依然是你遗忘在记忆里的温暖，那么，我放你自由，可好？”遗忘在我记忆里的温暖？那紧紧拉着我的小小双手，掌心盛满一个暖阳，浓烈的温暖让我忘记害怕，亦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贪念掌心的温暖。我很轻的点头，为了凝视着我的忧伤黑眸，为了紧紧搂着我的胳膊，为了耳朵贴紧的胸腔里，那颗狂乱跳动的心脏，怦，怦，怦，一声一声，直达我胸腔最柔软的位置。一个轻柔的吻印在我的额角，我看到那双漆黑的瞳重染光亮，浓密睫羽扑扇，如同穿花蝴蝶翅膀。轻柔晚风送来梨花清香，我微转头，看见漫山遍野的青青梨树，纪梓延在我耳边轻声道，“明天，我带你四处游玩，好不好？”纪梓延带着我一路西行，沿途却尽量避开城市，只选择那些清秀的乡镇，漫漫古道。一路上，我体内的优昙蛊会偶尔发作，肚痛如绞时，他会喂我一颗入口清凉的药丸，然而它只能减轻我的痛苦，却无法断根，所以一路上我的身子依旧虚弱，走得久了，便会喘上几分，然后他就揽紧我的腰肢，像极疼爱妻子的好丈夫。路过青青河畔，清秀山川，穿过陌上杨柳，虔诚的在佛寺上香……无论什么时候，我都默默不语，纪梓延在我身旁，眉梢眼角挂满温柔笑容，在我耳边轻声喃语，间或有姑娘们艳羡的目光羞怯的横流过来，有些大胆的姑娘甚至上前问他，“公子可已成家？”那时，他会紧紧搂住我，看着她们温柔如水的笑，“这是我的娘子，至此一生，不离不弃。”“我不是。”只有这时，我会冷冷插句话，他也不以为意，拉了我的发丝，轻轻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然后我会听到姑娘们惊叹的声音，视线转至我时，便成鄙夷，有些甚至脱口而出低骂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这简单一句，却叫他蓦冷了脸，漆黑双瞳看过去，那女孩的身子竟微微发颤，下意识的倒退几步。漆黑的夜里，他习惯搂紧我，俊秀的脸埋在我漆黑的发间，一遍一遍的念‘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那时的我会全身僵硬，黑暗里，眼眸睁得大大，丝毫无法入眠。许多夜，许多夜，这样慢慢熬着，我不知道他所谓的‘最后’，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的温暖清晰的在我左右，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心底因洛梓轩的温暖而逐渐盛放的蔷薇在慢慢枯萎，所以，当年拉着我的小小双手，那掌心盛满的暖意，已经是我遗忘在记忆里的温暖，那么，纪梓延，你说过放我自由的呢？这些天，偶尔出神发呆时，总会不经意想起洛梓轩，想起皇宫里的种种。他已经发现宫里的女子是温婉如花的梁迟萱，而非张扬跋扈的梁迟沐了么？还是他已知道，但选择默认，默认梁沐宫里的女子就是真正的梁妃。梁家势力渗透整个朝廷，即使宰相大人入狱，梁家人指望的还有宫里的太后，如果她硬是插上几分，这事情当然还有得拖，或许，不可避免的还能生出变数。而，我的出宫是太后默许的，洛梓轩不动梁沐宫内的梁迟萱，太后兴许还会睁只眼闭只眼。那么，我等待他的回应的希望似乎很飘渺……洛梓轩，洛梓轩……“你说什么？！”黑暗里，纪梓延的手死死的掐住我的下颚，漆黑的双瞳里，闪烁着蓬勃怒火。
　　
第八十章　折磨（二）
　　你说什么？！”黑暗里，纪梓延的手死死的掐住我的我茫然的视线移向他，漆黑的夜里，他的眼眸却亮得出奇，精光闪闪，如同凶恶的猎豹。不由瑟缩一下，身子刚偏半分，就被他用力扯回来，互相瞪视的眼眸里，倒映出互相苍白而纠结的脸。“你，刚才，说，什么？”一字一句，几乎是咬出来，纪梓延灼热的呼吸带着蓬生的怒火流连在我的唇侧，下颚的疼痛在加剧，但我只冷冷盯着他。“不说？”他忽然笑了，脸却更加欺近，冰凉的双唇摩挲着我同样冰凉的唇，几乎是下意识，狠狠咬住他的唇，血腥味在刹那弥漫开来，他倏趁起身，眉目间忧伤忽然如同那满山遍野的梨花，大片大片的凋零，取而代之的是，阴郁满满挂在眉梢，嗜血红光在漆黑双瞳里一闪一闪。这样的纪梓延是我从未见过的，仿佛来自狱的恶魔，心里的恐惧陡然上升，他，竟让我想起崖顶上，威逼我喝下那碗散发着腐败味道的黑色药水的黑衣人。呕——几乎是同一时间，胃里翻腾开，一阵阵恶心的感觉袭上来，眉头紧蹙，我的双手掐住喉咙，无力的干呕起来。攫住我下颚的那只手更加用力，“我就这么让你恶心？”我的确恶心的说不出话，却不是为他，只为无端端的想起那晚浓黑的药汁。纪梓延的眉头立时纠结，那片闪耀在黑眸里的嗜血红光越敛越盛，薄唇狠狠压下来。“疼——”我支离破碎的声音从大片嫣红的血液里透出来，恶心的感觉仍是翻滚在胸腔，纪梓延狠狠掐住我的手，狠狠，狠狠撕咬着我的唇畔，真正如同一头被惹怒的豹子，全身上下，散发着森冷阴郁寒气。我的眼泪大滴大滴的砸下来。咸咸的泪沾染上艳红的血，更是刺痛。但纪梓延的动作仍是没有半分放松，依旧粗鲁，暴戾，他狠狠吮吸着那些嫣红的血花。半晌，直到唇上的疼痛近乎麻木时，他趁起身，眼里是盲一样的黑色，声音冷冷。“疼吗？”我偏过头，下颚又立时被他强力扳过，他瞪住我。“疼吗？！”凄清月光透进窗，照着他薄唇上嫣红，妖娆成花。我忽然低低笑，“纪梓延，你真的喜欢我吗？”他的手僵了僵。然后突兀用力，我眼眶里集聚的泪又一次被疼得失去控制，如同落日瀑布，哗啦直流，而他依旧只冷眼盯着我，更冷的嗓音。“疼吗？！”凄凉索花还绽放在唇角，泪花也依旧硕大的盛开在眼角，没有回答他，我缓缓闭上眼，然后感觉到掐住我下颚的手力道更重，他仍旧固执问，“疼吗？！”“疼吗？！”“疼吗？！”……一次一次固执问着，最后一次我听到下颚骨头近乎碎裂声音。恐惧顿时增了上风，我腾睁开眼，凄厉喊叫出声，“疼疼疼！！！！！”映入眼帘的脸，依旧温润俊秀，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再没有半点光亮。他轻轻笑，忧伤笑，“不够不够。你还不够疼，只有真正的疼。你才会不会忘记我。小沐儿乖，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那么多年，我错过你那么多年——他究竟有什么好，利用你，再抛弃你，让你成为梁家的罪人，你却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他？！——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唤醒你遗落在记忆的温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些天，你待在我身边，我用尽全力想要给你温暖，你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小沐儿，你到底让我情何以堪？！”“延……”对不起，对不起，让你那么挣扎，只是我心已经遗落在他的身上，它陷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即便出了那四面红墙，我满心满念的也只有一个他，即使他对我利用，让我成为梁家罪人，可是，这一早不就是我选定的路么？我选择背叛梁家，成全自己的幸福。哈哈，梁迟沐，你还真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小沐儿，小沐儿，我们忘了他好么？”纪梓延忧伤的声音落满，殷殷盯着我，眼底铺着点点细碎光亮，我眼泪已模糊我的视线，“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这样的自私，从前为了幸福，我出卖了我最亲爱的姐姐，如今为了幸福，我依然要伤害爱我这么深的男子。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你凭什么可以得到那么多的爱？就只因为从前清暖如梨花的笑容么？呵呵，都是骗人的，六岁后，你所有的纯真笑容都是骗人的。你骗了上官昊，骗了洛梓轩，骗了纪梓延，骗了宠你爱你姑姑，骗了一直疼爱你的娘亲……“对不起，对不起，延……”纪梓延忽然埋首在我颈间，短短一会儿，颈间便是一片温暖潮湿。“对不起，对不起。”我依旧嗫嚅着，狂乱的哭泣声压抑在喉咙，纪梓延薄凉的唇畔在我颈间轻轻蠕动，“小沐儿，你还是要离开我，还是要离开我……”那么忧伤的声音如同一把软剑，刺入我的胸腔，一阵柔软的疼。从来，我以为被人爱着是幸福，是温暖，可是现在才知道，错过的幸福温暖，便是伤人的利剑。原来不止我和上官昊的爱情如同蒹葭苍苍，我和纪梓延亦然，我们错过，所以爱情，在水一方。“小沐儿，只有疼痛才会让你安静的留在我身边对不对？只有疼痛，你才会想到依赖我对不对？只有疼痛，才会让你永远不想离开我对不对？”纪梓延忽然在我耳边轻声念叨，我有些不解偏头看他，皎洁月光勾勒的眼眶里，他的眼神接近虚幻，我一惊，刚张嘴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一颗药丸蓦滑入口腔，纪梓延冰冷的手掌捂紧我的嘴巴，略微抬高我的下巴，那颗药丸便一路滑下。我的眼泪几乎在同时泛滥成灾。他的眼泪渗入我的黑发，“小沐儿，小沐儿。”黑夜之后总会有黎明，但等待的那段时间，你会迷茫。就如此刻，我睁大眼，看着窗外硕大月盘，诺大的客房里，只我一人。黑洞洞的空间，让人有些无端的害怕。我在等待属于我的光明，可是心里却空空落落。现在的我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我唯一能赌的，便是他对我的喜欢……洛梓轩，你到底在哪里？眼泪再次疯狂倾泻出来。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我预期疼痛却一直没出现。天空却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开始翻出鱼肚白，壮丽朝霞映红半边天，浮云朵朵，幻散成各种形状。我依旧全身僵硬的躺在床上，唇上血液已经凝固，麻木到不知道疼痛。半偏了头。才发现这个小镇的客栈院子里，竟有一株开得绚烂的海棠树，火红的海棠花映着朝霞，更显妖娆，忽然想起梁沐宫院子的那一树树海棠，想起当初我躺在树下，透过明亮亮光线，浮花碎影里。思念记忆里春意盎然的深暖微笑……如今依然满满海棠，我依然思念，不同的是，思念那端牵着的人，却是笑容邪魅，偶尔温柔。洛梓轩……洛梓轩……我微微闭眼，一阵疼痛忽然急速从小腹升起，肚子一阵翻腾，翻来覆去，绞痛难忍。我痛苦弓着身子，死死咬住唇畔。我以为我很快就会疼得晕过去。却不想，这次的疼痛虽比宫里的那次更加厉害，我意识却一点没有模糊，清晰得厉害。死死按住肚子，汗水大滴大滴砸落在枕上，嘴唇几乎要被咬破，我仍固执的没发出半分呻吟。即使疼痛，我也不可以留在你身边，不可以依赖你，不可以不离开你。纪梓延。不知过了多久，我疼得快虚脱时，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纪梓延端着一小碗粘稠的药汁逆着光朝我走近。他薄凉的指尖轻轻挑开我额头濡湿的发，“小沐儿，说你不再离开我，马上我就给你喝药，然后就不会不再疼了，好么？”声音那么轻，眼眸却那么黑，没有光亮。我知道，他已变回魔昙门门主，阴鸷的光亮埋在眼底。我倔强偏过头，他在我耳边轻轻一叹，然后‘嘭’一声，小碗碎成瓷白小花开在阳光铺一的上，浓黑的药汁描摹开一副支离破碎狰狞图画。门吱呀一声被合上，我依旧弓着身子躺在床上，疼得满脸纠结。再一次闻到血腥的味道后，我终于失去了意识。醒过来时，烛火昏黄，纪梓延坐在床边，漆黑的双瞳锁定我，手里仍旧端着一个小碗，颤颤烛光拉长他的影子。我一眼不眨盯紧他，肚子的绞痛轻微褪去，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小沐儿，你看，你受不了的，乖乖告诉我，说不再离开我，就不会再疼了，好不好？”几乎是在我偏过头的同时，瓷片碎裂的声音再次响彻静谧的客房，门‘嘭’一声被大力的关上。我呆呆望着窗外皎洁明月，等待，等待，等待我光亮。屋内蜡烛落了半山烛泪时，我体内的优昙蛊再次发作，比白天更深疼痛一下子席卷全身，肚子里混乱的纠结疼痛，如同谁拿了把尖刀在反复搅腾。疼，疼，疼……脑子再容不下其他，翻来覆去，只这一个字填满我所有思绪。大汗淋漓的弓着身子，咬紧唇畔，甚至我开始用手掐自己的胳膊大腿，以此来抵挡肚子排山倒海的疼痛。纪梓延每天进来一两次，端着盛满浓黑药汁的小碗，轻声诱哄着我，我每每倔强偏过头，他眼里的血红光芒就升腾一分，狠狠砸碎它，决绝走出去，用力的摔门声惊动窗外海棠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直叫。如此的来回反复折腾了数日，疼痛已经快将我折磨得奄奄一息，阳光照在我身上，似乎都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我每日的躺在床上，纪梓延不知与这家客栈的老板说了什么，店里的伙计这几日以来没有靠近一步，现在的我，与外界近乎隔绝，疼痛袭满身，除了等待，我不知我还能做什么让自己得到解脱。难道……真的只有死亡才可以么？悲哀的想着时，门突然‘嘭’一声被大力推开，我依旧望着窗外火红海棠，疼得力气尽失，疼得对纪梓延生出无数怨恨，疼得几乎以后都不想要再看到他！然而，我却听见一声惊呼——“小沐儿！”是清亮的女声，我缓缓转过头，干涸已久的眼眶，眼泪突然滑落。阳光灿灿的门边，站着满脸不可置信的梁迟萱。眼角一滴朱红泪痣，失了光亮，满满阴突然霾覆盖。
　　
第八十一章　折磨（三）
　　眼迷蒙中，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向我走来，沁凉的指尖的唇，身子便不由一阵轻颤。唇上的伤口一连几天都未处理过，每当肚痛如绞时，我又习惯狠狠咬住，以为已经疼得麻木，却不想轻轻一碰，仍是一阵钻心的疼。梁迟萱的手瑟缩了一下，然后抚干我眼角大滴的泪，“小沐儿，小沐儿，怎么会这样？我以为门主那么宠你，你一定会幸福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喉咙干涩得厉害，嘴唇轻轻蠕动，却是说不出半个字，就那么凄凉的看着她。梁迟萱的眼泪忽然也大滴大滴砸下来，落在我脸上，她轻轻握了握的手，“小沐儿乖，姐姐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到委屈。”语气那样轻柔，让我恍惚想起六岁那年，被解救回来后，她忍受着我失控的情绪，凄厉的尖叫，笑容暖暖接近我，温温软语安慰着，小沐儿乖，都过去了，姐姐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梁迟萱——阿萱姐姐。“会有一点疼，要是实在疼得厉害，就抓我的胳膊，知道了么？”梁迟萱拿了药，心疼看着我，我微微点头，她小心替我的唇抹上药。药膏清凉，但一碰到咬得深的伤口时，还是让我疼得直抽气，梁迟萱的手僵了僵，眼泪忽然又砸下来，我的心忽然一阵柔软，“阿萱姐姐，沐儿不疼。”“小沐儿，你，你刚才叫我什么？”梁迟萱整个身子僵直得厉害，眼泪冻结在眼眶，反射着欣喜的光，我艰难动动唇，“阿萱……姐姐。”“小沐儿，谢谢你，谢谢。”她忽然哭倒在我身上，温热的泪渗入我墨黑的发。我的眼泪亦凌乱顺着眼角滑落，如果，如果，这样的出宫，这样的纠结疼痛，能换来我们互相解开心结，是不是也是值得的呢？许久，听到她清凉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你以后一定还会恨我的？怎么办？我不该。不该……”不该什么，她没有说下去，而我喉咙亦疼得厉害。问不出半个字。梁迟萱抬起头，看着我轻轻柔柔的笑，晶亮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如夜空最美繁星，“无论怎样，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送你离开。小沐儿，答应我，不要再回宫了，好么？”宫里难道发生什么事了么？她能突兀的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就表示洛梓轩已发现梁妃已换人？而宰相梁林夏造反，必是株连九族的罪名。所以，他索性将计就计就此将梁迟萱撵出宫，他以为梁迟萱绝对会来找我，所以就尾随她而来？心里的蔷薇忽然牵开瓣瓣花叶，我目光欣喜望向大门，梁迟萱似知道我所想，很轻叹气，“小沐儿。他，没来。”没来，没来？！“为——”为什么？我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梁迟萱低垂着头，不敢看我，只轻轻柔柔替我擦药，我头一偏，梁迟萱的手一顿，接着又沾了药水，替我擦着。头再偏，她手亦随之移动。再偏，再移……直到那些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嫣红的血染湿洁白棉花，梁迟萱不敢再动，半晌，哀哀说，“小沐儿，你知道凌月悠么？”凌月悠？倾国佳人凌月悠？！我腾睁大眼，梁迟萱又是一声轻叹，正欲开口，一道邪冷声音忽然插进来——“三日后，太师千金，轩盟国第一美人——凌月悠就将成为元佑帝新皇妃。”“噗——”喉咙中的腥甜全数涌出，意识陷入黑暗的那刻，眼前忽然晃过洛梓轩邪美的脸，两道惊呼声成为结尾。浑浑噩噩间，似乎做了许多的梦，凌乱梦境里，时而漆黑如夜，时而大雾迷漫，时而白花花一片……总之，一切皆是虚无。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但是身体却似陷入深度睡眠，动弹不得，眼睛虽睁不开，耳朵却能清晰听到周遭的声音——“我要带她离开。”决绝的清亮女声。许久没有应答声，一只薄凉的手却覆上我的额头，带着温柔气息，我却觉得可怖害怕，脑袋里有个声音叫嚣着退后，身子却依旧软绵绵，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小沐儿，为什么宁愿那么疼痛，也不要答应我？你还记得那个漆黑的夜么？你笑着在萤火虫的光芒里翩然起舞，你低低的吟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就是绝望！”是梁迟萱怒喝猛打断他，贴在我额上的手略微一僵，然后他依然低语，“那天，你笑容那样纯真，没了戾气，清丽的模样是我惦念十五年的女子。那时，我就想，无论怎样，我都一定会将你留在我的身边，死亡，亦然。”许久，梁迟萱的声音颤抖响起，“你——你疯了。”“是的，我疯了，为了我绝望的爱情。”低低的笑声缓慢响起来，他的手流连在我的脸颊，再是布满伤口唇畔，薄凉的手指带着绝望气息一下一下轻抚着，“小沐儿，即使你恨我，恨到立马想杀了我，我还是不会放开你，就让我们一起下狱，好不好？”‘嚓’一声，是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温热‘水珠’嘀嗒嘀嗒滴在我的脸上，然后听到梁迟萱冷冷的声音，“我一定要带她离开。”“离开？”纪梓延一声轻蔑的笑，“带她去哪儿？回宫？看洛梓轩另娶她人？闯荡江湖？仅凭你们两个弱女子？——梁迟萱，我让你回来，不是让你撺掇着我的小沐儿离开我！”“我一定要带她离开。”梁迟萱固执重复着，呵呵，倔强，果真是我们双生姐妹最大的缺点。“你怎样带她离开？”纪梓延似乎朝梁迟萱欺近一步，那温热的‘水珠’掉得更加厉害，在我的脸上都快凝聚着一小滩水渍。纪梓延依然轻蔑的笑道，“你敢带她离开，东方邪便见不到明日太阳。”有什么东西掉落在，清脆的声音，纪梓延薄凉的手指又一次抚上我的额头，“出去。”一片静默，我没听到门开阖的声音，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又快沉沉睡去时，梁迟萱淡然的声音忽然响起——“以前，我欠她一次，让相亲相爱的我们彼此怨恨，互相伤害。你知道那天听到她唤我一声‘阿萱姐姐’时，我有多么高兴么？所以这一次，即使牺牲邪——”她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即使牺牲邪，我也在所不辞。”“让我们离开，否则，我手中的剑“哈哈哈！哈哈哈！”纪梓延疯狂的大笑声侵入耳膜，我有些不耐皱眉，然后发现自己的身子竟然可以缓缓移动，眼睛小心的睁开一条细小的缝，居然看见梁迟萱手持一把利剑直抵纪梓延胸口，纪梓延脸上有条细小的伤口，嫣红的血顺着他俊秀的脸颊滑下，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浓黑，配上那细小的血流，更显妖异。“东方坛主，听见你所担心的小女人说了什么么？”纪梓延轻飘飘一句话，蓦然让梁迟萱全身僵硬，握着剑的手轻轻颤抖着，指骨发白。门边，坐在轮椅上的东方邪脊背僵直，细长的眼眸里，一层一层，冰冻寒冰。梁迟萱一直没有转回头，眼睛死死盯着纪梓延，脸色苍白，半晌，她轻轻的，不如拒绝的决绝声音，“我，要，带，她，离开。”话一落，她的脸骤然失了血色，苍白一片。我微微闭眼，我亲爱的阿萱姐姐……放在身侧的双手蓦收紧，我的身子虽虚，但许是我前几天吐血吓着了他，所以这几天模糊的感觉到他喂了我许多珍贵的补品，我轻轻呼吸着，积攒力气。“东方——”几乎是在纪梓延转头的那刻，我猛然从床上跃起，夺下梁迟萱手中的剑，然后快速退回到窗边，冰凉的剑身横亘在脖颈。一连串动作下来，我喘息得更加厉害，愈合的唇畔伤口再次崩裂开，嫣红的血流进嘴里，腥甜得让人发寒。“我要离开。”简单的一句话，几乎耗费我所有力气，纪梓延眼神发寒的盯着我，梁迟萱动动唇，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目光痛楚。“我要离开。”横亘在脖颈间的剑被拉近几分，一条细小的缝被拉开，我却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纪梓延目光颤颤，“小沐儿，把剑放下。”我的左手狠狠抓住窗棂，以此支撑我全身重量，握着剑的右手收得更紧，我看着他笑，将剑更深拉近，“你说，我从窗边跳下去，那些血会不会比这满院的海棠更显娇艳？”
　　
第八十二章　折磨（四）
　　有如愿看到纪梓延担心害怕的神色，他的眼底仍旧是目光灼烈，似要将我燃烧至虚无，有那么些恨，一点一滴的从他的眉目间渗透出来。“小沐儿，我说过再不放你离开，死亡，亦然。”我拿着剑的右手轻颤，纪梓延，他果然疯了，可惜——我忽然低低笑出声，麻木，空洞，诡异的笑，如同那个红莲绽放满的夜——被折磨了这么些天，我的精神也快接近崩溃，疯，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我妖娆看着他笑，“死亡亦然么？那就让我们一起下狱吧。”“不！”“小沐儿！”两声惊呼伴随着我一同落下，微张开眼，是蔚蓝的天，明晃的赤金光线，妖娆红艳的海棠……还有我嫣红如花的血液。置之死而后生。这是我能让真正离开纪梓延的，唯一办法。脖颈间一片温热的湿润，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意识失去的刹那，我终等到那双温暖而颤抖的手狠狠揽紧我的腰，安心的闭上眼，唇角边还留着一朵若有似无的花。醒来的时候，月上半空，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依然是那间客栈厢房，有淡淡的安息香弥漫在空气里，没看到纪梓延的影子，梁迟萱头枕着胳膊假寐着，我微微松口气，微侧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颈间冒出，轻轻的一声呻吟，立马惊动浅眠的梁迟萱。“很疼么？”她沁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颈间，心疼的语气，我用力扯了抹笑，张嘴想要告诉她我想喝水时，喉咙里却奇异发不出任何音节，只剩下沙哑的嘶嘶声。我惊恐瞪大眼，梁迟萱慌忙安慰道。“小沐儿别急，大夫说你割损了声带，只要细心调养，一切都会好的。”我的声带……被自己割损了？！不！怎么会这样？！我狠狠抓紧梁迟萱胳膊，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会好的。小沐儿，一定会好的。”我的眼泪亦狠厉砸下来。这十八年来，即使上官远赴边关，我无奈的替姐入宫，阿香梦魇生生纠缠……我都没有流过那么多泪，如今，因为一个纪梓延，因为一个说爱了我等了我十五年的神秘‘故人’。我竟然让自己所有的坚强轰然倒塌，冷透骨髓的梁迟沐已变成被眼泪侵泡的脆弱女子。“小沐儿，喝点水。”梁迟萱端了一小茶杯水喂到我嘴边。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再刺激我，我牵牵唇角，示意她再递得近些，梁迟萱一阵欣喜，慌忙小心的喂我喝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一直滑下，润湿干哑嗓子，也润湿掉我突兀涌出的悲伤，闭了眼。再次昏沉沉的睡去。一连几天这样昏睡，再醒来片刻，再昏睡，再醒来……如此反反复复，奇怪的是每次清醒过来，总是梁迟萱陪在身侧，没有纪梓延的半分影子。这日午后，阳光薄暖。见我我躺得浑身有些僵硬，梁迟萱叫人再院子里摆了张躺椅，扶着我出了房门。红艳艳的海棠花依旧傲立枝巅，碎花浓影下，是难得的时光静好。脖子上的伤口再梁迟萱精心的调理下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有我的嗓子虽然已能发出声，但沙哑得厉害，说得久了，也会一阵刺痛。我摸了摸缠绕在颈间的绷带，终忍不住连日来疑惑。淡淡问，“纪梓延呢？”梁迟萱削着梨子的手一僵，似乎在轻声叹气，我微侧过头看她，她已换上一副笑靥如花的模样，“小沐儿，以后和姐姐一起生活好不好？”我定定看她良久，然后嘶哑问道，“东方邪呢？”她温婉的笑容立时僵掉，手微微一颤，利刃将她的手划拉开一个细小的口子，我看到她眼里突兀涌出的悲哀，然后木然转过头，“我打算明日离开这里。”“离开？”梁迟萱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喃喃重复着，我亦没打算再仔细的解释给她听，索性闭了眼，享受我难得好阳光。忽然手腕一阵疼痛，我腾睁开眼，对上梁迟萱惊慌的眸子，“你体内的优昙蛊还未解，你受不了那疼痛的。”“叫纪梓延给我一瓶止疼药丸便好。”既然纪梓延这么多天都未出现在我的面前，除了他感觉到歉疚外，我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不在这里。而且我说过，即使疼痛，我也不会留在他的身边，死亡，亦然。“小沐儿，你为什么非要那么固执呢？”梁迟萱突然轻叹让我蓦然瞪大眼，我亲爱的阿萱姐姐，那日为了我的安全，即使牺牲东方邪也在所不辞的梁迟萱，如今，如今竟然又为一个东方邪，打算再次背弃我么？想是我目光里的哀痛刺疼了她，她慌忙拉住我手，道，“小沐儿，你不要误会，姐姐的意思是，元佑帝直到现在都未出现，他对你未必是真正的喜欢，你不该为了他再让那四面红墙困住你。梁家如今只剩下我们姐妹，我只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相亲相爱的活下去。”我反握紧她的手，喉咙已经有些刺疼，我说不出话来，但目光里的坚决却是巍峨如山。许久许久，梁迟萱拍拍我的手，“小沐儿，路是你选的，但是请你一定幸福。以后回到宫里，你如果听到什么风言灯火，请你一定相信我，那时的我，真的是迫不得已。”怎么又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上次她亦低低说，说我以后一定还会恨她的。梁迟萱，你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有可能会让我再次的恨你？傍晚，梁迟萱又请了大夫来替我拆掉纱布，写了一张方子，说是我身子太虚，还应再仔细调养，梁迟萱道了谢，送大夫出去，我则拿了一面小巧的妆镜仔细瞧着，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条浅淡的疤痕。高悬多日的心，终放下来。搁了镜子，便躺在床上歇息，即使嗓子依旧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但我此刻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明日一早。我终可离开这间禁锢了我多日的屋子。梁迟萱回来时，我已陷入浅眠，模糊感觉到她站在床边轻轻絮叨了许久，模糊听到她提到‘纪梓延’这三个字，即使在睡梦中，这三个字依然让我眉头不自觉微蹙，然后梁迟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消失。然而。接下来，我却一直极度不安稳睡着，间或听到门开开阖阖的声音。朦胧间，感觉到有一双忧伤的眼凝视着我，漫漫忧伤如同夜晚清白月光，细密的包裹着我。然而我对他的心已坚如磐石，再也软不下来，即使他忧伤那样浓厚。天刚刚翻出鱼肚白，我亦适时睁开眼，床头边，放着一个碎花包袱。这些天一直陪着我的梁迟萱已不见踪影。带着莫名的心情打开包袱，心忽然一下子沉淀下来。包袱里，几套换洗衣锭零碎银子，一个瓷白小瓶，一个碧绿小瓶。我有些疑惑的打开碧绿小瓶，轻轻一到，一枚碧绿色的药丸跳落在我的掌心。有着清幽的药香，看来应该是压制优昙蛊的止疼药丸。至于另一个瓷白小瓶，应是装了一些补血益气药丸，六岁后我不再喝任何浓黑的药汁，梁迟萱比谁都清楚。我发了会儿愣，然后将它们悉数放入包袱中。手触摸到门框，身子竟轻微的发颤，这么多天，这么多天折磨啊，终于结束。我深深吸了口气。一打开房门，看着店小二正领着客人从我房门前经过，见了我，他竟微微一愣，半晌，才憨憨的笑道，“姑娘身子可总算妥帖拉？以后可别乱摘山上的果子吃了，乡下方，那些果子大多都是野生的，有毒……”“谢谢。”我轻声打断他，小镇果然民风淳朴，人们都热情的可爱，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那小人就不打扰姑娘了。”说完侧过身歉意满满朝还等在原的客人躬躬身，“客倌，这边请。”大晴天，阳光灿烂得晃人眼眸。我立在人群汹涌的大街，有些错愕的茫然。小贩叫卖声，行人的嬉笑声，讨价还价的声音，小孩子咯咯的轻笑声……如此真实的响在我的耳侧，心里竟突兀涌出一股感动。使劲眨眨眼，将面纱带上，我最后望了一眼禁锢我多日的客栈，然后毅然踏上北上的路。不会骑马，靠着双腿走了一天，晚上在客栈投宿时，才发现自己两只脚被磨得厉害，绢白袜子上点点嫣红血花。有些无可奈何叹息一声，然后吩咐店小二送些热水，泡完了脚，没有吃任何东西，就沉沉睡过去，睡前寻思着明天得雇辆马车才行。一夜无梦，早起换了身鹅黄衣衫，刚下楼，掌柜就笑脸盈盈迎上来，“姑娘起了啊，早饭已经备好了，您雇的马车待会就到。”“我雇的马车？”昨晚我是想过，但不是没有付诸行动吗？掌柜也有些不解的看我，我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对掌柜笑笑，然后出了门。掌柜疑惑更深的唤了我一声，我只当没听到，在街上买了两个包子，便去了车行。甩了锭银子，那原本有些高傲的伙计立马变得谦恭起来，殷勤替我选了辆马车。马车虽有些简陋，但总好过一路步行，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男子，笑起来牙齿白得发亮，隐隐有些阳光的味道。我有些替他惋惜，当车夫许是有些埋没他。但各人有各命，如今的我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再管他人。马车一路颠簸北上，我坐在车上，忽然想起昨晚磨破的脚，刚脱下袜子，手立马僵住。那么磨破方都被仔细的上好了药，还细心的用布条包好，难怪今早走了一段路也不觉着疼痛。我轻叹一声，穿上袜子，然后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嘈杂的声音传进车厢，我伸手撩开帘子，看见一片街道繁华。这么快就走到一座城市了？我略微抬高声音问，“老四，这是到哪儿了？”车夫回过头，依旧憨厚的笑容，“姑娘，这是到荆州了。”“荆州？”“对啊，咱们轩盟国‘战神’上官将军这几日要回边关，刚好路过荆州——”“停车！”我突然出声打断他，老四愣了下，旋即勒了缰绳，不等他停稳，我就跳下车，第一次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跳下车，不可避免，脚脖子被崴了下，一阵疼痛。老四有些紧张的看着我，“姑娘你没事吧？”我摆摆手，疼得直抽了几口气，才从包袱里拿了锭银子递给他，指了指前方的悦来客栈，“你先去投宿，我办完事，自会过来找你。”“可是姑娘你的脚——”“没事。”再不理他，一瘸一拐走入人群中。上官昊在荆州，那说明什么呢？皇宫里难道真出什么事了？还是梁家势力已被顺利拔除，上官昊可以功成身退再回边关？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到他。荆州虽处轩盟国边境，但因着丰富的自然资源，这块界实属富庶。一路繁华的走过去，酒肆，客栈，茶楼……一间一间的看过去，却没有半分上官昊的影子。脚走得更加疼痛，身子亦疲软不堪，我气喘吁吁扶着墙壁停下来，一抬头，撞见‘天香阁’三个艳红的字，这时才感觉到空气中飘散着俗气的脂粉香。花街柳巷，这里，会不会有上官昊呢？我还在犹疑间，忽然听到一道清润的嗓音从天香阁传出——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一曲罢，众人拍手叫好的声音呼啸而出。我疑惑皱皱眉，这声音很熟悉，而这天香阁乃是烟花之，又怎会有男子在此歌唱？不过真正吸引我进去的，却是这首《红豆》被他唱得情深意长。门口被龟奴拦下，我丢了锭银子，他便默不作声，转身招呼他人。走近大门，香艳的脂粉味更加浓厚，我微微蹙眉，视线忽然扫到台上，便僵了所有动作。台上，一个青衫磊落，眉目流露着淡淡忧郁的儒雅男子，端坐在琴前，白净的手指抚过琴弦，凄凉的琴音。文渊。忽然忆起夜宴那晚，他看着凌月悠的痴迷目光。凌月悠此刻已进宫为妃，所以他心里的伤痛亦是很深的吧。凌月悠啊，倾国美人凌月悠啊，此刻的你是否正和洛梓轩一起情意绵绵，一副你侬我侬的模样呢？我取下面纱，径直朝文渊走去，周围蓦一片寂静，众人的视线莫不横流在我的身上，而我浑然未觉，在文渊诧异的目光中走上台。我轻抚了下琴弦，看着他轻柔的笑，“我能借用它一下么？”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但眉间的忧郁更加深一层，我安静坐下，洁净苍白的手指抚过琴弦，便落下一串凄凉的音符，然后，我微启朱唇，轻轻唱，嗓音嘶哑唱——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一曲终，我的眼泪亦大滴大滴砸下来，周围再次静默无声。我低着头，内心绞痛，翻来覆去的难受。许久，一道带着轻颤的心疼嗓音忽然响在静谧的大厅——“小沐儿。”我的身子蓦然一僵，很慢很慢抬起头，满屋子的人亦转了头看过去，天香阁大门正中，站着一个锦衣白袍的男子，英俊的五官在幽暗的烛光中越显邪肆，黑亮的眼睛里，映出面色苍白的我。洛梓轩，洛梓轩，你终于出现了么？
　　
第八十三章　番外·纪梓延
　　房里一片沉寂，没了她的影子，她的味道，寂寞得可窗边，浅淡金光笼罩全身，却更显得寂寞。修长的手指狠狠抓紧窗棂，太过用力，指尖有些发白。阳光下的侧脸弧度是森寒阴冷的，一条浅淡的疤痕狰狞的横亘在脸上——与梁迟沐颈间的伤疤一样昭示着伤痛——他的视线一直纠缠在窗外院子里大朵大朵盛开的火红海棠，然后整个身体慢慢变得僵直。那天，那天，她就是这样一剑决绝横过脖子，潋滟的血花在刹那染红他的眼，他还处于极度震惊时，她居然又如同翩跹起舞的蝴蝶以凄绝的姿势跳下去！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都灵魂都快痛得抽离。“不！”不要这么对他，他只是爱得失了方向，失了理智，请不要这么惩罚他！……他是纪皇后唯一的子嗣，因是嫡出，所以一出生他就是轩盟国最尊贵的太子。太子延，这个称呼一路荣耀的伴随他至六岁，六岁那年，纪皇后逝，他成了无母的孩子，尽管有着‘太子’这一身份在，但是没了后宫母妃的保护，再加上，父皇日益对梁淑妃的宠爱加深，宫里的人亦是见风使舵的好手，都以为他这东宫太子之位定是坐不稳当，所以伺候便不再如以往的恭敬小心，反而是敷衍塞责。纪皇后在世时，曾告诫过他，在表面繁华内在腐烂的皇宫里，若是没有权势，没有依靠，就只能将自己变成微小的尘埃，或是积攒力量。等有朝一日，将自己变为人上人，或是碌碌无为，就此卑微小心的走完一生。他是野心勃勃的，是不甘就此埋没。躲在东宫日夜读书练剑，出席一切重要场合时，不出任何风头，做最本分的太子。一年后，专宠的梁淑妃的肚子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她有些急了。不知使了怎样的手段居然让父皇同意将离常在的孩子——皇八子洛梓轩——送去西霞宫让她抚养。那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很会讨得父皇和梁淑妃的欢心，纯真撒娇的模样甚是可爱。而他只见了他一面，便看出那孩子眼底暗黑的光。他在心里轻轻笑，原来宫里的孩子都不简单，离开母亲后，所有的疼痛都要搁在自己的心底。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只要双手握住了权利，才会握紧了自己的人生。天启三十八年，他十岁那年，父皇驾崩。他以为自己终熬到尽头，会成为轩盟国最年轻的帝王。却不想，国舅梁林夏与梁淑妃早布了阴谋，勾结风凌国，在他即将登基前日的宴会上。发动宫廷政变！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因为之前太平顺，平顺的处理好先帝的殇逝，平顺的让各大臣准备好让太子延登基的一切事宜。梁家人平顺的都没有流露出一丝反叛的情绪——所以他放心了，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安然的参加宴会，安然看着一派平和的景象，直到那个晶亮眼眸里有着俏皮笑意的小女孩站在大殿中央，摇头晃脑的吟唱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时，他心猛然震动一下。那应该是被父母呵护得极好的女孩，她眼里的纯真是孩童应有的无忧无虑。她唇边的笑容如同莹白梨花，清清淡淡，却又暖意融融。她像极他六岁前的样子。因为父母疼爱，所以他们是最幸福的孩子。漆黑的双瞳里有点点光亮悄悄的泛上来，唇角还未牵扯开，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气势朝他横扫过来，彼时他视线还流连在梁迟沐的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幸好他身边的侍卫机警拉他一把，才险险避过。这个血色的夜晚在他的记忆里埋得那么深，除了他由一个太子之尊变成魔昙门的阶下囚外，还有那朵梨花似雪的清甜笑容。十五年，他在狱似的魔昙门里终于挣扎过来，阴鸷挂满心，漆黑的双瞳里埋满嗜血的因子，只有当他想起那清暖的梨花笑容时，眉目间的阴郁才会稍稍淡去，有些细碎的光点会浮动在浓黑的瞳仁里。掌权魔昙门后，才知道梁林夏与魔昙门的牵扯那样深。梁迟沐六岁那年，魔昙门毒药组的人抓了她，只为试炼他们最新研制的药——五毒花，这种药一旦练成，就可让杀手们更加臣服于魔昙门。五毒花里面放置了许多毒花毒草，曼荼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如果混合成的比例刚好，它可以控制服下此药的人的心智，没有解药，只有在发作时，服下止疼药丸，但若是发作的次数多了，性命自也是难保。这药的配制极其困难，而魔昙门自也没有那么多杀手用来试药，所以便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小孩子，或是孤儿，或是小乞丐，或是京郊农民家的孩子。抓梁家姐妹，只为给梁林夏一个教训。那个血色夜晚，若不是魔昙门的杀手早早刺杀了京城统领，让皇家御林军一时群龙无首，梁林夏筹谋许久的政变怎会如此轻易的得逞？然而，政变之后，梁林夏的权利越来越大，对魔昙门也越来越不放在眼里，更企图让军队剿灭魔昙门！所以当年的魔君大人很生气，下令抓梁家姐妹试药。梁林夏后来之所以能顺利的赶到山头，找到梁迟沐，破了这起让京城人心惶惶的案子，也因为他亲自书信魔君允诺了许多好处，魔君大人想着就此与梁林夏撕破脸好，何况他手里还抓着太子延，带着深不可测的笑意应允了他。梁迟沐因而被安然送回。然而，这一切，当年身处魔昙门的他并不知晓，那时的他，正如野兽一般被训练成魔昙门最优秀的杀手。他的幼年时期是在阴谋遍的皇宫里度过，少年时期是在血腥杀戮中度过，所以十五年后，他变成城府极深，黑眸掩盖所有情绪的魔昙门门主。然后华丽轩盟国皇宫。在他的记忆里一点一滴的清晰起来。还有当年盛开在混沌皇宫里的莹白梨花，他等了她十五年，想了她十五年，当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今也应该是绽放得娇艳的优昙繁花。他带着这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欣喜心情去了京城，然而皇宫里，遍植海棠花的梁沐宫，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果然长成倾城的模样，但眉梢眼角却挂满煞气，大大眼睛毫无生气，整个人老气横秋的模样。—彼时。他已知道上官昊的存在。他躲在暗处，握紧了拳头。时机未到，他不可贸然行事。当梁迟萱突兀的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眼前一亮，心里告诉自己这样漫长的等待就快结束。他吩咐文渊将一直以来随身携带的碧玉坠子做了个仿品交给梁迟沐，他用梁迟萱做饵，一步一步逼出梁迟沐年少记忆。逼出她忘了有关他的记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时机已到，他要洛梓轩知道，要梁家人知道，当年的太子延还生气勃勃的活在这世上，那碧玉坠子，是最好的证据。他在元泰楼外，人流如织的大街上。贪婪的凝视着二楼窗户旁那清丽的侧脸。后来她一阵风似朝他跑过来，他知道她要找是谁，在她快要接近他时，他伸出了手。她薄凉的手指一下子穿过他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薄的清香。那时她脑子里应该是混沌的，竟然没看清自己到底拉了谁，只顾着疯了似的往前跑。那片粉嫩的杏花林，在她十二岁生辰时，他已踏足过，他用幽幽箫声吹奏《蒹葭》，送去对她生日的祝福。她没出声，他亦没出声。许久，她哽咽着问他。昊哥哥，漂亮么？只这一句话，几乎让他全身僵硬。虽然知道她心底住着那个人，但此刻听来，心里还是止不住的不舒服，用力的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他微微笑着，慵懒的语调，勉强入得眼，不过，对本公子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美人。她的脸红了红，让他失落万丈心骤然有温暖回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是他一早就要对她的承诺。当天夜晚，他带着她出宫，在陌上观花的郊外，萤火虫快乐飞舞星空下，她曼妙的舞姿，晃花他的眼。让他差点忍不住告知她关于他的所有。终于是在湖心亭里相互遇见彼此。那时，他坐在白色纱幔飞舞的亭子里，轻押一口酒，看见她在细密的雨丝里漫步过来。她的婢女挑起纱帐，她微蹙的眉头，诧异的神色悉数映入他的眼帘。他看着她，只轻柔的笑，小美人，我们她没有他想象中的兴奋，甚至还是怒气勃勃的样子，不知道凌月悠同她说了什么，她的秀气眉毛纠结得更加厉害，然后恶狠狠呵斥了她，转身要走，他一急，慌忙拉住她的胳膊，她的身子单薄得厉害，只这么轻轻一拉，她竟就倒在他的怀里。他的心立时跳得厉害，将她满满抱入怀的感觉是那么充实。后来，凌月悠轻轻歌唱时，她忽然一派恍惚，眉目间陡升出几丛悲戚，接着就听到她缓缓吟唱——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日愿。人生若只如初见啊。那时的她，是想起与上官昊的初见，还是与他的呢？后来后来，他发现上官昊从她的生命轨迹里渐渐远去，而洛梓轩却又慢慢住进她的心里，一下子慌了神，他做了那么多，她却仍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故人！深夜带她去上官府，让她亲眼看见她心里所纠结的两个男子，到底是怎样算计她，让她成为洛梓轩阴谋夺权的棋子！他一直以为洛梓轩对她真的只存在算计，毫无感情，却没想到那日，他竟然将象征后位的碧玉簪子给了她。看着她的眼里，也忽然温柔得要滴出水来。然后他再也无法等下去了，原本是吩咐梁迟萱带她离宫，却没想到洛梓轩适时来了梁沐宫，逼得他现身。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纠葛他们细细谈。即便他对洛梓轩有怨愤，但他们真正的敌人却是梁林夏，诚如他所说，这江山，只姓洛。最后，他不知道洛梓轩为什么会突然说一句，你等了那么多年才开放的优昙繁花，你害怕她早被别人摘走。就狠心下了这等血蛊——他看到梁迟沐的脸在一刹那瞬间变白，他慌忙呵斥住他。喂梁迟沐吃这优昙蛊确实因为他自己已经感到他的小沐儿离他越来越远。优昙蛊是五毒花的衍生魔昙门一直未将这五毒花炼成，是他偶尔一次在南疆时，听说当有一种蛊虫也能够控制人的心智，于是便使了些手段，将它们带回魔昙门。不多时日后。优昙蛊炼成，他拿着那枚乌黑的药丸，想起梁迟沐面对他时木然的神情。他的小沐儿果然是心肠软软女子，她看见他满心的忧伤，所有的质问都问不出口。在他承诺祈福仪式时，宫里的梁妃一定会是她时，她便安静的随他待在魔昙门。他从来都嘀咕了梁迟萱和阿香梦魇在她心里的位置，风凌国左晟扣住她的喉咙时，他恨不得杀了自己。若不是他自私将她带到这里，她急不会被左晟抓住。那时，他看着她空洞，麻木的。仿佛没有灵魂的轻笑时，他的整颗心疼得都快裂开。洛梓轩温柔的抱着她，带她离开，他没有做任何的阻止。十长老那一击击在他的胸口，让他多日疯狂的理智渐渐回醒一些，以为牵扯出她以往的记忆，她会记得当年那双拉住她小手，给过她的温暖，原来却不是，他更深的伤害了她。阿香的梦魇，梁迟萱突兀出现，让她。接近崩溃。那段时间，他再也不敢再轻易的出现在她的面前，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就站在梁沐宫的廊下，忧伤满满看着她。心里一声沉重的叹息。祈福大典，洛梓轩将她推到这场政变的风口浪尖，让她变成梁家罪人。他以为她一定会对洛梓轩生出无数怨恨，因为梁迟萱当日对她的背弃太过深入她的记忆，对于背叛，她是恨透入骨髓里的。带她离开皇宫，以为能带给她幸福温暖，却不想一路上，她对他的百般示好视而不见，一副冷漠样子。夜里，他轻拥着她入睡，一夜光景里，她的身子都是僵硬的。终于有一晚，她低低，哀哀的唤了句洛梓轩。这声音刺疼他，所有的阴郁爬满眉间。为什么？为什么？！他究竟有什么好，利用你，再抛弃你，让你成为梁家的罪人，你却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他？！——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唤醒你遗落在记忆的温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些天，你待在我身边，我用尽全力想要给你温暖，你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小沐儿，你到底让我情何以堪？！小沐儿，小沐儿，我们忘了他好么？是他忧伤满满的声音，他的泪渗入她的黑发里，她却仍抽泣着告诉他，对不起，对不起。小沐儿，你究竟对不起谁呢？你心心念念的洛梓轩他根本只当你是一颗棋子，梁林夏一被铲除后，他就迫不及待的让凌月悠进宫，他的心里，真的会有你么？小沐儿，只有疼痛，才会让你安静的留在我身边对不对？只有疼痛，你才会想到依赖我对不对？只有疼痛，才会让你永远不想离开我对不对？优昙蛊发作时，疼痛那么厉害，她都不愿向他屈服。看着她疼得满脸煞白，弓着身子的痛苦模样，他不是不心疼的，可是，他如果放手，便再也抓不住她了。所以他每日只进房间一两次，其余时间他待在房门外，脸色苍白，匕首刺穿手掌。他和她一样的疼痛。然而，这么多天过去，她的脸上依旧写满倔强，他害怕了，害怕他的小沐儿带着决绝的姿态离开他。纵然他曾说过，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死亡，亦然。连夜派人去京城召梁迟萱过来，以为她会帮自己说服小沐儿，但她却狠厉告诉他，她一定会带她离开他。那样狠绝，即使他抬出东方邪，都不能动摇梁迟萱半分。梁迟萱说他疯了，她说得真对，他确实疯了，才会那么对他的小沐儿，让她疼得满心纠结。终于终于，在潋滟的妖冶的血色红花威胁下，他放她离开。临行前的夜晚，她似乎睡得很好，梁迟萱在她耳边念叨许多，关乎梁家，关乎皇宫，关乎东方邪，她一直都没反应，但当梁迟萱提起他时，她的眉头便狠狠坍塌下来。他站在房门外，疼得没了声息。后半夜，他站在她的床边，用眼神描摹她的轮廓，从今以后，他大概只能在梦里才能与她相见，一念及此，所有的忧伤倾泻而出，包裹紧她，而她，没有丝毫察觉，她对他，果然再无半分眷念。她一路北上，回宫的决心那样坚定，他在她的身后，灵魂被抽去，行尸走肉一般。第一天，她走了整整一天，即使鞋子染上点点血花，她依旧没有停下，曾经多么金贵的小沐儿，何时吃过这样的苦？这一切，都怪他！她疲累的昏昏睡去，他脱下她的袜，细心的为她上好药，再用白色布条缠好。亲自去车行替她雇好马车，她却不领情，罢了，他一早就该知道她的倔强。到了荆州界，他吩咐跟着她的手悉数回了魔昙门。他知道，洛梓轩已逗留在荆州许久，若不是他吩咐手下刻意制造许多虚假的线索，洛梓轩早该找到她。亲爱的小沐儿，我们真的要说再见了么？可是我是那么的不甘心呀……
　　
第八十四章　郎鸢
　　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还没好好的感受，醒着亲吻的温柔。你是我追逐许久的温暖，我心底的蔷薇因你而鲜活，所以洛梓轩，我怎么能就此放手？凄艾的目光锁定在眼前的人身上，他没动，我亦没动，整个天香阁的大厅寂静得可怕。无论是着装娇艳的青楼女子，还是肆意调笑的嫖客皆僵着动作，大惑不解来回打量着我们。这诡异的寂静，终于被一道活络的娇嗔声打破，“哎呀，花妈妈今儿个真是对不住大家，国泰民安的日子哪能让姑娘们唱这相思红豆。来来来，烟蓝，赶紧给大伙唱个新曲，让大伙高兴高兴，这天香阁是寻欢作乐的方，哪能这么死气沉沉的？哎，汪员外，我们烟蓝姑娘可好不容易才盼着您来了，您可一定要多给她捧捧场那！”“哈哈！一定一定。花妈妈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个‘不’字吗？”“那花妈妈我可就谢谢拉。烟蓝，还愣着作甚，大伙可都等着呢。”一个穿着烟蓝薄纱的女子轻轻娆娆走上台，台下立马掌声雷动，名唤花妈妈的老鸨趁此机会将还愣在原的我从旁边拉下台，至始至终，我都没发现藏身在整个大厅里的无数黑衣人。文渊依旧立在原处未动，阴影的角落里，他的身影越发孤独忧郁。幽深的庭院，明朗的月光，一树繁花，曲折浓黑的影子，斑驳一。然而却是一派空旷。没有刚才映出我苍白脸色的黑亮双瞳。“姑娘，你真决定了么？”花妈妈闪着精光的眼眸盯紧我，我有些发懵，她又道，“回到宫里，没有梁家做支撑。没有‘梁妃’这层显赫的身份，你就不可以再是飞扬跋扈的梁迟沐！”“得到我想要的温暖，我也可是温婉如花的梁迟沐。”“那么自由呢？好不容易得到你期盼已久自由，你真的舍得就此放弃？”“自由啊？如果得到的自由是孤独满身，那么，我宁可不要。况且——”我看着她轻轻笑，“纪梓延已折断了我的双翼，可也正是他给我的疼痛。让我更加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心已安定下来，所以身体无谓自由。”花妈妈盯了我许久，擦着厚厚脂粉的脸映着几道暗黑的阴影。半晌，我微仰了头，月在半空，清淡光抚平我内心过多的褶皱，“你可以回去复命了。顺便替我告诉他，我记忆里的温暖从来都没有他，爱情在水一方，是我们永恒宿命。梁迟沐的生命繁华终究是要绽放在这四面红墙里，为了她心底渴望的温暖。所以请他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疼痛，一次足够。”寂静的夜里，忽然听到谁一声惆怅的叹息，花妈妈转身离去，我一直微仰着头看着墨黑的天，手下意识摩挲着颈间的伤疤，然后背心骤然一暖，身子僵了僵。听到头顶一声极轻的低喃，“小沐儿。”所有防备迅速撤下，我转过身，抱住他的腰身，脑袋埋在他的胸前，淡淡的龙诞香一瞬间侵入鼻尖。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拥抱，他的温暖慰藉着我孤寂的灵魂，我忽然觉得自己找到真正的自由。没有问他如何在此，没有问朝廷究竟如何对付梁家，没有问关于梁迟萱在宫内种种。亦没有问——凌月悠，如今她成为我心内一根刺，轻轻一碰，便牵连出大片潋滟的血。自重逢后，我们忽然像极民间百姓夫妻，他是细心体贴的丈夫，我是温柔可人的妻子。我们住客栈，刻意回避那繁华满满的行宫。一连几天我在荆州的名胜古迹游玩，或是陌上郊外观花。垂堤，无名小花开得绚烂，我摘了大捧，然后细细将它们编成花环，他暖意融融笑着替我戴上，然后轻揽我入怀。他的身上是一阵清爽的青草香，没有奢华的龙诞香气，我们此刻，平凡得没有任何耀眼光环。精致的画舫里，貌美的歌姬手弹琵琶，一声一声低低唱着，哀怨缠绵——……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夹着筷子的手一抖，洛梓轩的眉头已很深皱紧，唤了小厮，“谁叫她唱这词的？——滚！”薄纱后的女子琴音轻轻一顿，一丝若有似无的惆怅叹息飘进来，我的心忽然跳快几分，莫名其妙，还伴着几分疼痛，慌忙唤住那小厮，转头对洛梓轩轻柔笑道，“这样的帝王爱情不是很美好么？我羡慕词中女子，即使后来生命无奈被终结，但她终得到自己想要的，一路繁华随她最爱的人走过来，见过了繁花尽绽的芳华，也享万人不及的柔情蜜意，所以即使是死，她亦是心甘情愿，幸福盈满全身。”“小沐儿。”那首词让你想起自己了么？你的笑容透出落寞，是我重未见识过的低调苍凉。洛梓轩又是一声轻叹，我眨着眼巧笑倩兮看着他，最近，他对着我叹息的次数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呢。我们待在荆州的日子真的蛮长了，也时候该回宫了。我亦在心底轻轻叹息，正欲说话，琵琶声突然停住，薄纱外的女子抱着琵琶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民女郎鸢参见皇上。”‘啪’一声，筷子与盘子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郎鸢，郎鸢？“郎大人……已被他们……逼死了。”那天字字泣血的哀告似突然一下子蹿回耳膜，我的身子蓦然僵直得厉害，想起那日宰相大人歇斯底里的大笑声，然后内心一阵冰冷的疼痛。冰冷，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疼痛，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小沐儿，对不起，对不起。”我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洛梓轩温热的呼吸在我耳侧，低低软软的嗓音，语气里包含心疼。可是，洛梓轩，你对不起我什么呢？你是轩盟国最年轻的帝王，你有远大的抱负，要做轩盟国最伟大的王……这些这些，我都能理解的不是么？犹记得几个月前，流连在我脖颈间的不是你温热的呼吸而是你冰冷的手指，你的笑声久久的回旋在我背后，阴冷里带着不屑的高傲，你说，梁迟沐，我们来打个赌如何，看看最后胜利的究竟是朕，还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那么自信的语气曾让我担忧不已，那时的洛梓轩是踌躇满志的，是阴靈算计挂满眉梢的，而如今，你的阴谋得逞，眉梢眼角却没有丝毫欣喜，你拥着我，黑亮的眼睛里藏满温柔，这样，不就够了么？“民女郎鸢参见皇上。”女冷静自制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已恢复了常态，笑着离开他的怀抱，端了杯酒有一口没一口啜饮着，洛梓轩的眉微微拧紧，但也没多说什么，视线伸向薄纱外，“文渊！”“回皇上，文大人去了，去了天香阁。”侍从哆嗦着回话，洛梓轩冷哼一声，“他倒是胆大！——朕没有告诉过你们这次是微服出巡么？”“回皇……老爷，郎姑娘，是，是上官将军引荐来的。”
　　
第八十五章　郎鸢（二）
　　回皇……老爷，郎姑娘，是，是上官将军引荐来的。上官……洛梓轩的目光有意无意飘过来，瞧我依旧神色如常的喝着酒，似乎微微松口气，摆手示意侍从退下。借着看湖上风景，我的视线也偏偏游移过去。薄纱后的女子，身着一件湖绿衣衫，梳着灵巧的叠髻，一串璎珞随着清风微荡，发出细微且清脆的声响，她低垂了头，是以她的面貌我瞧得不甚分明。“平身。”是洛梓轩略显僵硬的声音，哪想那女子却更是伏下身，额头几乎贴着面，“民女有几个疑问，烦请皇上先解答。”“哦？”“民女父亲乃是洲县令郎平。祈福大典当日，皇上给了洲百姓一个圆满的交代，但是，皇上似乎还忘了一个人，洲县令郎平，他一心为了洲百姓，却被贪官污吏陷害致死，皇上是否也该给民女父亲一个交代，让他含笑九泉。”我微微抬眉，倒是个孝顺至极的女子，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只是，关乎洲之事的所有官员不是应该由朝廷众大臣商量着解决，上官让她来这里做什么？“郎大人的死，朕也感到很遗憾。只是，洲之事朕已交给刑部仔细去查，到时朝廷自会给郎姑娘一个交代，郎姑娘还是稍安毋躁。”“皇上是不打算让事情大白于天下么？”“郎鸳！”洛梓轩剑眉狠狠拧成一个‘川’字，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嫣红一片。他却没有半分感觉。握着茶杯的手咯咯作响。“皇上！”我担忧唤了他一声，他这才似回过神来，勉强对我笑笑。“徳禄。拿治烫伤药进来。”怎么烫得这样红？我小心呵了气，微蹙了眉看他，“疼吗？”“小沐儿啊。”回应我是一个温暖满满的怀抱，他的下颚抵在我头顶，温柔叹息，我的手还抓着他的手。却便成十指纠缠的模样。微风吹得薄纱轻微晃动，湖绿的身影一闪一闪，我的视线稍稍偏过去，却无意对上郎鸢漠然注视，心又是莫名一跳，徳禄恭敬的声音正好传来，“娘娘，药拿来了。”手沾了碧色药膏小心替他涂抹着。清凉的香气淡淡，有着凝神去疲的功效。洛梓轩的手指干净修长，指骨分明，掌心寒凉。指尖却是温热满满，还研究着。大手忽然包裹着我的手，我抬头，陷入他柔软的注视中。时光静好，光阴载满重重幸福。“你还没有回答郎姑娘的问题。”我朝他眨眨眼，语气平稳，然后侧过头，放过洛梓轩眉梢一闪即逝忧伤。薄纱外的绿裳女子跪得笔直，一双眼睛澄澈分明，知书达理的模样。等了许久洛梓轩依旧没说话，我转过头轻握他的手，“自我答应与你合作时，便知道我会输掉当日与你打赌。爹不明白姑姑最后的坚持，轻视他一手带大皇帝，梁家的失势，便是一早注定。夺权的争斗里，无谓公不公平，亦不管谁的城府深，谁的阴谋诡计厉害，只要结果是赢，所有的过程都可忽略不计。爹一直说成王败寇，他毁在自己的‘徒弟’手里，未尝不是欣慰的。”我如愿看到洛梓轩乌云密布的眼眸里陡然盛开一道光亮，牵牵唇角，温婉笑容绽放两颊。我说过，只要得到我所期盼的温暖，我亦能变成温婉如花的梁迟沐。“你说呢，郎姑娘？”“娘娘大智慧，民女书读得甚少，不能了解娘娘话中精髓，还请娘娘恕罪。民女只想知道，民女父亲但到底是为国捐躯，还是遭奸人所害！”绿裳女子目光灼灼定住洛梓轩，他却慵懒笑，眉目间的阴霾已悉数散去，轻捏了我的手，目光坦荡看着我，却是对薄纱外的郎鸢道，“户部尚书苏葛，他并未贪污半分赈灾的银子，一切都是朕授意，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是受梁林夏的指使，亦是朕的意思。他明知这样会丢了性命，但依然毫无怨言，尽职尽责的替朕将戏演到高潮。郎大人……他确实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亦深受洲百姓爱戴，而他的死，亦是朕授意的。没有他的死，就不会有流民冒死请愿，没有他的死，整出戏就不完整。祈福大典翌日，朕就派了人日夜兼程赶往洲，带着赈灾的银子，粮食，衣物，当然，还有朕的旨意，郎大人为了百姓，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当为我轩盟国百官楷模，值得百官效仿。郎姑娘若是此刻星夜兼程，不定还能赶得及朕为郎大人举行的葬礼。”郎鸢怔了许久，然后恭敬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洛梓轩却是忽然一声惆怅轻叹，将头轻轻搁在我的颈间，我轻轻拍拍他的背，对薄纱外的徳禄吩咐道，“一路仔细照顾好郎姑娘。”徳禄应了声，郎鸢抱着琵琶走了两步，忽然顿住，“民女带着这琵赶路不甚方便，刚才听娘娘对民女唱词的解释，想来娘娘也定是惜音之人，可否请娘娘替民女保管这琵琶？”我倒是没料到她会有这样一说，还没答话，她又道，“民女的琵琶虽比不得宫中之物，但它到底是民女娘亲留给民女的唯一遗物，民女不放心托付他人，还望娘娘成全。”说着就要跪下，我忙摆手，侧过头却是低声询问洛梓轩。“随你吧。”他的声音闷闷从我颈间传出，我愣了愣，对上那双似乎埋满无数智慧的眼睛，然后轻轻点头。郎鸢也不再多说什么，搁下，跟在徳禄的身后一前一后的出了画舫。荆州的镜泊湖因湖面光滑如镜而得名，浅碧湖水，有大片大片的莲叶浮在水面。盛夏六月。当真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精彩。大丛大丛虞美人绚烂开在堤岸，微风抚过。一派摇曳生姿。我眯着眼，视线跃过粉色芙，跃过虞美人，跃过郎鸢，然后定格在豪华马车旁站立的那抹挺拔身影，即使隔得远。他英气勃勃的轮廓依然在我眼前清晰如栩。我看着他对郎鸢细细念叨两句，然后目送郎鸢离开，看到徳禄躬着身子对他讲些什么。脑袋忽然被扳过来，撞见洛梓轩邪美俊脸，他的眉目间还有浅淡惆怅在流连，他就这样直直看着我，也不说话，目光温柔。我亦目不转睛看着他。唇角浅淡笑意。久，细细密密的小雨砸碎镜泊湖的湖面，洛梓轩忽然与我额头相抵。温热的呼吸流连在我的脸上，我仍浅淡笑。他说，“小沐儿，你不该这么平静的，这不像你。”“那么我应该怎样呢？”苏葛带着隐含伤痛却又决绝的目光看向苏生时，我就有所怀疑，现在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只不过证实了我的猜测，还能再说明些什么呢？—“郎鸢是上官昊安排来的。”“我知道。”“他想让你清楚我为了皇位不择手段，无论，牺牲谁。”“我知道。”“梁林夏并未贪赃灾银，通敌叛国是在十六年前，这么些年他确实为轩盟国鞠躬尽瘁，轩盟国如今的繁荣也有他一份功劳，但朕，判他，斩立决。”“我……知道。”“如今朝廷上的梁家人，撤职的撤职，谪迁谪迁，而平素与梁林夏私交甚好的官员大都被撤职收押，洲之事牵扯的一干官员，全都斩立决，其中梁家人，占了大半。”“……”“为了稳住凌甫沉，朕一定会让凌月悠进宫。为了得到太后的支持，朕对在梁沐宫假扮你梁迟萱不置一词，却暗中派了人监视她。朕知道纪梓延并不甘心只做一个魔昙门门主，这大好河山虽原本就该是他的，但此刻朕，并不愿意放手。七日后，有黑衣人神秘出现在梁沐宫，线人回报朕，说梁迟萱匆忙跟随黑衣人离去，朕以为纪梓延已忍不住要提前发动叛乱，所以带着小部分侍卫，却是打着找你的旗号，一路尾随梁迟萱来到荆州——”“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嗓子嘶哑得难受，我想转过身拿杯水喝，洛梓轩却死死抵住我的额头，鼻翼一颤一颤，气息浑浊许多——“朕的旨意在三天前颁布，梁妃降为……梁嫔，谪居兰溪殿。”“……”“上官昊告诉朕，他一定要带你离开。朕告诉他，朕的心遗落在你的身上，只有你在身旁，我才可以圆满。”“……”“小沐儿，你会离开我么？”会离开么？不是早说过再不会离开他了么？一抹苦涩的笑爬上唇角，我微仰了头，眼中酸涩荡漾在眼眶，许久不落。万里苍穹，一弯孤寂残月，盛夏燥热的风却贯穿我的衣袍。明日，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呢。行宫里灯火辉煌，洛梓轩的影子浅浅的映在窗纸上，却是温暖明亮。我低头看着青石板里的浓黑影子，然后心生哀戚，这影子，多么的孤单寂寞。久久盯着，另一抹浓黑的影子忽然重叠上来，然后听到一道温润的嗓音，“决定了么？”我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鞋面绣了一叶芙，月光下，却显妖娆。“为什么找来郎鸢？”“你应该知道所有真相，然后再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你希望我听完她的话后，选择什么呢？”“自由。”自由么？我笑了笑，“如果心不自由，身体的自由还有什么意义呢？”“小沐儿！”上官昊猛抓了我的手，我终抬头看他，笑靥如花的模样，“上官——”“不要说！”他腾打断我，眼眸里忽然闪过害怕的光亮，我不由蹙了眉，他不是对梁迟萱喜爱满满的么，为何此刻的表情，神态像极被爱的人即将抛弃的模样？他把我的手抓得紧紧，我有些心焦，虽然这庭院里黑洞洞一片，但到底是行宫，若是被人撞见，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上官！”我低低吼了他一句，他却似没听到，直直盯着我，“你知不知道他已经判了梁林夏斩立决？你知不知道他来荆州并非为你？你知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还是没有抑制住满腔泪水，我看着他，凄艳笑，“我还知道我已被降为梁嫔，回宫之后便要迁居兰溪殿；也知道凌月悠已进宫，被封为凌妃；知道苏芸生已怀有身孕，知道太后对我已生出厌恶——”“小沐儿——”“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已找到我心心念念期盼的温暖，自当如飞蛾扑火般，决绝靠近。我和梁迟萱约定过，只要他真的出宫寻我，我便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重新爱人的机会。”“可是他出宫不为你！”“可是他最终找到了我。”“我亦找到了你。”上官昊温醇的眉目透出坚持，拉着我的手收得更紧，我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他忽然的坚持，让我疑惑万分，我迟疑开口，“梁迟萱——啊——”被圈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龙诞香直冲鼻尖，洛梓轩眼神阴郁，上官昊仍旧拉紧我的左手，我第一次发现他温润的眉目也可透出刚毅。“累了么？”许久，洛梓轩柔柔只看我，我略微点头，他的右手腾顺着我的左臂滑过去，只觉一阵生冷的风刮过，裙袂飞扬，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我的左手已被洛梓轩牢牢包裹在他微凉的掌心间，然后他拦腰将我抱起，走出庭院。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同上官昊说过半个字。月华如水，上官昊看着自己空落的掌心，思绪忽然抽离到十二年前，粉色杏花下，梁迟沐笑容清暖的看着他，稚气朗朗唤他‘昊哥哥’。回不去了啊，他终于要成为她生命的过客了。“生气了？”洛梓轩僵硬的脊背对着我，让我莫名紧张，小心翼翼探寻道。洛梓轩冷哼一声，我又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衣角，赔笑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啊，只是聊天而已。”“那这手是怎么回事？”他忽然怒气满满翻过身，拉起我的左手，昏黄烛光下，可看到手腕处被勒出的一条红痕，我缩了缩手，有些委屈看着他。洛梓轩好看的眉毛轻轻纠结，目光忽然定在我的颈间，便成江南的缠绵流水。“小沐儿。”心疼的语气伴随着轻柔如雾的吻落在我的颈间，我知道，那里有条淡粉色的疤痕，歪歪曲曲，是我与纪梓延最后的纠缠。一室春光里，洛梓轩轻轻咬住我的耳垂，“我们要个孩子吧。”
　　
第八十六章　谁的阴谋？（一）
　　色浓灰，大朵大朵墨黑的浮云占据整片天空，偶有青晃而过。“皇上，天气有变，文大人问是否要推迟回宫的时间？”徳禄恭敬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洛梓轩皱皱眉，“不用，即刻启程。”就那么亟不可待么？苦涩的笑意还未滑至嘴角，下颚忽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温柔抬起，洛梓轩轻笑，“不要胡想，我只是担心你忽然闹脾气和上官昊一起消失不见，所以要快点回宫，把你好好藏起来。”第一次听到他的甜言蜜语，脸上禁不住微微泛红，娇羞轻应一声，却换来洛梓轩更为畅快的大笑声。“皇上，是要起了么？”“进来吧。”声音刚落，侍女们便端了洗漱用具鱼贯而入。我端坐在妆镜前，任侍女替我梳着发髻，视线却不断从镜子里偷瞄在那边更衣的洛梓轩。依旧一身白衣，却在领口和袖口绣了细密的四叶铃兰，清清爽爽的姿态，紫金冠束着部分黑发，余下披散着闷雷滚滚，雨却一直下不来。马车里闷热得难受，我有些莫名烦躁拉拉裙摆，视线偏斜过去，看见洛梓轩略显阴暗的侧脸，动作一僵，洛梓轩已看过来，邪美笑容盛满唇角，““想太多。”语气淡淡的，脸却不争气的红了个通透，刚低下头，洛梓轩的双臂忽然横扫过来，我安静待在他的怀中，听着马车外的滚滚雷声。却不复刚才烦躁。心骤然平静下来。瓢泼大雨终究是下下来了，大滴大滴雨点敲打着马车，马儿的嘶鸣声清晰传进来。然后马车‘嘭’一声停下。洛梓轩眉一皱，徳禄的声音适时传进来，“老爷，马车陷入泥坑，一时动不了了——”“废物！”一声轻斥打断徳禄话，洛梓轩一手挑起门帘。“还不拿伞来！”徳禄躬了躬身子，他身旁眼尖的小太监已迅速拿了伞过来。雨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洛梓轩眯起眼看着远方，漫漫雨帘里，雾气磅礴，似乎藏着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徳禄全身被淋湿，一手撑着伞却挡在马车前方。饶是这样，雨滴还是多多少少荡进马车里，洛梓轩却仍旧浑然未觉，徳禄神色焦急。却也不敢多说半个字，求救的视线却向我移过来。我对徳禄摇摇头。然后顺着洛梓轩的视线看过去，然而除了突兀到来的倾盆大雨激起尘土飞扬和浑浊的雨帘，并没有半分不对劲。半晌，洛梓轩回过头，深深看我一眼，“好好待在马车里。”没等我说半个字，他已下了马车，徳禄慌忙将伞撑在他头上，门帘一下子落下来，将我与他隔成两个世界。烦躁情绪又一次莫名袭来，我忙不迭掀开门帘，却只看到一大群侍从跟在白色身影后渐行渐远。洛梓轩，你到底在做什么？！气闷摔下门帘，坐回马车里，眼角余光却不期然瞟到放在角落里的琶。郎鸢明说是让我替她好好保存，却也没说她什么时候来取，况且日后我在皇宫里，她不一定能进得宫来，她到底为什么？：。一，到它的背面竟雕刻着大片大片的杏花，凌凌娆娆，堆堆叠叠，手指轻抚而过，然后是一声轻叹，上官，上官……“嘿！嘿！”伴随着整齐一致的号子声，马车开始缓缓移动，然而颠簸了几下，又停下来，接着有移动几分，再停下来，如此反复。我坐在马车里，思绪恍然，怀中的琵琶寒凉，手指轻轻拂上琴弦，有一下没一下弹奏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直到自己跟着吟唱起来，才惊觉自己刚才弹了什么，脑中一下子晃过纪梓延清俊脸，我慌忙摔了琵琶，隔得远，那片妖娆杏花竟变成一大朵优昙繁花！郎鸢，上官，琵琶……我想我知道上官昊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了，忙撩开帘子，吼道，“文渊！文渊呢？！”个个淋得如落汤鸡的侍从诧异看着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我焦急瞪着他们，“文渊呢？！”说着就要下车来，众人一急，忙不迭拦住我，其中一个满脸雨水小太监忙道，“夫人别急，文管家跟老爷去了前头。”“谁负责这里？！”“奴……奴才福安。”福安……洛梓轩竟只留下他福安一个小太监在这里？他莫以为只留些小人物在这里目标便小了许多么！这一小群做家仆打扮的御林军，脸上冷静威武之色可处处人的本色。也不再多说什么，我提了裙摆欲下车，福安立马撑伞过来，脸上却是沮丧无比的神色，“夫人，外面雨大，您还是在里面歇息吧。”我冷冷扫了他一眼，他再不敢多言，低垂了头仔细的替我撑着伞。下得车来，才发现我们走的不是官道，坑坑洼洼的面积了许多水，道路两旁是些参差不齐的树丛，瓢泼大雨将树叶冲洗一新，碧绿幽幽，透出勃勃生机。而道路前方，没有任何人的影子。石绿的裙摆已被溅湿，鞋面绣着洁白子的锦鞋也湿了大半，雨水渗进来，黏黏的，不甚舒服，我却管不得它，视线像风一般不断在树丛中梭巡着。福安打着伞的手微微发抖，余下的侍从也站直了身体，满脸戒备。许久许久，久得我的双腿都站得僵直，除了雨势越来越大，我的衣服越来越湿，福安的手越来越抖得厉害，周遭还是一片寂静无声，没有透出半分不对劲。难道真的是我猜错了？不，不可能，洛梓轩此刻不在这里，除了他已回到官道上做诱饵，没有其他任何原因可以解释他突然的离开，何况文渊也跟着去了——文渊可是魔昙门的朱雀坛坛主，虽然知道他是洛梓轩安排在魔昙门的暗棋，可是如今凌月悠已然进宫，难保他不会因此对洛梓轩生出怨恨。越想越觉得心惊，但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镇定的表情。手指骨被雨泡得泛白，福安慌忙又叫人撑把伞过来，一边劝慰道，“雨越来越大了，夫人您还是回马车避避吧。”—我淡淡看了他一眼，视线伸向那小群侍从时，陡然一暗，看来势必得牺牲他们才能换得他的出现。我轻轻吸口气，状似不经意道，“叫他们赶紧把车拉出来再说。”“是是是。”福安忙不迭应声，转过头吩咐下去。侍从们互相看了一眼，留下半数的人仍满脸戒备的巡视四周，半数的人喊着号子推车。这样不行，我暗自狠吸口气，对福安喝道，“都别愣在这里，赶紧过去帮忙。”“这——”福安面有难色，我已夺了伞过来，冷冷看着他，福安也不敢再多犹豫，留了一个小太监在我身边，慌忙跑过去，招呼着还站得笔直的侍从推车。那些侍从本还有些迟疑，但不知福安对他们说了什么，一个个便也没再坚持，喊着号子帮忙推车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雨仍旧下得大的出奇，侍从们的号子也越喊越显得吃力，我的心情亦越来越焦急。终于，一声马的长嘶，几个侍从在马车后一抬，马夫吆喝一声，马撒着蹄子奋力向前迈了几步——马车终于缓缓向前移动几步。福安大喜，正欲过来请我，一支羽箭忽然射中他的后心，温热的血在刹那喷射出来，片刻又被大雨冲刷得毫无痕迹。疲惫满身的侍从骤然回过神来，几个人忙不迭朝我跑过来，却在距离我只有几步时，被羽箭射中。其他的人神色凝重，不敢再冒然上前，只眼神示意跟着我的小太监仔细护好我。大雨闷雷的嘶吼下，周遭再一次变得寂静。我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么几个侍从根本就不是纪梓延的对手，他到底在等什么？“啊——”正恍神间，耳边蓦传来一声痛苦尖叫，我忙不迭转过身，却看见我身边小太监软软倒下的身子，唇角流出一串鲜艳的血液……呕……我慌忙捂住肚子，一阵一阵的恶心自胃部传来。对面的侍从顿时乱了方寸，也在这电光火石间，无数的羽箭忽然自四面八方向他们袭去，声势浩大的雨声都掩盖不了那羽箭刺破皮肤的声音，血色溪流在我脚边缓缓汇聚，妖娆的红色刺疼我的眼。“够了够了！纪梓延！！”漫天雨帘里，只有我歇斯底里的嘶吼声清晰如栩。我跌坐在上，忍不住一遍遍干呕，泪水与雨水在脸上交织一片，他，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小沐儿。”一声叹息突兀响起，我抬头，看见墨黑色伞下的银白长袍男子，他的眼睛深黑如夜，眉目透出浅淡哀伤，“你总是喜欢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生命中虽不只有爱情，但是，被亲情和友情所伤，她只得选择最不可靠最脆弱的爱情。可惜，原来，爱情还是那么伤。
　　
第八十七章　谁的阴谋？（二）
　　天了。我独自待在这昏暗的小屋里看着从门缝里透线，阳光与月光交替互换已经三次，除了送饭食的人，没有人出现过。我摸不透纪梓延在想些什么，猜不透他又要做些什么，而之前他的动作吓住我，所以这三天来我安静待在在这光线黯淡的屋子里，不哭不吵不闹，安静等待着谜底的最后揭晓。“小沐儿，你变了许多。”门不知何时被打开，纪梓延逆着光站在阳光里，阴影挂满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淡淡瞥他一眼，并不答话，他亦不再说话，就安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似哀似怨的目光却一直流连在我的身上。终忍受不了这压抑的沉默，我恶狠狠瞪住他，“我说过，即使疼痛，即使死亡，我也不会留在你的身边。”“我那次真的伤你那么深么？”他的手忽然覆上我的唇畔，眼眸里透出痛楚，我眉一紧，倔强偏过头，视线却无意触及他左脸上的伤疤，扭扭曲曲，仿佛漫出无数苦痛，视线再不能偏斜半分。“小沐儿，怎么办，我还是不甘心放你就此离去，我不想对你说再见。”他薄凉的手指慢慢缓缓滑至我的颈间，触碰到那条淡粉色的疤痕，竟微微颤抖起来，“还疼么？”我抿紧唇，眼眸却渗出苦痛。那几日的记忆那样阴霾，轻轻一扯，所有疼痛都会从心底蔓延开来，眼泪瞬间在眼角盛开。如大朵莹白梨花。纪梓延浑身一怔。手僵硬撤开去，漆黑双瞳里忽然风起云涌，我却浑然未觉。蹲下身去，肩膀柔弱颤动着。哭得那样伤心，那样歇斯底里，我从不知道我的眼泪还有那么多，我以为在那几日我的眼泪都已流尽，我找到洛梓轩。他对我温柔疼惜，我以为我也变成梁迟萱一般温婉如花，所有戾气骄横都消散，心底满满的柔软。却不想，记忆一触及到纪梓延时，盘亘在心底的伤痛会击溃我所有柔软和倔强。因为上官昊，我变成飞扬跋扈骄横满满的梁迟沐。因为洛梓轩，我变成温婉如花纤纤闺秀的梁迟沐。以为纪梓延。我变成伤痛满身泪水涟涟的梁迟沐。呵呵，我竟然把自己弄不见了！我竟然把自己弄不见了！苍凉的笑声忽然从黑发里缓缓透出来，一双散发着浓郁忧伤的胳膊颤抖着环住我，耳边是纪梓延低低‘对不起对不起’。“门主——”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进来。我忽然醒悟过来，忙不迭推开纪梓延。他没有防备，竟被我推到在，来不及观察到他脸上的惊愕，抬头看见一声藏青衣衫的文渊恭敬站在门边。文渊，他真的背叛了洛梓轩……？忙不迭要跑过去，腰肢忽然被一双铁臂勾住，纪梓延阴郁满满的瞳仁映出满脸泪痕的我，“他到底给了你什么？除了利用，除了“至少他没有带给我伤痛！”我狠狠截断他的话，但语气却没有任何丝毫底气。虽然我从来不说，从来没表现出在意样子，可是我知道我所有的疼痛都埋在心底，可以理解他为守护皇位，不得不耍手段铲除异己，可以理解宰相大人落得今天的下场都是由他咎由自取，可是，可是，我姓梁，梁林夏的女儿，所有被判斩立决梁家人都是我的亲人，我藏起满心疼痛，虚幻着从洛梓轩的身上得到温暖，只要，只要，他不曾真正伤害过我，就那么自欺欺人的过一生吧。我的心已禁不起折腾，曾经的荒芜开出绚烂蔷薇后，我就如将头埋在沙里的鸵鸟，我用力抓紧使我心底蔷薇娇艳复活的温暖，蒙紧眼睛看不到所有一切。“伤痛么？”他若有所思喃喃几句，再看我时，眉目间忽然透出欣活，“如果他仍旧带给你疼痛，是不是你也会离开他？”没等我的回答，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走到挂着一幅山水画的墙壁前，用力一扯，画落下，雪白的墙壁露出一个细小的孔。我骇然瞪住他，真的，真的，要将我从虚幻里，从自欺欺人里拉出来么？不！身子不由自主一退，纪梓延的手狠力一拉，我踉跄着扑倒在墙壁上，眼睛正好对着那个小孔，浅淡的光线从那边透进来，一身白袍的洛梓轩神色安然坐在椅子上，明晃晃的光线勾勒出领间袖间的铃兰，张扬放肆。“看清楚你念念不忘的温暖到底是甚模样。”纪梓延阴冷的声音甫一落，门便被大力合上，‘咔嚓’一声，上了锁，大片的阳光被阻挡在外，屋子重回昏暗，我忽然觉得阴冷的湿气袭满全身，手指轻轻收拢，脑中有个声音叫嚣着不要看，不要看，可是我的眼睛却仿佛生了根，直直盯着他，盯着他俊美脸上过分安然的神色。“她呢？”听到门开的声音，洛梓轩满脸安然忽然褪去，阴霾满满挂在眉梢，狠厉瞪着走进屋来的纪梓延。纪梓延唇角一抹轻佻的笑容，“何必假惺惺，你留她独自在那里，不就是盘算着引我现身么？若不是文坛主及早通知我，你假意前往官道我暗暗吸口气，难怪我身边明明只有几个侍从而已，他却不干净利落的及早动手，原来他们都在盘算着怎样才能真正的取得胜利。“一次又一次盘算着怎样利用她来达到你的目的，一次又一次利用你虚假的温暖蛊惑她，伤害了她却还要让她对你生出感激！洛梓轩你这么不珍惜她，何必做出一副很在意她的模样？！一阵一阵的阴冷爬上我脊背，我狠狠咬住唇畔，喉咙里翻滚泣意缓缓被压下。那边的洛梓轩的薄唇亦是抿成一条僵直线。没有承认亦没有反驳。“从你三岁时被送入西霞宫由梁淑妃抚养后。你内心该是就生出对梁家的怨恨，做了十六年的傀儡皇帝，羽翼将丰时。你不惜一切代价定要毁了梁家。苏葛，郎平，上官昊，梁迟沐，苏芸生……这一个个，哪个不是你手中棋子？你用梁迟沐牵制住上官昊。用苏芸生牵制着苏葛，郎平却是你派人硬逼着他饮下毒酒……刑部对梁家人的审判还未出结果，你却迫不及待的将凌月悠纳入后宫，凌甫沉自也明白你的意思，第二日，朝廷百官俱呈上奏折，内容统一。你即刻下令，梁林夏。斩立决，而太后亦只能眼睁睁看着。”洛梓轩……你真，那么恨，那么恨梁家人么？“三哥知道得看来还真不少。”洛梓轩忽然慵懒笑笑。坐回椅子，拿了茶杯。却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杯盖，他微低着头，垂下的墨发遮挡住他大半边脸，只看到他唇角边，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轻蔑，讥诮满满。—“如你所说，朕，恨极梁家人。”许久许久，洛梓轩抬头看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说出来他恨极梁家人。我的眼睛被他阴郁的神色涨满，一股血腥味忽蔓延在唇齿间，抬手一抹，潋滟的血液沾湿我的手背，身子无力顺着墙滑下来。他说，他恨极梁家人。我竭力抓紧的温暖，他说，他恨极梁家人。恨极，梁迟沐。以为什么都听不到了，洛梓轩阴冷声音却还是不断从那个小孔里透过来，一字一句，带着满满的恨意——“这十六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般在这皇宫里生活。对将朕从亲生母亲边生生拉走的仇人还要存着讨好的心思，满满乖巧取悦她，此刻朕还能让她安然待在宁懿宫已是对她最大仁慈。梁林夏掌握实权十六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他却犹不知足，一再逼迫朕。让梁迟沐进宫，让她在后宫里横行霸道，已是朕最后的底线，但他却仍不满意，而傀儡已经长大，渐渐威胁到他的势力，所以他亦准备找个机会废掉朕，毕竟轩盟国的朝廷，掌实权的，多部分是梁家人。可惜的是，梁迟沐太不争气，她心心念念想着她的上官昊，对于争宠之事毫不在意，因而他这个国丈迟迟抱不上外孙，而朕亦没有其他子嗣，如果废掉朕，朝廷可是要大乱，而太后，亦是不会答应。”“朕抓紧这个机会，多多亲近梁迟沐，宫里的他眼线众多，朕相信他也一定会知晓。他放松了警惕，朕才有好机会好好策划一场精妙绝伦的好戏。”“好计谋。”纪梓延淡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沉默许久，又听到得纪梓延道，“放过她。”洛梓轩轻笑，“不是朕不放过她，是她不放过她自己。她一心认为朕是她的温暖，朕也很烦恼呢。”‘啪啪啪’东西碎裂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拳脚生风。我抱着膝盖蹲在墙角，身体一阵发冷，然，心更冷。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爱情，那么伤。难怪梁迟萱要我不回宫，难怪她说洛梓轩对我未必是真正的喜欢，她一定知道梁林夏这么快就被判斩立决的真相，她说梁家只剩下我们姐妹，我们要相亲相爱的活下去，然而我却以为是她为了东方邪，不得不替纪梓延编撰的谎话来欺骗我。原来，原来，只有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所抓紧的温暖其实是一场虚幻。心内一阵绞痛，胃里的翻腾亦是排山倒海。‘哇——’一声，我竟呕出一口血来，双手死死按住胸口，眼泪大捧大捧落下，然我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微微张口，竟又是一阵暗哑的嘶嘶声。我惊恐用双手抚摸着脖子，声带，上次被我割破的声带，难道又一次被损坏了？紧张之下，喉咙又是一阵腥甜，潋滟的血液在灰暗的上开成一副支离破碎的景象。我呆呆看着血花，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大片阳光跃进来，将血花镀上一层艳丽的色彩。“小沐儿。”低哑的声线里弥漫着厚重泣意，我恍然抬头，模糊看见上官昊温醇的眉目里透出厚重的疼惜，我想朝他笑笑，上官，上官，你看，你费劲心力找来郎鸢，送我刻着优昙繁花的琵琶，告诉我这一切阴谋时，我仍旧傻傻的把自己藏在洛梓轩虚幻的温暖里，我以为洛梓轩对我坦白那么多，那么温柔的拥着我，他诚心满满告诉我，他说他的心遗落在我的身上，只有我在他身边，他才能圆满。这样美的一句话，这样温暖的一句话，即使我的心还有抵抗，也会在此时变成一滩柔软的水。可是，错了，都错了！我看着他不住的流泪，上官昊走过来，轻轻抱起我，一滴温热忽然从他眼角坠落，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八十八章　谁的阴谋？（三）
　　安静待在他的怀中，安静流泪，出了门，大片阳的身上，我却仍旧觉得寒凉无比，这时才看清上官昊银白长衫上，点点嫣红血花如同冬日盛开的腊梅。上官昊抱着我出来的那刻，立马有官兵将我们团团围住，上官昊眉一紧，表情严肃，稳步抱着我朝前走去。“纪梓延，你没有退路了。”前方传来洛梓轩的声音，一分阴冷，一分轻蔑，余下八分，满满的自信。我腾抓紧上官昊的胳膊，眉目间漫上厚重忧伤，此时此刻此的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一听到他的声音，心会止不住的犯疼。上官昊的步伐略微停顿，然后头顶一声轻叹，“小沐儿，看清楚吧。”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我看清楚？！可是，够了，真的够了，我已经看得够清楚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尖利的指甲都要嵌入他的肉里，他却仍不放松，抱着我朝洛梓轩走去。我想大声叫，想告诉他我不要再看见洛梓轩，可是喉咙嘶哑，我所有的不甘抗拒都埋在喉间，只有狠狠，用力，抓紧他。上官昊抱着我在离洛梓轩只有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来，他背对着我，姿态狂傲，大片墨发随着风轻微晃动。一身藏青衣衫的文渊站在他旁边，一手持剑，眉目间的忧郁全都消失不见，眸光冷冽。洛梓轩的四大贴身侍卫皆站在他的右边。对面的纪梓延胸前衣服上盛开大朵傲然红莲，双瞳幽黑如井，站在他左面秦殇亦一手持剑。脸色更加苍白如鬼魅。东方邪在纪梓延右边，一身绯色衣衫梁迟萱推着他，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一小群黑衣人保护着他们。视线下移，才看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尸体，黑衣人有之，官兵亦有之。盛夏干热风扫过脸颊，浓郁的血腥味在刹那萦绕鼻尖。恶心的感觉瞬间袭上来，我捂着嘴，努力平复胃里的不适之感。对峙许久，纪梓延的视线忽然像我飘来，片刻又转移，阳光满载的院子里响起他低低嘲讽笑声，“不愧是用短短时间就拔除掉梁家势力的元祐帝。以风凌国在边境滋事为由，调上官昊离京。随后派文渊回魔昙门故意让他透露消息给我——你微服荆州。正如你所想，本主亦是绝对不会放弃原本属于我的皇位，但若江山与美人必得选其一，你知道我必舍不掉美人。”“瓢泼大雨那日。你执意离开，吩咐文渊告诉我你们回去的路线。你猜到我绝不会那么轻易放小沐儿离开。而你若与她一起，我必定不敢如此冒险，事情也就不会顺着你的计划发生。所以你亲手给了我一个机会，故意离开，故意转了官道，表面看起来是为了保护她，好让魔昙门的注意力都随之转移到官道，暗里打的算盘可是让我轻易劫得她。只身前来，一副心疼满满的样子要用自己换来她安全，呵，多么可笑！”“你最终的目的却是引得官兵找来剿灭魔昙门！而梁迟沐，至始至终都是你手中一颗棋子！”“你的话太多了。”洛梓轩冷冷回了一句，看着纪梓延目光更显阴冷。“不爱她，放了她。”“多事！”伴随着洛梓轩一声怒斥，对峙的局面终被打破，早已蓄势待发官兵们蓦朝对面冲了过去，瞬间，满庭院的厮杀声响彻天。洛梓轩与纪梓延均未动，目光冷冷注视着对方。上官昊紧紧抱着不断颤抖的我，一只手蒙着我的眼睛，温润的声音轻轻划过我的耳际，“梁家势力被拔除后，皇上就计划着要除掉另一心腹之患——魔昙门。纪梓延乃是纪先皇后唯一的子嗣，而纪先皇后又是凌太师的亲表妹，朝廷上，凌太师与皇上的势力可谓平分，若是太子延找到凌太师，元祐帝的皇位仍旧危险。所以——”我拼命摇头，上官昊轻轻叹息，也不再多说。上官，上官，你仍然是当年疼惜我的杏花少年么？送我琵琶，满脸坚持告诉我你亦找到了我，你满心希望我看清楚洛梓轩的阴谋，跟随你找到自由，金戈铁马，笑傲江湖。然而，我却告诉你，我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当年那个一心只要你温暖的倔强女子。你无奈，看出我对洛梓轩更为深沉的爱恋，希望洛梓轩的伤害对我不要那么深，所以试着替他解释那么多，只希望我可以稍微快乐些么？可是上官，我可以原谅他一次两次的利用，然而再三，我的心会疼得裂开，那片蔷薇被大雨淋湿，她们的根最终腐烂在我心底，让我不再渴求温暖。我的眼泪大滴大滴砸下来，蒙着我眼睛的手轻微颤抖。“妹妹！”一声带着浓重哭颤的急喊蓦响起，我慌忙扳下上官昊的手。血色满布的庭院里，局势已完全被洛梓轩控制着，黑濯和白森与纪梓延，秦殇仍旧缠斗着，而青魄的利剑带着凌厉的气势袭向东方邪的胸口，被齐保护着退到荷梁迟萱骇然瞪大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目着我。我慌忙抓了上官昊的手，他看着我摇摇头，“杀无赦。”—杀……无赦？！不！我好不容易找回的阿萱姐姐，对东方邪爱恋满满的梁迟萱，我不敢预料失去东方邪，她到底会变成什么，我不要让我们原本就单薄的亲情再次失去，变成互相仇恨的姐妹。我狠命张大嘴，想告诉洛梓轩不要，可是喉咙嘶哑，什么也说不出。眼见梁迟萱就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我忙不迭用尽浑身力气推开上官昊，上官昊愣了愣，抱着我的胳膊没有松开半分。我的眼泪忽然又大颗大颗砸下来。仍狠狠推着他，他身子僵了僵，最终轻轻放我下来。双脚甫一落。便踉跄着朝梁迟萱跑去。中途似乎踢到什么软绵绵东西，嫣红溅湿裙摆，但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官兵们不敢拦我，踉跄着快到梁迟萱身前，保护着她的齐誊却蓦一剑刺过来！“齐誊！！”纪梓延暴怒的声音一落，白森剑端已直直刺入他的胸膛。秦殇大喝一声，挑掉白森的剑，几个黑衣人迅速围拢过来，与白森缠斗到一块。齐的剑堪堪收住，官兵们已围了上来。“小沐儿！”背后的上官昊骇然一叫，我却只当没听到，疾步上前抱住梁迟萱，而她的视线牢牢锁在东方邪身上。我的手死死抓紧她的手，梁迟萱立马反手握紧我，“小沐儿，小沐儿。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我的眼泪与她的融在一起，虽然刚才一个黑衣人挑开青魄的剑，但东方邪仍旧危险。洛梓轩站在原，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金灿阳光勾勒出他冷淡的轮廓，蓝魂一手持剑站在他身后，沉默如一尊雕像。梁迟萱尖利的指甲将我手抓出一条条血痕，她眼里的哀伤那么厚重，身子软软。我的心忽然又疼起来，转眼看向洛梓轩，张张口，用尽浑身力气，如被火灼烧的喉咙终于发出几个破碎音节——“放……了他，东方……邪。”“噗——”一声，一口鲜血吐出，洛梓轩的视线终横扫过来，脸色蓦大变，我哀哀看着他，手还紧紧抓着梁迟萱，他似突然明白了，慌忙唤了声‘青魄’。正要过来，纪梓延剑却突然横扫过来，蓝魂一惊，手中的剑却被洛梓轩劈手夺了过去，两道白色身影蓦交缠在一起。梁迟萱终松一口气，抓着我的手也微微放松，我的身子却陡然倾斜下去，她却丝毫没有发觉，目光仍旧流连在东方邪身上。“小沐儿！”上官昊心疼满满的声音陡然响在耳侧，他一手搂紧我，，焦急满满唤我，我的头轻微晕眩，疲惫靠在他的肩上。大片荷塘，碧水湾湾，芙满面，梁迟萱神情呆滞，像个破碎的瓷娃娃。如果，如果我当初答应她，答应与她一道离开，如今的我们便都不会忍受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了吧。“上官昊！”一声怒斥蓦在身后响起，随之搂在我腰间的手被大力拉开，娇软的身子忽然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龙诞香夹杂着血腥味突兀拥入鼻尖，然后看到袖口间的四叶铃兰叶瓣，嫣红点点。“小沐儿，受伤了吗？”疼惜满满的黑亮眼眸移至我的脸，洛梓轩轻柔替我抚开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那样轻，目光那样柔软……洛梓轩，目的已经达到，你还要做戏么？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唇角挂着森冷的笑，摇摇欲坠奔向上官昊，埋首在他胸前，摒弃掉所有声音。大滴大滴的泪濡湿他洁白的裳。最后一次，梁迟沐，最后一次，你为他好好哭泣吧。“小沐儿？”洛梓轩不可置信看着埋首在上官昊胸前哀伤哭泣的她，上官昊轻轻环住她，整张脸埋入她的黑发里，只露出一双怜惜满满的眼。阳光这样灿烂，即使上堆叠了无数尸体，即使红莲遍绽放，即使浓郁的血腥味刺得胃里翻江倒海——这副画面仍是那样温馨的完美。他的手握得紧紧，青筋暴烈，眉间阴云如水一般迅速漫开，寒冰视线裹紧前方毫无顾忌互相轻拥的两人。该死的上官昊！他竟敢！手腕一紧，再次跌入洛梓轩的怀抱，脑袋一阵更为严重的晕眩，身子酸软，已没有任何力气再推开他，他却猛将我打横抱起，上官昊欲上前，蓝魂的剑却已横亘过来。碧蓝天空，金色丝线万缕洒下，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满庭院的血红，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纪梓延与秦殇皆消失不见，青魄白森的剑则分别直直抵在东方邪和齐誊的脖颈间。闭上眼前，梁迟萱妖娆如花的血红泪痣忽然晃过，然后，我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第八十九章　番外·洛梓轩
　　，真的，做错了么？看着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的梁迟沐，他的心，忽然狠狠一疼。画舫上的优美时光，她对他的温婉浅笑，声线明亮的告诉他她理解他为皇位的稳固而不折手段，他以为她真的是不在意的，不在意他的利用。月色如水的庭院里，他看到她唇边的凄凉索花，听到她低哑的声音，她说她已经找到心心念念的期盼，自当如飞蛾扑火般，决绝的靠近，她说她和梁迟萱约定过，只要他真的出宫寻她，她便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重新爱人的机会。所以她对他之前的利用可以原谅，仍将他当作她的温暖。他在低矮树丛的阴影里，犹豫爬满心尖，然而只短短一瞬，心肠又硬起来。虽然他对自己说过祈福大典是最后一次利用她，但是当自己的皇位受到威胁时，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人或事，借以铲除魔昙门。所以，她，又一次被他推到风口浪尖，作为他的棋子。与纪梓延见面时，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伤她的话，只为激怒纪梓延。彼时上官昊领了大批官兵正随之赶来，终究免不了一场恶战。他知道纪梓延绝不会伤害她，所以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纪梓延的身上。杀无赦。是他一早就下的命令，然而听到梁迟沐干裂的声音时，他没有丝毫犹豫让青魄放了东方邪。一场血战后，魔昙门势力基本被瓦解，但还是让纪梓延和秦殇逃掉，不过，只剩下他们两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东方邪和齐誊都已入狱，准备即刻押送进京，梁迟萱被他安排在行宫一处厢房内，严密看管。局面终于被控制住后，他微微松口气，然而刚一转头，就看见上官昊轻轻搂紧梁迟沐，他们亲密无间的姿势刺疼他的眼，只觉胸中一股怒气蓬勃生长。一声怒喝落下，他圈紧她的身子。疼惜满满看着她，她的脸色那样苍白，唇上一抹嫣红，那样醒目，刺疼他心。小沐儿，受伤了么？他小心翼翼问着，她浓密的睫毛上还残留着泪珠。他希望她在他怀中轻轻哭泣，然而她却只森冷一笑，用力推开他，埋首在上官昊胸前，狠狠哭泣。那一刹那，他竟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背对着他颤抖的石绿身影，孤独凄绝的姿势，仿佛要将他隔离出她的世界。不！一早他就告诉她。她是他的皇妃，即使他不要她，也不得想着其他男人！更何况，此时此刻。永生永世，他都绝不会放开她！他告诉上官昊的话没有丝毫虚假，他爱她，他的心遗落在她的身上，只有她在身边，他才能圆满。小沐儿，小沐儿，再也不会有背弃利用，华丽梁沐宫依旧只为你而留，没有什么兰溪殿。什么梁嫔，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妻。你听到了么？小沐儿。小沐儿……“混账！再救不醒她，朕摘了你们脑袋！！”怒吼响彻整个行宫，洛梓轩目光阴郁，跪了一的大夫面色惶恐低垂着头，不敢辩解半分。他气得浑身发颤，这群庸医！“拖出去！给朕拖出去！”“皇上饶命！饶命！”“再多半个字，朕将你们立刻五马分尸！”凌厉的视线一扫，大夫们忽噤声，恐惧弥漫全身，哆嗦着嘴唇，却不敢再求饶，面无表情的侍从们将浑身瘫软如泥的大夫们拖了出去。立在门侧的文渊眉微紧，“皇上——”“滚！”文渊看着僵硬着身子站在床边的洛梓轩，无声叹息，转身出去，轻合上门，屋内一下子寂静如斯。“小沐儿乖，别再睡了，我们回家了。”他握着她手，目光温柔如水，声音却漫出伤痛。已经三天了，她就这样昏睡三天了。药也喂不进，如果他强行用嘴喂她，她却仿佛突然有了感觉，抵触满满，牙关紧咬，然而当他欣喜的唤她，她却又恢复平静，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依旧红得妖艳，颈间淡粉伤痕，忽然触目心惊。“怎么办？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他执起她的手指，薄凉的唇畔温软触碰，黑亮的眼睛里满满一个憔悴的她，两人皆是面容枯槁。这些天，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如同他惆怅的心情，只有今日午后，太阳微露小脸，他以为他守在她身边三日，终于感动老天，她就要醒过来，然而那群庸医却告诉他，她将自己封闭了，不愿醒来！怎么可以？！他们一定骗他！他的小沐儿，对他温暖极度渴求的小沐儿怎么会不愿醒来！一滴泪蓦顺着眼角滑落，‘嘀嗒’一声落在梁迟沐浓黑的睫毛上，然而睡着的苍白美人没有丝毫反应，诺大屋子里，只有洛梓轩抓着她手，隐忍的哭泣声低低蔓延开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来，几乎是毫不迟疑打开门。守在门外的徳禄吓了一跳，“爷？”“上官昊呢？！”“上官将军——”“叫他过来！”似乎不想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迫不及待截断徳禄的话，微侧头，动作僵了僵，仍止住自己想要再一次回头看她的冲动。徳禄知趣的没再说什么，慌忙唤了小厮去叫上官昊，转头又小心翼翼看向洛梓轩，“爷您？”“酒。”僵硬丢下一字，洛梓轩头也不回出了这方庭院。漫天金色丝线，拉长他浓黑的影子，孤独满寂，浑身上下，照不透的阴冷。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喝酒，没有再掉一滴泪。屋子里无论白天夜晚，尽是一片漆黑，他颓废窝在上，一身白衣酒渍斑斓。手腕上那一道剑伤，只简单的包扎了下。多日未处理，此刻又因胸腔苦闷无处发泄，经常捶击面，那道原本快愈合的伤口渐渐被撑胀开，袖口间金色铃兰便是一片血色潋滟。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是谁说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小沐儿，你对我的惩罚还不够么？一口烈酒饮下，五脏六腑似都要烧起来，心脏纠结疼痛。“皇上。下官无能。”一连寂静几天屋外忽然响起人声，他愣了愣，手中的倾斜的酒壶，酒滴答滴答落在上，声音清脆，像极他心中落寞的回声。他默默又饮了口酒，心底一阵空荡。屋外的人再没说话。他亦没有动，许久许久，他腾摔了酒壶，一把拉开门，大片阳光涌进来，明亮的光线刺疼他的眼，只怔了刹那，他的拳已准确无比击昊的脸。上官昊踉跄几步，眉梢眼角也皆是落寞疲惫。他站在原，虽然颓废几日，气势却是一如既往凌厉，“你。说，什，么？”“她要的温暖不是我。”上官昊擦着唇角的血迹，略微苦涩的笑，没等洛梓轩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庭院，走出梁迟沐的记忆。徳禄安静躬身在侧，没有表情，也不能有任何表情。等了许久。洛梓轩仍旧神色恍惚站在原，似乎还沉侵在上官昊留刚才对他说的话的震撼里。徳禄踌躇着上前，“爷？”这声轻唤终叫他回过神来。暗沉得没了底色眼眸忽然生亮，没有任何迟疑，他疾步向那间载满他的思念、他的爱的屋子走去。床上的人儿并未因他离开而好很多，仍旧面色苍白，嘴唇异样的红艳。他颤抖抚上她冰冷的面颊，疼惜满满，“小沐儿，小沐儿。”视线忽然横扫到安静待在一旁伺候的侍女，蓦一冷，厉声唤了徳禄。徳禄会意，忙低声唤了侍从，屋子里的侍女几乎是悄无声息被侍从击昏带出去。—关上门后，徳禄轻声叹息，只为一个‘情’字，英明神武元祐帝几乎快疯魔了。梁妃啊，您可曾听到奴才们哀号的声音？请您，快快醒来吧。“小沐儿，你一天不醒，我就每天杀一个，让她们去狱告诉阎王不要带走你，好不好？”他抵在她的颈间，温柔的低语，灼热气息流连在粉嫩的伤疤，耳儒厮磨。许久许久，梁迟沐忽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他的身子整个僵住，握着她的手狠狠收紧，直到破碎的呻吟声再次响在耳侧，他忙不迭抬头，看见梁迟沐紧蹙的眉头，“水，水。”干裂而嘶哑的嗓音，如同裂帛之声，但他却觉得如同天籁。已经忘了要唤侍女进来，忙不迭跑到桌边，倒了茶，又小心翼翼喂入她的口中，然而她的牙关却又一次咬合得紧紧，水根本喂不进。他无奈，只得用手指粘了水，轻轻濡湿她唇畔，满眼的深情，满眼的疼惜。梁迟沐眉头仍然皱得紧紧，但也不再抗拒喂到嘴边的水，一股清凉润湿喉咙，眼角却蓦盛开一大朵泪花，洛梓轩吓了一跳，端着茶杯的水僵硬如木偶。她轻轻牵动唇，嘶哑的破碎嗓音，“阿萱，阿萱、姐姐。”他蓦回醒过来，‘嘭’拉开门，对上仍旧满脸恭敬的徳禄，“梁迟萱！”梁迟萱刚跨进屋子，他就看见她满脸的泪水，一样的面貌，盛着一样的哀伤。她握着她的手，轻轻唤她‘妹妹’，然而梁迟沐却又像是陷入昏睡，没有任何反应，他一急，柔柔唤了声‘小沐儿’。梁迟萱的视线蓦横扫过来，哀哀的声音，“能让我们单独待会么？”踉跄着退出去，在刹那轻合上的门，将他们隔成两个世界。在徳禄的苦苦哀求劝说下，他终于肯让大夫替他仔细包扎伤口，任由侍女伺候梳洗一番后，就听得守在梁迟沐屋前的侍从来报，说是梁妃已醒。忙不迭赶过去，临了门口，却踟蹰起来，指尖抵在门上，轻微的颤抖，许久许久，终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大片阳光随之倾泻进屋，梁迟萱让在一侧，他看见她微睁的眼，麻木空洞的眼，心一下下的疼，“小沐儿——”她骤然转过头，漆黑的发丝挡住她苍白的脸。梁迟萱眼睛红红，忽然向他跪下，哽咽着对他道，“求你，让我们离开。”垂侧在身侧的手狠狠收紧，他寒冰般的目光瞪紧梁迟萱，没有谁，再没有谁可以带她离开他。梁迟萱倔强与他对视着，半晌，她哀哀道，“为了离开纪梓延，她曾用剑自刎，虽性命无碍，但声带被割破，好不容易，靠着那些药丸恢复了声音，如今，为了你，她所有的疼痛都从心底冒出来，那些鲜血涌出她的喉咙，带走她的声音。这样的她，你还要么？”哑……哑了？他不敢置信瞪着梁迟萱。怎么会？她刚才还唤着梁迟萱，虽然那嗓音那样干裂嘶哑。梁迟萱想是看出他所想，凄凉一笑，眼角泪痣忧伤缠绕，“我可怜的妹妹，她不愿说话了。”他忽然听到什么东西破碎了，金灿阳光里，细小尘埃里全弥漫着深重的哀伤。他缓缓走近，快要靠近床边时，梁迟沐蓦站起身，挡住他，“皇上，请放了她。放她自由。”呵！都要他放了她，可是谁放过他？！无视梁迟萱满脸的哀戚，他轻轻抱起床上的梁迟沐，“小沐儿乖，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他怀中的梁迟沐浑身僵硬，嘴唇咬得紧紧，嫣红血红在刹那涌出唇畔。黑亮眼眶一阵湿润，他紧紧闭了眼，又睁开时，目光如水，胳膊轻轻收紧，他的唇流连在她的唇，“小沐儿乖，不要再伤害自己，如果疼痛，话音一落，厮磨的唇畔忽然被梁迟沐狠狠咬住，血腥味骤然弥漫口腔，他的唇角却轻轻弯出一个弧度。他的小沐儿啊，就该是如此的骄横，有仇必报。然而，那一次后，梁迟沐虽然睁着眼睛，虽然被他抱在怀里，但却如木偶一般没有半分反应，即使喂她喝那些浓黑的药汁，她依然很柔顺喝下，眼睛空洞，表情空洞，总是习惯微仰着头，看蓝蓝的天，那一瞬，目光纯净如婴孩。他不敢再逼她，由着她的性子，她不说话，他就多多说话；她希望看天，她就抱着她，躺在茵茵草上，看蔚蓝的天，洁白的云，自由飞翔的鸟。如此流连荆州数十日，朝廷不断派来官员游说他回京，他却岿然不动，关于辛苦夺来的皇权，未稳的朝廷局势，一律不管，他陪在她的身边，笑容轻柔，再不是她初见的邪魅。再次来到垂柳依依的河堤，往日的记忆浮上心头，那时笑靥如花的梁迟沐摘了大捧的鲜花，手巧将她们编成花环，他暖意融融笑着替她戴上，相拥入怀，时光美好，他的眸子里映出笑容灿烂的她。小沐儿，小沐儿。他埋首在她发间，轻轻吟唱，声线低迷，却又深情满满。怀中的梁迟沐浑身忽然一怔，大滴的泪忽然落下来，洛梓轩拥她紧紧，忧伤的吟唱声还流连在她耳侧，然后她听到自己仍旧嘶哑的嗓音，“回宫吧。”喵呜，终于要回宫拉，仰天大笑三声
　　
第九十章　狭路相逢·凌月悠（一）
　　小沐儿，你真的要回去么？”月上半空，烛火昏黄的厢房内，我与梁迟萱平躺在床上。晚风徐徐吹进来，惹得薄薄纱帐轻微晃动，一圈一圈的美丽涟漪轻漾开来，我正看着纱帐翻飞荡出华丽弧度出神时，听到梁迟萱的问话。没有侧头看她的表情，却忽然想起晚膳时洛梓轩温柔满满的模样，然后很轻叹气，我本以为自己就要麻木空洞锁紧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曾想今日午后他会在我耳边那么深情吟唱——“小沐儿！”“阿萱姐姐，你知道下午的时候他在我耳边吟唱什么么？”我的声音仍旧嘶哑，但疼痛已减损不少，梁迟萱侧过身，担忧的目光流连在我的侧脸。“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我转过头，看着她笑，“我在天香阁曾哀怨缠绵唱，今日他在我耳边深情忧伤唱。红豆，红豆，我们尚未为彼此将相思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良辰美景亦未赏透，所以，我们都不愿放手。”“你——就原谅他了么？”我摇摇头，闭上眼，一大滴泪蓦滑落。他对我的背弃利用，刺疼我对温暖的追逐，心内的伤口尚未愈合，一条一条，狰狞可怖，血色填满我的记忆。可是，懦弱的我，脑中竟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不停告诉我，要我原谅，要我抱紧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那声音那样轻。却有左右我意志的力量。回宫吧。这三个字从我喉间滚落出那刻。我忽然感觉到一滴温热透过我重重黑发滴在我脖颈，那温度太灼热，烧得我神情恍惚。眼前蓦晃过这么些日子以来，我与他的点点滴滴，回忆清晰如栩——他黑亮的眼眸，唇角上挑邪魅笑容，薄凉的唇畔，温热的指尖。掌心的寒凉，带着霸气的吻——我以为我都忘记了，却原来是被我埋在心里的最深处，只要轻轻一扯，仍可开出一树繁花。梁迟萱轻轻抱住我，“从今以后，我们再不要分开，我陪着你。无论天涯海角。”“那么，东方邪呢？”抱着我胳膊僵了僵，梁迟萱整张脸埋进我墨黑的发里，声线哀伤。“过去了，我和他。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么？那渗入我冰凉皮肤的温热又是什么？我亦轻轻环住她，在心底惆怅叹息。月光清浅，纱帐上沾染的大片银白光芒，流光飞舞，似幻非幻的夜晚啊。“阿萱姐姐还记得我们十六岁那年抽得的签么？”梁迟萱身子一僵，“双生结？”“姐姐还记得呢。那还记得签文上写的是什么么？”双生姊妹，媚主乱朝，祸水倾国。“姐姐也要进宫了啊。”我疲惫闭上眼，抱着我梁迟萱仍旧浑身僵硬，却也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会突然提起这签，那念头只在脑中一闪，却已脱口而出。一夜无眠，天空刚露鱼肚白时，就有侍女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在纱帐外恭敬请安。我躺着未动，眼睛却睁得大大，梁迟萱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就要起身，我却蓦反手握紧她，“东方邪呢？”梁迟萱对东方邪一如当初我对上官昊那样疼痛的坚持，我不相信她与他都过去了，她追逐的那样辛苦，所有骄傲都被摒弃，她的心里满满一个他，她与他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愿为连理枝。“这次你进宫也为他么？”就如上次你冒险进宫只为替他拿到九龙环佩。梁迟萱一怔，眼角泪痣蓦开出凄楚殇花，“邪，邪……”“娘娘，您是要起了么？”纱帐外侍女听得我们的声音，忙不迭轻声询问道，截断了梁迟萱的话，她仿佛也松口气，勉强朝我笑笑，“起吧，有什么事，回宫再说。”我也没再坚持，唤了侍女进来，简单的梳洗一番后，徳禄就急急过来请安，说是洛梓轩在偏厅等我们用膳。我抓紧梁迟萱的手，眼眸里渗出抗拒的光，即使答应要与他回宫，但此时此刻，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见他，就如昨晚我一定坚持要与梁迟萱同衾而眠。徳禄有些为难站在门边，梁迟萱拍拍我的手，笑着对徳禄道，“有劳公公告诉皇上，出门在即，我们梳洗打扮还要颇费一些时辰，请皇上还是先用早膳，一会儿，我们自会到大厅与皇上会合。”跟在洛梓轩身边多年，徳禄亦是会看眼色，连忙嘱咐了侍女好生伺候着，便恭敬跪安。我安静坐在妆镜前，任由梁迟萱替我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妆镜里的我，仍旧脸色苍白，眉目间结满恍然，眼眸近乎空洞，而梁迟萱——微抬了视线，看到妆镜里的她，脸色虽好，但眉间的忧郁却连绵如山。大半个时辰后，我和梁迟萱才姗姗来迟，甫一踏进大厅，坐在桌边的洛梓轩立马站起来，笑容温暖朝我们走来，修长的手指自然横亘过来要牵我的手时，我慌忙朝梁迟萱背后一缩，洛梓轩的脸色蓦沉了沉，但只刹那又恢复温柔的模样，如水的目光锁紧我。尴尬的沉默，我抓紧梁迟萱的手，偏头看向厅外。庭院里郁郁葱葱的松柏，姿态挺拔，万丈光芒倾泻而下，明晃淡金碎点与浓黑深影相互交织，一派摇曳生姿。“徳禄！”一声厉呵打断我流连在外的视线，身子一颤，右手已被一只掌心寒凉的手包裹住，洛梓轩的声音随之温柔袭来，“小沐儿，我们回家。”手缩了缩，洛梓轩的手僵了僵，随之又加重些许力道，却未弄痛我。梁迟萱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转回头。看见她唇边浅淡盛开温婉笑容，她晶亮眼眸里盛满我和洛梓轩交叠的身影。还倔强的抗拒什么呢？既然答应回宫，便该知道。我和他牵扯还未结束。承认吧，梁迟沐，在你心中，还是那么渴望想要回去的，你已放不开遍植海棠的梁沐宫，放不开眼眸黑亮的男子。洛梓轩牵着我。我牵着梁迟萱，在侍从们些许诧异的目光下，极其安然走到行宫外。文渊早已等在那里，看到我们怪异的牵扯，一丝惊诧也蓦划，视线流转都我脸上上，却带着淡淡的怨恨。忽悠，那个倾国的娇媚女子。轩盟国的后宫里，她该是如一株名贵牡丹傲然绽放，她的光华，倾倒了文渊。不知，是否也倾倒了洛梓轩？无名怒气突兀涌上心尖。我腾甩开洛梓轩的手，不理他眉间陡然腾升开的忧伤惆怅，我牵着梁迟萱踏上了后面的马车。—锦帘外，遗落一声轻叹。马车缓缓前进，我靠在车壁，目光流连在碧蓝天，洁白浮云，干净的优雅。梁迟萱坐在我身边，神色安然，目光却是突兀的空洞。车，马萧萧。彼此一路无话，每当马车停下，我就抓紧梁迟萱的手，小太监挑开锦帘时，总不会意外见到洛梓轩温柔满满脸。他的手每次都轻轻抬起，而我每一次都选择忽略，抓紧梁迟萱手踩在矮凳上下车，视线不会偏斜半分的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客栈，便直奔自己的房间，片刻后，会有侍从恭敬送来膳食。一连十天，天天如此。眼见离京城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却越加的莫名烦躁。而最近这几日万籁寂静的夜里，我的肚子都会莫名的疼痛，虽然片刻，疼痛就会消失，但还是让我害怕不已。优昙蛊，优昙蛊。纪梓延，你果然做到了，虽然疼痛不能强制我留在你身边，但却能在每次的疼痛让我恨意满满的想到你。蔓延在唇齿间的撕咬血液，脖子上决绝的剑伤，声带被刺破后留下的干哑嗓音——你看，这么多这么多，都是你遗留给我的，我恐怕再也忘不掉你。漆黑的夜里，我悲凉的笑声低低响起，身子忽然一阵痉挛，笑声压回喉咙，我的眉头立时纠结，破碎的呻吟声迅速溢出。梁迟沐猛然惊醒，扳过我的肩，神色焦急，“小沐儿？”“疼，疼。”翻来覆去的绞痛，从小腹处，一圈一圈蔓延开来，我已疼得浑身发抖，梁迟萱愣了下，马上抓住我的手，“药呢？！”我混乱摇头，那包袱，至遇见洛梓轩后，我便没有再看到。“那怎么办？怎么办？压制优昙蛊毒性的药只有门主才有！”梁迟萱也被我疼得满脸纠结的样子吓得不清，眼泪哗啦一声就掉下来，她紧紧抓着我的手，似乎一下子也失去了主意。肚子绞痛越发厉害，我痛苦的弓着身子，发疯似抓着自己的胳膊大腿，一条条血痕触目惊心，梁迟萱慌忙拉住我的手，即使手被我抓得血肉模糊也不避开，她一直流着泪，无助流泪。疼得意识快要散尽时，我突然想起上次在梁沐宫蛊毒发作时，西萃宫送来的药丸，用力睁大眼看向梁迟萱，“敏、敏贵嫔。”“谭希敏！”梁迟萱也骤然醒过神，忙不迭奔下床，拉开门，门外守夜的侍从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阻挡她出去，梁迟萱也不看他，寂静的夜里蓦响起她尖利的声音——“洛梓轩！！”没有任何避讳，黑暗中侍从的眼瞪得极大，她却没有半分惧怕的意思。只一瞬，隔壁房间的门蓦大力被推开，一脸倦容的洛梓轩疾步走了过来，看见满脸泪痕的梁迟萱，也吓了大跳，焦急问道，“怎么了？”“小沐儿，小沐儿——”没等她说完，门边的银白身影已忙不迭走了进去。我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洛梓轩略显憔悴的俊美轮廓，眼泪忽然掉得更凶，哀哀唤，“疼，疼。”我被洛梓轩紧紧抱在怀里，一出客栈门，徳禄和一众侍从都已恭敬等在原。徳禄慌忙拉开锦帘，洛梓轩小心翼翼抱着我上了车，锦帘落下的一瞬，马车已飞驰而去。疼痛排山倒海，一袭重过一袭，我疼得失了理智，叠声尖叫，干哑喉咙发出的声音可怖阴森，洛梓轩紧紧环住我，薄凉的唇畔吻上我的唇，“求求你，别再叫了小沐儿，你的嗓子会受不了的，疼就咬我好不好？”我所有的尖叫都被堵回喉咙，苦痛发泄不出，发狠咬住他的唇，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厚重的腥味让人透不过气来，头一偏，眼前又回归黑暗。一直浑浑噩噩，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着我的肚子，偶尔清醒，眼睛微睁一条缝，看见洛梓轩眉目间蜿蜒盛开的疼惜，心里忽然一阵柔软。真的要这样不断的伤害后，才能发觉彼此的真心么？“皇上——”“将敏贵嫔给朕马上带去宸紫宫！！”终于回来了么？身子陷入丝滑锦被的那刻，脑中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放松。半晌，有太监回禀到西萃宫敏贵嫔到，随后，一颗清凉的药丸滑入喉间，片刻便疏散掉我所有的疼痛，紧蹙的眉一分一分松开，陷入睡眠，耳边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随后一个轻柔如蝶翼的吻印上我的额角，“小沐儿，我们回家了。”因着洛梓轩刚回京，朝廷上挤压的许多奏折还待他处理，所以在宸紫宫调养的这几日，都由梁迟萱陪在我身边，而晚上无论多晚他都会拖着疲惫的身躯来一趟，留下一个轻柔而深情的吻，再回御书房。宸紫宫是他的寝殿，而现在，他却每日要歇在御书房。许是洛梓轩并未透露我已回宫的消息，所以这几天我待在宸紫宫也实在清闲。仔细调理了几日，身子也好了大半，今日看阳光正好，便央了梁迟萱去院子晒太阳。姐妹俩牵着手刚出了门，却隐约听见门口的争执声，正思忖着要不要差人看看时，一声娇呵已蛮横刺进来——“沐姐姐。”华丽阳光中，站在开着硕大花朵的白玉兰树下的女子，一身娇艳的桃红宫装，眉目精致如画，盛满娇活，这满庭院的阳光似都不及她漆黑眼眸里生出的绚烂烟花。凌月悠。
　　
第九十一章　狭路相逢·凌月悠（二）
　　终于有了华贵的身份，所以便可理直气壮、带着满我面前了么？可惜，今时今日的我没兴趣与你争个高低。懒懒斜她一眼，拉着还呆立的梁迟萱转身走到宫人们备好躺椅的树荫下。从初见的纯真蛮横，到梁沐宫的怨愤狡黠，再到祈福大典的端庄温婉，及至此时的温柔恬静，呵，凌月悠你到真是给我无数‘惊喜’。直至矮几上的一小碟糕点被我们吃了大半后，凌月悠终于幽幽地叹口气，娇俏的身影缓缓移至我们面前。我眯起眼看她，碎光浅影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漆黑眼眸却是如同盛满星光的湖泊，闪闪发亮，那点漆中的莹然亮度，让我无端想起洛梓轩黑亮的眼眸，亦是一双盛满流水的桃花眼。桃花轻薄，薄唇冷情。呵！洛梓轩，你看，你两样都齐全了呢。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凌月悠愣了愣，梁迟萱也一副不解的模样轻唤了我一声，我却无端地停不下来，像是发觉了一个极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滚落出来。宫人们一下子都慌了神，齐齐地跪倒一片，“娘娘保重！”我却还是笑，梁迟萱伸手过来欲探我额际，被我抬手一挡，僵了动作。凌月悠紧抿着唇，“你认为我没资格和你争宠？”不等我回答，她又道，“即便你认为我自不量力，我也不会放弃轩！更何况现在的轩也不会因为梁家而刻意讨好你！”标准的小女孩口气，这么多年来，没有谁，从来没有谁敢在我面前公然说要和我争宠，说洛梓轩对我的隆宠只因为梁家——我的笑容瞬间盈满讥诮——轩……呵。又是什么时候深情满满宠着我地洛梓轩变成了凌月悠的轩了呢？我收住笑，懒意洋洋地瞥她一眼，“凌妃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么？”“知道又怎样不知道有怎样？”“知道就该明白你自己确实是自不量力。不知道就说明你没有任何胜算可以安然待在阴谋遍地的后宫，即使，你地娘家足够强势。元祐帝，早已不是十六年前的傀儡皇帝，梁家失势，他羽翼即丰，你以为凌家又能笑傲到几时？”“你——”凌月悠眉间涌出迷茫，还有些许的不可置信，“梁家满门被诛。你竟然还可以如此不在乎？还有心思在宫里晒太阳？”“谁说满门被诛？不是还有我和阿萱姐姐么？”我巧笑倩兮地执起梁迟萱的手，看着凌月悠妖娆地笑。谁也不知道，我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右手狠狠地握紧，尖利指甲刺透娇嫩的皮肤，掌心中的潋滟血液如同盛开的彼岸繁花。我用这鲜艳的红。祭奠我逝去地爹爹娘亲，梁家族人。梁迟萱握紧我的手，低下头地一瞬，一滴温热蓦地滑落，沾湿我的手背，明明是很轻的声响。我却听得那样分明。眉间蓦然划开一片忧伤。“沐姐姐。别哭了。”一方丝帕递至眼前，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凌月悠漆黑的眼眸里渗出同情地光芒。眉心一点忧郁，竟是我见犹怜的模样。呵，真是可笑，一心挑起我的伤心事，如今却又一副无辜的老好人摸样，猫哭耗子——假慈悲么？！我腾地打落她手中的丝帕，眸光冷冽，“本宫身子乏了，恕不奉陪。”“沐姐姐——”“住口！”我恼怒地回转身，狠狠地瞪住凌月悠。宫人们皆吓了一跳，宸紫宫的主事太监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突兀说话，这两个主子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地，只得慌忙派了小太监去御书房。“你没资格这样叫我。”一字一句，无情满满。凌月悠地目光蓦然变得委屈，眼圈轻微泛红。我在心底鄙夷地冷笑，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我厌恶满满地凌月悠，如今却是这副小媳妇般的委屈摸样，想来她也是看见溜出宫去请洛梓轩地小太监。呵！我应该收回刚才的话，不管怎样天真的女子，进了红颜枯骨的战场，便不会纯真一如往昔，更何况，她还是个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女子。“沐姐姐是嫌弃月悠么？月悠是真心想要与沐姐友的。”“你听不见么？！我说你没有资格这样叫我！！”‘啪’地一掌打过去，清脆响亮的耳光，凌月悠倾城的脸上立马浮现五个红红的指印，一抹艳红凸显其中。我满脸怒气地站在她面前，右手微微发抖。“小沐儿！你的手！”梁迟萱忙不迭地拉起我的右手，刺眼的嫣红染红大半个手掌，她的手亦抖起来，然后猛地侧头对傻愣原地的宫人斥道，“还不进去拿治伤的药来！”我和凌月悠目光相接，彼此的眼眸都映出彼此姣好的轮廓。十八年的生命中，只有一个苍白而瘦弱的女孩唤我‘沐姐姐’，她是我心底最深的一道伤，是追逐我十二年的梦魇，是我刻意深埋的记忆。这么久这么久过去，被记忆撕扯开的狰狞伤口好不容易结痂，我在她的坟前忏悔，终得到梅薇的谅解，却不想谁突然唤我一声‘沐姐姐’，仍然能揭开我所有的伤疤。—“娘娘——”“绿乔。”凌月悠低低地唤了一声，阻止了身边嚣张宫女即将涌出口的指责，她捂着左脸，漆黑眼眸泪光闪闪。“可是娘娘，她一介身份低微的宫嫔都敢给您脸色看，以后您又该如何在宫里建立威信？”唤绿乔的宫女忿忿不平地在凌月悠耳畔嘀咕着，可那声音却大得足够满庭院的人听见，就连梁迟萱替我上药的动作都停顿了片刻。“沐——梁嫔姐姐。月悠打扰了。”“等等！”凌月悠离去的步子顿了顿，转过头不解地看我，我满脸的怒气化作淡淡的笑，“你刚才唤我什么？”“我没有再唤你‘沐姐姐’。”她的眉轻微蹙起，我还是笑，“是梁嫔么？”她迟疑地点头，阳光太晃眼，我没看清她隐藏在唇边的浅淡笑意，只看见她左颊上的红印又清晰几分。我转过头看着专注为我处理伤口的梁迟萱轻轻地笑，“阿萱姐姐，你听到了么？我是梁嫔呢，原来这后宫还是有我一席之地，他没有因为爹爹的背叛，而让我们变成小宫女呢，姐姐高兴么？”“小沐儿——”“凌妃娘娘是住哪宫呢？”我笑着截断梁迟萱的话，又转头看向凌月悠。她身边的绿乔骄傲地挺挺胸腹，正欲答话，凌月悠却微微抬手，迟疑半晌，终犹犹豫豫地开口，“梁——”“夕颜！”一声厉呵截断她的话，随后是凌月悠欢喜满满的声音，“轩！”夕颜——轩——呵呵！不过短短时间，原来轩盟国后宫已不是我熟悉的模样。洛梓轩的隆宠已倾注到了凌月悠身上，他唤她夕颜，她唤他轩。不是已经决定要放弃洛梓轩、要丢掉他的温暖了么？为什么此刻我的心那么疼痛？这疼痛像极梁迟萱告诉我，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给我温暖只因为她短短一句话时的撕心疼痛。梁迟萱，梁迟萱。我紧紧握着她的手，阿萱姐姐，你看到了么，原来我还有爱人的能力。原来我早已爱上眼前这个看着我露出深情满满的男子，所以，此刻的心才会那么疼痛。可是，怎么办，他要得似乎不是我。“小沐儿——”洛梓轩的轻唤突然响在耳畔，恍惚里回过神，才发现这张邪魅的俊颜近在咫尺。他一直盯着我，满眼的疼惜。朝他清浅一笑，抬眼对上凌月悠，“凌妃娘娘，您刚才说您入主何处？”“梁——”“凌妃！”“她总会知道的！”凌月悠气鼓鼓地瞪了洛梓轩一眼，然后迅速答道，“梁沐宫。”小沐儿，小沐儿，再也不会有背弃利用，华丽梁沐宫依旧只为你而留，没有什么兰溪殿，什么梁嫔，从今以后，你只是我的妻。当日是谁在我耳边信誓旦旦地保证？是谁温柔满满地诉说？“只是权益——”洛梓轩试图解释些什么，我却腾地拉着梁迟萱的手，使劲推开他，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第九十二章　恩怨（一）
　　严热盛夏，御花园繁华依旧，姹紫嫣红越发靓丽，亭台曲折，碧水幽幽，假山堆叠……似乎一切都没变，一切似乎又都变了。我紧紧拉着梁迟萱的手在御花园里横冲直撞，漫无目的地疾走。洛梓轩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没有阻止，只静静地跟着，凌月悠亦静静跟在后面。偶遇宫人，都会从他们的眼眸里看出惊诧，虽然片刻后他们都会恭敬地福身请安，退到一边。盛夏燥热，身子刚好的我不一会儿便有些口干舌燥，喉咙更是干哑得仿佛着火一般，可是我不能停下，只更紧地抓着梁迟萱的手。她却突然扶住我的胳膊，我一愣，右胳膊又忽然被一只大手托住，侧过头，看见洛梓轩担忧满满的眼。“还想去哪里？”他柔声问，黑亮眼眸只余一个我。这时徳禄已撑了华盖过来，明黄的颜色，温馨得刺目。我狠狠甩下他的手，他却顺势抓住我的手，杏目陡然圆睁，“你放开！”听到一片低低的抽气声，我却不以为意，狠狠地挣脱着，洛梓轩也不答话，只狠狠握着。梁迟萱有些尴尬地站在旁边，扶着我胳膊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这样僵持着，毒辣阳光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皇上吉祥，凌妃吉祥，梁——”我腾地横眼过去，半蹲着身子请安的苏芸生瞬间僵了动作。今日的苏生如同以往的甜美，月白的清丽宫装，端庄的堕马髻，一串细白小花簪在鬓间，两粒乳白珍珠紧贴耳垂。这样素净地装扮。怕是因苏葛离世，作为元祐帝的后妃唯一能做的吧。心有戚戚焉，也颓然放弃了挣扎。洛梓轩便顺势将我揽入怀中，转身欲走，凌月悠却突然问道，“苏妹妹这是要去哪里？”“回凌妃姐姐，臣妾正欲去宁懿宫向太后请安。”我猛然顿住，抬头撞见凌月悠飘着淡淡笑意地剪水秋瞳。洛梓轩揽紧我的腰，“朕今日吩咐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青荷莲子羹，我们回去吃东西了？”“苏妹妹怎么还蹲着？！可要当心你肚子里的宝宝。”凌月悠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我身子一僵。洛梓轩轻斥，“凌妃！”“皇上恕罪。臣妾也只是为皇嗣着想。”凌月悠依然昂首挺胸，不卑不亢的模样。苏生怯怯地站起身，想是烈日下半蹲得太久，身子有些摇晃。一只纤纤素手蓦地扶住她。细弱蚊吟地道了谢，抬头却惊讶的‘啊’了一声，我们的注意力又瞬间被移了过去。身着浅蓝宫装的梁迟萱一手扶着苏芸生地胳膊，温婉浅笑，眼角泪痣映着金灿阳光，邪肆的清寒光芒。这样地梁迟萱。我只在与她第一次重逢。她巧笑倩兮。眉目却挂满阴冷地问我知不知道，她有多恨我时见到过。这些天。她在我身边，细心妥帖的照顾我，端端一副好人姐姐的模样，让我都忘却了今时今日的梁迟萱已不是当年笑容纯真、眉目温婉地纤纤大家闺秀了。她随我进宫来，这么多天的不动声色，不问及东方邪是生是死，爱极东方邪到骨子里的梁迟萱。正如此刻，她一手扶住苏芸生，下一瞬，她说不定就装作不经意地轻轻推她一下。苏生似也感受到什么连忙护住肚子小小退开一步，她的贴身宫女立马上前搀扶着她。梁迟萱也不以为意，轻笑着朝我走来。我的视线却一直停驻在苏芸生微凸的肚子上，洛梓轩寒凉地掌心突然盖住我地眼，耳畔是他轻柔得要渗出水地嗓音——“我们以后也会有的。”“会么？恨极梁家人地你会想要流着梁的孩子么？”“我只要小沐儿的孩子。”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站在这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里的所有人听见，多么的柔情蜜意，连我原本想要尘封的心都不禁柔软起来。可是却不想，一年后，我满心欢喜地告诉他我有了孩子时，他竟会那么冷酷无情地叫我一定拿掉它。—我轻轻拉下他的手，对苏芸生笑道，“不是要去宁懿宫么？我们一块儿吧。”“是、是。”依然是我拉着梁迟萱走在前面，洛梓轩紧随其后，凌月悠不知存着什么心思，亦似笑非笑地跟着，偶然闯进这场尴尬的苏芸生更是胆怯满满地亦步亦趋走着。梁沐宫在右，翠微宫在左，直走过去是宁懿宫。十字路口里，我的脚步略微停顿，然后飞速地向前走去。朱红漆的大门，庄严的‘宁懿宫’三个字映入眼帘时，才发觉手心轻微的汗湿。“小沐儿，你满意了么”“小沐儿，不要让哀家对你生出厌恶。”“王喜，送梁妃出宫！”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仿佛就在昨日。姑姑，已成为梁家罪人的我，是否已然让你对我生出厌恶。“皇上驾到！”小太监尖利的声音陡然让我回过神，然后看到朱红大门缓缓打开，王喜躬着身子出来，见到和梁迟萱手拉手的我竟微露任何讶异，只道，“主子等候娘娘多时。”我深吸一口气，提步上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梁迟萱不知何时已放开我的手，僵在原地。回过头，正好看见洛梓轩对她嘀咕两句，然后她的脸倏地变白，我微蹙了眉，洛梓轩却对我粲然一笑，“进去吧，朕在这里等你。”阳光下，他俊美的轮廓被细细勾勒了一圈金黄，灿烂得耀人眼。而离他只一步之遥的梁迟萱却脸色苍白如鬼魅，只紧咬的唇畔泛出不一样的嫣红。若是未看到她扶着苏生胳膊时露出的那样精寒笑容，此刻的我一定不会如此冷静地看着她笑，“阿萱姐姐，你不进去么？”半晌，她点点头，跟着走过来。一前一后地进了门，听到身后的王喜对苏芸生道，“主子要奴才告诉苏贵嫔一声，肚子胎儿为重，以后不必再每日到宁懿宫请安。还有凌妃娘娘，主子吩咐，您每日的三次请安，请一定谨记。”直到朱红大门轻轻合上，洛梓轩都一句话没说，似乎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惯。“太后姑姑吉祥，小沐儿回来了。”跪在大殿中央，看着端坐在榻上的太后，不禁泪水涟涟。几日不见，太后仿佛老了许多岁，额上皱纹更是重叠如小山，眉梢眼角的疲惫夺去她往日的顾盼生辉。梁迟萱跪在我身侧，一直低垂着头。“还记得哀家曾告诉过你什么么？”不叫平身，声音更是冷淡得出奇，我微微垂睫，“小沐儿记得。”“那告诉哀家你出宫当日时哀家告诉你什么。”“我——”“哀家告诉你要多说些抚慰人心的话，要照顾那些流民的情绪。可你做了什么？把哀家的话当耳旁风？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父亲身上！你，真是我梁家人么？！”“小沐儿不孝！”“你是不孝！”太后腾地摔了手边的茶杯，瓷白碎片散在我们面前，铺成一副破败的景象，就如此刻已经散掉的梁家。
　　
第九十三章　恩怨（二）
　　“你当然不孝！”太后腾地摔了手边的茶杯，瓷白碎片前，铺成一副破败的景象，就如时至今日已经散掉的梁家。“小沐儿，你知道哀家对你有多失望么？哀家一直以为你虽对你爹有恨，对阿萱有怨，但也不会狠心如此背叛整个梁家，却不想，你到是生硬了心肠。哀家真不该处处宠着你，处处由着你，让你以为所有人都欠了你，都该为你无奈的进宫做出补偿！”太后一声轻叹后，声音又恢复清冷疏离。她的话字字入心，我不能辩解半分，只默默地流泪。这时一直沉默的梁迟萱却幽幽地开口道，“姑姑息怒，一切都是阿萱的错，若是当日我不选择不辞而别，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还有脸说！”太后的怒气重被挑起，“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逃犯，差点让欺君之罪安在梁家头上！莫名其妙的回来后，还撺掇着你妹妹一同背家叛国！我们梁家怎会生出你们这样的忤逆子！”“姑姑——”“都给我住口！哀家真是悔不当初，若是当日听从弘远大师的话，梁家也不会落得如此。双生的你们才真正是我梁家的劫难。”弘远大师乃是大佛寺方丈，梁迟萱那日在大佛寺失踪后，太后亦亲自赶到大佛寺，想必就是那时弘远大师告知她，关于我和梁迟萱同时抽得的双生结。“元祐帝如今翅膀也硬了，没了梁家的束缚，他更是毫无畏惧，连哀家这个从小抚养他长大的母后也开始不放在眼里了。这宁懿宫，早失了往日的繁华喧闹。寂寂的宫殿，漆黑深夜，哀家时常夜不能寐。一闭上眼，耳边全是梁家人地哀号，他们一遍一遍叫着‘太后太后’，泪流满面，哀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救不得任何人——”“姑姑——”“都毁了啊，梁家都毁了啊。”一行清泪蓦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宁懿宫光线明亮的大殿内，哭泣地悲伤渗透各个角落，梁迟萱默默拉紧我的手。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掉个不停。许久许久。太后终于平复悲伤，突然唤了一声‘梁迟萱’，我们诧异地抬头，却撞见她寒凉似雪的目光。“告诉哀家，你选择又一次回宫是为什么？”“阿萱、阿萱是不放心沐儿妹妹。”顿了许久，太后轻叹，“阿萱，有些事哀家以为你早该告诉小沐儿。梁家如今只剩下你们二人，即使哀家再恨你们。也希望你们可以相亲相爱的活下去。”话毕。也不管还跪在大殿中央的我们。在王喜的搀扶下，进了内殿。静默许久。我开口问道，“阿萱姐姐有许多事瞒住我么？”“小沐儿，不、不要逼我。”“既然阿萱姐姐不愿说，那让我猜猜可好？”“小沐儿——”“仍是为东方邪。”我说得那样笃定，梁迟萱脸一白，我笑着凑近她，“刚才他在你耳边嘀咕的也是关于东方邪吧？说说，他又想用东方邪威胁你做什么，传信给纪梓延，然后他设下埋伏，将他一网打尽？呵呵，他为稳固他的皇位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是。”梁迟萱轻声打断我地话，我无谓一笑，“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是想你用自己的命去换东方邪地命？让他恨极的梁家人全都消失？”“是我让他安排凌月悠入主梁沐宫的！”梁迟萱忽然大吼出声的话让我小小一怔，僵硬对她笑笑，“阿萱姐姐说什么笑话呢，为了东方邪地安全你都不惜——”替他说这样错漏百出的谎话么？“对不起小沐儿，对不起。”梁迟萱拉紧我的手，眼角的妖娆泪痣盛满忧伤，“当初和你调换身份，只因为门主的命令。当时的我仍然对你存满怨恨，所以得知元祐帝即将封凌月悠为妃后，我就立马派人告诉他，说愿意将梁沐宫让出来。我想毁掉梁沐宫里所有有关上官昊地影子，让你悲伤绝望。”上官——梁沐宫后面地小庭院，我从不让宫人进去，因为那里有我亲手种植地一棵杏树。那是我大婚后的第二日就栽种地，埋着它根的泥土，盛着我对上官满满的思念。内殿的墙上，挂着一幅略微泛黄的画，画的背景是一株粉嫩杏花，银白衣小少年牵着笑容清暖的女孩，他们皆微仰着头，大片落满他们周围，即使轮廓已有些模糊，但两双盈满幸福的眼睛却依旧清晰如栩。它的旁边亦挂着一幅画，一棵孤寂的杏树，花瓣寥寥，树下的女子神色黯然地凝视着手中一片枯萎杏花瓣，悲伤无限。我讨厌吃绿豆糕，却每日都会吩咐绣言准备；讨厌月白的衣裳，然每隔几日，我仍是要穿一次；讨厌下围棋，却一定会摆放一副在寝殿……一切一切都只因为上官喜欢，即使离开宰相府，我对上官的记忆仍然保持着鲜活，身边无他，却仍旧还被他的喜欢左右着。“我以为他不会答应，毕竟他已对你生出喜欢，却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凌月悠进宫前夕，我在梁沐宫吩咐宫人收拾好东西准备迁往兰溪殿时，却不想，门主忽然派人过来，要我一定前往荆州。我以为邪出了什么事，便急急地跟着回来，然后见到满身伤痕的你。小沐儿，你知道么，当我看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你，一时间竟然觉得心痛难忍，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你，你知道那刻我有多么害怕你再变回六岁的模样。”“我忽然后悔，却只感到歉疚，而真正想要以后一直对你好，却是因为你骤然唤我一声姐姐。小沐儿，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声‘阿萱姐姐’让我有多么高兴，可我也怕回宫后的你知道是我亲手掐掉你的甜蜜记忆时，你又会对我生出怨恨。”所以那时的你会在我耳边欲言又止，说什么我以后一定还会恨你。“对不起小沐儿，我怕你再对我生出怨恨，所以听到凌月悠脱口而出后，我依然选择沉默，我以为此番回宫，你对元祐帝的喜欢已经更深，所以不会在乎区区一个梁沐宫。”“他刚才和你说什么？”“告诉你凌月悠入主梁沐宫的真相。”“你从不受人威胁。”梁迟萱苦笑一下，“只要关乎邪，我所有的倔强坚持都会瘫软掉。”—果然还是因为东方邪啊。“我不知道元祐帝对你承诺过什么，让你那么重视梁沐宫。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爱你，小沐儿，你知不知道当夜你蛊毒发作，他一路抱着你，赶回皇宫时，胳膊被你抓出道道血痕，唇畔也被你咬得鲜血淋漓，但他却不管不顾，眼眸满满一个你。敏贵嫔送来药让你服下后，你依然昏迷了三天，那些天都是他在床前陪着你，你只要轻轻一个动作，他都会紧张半天，太医更是一连几天歇在宸紫宫偏殿，即便后来你醒来，仍然每天有个太医在宸紫宫侍候着。”她，说的真的是洛梓轩么？我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眼泪也止不住的下掉。他从来不说，只会深情满满地看着我，满腔柔情藏在心底，他以为我都懂么？还是对于感情他从来不善言辞？偶尔会柔情蜜意，会唱深情缠绵的相思红豆，却从不明确说一句‘我喜欢你’。“阿萱姐姐，你知道么，若是你不提，我都要忘记梁沐宫里还有那么多关于上官昊的记忆。我生气凌月悠入主梁沐宫，不为我已被降了位份，而是因为他曾温柔满满地告诉我，华丽梁沐宫依旧只为我而留，没有什么兰溪殿，什么梁嫔，从今以后，我只是他的妻。”“兰溪殿——”梁迟萱若有所思地喃喃念了一遍，突然‘啊’地一声抓了我的手，“兰溪殿不就在宸紫宫的旁边么？”兰溪殿在宸紫宫的旁边？！兰溪殿在宸紫宫的旁边？！“谢谢你，阿萱姐姐！！”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多日来郁结于心的愁闷皆消失不见，跑出大殿，跑过庭院，一拉开大门，就撞见洛梓轩邪美俊颜。他站在柏树阴影里，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向我摊开的手掌，装满金灿的万丈光芒，他微勾唇角，“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听到宁懿宫朱红大门合上的声响，一直跪在大殿中央的梁迟萱似瞬间失了力气，颓然地坐下，，她捡起它，神情恍惚。
　　
第九十四章　独白
　　爱情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不停揣测你的姓名。爱是我唯一的秘密让人心碎却又着迷，无论是用什么言语只会思念你。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会不经意就叹息。为什么我会那么执着于洛梓轩的温暖呢？不管被伤害利用多少次，我却总是会在他突兀涌出的点滴温暖里迷失？第一次没有阿香梦魇的缠绕，睡得安稳，是因为那双搂紧我的腰肢胳膊，他温热的气息弥漫在我颈间，闷闷地低语，带着郁闷的味道，他问，就那么相见他么？为了碧玉坠子找他时，他笑容温温地撩开我的额发，朕还是觉着你昨晚的样子漂亮些，厚厚的刘海垂下来，果真有种天真无邪的味道，不像此刻的刺猬扎人。心轻轻一动，我以为进宫这么久以来，我的全身上下都布满着阴靈，眉梢眼角的煞气已经遮盖掉我原本的娇活纯真。却不想只一个发型的改变，竟然会有人看清我歇斯底里表面下的软弱纯良。真正想要靠近他，却是因为梅香的一席话牵扯出我埋藏多年的记忆，我纠结在梁迟萱与上官昊的旧日甜蜜里，梦中的他们幸福满满的模样，刺疼我佯装冷漠的心，翻来覆去的疼痛时，有双温热的大手一直握紧我的手，温温暖意一路至指尖漫上心尖，意识终清醒些时，他的唇已柔柔地覆上来，他说，朕很担心你。此时此刻看着我的黑亮眼睛里，温柔疼惜，我却在刹那里恍惚。我们的初见是那么阴霾。畏着梁家，他不得不让我进宫，而我因为上官。一开始便就对进宫生出厌恶。立场不同，所以我们一直都以人前做戏，人后冷嘲热讽对待彼此。所以既想着要靠近他的温暖，却又怀疑他地温暖，从未在他给过我疼惜时，表现出完美的信任，所以一向自傲的他才会那么无奈地低语，小沐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背叛梁家。与爹敌对，却不是真正为了他。被魔昙门劫走。遇见凌月悠，知晓这一切是他的计划后，我迫不及待地提醒他，一心担心他陷入洛梓轩的圈套里。他却怀疑是我设好套，引他入局！从将我送入宫的那刻起，爹就是不再相信我的，他将原本留在皇后身边的小福子调到梁沐宫，美其名曰是宫里宫外相互照应，真正的却是监视我。正如我对绣言所说。梁家人只会在决定要给洛梓轩的后宫弄上什么风浪时。才会想起我梁迟沐。所以。对梁家的心一点一滴地凉开来。优昙蛊蛊毒第一次发作时，那疼痛几乎要将我撕裂。内心脆弱到了极点，他的温暖再一次闯进来，那么深那么深地竟然一下子烙进心底，催开我心上蔷薇。这样的疼痛，让我所有的隐忍都结束，我想要知道关乎那枚神秘的碧玉坠子，关于文渊忧郁眉眼间凸显地神秘光芒，于是答应与他合作。却不想，当天夜里，他第一次醉酒，仿佛有许多不甘，从来都是冷静自制的洛梓轩会失了态，攫紧我的下颚，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当日不懂得他话里的意思，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才忽然发现，他对我的喜欢也在摇摆不定，理智叫嚣着要撤退，心却一点一滴地沉沦下去。矛盾纠结在他心底，想要明明白白的付出真心，她地心中却惦念着上官昊，想要彻底收回时，她却又点滴地靠近来。所以才会在我与上官有关任何牵扯时，他地语气神态都充满讥讽，偶尔我忆起与上官地甜蜜，他一定会黑了脸，满满阴霾挂在眉梢眼角。所以再纪梓延带我去将军府时，他明知道我在外面，却还是毫不避讳地谈论他与上官昊合作怎样扳倒梁家的细节，他想要我看清楚如今地上官昊，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杏花少年了。可惜，我却沉醉于那些虚幻的记忆里，不肯醒来。我执着于将我带出六岁梦魇的温暖，执着于盛满一个暖阳的掌心。然后，忽略掉身边唾手可得的温暖。父皇要送朕去西霞宫抚养时，朕的生母死死地拉住我的手，不甘愤怒侵满全身，她却不敢说半个字，眼睁睁地看着梁淑妃派来的小太监将我拖走。朕的生母辞世时，朕亦没掉半滴泪……他对纪梓延说这话时，那样悲凉的模样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向自信满满，睥睨这尘世的高贵帝王，我以为他中豪情万丈，却不想，这么多年他都别人的世界里，没了自我，内心已是一片荒芜。我忽然很心疼他。被纪梓延抓住后，我以为他不会管我，只等纪梓延送我回宫，却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时，我所有的害怕竟然全都消失无踪。—魔昙门内讧时，意外得知，十五年前的政变，那晚宴会突兀出现的火箭，全是梁林夏勾结风凌国引来的人。那一瞬，便明白爹，该是一早就计划着要联合风凌国谋取洛家江山。内心震惊无比，十五年前，梁家已经错过一次，我不想十五年后，梁家再次走上叛国的道路。若轩盟国因梁家而亡，梁家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会安息！被左晟劫持时，看到洛梓轩黑亮的眼，深沉得没了底色。很久很久以后，他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心脏恐惧得都快停止跳动。梦境疯狂，凄厉尖叫时，是他紧紧抱着我，温柔地在我耳边呢喃，他的手包裹我薄凉的手指，渐渐，一点一滴，心底蔷薇绽放开来，微侧头，却看见他黑亮眼眸里，片片粉红杏花温柔如雨的坠落。一瞬间，竟又想起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我的心仍在不断的犹疑，徘徊，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信任，所以仍将自己缩紧在壳里，却不知道，等待爱情是辛苦的，特别是你清楚知道她的心里以前还住着别人，你不知道你在她心中到底是甚模样，没有把握成为她心里的第一。你也不断地在犹疑，那个人，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是否已经变成你？你还要怎样？！你还想再抢走他么？！你不是一心一意的爱着你的东方邪么？！我告诉你，梁迟萱，他不喜欢你，一点也不！他是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谁也带不走他！对梁迟萱怒喝时，所有的话都是脱口而出，理智已失，我是那么恨极梁迟萱，从东方邪口中得知梁迟萱以前是真正喜欢上官昊后，便想要通过上官昊，竭尽所能的打击她。却不想这些话被洛梓轩听到，这一字一句，如同一把利剑刺透他的心，让他心冷。他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却还是没办法走近她的内心，她的心里一直惦念着她的杏花少年，看不到他的模样。只可惜啊，你对他如此的情深意重，他对你却只有万千的误会。所以梁迟萱，在我眼里，你仍然失败得毫无退路。我当日那么说梁迟萱，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失败得没有退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受伤的人，一直以为洛梓轩的温暖是虚假，却没有看到他藏在眼底的温柔，他动作里带着的呵护。我质疑他，说那么些刺伤他的话，告诉他我心底爱着的还是上官，一字一句，我在对上官感情彷徨时，遇见他的温暖，因为上官的突然冰冷，所以选择一头扎进去，却又犹豫在上官的身上，任何男人，怕是都不会心甘做一个替代品，更何况洛梓轩还是一个对感情霸道的男人。一碰及他临幸翠微宫，宠爱苏芸生，我就从心底涌出怨恨，怀疑，怀疑他不是真的要给我温暖，却不想他亦是无法得到真实，所以选择虚幻，记得有一次绣言告诉我，苏芸生甜美的微笑，像极未进宫前的我，眉眼弯弯，清暖如梨花。我们之间出现问题时，我从来没有好好解释，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揣测，揣测他对我的喜欢夹杂了阴谋，算计，利用，其实也未必这样，也许真的只是纯粹的喜欢呢？对苏芸生是真的愤恨，她的甜美笑容刺疼我，不管我多么想做回以前的小沐儿，我都没法回复到那样的笑容，纯真无暇。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伤害刺伤，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依恋靠近。彼此的相思红豆仍然那样深情缠绵，在所有的真相都剥离开后，遍体鳞伤的我，选择再一次相信。生命中，此刻彻底将上官，梁家，纪梓延，所有过往利用伤害拔除心底，请让我们重新选择一次相爱相守。
　　
第九十五章　陷害（一）
　　终究还是没有回到兰溪殿，我在宸紫宫安顿下来，每日重深宫里，不问世事，不关心洛梓轩如何去应对朝廷上讨伐我的声音。竹言已被洛梓轩从梁沐宫调到宸紫宫，我们再次相见时，当真哭得一塌糊涂。而我与洛梓轩，心结已开，这些天，甜甜蜜蜜如同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后妃之中没有谁再踏进宸紫宫一步，而自那日后，梁迟萱留在了宁懿宫，而我的请安被免，是以，已有多日未遇见她。这日早起时，天色浓灰，墨黑乌云压顶，间或有青紫闪电一晃而过，白亮的光不时划过宫灯明亮的内殿，令人心悸的寒光。“怎么了？”洛梓轩轻柔的声音响起，我替他整理衣襟的手轻轻一顿，抬头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嗯？”“好像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不对劲。呵呵，算了，也许是我多想了。”我笑着岔开话题，“还是让竹言她们来吧，我慢手慢脚的，再耽搁，就快赶不上早朝了。”正欲退开，一双铁臂却勾紧我的腰肢，洛梓轩邪肆的俊颜蓦然放大在我眼前，“怎么办呢？朕被你养刁了，就喜欢你侍候。”“可是怎么办呢？我一直是千金小姐，还不习惯侍候人呢。”“呵！小丫头。”蓦地被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洛梓轩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双臂收得紧紧，似乎要将我融进他的骨血里。我还是让他那么没安全感么？心里一声叹息，双手搂紧他的腰，唇边泛出狡黠笑意。“嘿嘿，最近才发现我也可是红颜祸水。”头顶一声闷笑，洛梓轩薄凉的唇忽然自我的唇上一扫而过。“妖精。”我不满地掐他一下，看着满殿地宫人，脸上不由自主的红了大半，埋首在他胸前，心里异常甜蜜。我心底枯死的蔷薇虽还未回生，但是曾经地荒芜却渐渐泛出绿意。“皇上——”徳禄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我蓦地记起满朝百官还在等他上朝，忙不迭地推开他，洛梓轩唇边的笑意蓦地一僵。我忙笑着讨好道，“你不会真想我做个祸国的妖姬吧？”“记得想我。”离去时。他留在我耳边的呢喃又一次让我红了脸。回过头恰好撞见竹言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睛里浮满欣慰，我亦朝她笑笑，笑容甜蜜。洛梓轩离开不到半个时辰。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我躺在靠窗的贵妃榻上，望着连绵不断的雨丝出神，绣言剥了荔枝递到我嘴边，“主子在看什么？”这些天，她都唤我主子。梁嫔。已是没资格担任起‘娘娘’这两个字。自嘲地笑笑。都说不在乎了，偶尔却还流露出这样虚伪地伤感。荔枝果肉丰腴。汁液甜美，虽有些腐败的味道，但却是我极爱地。吃了两颗后，才想起绣言的问题，遂转头对她笑笑，“不知道爹行刑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晦涩的天气。”竹言剥着荔枝地动作僵了僵，“小姐——”“绣言你说这么久了我都没拜祭宰相大人，他会不会生气？”不等绣言说话，我已立马站起身，“你简单的准备下冥纸香烛，我们这就去。”“可是主子，朝廷现在还对您——”“我只是祭拜而已。”竹言叹口气，“现在在下雨，主子你身子又刚好，不若等雨停了再去？”“绣言！”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唱反调？爹做的，难道这样都不会被理解？竹言没敢再坚持，慌忙唤了几个宫女下去准备。我站在窗前，突然无端地生出惆怅。梁家如今只剩下你们姐妹，哀家希望你们可以相亲相爱的活下去。太后的话忽然响在耳侧，抓着窗棂地手一紧，我慌忙唤了宫人去宁懿宫传梁迟萱，又暗自嘱咐了她几句。等了约莫一盏茶地时辰，小宫女回来时，绣言已准备好东西随侍在侧，我忙将那宫女招致跟前，一番耳语后，让她退下，然后看见绣言迷惑地神情，我也不多加解释，只笑，“祭祀当得换件素净的衣裳。”换了身底面绣着金黄菊花地纯白宫装，绾了个宫女常梳的叠髻，在鬓间簪了一大朵白玉兰，胭脂卸下，朱唇不点。妆镜里的女子却骤然变得单薄，轻扯嘴角，笑容却是不同以往的清丽。小沐儿啊，终于可以变回你自己了么？雨依旧下得缠绵，精致的绣鞋刚踏足庭院，描在鞋尖的一瓣雏菊就被溅湿，却无暇管他，整个人骤然变得凝重起来。绣言替我撑着伞，后面跟着的小宫女提着装满冥纸香烛的篮子。距离宸紫宫大约百米远的左侧就是兰溪殿，而我选择祭祀的地方，也正是那儿。兰溪殿被赐给我居住，而如今的我比之以前的梁妃更是得宠，那日凌月悠公然来宸紫宫挑衅后，第二日就被洛梓轩下旨搬离梁沐宫，禁足延庆宫，所以虽然空无一人的兰溪殿，也可谓是轩盟国后宫的禁地。一路无话，回廊拐角竟突兀地遇见苏芸生，两方人都同时顿住。苏生面色有些苍白，怯怯地看着我，身子一矮，忽然又想起什么，忙站直了身体，低低地唤了声，“梁嫔姐姐。”呵！我这才想起来我的位份要比她低一层，难怪她刚才要福身却猛然顿住。我站在没动，朝她淡淡地笑笑，“苏贵嫔不是有身子么？这下雨的天儿怎么好胡乱出来溜达？若是跌着了，只怕后悔莫及。”“谢谢梁嫔姐姐的关心，我一定会注意好自己的身子，为皇上早日添个皇子。”提及到孩子时，苏生眼眸里的胆怯忽然褪去，只剩下坚定，不顾一切的坚“苏贵嫔怎么就知一定是皇子呢？”—“我——”“所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太多为好。还有。这孩子留不留得住都是问题。”我巧笑倩兮地指了指她的肚子，苏芸生骇得倒退一步，脸色愈加苍白。我收回手。“这么就被吓住了？我还以为苏贵嫔已想了许多法子来保护好腹中胎儿呢。”“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它！”“事事不会有绝对。”我依然清淡地笑着，转过头，指了她地右边，烟雨朦胧中，延庆宫若隐若现，“以为巴结好凌妃，就可以保障自己肚子安全了么？这后宫，没有怀过孩子的后妃多了呢，难保没人不会嫉妒。”苏芸生踉跄着倒退几步。她的贴身宫女都吓了一跳，连唤了几声‘娘娘’。我冷哼一声，从她身边经过时，用只有我们两人可以听见地声音道，“凌月悠可不是表面的温婉大家闺秀。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的腰带里藏着一把小刀。”虽然那把小刀曾割破绳子，让我们自由。没看到苏芸生的脸色，只看到她身子陡然颤抖得厉害。出了游廊，竹言正欲撑伞过来，我摇摇头，她知趣地退到一旁。我没有看到。身后的苏芸生突然转身朝右边的延庆宫走去。盛夏。连雨亦是燥热的。将我内心的那把火越烧越旺，我讨厌苏生。一直讨厌。此刻，却是恨极，恨极她肚中胎儿。手不经意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略显失落。低垂着头，脚步近乎僵硬。“主子，到了。”背后一声轻唤蓦然让我回神，抬头，正好看见‘兰溪殿’三个大字。轻轻呼口气，接过小宫女手中地篮子。竹言不解，“主子？”“你们在殿外守着。”竹言面露为难，但见我一脸坚持，只得将伞递给我，安静地退到一边。暗黄的油纸伞，薄薄清雨，一篮元宝香烛，当真像极四月清明，雨纷纷地时节。一推开门，是种植着大棵水杉的庭院，地面打扫得很干净，走近大殿才发现这座宫殿其实可以用纤尘不染来形容。窗子洁净，家具崭新。大盆大盆的傲然牡丹一路摆放。洛梓轩原为我备下的屋子原是这样漂亮，心骤然一暖。从回廊刚绕过偏殿，就看见后院里那枚纤细地身影。乌黑的长发绾成堕马髻，月白的衣衫，绣着大朵白玉兰，鬓间一串细碎璎珞，在微风中轻巧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想什么？”走到她旁边，对她笑笑，然后蹲下，从篮子里取出香烛，啊，还有两盏小巧的荷花灯，绣言真是想得周到。正感叹着，梁迟萱忽然蹲下身，帮忙摆弄起香烛来，“小沐儿，我们以后都只能这样偷偷的祭祀爹娘了。”难以言说地感伤忽然就流落出来，我地眼眶轻微湿润，慌忙眨眨眼，仰起头，入眼地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墨黑地云朵霸占大片天空，却依然有洁白的地方。一直下着雨，蜡烛老点不燃，我有些恨恨地甩了甩手中的火折子，梁迟萱拉了我的胳膊，“你不是带着荷花灯么？”呵，倒真是忘记了。两人摆好这一切，向着东方跪下，静静地磕了三个头。所有语言，忏悔，心痛都埋在心底，虽然是寂静无人的宫殿，但这到底是皇宫，我们所有的举止都不能出格，没有任何背景的我们，只能选择小心翼翼，连表现孝心亦得偷偷摸摸，这算不算是种悲哀呢？从前不可一世的梁家，如今却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阿萱姐姐，如今只打算在宁懿宫陪姑姑礼佛么？”“嗯？”“听说刑部已判了东方邪终生监禁，你——”说不下去，身旁的梁迟萱已面色发白，咬紧的唇畔嫣红点点。我所有安慰的话都说不出，行刺皇帝，本该判斩立决，如今的终生监禁，已是最好的结果。“我会救他的。”许久许久，她掷地有声地丢下这样一句话，眼眸里的绝然是我从未见过的，怔了怔，梁迟萱忽然笑道，“别担心，我们的姑姑毕竟是太后，朝廷上总还有人要给她一两分薄面的。”我想说，姑姑当日那么恨极地厉声责问她，说她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逃犯，差点让欺君之罪安在梁家头上！梁家之所以有这样的结尾，都只因为她当日不顾一切的离去，所以姑姑应该是恨极东方邪的吧，她又怎么会帮她？这番话本来都翻滚在喉间，却硬生生被一个尖利的嗓音压住——“她们在那儿！”我和梁迟萱俱是一惊，转过身，看见凌太师领着大批官员向我们走来，一身浅绿宫装的凌月悠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边的牡丹花旁，绣言和宸紫宫的那个小宫女都面色苍白的跪在回廊的拐角处。梁迟萱轻轻拉了我的手，虽然她面上是那样镇定，但手心里的濡湿却泄露她的紧张。这突兀到来的情况，我们不明所以，而他们亦没有动，没有说话。终于，洛梓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隔了一个回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白色袍角在风中翻滚出大朵冷傲的花。心猛然一阵紧缩，下意识地拉紧梁迟萱的手，她也狠狠地回握了下，再抬头时，洛梓轩已近在眼前，黑亮的眼睛里依然是盛满温柔的花殇，眉宇间，盈满温润。
　　
第九十六章　陷害（二）
　　“身子还没好怎么还淋雨。”洛梓轩轻声责备着，旁拿伞过来，他却手一挥，徳禄连忙递给他。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洛梓轩撑着伞向我走过来，看着他黑亮眼里越来越清晰地映出我略显苍白的面容。暗黄的油纸伞罩在头顶，腰肢被他轻轻揽住，他轻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尖，“以后不要这么任性，淋病了，可是你自己受罪。”梁迟萱已放开我的手退到一边，我眯起眼看了看他，然后转头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凌甫沉。洛梓轩却腾地轻扳过我的下巴，微俯下身，暧昧的姿势，“你的男人在这里。”吃醋的小孩模样，让我突兀地想起当日他欢心满满地带着碧玉簪子来梁沐宫的模样。唇角弯了弯，眼角余光却扫到牡丹花旁的凌月悠，纤细的身姿，紧咬的唇畔，点漆如墨的眸子里是不甘的寒光。“皇上！”凌甫沉不满地咳嗽两声，洛梓轩却是看到没看他，一双盈满温柔的桃花眼盯紧我，缠绵的情感弯弯如流水包裹着我，脸颊禁不住红了几分，低下头，拉拉他的衣袖，“凌太师叫你呢。”头顶一声轻笑，一直盯着我的视线终移开去，洛梓轩懒懒道，“凌太师有发现什么了？”凌甫沉向前走了两步，指了我们身后的冥纸、荷花灯，“皇上难道不认为该让梁嫔解释一下？”庭院里几个朝中重臣都双双移了视线过去，却是平淡的表情。洛梓轩一声嗤笑，“不过小孩子地玩意，朕的小沐儿小孩心性，摆弄这些又有何稀奇？”凌甫沉眼神暗暗，“皇上这话臣却不赞同，这冥纸香烛可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那么凌太师以为是甚？”“臣以为梁嫔是在这里祭奠梁氏族人，公然与朝廷为敌，理应押送天牢！”说着，就要转身唤人。却被洛梓轩阴冷一笑生生僵了动作，“凌太师好大的官威，是连朕都要不放在眼里了？”“微臣不敢！”洛梓轩冷哼一声，然后笑容满满地看我，“告诉他们，朕的小沐儿在这里做什么？”“我——”实在没想到会突兀出现这样的情况，我的脑袋有片刻的空白。那边梁迟萱已福了身接过话去，“回禀皇上，梁嫔只是想着为皇上祈福而已，又不愿让众人知晓后，说是刻意讨好皇上，这才来了兰溪殿。”“朕的小沐儿还真是可爱。”一个轻柔地吻突兀印上我的额角，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转了视线，“凌太师听明白了么？”洛梓轩的笑容些许阴郁，凌甫沉心下正琢磨着该怎样回话既可以将梁家这两姐妹斩草除根，又可以让自己全身而退，一旁的凌月悠的声音已冷冷响起，“亲人之间的证供没有丝毫可信度，谁敢担保她们不会相互包庇串供？”梁迟萱脸一白，我本能地刚想反驳过去。洛梓轩已问道，“那么凌妃告诉朕她们本是在做什么？”“不是明显得很吗？孝顺女儿正祭拜着爸妈呢！”“是吗？小沐儿？”洛梓轩侧头看我，表情一样温柔，眼神一样温柔，较之以前没有丝毫变化，我愣了愣，然后低声回道。“祭拜娘——”不能牵扯出梁林夏。不能……话还未说完。就被洛梓轩一声轻笑打断，我不满地抬头。正好撞见凌甫沉有些懊恼的神情，还没明白怎回事时，洛梓轩地手已覆上我的额头，“没有发烫啊？怎生就糊涂了。”我的疑惑更深，洛梓轩笑，“梁夫人好好的在家里呆着，你该是为她祈福？”“你说——你是说——”娘并没有被……？洛梓轩却并不答话下去，眸内精光一闪盯向凌甫沉，“凌太师还有什么疑问？”“臣，臣以为——”凌甫沉顿了顿，目光忽然移向梁迟萱，“皇上说梁嫔是为梁夫人祈福，而这位姑娘刚才却是说梁嫔是为皇上祈福——当是犯了欺君之罪！”“凌太师想来是没听得清楚，朕只是猜测。”“梁嫔不是也没有否认？”“那我现在就否认。”我的眉头立时皱紧，凌甫沉正欲反驳，梁迟萱却已跪了下去，低眉顺眼，声线平稳，“奴婢知罪。”“梁迟萱！”你胡乱承认做什么？！她却再不答话，低垂着头，我焦急不已，忙拉了洛梓轩的手，他安抚地轻握一下，转头却对徳禄使了个眼色。然后我看到几个侍卫快步走向梁迟萱，不可置信地瞪向洛梓轩，他却不看我，只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梁迟萱很柔顺地站起身，走了几步，突地回转身，看着我地眼眸里有着坚定的光，“生不同衾，死同穴。”绵绵细雨里，渐行渐远的梁迟萱孤白的背影渐渐圆成一个细小的点。我的眼眶瞬间发热，她刚才那么清浅地笑着对我说她一定会有办法救他，其实，她应该早就清楚，孤身一人的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救得否则离去时，她的神态就不会那么安详，她不会说‘死同穴’。我亲爱地阿萱姐姐，她一直比我看得通透。生死相随，是她最后的选择。“臣等告退。”众大臣看了场好戏，正欲退下，却被洛梓轩一声‘慢着’阻在了原地。“朕记得凌妃还在禁足，谁给了你这胆子擅自出入延庆宫？”洛梓轩的目光蓦然变得凌洌，凌月悠身子颤颤，然后愤然离开，走了几步，却突然一脚踹翻了国色天香的牡丹。四散的泥土里翻滚出牡丹细嫩的根，我忽然想起那双沉静的眼，如果我没有总想滋事来排遣心中烦闷。就不会由牡丹事件牵扯出梅香，没有梅香，就不会有神秘地碧玉坠子，没有碧玉坠子，就不会牵扯出那么多阴霾地过往……一片抽气声腾地在院子里响起，凌甫沉地脸霎时变得苍白，洛梓轩冷冷一笑，“凌太师，告诉朕。以下犯上者该是怎样的罪责？”凌甫沉‘咚’地一声跪下，“皇上息怒，凌妃小孩心性，初入皇宫，许是还未曾习惯宫中规矩——”“小孩心性？”我嗤笑一声，众人视线腾地横扫过来，我讥诮地拉高唇角。“我怎么觉得她就是一副没有家教地模样？”“既然不知规矩，得要宫里的老麽麽好好教导是不是？”洛梓轩了然地勾了一抹笑，却转头问凌甫沉，“凌太师以为呢？”“皇上家事，微臣不便多言。”“那凌太师刚才又为何撺掇着众臣硬要上朕的后宫来管朕的‘家事’？！”语气陡然变得冷煞，洛梓轩唇边那抹慵懒的笑容已消失不见，换上满满地阴冷。“皇上息怒。臣等有罪。”众大臣亦忙不迭地跪下，面色平淡的表情被剥离，换上一层惶恐。从梁家势力不过短短数日就被拔除，他们就该清楚如今的洛梓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看着朝臣脸色行事的帝王，如今的他，羽翼已丰，皇权在握，梁林夏手中兵权一早也已交到他的手中。而凌甫沉的心计。在朝廷上地势力远远不及梁林夏，更何况洛梓轩纳凌月悠为妃，也是为暂时性的安抚他。只等时机一到，再将凌家连根拔除！“既然有罪，不给些惩罚到会显得朕偏袒你们！那么，就留在这里好好反省！”洛梓轩一手揽着我，一手撑着伞从跪着的大臣中央稳步离去。临了门口。他忽地顿住。对徳声吩咐道，“传话去延庆宫。即日起，凌妃每日辰时起须得前往宸紫宫，让木平麽麽好好教教规矩，其他时辰，依然禁足延庆宫。”雨忽然下得大了，大滴大滴的雨珠砸落在雨伞上，似串连成一首动听的婉转曲子。我半倚在洛梓轩怀里，唇角盛开大朵娇艳的花。宸紫宫没有木平麽麽，有的，只是我梁嫔——梁迟沐。洛梓轩，这是在向我示好么？在大臣面前与我亲昵有加地模样，是否也是为让我在这后宫里不被人欺负？或是你想借着今日之事告诉朝廷上，不管梁家是否还在，我梁迟沐依然是你宠妃？不过，不管怎样都好，今日我冲动的祭拜，至少让梁迟萱得到成全。还有——“娘亲真的没事？”不是说梁家满门抄斩么？洛梓轩笑，“朕自认为还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皇帝，有罪的朕当不会放过，而无罪的，朕自然也不会滥杀无辜。梁家女眷，除去个别，余下如今都安然留在一处宅子里。”他忽然倾下身来，与我额头相抵，温柔的嗓音有些暗哑，“小沐儿，这是朕唯一能补偿你的。”我轻轻抱住他，眼泪濡湿他洁白地裳。许久，我的抽泣终于停止，仰起脸看他，“我想见见她们。”“会有机会的。”他的下搁在我的头顶，忽然收紧的声线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不安突然晃过我的心底，慌忙推开他，“你骗我？”“没有，再也不会有欺骗。”洛梓轩薄凉地手指轻轻撩开黏在我额上地碎发，“小沐儿，我只是不想再让你陷入危险中。今日之事所幸被压下，但依朕看，凌甫沉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些天，他该是会有所行动，我不想，再推你到风口浪尖。梁迟萱说得对，若是我再不懂得珍惜，便会一无所有。”“她？”“昨日她到御书房找我，翻来覆去，只一句话，希望我以后好好待你。小沐儿，我对上官昊说地话，没有一字是假。”朕的心遗落在你地身上，只有你在身旁，我才可以圆满。内心一阵柔软，微低下头，想想还是问道，“她也求你让她去天牢看东方邪？”所以刚才你才顺着凌甫沉没有阻止？洛梓轩轻点头，将我揽得更紧。淡淡清雨中，有些东西，正一点一滴的清晰起来。
　　
第九十七章　试探（一）
　　这一夜睡得安稳。睡意迷蒙时，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窗外露出的一小块天，微微发白。转头就看见正洗漱的洛梓轩，嘟囓着翻个身，就听到一声宠溺的轻笑，然后整个内殿像是突然陷入沉寂，没有一丝声音。我疑惑地转过身，眼睛睁得大大，内殿里依然有宫人来来去去，伺候着洛梓轩更衣、梳洗，但众人都脚步轻微，动作轻柔，避免发出任何细微的声响。唇角的甜蜜笑容再也遮不住，慌忙爬起来，接过宫人手中的长衣。待一切就绪后，天空已是亮澄澄一片，徳禄更是在旁边小声地催了几次，洛梓轩惩罚似的刮了我的鼻尖，“都是你这小妖精害的。”一路晨光里，洛梓轩明黄的身影映着明黄阳光渐渐消失于一排水杉里，我才念念不舍地收回视线。爱情在某一刻敲击心门，端是无涯的惊叹，繁花开满心尖。“绣言，几时了？”“回主子，卯时了。”卯时啊，我转头对绣言笑笑，“将早膳端进来吧，凌月悠若是来了，就说木平麽麽仍在歇息。”“是。”竹言轻掩了门下去，我就懒懒地躺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出神。昨日傍晚，我去了躺宁懿宫，只告诉太后梁迟萱出宫了，也提到梁家幸存的女眷，那一瞬，我看到太后眉心的歉疚轰然散去，她拉紧我的手，眸中泪光点点，最后却是一声叹息，“小沐儿，谢谢你。”然后唤王喜送我回去。她说她要礼佛，为梁家亡魂超度，让我以后不要再经常去宁懿宫打扰她。心中酸涩，直到听到绣言一声惊呼，我才回过神，顺着绣言的目光摸了摸脸。才发现早已是一片冰冷的潮湿。勉强对竹言笑笑，挡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切，用罢早膳，依然斜靠在贵妃榻上胡思乱想。“主子，凌妃来了。”我‘嗯’了一声，依旧神游着。片刻绣言略带焦急地声音传来，“主子还是去看看吧。”“怎么？”“凌妃说若是木平麽麽不在，她、她可就要回去了。”呵！她倒是个不吃软的主儿，我冷笑着站起身。慢悠悠地来到大殿时，正好看到凌月悠怒气冲冲地走出大殿。“凌妃这是要上哪去？”我站定在回廊上，讥诮的笑容浮在唇角。凌月悠倏地转过头。愣了片刻，然后兀地冷笑，“梁嫔姐姐，我好像比的位份高些吧。”“凌妃当然是比梁嫔的位份高。可惜此时我的身份却是木平麽麽，凌妃大概还没忘记你来宸紫宫所谓何事吧？”“木平……是你？！”我笑容满面地点头，“瞧这时辰也不早了，凌妃若是不想折腾到半夜，那可就得快些开始了，我们今天地任务很繁重呢。”凌月悠冷哼一声。抬脚就走。阳光下。一身浅粉宫装的她，犹如盛开在艳阳下的大朵月季。处处透着娇活，然而，盛夏里的月季却终是娇弱，没了甘甜露水，再美的花瓣一样会失去水分，不消几日，娇嫩的粉便会是一片颓败。视线一路追随着她，我没有动，亦没有叫任何人阻止她。绣言小声地唤了我一声，我朝她摇摇头，她会意，安静地退到一边。也在此时，几个侍卫‘恭敬’地将凌月悠请了回来，蓦然听到我一声嘲笑，她气急败坏地朝我大步走来，三步之遥时，她被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拦下，我依然轻笑，“凌妃精力真是旺盛，这大热的天，走起路来依然是脚步声风，看来等下教规矩时，我便可以不要顾虑许多了。”“你——”“怎么？凌折腾会儿？”我的声音蓦地变冷，倾国倾城地凌月悠着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说着转身就要朝大殿走去，我懒懒地唤了她一声，她回过头，点漆黑眸里全是怒火，我笑笑，不慌不忙道，“阳光正好，端的是学习走路的好时机——”“走路？”凌月悠蓦地瞪大眼，“不要告诉我是学那该死地‘莲步轻摇’？”“凌妃怕了？”“哼！本小姐连模特的‘猫步’都学得会，还会怕它？不就是扭腰摆臀？”“既是这样，凌妃这会子还在这里和我耍什么嘴皮子？”这会凌月悠却是连哼都懒得哼了，我也不以为意，笑着唤了绣言，“领凌妃去院子。”“你是要热死我？”“凌妃这可冤煞我了。”我指了指烈日下白玉兰树下的阴影，“瞧瞧，那一块块可不就是阴凉地儿？不过，若是凌妃喜欢在骄阳下展现身姿，木平麽麽我，自也不好说什么的。”“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呵呵，那是我地专长。”我嫣然一笑，转头对绣言道，“还不赶紧去？没看见凌妃等不及了么？”竹言福了下身，走到气得脸色发白的凌月悠面前又福了下身，“凌妃娘娘，这边请。”她走在前，凌月悠瞪了我两眼，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我清浅一笑，那笑容染了薄丽阳光，如同烟花一般炫目。看着她挺直脊背跟在绣言身后，倔强，任性，似乎一下子就失了踪影，变成祈福大典当日我所遇见的纤纤闺秀，端庄俏丽盈满全身。唇角的笑容僵了僵，忽而又灿烂绽开。我们倆都在赌，赌我们在洛梓轩心中孰轻孰重的分量。他唤她‘夕颜’，她唤他‘轩’。那两声称呼，是这几天梗在我喉咙地刺，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亦不知道何时嫉妒已经满心满肺。想要知道真相、答案地心是那么急切，所以此刻地我，依旧是以前骄横任性、飞扬跋扈的梁迟沐。回廊上安放了一张小茶几，一碗冰镇地酸梅汤依然冒着寒气，一个小宫女正在给薄荷凉茶加冰。我惬意地半躺在藤椅上，身后两个宫女正轻轻地替我扇着风，空气焦灼，连一丝丝风亦是盛满骄热。视线懒懒地移向庭院，水杉阴影里的凌月悠骄傲地挺直脊背在绣言的督导下一次又一次地来回走着，薄汗侵湿她浅粉宫装，纤弱的蝴蝶骨越发明显，单薄的身姿，是我见犹怜的模样。“绣言！不要碍着她的身份，就给我睁只眼闭只眼！”“是。”凌月悠转过头轻瞥我一眼，阳光太晃眼，我还没看清那一瞥当中包含着什么，她已转回头在绣言更严厉的监督下，近乎僵硬地走着。我面无表情地端了酸梅汤，轻啜一口，然后猛地将它摔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响彻整个庭院，宫人们慌忙惶恐地跪下，只有凌月悠，那抹纤细绝美的身影仍在水杉阴影里莲步轻摇。呵！给我装骨气！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硬到最后！示意她们起来后，我便懒懒躺在藤椅里，盛夏骄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雾气袅绕的梦境里，忽而听到娘亲软软的唤着我，声音却是飘渺，我在团团白雾里，看不到她的身影，心中一怕，哭泣腾地涌出喉咙，‘娘——娘——’一声一声，凄厉哀痛不甘地喊着，却只有我单薄的回音应和着。虚空里，我抱紧自己的膝蹲下身来，将自己环成小小一团，哀伤的哭泣弥漫整个梦境。
　　
第九十八章　试探（二）
　　“娘……娘！！”一声惊呼蓦然响起，我迷茫地睁开眼，晶莹泪珠还挂在睫上。视线接触昏倒在地的凌月悠，微微一颤，而原本要跑过去的宫人亦是僵了步伐，只有她的贴身宫女焦灼地唤着她。我慢慢站起身，意识还是茫然的，宫人撑着伞，小心地替我遮挡住毒辣的阳光。“怎么了？”我的声音很轻，梦里的悲伤正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所以我看着凌月悠苍白小脸的眼睛里盛满哀伤。“娘娘中暑了，需要请太医。”绿乔不卑不亢地仰望着我，清澈的眼眸里透出坚持，就是这双眼里的沉静刺疼我，让我蓦然想起梅香，想起纪梓延，还有那场‘血色盛宴’……！瞳孔骤然紧缩，我冷眼瞪向宫人，“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提桶冷水来，为凌妃去去暑！”满庭院的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没有一人应声，我的眉头立时拧紧，绣言突地轻唤我一声，眼神示意我不可。呼！是太冲动了。闭闭眼，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烦躁的情绪，“送凌妃去偏殿歇息。”话一落，已有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凌月悠，我木然地转过身，木然地朝大殿走去，内心，一片空白。偏殿那边将近折腾了两个时辰，才有宫人来回报说凌月悠醒了。彼时我正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壶薄荷凉茶出神。绣言在我耳边说了几遍，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我朝她僵硬地笑笑，站起身，“走吧。”在偏殿外候着的小太监一看见我，忙欠着身子请安，让在一旁。这时。一个语气带着不满的清亮女声突然在屋内想起，我收回脚，静静地立在门外。“娘娘您的位份比她高多了去，干嘛要委屈自己？”“……”“还有，昨日之事，明明是苏贵嫔挑起的源头。你干嘛揽自个儿身上？”“我有吗？”“废话！你若是没有，她又哪能只针对你？”“呃，这样说着，好像是有点哈。”“娘娘！”不满地埋怨声，“你干嘛不用你地‘满清十大酷刑’对付她？吹嘘得那么厉害，也没见你真正使过。”“噢哦，绿乔你这个样子不对哦，怎么能撺掇心肠软软的你家小姐我去对付一个大美人捏？虽说偶实在是讨厌她，但是。你家小姐的皮囊只适合扮柔弱嘛，昨天踢了个花盆都让人大跌眼镜，要是再彪悍得弄出点啥名堂。我看我这‘学规矩’的日子怕是没有尽头鸟。哎，对了，等会是不是要学跪？”“呃，好像是吧。”“苍天。那你有没有给我带‘跪得容易’？”“我……回去给你拿。”门‘嘭’地一声从里面被拉开，那个眼眸清澈的宫女第一次露出惶恐的神情，我却笑得轻柔，“愣着做什么？不是要回延庆宫拿什么‘跪得容易’么？”“欺负我就算了，警告你别再动我身边地人。”在绿乔的面前，老母鸡似地护卫着她。我挑挑眉。绕过她们。径直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唤了绣言将酸梅汤摆到桌子上。“还站着做甚？绿乔。还不赶紧替你家主子盛一碗？”绿乔有些怯怯地看着我，凌月悠微蹙眉，“你到底想做什么？”“替你送些消暑食物呀。”我笑得无辜，凌月悠却是满脸戒备的看着我，两厢忽然诡异的僵持。“不会是怕我下毒吧？”两人眼眸中的平静忽然撕开细小的裂缝，我了然地冷笑半分，走过去，端起瓷白的小碗，冰凉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带出一串清凉，随后‘嘭’地一声摔了瓷白小碗，眸光冷洌地看向绿乔，“没大没小的奴才，看来延庆宫众人都还须得再学规矩！绣言！”“奴婢在。”“带出去，三十板。”“你，你做什么？”“替你教训教训这不懂规矩地奴才。”我巧笑倩兮地看了眼凌月悠，然后走出门，艳丽阳光落满身，才忽然觉得温暖盈满身。大家闺秀的凌月悠，千金大小姐般的凌月悠，竟然会与奴才这般亲密，在她面前，奴才称‘我’！呵，凌月悠，难道你就是凭这样地亲和和曲子才赢得他的注意么？又折腾了些时辰，当夕阳橙红的光洒满整个庭院时，凌月悠这一天痛苦地折磨才结束。洛梓轩回来时，廊上已点了八角宫灯，大殿更是灯火辉煌，我坐在摆满美酒佳肴的桌子旁，看着笑容温柔的洛梓轩缓缓朝我走来，埋在黑亮眼底的疲惫让我心疼。薄纱飞舞的内殿，红烛摇曳，如水月光铺洒一地。“想知道我今天怎样教她学规矩的么？”“不想。”洛梓轩咬咬我地耳朵。果真不想么？我笑着环了他地腰，凑近他地耳边轻声呢喃，“我让她在烈日下学走路，她中暑昏倒后，我只让她歇息片刻，又叫她学跪了几个时辰，还叫人打了她的贴身宫女三十板子。”“你也在院子里？”“什么？”他惩罚似地捏了捏我地鼻尖，“总是不听话，身子才好，不要一会淋雨，一会暴晒的，就会惹得我心疼——明日还是让徳禄留在宫里，免得总让我挂心。”不等我说什么，他的手忽然移到我的肚子上，微微皱了眉，“奇怪，为什么还这样平？”“比起苏芸生来，倒还真的平得厉害。”洛梓轩忽然将我压在身下，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小丫头埋怨了，那就让为夫多多努力吧。”一室春光，一室旖旎，累得睡过去时，才恍惚想起我要问他是否知道昨日的事关乎苏芸生，无奈被他折腾得厉害，这念头只轻轻一闪，我便睡实过去。第二日起来时，洛梓轩已赶去上朝，绣言伺候我梳洗时，徳禄忽然送了早膳进来。我愣了愣，才想起洛梓轩昨晚的话，心里一阵甜蜜，却还是打发徳禄去了御书房。今天要做的事，实在不宜徳禄在场，好在徳禄恐也挂心御前的奴才伺候洛梓轩不周到，也就没再推辞，连声答应着退下了。我在不断地发呆中等到凌月悠跨进宸紫宫的大殿，彼时，我的手还放在小腹，神情恍惚。“还没想到今儿个如何整我？”凌月悠讥诮的声音猛然将我拉回神，抬头看着那张弥漫着嘲讽笑容的倾城脸蛋怔忪片刻，终于想起我昨晚忘记问洛梓轩的事，我微眯了眼，“你也讨厌苏芸生？”“什么？”“当日如果不是苏芸生去延庆宫乱嚼舌根，你大概也不会公然在禁足期间硬闯朝堂，让一心想将梁家斩草除根的凌太师不顾祖宗规矩逼得皇上一同前往兰溪殿，以为能抓我个措手不及，却不想自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忽然发现，比起你来，似乎我更讨厌苏芸生一些。”既然洛梓轩对凌月悠根本就不在乎，那么，我何须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在她身上？至于所谓的‘夕颜’，呵，喜欢凌月悠的文渊应该会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呢？”“所以啊，我们送她一份大礼可好？”凌月悠眉间骤然衍生开一排迷惑，带着深思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我，我也不介意，端庄地站在她面前，眉梢眼角挂满恬淡笑意。片刻，一只纤纤素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挑眉不解地看她，她却直接将我的手捉了过去，与她的手握在一起，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如同盛满星辰的湖泊，“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不过，我确实比较讨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抖了两下，然后放开，然我的视线却一直流连在她的手上。莹白的肌肤，纤细的十指，泛着微红的指甲……直到她的手藏到宽大的衣袖里，我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她笑，“去翠微宫？”梁迟萱，阿萱姐姐，你还好么？已经见到你心心念念的东方邪了么？
　　
第九十九章　宿命？（一）
　　天朗气清，晨光柔和。御花园是一派的盎然生机，碧绿叶子上滚落的露珠，晶莹剔透，反射着太阳亮烈的光芒。在大批宫人的簇拥下，我和凌月悠并肩走着，一路无话，各自的表情都有些恍惚。行至被一大丛桔梗花围绕的亭子时，凌月悠忽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我亦停下，却是看着淡紫色的桔梗花出神。半晌，凌月悠黛眉微挑，似笑非笑，“听说西萃宫敏贵嫔的金莲花茶可是宫中极品，时间还早，不如顺路去喝个早茶怎样？梁嫔姐姐？”金莲花！我下意识的捂住肚子，表情有些僵硬。凌月悠却仍是似笑非笑的问道，“我都已经答应和你一起会会苏芸生，我的小要求你不会这么快就拒绝吧？”“凌妃娘娘误会了，主子是怕敏贵嫔还未起早，就这么冒然前去，恐是不妥。”竹言在一旁不卑不亢的回道，我没做声，算是默认。而凌月悠却突兀一声冷哼，“我和你家主子说话，轮得到你这个奴才开口吗？夏生！”一个清瘦的小太监答应着走出来，凌月悠忽然又笑靥如花地转头对我笑道，“梁嫔姐姐昨天可亲自给我做了榜样，你说这等不知规矩的奴才就要好好教训，是不？所以妹妹我现学现卖——”说着指着绣言对夏生道，“拖下去。三十大板！”“慢着！”我厉声一吼，夏生的动作僵住，凌月悠精致地唇角浮着优雅的笑，似乎正等着我的反驳。“凌月悠，你到底想做什么？”刚才不是都以已经达成协议了么，我们，此刻共同的敌人。只有苏生，以及，她的肚子。“梁嫔姐姐刚才没听清楚呀？教训不懂规矩的奴才呢，昨日绿乔也是这样被姐姐教训的。姐姐这么快就忘记拉？”她眨巴着眼表情无辜的看着我，我隐隐觉得胸中火气上升。凌月悠，凌月悠！你居然为了一个奴才而故意找我地碴！我走近她，在她耳边恨恨道，“不过一个奴才，值得么？”“你不也是在为一个奴才和我较劲吗？”“绣言和她不一样！”“不一样？有啥不一样？她不也是个宫女？”“你——”被她问得骤然词穷，脾气想要发作，却又碍这此刻自己的身份，大庭广众，总不得太过放肆。而这时绣言却突地跪下。道，“奴婢知罪。”“绣言！”我急呵。凌月悠笑了笑，正欲开口。我慌忙截断她道。“竹言是我姐妹，她当然与绿乔那奴才不一样！”“姐妹？”凌月悠讶异地挑高眉。毫不掩饰她的吃惊之色，我盯紧她的眼，“是，她是我一同长大的姐妹，后宫这两年，如果没有她，也就没有如此活生的梁迟沐。所以，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凌月悠愣了半晌，然后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哎呀，好天气，大清早地串个门子，还是蛮有趣滴。大家就别耽搁拉，发懒也是要有个限度的嘛，走拉走拉。”大大落落的欲走过我身边时，听到她小声道，“很神奇的发现你心肠也不是很坏，所以暂且放你一马，绿乔地事俺们就此扯平。不过对于轩，我是绝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即使昨天的赢家是你。”说完，便昂首挺胸，满身骄傲的走在我的前面，纤弱的背影透出坚持。竹言站起来，眼眶微红，我朝她笑笑，然后跟在凌月悠的身后去了西萃宫。凌月悠，不管你意欲何为，不管你与洛梓轩以前究竟有何的牵扯，不管他为何唤你‘夕颜’，如今的你，也不过如同当年初入宫的我，也许，你比我还不如，凌甫沉永远比不上梁林夏地老奸巨猾，况且，洛梓轩兵权在握，一个凌家，未必让他有所忌惮，从而恩宠与你。呵！看来昨天的赌还是未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那么，我也好奇接下来，你究竟要怎样赢得他。至于西萃宫，哼，倒要瞧瞧你要掀起什么风浪。“凌妃到！梁嫔到！”小太监刚唱完，敏贵嫔便笑容暖暖地迎了出来，半蹲了身子请安，“凌妃吉祥。”凌月悠笑着叫了起，我正欲福身行礼，敏贵嫔却蓦地拉了我地手，笑道，“姐姐可好些日子没来看望妹妹了，真是想念姐姐得紧。”“这么想念干啥不去宸紫宫找她呀？哼！就会睁眼说瞎话。”刚才还笑容满满的凌月悠忽然翻了翻白眼，唤了夏生，抬脚就往大殿走去。敏贵嫔地身上有些尴尬，我勉强笑着拍拍她地手，然后放开。自从知道她是纪梓延安排在宫里的内应后，便总是不习惯此刻地梁家表妹。“听说敏贵嫔姐姐这儿的金莲花茶可是茶中极品，梁嫔姐姐不信，所以月悠就邀她一块儿过来打。嫔慌忙道，“凌妃妹妹可是严重了，不过是些粗茶，妹妹不介意才好。”说着唤了宫女去奉茶。大殿忽然安静下来，凌月悠一会儿看看我，又一会儿看看敏贵嫔，唇边，笑意莫名。不一会儿，宫女端了茶出来。恭敬地摆好后，退到一旁。看着桌上盛在精致茶杯中的赤金茶水，我的眉头没松过半分。第一次，肚痛如绞，便是因了它。凌月悠神情陶醉的喝了一口，对我道，“梁嫔姐姐怎么不喝啊，这茶可香着呢。”我瞥她一眼。仍没有端杯子的打算，“凌妃若是喜欢，就自个儿多喝些，管别人那么多作甚。”“梁嫔姐姐这话可就错了哦，你专门来饮茶地，怎么到了这儿就故意端起架子不喝了呢？你不会是想给敏贵嫔姐姐难堪吧？”呵！听了这番话，我才终于有些明白。这凌月悠原来也是想拉拢敏贵嫔，原还以为她已经知晓这金莲花能诱发我体内的优昙蛊。呵，只可惜，她这如意算盘可没那么好打响。果不其然。敏贵嫔这边笑道，“梁嫔姐姐确实是不喜这金莲花的，看妹妹我多糊涂。顺巧，还不重新去给姐姐泡壶薄荷凉茶来。”“是。”凌月悠一声冷哼，重重地将杯子放在桌上。我微微弯了弯唇角，心浮气躁的小孩，怎样能斗得过在这红颜战场度过多年的我？“走了。”还未等鸾青端来茶，凌月悠就气鼓鼓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我惦念着翠微宫的苏生，也跟着站起来。却不想，临了门口。敏贵嫔忽然抓了我的胳膊，我眉一皱。她立马小声道。“姐姐请借一步说话。”她的神色看起来颇为焦急，似乎真有什么急事。权衡片刻，我笑着对前方地凌月悠道，“这西萃宫的桔梗花可是开得娇艳，皇宫别处可是比不上，凌妃不是喜爱皇宫这些景致得很么，可是千万莫要辜负了。”“你们想借一步说话就明说嘛，我哪会那么不知趣呢？”凌月悠黛眉微挑，似笑非笑。“那就多谢凌妃配合了。”回了她一个讥诮笑容后，眼神示意绣言留在此处，她刚点头，敏贵嫔便拉着我去了偏殿。落座后，微略抬头，透过雕花木窗，便可看见凌月悠站在那一大丛浅紫桔梗花旁，薄暖晨光中，人面香花，相映成趣，一派的摇曳生姿。“姐姐今日来得可是凑巧，妹妹本还琢磨着怎样去找你呢。”“有什么事？”“姐姐近日蛊毒可还有发作？”优昙蛊！我立马反射性地捂紧肚子，柳眉立时纠结，眸光寒洌地瞪住她，“你要说什么？”“门主，咳，我是说——”敏贵嫔从袖间拿出一个瓷白小瓶伸手递过来。我瞟了眼那瓶子，冷冷道，“纪梓延让你拿来的？”以为他终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以为早已忘记他对我的伤害，却不想这个名字从自己舌尖滚落出来时，仍然带着血腥的疼痛，手亦不自觉地抚上脖颈，凸凸地痕迹刺疼指尖皮肤，刺醒那段伤痛的记忆，纪梓延，纪梓延……敏贵嫔笑笑，将那小瓶子放在桌上后，侧首唤了声‘鸾青’，然后我看见一个身着淡蓝宫装的小宫女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恭敬地福了身，然后抬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梅香？”我哑然，她怎么又易容进宫来？“娘娘果真好眼力。”她轻轻一笑，“奴婢也有两样东西要交给娘娘。”说着将手中的丝帕摊开在石桌上，金灿阳光里，一枚刻着水漾地波纹的扇形碧绿坠子，发出柔和的光芒，连带将旁边的白色信封亦镀上一层薄丽的光晕。“这枚坠子怎么会在你这里？”去大佛寺祈福前，我明明将它丢掉了啊。“娘娘还是先看信吧。”梅香笑得柔和，我迟疑半晌，终究拿起信封，拆开，一张白色的纸，几个墨黑的字：船前一壶酒，船尾一卷书，钓得紫鱼，旋洗白莲藕。小沐儿，我放我们自由。自由……那张薄薄的纸骤然从我指尖滑落，内心狠狠一颤，所有有关纪梓延的回忆在刹那浮现眼前，那双漆黑的瞳，忧伤地眼，写满疼惜的眉梢眼角，漫天飞舞地杏花雨中，轻挑了我浓黑的发，在我耳边软声呢喃，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说他是我单薄生命中最初地温暖，是等待了我十五年地小小少年。萋萋蒹葭，是我们最疼痛的牵扯。“门主说，任何时候，这枚坠子都会带您自由。奴婢告退。”梅香跪安退下，敏贵嫔也站起身，捡起那张纸，一下一下将它撕得粉碎，然后将那枚坠子放在我地手心，“姐姐请收好它，将来，你一定会用得到它。”说这话的时候，敏贵嫔眼眸里尽是深邃，我却下意识地猛然推开她，‘啪’地一声坠子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一路响至我心底，脸一白，再也不敢看这碧绿坠子，近乎踉跄地跑出了屋子。纪梓延，你说你放我们自由，那么又为何拿出这枚坠子来提醒我过往的一切？
　　
第一百章　宿命？（二）
　　“主子，您没事吧？‘绣言扶着我的胳膊，满脸的焦急摇了摇头。这时，凌月悠也走了过来，斜瞟了眼屋子，笑道，‘敏姐姐可真是胆大，说了什么让梁嫔姐姐脸色这么白，若是轩知道了，这西萃宫怕是会完蛋了。‘轩……又是这暧昧不明的称主地飘向屋子，一想到那枚清碧通幽的坠子，心脏便猛然狠狠收缩，我腾地甩开绣言的手，快步朝前走去。‘主子！‘身后传来绣言担忧的轻唤，我却只当没听到，脑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到洛梓轩，找到他身上我依赖迷恋的温暖。是以，也没看到敏贵嫔郑重地将那瓷白小瓶和碧绿坠子交到绣言手上。一个身影却突兀的拦身在我面前，抬头就看见凌月悠轻蔑的笑，‘梁嫔姐姐这么急着走做啥？不是要和我一起去翠微宫吗？‘‘让开。‘‘哎呀，你是不打算去看看她的肚子拉？‘‘我叫你让开！‘我伸手拨开她，她却顺势抓紧我的胳膊，言笑晏晏的模样，‘这么急急忙忙的不会要去找轩吧？可是人家忙着可没有功夫招呼你，干什么要自个儿去凑个没趣哈？我们还是去翠微宫玩玩吧，我很期待梁嫔姐姐对付苏芸生宝宝的手段呢。‘‘谁说我要对付苏芸生？‘凌月悠长长的咦了声，‘听你这话，刚才给我说的都是耍着我玩的？‘‘你这样理解也未必不可。‘我冷冷的回了句。我原本确实打算联了凌月悠对付苏芸生，可是因着刚才莫名牵扯出纪梓延，所以此刻看着任何人都是不耐烦。狠狠地甩开凌月悠地手正欲走时。又听得她道，‘女人会因为母爱而变得非比寻常的坚韧。‘我定定地盯住她，她又忽而清清一笑，‘所以，和母亲做对，是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的。还有，其实，我对后宫争宠毫无兴趣。最初答应你，只是因为我确实极度讨厌学规矩。梁迟沐，我们不一样。即便我喜欢轩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也不会因为这种喜欢而去残害一条无辜的生命。‘‘不过，没从轩的嘴里听到他爱你，我也绝不会放弃。‘那样倔强的模样，倾城眉目透出的坚定。点漆黑眸里藏着地满满爱恋。我的手倏地收紧。晨风轻抚而过，带着桔梗花清幽的香味，我的心有些莫名的疼痛。纪梓延吩咐梅香送来的坠子，凌月悠这番话。呵，是都在向我张示洛梓轩对我的宠爱都不是真实地么？‘娘娘！‘大汗淋漓地跑到御书房前，守在殿外的小太监狠狠吓了一跳，才想起要进去通报。我站在石阶旁，眼眸盯紧御书房雕花木门，阳光毒辣，轻眨眼，似都要被晃眼的光线给刺疼得流下泪来。不一会儿，我模糊的视线里骤然出现一个明黄地身影，看着他急急地朝我跑来。看着他眉目间弥漫的柔软疼惜，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成一个温暖的弧度。‘怎么哭了？‘洛梓轩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好看的眉毛纠结在一块儿，我轻笑着摇头。眨了眨眼。‘是阳光太晃眼了。‘‘小沐儿。‘他轻轻叹息一声，吻干我眼角泪痕。我一直保持着微笑看着他，眼眸里全是他俊美容颜，伸手环住他的腰，我微仰了头，‘我想娘亲了。‘“那么，我们见她去吧。”在洛梓轩的坚持下，我在御书房偏殿简单的洗了个澡，换下了早已汗湿的石绿宫装。宫女重新替我梳了个俏丽的灵蛇髻，换了套藕荷色衣裙，一副紫金琉璃耳坠子坠在耳垂，轻轻一动，便荡漾开一个优美地弧度。一切收拾妥帖后，竹言都没出现在御书房，而我只想着要出宫，也没太在意。马车一路出了朱雀门，直到听到小贩吆喝的声音，才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刚抬眼，就对上洛梓轩盈满宠溺地黑亮眼眸，两厢默然对视，空气里似乎都有阵阵甜蜜在蔓延。“糖葫芦……糖葫芦”车窗外忽然晃过小贩的叫卖声，我地眼里微露出渴望，就听得洛梓轩轻唤了一声徳禄，在我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时，马车停下，洛梓轩对我然一笑，然后跳下车。锦帘荡开几圈涟漪，我才回醒过来，忙不迭地撩开窗帘。烈日炎炎里，洛梓轩拿着一串鲜红欲滴地糖葫芦快步朝马车走来，脸上的笑容温暖而满足。这个场景，至此以后，多年来，都深深映在我地脑海里，每当我忆起时，心底的甜蜜总要泛滥成灾，以至于后来他将我打入冷宫时，我的心都未曾想过离开，念及那个温暖而满足的笑容时，我所有的愤恨都会消失殆尽。‘喜欢吗？‘眼前的男子，俊美如神祇，一双桃花眼里带着讨好的意糖滴落在他修长指间，如同盛开的傲然红莲。我微微一笑，就着他到手轻咬了一口，然后迅速覆上他微笑蔓延的唇。幸福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它淡然的影子，然而，总不会长久，因为到了极致，是连老天都会嫉妒的。马车一路行至东直门时，终停下来，下了车，才发现这条街不同外边的热闹非凡，甚至有些安静得可怕，连带我的脚步也放得极轻。青砖黑瓦的宅子，门前两棵乌柏树，知了趴在树上，一下一下，知了知了。心里无端生出股怯意，我站在沉重的墨黑色大门前，踌躇不前。洛梓轩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下意识地转过头，他朝我笑笑，拉着我就要朝前走，我慌忙拉住他，‘让我一个人过去，好不好？‘马车离大门不过短短几米的距离，而我却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连垂在身侧的手亦是颤抖的。我的梁家族人，你们对背弃梁家的梁迟沐，自私的梁迟沐的怨恨是否已经平息？手流连在门上良久，终提不起勇气推开它。这扇门的背后，虽都是我的亲人，然，突然之间，我却不敢看她们到底是甚模样，我怕从她们温醇的眉目里看到怨恨，从娘亲眼里看到冰冷。还在犹豫时，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我侧头，看见洛梓轩温暖的脸，他定定地看着我，‘小沐儿，她们是你的亲人。心弦猛然一动，眼眶中积聚已久的酸涩忽然如同瓢泼大雨瞬间落下，我狠命地捶打着他，‘你也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么？那么为什么一定要逼得我背弃他们？多少午夜梦回，我也如同姑姑一样辗转难眠，我们哀伤的梦境里是梁家人凄厉的哀号！‘洛梓轩只紧紧抱着我，没有解释半分，亦没有反驳半分。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明明背弃梁家的是我，虽然我对梁家的亲情并未有那么深，可是，我心理背负着一层厚重的负罪感，我如鸵鸟一般将他们藏在心底，以为不去想，并不会记得，可是，当真正与梁家人近在咫尺时，我们相连的血脉就会汹涌地提醒我，我是梁家罪人！‘小沐儿！‘一声欣喜地喊声蓦然截断我的哭泣，转过头，看见娘亲温柔的眼。‘娘。‘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她的眼泪也猛然流下来，我们相拥着静静哭泣，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歉疚都在这潺潺泪水中得到解脱。想是也怕让我见到梁家众人尴尬，娘亲随着我们在街边一个小茶馆里坐下。娘瘦了许多，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只一双眼，仍旧是炯炯有神，她握着我的手，温柔布满眉间，转头看了看等在外面的洛梓轩，轻笑道，‘很多时候娘都后悔当日没有阻止你爹，让你替阿萱进宫是娘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不过，现在看你与他一副恩爱有加的模样，娘总算是放心了，小沐儿，不要一直以为自己是梁家罪人，让这包袱压着你。梁家风光了这么些年，已经够了，即使不得善终，也是我们应得的，怪也只能怪你爹野心太大，梁家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好的。‘我从来不知道娘看得这般通透，我以为她就算不会怪责于我，也必会对我有所埋怨，却不想她与我心中所想甚同，我们都以为梁家得到够多，都以为爹不懂得姑姑的坚持，所以梁家一切结局，都是我们咎由自取。‘刚才，呃，对不起。‘暮色四合，送娘回去后，我站在洛梓轩的面前，拽着衣角，嗫嚅道。洛梓轩抱着我，一声叹息，‘小沐儿，你知道盼你这样发泄我等了多久么？你把所有的疼痛都藏在心底，所有的负罪都自己担着，却又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我时常以为已经接近你的心，转过头，却发现我还是隔得那么远。小沐儿，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不值得。‘原来我们的骨子里都这样忧伤着，表面上却都用我们各自的灿烂笑靥掩盖着，如果今日没有出宫，没有见到娘亲，也许，我们之间的心结会一直存在。就着他的肩膀，我突地狠狠地咬了一口，他闷哼一声，却没动，直到血腥味蔓延至口腔，我才松了口，仰头看着他妖娆如花地笑，‘从今以后，我们都扯平了呢。‘他亦笑，略微低下头，缠绵地吻住我的唇。夕阳西下，壮丽晚霞染红半边天空，张显着我们波澜壮阔的幸福。纪梓延你看，今日的我多么幸福，所以，我一定不会有拿着碧玉坠子让你带我自由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在花团锦簇的宸紫宫，和洛梓轩慢慢白头老去。
　　
第一百零一章　宿命？（三）
　　喧闹繁华，人声鼎沸的京城街道上，温暖烛火明亮，处彩，大捧大捧的桔梗花悬挂在酒肆，茶坊，客栈等地方，街上的少男少女皆手持一大束桔梗花，灿烂笑容挂满眉梢。我这才想起今日是轩盟国一年一度的‘盂兰节’，未婚男女皆会在今夜抱着大捧桔梗来街上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如果碰上自己心仪的人，就送他（她）一支桔梗花，若恰好他（她）也对你有好感，他（她）就会将手中的一大束桔梗回赠；若是没有感觉，对方也会礼貌地回赠一支桔梗，鼓励你再接再厉，淡紫的小花，承载着满满祝福。玩心顿起，拿了银子买了两大束桔梗花，然后塞了一束在洛梓轩怀里，他只宠溺地看着我笑。故意与他拉开些距离，捧着大束桔梗花在人潮里横冲直撞，眼里缀满笑意，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仿佛回到当年开满粉红杏花的山头，漫天花雨中，我的笑容，一如以往的纯真，清暖如梨花。不经意回头，看见许多妙龄女子含羞带怯地将手中桔梗送给洛梓轩，他轻挑了眉，一副不耐的模样，我在人群里，看着他却花枝乱颤地笑。洛梓轩亦扬眉对我轻佻一笑，顺手就接过一个绿衣罗裙女子手中的花，那女子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期待满满地看着他手中的桔梗。看着他似要慢慢将手中的花送出，我立马横了他一眼，他唇边笑容却逐渐扩大，手中动作仍没有停止，勾魂桃花眼却一直盯着我。眼看花离那女子越来越近，我就快沉不住气走过去时。一大把淡紫桔梗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一抬头，就看见面貌儒雅的男子腼腆的笑容。唇角蓦地划拉开大朵灿烂的笑容，我故作羞涩地接过他手中的桔梗，右手亦毫不迟疑地将怀中地桔梗递了出去，那男子一喜，伸出的手刚碰到，身子却猛然被一大力往后扯开。看着洛梓轩脸黑黑地瞪了那男子一眼，我的笑容越发灿烂，迷离灯火下，却是妖娆如同美艳海棠。“喂！你！”那男子不甘地瞪着洛梓轩，洛梓轩却长臂一捞，将我困在他的怀中，更用力地瞪回他。“喂什么喂，下次再敢骚扰我的娘子，小心打得你满地找牙！”那男子来回看了我们两眼，忽然明白了什么。笑着对我点点头走开了。洛梓轩的脸色更臭，恶狠狠地瞪住我，“下次再敢在你相公面前勾引男人，我就好好‘伺候’你，让你三天下不了床。”“那么我背着你勾引好了。”“你敢。”惩罚似地咬了咬我的耳朵，直到我轻笑着告饶，他才笑容满满地放开，薄唇却又至耳垂一路流连到我的唇。呢喃软语在纠缠地唇齿间缓缓流出——小沐儿，你是我的。是的，我是你的。猛然间！一簇簇绚烂的烟火在墨黑的天幕里绽开。华丽的颜色瞬间涨满天幕，五光十色地光线里。我们脸上刻着的笑容，妖娆如同夜晚盛开的繁盛优昙。“把桔梗花给我。”“不给！”“小沐儿乖。那么大捧你拿着也累。给我帮你拿着好不好？”我歪着头很认真地看着想了想，“你先给我。”他忙不迭地递了过来。然后伸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另一束桔梗。我踮着脚透过人流如织地大街看了看不远处的元泰楼，然后笑容无辜地看着他，“肚子饿了，我也走累了。”洛梓轩好笑地捏了捏我的鼻尖，然后背转身，略蹲下身子，侧过头对我妖娆一笑，“上来。”他的笑容，当真如同一树繁花，芳华尽绽时的绝美光芒。他的脊背，宽阔温暖，我抱着两捧桔梗埋首在他颈间，轻咬他的耳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洛梓轩，这是我对你最坚定的誓言。他微侧首，桃花眼里是烟花的璀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沐儿，这也是我对你最坚定的誓言。元泰楼依旧繁华如初，我们坐在二楼包厢里，点了一大桌子地菜，两个人举杯痛饮。徳禄和四大侍卫皆守在门外。饮得兴起，我眨巴着眼看着洛梓轩，“上次迷迷糊糊的，没有听清你究什么。”“红豆。”他答得毫不扭捏，黑亮眼眸里闪着妖冶的光，我亦笑，妖媚地朝他眨眨眼，“那么，亲爱地夫君，你愿为妾身再唱一次么？”红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摘，此物最相思。低沉地磁性嗓音，饱含深情，我忽然觉得眼眶酸涩，用力地眨眨眼，看着他清浅地笑，忽而，门外传来一阵女子清灵的歌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地身子立时僵直，洛梓轩亦微皱了眉，唤了声‘徳禄’，然我却早先一步打开了门。一楼的大堂上，一个穿着月白衣裳的女子哀怨缠绵的唱着，忽而抬头，一双沉静的眼就这样对上我。抓着栏杆的手一紧，洛梓轩已走了过来，轻轻环住我，“我们回去了。”我却恍惚没听到，只直直地盯着那月白女子，婉转唱着蒹葭，依然易容为鸾青的梅香！她怎么总是这样阴魂不散！洛梓轩忽将我的头扳过来，眼眸里便满满一个他，他说，“小沐儿，我们回家了。”对视良久，他轻声一叹，“小沐儿，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我张口欲言，大堂里一个声音却突地抢先我——“小妞儿唱得不错，过来陪大爷我乐呵乐呵。”我立马转过头，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猥琐男人朝梅香走去，有人不满的嘀咕几句，就被他的几个手下狠狠教训了一顿。他淫笑着走近梅香，但她却是半分表情未露，依然婉转凄恻的唱着，沉静眼眸盯紧我。洛梓轩剑眉微拧，青魄已准备出手，我却笑容满满地阻止他，对洛梓轩道，“会有人救她的。”果不其然，我们这边半点动静未露，在那猥琐男人的手伸向梅香时，凭空里忽然飞来一把小巧的匕首，接着那男人握着手一阵杀猪似的叫唤，他的手下一边护卫着他，一边四处叫嚣着砸桌摔椅。元泰楼的掌柜赶紧出来赔礼，然，楼下客人却骤的一哄而散。只剩下梅香安然站在原地，微仰了头，直直地看着我。我朝她轻轻一笑，然后拉了洛梓轩的手，“我们回家吧。”从楼上下来，梅香的视线皆是一路追随，那群人见着如此不急不缓的我们，马上认定刚才是我们出手，骂骂咧咧的抄了家伙冲过来。洛梓轩眉一皱，四大侍卫的剑亦‘哗’地一声出了鞘。“这位姑娘，不知可喜欢奴家这首曲子？”临了门口，梅香忽地走到我们面前，清浅笑着问道。我握紧洛梓轩的手，笑答，“我从未真正喜爱过这首曲子，当年的吟唱，不过是因娘亲的意思。何况这世上多的是如同姑娘这样可以将这首蒹唱得如此哀婉动人的人，彼此放了彼此，可不就是自由么？船前喝酒，船尾漫读，可是人生一大乐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悠闲享受这些，不是美得很么？”也不等她再说什么，拉了洛梓轩的手刚要离开，却在这时，忽地听到一道低迷的忧伤嗓音，“寥寥几句就可抹煞掉那些过往么？”我没敢转回头，却感觉到身旁的洛梓轩骤然僵硬的身子，原先打斗的人莫名停了下来，四大侍卫警戒满满地将我们围在中间。元泰楼忽然一片诡异的寂静，半晌，忽而听到一声幽幽轻叹，原本蔓延在空气里的紧致感亦骤然消失，这时梅香看了看徳禄手中的大捧桔梗花，对我们笑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说完，向我们欠欠身，尔后退回大堂，寂静的元泰楼不一会儿又响起她婉转的歌声。我轻轻呼口气，拉了洛梓轩出门。回宫的路上，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不明白纪梓延明说要放彼此自由，却又为何总让梅香三番两次的出现在我面前，提醒我那些过往。他自己亦不现身，不知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是要准备去天牢救东方邪他们么？手一抖，我慌忙拉了洛梓轩的衣袖，“让我见见阿萱姐姐，可以么？”
　　
第一百零二章　宿命？（四）
　　手一抖，我慌忙拉了洛梓轩的衣袖，“让我见见阿萱姐么？”洛梓轩盯了我半晌，尔后下巴搁在我的头顶，许久许久都未说半个字。马车一路飞驰，鞭子抽打马儿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尤为清晰。我在心里沉重的叹息，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吁——”马车忽然停下来，身子下意识地往前边倒去，洛梓轩慌忙搂紧我，担忧地问，“有没有伤着？”我摇摇头，他又是定定的看了我一小会儿，张嘴欲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厉声呵斥徳禄，徳禄慌忙在外边回道，“皇上息怒，凌妃娘娘在路中间候着，奴才一时情急——”“凌月悠？”洛梓轩愠色满满地打断他，徳禄慌忙应了声，尔后挑起锦帘。如水的清淡月光里，凌月悠逆着光影，她的倾城美貌无邪纯真全都隐藏在墨黑的阴影里，我只看到她怀中那一大捧的淡紫桔梗映着月光妖冶绽放。桔梗？我慌忙转头四处看了看，然而车厢里除了大片银白月光，毫无一物。承载着我满满幸福的桔梗花在听到梅香吟唱萋萋蒹葭的那刻就被遗忘，纪梓延牵扯出我所有的疼痛回忆——那个小小的洞里，我窥到的阴谋真相。“在我的那个世界里，我所知道的关于桔梗的故事，是一个叫桔梗的巫女，因为爱上一个半妖，不忍让他魂飞魄散，所以便用自己的生命将他封印。然后几个世纪过去，她的爱也许真是坚如磐石，看着一直被困的他，心生恻隐，所以她转世回到那个时代。解救了他。”凌月悠一边说着一边朝我们走近，倾城的甜美笑容慢慢自阴影里浮现，她在离马车三步左右地距离停下来，点漆黑眸盛着缱绻浓情，她说，“轩，自那日繁华街头遇见落寞的你后，我便知道。我穿过这漫漫时空，原只为寻着你，我身体里住着的这个灵魂里，也许有一半也如巫女桔梗，因为对爱的执着，所以不顾一切的追随而来。”她半垂下眼眸，片刻。她笑容灿烂的将手中的花递过来，“请成全我心中的桔梗巫女。”洛梓轩依旧搂着我，视线却一直盯紧她，凌月悠亦是盯紧他。眼眸里连月光也幻化成洛梓轩地模样，可是她的笑容却是颤抖的，点漆眼眸里偶尔晃荡开一丝祈求。也许是不忍心，也许是被打动，也也许是他本就怜香惜玉，总之，洛梓轩的右手缓慢朝她伸去，凌月悠的笑越发灿烂起来，如画眉目里喜色不断渗出，然。我却霍地站起身，洛梓轩的手一抖。凌月悠的笑容一颤，所有地美好因为我的动作而僵硬喊停。“小——”“我先歇息了。就不妨碍皇上和凌妃妹妹‘闲话’了。”急急的打断他。在他愣神瞬间，我腾地跳下马车。徳禄慌忙伸手过来扶我，却被我一甩手僵了动作。与凌月悠擦肩而过，脚步略微一停，尔后飞跑起来。“小沐儿！”身上传来洛梓轩焦急的喊声，然后是凌月悠急急地唤了声‘轩’，脚步声也一重重地跟随过来，被月光洒了一地地朱雀门内外，一抹黑色的影子眼看着就要覆上，空气里甚至擦过龙诞香，心一紧，我慌忙拐进一条小径。不甚明亮的花园里，我毫无章法的胡乱穿插来去，直到空气恢复为湿润的味道，我才停下来。我在大片的桔梗花丛里坐了许久，一下一下摘了大捧的淡紫色桔梗，然后抱着它们回了梁沐宫。不回宸紫宫见洛梓轩不只是因为刚才那戏剧的一幕，而是明日我要做的事，也许，我会替他惹上一个麻烦，也也许，会像什么都一样。九月的天气，夜深微寒。梁沐宫庭院内地海棠依旧开得娇艳，一路走过，晚风里仍然带着海棠特有的香味。推开大殿地门，走得缓慢，发现梁沐宫内所有的陈设都一如原来地模样，即便内殿，也依然还挂着那副幸福妖娆开花地图画。画里的少年依旧眼眸温柔，眉宇间填满温润。我地手指轻轻地抚过少年唇边温柔的笑，抚过那双盈满宠溺笑意的眼……上官昊……我忽然想起那个被我一剪划成半的交颈鸳鸯荷包，然后想起梁迟萱，我闭了闭眼，半晌，我睁开眼，带着决绝的表情蓦地撕扯下那幅画，少年温柔的笑在一刹那支离破碎，我却弯了唇角。再见，昊哥哥……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大捧桔梗，萦绕在鼻尖的是桔梗淡淡馨香。可是因为耳边没有熟悉的心跳声，我的意识在黑暗里清晰如洗，睁大眼，然后看着窗外一片微小的天空，一点一点，变得瓦蓝澄亮。模糊睡意里，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我腾地坐起身，“谁？”“主子！真是你？”绣言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片刻人已到了跟前，我问，“你怎么来这儿了？”“主子您还说，昨儿个出去时不还和皇上好好的么，怎样又闹别扭了？您可不知道，昨儿个皇上可是差点把皇宫翻了一转找您，最后还是徳禄公公怕弄得人尽皆知，又让朝廷上的凌家人拿错处，才叫了个小太监谎称瞧见您去了宁懿宫。皇上这才安下心，却也没休息，在书房里发呆了一晚。奴才们找了一晚上也没找着您，奴婢也着急得很，本想着来梁沐宫碰运气，没料到主子您还真在这儿。”竹言说完才发现我看着她笑，她的脸红了红，问，“主子这样看着奴婢作甚？”我笑，“自回宫后，似乎许久没听见绣言说这样多的话，我还以为你忽然与我生分了——”“主子别胡说，奴婢是怎样也不会与主子生分的。”坚定的模样，坚决的口气，我笑，“好了，我当然知道绣言是怎样也不会和我生分的，一直以来都是绣言最疼我的。”竹言的脸又红了红，“主子快别笑话奴婢了，快些起吧，瞧您都要把那些花给压坏了。”我低头瞧了瞧，果真有小半的桔梗花被压扁了，我吐了吐舌头，吩咐她找个瓶子，灌些水，然后将桔梗交给她。随意整理了几下，便懒懒趴在窗棂上看着大朵艳红海棠出神。“皇上呢？”“皇上去上早朝了，走的时候吩咐徳禄公公去宁懿宫接您回去呢。”竹言一边插花一边回道，“主子，您还不打算回宸紫宫么？”“你去西萃宫传鸾青过来。”“嗯？啊，是，奴婢这就去。”竹言答应着急急出去，我转过头，看见还剩下一半的桔梗，愣了愣，然后走过去，细细地将桔梗一串一串的插起来。只洒了些水，淡紫的花瓣就仿佛恢复了活力，妖妖娆娆的美丽。“奴婢鸾青参见梁嫔主子。”我头也没抬，却是对绣言吩咐道，“去准备几套太监服来。”竹言答应着下去后，我转过身，看见一身天蓝宫装的梅香，她微低着头，细碎额发垂下挡住她的眼眸，盖住她所有的情绪。我微微一笑，看着窗外明净的天，忽略掉她所有的表情，一字一句告诉她今日我所要做的事。
　　
第一百零三章　宿命？（五）
　　竹言拿来了太监服后，我们便一路来到延庆宫。凌月她的丫鬟绿乔原本想拦着我们，我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我教你的规矩这么快就忘了？是不是嫌上次打三十大板太少了些？”绿乔的脸上骤然浮现一层惶恐之色，慌忙让在一侧，我冷哼一声，领着竹言梅香进了内殿。看着躺在床上仍旧睡得香甜的凌月悠，唇角自然的弯出一个弧度，然后朝梅香示意努努嘴。梅香喂了凌月悠一颗黑色的药丸，然后凌月悠腾地睁开眼，却是有些呆滞的模样。我朝梅香点点头，然后让绣言唤了绿乔进来，绿乔刚走进内殿，一方沾了迷香的手帕便蒙上她的鼻，她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倒下。竹言和梅香慌忙将她扶上床，让她侧首朝里躺着，然后替她披了件凌月悠的衣裳，接着梅香又将绣言易容为绿乔的模样，让她换了绿乔的衣裳，最后又替凌月悠换上绣言的衣裳，一切就绪后，太阳淡金的光辉已延伸至屋。时间快来不及了。我慌忙唤了梅香将凌月悠的头压低，然后领着她们若无其事的出了延庆宫。直到马车飞驰出朱雀门，我的心才稍稍落了原地，却不到一刻，我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天牢。阿萱姐姐。这天牢，若仅凭我，是决计没法进去的，不过若再加上凌月悠，刑部的人还是得给几分薄面。洛梓轩不肯允诺我见她，那就只有我自己想办法了。梁家如今只剩下我们姐妹，所有人都希望我们可以相亲相爱的活下去，所以我不可以让自己一直圆满的幸福下去，却让她在天牢里受苦。即使，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果然，当我拉着凌月悠，故作亲密的模样来到天牢入口时，凭着元祐帝的宠妃和凌家显赫的身份，天牢守卫也不敢冒然拒绝我们，点头哈腰地带我们一路进去。阴暗而潮湿的牢房一间一间地从我们的眼前晃过，一个又一个穿着邋遢的人瞪着血红的眼睛蓦然地打量着我们，阴冷的空气里似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最深的一处牢房，一眼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我慌忙甩开凌月悠的手，跑了过去，“阿萱姐姐！”那抹身影一怔，缓缓地转过头，与我相似的容颜已是显得苍白憔悴，看见我却努力地笑着。早有识相的狱卒打开了牢门，安静地退到一旁，我瞪了他一下，他却只谄媚地笑了笑，步子没有移动半分，我正欲发火，一旁的梅香忙不迭不着痕迹地递了锭银子给他，他才又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我气得七窍生烟，这些个奴才！梅香低低提醒我道，“快散朝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唤了她从包袱里拿了套干净的太监服过来。梁迟萱愣了愣，“小沐儿，你要做什么？”我头也没抬，拿了衣裳欲替她换上，她忽然抓了我的手，“小沐儿，你到底要做什么？”“救你出去。”“没有邪，我哪里也不会去。”她摔开我的手，径直走到一旁坐下，眼眸晶亮的看向对面。“我知道，阿萱姐姐，我都知道。我保证一定会将他救出来的。”我蹲下身，抓紧她的手，希望能带给她力量。她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却是摇头。“你——”恨恨瞪了她两眼，我又拿了衣服固执地硬要替她换上，她也不挣扎，闭上眼，大滴大滴的泪忽然滚落下来，眼角的朱红泪痣，忧伤黯淡得没了光鲜。“阿萱，听话。”一声低沉的声音蓦地从对面响起，即使语调平稳，语气甚至有些冷，但仍可听出这句话里包含的浓烈疼惜。梁迟萱的眼泪掉得更凶，抓过我手中的衣服胡乱地往自己身上套，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掉，帮着她换好衣服。然后叫了梅香替她易容，她一直安静的任我们摆弄着，念着洛梓轩恐也得到消息，我们的动作都相当快，不过一会儿便收拾妥当，将一个小太监留在牢里，胡乱抹了脸上的泪痕，便抓了凌月悠的手出门。一直没敢回头看对面牢房里东方邪的模样，梁迟萱想也是怕看了之后更加不会放心离开，也一直倔强地抿紧唇，视线没有偏斜半分。纵然装得一副镇静的模样，但手还是禁不住微微发抖，幸好因着我们是皇妃，那些狱卒也不敢公然盯着我们看，直到马车离开天牢在京郊官道上狂奔时，我一直紧握的手才微微松开来。马车上，一直沉默的梁迟萱忽然问我道，“你该怎样和他交代？”“不知道。”我笑笑，是真的不知道。我之所以能这么胆大的做这一切，不过是利用他对我的歉疚，利用他希望对我有所补偿的心理，或者，我只是仗着他的喜欢。梁迟萱又沉默下来，我却仿佛听到她心里哀伤的叹息。我的心亦是空得厉害，抓紧了她的手。
　　
第一百零四章　宿命？（六）
　　梁迟萱安排在一处我早日找好的农院，便准备回宫。她忽然拉紧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里全是祈求，我的心隐隐一痛，更用力地回握了她的手，“阿萱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救出东方邪与你团聚。”马车一路平稳的前进，凌月悠仍是呆滞的坐在一边，梅香扶着她，我坐在另一边，背靠着车壁，思绪恍然。不时有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浑身一阵莫名的冷，如同一桶凉水浇下的冰冷。心一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那道粉红的细小伤疤，凸凸的触感，往日的记忆忽然袭上心头，仿佛是要映正我所想，马车陡然停下，我慌忙拉开锦帘。就这样的狭路相逢。披一身淡金阳光的纪梓延站在道路中央，漆黑如夜的眸子，即使阳光万丈，也依然照不通透，俊美脸上的那道狰狞伤疤，依旧扭曲得诡异。抓着锦帘的手忽然轻颤，指骨更是惨白，我深吸一口气，尔后决然的摔下锦帘。“走！”赶车的小太监微微一愣，接着听到鞭子一声清晰的声响，马车如同离弦的剑一般飞驰过去。我只听到一声幽幽叹息，如同昨日在元泰楼听到的一般，忧伤那么沉重，重得光阴载不动。一路前行，再没有任何异常，刚才的场景似乎根本就未发生过。我轻轻一叹，然后闭目养神。马车刚到朱雀门，就看到徳禄焦急的等在那儿，绣言撩开锦帘，我微微探出头，“徳公公。”“唉哟。娘娘您可是回来了，皇上正在宸紫宫大发脾气呢，您赶紧去劝劝吧。”我默了会儿，徳禄正欲再说话，我慌忙唤了梅香放下帘子，“去宁懿宫。”“娘娘！”徳禄一声惊叫，马车却已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梅香脸色有些发白，“主子不打算先解释下。免得皇上追究么？”我疲惫地摇摇头，背靠在车壁。盛怒下的洛梓轩，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所以选择逃避。凌月悠不便去宁懿宫，我便让那小太监送她一路回了延庆宫。“太后呢？”自进了宁懿宫就没瞧见太后的影子，王喜只引着我们一路来了偏殿，等了半晌。终忍不住问道。“主子每日这时辰都在佛堂礼佛，任何人都是不见的。”恭顺地回答，仿佛滴水不漏。王喜微垂着头站在门边，阳光阴影在他脸上凿出大片伤痕。知道再也不会多说什么。我也识趣地闭了嘴，却也始终有些忐忑难安。一杯茶接一杯茶地喝下，阳光在屋子里的印迹也越缩越短，偏殿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空旷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身子也是灼热得难受，一层层细密的薄汗黏住衣裳，如同藤蔓，丝丝蔓蔓缠绕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清了清嗓子，问王喜道。“皇上有多久没来宁懿宫了？”“回梁嫔主子，自皇上执意判处宰相大人斩立决。太后求情无果，娘娘气急。便以死要求皇上以后都不得踏入宁懿宫半步。”原是太后用这么激烈的方式不愿见他。难怪到了这时候洛梓轩还不曾出现在宁懿宫。我微微松口气，却也明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不是办法。更何况梁迟萱还眼巴巴地盼着我救出东方邪。越想越觉得急躁，来回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后来索性心一横，唤了梅香就准备往佛堂去，王喜慌忙拦下我们，“主子留步！太后礼佛时是决不让人打扰的！”“这都过了两个时辰了，太后说不定已经歇息去了。”我忍住性子，耐性地回了句，王喜却依旧躬着身子拦在前面，固执的姿势。我眼神一暗，猛然向前走了一步，与他地距离陡然增进，王喜迟疑了下，微退开一步。我笑了笑，然后大步地朝前走去，王喜虽不断地退着，脸上的神色却是阴晴不定。恰在此时，垂花门前听得一个小太监唤他领我们去大殿，说是太后传唤。他终松口气，转了身子，领着我们一路前往大殿。八月的天气，太阳白花花的晃人眼眸，空气里盛满骄热，宁懿宫庭院里大片香樟树郁郁葱葱，深黑的阴影铺满地。过了垂花门，回廊里逼仄的光线忽然擦过眼眸，脑袋有片刻的晕眩，我慌忙抓住了一旁地柱子，梅香赶紧扶住我的胳膊，“主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我抓紧她的胳膊，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股晕眩散去，才勉强摇摇头，瞥了眼躬着身子等在前方的王喜，淡声道，“走吧。”“他在门外站了颇有些时辰了。”一走进大殿，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太后地声音。我微下，“姑姑——”“今日你又做了什么？”等了许久，太后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淡淡，我咬着唇低下头，“我去天牢将阿萱姐姐换了出来。”“胡闹！”我蓦地跪下身，“可是姑姑，我不可以自己幸福着，却看见姐姐在牢里受苦，您不是也说过梁家如今只剩下我们，要我们相亲相爱的活下去么？”“那么你怎么不想想你这一换，不定也让你自己处于危险中？凌甫沉可是时刻盯着你，想要拿你的错处，他是真正想要将梁家彻底拔除，你怎么能——”“姑姑放心，今日我带了凌月悠一同去。”所以，若要追究，他凌家一样脱不了干系。“凌月悠？”太后微微挑眉，想了想，尔后看着我温柔一笑，“哀家还以为你只是仗着皇帝的宠爱——呵，小沐儿，哀家很高兴看到你并未被帝王虚无缥缈的宠爱蒙蔽眼睛，你要记住，想要在这阴谋遍地的后宫谋得一席之地，倚靠帝王的宠爱是下下策，勾心斗角，培植自己的势力，则是中策，而——”她朝我走过来，温柔地扶起我，目光灼烈地锁定我，她的手流连在我的小腹，“诞下皇嗣，此乃上策。”孩子……我地手亦不自觉地覆上小腹，太后顺势握紧我的手，“小沐儿，利用他此刻对你地宠爱，毁掉苏芸生的孩子。”“姑姑？！”我震惊地甩开她地手，倒退两步，太后满脸地温柔笑容忽然淡下去，看着我惆怅地叹了口气，“小沐儿，他的宠爱已让你回到从前地纯真了么？——可是阴谋遍地的后宫并不需要当年的你。”“什么？”为什么我一向慈爱的姑姑此时此刻说的话都让我那么难理解？“你忘记自己姓甚了么？忘记你身体流的是谁的血液么？忘记了你爹是以何种罪名被判斩立决的么？”太后的语气很淡，我却还是被质问得眼泪成灾，咬紧唇，拼命地摇头。她柔柔地理了理我濡湿的鬓发，依然叹气，“提醒你这些，是要你记住，你是梁家人，在后宫身份尴尬，虽然深得皇帝宠爱，但皇宫里多的是‘有心人’，而朝廷上往日被梁家欺压的官员若是靠着凌家得势，他们还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拔除梁家的机会么？即使皇帝怎样爱你宠你，也抵不过众口铄金，朝廷的压力。小沐儿，你只有生下元祐帝的皇长子，依据轩盟国立长为储的祖宗规矩，你的孩子只有成了太子，你如今所有的才不会消失，即便，帝王的宠爱已消失。”从未想过那么多，从未想过将来的有朝一日洛梓轩对我的温柔疼惜会消失。我的脑袋忽然间一片空白，太后的这番话让我觉得害怕，忽然想起当日洛梓轩攫住我的下颚，黑亮眼眸里映出满满一个倔强的我，他问——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如果随着时间的拉长，他对我的歉疚逐渐消失，对我的宠爱因为三年选秀而进宫的妙龄女子而消失，那么，那么，我到底还能凭什么安然待在这锦绣后宫？眼泪如同夏季暴雨‘哗啦’一声倾泻下来，我踉跄着出了大殿，屋外阳光灿烂得刺人眼眸。一路步伐凌乱地穿过香樟树浓黑的阴影，眼泪砸在地上，晕染开一小团灰色的印迹，如同太后刚才的话烙在我心上下的深黑印记。守在宫门的小太监看着哭得唏哩哗啦的我只顾往前冲，吓得连礼都忘了行，赶紧拉开了门。阳光阴影里，洛梓轩明黄的身影猛然撞入我的眼帘，泪眼朦胧中，我并未看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眉宇间是否纠结着阴靈，我只是猛地抱住他的腰，埋首在他胸前，狠狠地哭泣。洛梓轩被我大滴大滴的眼泪吓得慌了神，一遍一遍地轻拍着我的背，软语安慰着，而我的泪掉得更凶，他搂紧我，声线柔软，“哭什么呢，傻丫头？我这不是还没骂你吗？我生气是因为你总不好好照顾自己，明知自己身子不好，还一会儿淋雨，一会儿暴晒；明知凌家的人都要抓你的小辫子，你还大摇大摆的让他们逮。小沐儿，我只是担心。还有，你要记住，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伤害你。所以即使你做错了事，也没必要逃避我。”他的语气很淡，却听得我感动不已。然，此时的我却不知这句‘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伤害你’，在日后西院里冰冷漆黑的夜晚，每逢想起时，心就如被一只手狠狠揉搓着，疼痛纠缠，褶皱遍布，不得舒展。
　　
第一百零五章　宿命？（七）
　　太后的话似在我脑海里生了根，一连几日，不管我在做不经意想起。而那日因着我满脸的泪水，洛梓轩虽没再过多追究梁迟萱的失踪，却叫宸紫宫的一个名唤‘香雪’的宫女寸步不离的伺候我，我懂得他的担心，所以也没有反对，心里虽着急还在天牢里的东方邪，却又毫无办法。这日，我叫绣言准备好了刺绣的东西，坐在蔷薇满架的阴影里，欲竹个荷包送给洛梓轩，选了并蒂莲的花式，粉红的颜色，如同幸福在我记忆里的颜色。许久没有做女红，手也有些生疏了，低着头绣了许久，却堪堪绣出两片花瓣的轮廓，揉了揉酸疼的脖子，一抬头竟看见敏贵嫔笑容满满地站在花树下看着我。今日的她穿了身浅粉宫装，底面绣着大朵清甜百合，细细的绾了一个堕马髻，一小串细碎珠花别在发间，娇俏的模样，让我不自觉想起苏生。小沐儿，利用他对你的宠爱，毁掉苏芸生的孩子……我轻轻呼口气，稳了情绪，朝敏贵嫔笑道，“今儿个怎么想着过来？”“早想着来瞧姐姐。”她亦朝我轻柔地笑着走过来，我忙唤了香雪奉茶，她坐在我身边，看了眼绣架，“姐姐在绣什么？”“绣着玩呢。”有些不好意思，我将绣架放在一边，她也识趣的转了视线，端了杯子轻轻啜饮着。有片刻的沉默，她忽地问道，“绣言犯错了么？”“嗯？”她搁了杯子，笑道，“以前见绣言无论何时都在姐姐左右侍候着，今儿个我来了这般久，还未见着她，还以为她犯了错。让姐姐责罚了呢。”听她这样说，我才发现竟是有大半天不见绣言了，忙问香雪道，“竹言呢？”“回主子，宁懿宫的王公公一大早就派人传了绣言过去，说是太后有事吩咐。”太后？我微拧眉，却又听到敏贵嫔讶异道。“哎呀，这真是奇怪。太后不是不再过问后宫之事了么？怎会这大早上的又传翠微宫的苏贵嫔，又传绣言的？”我已没心情应付她。只想着现下一心只念佛的太后怎会无缘无故的唤竹言去宁懿宫，遂语气不善地回她道，“你今天来宸紫宫到底所谓何事？”她顿了半晌，端了茶杯掩饰地看了左右，我会意，抬眼看了看香雪。她识趣地退下。敏贵嫔这才正色道，“妹妹上次送给姐姐的东西。不知姐姐可有收好？”“那枚坠子？”我不是并未拿回来么？她却摇摇头，“我指的是那瓷白小瓶。装了抑制优昙蛊毒性的瓶子。”瓷白小瓶？我似乎也并未拿。我盯紧她，问。“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姐姐以前说无论疼痛，也绝不会留在‘他’的身边——”“够了！”我慌乱地打断她，拿着杯子的手轻微颤抖，微烫的褐色茶水跳落几滴在我地手背上，阳光下，反射起刺眼的寒光。这是一段太过伤痛阴霾地记忆，我只希望将它埋在心底，让它腐烂成蛆，但为何总有人不断的提起它？不放过我？她却突地拉了我地手，急急地安慰道，“姐姐不要着急！妹妹今日来此绝不是提醒你与‘他’的过去！‘他’只是想要我告诉姐姐，你体内的蛊毒会随着天气的变凉而愈加频繁的发作，所以一定要每隔两日服食一颗‘凝露丸’，就是那瓷白小瓶里的绿色药丸。”“频繁发作？”我地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骇然的瞪大眼看她，敏贵嫔轻轻拍拍我地手背，“因为姐姐不愿见‘他’，所以今日‘他’要我转告给姐姐一句话，如今‘他’正想办法配制解药，但因解药中其中一味的千藤萝须得等到春季才开花，所以请姐姐——”“我明白了。”我打断她，慢慢平静下来，原来他说地放彼此自由，却是真地。前几日，我在宫外偶然的碰见他，想必他原是想对我说这一切地，只可惜，如今的我却视他如洪水猛兽，即便是真诚的关心，我也会以为他别有企图。纪梓延……我们脆弱绝望如同蒹葭的情感啊……“姐姐——”“行了，让我静一静吧。”再次打断她，然后唤了香雪送她出去，一直没看她的脸，所以也忽略掉敏贵嫔欲言又止的担忧神情。怔然片刻，我又拿了绣架，细细地绣着。绣言何时回来的我并不知晓，只当绣了大半朵的并蒂莲时，我有些口渴，刚一伸手，杯子忽然就递到了我的手里，一抬眼，便看见眉眼盛着些许忧郁的绣言。喝了水，有绣了些时候，绣言却一直站在旁边看我，许久也不说话。太阳和暖，我却骤然觉得晒得我心情烦闷，索性丢下绣了大半朵的并蒂莲，笑着问道，“绣言，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告诉我？”“没有，没。”她勉强地笑了笑。我眯了眼看她，“今日太后传你去做甚？”“主子——”“不要再告诉我没有什么。这样的话，你知道，我并不会相信。”在我灼灼的视线里，绣言竟低了头，额发垂下，挡住她所有的情绪。我微恼，表面却还是一副平淡的模样道，“听说，今日大早太后亦传了苏贵嫔——”我有意地停下，静静地喝了口茶，绣言依然低着头，交叠在腰间的手却紧紧收拢，半晌，她抬起头来，前所未有的坚定，似乎已经做了某种决定，“主子，后娘娘的话十分有理，您——”“住口！”我腾地打断她，心脏忽然急速地跳动起来。“连小时候最纯真的感情都能背叛，主子您以为利用您多次的他不会再有背叛？”“我叫你住口！！”茶杯‘嘭’地一声摔在绣言的面前，她蓦地跪下，看着我的眼睛却是平静无波，丝丝忧伤缠绕。我却气得浑身颤抖，即便上官昊已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但那个小小杏花少年却一直埋在我的心底。即使之后有了背叛，但小时候的纯真温暖，却从没有被蒙上尘埃。她怎么可以随便将那些单纯地温暖与洛梓轩相提并论？！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晃而过时，我猛然惊怔地瞪大眼。我以为我对洛梓轩的爱已是接近纯真，完全信任，却不想心里的某个角落依然藏有对他的不满，他的利用。他的那句‘朕恨极梁家人’依然让我如鲠在喉，这么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疼惜虽将心中伤痛抚平。但依旧有着扭曲地疤痕，如同我颈间淡粉伤疤。这一生，都会紧随着我。可是，为什么当姑姑对我说洛梓轩对我的宠爱会消失时，我会因为害怕，因而歇斯底里地哀伤哭泣呢？果然，那么爱了么？轻轻呼口气。稳了情绪，我唤了香雪去换杯茶来。便坐下，拿了竹架一针一针地绣起来。竹言依旧跪在白玉兰的阴影里。忧伤地目光黏住我。手一抖，针突兀地扎进指尖。米粒大小的鲜红血珠蓦地冒出来，我怔怔地盯住它，思绪恍然。“主子！”视线移向绣言，见她盯着我指尖血红，表情担忧。绣言，随着我一起长大的绣言，知道我所有哀伤的绣言，陪着我度过生命中最苦痛日子的竹言，四面红墙里，一心只为我的绣言……我微微闭眼，“绣言，如果我是以前地梁妃，我绝不会有一点犹豫，可是——”现在不行，姑姑说得对，洛梓轩对我的无微不至地宠爱已软化了我所有尖利的棱角，即使当年地小沐儿不适合这里，我也不会再放任自己变得那般地骄横任性，我心里所有的秘密阴霾已大白于天下，我和梁迟萱也变回相亲相爱地姐妹，明确自己爱的坚持，所以便不会再是当年眉梢眼角皆布满煞气的女子。没等绣言再说上什么，我拿了绣架径直回了大殿。在贵妃榻上懒懒地躺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的暗下去，看着回廊上的八角宫灯被点上，看着玉盘似的圆月挂在半空，万里苍穹，繁星眨眼，一派静谧的美好。我的心里无端地生出股感动，唇角微弯，这时一双胳膊忽地揽紧我的腰，洛梓轩温热的呼吸流连在我耳侧，“在看什么？”我转回身，双手攀住他的脖颈，微仰了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眸里映出面若芙蓉的我，唇边笑意更深，他蓦地俯下头轻啄了下我的唇畔，“小丫头，你在勾引我。”我笑着吻上他的唇，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揽着我腰的胳膊腾地收紧。大片月光铺满一地，薄纱轻舞，朦胧地遮住一派的旖旎春光。一夜奋战的结果时，醒来时浑身酸软，洛梓轩晨起时不怀好意地笑着轻咬了我的耳尖，“得叫太医仔细给你补补了。”猛地羞红了脸，我娇嗔了一句‘讨厌’便埋首在丝滑的被间，却更加引得洛梓轩一阵更为畅快的笑声。直到睡到日上三竿，我才懒懒地唤了宫女进来侍候我梳洗，毫无胃口的随便吃了些东西，瞧太阳正晒，便叫竹言香雪准备了消暑的吃食端去宸紫宫后院的水榭。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天气太热，整个人越发显得懒懒的，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头昏昏的想睡觉，消暑的冰镇酸梅汤一日能食好几碗。绣言总怕我吃坏肚子，还特地到太医院拣了几副药，每日尽心尽力地煎了，我却仍旧嫌弃那股药味，从没喝过一次，好在肚子也没事，因而绣言也不逼我。而敏贵嫔那日来了之后，就不曾再出现在宸紫宫，而她所说的瓷白瓶子确实被绣言拿了，所以这些天，我也定时服用那些药丸。这些日子，正常悠然，连凌月悠接连几日都未露面，我有些好奇，不知她成日在忙些什么，不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懒得出门了。我的并蒂莲已绣完了一朵，用淡金的丝线勾勒了粉色花瓣的边，另外缠绵的一朵因着我近日发懒，还只是浅浅一个轮廓。这日，依然午膳后在水榭乘凉，拿了绣架，却一点也未动，时常恍惚地摸着肚子。竹言进来时，正巧撞见，吓了她一跳，忙不迭地问，“主子可是不舒服了？”我慌忙摇摇头，拿起绣架佯装仔细地绣着，躲过绣言关切的目光，也躲过自己的胡思乱想。“奴婢看主子这两日胃口大不好的，要不还是宣御医来看看吧？”“不用不用。”虽然我也很怀疑最近我们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我的肚子却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也很想宣太医来瞧瞧我的身体是否因为服食了优昙蛊而不能有孩子，但是，终提不起勇气，这样难为情的事，诶，想想都有些脸红。
　　
第一百零六章　失宠（一）
　　水榭里放了些许冰，难得凉爽，我拿了绣架有一针没一竹言和香雪乖巧的站在一旁，空气里满是沉静，如水般平稳。“苏贵嫔到！”忽然一道尖利的嗓音划破这寂静，我的手一颤，差点又将针刺进指尖，微皱了眉，这苏芸生，不是一向怕我加害她孩子得很，怎会自己突然来访？抬头瞥了眼绣言，她倒是一副沉稳的模样，似乎早知道苏芸生会来。我冷了脸唤了声‘绣言’，“怎么回事？”竹言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道，“苏芸生。”“奴婢不明白主子的话。”不明白？哼！怎样会不明白呢？前些个日子太后先是传了苏芸生，接着传了你，绣言啊，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呢？我微微叹息，让人将薄纱拉开，甜美娇弱的苏芸生就这样如同羞怯的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依然一身月白宫装，简洁的纯白色头花，紧贴耳垂的两粒乳白珍珠坠子，眉梢眼角映满温柔恬静的神色。肚子已经大大的凸出来，她的手轻柔地放在上面，保护的姿态。我看了她许久，然后站起身微屈了膝，苏芸生吓了跳，赶紧上前两步想要扶起我，我却厌恶地抚开她的手，行完礼，尔后安静地又坐了回去。苏生尴尬地站了片刻，才由她的贴身侍女烟荷扶着坐下。两厢都没再说话，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这样突兀地沉默，隐隐让人觉得不安。喝了口酸梅汤。一路清凉滑下，才觉得满心烦躁减少不少。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辰，忽又听得宸紫宫地小太监来报说是西萃宫的敏贵嫔、云坤宫的卫妃和延庆宫的凌月悠来访。我的诧异逐步加深，怎样今日这些人都不约而同的来了宸紫宫？最先进来的是凌月悠，今日地她穿了身玫红宫装，底面绣着大朵莹白梨花，泼墨似的黑发只用一根赤金扁簪绾着。齐眉额发下是一双灵动的大眼，黑漆漆的眼珠轻轻一转，便是妩媚深情的光亮。她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点漆的黑眸里忽然划过什么，一闪而过地光亮，快得我抓不住。然后她嫌恶地皱皱眉，继而走到水榭一边，若有所思的盯着飞舞的薄纱，她的侍女绿乔安静地站在一旁，低眉顺眼。过了一小会儿，凌月悠忽地转过身，对我笑道，“梁迟沐，你赢了。”我疑惑地皱眉，她突兀的说这些是要做什么？什么叫我赢了？是说她已经决定要放弃洛梓轩了么？意识到这点。我的眉头欣喜地松开。她却又蓦地凑近我，对我道。“梁迟沐。你应该庆幸如今的你还有那么疼爱你的亲人。”我不解，她却骤然转了目光。那似嗔似怨似悲似喜的视线轻掠过另一边的敏贵嫔后，她便又走回了水榭边上。她忽地伸手，‘哗啦’一声拉开薄纱，满池地粉色芙蓉接连着碧绿荷叶便铺天盖地地呈现，蔚蓝的天幕里，金色太阳洒下万千赤金丝线，映在水榭冰凉地面，如同盛开朵朵金瓣菊花。“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凌月悠轻轻地念了一句，若有所思地看着碧绿荷塘，唇角，一抹若有似无地微苦笑意。反常地凌月悠，反常的语言，反常地举动，她到底是要做什么？“凌妃妹妹果真多才，这两句诗倒真是道出了这满池荷花的别样美景。”卫妃笑容和暖地插了句，凌月悠没答话，倒是敏贵嫔笑嘻嘻地接了过去。气氛骤然轻松起来，众人便随意坐下闲话家常。虽然凌月悠极其反常，但此刻的我却是对苏芸生更加注意，因为她凸凸的肚子，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众人都笑闹着，只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偶尔笑笑，对这满桌子的吃食视而不见，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苏贵嫔。”我看着她笑得温婉，“大热的天气，你不渴，你肚子里的孩子怕也渴吧，怎么连茶水都不喝一口？还是你怕我在这茶水里掺了什么东西？”水榭的谈笑声骤然消失，众人的视线莫不横扫到苏芸生身上。“不不，梁嫔姐姐误会了。”她连忙否认，说着就要拿矮几上的茶杯，我一掌抚过去，茶杯‘嘭’地一声碎裂在地，苏芸生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惊惶，我却看也不看她，只顾拿了手绢擦拭着满手的褐色茶水，对绣言道，“苏贵嫔如今身子金贵，可不能喝这样低贱的茶水，绣言，你还不赶紧去泡壶适合苏贵嫔‘身份’的茶来。”苏芸生的脸唰地变白，动动唇，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放下手，安静地低下头，纤细白皙的手指抚摸着凸起的肚子。绣言领了命正欲退下，这时凌月悠忽道，“绿乔，你也跟着去帮忙。”我斜了她一眼，她却连看也不看我，依旧瞧着满池荷花，纤长的睫毛微微覆盖下，挡掉她点漆黑眸里所有的光亮。没有什么不对劲，但看着竹言绿乔一前一后的出了水榭，一股不安还是毫无来由地涌上心间。气氛有些紧致，敏贵嫔静静地看了我半晌，但一对上我的目光，她又只微微一笑，转了视线，但我却分明开到她眉梢眼角的欲言又止。我的表妹，谭希敏，她又在受纪梓延所托做些什么吗？不一会儿，绣言和绿乔端了茶进来，细心地为众人各倒。我闻着那褐色的茶水，还残留了半点药的气味，问，“绣言，你拿来的是什么？”“回主子，这是奴婢前些时候去太医院拣的凉茶，这天气实在太热。主子们还是多喝些凉茶去去火，对身子可是极好地。”卫妃笑着喝了口。然后对我道，“妹妹这丫头真是细心，左右都照顾着呢。”“卫妃姐姐谬赞了。”我浅笑着回了句，她亦笑笑，尔后又喝了一口。因着还是怕那股药味，我只端了酸梅汤浅浅地喝着。见我们都喝了，苏芸生也怯怯地端了碗。小小的啜了口，想也是果真苦得紧，慌忙又端了酸梅汤大口地喝了几下。凌月悠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时，她忽而转过头对苏芸生笑道。“果然很苦吧，苏贵嫔？”凌月悠一副关切的模样瞧着她，苏芸生红了脸，小声地说了句‘还好’。“看吧绿乔，都是你的错，叫你跟着绣言去，还指望着你放点糖什么的，结果你还顺着她，弄得比黄连还苦，真是讨嫌的丫头。”凌月悠忽然的娇俏任性抱怨。让一直紧张的气氛骤然轻松起来。“嗯？”看着绿乔一副傻傻地模样。众人莫不笑出声来。想必孕妇贪凉，喜酸。苏生接连喝了好几碗酸梅汤。偶尔感受到我的目光，她会抬起头。朝我轻轻一笑，颊边两个梨涡，清清浅浅。我不明白凌月悠怎样忽然变得如同小孩子般的天真活波，眉梢眼角忽而都挂着纯真的灿烂笑意。她站在水榭边缘，小小碧绿荷塘，粉色芙蓉花是背景，衬得她越发的倾国倾城。“哎！好天气，本小姐忍不住又想放声高歌拉！”“我们不是来赏荷的么？”敏贵嫔俏皮地接过话，眉梢眼睛挂满笑意。“哎呀，你们赏你们地荷，我唱我的歌，顺便让你们饱下耳福，你们还不满意？要知道，我唱的这些歌可是二十一世纪最流行的歌曲，你们古人还没谁能做得出这样的曲子呢。”说完，也不管我们同不同意，她假意轻轻嗓子，尔后婉转的唱起来。一首很优美的曲子，歌词却是我们不懂的语言。虽然听过她唱过几次，但总还是能被她空灵的歌声吸引住，一曲罢，众人都是意犹未尽的模样。“你唱地是什么？”我正疑惑着，就听到敏贵嫔问道，凌月悠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很神秘地模样，“咳咳，你们可坐好了，这歌词的震撼可是无穷大哈。”见我们地胃口被掉得足足，她终于巧笑倩兮地轻启朱唇，“各位，听好了哟，这首歌是这样唱地——武大郎武大郎挨猪打挨打了挨打了挨猪打了打了你打了猪，葫芦打地啊弟弟！啊弟弟！阿弟怒咧踹呀，踢啊，挨打的那头猪哭去喽，哭他妈，他就完啦武大郎武大郎挨猪打他打啦他打啦挨猪打了他打你他也痛浑蛋打你啊你弟啊你弟啊弟哭咧，踹呀，踢啊，挨打地那头猪……她的声音刚落，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叠声大笑，再管不得身份。凌月悠亦是笑得张扬，金灿阳光落满身，如同一树繁花在刹那绽放，美得动人心魄。我忽然想起洛梓轩，然后庆幸，他爱的，终究不是她。“啊……！”一声尖叫忽然突兀地响起，笑声戛然而止，微转过头，就看见苏芸生惨白着一张脸，双手死死地按住肚子。众人莫不骇了一跳，我更是吓得不轻，慌忙跑到她身边，瞧她只是皱着眉喊疼，身下没有任何可疑的血红，终稍稍放下心，“没事没事，想是刚才苏贵嫔太贪凉喝多了酸梅汤，现在有点闹肚子。绿乔，香雪，你们倆赶紧将苏贵嫔副到躺椅上躺下，绣言，你赶紧去厨房将药端来。”幸好绣言整日的为我熬了药，现在端来喝下，应该就没事了。众人领命各自散去，苏芸生死死地抓着我的手，目光灼烈，似乎曾经埋在眼底的恨正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我微蹙了眉，难道她怀疑是我下药害她？一念及此，胸腔陡然升开一段怒气，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抓得更紧，尖利的指甲都要嵌入我的肉里。“苏妹妹赶紧放开！”卫妃瞧着我手背上的抓痕，慌忙来拉她的手，然而念着她的身子又不敢太用力，形势有片刻的僵持。而原本活泼的凌月悠却一直站在原处，看着这一片混乱，漆黑的眼眸里忽然划过一丝光亮，这次我终于看清，那丝光亮，带着浓重的忧伤。可是，为什么会是忧伤呢？还没来得及想下去，绣言已端了药过来，围在一处的人慌忙散开，竹言欲喂苏芸生药时，她却紧紧地咬着牙关，仍旧目光灼烈地看着我，我的眉头皱得更是厉害，“喝不喝由你，身子是你自己的。”这句话想必刺疼她，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来，浓黑药水灌下，她的疼痛想是减轻了许多，抓着我的手也微微松开，众人终于松口气。我转过身正欲唤宫人送她回去，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疼痛，忙不迭地转过头，看见苏芸生紧闭的眼，苍白的容，一身月白宫装忽然间开满大朵大朵艳丽茶花，红得炫目的颜色刺疼我的眼。“太医！传太医！！”
　　
第一百零七章　失宠（二）
　　水榭里一片凌乱，连绣架上的并蒂莲都似变得凌乱起来然，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仍然神色平淡的凌月悠问，“怎么会这样？”她抿紧唇，定定地看了半晌，而后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异样的兴奋，“梁迟沐，你是在无助吗？”无助？怎样会？我不是已经学会坚强，能让自己面对所有复杂的一切吗？难道是这些日子来洛梓轩对我的宠溺娇爱已经让我习惯了被保护？还有，反常的凌月悠，之前不管我如何对她的冷语淡淡，即便是假意满满的笑，她亦会轻轻唤我一声‘梁嫔姐姐’，而今日，由始至终，她都只唤我‘梁迟沐’，声线冷然，略带不屑，点漆黑眸忽然划过忧伤的光亮。平复了慌乱的情绪，我微眯眼看她，神色骤然恢复清冷，“凌月悠，你今日究竟为何来此？你吩咐绿乔往那茶水里放了什么？”“呵！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是我动地手脚？你的好丫头绣言不是也有嫌隙吗？”竹言？“不，一定不会是她！”那些药茶原本就是绣言要熬给我喝的，即便她真的有心要替我毁掉苏芸生的孩子，即便她一早就准备好红花，她又怎知道今日她们都会来我宸紫宫而提前在要熬给我喝的药茶里加上红花？凌月悠看着我极轻蔑地笑，“怎么就不会是她？难道没有人曾告诉你有天太后传了苏芸生去宁懿宫后又传了绣言？还有，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那日你拿我当木偶使去天牢演了场好戏吧？”我的眉紧了紧。这么多天过去，凌月悠没有来宸紫宫找我。我原以为是梅香地药起了效果，让她根本不知道她曾经出过宫，却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可到底是谁告诉她的呢？绿乔？不，不可能是她，这丫头在宫里也生活了段时间，自然知道哪些事该说，哪些事不该说。那。会是谁呢？“所以呢？”“所以啊——”凌月悠笑得眉眼弯弯，“我来提醒你，你答应梁迟萱地事可还未兑现。”阿萱姐姐……东方邪……“对了，还该提醒你一句，免得你忽然又忘了那日你去宁懿宫避难时太后给你讲的那一席话——”“你怎么会知道？！”我的震惊不是假的，凌月悠。与梁家从来是敌人的凌家人，她怎么会知道太后当日对我说的话？凌月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是另选问道，“你知道今天她们为什么都会来这儿吗？”对啊，今日地她们为何都不约而同的来了宸紫宫呢？自苏芸生有喜后，她是从不跨出翠微宫一步的，今日却是反常来此，一开始的柔顺坐在那里，到最后狠命地抓着我的手，目光灼烈。满含仇恨地盯着我。她的恨意那样浓烈。却又带着无奈地悲伤。——难道没有人曾告诉你有天太后传了苏芸生去宁懿宫后又传了绣言？“太后？”心里悚然一惊，却已不自觉的脱口而出。凌月悠冷笑。“太后虽然有要求她来宸紫宫‘拜访’你。但如今已算失势的梁家人，没有像你一样得到皇帝宠爱的梁家人。你以为她的吩咐还是人人都会听吗？”“那她——”为何又会来此？“是本小姐笑容暖暖的告诉她，告诉她凌家如今在朝廷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告诉她你——梁迟沐，宠爱太过隆盛，即使她生下皇子，也注定是下半生凄苦无依。这皇宫，没有皇帝的宠爱，孤儿寡母，一样难安然生存。我问她，你难道想要你的孩子还未见识世间繁华，便因后宫的阴谋争斗而早早夭折？”“呵！果然是爱护孩子的好妈妈。向来柔弱地苏芸生竟然也恨意满满地拉了我的衣袖问，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地孩子得到幸福。梁迟沐，你猜我是怎么回答她地呢？”眉梢眼角都盛满笑意的凌月悠眼眸晶亮地看着我，但我分明在她墨黑的眼底看见一层浓厚的忧伤。我抿紧唇，不答话，半晌，凌月悠倾城脸上的笑容消失，转头看着那一池芙蓉，落寞的神情，“我告诉她，只要她在宸紫宫突然掉了孩子，梁迟沐，是怎么也脱不了关系的。当然，我只是告诉她，她并不会真的流产，只是计而已。她犹豫半晌，终于答应。于是，隔日我邀了所有宫妃前往宸紫宫赏荷——”“那她刚才当真只是装的？”我急急地打断她，胸腔内猛地涌出一股小小的欣喜。虽然我那么恨极苏生的孩子，但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鲜活如同朝霞的生命，更何况，我并不想，洛梓轩会因此对苏芸生更添一份怜惜，毕竟因为苏葛，他早对她有所愧疚，而我，亦不想我和他之间因此添上一层隔阂，我们的感情还，禁不起这样的胡乱猜疑。“梁迟沐，我该说你天真吗？”凌月悠转过头，看着我轻轻的笑，“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说服苏芸生，才换来这一箭双雕，我又怎么会无故放弃呢？”“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不是说我赢了么？你不是已经打算放弃他了么？为什么还要这样？”我忽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凌月悠看了我许久，然后有些自嘲地笑，“对啊，我是打算放弃了，可是，我很想看看，你们这样的恩爱甜蜜到底是不是装出来的；我想看看轩对你的宠爱，是不是因为对你怀有愧疚，才不得不如此；想看看你们所谓的爱是否果真那样坚不可摧，填满信任！”“主子，皇上有旨，让你们速速前往内殿。”一个小太监哆嗦的声音忽然横插进来，我握紧了手，凌月悠亦是盯了我半晌，而后轻声道，“我们走吧。”“只是因为这样吗？”只是因为想看看我和洛梓轩之间是否填满信任吗？我看着她轻笑，“你不是一早就认定了他么？不是无论如何都不放弃的么？如今这又是为何？”凌月悠表情僵了僵，而后轻叹，许久许久都没说话。最终是小太监颤抖着唤了声‘主子’，才打破这样诡异的沉默。我亦叹气，正欲出去，却听得凌月悠低低地念了三个字，我的身体陡然一僵，她却已绕过我，径直向前走去。她说，纪梓延。纪梓延。关联梁迟萱、东方邪、敏贵嫔的纪梓延。难怪刚才敏贵嫔会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忆起凌月悠初踏入水榭时对我说的那句话，她说，梁迟沐，你真应该庆幸如今的你还有那么多疼爱你的亲人。是啊，如今的我，背叛梁家的我，而疼爱我的亲人又该是谁呢？阿萱姐姐？太后姑姑？还是，我的表妹谭希敏？一路行至内殿时，间或可看到地上两三抹艳红的血迹，金色阳光下，妖冶刺目。刚走到回廊处，就看到宸紫宫的大小奴才忙乱地出出进进。我的脚步顿了顿，站在垂花门里，微仰了头看碧蓝的天，大朵大朵的浮云被红日映成赤目的血红色，烧烈着整个天空。纪梓延，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你设计的呢？你抓住了凌月悠什么把柄？还是吩咐了敏贵嫔用什么药物控制了凌月悠？在内殿门外，看到呆立门前的凌月悠，我微蹙眉冷哼一声，她转过头，忽然对我轻柔一笑，眉目间透出的坚定是我所不能理解的，而她亦是不准备解释太多，蓦地拉了我的手进了大殿。宫人们见了我们都慌忙退在一侧，甫一踏进内殿，就看见送苏芸生过来的卫妃和敏贵嫔满脸的焦急，绣言、香雪和绿乔均跪在一侧。洛梓轩背对着我们僵直地站立着，太医们的身影在薄纱后若隐若现，苏芸生被人团团围住，是以看不清她到底如何。“轩——”凌月悠犹豫地唤了一声，我的眉皱得更加厉害，想要甩掉她的手，她却握得更紧，仿佛在汲取力量。一眼不眨地看着洛梓轩僵硬地转过身，接触到他的眼睛时，我的心忽然轻微的刺疼。那双黑亮的眼，此刻大雾弥漫，雾气氤氲，没有焦点的模糊。“小沐儿。”他的声音很轻，风轻轻一吹，仿佛就要被扯散掉。洛梓轩，苏芸生流掉孩子果真对你来说有那么伤心么？他的视线至始至终焦灼在我身上，我明显感到身边凌月悠越发僵硬的身子，随后凌月悠握着我的手颓然垂落。我走到洛梓轩的面前，亦是很轻的声音，“我在这儿。”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的大雾仍未散去，忽而用力地抱紧我，哀伤的声音低低地蔓延在我耳际，“朕答应过苏葛会好好照顾她，而她亦只希望好好留住这个孩子，而朕也答应过她，一定会替她守住。”“她还年轻，好好调养，以后一定会有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说出这句话的，那声音干裂嘶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洛梓轩却突然更用力地拥紧我，声线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小沐儿，我告诉过你，我只要你的孩子。所以以后，她都不会再有孩子。”我浑身一怔，一直以为当日他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安抚我，却不想他一直都是当真的。我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心仿佛被辟为两半，一半欣喜，一半哀伤。“为了给苏葛和芸生一个交代，所以朕，一定不会彻查此事！”他忽地放开我，眼眸里的大雾尽数散去，犀利的光芒顿显，来回扫视着众人，“都随朕去大殿！”
　　
第一百零八章　失宠（三）
　　在光线充足的大殿，阳光一样灿烂的铺洒一地，然而盛夏佛被阻隔在外，空气里泛着阴冷。洛梓轩寒着一张脸端坐在上，绣言、香雪和绿乔皆跪在下侧，我们妃嫔几个则站立在一旁，宸紫宫一众宫人亦跪了一地，除了我、凌月悠和绣言神色平淡外，余下众人的脸上皆带着惊惶。“卫妃！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被点到名的卫妃慌忙跪了下去，“回禀皇上，今日是凌妃妹妹邀臣妾们前来宸紫宫裳荷，天气热，所以梁嫔妹妹唤绣言煮了凉茶，而苏贵嫔想必是贪凉，多喝了冰镇的酸梅汤，再加上喝了绣言端来的药，才，才——”她说得小心，知晓洛梓轩隆宠于我，所以言语间凡涉及到对我不利的事都换成绣言。洛梓轩俊美如神祗的脸没有半分表情，冷漠的视线转向敏贵嫔，敏贵嫔亦忙不迭地跪下，“回禀皇上，卫妃娘娘所说并无半分偏差。”“凉茶呢？”他一问，立马有宫人下去端了剩下的凉茶进来，早已候在一旁的太医赶紧接过来，细心地查看。半晌，那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启禀皇上，这凉茶，并无任何不妥。”我稍稍松口气，不是绣言，真的不是她。“酸梅汤。”抿成僵直直线的薄唇吐出几个字，一旁的徳禄忙吩咐了两三个小太监去取。经过太医仔细查看后，仍旧是六个字。‘并无任何不妥’。洛梓轩剑眉微拧，正欲说话。恰在此时，内殿有太医来报，说是苏芸生的孩子流掉了，因误食红花。洛梓轩紧握地手轻微颤抖，股股青筋暴烈，想是气到了极处，然后他吩咐那几个太医再仔细地检查了凉茶以及酸梅汤。但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并无任何不妥’。大殿内地空气骤然紧窒起来，众人的心情均是忐忑难安，洛梓轩不知在想着什么，冷冽的眸光锁紧跪了一地的太医，没再说话，亦没有打算进去看苏芸生。“太后驾到！”小太监尖利的嗓音忽地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太后手持佛珠搭着王喜的胳膊快步走进殿来，众人正欲请安，她忙不迭地摆手，问，“苏贵嫔怎样了？”洛梓轩仍旧木着一张脸，没有回答，其中一个胡子花白地老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回禀太后，苏贵嫔因小产，身子有些虚。但已无大碍。”“小产？！”太后的声音猛地提高。“怎么会小产？！哀家不是一早就吩咐过要仔细照顾着么？！你们都将哀家的话当耳旁风么？！”“奴婢（奴才）不敢！”太后一声冷哼，“张元！到底怎么回事？”“回太后。贵嫔娘娘是因为误食红花才致小产。”“红花？”太后似这时才看到我们。然后问了卫妃，卫妃又仔细地说了一遍。她关心愤怒的神色似乎都是真的。让我看得矛盾，明明是她希望我毁掉苏芸生的孩子，而这会子苏芸生地孩子莫名其妙掉了，她这一副悲痛的模样让我委实不解。“你端给苏贵嫔喝的药是什么？”太后忽地阴沉了脸问绣言，绣言正欲开口，却被我抢了先，“回太后，那药是绣言担心我整日贪凉吃太多酸梅汤闹肚子，所以一早就去太医院拣了药，整日熬了备在那儿。而且，刚才是我让绣言端来给苏贵嫔喝的。”“徳禄！”洛梓轩忽然出声，太后要问的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我坦然地看着他们，没有丝毫惊慌。我早说过，这药是绣言每日晨起就会熬好，而她亦不知晓今日苏芸生会来，所以她不可能提前在药里放了红花，更何况，没有我的授意，她不可能会自作主张地想要毁掉苏芸生的孩子。“回禀皇上太后，这药里含有大剂量的红花——”“怎么会？！”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洛梓轩脸色阴晴不定，看着我的目光复杂，太后陡然厉声，“绣言！”“奴婢冤枉！”“冤枉？那么告诉哀家你冤在何处？！”“回太后，奴婢确实不知那剂药里为何会有红花，何况，何况——”“何况什么？！”这次是洛梓轩一声怒喝截断绣言的话，她猛地伏下身，颤声道，“奴婢瞧着梁嫔主子近日嗜睡，贪凉，喜酸，恐是有喜，所以奴婢又怎么会这样糊涂在自家主子地药茶里添红花。”众人地视线突然移至我的身上，带着或艳羡或怀疑地光芒，我地手也不禁流连在小腹上，洛梓轩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我面前，表情虽然仍是一成不变的冰冷，但黑亮眼睛里却冒出微微欣喜地光，他按着我在椅子上坐下后，立马招来太医。张元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腕上，眼睛微眯，半晌，他收回手，满眼的喜色，“恭喜皇上，贺喜太后，梁嫔主子已有将近一个月的身孕了。”真？我有些茫然的对上洛梓轩的眼，却发现他眼里的欢地，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侧头，却看见太后疲惫满满的眸子，闪着欣慰的光芒。这事情太过蹊跷，太后似乎要针对的并非绣言，但，到底是谁？“还有谁碰过那药？”“回皇上，奴婢去厨房拿凉茶时，凌妃娘娘的丫头绿乔是与奴婢一道去的。”“绿乔？”“奴婢、奴婢绿乔参见皇上。”洛梓轩正欲说什么，凌月悠忽地跪下身，倾城眉目透出异样的讥诮寒光，一眨眼，似乎她又回到当日在宸紫宫挑衅我的模样，“那红花，是我让绿乔放进去的。”我瞬间傻眼，凌月悠。她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承认？“凌、月、悠。”洛梓轩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咬出。她却是看着我笑得讥诮，“梁嫔姐姐你还真是好运呢。原本想假借你这地儿害得苏生流产，以为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即使要怀疑也定不会算到我头上，却不想千算万算，到是漏掉了这个可能性，你怎么能那么巧就有喜了呢？早知道，该是让绿乔在凉茶里也搁些。也不枉我这精心的演了这大半天地戏。”凌月悠，前一刻还说着要污蔑我的人，怎么只一眨眼，她就把所有地罪责往自己身上抗，还故意做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毫无顾忌的话？“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加害你么？——呵！因为轩对你的宠爱太浓厚！私自去天牢换了梁迟萱。他竟也没有对你做出任何责罚，却因着我‘帮’你一次，罚我在冷宫好好的呆了几日，那冷宫的荒凉，直到此刻还让我心有余悸。明明是两人做错事，怎么能让我一人独自去‘欣赏’那样的风景呢？所以——”“够了！”我蓦地打断她地话，这样的凌月悠，与刚才和我在水榭里对话的凌月悠差距太远，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微侧头，然后撞见敏贵嫔唇角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纪梓延。说过放我们彼此自由的纪梓延，你到底还想要做什么？洛梓轩轻柔地揽着我地腰。目光却是灼烈地看向凌月悠。许久许久，他都没有说话。他看着凌月悠，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舍不得么？舍不得这个他唤她‘夕颜’的女子？舍不得她有别于轩盟国女子纤纤闺秀的大胆无拘无束作风？舍不得她身体上自由的活力？舍不得她那些婉转奇异的曲子？我的心忽然轻微的刺疼，一侧首，在回廊上辗转的盛夏火热阳光忽然晃进眼眸，脑袋一阵晕眩，大殿里的人影忽然都重叠起来，最后地意识停留在凌月悠忽然抬头，看着我露出一朵忧伤地笑容。忧伤……？浓黑梦境里，凌月悠眼眸里划过的那一丝浅淡忧伤，精致唇角边地那朵忧伤浅笑，如同潮水一般覆盖我地整个梦境。她在内殿外看着我轻柔的笑时，眉目间透出地异样坚定，我这才看清，那坚定，也带着恍惚的忧伤。醒来时，已是月上半空，内殿里一片昏黑，只一支小烛燃着，昏黄的光亮照着绣言疲惫的侧脸。“皇上呢？”视线在内殿来回转了个圈，却没有半分洛梓轩的影子。竹言端了水过来，却是答非所问，“主子您刚醒，喉咙一定干渴得厉害，还是先喝点水润下喉咙吧。”我定定地看着她，耐住性子又问了一遍，“皇上呢？”“皇上、皇上在翠微宫。”我沉默地接过水，沉默地喝了一小口，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洛梓轩没留在宸紫宫，失望是一定有的，但想到苏生刚小产，而以后她都不可能有孩子时，竟也浅浅对她生出同情。默了会儿，我问，“凌月悠怎样呢？”“皇上本是打算降了她的位份，但太后认为她害了轩盟国皇嗣，罪不可恕，执意要皇上遣她去冷宫。”“皇上答应了？”“是。”“他糊涂了么？”他不是还要顾忌着朝廷上凌家的势力，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将凌月悠降位、撵入冷宫？“皇上原是不肯的，可太后复述了一遍她的一句话。”“哪句话？”“早知道，该是让绿乔在凉茶里也搁些。”我的手腾地抚上小腹，想着凌月悠刚才眉目间蔓延的讥诮寒光，心有余悸。但是，仔细想来，却又发现今日下午发生的事太不对劲，原本一心只礼佛，不问后宫世事的太后怎会突然来了宸紫宫？而凌月悠又怎会那么轻易的承认？绿乔若是真往药水里放东西，绣言又怎可能一点察觉也没有？“绣言，那日，太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第一百零九章　失宠（四）
　　“主子明鉴，主子当日也曾这样问过奴婢，而奴婢当日虚言。”竹言不卑不亢的回答道，神色坦荡。我微闭了眼，忽然又想起凌月悠说的那句话，慌忙唤了绣言，“去西萃宫唤敏贵嫔过来，就说我有些话要问她。”“可是主子，都这么晚了，您还是先歇息吧。”“这件事不弄清楚，我怎样能歇下？赶紧去吧。”窗外的月，皎洁明亮，内殿的烛，微弱幽颤的光芒。我坐起身，也没唤人，就自己简单的梳洗一番，妆镜里的女子，脸色有些苍白，眉梢眼角更是挂满疲惫。最近的事来得太多，我的思绪有些纠结，千事万事难有头绪。特别是对凌月悠，她对洛梓轩那么用力的坚持，为何不过间隙几天，她就莫名的自主放弃？她明明知道苏芸生是她的表姐，她肚子里的孩子亦流着凌家的血，她凌月悠怎么就会那么狠心地毁掉它呢？还有洛梓轩，明明知道我有孕在身，怎样还会留宿在翠微宫呢？难道苏生真的那么让他疼惜么？“梁嫔姐姐。”一声突兀的轻喊打断我的胡思乱想，一抬头，就看见敏贵嫔眼神柔和地站在门边。我忽然想起那日，我携了绣言去宁懿宫，我原本打算演出好戏让太后姑姑帮我废掉魔昙门的内应——敏贵嫔，在那里见到低眉顺眼的梁迟萱，听到太后温柔地对我说，你满意了么，小沐儿？心尖突兀涌出一股疼痛，一直疼爱我的姑姑啊。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烛火阴影里她的侧脸，直截了当地问道，“凌月悠是怎么回事？”敏贵嫔诧异地扬了眉毛，“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妾怎么会知道凌美人的事？”“要我将今日凌月悠告诉我的话一字一句的告诉你么？”“她给你说了什么？”敏贵嫔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慌。我轻扯唇角，“这不正要妹妹告诉我。什么叫‘我真应该庆幸如今的我还有那么多疼爱我地亲人’？”敏贵嫔动了动唇角，却是许久没说话，我有些莫名的烦躁，视线一偏斜，忽然注意到放在矮几上的瓷白小瓶。一个念头自脑海中一闪，我慌忙拉了敏贵嫔的胳膊。“又是纪梓延？”她白着脸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轻轻地点头，我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浑身发软，敏贵嫔赶忙扶着我坐下。幽幽烛火里，那瓷白小瓶映着轻颤的烛光，那光芒晃进我地眼里，刺得我的眼一直生冷的疼痛。纪梓延。为什么我那么想要与你划清界限，而你却还是在我身边以不同的方式那么固执的出现？难道你还没听清我的话么，我说过即使疼痛。即使死亡，我亦不可以留在你的身边！纪梓延，为什么你还不放弃呢？毫无意识的有些恨恨地咬出‘纪梓延’这三个字，然后我感到敏贵嫔扶着我胳膊地手略微一僵。她说，“姐姐，门主让我们瞒着你，可是妹妹觉得还是告诉你为好。”她说，“太后传苏贵嫔那天，我来宸紫宫看了姐姐后。刚回西萃宫就看见门主坐在阴影里等我，门主问了我关于苏贵嫔以及凌美人的事后。第二日便传来消息要我务必让凌美人来西萃宫一趟，我不敢怠慢，遂叫人去了延庆宫邀凌美人过来喝茶。凌美人来了不过半刻，门主也来了，他吩咐我们下去，在房内和凌美人谈了许久，天色渐晚时。文渊大人也突兀的出现在西萃宫，后来门主交代我多多照应姐姐后，便离开了，随后凌美人和文渊大人也一同离开。我有些疑心，便叫人小心跟在他们后头。”她说，“后来宫人回来报说，他们一同出了宫。我地疑惑更深，第二日去延庆宫时，凌美人的丫头绿乔说她生病仔细静养。但我越想越不对劲。如果她真是生病了闹得宫里皆知，毕竟她如今也算有势的妃嫔，多的是人打听她的动向巴结她。所以我便留了人在延庆宫盯着，后来才发现，凌美人这一连几天都出宫了，和文渊大人在京城各处放肆游玩。”她说，“我觉得事有蹊跷，前后联系仔细想了想，文渊大人的武功之高，怎么会没发现整日跟在他身后的尾巴？我以为这都是门主故意设的局，为的是要帮姐姐扳倒凌美人。所以我连忙去宁懿宫觐见太后，以为太后听到凌美人‘红杏出墙’地事会立马想办法揭发，但她却只叫我稍安勿躁，说她自有安排。后来太后又传了凌美人和绣言，接着第二天，就是今天，凌美人派人邀我们来宸紫宫赏荷。”呵！原来这一切果真是纪梓延在幕后筹谋，可是，只为这样一个我，值得么？我的眼神暗暗，挥手示意敏贵嫔出去，然后唤了绣言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主子——”在我灼灼的逼视下，她的不安浮现在白皙的脸上。我依然没说话，绣言有些着急，吞吐半晌，终于还是惴惴不安地回道，“太后那日传奴婢过去，只问了，凌美人为何近日对皇上已不若从前的上心。”“你怎么回答的？”“据实照说。”好个据实照说！“后来呢？”“后来太后叮嘱我说她会让凌美人想办法帮主子毁掉苏贵嫔的孩子，所以要奴婢以后一定听从她地吩咐。而今日，绿乔随奴婢去小厨房时，亦是告诉了奴婢接下来凌美人要做的事，那红花，亦是奴婢看着绿乔放进去的。”“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凌月悠这样的女子是绝不会受太后威胁的。“太后答应她事成之后，一定会帮她出宫，让她与她爱的人双宿双栖。”她爱的人？是文渊么？呵！原是这样！倒没想到这凌月悠的身体里竟还住着一个不羁的灵魂，她敢爱敢恨，为了自由，亦是不顾一切。我终于明白她偶尔露出的忧伤是为何，就这样放弃洛梓轩她亦是感到难过地吧，而毁掉一条无辜的生命从而让自己自由，她定也是歉疚不安。“下去吧。”我疲惫地闭上眼，黑暗中，我忽然想起凌月悠当日略有些无奈悲伤的模样，她说，你赢了，梁迟沐。凌月悠……晨起梳洗完毕，想着该去冷宫瞧瞧凌月悠，但绣言说洛梓轩留了旨意，说是谁都不能去冷宫看她，便也不再坚持。可能知道自己有孕在身，所以就越放任自己懒下去，剩下一半的并蒂莲也没心思再绣，终日躺在贵妃榻上昏昏欲睡。今日的宸紫宫也很奇怪，以为宫里大小嫔妃知道我有喜，都会带了礼物上门贺喜，毕竟大家都知道此刻我正得洛梓轩的宠爱，但时至中午，依然没有半个身影上门，而洛梓轩亦没有出现在宸紫宫。我有些忐忑难安，但一方面又劝慰自己恐是洛梓轩留了旨意，要她们别来打扰我，而他则因着对苏葛怀有歉疚，所以留在了翠微宫多陪了会儿苏芸生。第一天过去，洛梓轩仍未出现在宸紫宫，太医院应该送来宸紫宫的保胎补药亦未送到。第二日，宸紫宫门前依旧门可罗雀，我站在大殿的回廊下，看着满庭院的白玉兰出神。第三日，太后带了许多补品来了宸紫宫，却是只拉着我的手，哀哀地叹气，心疼地念‘哀家可怜的小沐儿’，翻来覆去都只这几个字。绣言的神色也一日哀过一日，以往的矛盾神情却纠结为忧伤。
　　
第一百一十章　失宠（五）
　　第一天过去，洛梓轩仍未出现在宸紫宫，太医院应该送来宸紫宫的保胎补药亦未送到。第二日，宸紫宫门前依旧门可罗雀，我站在大殿的回廊下，看着满庭院的白玉兰出神。第三日，太后带了许多补品来了宸紫宫，却是只拉着我的手，哀哀地叹气，心疼地念哀家可怜的小沐儿，翻来覆去都只这几个字。绣言的神色也一日哀过一日，以往的矛盾神情却纠结为忧伤。这一晚，宸紫宫依旧寂寞得发疼。我斜躺在贵妃榻上，眼睛睁得大大看着窗外墨黑的天，月在半空，清淡的光映出我眉梢眼角的落寞。绣言进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有些混乱的涩疼，看着她依旧忧伤满载的脸，我轻声问，“绣言，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呢？”绣言身子僵了僵，却是端了碗燕窝过来，“主子，您一天都没吃东西，还是先喝点冰糖燕窝，等下才好入睡。”我连头都懒得偏，手却不由自主的覆上小腹，“绣言，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都没了实话了呢？”“主子……”“呵！怎么会那么巧呢，怎么会那么巧就有了呢？”“奴婢，奴婢……知罪。”绣言蓦地跪下，她的声音涩涩，语气布满忧伤。我的手一僵，真的让我猜中了？“奴婢该死，奴婢知道主子那么想要一个孩子，却还是听从了太后的吩咐，买通御医……奴婢该死！可是主子，苏贵嫔的孩子毕竟是皇嗣。皇上一定会严加查明是何人加害，而如果凌美人违背她与太后的约定，矢口否认这红花是她下的。那主子您岂不是百口莫辩，脱不了干系？所以太后娘娘说为了以防万一才如此吩咐了太医。主子您……”绣言没再说下去，眼眸里满含担忧，我怔了怔，忽而轻笑。原来都是假地啊，这后宫里。怎么有了洛梓轩的宠爱后，我的生活都充满了虚假呢？太后说地那些话，听着一句一句都是为我好，可她何尝不是在报复呢？苏葛是陷害我梁家的罪魁祸首，所以她又怎么能让苏芸生生下孩子呢？她和凌月悠约定，说事成之后，放凌月悠自由，可是如今地她，任何权势皆无。她如何能放凌月悠自由呢？不过是为了引诱她，陷入爱里的女子都是盲目的，我亦是。（1^6^K^小说网更新最快）。凌月悠亦然。凌月悠因为得不到，她的爱被洛梓轩忽略太久。而文渊的温暖爱恋突兀涌进来。她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绝不松手。她想逃离这满心伤痛地皇宫，所以所有的理智都骤然化为虚无。呵呵，原来这场莫名流产的事件里，最大得益的却是我的亲姑姑。可是，为什么昨日她会带来那么多补品来宸紫宫，拉着我的手，心疼满满的唤我呢？我腾地站起身来，绣言吓了跳，慌忙要过来扶我，我一把推开她，随手抓起搁在桌上的花瓶，随手一甩，嘭地一声，瓷白散落一地。这声响太过清脆，使之在寂静的宸紫宫不断地回响，回响。“主子……”绣言的泪忽然落下来，而此时的我正拿着碧玉簪子怔怔发呆，昏暗烛火光芒中，我地侧脸弥漫着大片墨黑的阴影。骤然，我将碧玉簪子甩出窗外，然后死命地捶着自己地肚子。绣言骇了大跳，赶紧过来拉住我，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有了力气，狠命地推开她，然后死命地捶。绣言地眼泪掉得厉害，被我推开后，又踉跄着过来，狠狠地抱着我，“主子，主子，都是奴婢该死，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主子……“哪里是折磨呢？这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凄厉地尖叫着，绣言死死地抱住我，然后不断地在我耳边轻声念着什么，除了偶尔听到一两句奴婢该死，我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狂乱地挣扎半晌后，我浑身的力气似都被抽尽，瘫软地坐在地上，绣言放开我，跪在一边。我看着窗外玉兰花浓黑深影，眼泪，终于，大滴地滑下来。许久，我的肚子突然一阵混乱的疼痛，翻来覆去，绞痛难忍，痛苦的弓着身子，呻吟一声。脑海里忽然划过纪梓延忧伤满满的脸。这时绣言蓦地抬起头，泪痕满满的脸闪过惊慌，而后她连忙拿了矮几上的瓷白小瓶，倒了颗绿色药丸喂我服下。疼痛暂时压下，我倒在绣言的怀里，沉沉睡去。第二天，我所有狂躁的情绪恢复平静。大殿里，我拿着绣架，看着绣完大半的并蒂莲正发呆时，消失了三天的洛梓轩终于出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黑亮的眼眸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唤了禄，禄小心翼翼地将一碗褐色的药水端至我的面前，我茫然地瞥它一眼，然后看向洛梓轩，“这是什么？”“喝了它。”“我问，这是什么？”我倔强的、固执的盯紧他。然后我听到洛梓轩冷情的薄唇冰冷地吐出三个字，“打胎药。”“为什么？”我奇怪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如同一个无知的孩童刨根究底的追问答案。洛梓轩嘴唇动了动，黑亮的眼眸忽然划过一丝沉痛的光亮，但只刹那，又是冰冷如初，他亦固执地重复，“喝了它。”“为什么？”“喝了它。”“为什么？”“喝了它！”“到底为什么？！”我腾地将绣架朝禄丢过去，点点褐色水渍沾湿素白的绢，妖娆缠绵的并蒂莲突然被一串水渍深深割裂开，阳光下，那一串褐色水渍刺得我眼睛疼痛，泪水盈满眼眶，我努力地眨着眼，不让它掉下来。洛梓轩的视线接触到那两朵并蒂莲时，忽而痛苦一颤，但我却丝毫未察觉，只冷了目光看他。“只要你打掉它，朕答应你放东方邪自由。”东方邪，梁迟萱。顿了顿，他又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阿萱姐姐，我答应你一定会救出东方邪，可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如此高昂，我……看着他我忽然凄凉地笑开来，“你依然恨极梁家人对么？你的骨血里仍旧容不得梁家血液是么？你……”“这是朕欠芸生的。”“凌月悠不是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么？！难道还要用我的孩子为她的孩子偿命她才甘“朕答应过她，一定会给她一个完美的交代。”洛梓轩的语气仍是冰冷，黑亮的眼眸忽然大雾弥漫，我的心骤然刺疼，当日听到苏芸生小产时，他亦是这样的恍惚模样，他，是真的伤心么？伤心苏芸生的孩子？一阵哀戚漫过心尖，我听到自己突然冰冷的声音，“放了东方邪，我依你。”恍若听到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即刻唤了宫人拿了令牌去天牢，我亦叫了绣言跟着去，她知道救出东方邪后，送他去哪里。阿萱姐姐，这一次，我成全你的幸福。还有洛梓轩，我似乎终于有些明白，我们之间太多复杂的关系，我对你已是伤痕累累，我们这样的互相维持着光鲜的表面，内里却早已划拉成开了一道深弘的沟，我们越行越远，早不该再想着相互厮守，白头偕老。莫说此刻我的孩子是假的，假若我是真的有了孩子，你却那么残忍的要毁掉它，此时我心里的疼痛只怕比上次你利用我对付纪梓延更加多上千百倍，所以，此刻，我无比庆幸，我的身体里，没有与你的任何牵扯。所以，现在就让一切都过去吧，我太累了，再也无法承受你对我做出伤害后，再对我那么深情满满的示好疼爱。这一次，我决计不会心软。两厢僵持着，洛梓轩依旧面无表情的站在门边，禄亦端着碗恭敬地站在一侧，小碗里褐色水面映着金色阳光，却是铺散成一副嗜血的模样。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冰冷的手指更是寒凉。约莫两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宫人回来复命，我看了眼绣言，她朝我点点头，心终松下大半，却又听得洛梓轩冰冷的声音，“喝掉它。”我冷冷看了他一眼，尔后忽地转身拿了篮子里的剪刀，众人莫不骇了一跳，洛梓轩紧握的手更是青筋鼓出，我嘲讽地笑了笑，“别紧张，梁家如今只剩下我们姐妹，我答应过姑姑，一定会和她相亲相爱的活下去，即使她不在我身边。”说着，忽地拣起地上的荷包，一刀划过，并蒂莲被生生拆成两半，一朵妖娆绽放，一朵只有个大致的轮廓，但都是单薄，忧伤。我忽然想起当日我也是一刀划过我送给上官昊的荷包，一对交颈鸳鸯，成半。一个轮回过去，我面前的男子换成他人，然，结局却好似早已注定。我的心疼痛得无以复加，眼泪却已干涸在眼眶，抬起头时发现洛梓轩墨黑的眼底大片大片的凝结着什么，但没有细究，只冷着眼看他道，“我不会喝。许久许久，洛梓轩转过身，逆着光，他的身影看起来却是哀伤无比，他说，“那么，禄，送梁嫔去西院。”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失宠（六）
　　我独自一人去了西院，绣言被洛梓轩遣去了浣衣局时，眼眸里亦是哀伤大片凝结，然后突然从袖间拿出那枚碧玉坠子放在我的手心，欲言又止的神情，最后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又郑重的将装着压制优昙蛊毒性的药丸的瓷白瓶子交给我。破败的西院，除我之外，还住着元祐帝第一任皇后——杨素儿，我以为她对我的怨恨颇深，亦做足了准备应对她的刁难，哪知徳禄离开后，她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就自回屋子里去了。这么些日子未见，她的眉眼依旧端庄如初，只稍稍添着倦怠。一夜无眠，屋子里藏着破败的味道，我平躺在床上，纤细手指流连在小腹，黑暗里，我的眼睛睁得极大，仿佛只有这样，身体里的哀伤才不会涌出来。佛说：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呵，我冷冷地牵开唇角——爱？我和洛梓轩如今落得这样的地步，不可否认我们之间确实有爱，可是那又怎样呢？我们始终缺乏彼此信任，他伤害我，利用我，然后又给我甜蜜，极尽的宠爱。而我呢，也一次次的陷入他的虚假温暖里，如同在一个无底洞坠落，满心忐忑，却还是想要努力抓紧手边的东西往上爬。但到底会有一天力气会尽失，或许因为手滑，或许因为那东西突然碎裂，于是我便只有直直的坠下去。而苏芸生的孩子就如那样利器。刺破洛梓轩的手，于是我便只能哀哀地放手。竹言说我并未真正的有喜，她的话我保留几分，因为到底是没有孕妇应该有的那些症状，可是，我的小腹最近却莫名腾升开一股热气，我以为那里或许还是正孕育着一个细小的生命的。西院的日子平淡如水，我每日坐在银杏树下发呆。看着朝霞壮丽地映满天，看着艳红的晚霞烧红天，然后拖着日渐消瘦的身子回屋子安寝。每日送来的食物粗糙，但想着腹中那一团微热的气息，便也强忍住恶心，一点一滴地往下咽。这时，我恍惚有些明白，当初苏芸生为了肚中孩子不顾一切的坚定。因为身体里住着一个和自己骨血相连的生命，所以即便知道前方荆棘遍布，但也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走下去。只是，暗黑的夜里。我依旧会禁不住回忆起我与洛梓轩往日地甜蜜。回忆那串艳阳底下快融化的糖葫芦，那串淡紫的妖娆桔梗，胭脂画舫里遗落的我们欢声笑语……甜蜜越多，伤痛就越是沉重。一日一日过去，盛夏骄热已褪去，我却越发倦怠起来，身子亦是越来越单薄，而肚子仍旧是平坦地模样，我的疑惑更加浓深。薄凉的指尖时常流连在小腹——那团温热依旧清晰如栩的存在着。这一个月来，洛梓轩从未出现在这里，就连夜晚，亦是不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这时，我会忽然想起纪梓延，当日。他劫了我去魔昙门，让我遇见那样血色梦魇，我的精神崩溃，他对我歉疚满满，不敢见我，可亦会在夜晚的时候安静的站在门外，目光流露忧伤悔恨。可是洛梓轩，你怎么就没有呢？因为根本不爱么？太后，亦是没有踏足过西院。我生命中原本最亲近的人，忽然间。似乎都消失了踪影。只听送饭来地小太监偶尔提起，苏芸生如今圣宠浓厚，洛梓轩每日都歇在翠微宫，宫里各宫主子似都在叹息苏芸生的好运，没了孩子，竟也得到皇帝那么多的疼惜，这样下去，宫里不知何时又该有场热闹的盛宴。苏贵嫔变成苏妃也许就是一眨眼的事。苏芸生呵！心生苦涩，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这些日子地安静，让自己想明白，这世上，唯有自己能给自己温暖爱护，也许，还有——纪梓延。黑暗中，我疲惫地眨眨眼，从枕头下拿出那枚碧玉坠子，怔怔的出神，然后想起那日梅香的话，她说，任何时候，这枚坠子都会带您自由。自由……凌月悠，姑姑承诺给你的自由，你得到了么？浑噩浑噩的睡过去，醒来时，阳光万丈，屋子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落寞，淡金丝线穿手而过，猛地收拢，掌心依旧一片空落，无奈的笑意还未滑至嘴角，忽然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今天起，西院的衣服都由你洗。”我讶异地抬头，竟是一直与我井水不犯河水的废后杨素儿，今身着淡紫衣裙，眉间映满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故意刁难你，我还没那闲功夫，这是昨日皇帝来的旨意。”洛梓轩？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她却不再说什么，讥诮的笑意在她眼眸里一闪，然后娉婷袅袅的出了门。我的手握得很紧，然后轻叹一声放开，走出房门，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落在这破败的西殿，更显荒凉。枝叶苍凉的银杏树下，木盆里满满地堆着一大叠衣服。洛梓轩洛梓轩，你到底要做什么？以为我肚中孩子还好好生长着，所以你就变成法子折磨我想要一定将它除掉么？—“啊！”伴随着我的尖叫，桶里的水哗啦倾泻一地，幸好退得快，才没让我唯一的一双鞋子被打湿。初秋的天气还是颇为阴寒的，我有些畏惧的缩缩脖子。看了眼还剩下大半盆的衣服，又是一声惆怅的叹息，认命地拣起木桶，正准备再去水井边提桶水，忽然听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下意识地回过头。满脸污痕憔悴的梁迟沐就这样与娇艳如玫瑰的苏芸生狭路相逢。然后我听到一声冷哼，随即传来嘭地一声关门声。“娘娘，杨美人她——”“烟荷。”苏生低低地唤了一声，阻止了身边嚣张宫女即将涌出口的指责，我冷冷瞟她一眼，正欲转身，又听得她道，“梁嫔姐姐，好久不见。”她巧笑倩兮地站在门边，眉眼盛满娇活，这满庭院的阳光似都不及她颊边两梨涡渗出的清甜笑意。来向我炫耀么？冰冷地上勾唇角，我讥诮满满地看着她。很久，她忽然一声轻叹，“梁嫔姐姐，你为什么要那么倔强？”呵呵，倔强么？我眼里讥诮的光芒更甚，“流掉孩子时的撕心裂肺疼痛你不是更比我明白么？还有，别再叫我姐姐，迟沐身份低微，承受不起。”苏芸生脸色一白，踉跄几步，幸好烟荷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再不管她，我从从容容地提了水，费力地用石杵一下一下地敲打衣服。许久，就在我以为她已经走了时，她忽然又出声道，“皇上是真的爱你，如果你肯迁就他，往日的疼惜宠爱都会重新而至。”“你今日不是来炫耀你的宠爱么？又何须假惺惺的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呵！苏贵嫔，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所得到你的宠爱都是因为流掉肚中孩子而来？你可以安然的接受，但是我不行，我绝不会让他毁掉我腹中骨肉。”即使肚子里只是一场虚无，我顿了顿，而后靠近她，“漆黑的夜晚，不知苏贵嫔可曾听到过孩子凄厉的哭叫声？”“不！”苏芸生一声凄厉的尖叫，甜美笑容瞬间消散，她忽地抓紧我的胳膊，“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想利用它得到任何宠爱！谁也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疼痛！谁都不知道！”我冷冷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尖叫，看着她澄亮的眼眸里漫出苦痛，她忽而又笑起来，甜美似茶花的笑容，她指着自己，有些自嘲的笑道，“看到这样的笑容了么？纯真无暇，甜美如花。呵！这就是我所能得到他那么多宠爱的原因！转眼看来，真真一场笑话，我的荣辱宠衰竟都只系你身上！你以为他整日流连在翠微宫是为什么么——”她顿了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眼神暗暗地盯了我半晌，继而又笑道，“破镜不能重圆，破掉的并蒂莲依然也无法修补如往日的缠绵。”说完，搭着烟荷的手出了西院，只留我一人在诺大的庭院里兀自发愣。破掉的并蒂莲……她到底是想要说什么？没再细想下去，惆怅地叹口气，便蹲下身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石杵敲打起衣物，恍恍惚惚地洗着，日上正空时，这满大盆的衣服终于洗好了。刚站起身，揉揉酸疼的腰时，门又是‘吱呀’一声。呵，今天这西殿还真是热闹。可惜，我还有那么多衣服要晾，也实在懒得管那些想要落井下石的人，用帕子抹了抹绳子，再一件一件的将衣服抖开，晾好。大功告成，转过身，却突兀撞见洛梓轩邪冷的俊颜，他的眉宇间填满忧郁。相顾沉默。我端着木盆的手越来越紧，指骨惨淡发白。庭院里晚风抚过银杏树叶，沙沙的声音是天地间唯一的孤单唱响。良久，我僵硬地转过身，却听到他骤然一声轻唤，“小沐儿。”
　　
第一百一十二章　缘由（一）
　　许久，我僵硬地转过身，却听到他骤然一声轻唤，“小那声音那样柔软，如同潺潺流水，蜿蜒曲折地流进我的眼眶，润湿它的干涸。可是我的心却忍不住一阵阵发冷——洛梓轩，你究竟想要怎样呢？伤害我，然后再来软语安慰么？可是，我如何再能承受得住，一次次的背叛利用？内心一阵戚戚，我正欲迈步，却听到身后突兀地响起细微的脚步声，身子僵硬半分，然后整个人却蓦地被圈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他轻轻地拥着我，一动不动，我却突然感受到来自他心底的厚重忧伤，一层一层，反复地折叠。“小沐儿，求求你，拿掉它。”他的手忽然流连在我微热的肚子，突然的冰冷话语让我蓦地回过神，也阻止了我即将涌出口的疑问话语。狠狠地推开他，木盆‘嘭’地一声掉落在地，我站在他对面，怒目而视，“你一定不放过它么？你就那么想要它为苏芸生的孩子偿命？！”“朕说过，这是朕欠她的。”他说得艰涩，眉眼间的忧郁又厚了几分。我腾地怒吼着质问回去——“那么你欠我的呢？！”他骤然没了声音，黑亮眼睛里骤然划过大片痛楚的光芒。我骤然冷笑，“怎样？没话说了么？我可是洗耳恭听着呢！”“小沐——”“你说呀！说你欠我的要怎样偿还呢？！”我狠冽地瞪住他，眸中若有一团火燃烧，洛梓轩却只静静地看着我，也不再辩解半分。那双墨黑的眼。如同夜晚无星的天幕，黯淡得没有一点光亮。许久许久，就在我满心疲累，转身欲走时突听到他说，“小沐儿，魔昙门事后，我所对你说的任何话任何事都是真心实意，我愿意给你所有地宠爱。给你幸福的将来，可是，那些都不是补偿。我欠你那么多，自知是无法用物质偿还的，但我想给你温暖，做你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我愿意用这一辈子都宠你爱你，与你做恩爱两不疑的平常夫妻——”“平凡的夫妻里有夫君亲手打掉自己亲身骨肉么？”我讥诮满满地看着他。唇角略微上扬成一个冰冷的弧度——我从洛梓轩忽然晶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也狠狠地吓了跳，从什么时候起，想要变成如梁迟萱般温婉如花地大家闺秀的梁迟沐却又从回当年眉梢眼角皆布满煞气的模样？他猛然间怔住，欲言又止的模样。冰冷的风一晃而过。撩起洛梓轩素白的衣角，我的眼睛微微发酸，看到那衣角竟翻滚成一大朵忧伤的花。“那孩子不可以留。”良久，他从齿缝中挤出这样一句话，他地眉目依旧透出苍凉，语气里的坚定又增加几分。“那么，我梁迟沐又何需在留着你呢？”我腾地转身跑回屋子，放过身后洛梓轩微抬的手，满脸的痛苦。还有黑眸里积聚地万千悲伤。狠狠地关上门后，我缩在角落，内心哀痛，但眼眶依旧干涩，连流泪忽然都变成一种奢望。只有小腹那一团不同寻常的温热熨暖我冰凉的指尖。“小沐儿，你这又是何苦呢？”暗黑的夜色里。他纯白的衣袍像朵洁白的云忽然再次闯入我的生命轨迹。初见，我活在上官昊赐予我的疼痛里，再见，我又活在洛梓轩赐予我的疼痛里。时间一个轮回过去，我依然还是这副狼狈地模样。像什么呢？整整一个笑话！看着纪梓延忧伤遍布的温润眉眼，我忽然狠狠地哭出声，这么多日子以来，我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哀怨。都在这万千泪珠里流刷出来，温热的泪滴顺着脸颊一路滑进脖子里，染湿那道浅淡地粉色伤疤。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迷蒙的泪眼撞上纪梓延忧伤满满的眸子，“随我离开可好？”离开么？我还能离开，带着满身的伤痛去看着外面自由的天空么？不，不能，我已对温暖失去追逐的能力，我只愿今后安静地待在这皇宫的一隅，了此残生。“都是幻象啊，小沐儿。他不再爱你了，他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别人，为什么你还那么倔强地将自己的心留在那里？小沐儿，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应该死死的困住你，让你恨我都好，也不想看见你此刻的伤悲。我记忆里清暖如梨花的女子再也不见了，小沐儿，你怎么把她弄得不见了？”是啊，那个小沐儿怎么不见了呢？我哭得越发厉害，泪水沾染上他的指尖，托着我的双手轻轻一颤，然后他轻轻地拥我入怀，“小沐儿，你只要他的宠爱，对么？”不知道，不知道！我狠命地摇着头，泪水润湿他的衣裳，凄清月光拉长我们交叠的影子，胸腔内那颗心脏在我耳边剧烈的跳动着，我忽然想起皇宫里的湖心亭我们的相见，那时他也是这样拥着我，我的耳朵贴紧他的胸膛，如擂鼓的心跳声却让我泪如雨下。可是，都回不去了啊。我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即使荆棘满地，孤身一人，我依然得毫无怨言的走下去，也许，这正是我背家离亲的报应。醒来时，屋子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落寞，昨晚的那个人，那个温暖拥抱仿佛从未出现过——也许，我真的做了一场虚幻的梦。摊开掌心，发现那枚碧绿坠子忽然发出清碧的幽幽光芒，似在诉说着什么。心一慌，我忙不迭地将它收入袖间，推门出去，才发现今日的天黑得厉害，朵朵墨黑的云覆盖整个天幕，仿佛下一刻，瓢泼大雨就会散落下来。瞧着院子里还晾着昨日的衣物，我慌忙跑出去，刚收好走进屋，雨就噼里啪啦地下起来。颗颗雨珠，晶莹剔透，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缩在床边，看着潺潺雨帘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人懒得动，半晌，门外传来一个小太监的声音，“梁嫔主子，奴才给您送饭来了。”“嗯。”懒懒地应了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太监请了安，便将吃食逐一摆放在矮几上，然后退到一边。见他许久没动步子，我有些的疑心看过去，恰遇他也抬头。我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我踉跄着跑过去，摇摇欲坠地抱着他，“绣言，绣言。”
　　
第一百一十三章　缘由（二）
　　“主子，你清减多了。”竹言红着眼睛拉着我的手，多的脸庞亦是憔悴不堪。我的眼泪依旧落得毫无顾忌，仿佛禁锢在身体多日的水分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许久许久，绣言拉着我到桌边坐下，然后舀了碗莲子羹递给我，轻柔地笑，“主子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得好生补补。”我拿着筷子的手一僵，疑惑地抬眼看她，那日她不是说我肚子里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太后串通御医编织的谎言么？见我直直盯着她，绣言的脸蓦地划过一丝不自然，尴尬地笑道，“瞧奴婢说的什么话！主子可别多想了。喏，这些可都是奴婢亲自做的，主子您一定要多吃些。”“你今天怎么来这儿？”怎么会那么奇怪呢，我生命中消失的人在一两天之内都重回我的身边，各人带着不同的伪善面具，对我说些奇怪的话。他们，他们有在瞒着我什么吗？我索性放下筷子，严肃着对她道，“绣言，你老实说，我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后半句话我说不下去，顿了顿，绣言的眼眸顿时有大片哀伤凝结，片刻，她却又垂下头，只一下没一下地搅着莲子羹。我微蹙了眉，然后，听到‘咚咚’地敲门声，反射性地问，“谁？”门却已‘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身素白宫装的杨素儿神情倨傲地走进来，绣言赶紧退到一边，而杨素儿的视线却是连半分都没偏斜过去，只盯紧了我道，“怎么？以为下大雨便可偷懒了么？那些衣服淋得那么湿。看来只有劳请你晚上仔细地将它们烘干了。”说着唤了门外的侍女箩芯进来，萝芯将一大筐湿衣服‘嘭’地一声摔在了床上。我的眉头拧紧，这时，却听到绣言一声惊呼，“主子不能沾染湿气！”说着，慌忙要将衣服搬下来摔出去，却猛地被萝芯脚下一绊，绣言‘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湿衣服便落得满地都是，刺骨地雨水弥漫遍地。我慌忙跑过去，扯起她，杨素儿的视线也终于移向她，“哪里来的小太监？不知西院是禁地么？！”竹言慌忙挣脱我的手，埋着头退到一边，杨素儿却不打算放过她，声音又陡添几分凌厉。“哑巴了么？！”“吼什么，我这屋子还轮不到你放肆！”我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冽，杨素儿一愣，继而轻笑。“怎么，梁嫔又要拿出你当年的架势来横行霸道么？呵！可你不要忘了，这是西院，可不是你的梁沐宫！”“哼！你也不要忘了，我是梁嫔，而你不过是区区杨美人！”“你——”杨素儿的脸色变了几变，而后又冷笑道，“梁家人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么说着，你可是要我请出圣旨来磨磨你地锐气了？”我的心突兀一阵疼痛。眼前忽而晃过昨日洛梓轩蔓延着苍凉的眉眼。呵！梁迟沐啊梁迟沐，你怎样还是放不下，你不是已经冷冽地告诉他，你，梁迟沐，又何需再留着他呢？！“出去！”我指着大开的门。冷眼看着杨素儿。杨素儿端在腰间的手紧了又紧，最后一声冷哼，“莫以为我稀罕来你这破屋子——仔细帖好这些衣物，否则有你好果子吃。”走到门边，她略停了一下，在我还来不及反应时，她蓦地一脚踹向站在一边的绣言。只觉一阵无名怒火陡然至胸腔里传上来，连门外瓢泼大雨亦无法浇灭我的怒火。不知从那里突生一股力量，我猛地一手推向杨素儿，她踉跄几步。又被门槛绊着，便重心不稳的往前倒去。大朵地雨花溅湿她的素白裙角，泥泞遍布。发髻亦被拆散，大片墨黑的发如同海中疯狂生长的海藻在泥地里蔓延开来。箩芯慌忙将她扶起来，她在雨里，狼狈满身，看着我地眼神骤然变得狰狞，我冷笑一声，正欲关门，却听到她蓦地一声怒吼，“梁迟沐！你欺人太甚！”呵！欺人太甚？是的，若我以前不是欺人太甚，又怎会遭受报应，落得如此下场？！依然冷笑着，‘嘭’地一声关上了门，我刚背转身，就被突兀来的力道撞倒在地，然后听到绣言一声惊呼，接着我感觉到有人扑在我身上，狠命地用拳头捶着我，身子本就单薄虚弱得没什么力气，刚才又被那么撞了一下，此刻的我愣是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绣言被箩芯死死地架住，在一旁急得直哭。杨素儿怨愤的声音响在头顶，“梁迟沐！你以为如今的你还能凭什么再骄横霸道？！不过也是梁家残留的不肖子孙！你用全族人的性命获得万千宠爱，你就不怕遭报应么？！你这该死地贱女人！当日用那么卑鄙的手段逼得皇帝废了我！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在留在这后宫里？！呵！真是报应！皇帝对你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到头来你不一样落得我的下场！她，苏芸生，夺了你的万千宠爱，简直是大快人心！哈哈！梁家的小贱人！我看你还能怎样翻身？！我打死你！！！”“住手！住手！主子！主子——”我地意识渐渐有些涣散，绣言的声音听起来撕心哭泣满满。杨素儿却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的怨恨太深，今日蓦地找到一个缺口，所以便汹涌如波涛般全全倾泻出来。—“杨美人你住手！你要再不停下！仔细你的项上人头！”杨素儿的手顿时僵了僵，萝芯也诧异地放开了绣言，她踉跄着跑过来，将我扶起，我狠狠地握着她是手腕，“你刚才说什么？！”竹言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我的脸上，“对不起主子，奴婢瞒了您，奴婢该死！”天空轰然一声炸雷。青紫的闪电嚓嚓刺破天空，沿着回廊滴落地雨滴忽然如同谁的哀伤哭泣，骤然歇斯底里。“滚！！”残破的西院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大雨倾盆中出现了三个人影，门又‘嘭’地一声被合上。身着太监服的绣言跪在回廊下，脸上的泪水与漫天雨帘缠绕一簇。满脸后怕的萝芯扶着神色恍惚的杨美人回了偏殿。我缩在冰冷地墙角，眼泪如同屋外雨珠，连绵不绝。竹言告诉我。我确实没有怀孕，然洛梓轩却是以为有的。太后怕谎言最后被揭穿，所以一早就告诉太医，要太医告知洛梓轩我的身子极度虚弱，这时有了孩子只怕会伤及性命。洛梓轩可能以为是优昙蛊毒性所致，所以根本未叫太医仔细开药让我调养。他将自己锁在上书房三天三夜，然后带着满身疲惫，冷酷表情。让德禄端了打胎药在第四天出现在我宸紫宫。而近日我小腹里不同寻常的温热是因为随着天气的逐渐变冷，优昙蛊异常活跃。竹言说，洛梓轩执意打掉这个孩子，并非因为偿还苏芸生。而是他害怕我知道要保住这个孩子，就一定要解优昙蛊毒，而他亦是早知道此毒无解。他害怕我因此而去找纪梓延，不顾一切。他害怕一旦牵扯到纪梓延，就又会牵扯出我往日的伤口，牵扯出我对他不好的回忆。他的利用，一直是我心里最深地刺，他一直知道，所以他尽力地小心地在彼此感情还未深沉时避开着。纵然他那么不舍这个孩子。可是涉及到我的生命，他再不舍，也得舍。因为不想牵扯出纪梓延，所以骗我说是为对苏芸生补偿才要拿掉她的孩子。他一直知道他的小沐儿是那么倔强，他以为抬出东方邪，我一定会就范。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那孩子在我心目中地分量，我爱它，如同爱我的生命。当看着我凄艾地笑着将那并蒂莲一刀分散时，他的心有多么疼痛，可是，他不能心软。遣我去西院，以为恶劣的环境我一定适应不来，粗糙的饭食我也一定不会习惯，他想着，也许过不了多久。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许就会撑不住，自己滑落。然而，那孩子的生命力却是那么顽强，即使我已瘦得皮包骨头，它依然好好地呆在我的肚子里。也许，他应该再加些力道。因为不忍看到我令人心疼的模样，所以下了旨意给杨素儿。初秋地天气，也是有些阴寒的，他以为即使它再怎样顽强，也敌不过这样恶意的摧残。然而，两个月啊，它居然好好地呆在我身体里两个月！他的耐性渐渐磨光，再这样放任下去，那孩子迟早会要了我的命！叫苏芸生去西院，让她告诉我，只要没了那孩子，我们一定会回到从前。但却没料到我已是心灰意冷，只冷冷的瞪着他，满心怨恨地问，那么你欠我地呢？！以为谁都不说，那些过往便已消失，却不想我们其实都一直念着，藏在心底最深角落，试着不去触碰，便会表面开心妖娆的幸福下去。可是，终究是注定得不到幸福的生命，我们彼此冰冷，所以无法温暖彼此。竹言说，这两个月来，洛梓轩都待在翠微宫，不为其他，只为被我一刀划为两半的并蒂莲。白天，他全副心思都放在朝政上，让自己一直忙碌，晚上，便留在翠微宫，向苏芸生一针一线的学着，他学得那样细心，只希望将那两朵并蒂莲完美的拼接在一起。呵！并蒂莲！忽然想起苏芸生当日对我说，她说，破镜不能重圆，破掉的并蒂莲依然也无法修补如往日的缠绵。是呀，洛梓轩，已经破掉了，怎样还能再圆满了。即使你有那么多苦衷，那么多为我着想的心思，可你终究是自私的。你什么都不说，就希望我原料你，和你做对恩爱两不疑地夫妻，可是，怎样可能呢？不能相互信任的两人可能结发为夫妻么？所以，即便此刻的我知道了那么多，我对你的心依然平静得再不能起波澜，在你背对着我，说送我去西院那刻，我对你就已经死了心。我看不透你的内心，所以不敢再让自己相信你。又或许，绣言这番话只是你授意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终成空（一）
　　棋依旧下得急切，小屋里的光线越来越薄弱，我仍抱着角，脸颊上只剩泪水干涸后的痕迹。那堆湿衣裳也依旧松松软软地团在中央。摆在小桌上的饭食也已失了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气息。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下来，回廊上的宫灯被点亮，昏黄如豆的灯光从窗户里投射进来，落了一地浓黑的阴影。黑暗里，我只睁大了眼，盯着被我重新戴在手腕上的碧玉坠子。‘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被烛光拉长的影子满满地铺在我身上。我仍没动，却突兀听到来人一声沉重的叹息。影子渐渐动起来，随后完全撤离我的身体，然后听到‘叮’地一声轻响。一只大手随之突兀的覆上我手腕上的坠子，叹息的忧伤嗓音，“兜兜转转，这枚坠子始终只属于你。这么些日子过去——小沐儿，告诉我，此刻你那么入神地盯着它，是希望我来带你离开么？”我蓦地抬头——浓黑无光的双瞳，左脸颊狰狞的伤疤，唇角却温暖的勾起。我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轻笑，“他说他满心苦衷，说他一切皆是逼不得已。为了拉拢上官，他抛出我；为了拉拢你，他也抛出我；最后为了彻底击垮你，他仍然选择抛出我。呵！可惜向来寡情的梁迟沐竟然只为一曲情深绵长的《红豆》而卸下所有与他对立的刺。他所有的逼不得已，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呵！是我梁家满门被诛，是我与阿萱的永不相见！我以为我可以给自己最后一个幸福的机会，却想不到我却是离孤独更近一步。如今在我看来。他所有地不得已，除了成为虚假的借口外，任何体贴我的心思我都感觉不到。你说，当初的我是不是太固执，所以才换来此刻这样孤独到悲的境地？”纪梓延轻轻顺了顺我的发，声线温柔，“终于知道自己是固执的了么？不过一个上官昊，你就把我记忆里最明亮的女孩变成骄横任性地梁妃娘娘。而为了一场虚假的温暖，你又把我好不容易唤回的小沐儿变成虚假温婉的梁嫔。小沐儿，如果你都看清楚他了，为什么不试着再给我一个机会？”“机会？呵呵，这一生，我似乎总在错误的路上走，为了所谓的温暖，不惜背叛所有。我生命中先后出现的男子。都是那样优秀，可最后他们都无法成为陪我白首的人。况且——”我对着他笑得越发灿烂，“优昙蛊不是已侵入我地身体颇深了么？这苍凉人世，我只怕也不会见得多长——”“对不起。小沐儿，对不起。”“对不起？呵！为什么每个人都习惯向我说‘对不起’呢？你们可知，此刻我最痛恨的就是这句话，因为——”我微微闭眼，“这句话之后，代表着更深层的欺骗和利用。”纪梓延许久都没说话，搁在碧玉坠子上的手骤然变得寒凉。我地视线浅浅跃过他，看到仍旧跪在廊下的娇小身影。心底隐隐发疼。我最信任的绣言，在回宫这些日子以来。她对我隐瞒了太多太多，就算她的初衷都是为我好，但我仍忍不住对她露出失望地表情。“你能带我去见见凌月悠么？”“恩？”“我想看看她。”想看看这个与传言中毫不相符地倾国美人是怎样说服自己放弃这段自己努力追寻地感情，想听听她为何就这样不过一切地放弃此刻所有地荣华富贵，父母家人。“好。不过——”他顿了顿，我诧异地抬眼看到他走到小桌边端了一个瓷白小碗过来。我微蹙眉。“这是什么？”黑乎乎的一碗水，闻着还有些药的苦味。纪梓延笑得温柔，“这些都是对你身子大有益处的补药。你，也不会不想以后都不会有孩子吧。”最后一句时，他的语气变得艰涩。我有些哀哀的摸了摸自己地小腹，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碗。皱着眉头刚喝完，一颗蜜饯蓦地喂到我的嘴里，甜味终将苦味冲淡不少，我的眉头也浅浅松开，然后看到纪梓延漆黑双瞳渐渐发亮。他将我抱起来平放在床上。又仔细地替我掖了掖被子。烛光如豆，跳跃的浅浅火焰照亮他温暖的侧脸。“还有三个月，千藤萝就会开花了。”“千藤萝？”“东方和梁迟萱配制地解药，就差这最后一味。”“是……解优昙蛊的么？”他点点头，眉目的忧伤却半分未退，“小沐儿，你的身子太过虚弱。这西院湿气重，对解毒太过不利。你——呃，我带你去梁迟萱身边可好？”阿萱……姐姐？窗外黯淡烛光一片，我微偏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她，和东方邪还好么？”“总归圆满。”圆满？呵！多好的一个词！我微微牵了牵唇角——这是这么多日子以来，我真正发的笑——阿萱姐姐，既然你已这样幸福，那么就连带一起，更加用力的幸福下去吧，我不想带着满身心伤再介入你和东方邪之间，你知道，这么些年来，上官是我心中最疼痛的刺，而对于东方邪来说，我又何尝不是呢？如果没有一早的背叛，你们便远不会如此。所以事情终于能圆满到最后，还会另出波折。我着摇头对纪梓延笑，“他们既是这样，我亦放心了。出宫，未必是最好地办法。”“那么你还甘愿留在这里？等着他某一次再回眸再伤害？”纪梓延一张俊朗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我仍旧轻笑着，“佛说，空不异色，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佛法无边，渡一切有缘之人。”—“小沐儿？”他这样的伤害你，所以换来你心如死灰，只愿余生青灯礼佛么？“我是不是看上去很像世外高人？”气氛太过沉重，这句话出口后，连我自己都诧异这语气里的俏皮轻松。或许，这只因为纪梓延至始至终都是最疼爱我的那个人，尽管以前他曾带给我难以磨灭的疼痛，但对比着洛梓轩，他的伤害反而变得小起来。只因为纪梓延伤我身，伤口能愈合得与之前无异，但洛梓轩是伤我心，如此反复，裂口太大，终不能修补。喝了药，藏满心间的疲惫似都冒了出来，这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睁开眼时，竟又看到门边低着头站立的小太监。“绣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太监随之抬头，不是绣言又是谁？她的眼圈熬得通红，紧紧的抿着唇，像是在压抑着喉咙里的泣声。我轻轻叹息，挣扎着要坐起来，她赶忙跑过来扶起我，“主子小心！”关切满满的一句，让我的心不禁为之柔软。“你怎么还在这儿？浣衣局不用回了？”竹言一面替我整理着衣衫，一面回道，“奴婢是皇上秘密下旨调过来的。”“哦？”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前日皇上来西院后，便调了奴婢过来，德禄公公说皇上惦念着您的身体，还是让奴婢过来伺候主子。”“那着太监服是为何？”“当日明里遣了奴婢去西院，恐朝廷凌家势力再借此举生出事端，所以便做了如此安排。”呵！总归还是顾忌着，还是不能将我梁迟沐摆正台面，即使有一次他当着众臣的面那么温柔宠爱我，不过一个安心，我却傻傻的以为真的得到全部。我忽然有些想笑，怎么突然将自己从迷雾的棋局，虚假的温暖里救出来，我就偏执的以为那些过往，那些洛梓轩宠爱我的过往都是带着别样的目的呢？因着昨日大雨，今日天气着实凉爽得过。秋风缓缓吹过，带着别样的凄凉。竹言陪着我在廊上站了小会儿，我便觉得身子乏了，又喝了大碗的浓黑药汁，便沉沉睡过去。一连几日皆是如此。晚上偶尔醒来，纪梓延皆陪在身侧，看着我轻柔的笑。我想着他答应我去见凌月悠，他虽一直说好，但道如今我的身子虚弱，再加上天气阴寒，怕优昙蛊蛊毒发作，所以得挑一个阳光晴朗的日子。可这些天要么是阴雨绵绵，要么是秋风瑟瑟，当真没有一个好日子。我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的兴奋的等待着。杨素儿最近几日都未曾踏足过我的屋子，而每天依然有宫人送来大堆的衣服。我时常从窗外看到箩芯红肿着手从井里打水上来，又费力地用石杵敲打。有时候箩芯会无意抬头，撞击我的目光后微微一怔，然后眼睛里流露出哀求委屈的意味。诶，洛梓轩此举为累坏我，却不想莫名牵扯了个小丫头受累，有时候是在过意不去，便也会叫绣言帮着她洗洗。日子不紧不慢的又过了大半月，因为每天喝纪梓延送来的补药，我的身子已恢复了些许精神气，连苍白的脸庞亦是恢复了红润。小腹里的莫名热气也渐渐消失，除了在天气最为阴寒的几日，我的肚子会莫名绞痛外，身子倒也爽利。这天晚上，我睡得稍浅，几乎在纪梓延推开门的同时，我就睁开了眼。他愣了愣，而后笑，“精神气这么足，看来这些个药还是多有用的。”我笑笑，他又道，“既是这样，那么今晚我带你去见她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终成空（二）
　　无星无月的夜晚，留了绣言在西院随机应变后，我和纪出门去。走了一小段，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以为是风吹的，便也不甚在意，疾步向前走去。漆黑夜幕，御花园里的树木丫枝呈现出一副怪异的景象。我微微有些心惊，竟突兀想起苏芸生流掉的孩子，身子更是骇得一颤，手不自觉的一伸，拉住了前边的纪梓延。他的脊背稍稍一僵，步子顿了顿，我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要松开手，他却兀地抓得更紧。我怔了怔，而后对他道，“走吧。”已经决心要孤独半生的人，难道还会为这样突兀到来手心的温暖而犹豫么？呵！我已经不是当年一心只求温暖的梁迟沐，辞别洛梓轩，内心对梁家的愧疚忽然汹涌如潮水冒出，背家叛国的梁迟沐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忏悔，青灯古佛，超度所有梁家人。也不知走了多少时辰，只记得跟着纪梓延身后绕了七拐八拐的小径后，漆黑遍布的眼帘里终出现一点光亮。这也是个颇为破败的院子，廊上宫灯昏暗，院中杂草丛生。突兀进去，还以为这里是荒废的院落。洛梓轩，你不是不愿将凌月悠打入冷宫的么？怎样又在逼不得已后还让她住在这样的院落里？难道你已足够势力可以抗衡凌太师了？“太后坚持。”“恩？”我转过头，纪梓延漆黑的眼眸映着烛光，倒显得温暖明亮，他只是看着我笑得轻柔，那笑容却掺杂着太多东西。我不由一时看愣了眼。“我说，让凌月悠入住这里，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我正打算问他关于太后对凌月悠承诺的自由时，忽听得一阵空灵地声音自不远处的屋子里传出来——唉哟……你说你说我们要不要在一起柔情的日子里生活得不费力气只要和你在一起唉哟……我说我说我要我们在一起柔情的日子里爱你不费力气傻傻看你只有和你在一起不像现在只能遥远的唱着你凌月悠，你依然还在伤心你和洛梓轩无缘而成的爱情么？我的手不自觉的紧了下，而后松开——这个表面洒脱，看起来什么都大而化之地凌家千金，却总能唱出一首首深情缠绵的曲子。似乎在不同环境下，她都能找到适合自己心境的曲子，或哀怨，或欢喜，自顾自地唱得欢畅。我松开纪梓延的手，朝屋子走近。隔了紧闭的门，我的心莫名随着凌月悠的轻唱而轻微犯疼，窗子上凸显着的剪影亦是颤颤。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消散。“小姐呀，您真地不感到后悔？”“为什么要后悔？”凌月悠的声音透出疑惑，仿佛她的丫头问的是个多么奇怪地问题。“怎么能不后悔呢？您明明那么爱皇上，现如今待在这个地方。以后还能凭借什么引得皇上的注意呢？”“……”“还有，苏贵嫔小产的事，早知道小姐您叫我放在那凉茶的是红花，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的。别人都对这些都是忌讳不已，偏您都要上去凑个趣，现下连累自己落得这样的境地，可不是让那后宫的人看笑话？还有那梁嫔，她对您那么坏。您倒好，要做个老好人，替她担了所有罪责——”“可那红花并不是她放的。”“这……”小丫头顿了顿，才道，“即便不是她放的，但若您不傻傻地自己去承认。念着皇上那么宠爱她，这红花的事还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您现在可不还是堂堂凌妃娘娘？还有，自古以来，哪个皇帝不是风流成性的，所以皇上对梁嫔迟早会厌倦的，到时候我们轩盟国第一美人还不有机会荣耀后宫？”“绿乔，这日子你是不是过得太闲了？怎么有那么多废话？”“我这哪里是——”“好了。”凌月悠有些烦躁的打断了她，片刻，她轻叹着气道，“绿乔。难道你一直都不觉得我很奇怪么？”“恩？”“我会唱很多你们从未听过的歌，会莫名其妙说些你们听不懂地话，还会要你们在我的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不必见到我就跪。不像古时的那些大家闺秀，即使爱着一人，也是小心翼翼，更何况像我现在这样成天挂在嘴边？”“这样，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奇怪拉。”小丫头回答得犹犹豫豫，然后问，“那么小姐，您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心也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早就对凌月悠表示怀疑，她所有的言行举止确实太不像一个大家闺秀，曾经最最让我耿耿于怀的还是洛梓轩那一声‘夕颜’。这次凌月悠停顿的时间稍长，也许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也许在思考着该如何措词。“这样说吧。人的身体大概真的住着一个灵魂，一个人地言行举止便是由这个灵魂控制，而目前凌月悠所有的举止不像从前，就是因为她的身体里已经住进了一个新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我。因为运气不济，偶尔闯个小红灯，居然就出了车祸，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发现自己出现在这个时空了。这个，按当下最流行的小说来说，我就是光荣的穿越了。因为我们那个世界讲究人人平等，所以你们这样的低三下四让我很不习惯。还有，我以为我也一定会像那些小说的穿越女主来个人见人爱，却不想这个世界的女主人已有他人。而对于洛梓轩——”“小姐你不可上的名讳拉！”“唔唔——绿乔，你想谋杀我？”凌月悠气喘吁吁。“对不起拉，小姐，我我——”“好了。安静的听我说完，要不，我怕我再也鼓不起勇气说了。”凌月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她突兀提到洛梓轩，让我地心又不自觉的揪疼。“我第一次见到洛梓轩是城郊的青石河边，那时我刚穿到这个世界对什么都好奇，看着那些古人，也觉得兴奋异常。我第一次见到连皱眉头都看起来帅得无敌的男人。所以我忍不住又犯了小花痴的毛病，以为凭借这个身体的绝世美貌一定能搭讪成功，结果他是根本不甩我，甚至是厌恶的瞪了我一眼。我有些小小的诧异，然后不服输地性子被他激起来了，所以整个下午我就跟着他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乱蹿。我告诉他我叫许夕颜，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一抹孤魂，偶遇车祸。便莫名其妙的穿越了。他当时听了，整个就呆住了，傻傻的模样好可爱。”所以，便这样芳心暗许了么？凌月悠却没接着说下去。换了另一个话题，她问绿乔，“你知道我接下来又遇见了什么？”“什么？”“我遇见文渊。他当时一副温吞吞的书生模样，对谁都是笑容暖暖的样子，但我却莫名感觉到他的笑容似乎埋藏了太多不欲为人知地东西，啊，这种男子在小说里好像就是特别扭的腹黑男主。呵呵，存着捉弄的心思，我就故意把气氛弄得很恐怖。然后伴着自己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我是寄居在这具身子里地鬼魂，我要采集男子的精气还阳。呵！那个笨蛋，居然还没听我说完，就笑得一副花枝乱颤的模样，我气得扭头不理他。所以也没看到他的笑容竟然只是纯粹的笑容，别无其他。那时，我的眼睛里只盛满了对我不屑一顾的洛梓轩。”原来凌月悠与文渊竟是这样，难怪我第一次见到文渊时，他的眉目布满忧伤，他陷入得那么深，那女子却另爱他人，而那个他人，却是他永远无法超过的，所以因着自己地身份。对这份感情，有着无可奈何的惆怅。可，那些天，我与洛梓轩在宫外流连的几天，我明明见着他们甜蜜的模样啊？—“小姐的意思是——？”“呵，我的意思是，我在对地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然后与对的人擦肩而过。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看清了自己的心，看到了对的人，所以我要放弃错的人，不再流连这里。洛梓轩，从始至终，他的心里，都只有梁迟沐。”洛梓轩，从始至终，他的心里，都只有梁迟沐。这句话带着火热的温度突袭我地心，然后那日绣言哭泣着替洛梓轩辩白的话再次穿过我的耳膜，我有些发蒙。怎么听着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都觉得她们的语气里似乎带着谴责，她们似乎都以为梁迟沐得到了洛梓轩的万千宠爱，所以便该知足，安心的当一个后宫主子，而不应该再任性胡闹多生事端？呵！可她们又如何知晓这一路走来，为了洛梓轩所谓的爱，我走得有多么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轻轻地说了这句话后，我便向院子走去，然后听到窗户‘嚓’地一声被打开，凌月悠询问的声音划破静谧的夜，“梁迟沐？”我没答话，低头走得更快，路过院门时，纪梓延突然牵了我的手，一愣，然后听到凌月悠的声音——“我知道是你，我也大概能猜到你今晚来找我的目的。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句句是真，洛梓轩，确实是爱你。他不要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只因为害怕失去你，太医说你体内的毒毒性已逐步蔓延开，若是要了那孩子，只会要你的命——”“那你可知，我肚子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什么？！”凌月悠惊讶无比，“你等等！我们再谈一下！”可我哪里还说得下去？眼眶里早已潮湿一片，拉了纪梓延便走。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的满眼欣喜，以为是爱情花开的甜美模样，却不想到底是造物弄人，彼此终究是彼此生命中无足轻重的过客。洛梓轩，无论此刻我的心里因为她们的话对你生出多少感动，最后，我仍是要成为你生命里的过客，也许，会如同写在沙滩上的字迹，潮水冲刷而过，便会干净得毫无痕迹。回到西院时，我的屋子奇怪的漆黑一片，而杨素儿的屋子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我有些莫名的紧张，而刚才泪留得许多，眼睛亦有些涩涩的疼。唤了两声竹言，也不见她应声，便只得抓着纪梓延的手朝前走。今晚的他也有些奇怪，半个字都未说，此刻，他牵着我更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手心有些温热的潮湿，他的心里似在挣扎着什么。“怎么了？”我轻声问道，纪梓延默了会儿，然后抓紧我的手，“小沐儿，你要记得，此时此刻，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做了什么？他却已牵着我快步朝前走，我的疑问只能压至心底。门刚‘吱呀’一声推开，我全身便蓦地僵硬，萦绕鼻尖的是浅淡的龙诞香，我只觉有把利剑在狠命地刺向我和纪梓延轻握的手。洛梓轩坐在屋子正中的椅子上，一只手把玩着那枚碧玉坠子，片刻，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漆黑的夜里，他眼里的悲伤如同大海，汹涌澎湃的涌出。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终成空（三）
　　许久的沉默，空寂的屋子里僵立的气氛铺满各个角落。的墨黑双眼不断地划过太多东西，似痛苦，似哀伤，似埋怨。我的脑海里也不断地划过大片或怨怼或甜蜜的从前……
　　一年前，大红盖头被掀下后，看到薄唇微扬的讥诮弧度，我竭力的掩了自己满心的不满愤怒，端了液明珠，巧笑倩兮，如同一朵清甜茶花。亦看到他的笑容忽而变得柔软，如同京郊那一条池暖的玉带河。只是，彼时我的心里只装满上官，忽略掉身边所有温暖的笑。
　　在皇宫，人前恩爱做戏，人后相互挖苦。我们把自己最疼痛的地方都撕扯给对方看，鲜血淋漓，看到内心深处。
　　优昙蛊毒毒发时，那双紧握我的大手，薄凉的指尖，温热的掌心，驱逐掉我所有阴霾的过去，将我从阿香的梦魇里解救出来，带我找到我追寻多年的温暖，他唇边的温柔浅笑，唤回我心底枯萎的蔷薇。
　　我如飞蛾扑火般的决绝靠近他的温暖，以为终于得到幸福的救赎，然而，却将是自己陷入一场疼痛的利用追逐。我为他，害得梁家满门被诛，害得太后姑姑一夜苍老，也害得自己满身伤痕。可惜，他的温暖再次靠近时，我仍旧执迷不悟，如同抓住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舍不得放手。
　　我在伤痕中得到他万千宠爱，得到他满心愧疚的弥补，我以为将自己藏在温暖的虚幻里，便可安然的幸福下去。然而，连这样都是奢望。他是轩盟国最伟大地帝王。也是轩盟国最‘残忍’的帝王，即使他对我已经无法不爱，却还是想着往年种种，他无法不恨极梁家。所以，他选择在一次次的抛弃利用我之后，又想方设法的补偿我，以为这样，便可以消除自己矛盾的心里。
　　呵！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有的人都希望我看清楚他，可是，我哪里不是心眼明亮？早看到他看着我的眼眸里充满的矛盾，爱恨交织，难以言说。
　　可是，我们明明有那么多美好地回忆——
　　陌上观花的笑容，妖娆桔梗的幸福。酒廊画舫的欢乐，冰糖葫芦的甜蜜，温暖满身的怀抱，宠溺的微笑。温热的掌心，盈满温柔地双眼……
　　可是，都回不去了啊，在并蒂莲一刀成半后，我们所有的牵扯便被斩断，我带着所有的伤痛，决心对你说再见。
　　“梁家人，是习惯了背叛么？”洛梓轩忽然问道，他的声音很轻。视线移至那枚碧玉坠子。
　　我地心一抖，一阵不安忽然划过心尖，纪梓延又轻握了下我的手，我略微恍惚的侧头看他，而后坚定的放开他的手。纪梓延神色安然，似乎我的放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只看着我轻轻笑了笑，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廊上烛火的光亮被大半挡住，屋子里显得更为幽暗。洛梓轩仍旧看着那枚坠子，然后抬头看着我，一副迷茫的表情，“小沐儿，你是要离开我了么？”
　　他一副受伤的神情，轻轻地开口，“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为什么每次我总想着要给你温暖但实际却将你越推越远呢？为什么我努力地想要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缝。你却已准备转身留我孤独一个呢？小沐儿，我们的并蒂莲果真比不得这枚坠子么？”
　　洛梓轩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做工精致的荷包，面上，两朵并蒂莲妖娆缠绵，情深不渝的模样。我地眼睛瞬间湿润遍布，那个被我一刀剪掉的并蒂莲，那条裂缝，被细细密密的缝上了纠缠的绿叶。似乎被遮盖得毫无瑕疵。可是，破了终究是破了，我尽量的扯开唇角，努力的对他笑，“无论是并蒂莲，还是碧玉坠子。这一生，我被它们所累许久，此刻，我只愿轻松得来。或许，现在的我只需要一盏青灯便足矣。”
　　“所以，是要离开了么？”他仍旧一副呆愣的模样，视线又转回到自己的手。黑暗中，透过水雾迷蒙的眼帘，我只看到洛梓轩落寞地侧脸弧度，那模样让我心疼，但是无论如何我定是不会让自己再心软下去。
　　“如果今日你来只问我要一个答案，那么——”我顿了顿，他忽然抬起头，黑眸里犀利的光一晃而过，先前的不安
　　现，但我仍咬紧唇，决绝道，“那么，我选择放弃，你。”
　　‘叮’地一声清脆的声响，碧玉坠子伴随我的话音而落。他突地站起来，黑亮的眼睛一抹精寒的光，“是为了他么？”
　　“是为了我自己。”
　　他一副怀疑的模样。我道，“我试着相信了自己多次，试着说服了自己多次，即使知道那些都是虚假的，我依然让自己藏在谎言里，假装的幸福着。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我不管我们怎样掩饰，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戳穿，即使知道你有很多的苦衷，但是我依然没有信心坚持下去了。纪梓延，他，直到现在，仍然是我最嫉恨的人，因为他牵扯出了那么多那么多我不愿意回忆的过去，但是，即便他曾那么深的伤害过我，他却从未欺骗过我。而我们呢？我们连起码的信任都无法给对方，还能再怎样继续下去呢？所以，分开，是最好的结局。”
　　“我……做不到放手。”
　　“拿出当日将我用作歼灭魔昙门诱饵的决心，你便能做到。”我的笑容忽然添上一抹凄凉，终于，还是说了呀，心里的怨恨还是选择了这样方式回报给了他。洛梓轩身子一僵，我走到门边，打开门，“皇上请回。”
　　“小沐儿，你会后悔的。”他恨恨地盯紧我，“如果你敢离开，朕就让剩下的梁家女人全体偿命！”
　　“你不会的。”
　　“朕一定会。”
　　“洛梓轩——”我低下头，声音颤颤，“别逼我，恨你。”
　　
尾声
　　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等到洛梓轩的圣旨。德禄来宣旨时，满眼的担忧，我接了旨后，他更是犹犹豫豫地唤了声‘主子’，我笑，“德公公可要折煞我了，如今迟沐可不再是轩盟国梁嫔了。”
　　德禄一声叹息，然后道，“皇上这些天过得很苦，他是真的舍不得您。”
　　“时间自会冲淡一切。”我笑笑，然后唤了绣言，她早已将包袱收拾好，我们便在德禄的引领下，前往朱雀门。
　　一路都是走的小径，已经是深秋，御花园里多是衰败，但金菊却是开得繁盛。我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前方，不敢将视线乱放，害怕左右的某一株花，某一棵草，会牵扯出我的回忆。
　　走过一段回廊时，突兀的遇见苏芸生。她的脸仍旧苍白无比，眼神憔悴，她的侍女紧紧的搀着她。我的脚步顿了顿，然后随着宫人向她微弯膝行礼，她吓了跳，慌忙过来扶我，我却侧开身子站起，然后绕过她，径直向前。
　　“梁……姐姐好好保重。”
　　苏芸生娇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停了一会儿，而后转头，笑，“苏贵嫔亦是，要多多保重。”
　　没有去拜别太后，这些日子来，太后已是为梁家操碎了心，如今她只想着念佛超度梁家冤魂，那我也不宜再打扰她，若是告诉她这些，只会徒惹伤心。
　　“姑娘保重。”
　　马车外，德禄弓着身子行礼，我点点头，然后马车便飞驰一般跑出朱雀门，一小队官兵小跑着跟在马车后。我要去的地方，是城郊玉泉山上的松尼庵。洛梓轩答应我在此清修，但每月十五，我必须得见他一面。而我想着因我而惨遭诛灭的梁家族人，亦是愧疚满满，本就打算下半生青灯古佛，赎清我的罪孽，所以他的安排我没有觉得任何不妥，欣然答应。即便每月见一次，也无法改变什么，被佛经洗涤过的心，是再不会起波澜。
　　我体内的优昙蛊毒依然没除清，三月未到，千藤萝亦未开花。不过，已经有希望了不是？纪梓延前几天便出发去了荆州地界，去采过几日我必须要吃的几味药。他说会给我个惊喜，说松尼庵里会有我相见的人。呵呵，此刻，我最相见的人，除了梁迟萱，便无他人。
　　马车里，我挑开锦帘——
　　一轮赤金太阳高挂上空，万千光辉落满我的身，一片温暖。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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