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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翩梦录

　　沈亚

　　楔子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十年前，那年我六岁。

　　幼维园里有对兄妹，哥哥叫何飞鸿、妹妹叫何飞雨。小雨和我同班，小飞则大我们一岁，念大班。

　　我喜欢小雨，因为她会画很漂亮的画，画里的小妖精有透明的翅膀，看起来象会飞出来一样！有时候她会很害羞地把画送给我，我到现在还收藏着它们。

　　小飞就有些讨厌了，他老是不说话，一副酷的样子；可是只要有人欺负我和小雨，他一定会把那坏小孩揍扁，所以我想我也是喜欢他的。

　　小飞和小雨的妈妈很漂亮，比我妈妈还漂亮！

　　她总是打着一把很好看的花伞来接他们；他好羡慕，我妈妈则从来没到幼稚园来接过我，而我每次只能在门口看他们手牵着手回家。

　　后来有一次，他们居然邀请和他们一起去玩，小雨的妈妈怕我妈妈担心，还特别打电话到我家去。我们去吃冰淇淋，玩碰碰车和骑旋转马，当时我开心极了！

　　他们送我回家的时候，我爸爸瞪着小雨的妈妈看了好久好久，看得都呆了！我猜他一定也和我一样，觉得小雨的妈妈比我妈妈好看！

　　可是有一次，我和小雨到办公室找教师，听到他们说，小雨的妈妈不是他们的亲妈妈。

　　小雨和小飞只是领养的。

　　小雨那天哭得好伤心哪！小飞则半句话也没说，看起来也快哭了。

　　我回家以后问我妈妈，什么叫“领养”的？

　　她说，就是把别人的小孩当成自己的小孩一样养大就是了。

　　隔天，我很开心地告诉小雨我妈妈说的话，我还跟她说可以让她妈妈也领养我，那大家就都一样了。奇怪的是她又哭了。

　　那天，小雨的妈妈没有来接他们，我自告奋勇地陪他们回家，在经过公园的时候遇到一要很大很凶的狗！

　　它不停地朝我们大叫，我和小雨都吓呆了；只有小飞还很勇敢地朝它扔石头，可是它一点都不怕，大概是欺负我们年纪小，而四周又没有大人吧！哇！那时真的很恐怖！

　　没多久，它的叫声引来了其它的野狗，竟多达四、五条，我想：这下完蛋了！

　　可是小飞一点都不怕它们，只是直直地盯着它们看，眼睛发出金色的光芒；身体的四周也散发着耀眼的金光，看起来好美好美！

　　我发誓真的看到他背上的一双翅膀，就和小雨画上画的一模一样！

　　那些狗吓呆了！全都逃之夭夭。

　　我开心地鼓掌大叫，问小飞：“嘿！你是妖精吗？”

　　那都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世上有许多无法理解，而人们将无法解释的事归为：怪、力、乱、神。

　　妖精国长胡子的智者说：人类的心是很狭小的。

　　梦——仿佛是孩子的专利；可是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又有谁能给予明确的界线呢？

　　梦，很虚幻，可是人人都需要、渴求。

　　那么梦呢？在我们年少梦中的妖精们呢？

　　在我们成长之时，他们被太多的现实及压力驱离了。

　　很久很久以后，才在偶然间想起，梦里曾有妖精在哭泣……

　　第一章“然后呢？然后他怎么说？”

　　“然后他很愤怒地瞪着我看，我很莫名其妙，没见过他那么生气；可是小雨却告诉我很多很多关于妖精的事，她虽然汉挑明着说他们是妖精，可是我猜他们一定是真正的妖精。我告诉你，小雨还有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宠物叫妖妖，脸长得象小猴，全身毛绒绒的，还有一对和蝙蝠一样的翅膀；眼睛好大！小手小脚都和人一样有指头，小肚子圆圆的，好可爱！”

　　她的表情十分神往，仿佛那只名叫妖妖的小怪物就在眼前似的。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动物，喜欢得要命。小雨说要送给我，可是小飞不准，他说我家的人一定会把妖妖当怪物！我那时候很生气，可是现在想想，小飞是对的，我家的人的确会把妖妖当成怪物。”她的失望地叹口气，有些沮丧。

　　“那后来呢？”她又问。

　　“后来他们就搬走了，隔天我到幼稚园去，他们已经搬家了。为了这件事，我伤心了好久，因为他们连再见都没说！”

　　她终于嘘出一口长气，知道了故事的结局总是好的。

　　别一个听众则不屑地冷笑：“小楼，你漫画看太多了！”

　　“我才没有！我说的都是真事！”她大声抗议。

　　“到现在还相信那些无稽之谈，你也真是够天真的了，那么有时间还不如多看点书，马上要联考了。”

　　“月琴！”另一个女孩子则阻止她。

　　小楼黯然地垂下眼：“我就知道，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本来嘛！世上哪有妖精，你说超能力我还相信。妖精？不要笨了好不好？怎么可能嘛！”

　　“月琴，你不要这样！不信就算了，干嘛还一直说？”

　　“算了，美琦，本来就是这样的，没几个人会相信的。”她涩涩地苦笑阻止她。

　　月琴看着小楼那副委屈的样子，有些不开心地挥了挥手：“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回去了，拜拜！”

　　美琦朝她的背扮了个鬼脸：“小楼，你别理它，臭月琴脑子里只有联考！让她去好了！”

　　小楼耸耸肩，仍是一脸苦笑：“其实也不能怪她，本来嘛！叫谁相信这种事呢？连我家里的人都不信呢！”

　　“我信啊！”

　　“真的？”

　　美琦点点头，仰望满天的星斗：“世界上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每件事都追根究底呢？如果相信一些会让自己快乐的事，而不会伤害到其他人，那为什么不呢？我喜欢妖精，喜欢善良的鬼怪，虽然很不合逻辑，可是我宁可相信它。”

　　小楼开心地笑了：“谢谢你！”

　　“拜托！”美琦翻翻白眼：“走啦！回家了啦！大家都走光了！”

　　走在阴暗的小路上，尚小楼慢慢地踱步，踢着小石头，轻轻地哼着歌。

　　她今年十六岁了，很快就要参加高中联考。她家虽然只是很平凡的小康之家，但父母对小孩的期望却很高。她两个哥哥念的都是中上的学校，妹妹的成绩也不错，只有她一直在危险边缘徘徊。

　　家里的人虽然没有给她很大的压力，但学校的教师们却多少会拿她两个哥醚和她作比较，天知道她那么倒霉！因为教她的教师正好都教过她那两个哥哥呢！

　　他们总说：“小楼，看你长得一脸聪明相，为什么不好好用功呢？少看一点漫画、小说，等考完了，爱看多少都可以！”

　　其实她很冤的！

　　她不是不用功，而是实在读不来，大概是她比较笨吧？尤其是数理，每次看到它们，她就想睡觉，至于其它的科目，她也都读得还不错啊！

　　联考又不是只考数理，更何况她也尽了力了！

　　他们总将责任归诸于她爱幻想和看太多漫画、小说，这更冤枉，其实她很少看那些的，比起班上许多天天看漫画的同学，她简直是清教徒。

　　至于幻想……

　　那叫幻想吗？她说的都是真的！

　　小飞是真的，小雨也是走的，妖妖当然也是真的！

　　就因为她怀念他们，就被归为爱幻想的类型，实在很不公平！

　　或许也因为她相信妖精和神话吧！

　　但她并不愚昧，也没有沉迷其中希望被妖精王子解救，自然更没想过什么到妖精国快快乐乐过下半生的情况！

　　她只是相信妖精。

　　美琦肯相信她，算是异数了！

　　小学时有些同学也和她一样相信妖精，可是前几个月开同学会时，大家都变了，将过去相信的话斥为无稽之谈，而他们甚至还没有长大！

　　她一直以为否定梦想是大人做的事。

　　轻轻叹口气，她有些烦躁地将小石子踢得老远，路的尽头有盏路灯闪着绿色的光芒。

　　四周看起来一片阴森森地，所幸她早已习惯了；自从开始夜间辅导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一个人走这条小路回家。

　　现在当国中生真可怜，连胆子都被练大了！

　　她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再不快点回去，家里的人会担心的……

　　“去你的！”

　　“揍死他！”

　　“快点……”

　　突然，转角处传来打架的声音，她一惊，脚步慢了下来，犹豫着该不该走过去。

　　回家的路只有这一条，不走这边铁定回不了家的，可是……或许等他们打完架再说？

　　“哥……”

　　发女孩子的声音？细细小小地，充满恐惧不安，她的正义感已缓缓苏醒。

　　小楼咬着唇，终于下定决心听众自己的正义感，快步走到声音的来源处。

　　街灯下，三个少年围攻被包围在中间的男孩，另一个女孩子则躲在阴暗处，身影很娇小。

　　小楼毫不犹豫地从书包中搜出教官规定要带的哨子用力地吹……

　　他们一惊，哨子凄厉而响亮的声音，很容易引人注意，迫使他们惶恐起来。

　　“妈的！下次再遇到一定给你好看！”

　　“走啦！走啦！”

　　三个少年仓皇地逃走，小楼看到他们身上穿的是另一所学校的制服。

　　“有没有怎么样？”她走上前去。

　　男孩沉默地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阴暗处的女孩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哥……”

　　小楼看清楚他们两个，那熟悉无比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迷惑地打量他们，男孩只是冷冷地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拉起女孩的手：“回家了。”

　　“喂！等一下！”小楼追了上去：“你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连谢谢也不会说？”

　　“哥哥！”女孩轻轻祈求地拉拉她的哥哥。

　　男孩有些不耐烦地停下脚步：“你懂不懂为善不欲人知的道理？我又没要你多管闲事！”

　　“哥！”

　　“喂！你……”

　　“谢谢！”他粗鲁地说了一声，显然没什么诚意，然后拉了女孩转身继续走。

　　小楼有些生气地走在路灯下，瞪着他们的背影，脑海中突然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脱口喊了出来：“何飞鸿！”一阵狂喜，她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

　　小楼铁青着脸回到家，心里仍想着方才十分不愉快的事，边脱鞋边嘀咕着，一点也没注意到客厅里的人。

　　“小楼，见了人也不叫吗？”

　　她抬起头。“小阿姨！”今天怎么这么多惊喜？

　　秦亚坐在沙发上朝她微笑：“小楼，好久不见！”

　　她立刻忘了刚刚的不愉快，走到客厅里坐下。“小阿姨回来啦！日本好不好玩？”

　　“你这孩子，还不去把书包放下。”尚太太轻责：“小阿姨是去念书呢！又不是去玩，有什么好玩的？”

　　“喔！”她只好起身：“等我哟！我一下就好。”

　　“好！当然会等你，阿姨无家可归，看你肯不肯分一张床给阿姨睡？”

　　“真的？”

　　“当然是真的，外婆家正在装修呢！本来是想给小阿姨一个惊喜的，没想到弄到现在还没弄好。”

　　“哇！太棒了！”小楼忍不住欢呼起来，快乐地奔回自己的房里。

　　秦亚望着小外甥女的背影，忍不住有些感叹：“都这么大了！”

　　尚母笑着回答：“看看你出去了几年，四年呢！四年回来四次，小楼当然长大了，难不成还和你出去的时候一样？”

　　“我老了。”

　　“胡扯。”

　　秦亚轻笑：“真的嘛！你看你都四个孩子了，大的已经二十岁了，二姊也两个孩子了，只有我还长不大。一天到晚念书，都快念成老古董了！”

　　“什么话！你也才二十八岁，正是大好青春呢！我和你二姊有什么好？才四十岁的人看起来象八十岁，全给这些小鬼给逼老的，你还嫌老呢！那我不是行将就木了吗？”

　　“姊！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尚母轻笑，望着自己的幺姊。秦家六个姊妹年龄相差很大，她和最小的妹妹相差十二岁，和大妹也相差六岁，虽然如此，她们的感情却很好。

　　幺妹是最幸福的，她和二妹工作时，她仍在念书，当时家境已比以前好很多；她又聪明，父母索性让她念个够，弥补前面两个女儿学历不高的遗憾。

　　现在他们秦家可出了个博士了！

　　“这次回来打算做什么？”

　　秦亚耸耸肩：“先找工作，然后找个人嫁了。”

　　“有没有好的对象？”

　　她笑了笑，眼底的神采亮了起来。

　　尚母知情地微笑：“改天带来让我帮你看看。”

　　“还很难说呢！”

　　“小阿姨！”小楼换了衣服蹦蹦跳跳地奔了出来：“小阿姨，你有没有去过迪斯尼乐园？我有个同学去过，回来之后神气得不得了，我跟她说你有日本念书呢！迪斯尼恐怕早玩腻了！”

　　秦亚轻笑：“你倒懂得狐假虎威！”

　　尚母无奈地摇摇头：“小楼什么好处没有，幻想力倒是一流。书也不好好念，脑子里成天不知道想些什么！”

　　“妈！人家哪有？”

　　“还说没有？你妹妹老说你是妖言惑众，一天到晚说鬼故事给她听！”

　　小楼不服地嚷了起来：“什么鬼故事！小妹瞎扯，那是妖精，妖精才不是鬼！”

　　“你听！你听！都快联考了，成天还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秦亚微笑：“小楼还小嘛！我在她这个年纪想的更多！更何况小楼这么聪明，一定会为自己打算的，对不对？小楼？”

　　“本来就是，还是小阿姨最了解我！”小楼得到战友的支持，得意地朝母亲扮鬼脸。

　　尚母笑着摇头起身：“好！好！好！你们两个现在就连成一线来对付我！我说不过你们总可以了吧？你们慢慢聊，我去弄宵夜，你姊夫大概快回来了。”

　　“要不要我们帮忙？”

　　“算了吧！你和小楼一个样，别的不行，打破碗盘倒厉害，越帮越忙。还是我自己来吧！”她笑着转身走进了厨房。

　　小楼立刻挨到她小阿姨的身边：“小阿姨，你真的也相信妖精啊？”

　　秦亚拍拍她的脸：“我没说我信，也没说不信，我只说我小时候也想过那些。”

　　小楼朝她皱皱鼻子：“官方说法，外交辞令，这样对付自己的外甥女不太高明！”

　　“怪怪！小鬼，你真是古灵精怪！”她轻笑着表示意外。“现在的小楼轻视不得！”

　　“本来就是！小阿姨，你到底信不信嘛？”

　　“以前信，现在不信。”

　　“为什么？”

　　秦亚望着小楼单纯的表情：“因为作那种虚幻而美丽的梦是孩子的专利，我已经长大了。”

　　“为什么？”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小楼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我已经够大了，不过，如果一定要变得那么可怜，我宁可不要长大！”

　　她摇头轻笑：“怎么会可怜呢？每个人都要长大的，那并不可怕，也不可怜，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才不要！”

　　“你这小鬼怪异得很！”

　　“我才不在乎我有多奇怪！”小楼耸耸肩：“我只在乎会不会失去梦想，你们这些大人成天为生活奔忙才奇怪！”

　　“怪怪！我可不是见到一个小苏格拉底了吧？”秦亚睁大眼睛：“我并不反对有梦，可是那要是比较较近实际的梦：外交家的梦，银行家的梦或幸福主妇的梦，那才会使你的生活有冲劲，对未来怀抱希望；可是一个妖精的梦？小楼，你是活在现实生活里的，这个时代容不焉个女苏格拉底！”

　　这些话出自她的口中，让小楼十分意外！

　　她几乎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的小阿姨：去年秦亚回来时仍是充满美丽与诗意的！而现在的她却说出这样的话！

　　她突然觉得眼前仍然美丽妩媚的小阿姨，在转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连你也不了解。”她很失望的低语：“我以为你会懂的！”

　　秦亚一愣，小楼的表情看来相当失落，她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已与她拉开了距离，她有些后悔。官方说法？她得承认自己说的话是有这种味道。

　　“小楼，阿姨并不是那么现实世故的，只是希望你多用点心的功课上，其它的以后再想，好吗？”她柔声解释。

　　小楼苦笑着耸耸肩：“以后，以后都长大了。不是说——梦是孩子的权利吗？长大了还想什么？这个联考过去又是下个联考，等全部都考完，不长大也很难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楼叹口气躺在床上。妹妹早已睡了，她睁着眼瞪视天花板。

　　其实她并不排斥联考，也不想借着梦想来逃避现实，她只是……只是真的相信有妖精的存在！

　　今夜在路上遇到的明明就是小飞和小雨，他们为什么不理她呢？

　　她有些伤心，或许他们早已将她忘了！

　　怎么会这样呢？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将他们牢牢地记在心里，从来没忘记过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忘了她？

　　那时候她叫他们，甚至想追上去，可是他们走得好快！仿佛不敢与她相见似的，到底为什么？

　　黑暗中，她似乎看见妖妖人小雨的书包中探出头来，一双大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好象在向她求助……

　　或许他们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只是，要怎么样才能帮助他们呢？

　　她蹙着眉苦思，许久许久，终于想起了那三个少年的制服。

　　小楼微微一笑，对了！她知道那间学校在哪里！

　　“好，我们回来了。”小雨轻声招呼：“杜伯伯好！”

　　“好！小雨来，杜伯伯有礼物送给你和哥哥哟！”杜扬道慈祥地向他们打招呼。

　　小雨看了她那沉默的哥哥一眼，飞鸿仍是面无表情地往房间走。

　　“小飞！怎么这么不懂礼貌？”何香芸轻斥：“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慌张地走到儿子的面前，仔细审视他脸上的伤痕。

　　“没事。”小飞挥开她的手，笔直地往房间走去。

　　“小飞！”

　　小雨歉然地望了杜扬道一眼，轻轻走到母亲身边：“哥哥和三个人打架了，他们一直要我陪他们去玩，我不肯，他们就怪哥哥。”

　　何香芸叹息，对儿子的冥顽十分头疼：“你去洗手吧！妈准备了宵夜给你们吃。”

　　“好。”小雨柔柔地回答，走进自己的房间。

　　何香芸无奈地走回沙发，表情相当黯然。

　　杜扬道微笑着安慰她：“孩子嘛！都是这样的，我家的杜辛当年在小飞这个年纪还和我打架呢！”

　　她苦笑：“他要肯打架我也陪他了，可是，那孩子什么事都往心里放，半句话也不肯说，真叫人担心！”

　　“你也别这样，小飞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只不过是静了点，没什么不对的；我倒觉得他还挺懂事的，每天都等小雨一起回来，换了别人才不理自己妹妹呢！”

　　“这倒是，他们兄妹的感情是没话说的。”香芸轻轻叹息：“小飞那么沉默，小雨又那么胆小怯弱……怎么会相差那么多呢？”

　　“香芸，你这几年为了他们两个也够累的了，现在好不容易他们都这么大了，你还这样操心，小心啊！女人可是禁不起烦的，一烦就老了！”

　　她笑了笑，摸摸自己的灰发：“我本来就老了！”

　　杜扬道摇摇头，眸里有着不变的深情：“不，你不老，一点都不老，还是和当年一样迷人！”

　　“你看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说这种话，演舞台剧似的！”她微嗔。

　　他垂眼苦笑。

　　他们相识已有许多年了，杜扬道是何香芸大学的学长，当年他苦苦追求她，她却嫁给了他另一个同学；没多久发生意外，他的丈夫在一场车祸中英年早逝，留下年轻新寡的她。当时他鼓起勇气向她求婚，她却以新寡为由拒绝了他；没多久她收养了小飞和小雨，弥补自己膝下无子的遗憾；他再度提出求婚，而她仍以照顾孩子为由婉拒了。

　　这么多年来，他爱她的心从来没有变过，他们彼此心里很清楚他是非她不娶的，而她却吝于给他机会！

　　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想问个清楚，却又担心届时连朋友也做不下去，只好就这样一直拖着，这一拖便将近二十年！

　　“对了！小飞不是快联考了吗？杜辛这阵子反正也没事，不如让他来替小飞温习功课，如何？”

　　“这样好吗？杜辛也许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有些犹豫，对他的诸多好意感到愧疚；他越是对她好，她反而越不安！

　　“没事！没事！那小子成天无所是事到处鬼混，还不如叫他来培育英才，我看他和小飞说不定会合成来。”

　　“那……麻烦你了！”

　　“什么话！小事一桩，又花不了多少时间！”他回答，在心里对自己的儿子抱歉。没办法，谁教你孝子爱上她呢？你也只有委屈点了！

　　“哥？”

　　小飞沉默地望着和邻居相隔的墙，小雨的紫色身影一点一点自墙中送了出来，终于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来。

　　“三更半夜不睡觉来做什么？”

　　小雨轻轻拉拉他的头发，妖妖顺势爬上他的脸，趴在上面休息。“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妈妈好伤心！”

　　他把妖妖的背提了起来，瞪着它抗议而吱吱叫的脸：“不要睡在我的脸上，你真讨厌，怎么说都不听！”

　　“哥！”

　　“好了啦！你每次都说这些，说不烦吗？”

　　小雨委屈地望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看起来真的要滴出眼泪来。

　　小飞翻个身起来：“我已经尽力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我就是讨厌这些口是心非的人类！我并没有伤害他们，我也很努力和他们和平共处；可是你不能要求我也变得和他们一样虚假！”

　　“妈妈爱你！可不是虚假！她是真的爱你的！”

　　“是吗？我倒觉得她只爱自己，也只爱自己所看到的。”

　　她摇头，见他不理又继续摇头，小飞无奈地伸手走向她：“你的脸会掉下来的！”

　　“那你今天又为什么不理小楼？她是我们唯一的朋友！”

　　他无言地伸出手指头，让妖妖挂在上面摇晃着玩。

　　“你以前也喜欢小楼的！”

　　“你真烦人！”

　　小雨将妖妖拿了下来放在床上，质问地望着他：“你是不是害怕小楼仍记得过去的事？”

　　“拜托你好不好？”小飞不耐烦地轻嚷：“他们都说你温柔胆怯！应该让他们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活象个小法官，你干脆把我绑起来拷问好了！”

　　她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小飞望着她，嘴角轻轻地往上扬。

　　当初若不是为了小雨，他们根本不会来到人间，而来到人间之后，他很失望；可是小雨却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所以他们让何香芸领养他们。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和一般人间的孩子无异。只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小雨；更何况，时间也快到了，不管他们是想继续留下，或回妖精世界去都必须早做决定。否则一旦期限到了，后果是很惨的！

　　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妹妹，他的心底有股暖暖的柔情流过。

　　小雨是这么地喜欢人间，或许她是该留下来；可是他呢？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放心的，只是若叫他留下，他又是这样地不愿意。

　　人类有什么好？

　　他们贪婪、无知、虚伪，而且现实！

　　他们的心早已被蒙蔽了，再也不象过去那般纯洁美丽！而他也不认为他可以改造人类！

　　“何飞鸿！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她抗议，妖妖学她的样子在床上鼓起腮跳脚。

　　他一巴掌将妖妖打平在床上，它挥舞着四肢怪叫，十分不满。“是，我没在听，麻烦你重说一次！”

　　她赶紧将妖妖从他的手中抢救出来咕哝着：“你不要每次都欺负妖妖……”

　　他笑了，知道她不想为难他。

　　小雨叹口气：“算了，不过下次如果我们再遇见小楼，你不要不理她好不好？”

　　“如果她也变了呢？”

　　“才不会！”

　　小飞耸耸肩：“你永远对人类偏心！”

　　“才没有！”她轻轻起身在他的额上印下一吻：“承认吧！其实人类也有许多好处的！”

　　“什么？”

　　“不要发出那么悲惨的声音，我只不过是要你去当一个孩子的家教而已。”

　　他呻吟：“老头，我已经快忙翻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见色忘子？”

　　“不要这么说嘛！”杜扬道笑吟吟地：“老子有事，儿子服其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杜辛瞪着他。

　　他耸耸肩，改用怀柔政策：“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你不是一直想见见我的梦中情人吗？

　　现在给你一个大好的机会。你想想，你只要花几个钟头就可以帮我娶到她，何乐而不为吗？

　　要有童子军的精神！“”我不是童子军。“

　　“你忘恩负义！”

　　“那是我的性格之一。”

　　杜扬道哀怨地望着他，只差没拿条毛巾在嘴里咬。

　　杜辛顿时气馁：“我怕了你了！”

　　“那你是答应了？”他立刻笑逐颜开地问道。

　　“别以为还有下一次！”他警告。

　　“废话，你以为我要娶几个老婆？”他笑骂。

　　杜辛朝他龇牙咧嘴地怪笑：“很难说，搞不好下次叫我卖身求母！”

　　“混帐小子！”杜扬道大笑。

　　杜辛叹息着摇摇头：“你说你那么爱她？”

　　“当然。”

　　“老爸，你实在应该被到博物馆去展览！现在象你这种人已经少之又少了！”

　　“谢谢！”他有些苦涩地笑笑：“命里克星嘛！谁叫我是痴情种子？”

　　“她真的有那么好？”

　　“你见了就知道，可不许跟我抢！”

　　杜辛怪叫：“拜托！就算我缺乏母爱也不会那么夸张吧？更何况我都有对象了！”

　　他眼睛一亮：“真的？谁？漂不漂亮？哪天带回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那还用说！”他笑笑：“日本留学生，我几个月前到日本的时候遇见的，她应该已经回国了，两个人的感觉还不错，可能的话大概会继续在一起吧！”

　　“很好！那很好！”

　　杜辛拍拍父亲的肩膀：“要是我比你先结婚，你可就没脸见人了，所以我会尽量帮你的！”

　　“呵！那可说不定！”

　　放学时分。

　　小楼站在那间学校的校门口，注意着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们。

　　最后一堂课，她便假借家里有事请了假溜出学校，来到这里，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放学，那么多的学生却不知道要从何找起？

　　她暗骂自己粗心，除了知道他们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外，其它的她根本一概不知，班级、年级通通不晓得，她咬着唇努力思索：如果照推算，小飞应该是和她同年级的，那么小雨就是二年级；或许小飞也和她一样要夜间辅导，那她站在这里做什么？

　　果然一直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仍没见到小飞和小雨，她有些生气地跺跺脚！

　　就这样回去实在很不甘心，但她要进去找的话一定会被盘问的！

　　“真是麻烦！”她忍不住咕哝。利用校警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溜了进去。“要是被逮到可就精彩了，少不了小过一个！”她喃喃自语，躲在走廊的阴影处四下张望：“活象来做贼似的！”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这间学校她从来没来过，可是走了几圈，也就大概了解这里的地理环境了。

　　学校很小，连操场都只有一点点。一座篮球场就占掉了一半，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打球；教室里有一半的灯都还亮着，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在自修，有的有教师在上课。

　　她走了几圈又回到原处，却无奈又不安。

　　根本不知道是哪一班的，要从何找起？

　　小楼垂头丧气地往外走，突然听见口琴的声音。

　　她伫足聆听，那声音很凄凉，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不由自主地，她往声音来源走去……

　　“喂！你是哪一班的？怎么不进教室去？”

　　她一惊立刻拔腿就跑，顾不得可能被误会成贼，没命似的往前直冲，突然旁边一只手把她扯进了一间没人的教室！

　　她吓得正要放声尖叫，那只手已掩住她的唇：“别叫！是我！”

　　她定神一看，顿时松懈下来坐在地板上，眼眶一红，无限委屈涌了上来！

　　小飞不明究里地看着她：“我救了你也！哭什么？”

　　“我才没有！”她仍嘴硬。

　　“没有？那这里什么？”他伸手抚去她颊上的泪水。

　　“还不都是你！”她轻嚷：“害我跟神经病一样跑来这里找你们，又莫名其妙吓我！”

　　小飞跳上一张桌子，有趣地打量着她：“我记得你以前胆子很大的！”

　　“什么以前！”她噘起唇拍拍衣服站了起来：“现在还是很大，只是突然被吓呆了而已。”

　　他耸耸肩，不打算与她争辩这一点。

　　小楼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望着他。

　　他没有什么改变，黑瞳中仍闪着金芒，脸型和小时候差不多，只是看起来长大了，比较象个男生，却仍是漂亮的。

　　他和小雨都是鲜见的好看！

　　“来找我们做什么？”

　　“你那天为什么不理我？”她理直气壮地质问。

　　“没必要。”他居然也回答得理直气壮的。

　　小楼气绿了脸，跳了起来：“没必要？你居然敢说没必要？”

　　“为什么不敢？”

　　“你……”她气得眼泪又快掉下来了，自己是那样惦记着他们，好不容易见了面，他居然象是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样子！

　　“我不是不在乎，百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他扬扬眉耸耸肩，不说话。

　　小楼望着他好一会儿，终于失望地垂眼：“看来我是白来了。”

　　“留着过去的回忆不是很好吗？现在再在一起，说不定反而破坏了过去的回忆。”

　　小楼伤心地咬着唇往外面走去。

　　她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回忆怎么会比现实好呢？

　　回忆是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才存在的东西，既然可以在一起，为什么要回忆过去？

　　过去有什么好？大家都那么小，什么都不懂，那么多年了，许多过去的事都已忘记，或许再过几年，便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是什么都不懂才好，最纯净不爱污染。”

　　她这次没问他为什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很难受地开口：“那么，忘记也是好的吗？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觉得那样很好吗？”

　　他点点头：“或许。”

　　小楼一愣，然后猛然转过身来咬牙切齿怒道：“你这个冷血妖精！你这个混帐妖精！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你可以抱着你的回忆去死！”她语毕又戏剧性地转身，往教室门口走去，正好和来人撞个正着……

　　“小楼！”来人惊喜地轻嚷，一只小小的东西从她的肩上跳到她的头上。

　　她定睛：“小雨！妖妖！”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小雨开心地嚷着，牵着她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和小飞的冷漠相比，她的热情很令人鼻酸。

　　小楼冷冷地斜睨了小飞一眼：“自己打来的，可是小飞不欢迎我呢！”

　　“你不要理他！我哥哥最爱口是心非！他才不会不欢迎你！”

　　“是吗？我倒觉得他挺认真的。”小楼苦笑，将头上的妖妖抱下来还给她：“我要走了。”

　　小雨摇摇头：“不要嘛！好久不见你，我真的很想念你，你不要生小飞的气，我叫他跟你道歉好不好？”

　　“喂！你们两个不要联合起来欺负我！我会抗议的！”他嚷道。

　　小雨朝他扮鬼脸：“谁理你！谁叫你先欺负人！”

　　小楼有些得意地瞅了他一眼：“就是嘛！道歉要诚心些！否则恕不接受！”

　　“你想得美！”小飞怪笑，一溜烟溜出教室。

　　“喂！你……”

　　“别理他！他是害羞了，学校里好多女生追他，他都不理人的，肯跟你说这么多话已经很难得了！”小雨轻笑：“来！我们这么久没见，今天不上课了，我们出去好不好？”

　　小楼朝好皱皱鼻子：“当然，反正我已经溜出来了！”

　　第二章杜辛瞪着眼前的少年，他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显然一开始双方就充满敌意。

　　杜辛过去也在补习班教过课，可是如此刁钻顽劣又俊美的孩子，他却是第一次见到！

　　他没有动怒，可是发觉要征服眼前这小子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有必要这么厌恶我吗？”

　　“我不厌恶你，但我讨厌你的居心。”小飞邪笑：“怎么？现在流行老子追女朋友由儿子出马当先锋？”

　　“你很恶劣，而且刻薄多疑。”

　　“把你的评语去说给我妈听。”

　　杜辛瞪他：“别以为我不敢，只不过你妈一定比我更了解你，她刚刚就已经警告过我了！”

　　“那更好，你现在可以回去覆命了，马失前蹄，先锋阵亡，请主帅出马。”

　　“我没说我输了，我是来教你功课的，我们连书本都没打开。”

　　小飞十分不耐烦地将脚放在书桌上：“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才不管你爸爸要不要娶我妈妈，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你不必白费心机来这里收买我，我反正是无所谓的。”

　　杜辛叹口气：“你少判逆，他们结不结婚也不干我的事，但你考不考得上却和我有莫大的关联，麻烦你把课本拿出来好不好？”

　　“你老头给你什么好处来收买我？”

　　“房子一栋、轿车一部、现金一亿，这样你满意了吗？”

　　小飞耸耸肩：“随便你。”他将数学课本放在他的面前。

　　杜辛翻开课本，全然不疑有他，不料，里面居然弹出一只不明物体直扑向他的脸！

　　他大惊，整个人往后翻，连人带椅全倒在地上！

　　小飞大笑了起来，那声巨响真是大快人心！

　　“怎么啦？发生什么……”何香芸奔了进来，看见躺在地上正挣扎着要起来的杜辛，她怒视儿子：“小飞！你怎么可以这样捉弄人？”她上前将妖妖自他的脸上捉下来。

　　杜辛仍惊魂未定：“那是什么东西？异形？”

　　妖妖在何香芸的手中挣扎着，拳打脚踢，还不停地吱吱怪叫！而小飞则一脸得意地大笑着。

　　“对不起……”何香芸歉然地朝他颔首：“这是我女儿的宠物。”

　　“宠物？”杜辛瞪大眼睛，居然有人养这种怪物当宠物？它是怎么从书本里跳出来的？

　　那本书明明是平的！

　　“妖妖才不是怪物！”何香芸的身后闪出一个娇小的女孩，声音怯怯弱弱地，却十分甜美——即使她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抗议。

　　小雨自母亲的手中接过妖妖：“它是妖妖，不是怪物！哥，你以后不可以用妖妖吓人，要不然……要不然我叫它咬你１”

　　小飞回答了什么杜辛没听见！他完全被眼前的小女孩给震慑住了！

　　从来没见过比她更有灵气的女孩，仿佛刚从童话中走出来似的！

　　那柔弱似小鹿的眸子笔直地望进了他的心里。

　　他还来不及思考便知道自己已经投降，太快了！

　　这叫一见钟情。

　　那电流太明显了！小雨蓦然红了脸，而小飞的眼中却放出冷冽的光芒！

　　坐在小咖啡馆中，小楼凝视窗外的行道树，蹙着眉苦思。

　　这一个星期以来，她窝在学校及附近的图书馆里，拼命查阅有关妖精的资料。同学和家里的人全以为她转了性，开始发愤图强了，结果今天早上的模拟考她是悉数阵亡！

　　想想是有些愧疚的，仿佛欺骗了什么似的，而且她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妖精”在台湾的解释是什么吸取日月精华，修炼了千百年才能化为人形的妖物；可能是树木，也可能是动物。古代的狐妖大概是现代人最熟悉的一种妖精。

　　西方的解释就浪漫得多，他们的妖精只是单纯地代表某种生命体；小草的妖精，小狗的妖精等等。

　　怪异的是，从书上看来的那些资料，和小飞、小雨根本无法联想在一起！

　　和一对妖精兄妹当朋友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若说了出去铁定没人相信，搞不好还把她当成疯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大概是因为她从小便笃信不移的缘故，反而对别人那种实际的想法感到无法理解。

　　联考只剩四个多月了，现在实在不该想这些，至少先混上一个学校，再来想其他的……

　　可是小飞和小雨为什么要在人世间生活呢？妖精参加联考？哇！真是前所未闻！

　　“谁说我要参加联考？”

　　她一惊，险些打翻桌上的饮料：“拜托你好不好？不要每次都这样突然冒出来吓人！早晚被你吓死！”

　　小飞似笑非笑地坐在她的面前望着她：“是你想得太入神了，连我坐下来都没注意到，难不成我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隐身术？”

　　她拍拍脑门瞪他：“每次都突然出现，把别人心里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的，你没听过什么隐私权吗？”

　　“敢想却不敢让人知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她摇摇头，小飞的性格十分怪异，他似乎仍不明白人类生存的方式。人是很害怕被了解的！

　　人是种矛盾的动物；一方面渴望被了解，另一方面却又积极设防，不想别人过于了解自己。

　　知道这些，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她这个年纪，对一切都还不太清楚，可是对一些概念却已模糊成型。

　　面对小飞，她并不怕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可是若是面对别人，她却不是如此。

　　总是在说：没人了解自己心里的想法。可是很多时候，连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只是很固执地抓着这个理由当成盾牌，防止别人太过接近自己的内心——那里有些自己不愿正视的东西和情感；可是面对小飞，他什么都知道，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反而坦然了。

　　“你真复杂，一下子想那么多东西，读都来不及读，难怪人永远不能互相了解。”

　　“如果所有的人都是透明的？那多恐怖！”她伸伸舌头：“我宁愿保有一些想象空间。”

　　小飞耸耸肩：“显然我们的想法不同。”

　　“小雨呢？”

　　“她等一下才来，刚刚在街上，她说要去买东西，等一下过来和我们会合。”

　　小楼点点头，突然想到他刚刚说的话：“你说你不参加联考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我不打算长久待在这里当人类，我要回自己的国度去，等满十六岁就走。”他说得理所当然地。

　　小楼愣愣地看着他：“你是说你不想留在这里？”

　　“嗯。”

　　“为什么？”她惊问：“那小雨怎么办？你妈妈怎么办？还有……还有我怎么办？”

　　小飞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时之间也愣了。“什么怎么办？当然是继续活下去，我又不能带你们走；小雨有她自己的想法，或许她想留下来也说不定。”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觉得我不适合当人，还是回去当我自己比较好，在这里生活这么久，我并不快乐，不想继续这样下去，所以要回去。”

　　他的回答很合情合理，也很理所当然，只是听在小楼的耳里却有说不出的难过！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看了那么多的书，却无法将他们连贯在一起了：因为小飞和小雨都是绝对地人性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一般人无异；而书上的妖精都是平面的，没有生命的！

　　所以小飞和小雨根本不能算是妖精！

　　“和你的想象有出入？”他冷笑着问。

　　“不是有出入，而是完全不同。”她坦白。

　　他稍稍平复，淡淡地回答：“我在这里生活得太久，已经失去一些原有的特质了。我并不是不了解这一点，也许，即使我想回去也是做不到的，就和你想的一样，我和小雨都不能再称之为‘妖精’。”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呢？”她怀着一丝希望说道：“为什么不干脆留下来？这样大家就不会伤心了？”

　　“伤心？”他看起来真的很意外：“会有人伤心吗？有必要伤心吗？伤心又会有多长呢？我在这里十年，对人类失望到极点；人类不懂爱，没有真情，只会无止无尽地争夺，人类怎么会伤心？人类根本没有心。”

　　小楼被他说得忘了生气，只是不可思议！“你这样说实在太过份了！”然后她开始忿怒，“当然会有人伤心！当然有必要伤心！当然会伤心很久！你妈妈会、小雨会、我会！所有喜欢你、关心你的人都会！我不知道你这么偏激叛逆！”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很容易生气，很不能接受事实。”

　　“事实你的头！你根本扭曲了一切！”

　　“我没有扭曲什么，我只是表明我的看法而已。”他有种被冤枉的委屈。

　　小楼瞪着他许久许久，他脸上的表情是货真价实的，甚至没有半点愤世嫉俗的成份；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给他的感觉真的是那个样子！

　　既然那是真正的感觉，又怎么能称之为叛逆？

　　她站在花店前，细心地挑选着，准备把最美、最富生命力的盆栽买下来送给小楼。

　　如果有机会继续留在人间她想做什么？她想了许久，终于决定开一间小小的花店，终日和它们相处在一起，把四季芳香的气味送给爱花、爱草的人们。

　　她当然知道再过不久，她就必须下定决心——是要继续留下来，或是回到妖精国去？她和小飞都是提早到人间来的，一般的妖精都要等成年之后才会到人间来先择自己的对象，而他们却在成年之前便溜了出来。

　　时间快到了，如果她想继续留下来就必须觅得一份真爱，证明自己有成为人类的资格，否则只有消失一途。

　　她是有些犹豫的。

　　真爱难寻。

　　小飞根本否定了真爱在人间的可能性；她没有他那么偏激，但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十分难得。

　　尤其是当她身为异类之时。

　　“看到喜欢的吗？”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杜辛和一位美丽、十分有气质的女子正站在她的身后，她有些意外：“杜大哥？”

　　“远远就看见你在一堆花花草草之间钻来钻去的，怎么？还没挑到喜欢的？”

　　她的脸立刻红了，羞涩地垂眼：“我正在想事情，没有很专心挑。”

　　杜辛的眼里满是宠溺怜爱：“一个人出来？”

　　“不是，和小飞一起出来的，他在前面的咖啡馆里等我。”

　　“杜辛，怎么不替我介绍一下？”秦亚微笑，并没有忽略杜辛瞬间转变的态度。

　　“噢！”他这才想起来她的存在似地笑了笑：“这是何飞雨，她哥哥是我的家教学生，这是秦亚。”

　　“秦姊姊好。”小雨轻轻微笑，仍是羞怯地，有些不安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小雨长得好漂亮，长大了一定很迷人！”

　　杜辛点头，但他的表情可不是那么回事，在他的眼里，小雨现在已是绝色！

　　秦亚拉拉他的衣袖：“走吧！不要打扰人家买东西。”

　　杜辛只犹豫了一秒：“我们陪她买嘛！更何况我有事找小飞，正好一起过去。”他根本没理会秦亚微变的神色，转向小雨：“你想买什么？花？还是盆栽？”

　　“盆栽。”她小声地回答，不敢正视他或她的眼，那直射而来的敌意险些令她落荒而逃！

　　她不明白为什么？

　　这种敌意她已面对过不知道多少次，但象这次这般令她难过是第一次！

　　怎么有些人就是讨厌她呢？她们才第一次见面，秦亚那明显的敌意实在令她伤心！

　　她随便指了一盆小小的仙人掌：“我想要它。”

　　杜辛立刻拿起那盆仙人掌走进店里付钱，留下她惊慌地和秦亚相对，口袋中的妖妖不安地骚动起来。

　　秦亚细打量眼前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十多岁，大概和小楼差不多大，却出落得十分清灵秀丽！

　　若换个时间地点，她是会极度欣赏她的，可惜她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及地点。

　　女人的直觉通常很灵，尤其是在关于爱情的时候。

　　她和杜辛认识其实已有一段时间，但正式交往却是这几个月才开始的，而她欣赏杜辛则是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刻起。

　　杜辛看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眼神从来没在她的身上出现过。

　　这是十分现实的，一旦和自己的利益有所冲突，客观就很难存在。

　　尽管对一个梦幻般美丽的小女孩产生敌意，是件十分怪异的事。

　　“小雨几岁了？”她很客气地微笑问道。

　　“十六。”

　　“和我外甥女一样大呢！”秦亚很想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垂着眼而不正视她：“你和杜辛认识很久了？”

　　“没有，只见过一次，可是和杜伯伯很熟。”她仍是怯怯地，小心翼翼地回答，心里祈祷杜辛快点出来，好让她能赶快回到小飞及小楼的身边。

　　在人间这么久了，她仍不习惯与成人说话，他们那种世故与老练的态度，总让她无所适从，或许小飞的决定是对的，他们并不适合在这里生存。

　　她有些不安地咬着唇，对自己如此容易动摇的意志感到惊慌——“来了！”杜辛自店里出来，那盆小小的仙人掌被放进精美的包装礼盒里交到她的手上。

　　小雨朝他羞怯地笑了笑：“谢谢——”

　　“走吧！他就在前面不是吗？”杜辛很开心，只看到她那浅浅地笑意，对于自己能够取悦她而高兴，却浑然不觉身边的秦亚已冷到了极点！

　　“你和秦小姐不是还有节目吗？有什么事我叫小飞晚上打电话过去好不好？”

　　“没关系，我们也是要找地方休息的。”

　　这时候的杜辛几乎已经开始有些讨人厌了！

　　小雨在心里叹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唯一的想法是赶快见到小飞和小楼，他们一定有办法使场面改观的！

　　“那天对杜辛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小飞会那样恶作剧！”何香芸端了杯茶放在他的面前。

　　杜扬道轻笑：“杜辛回去的时候跟我提过，他说小雨养了只异形呢！我怎么都不知道？

　　从来没看到过。“她摇头苦笑：”小雨怕妖妖被送去解剖，到哪都藏着它，我也不知道妖妖到底是什么，小雨刚来的时候就带着它了。“

　　“这几年，为了他们两个，我看你也吃了不少苦头。”他意有所指地望着她：“飞鸿和飞雨不是一般孩子，你也一直不肯说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

　　她一愣，随即敷衍地笑了笑：“哪是为什么？你太多心了，我只是答应了人家不说的。

　　怎么可以违背诺言呢？“

　　他知道她在闪躲话题，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可是却有些伤心。

　　这么多年了，她连这点都不肯对他据实以报，把他当成外人——想到这里，不禁自嘲自己真是一厢情愿！

　　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看不开这个“情”字，唉！自己不长进，又能怨谁呢？

　　而她心里想的却是和他完全相异的事！

　　她有些惊心，仿佛担心什么秘密被人揭穿似地不安！

　　那句：“不是一般的孩子”，说得她背脊冒出了冷汗，明知道他没别的意思，但仿佛作贼心虚似的，让她惶恐起来！

　　不会有人发现的，绝对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一家人的秘密！

　　她这些年来辛苦建立的家庭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她爱那两个孩子，不管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都一样，她重视他们更甚于自己的生命！

　　这些年来，他的心意她自然是明白的，她也绝不是完全不心动，她知道与他再婚的话，他会照顾她一辈子的，可是孩子怎么办？

　　他能接受他们吗？

　　当初自己是如何地震惊，几乎毁了苦心建立的一切；换了他，又怎能接受并爱他们呢？

　　那赌注太大了，她不会拿自己的幸福去和两个孩子赌！

　　任何事都比不上他们，更何况她现在很满足，她不要改变任何情况！

　　除了她的孩子，她什么都不在乎！

　　“香芸？香芸……”

　　她一愣，回过神来：“什么事？”

　　杜扬道有些好奇地望着她：“我在说，杜辛想一起替小雨上课，你看怎么样？反正她明年也一样要考试的。你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没什么。”他朝他歉然地笑了笑：“那太麻烦杜辛了，小雨功课一向不错，我看就不必了。年轻人有他自己的事要做，怎么好一直耽误他的时间？”

　　“那可是杜辛他自个儿说的，又没人强迫他。我看他挺喜欢小雨的，他想要个妹妹想了一辈子了，让他过过瘾也好。”

　　“这——我要问问小雨的意思，她对陌生人很不习惯的。”

　　“你别象只老母鸡一样把他们护得紧紧的，小孩子总会长大飞走呀！小雨那么内向，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他劝道。

　　何香芸苦笑：“没办法，习惯了，何况他们都还小嘛！”

　　“小？都十五、六岁啦！说不定早交个男女朋友在街上牵牵小手喽！”

　　“扬道！”

　　他轻笑：“你看你，每次提到你那两个宝贝孩子你就保守成这样，现在的小鬼很进步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十二岁就会写情书了！”

　　“那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谁叫他有个风流老爸？”她忍不住打趣取笑他。

　　杜扬道怪叫：“真冤枉，我可是标准的痴情种子，你千万不能污蔑我那神圣伟大的情操，我等着后人替我立贞节牌坊的！”

　　何香芸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啊！真有你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她笑了。

　　他望着她那少见发自内心的笑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为了她这一笑，他蹉跎了二十多年，这笔烂帐该怎么算？

　　这些年来，她开店，他为她奔走、筹钱；她买房子，仍是他替她找房子出力，几年来，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她也从来不欠他任何东西——除了感情。

　　曾有一次他急了，朝她大吼大叫，她只是泪眼迷朦地对他说：“这辈子我是还不了欠你的感情债了，你下辈子再来找我讨吧！”

　　就这样一句话，他又留了下来，想想仿佛有些窝囊，也试过找别的女人，凭他杜扬道还不会没有女人要的；可是人在外面，心仍在她的身上，或许是前世欠下的，只得今生慢慢还。

　　到了现在还能说什么呢？这一生就这样与她耗上了，只要能让她多笑几次，他也就这样过了。

　　呵！古人说千金换一笑呢！

　　现在他可明白了，杜辛说得对，他这种人是该送到博物馆陈列展览的！

　　“小阿姨？”

　　“小楼？”秦亚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你怎么在这里？”

　　小楼也同样意外：“我和朋友约出来玩的啊？”她看看秦亚身边的杜辛，正要开口取笑她，却发现小雨正垂头丧气地望着她，用眼神向她求救。“你们认识？”

　　“杜大哥是小飞的家教。”小雨回答，然后责任已尽似地奔向小飞的身边，紧紧靠着他。

　　“那——要和我们一起坐吗？”小楼试探性地问，小心地观察着秦亚的脸色。

　　“不用了，你们聊呢！我们马上要走了。”秦亚立刻接口，拉着杜辛走向另一个角落。

　　小楼满头雾水地回到座位上：“怎么回事？”

　　“我刚刚去买东西的时候，正好遇见他们。”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世界真小，到哪里都遇见熟人，我听我妈妈说我小阿姨交男朋友了，可能很快就要结婚，该不会就是那个杜大哥？”

　　小飞冷冷地斜睨了秦亚和杜辛的角落。“我看你小阿姨恐怕要失望了，如果她的对象是杜辛的话。”

　　“为什么？我觉得他们看起来蛮相配的。”小楼观察着不远处的那一对男女，转回头时正她看见小飞冷笑的脸和小雨泫然欲泣的眼。“怎么回事？”

　　“还看不出来吗？”

　　“小飞！”小雨想阻止他。

　　小飞仍是不屑的笑容：“那家伙见异思迁，他爱上小雨了。”

　　他们面对面坐着，气氛突然尴尬起来。杜辛忙着研究饮料单，当它是毕生功课般认真，秦亚则高深莫测地望着他。

　　两个原本和谐的成年人瞬时变成无话可谈的笨拙男女。

　　“想喝什么？”他终于先清清嗓子问道。

　　“果汁。”

　　他招来侍者点了两杯果汁，眼睛不由自主地飘向小雨的方向。

　　“你好象很关心他们兄妹？”

　　“我爸爸很喜欢何太太。”他答非所问。

　　秦亚眼神亮了一下：“那你们以后可能是兄妹喽？”

　　“很难说，我爸追何太太已有二十多年之久。”

　　她微笑：“令尊的痴情很令人感动。”

　　杜辛终于正视她，收敛心神，又变回正常的他：“没办法，她是他的初恋及梦中情人。”

　　“父子遗传，或许你有乃父之风。”

　　“什么意思？”

　　她耸耸肩，瞄了一眼灵秀逼人的何飞雨：“小雨长得可象她的母亲？”

　　“不象，何太太端庄成熟。”

　　“她再大一点一样端庄成熟、妩媚动人。”

　　杜辛望着她，稍稍明白她的意思，但笑而不语。

　　他和秦亚尚未进入热恋阶段，因为双方在各方面背景及性格上都有几分相似，在处理感情的态度上都十分理智谨慎。

　　当初他之所以欣赏她，正是因为她的理智及谨慎，而现在他却不再那么确定。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确定，那还有什么是可以下断语的？

　　他已渐渐失去理智，见到飞雨使他的理智和谨慎变成一堆残尸！

　　他有些不能适应，因为发生得太突然。对于自己突然转变的态度，他感到十分讶异，又有些惶恐；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原本理想的秦亚，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嫉妒——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有必要。

　　他在混乱——他也不明白自己所为何来。

　　两个成年人，将彼此当成未来可能的、优先考虑的伴侣在交往，突然一切都不对劲了；却又只是感觉，没有任何具体的存在，使得事情更加棘手！

　　造成这种变因的居然是一个不过十多岁的孩子。

　　“我不知道小楼有这样的同学，她从来没提过。我以为小楼已够美，没想到小雨更迷人。”

　　“你不觉得你说的话感觉上很怪异吗？”

　　“是。”她点头承认：“你不觉得你的行为也很怪异吗？”

　　他无话可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明白她说的没错，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反驳：“我是他们的长辈，并没什么好怪异的。”

　　“我也是小楼的长辈，但我不会对她的同学表示高度兴趣。”

　　他们针锋相对，这是第一次。第一回合棋逢敌手，不相上下。

　　理亏的是谁，他们心里清楚，可是谁也没打算认输。

　　第三章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她身边的妖妖索性在枕头上坐了起来，疑惑地望着她。

　　飞雨叹了口气，轻轻抱起它，与它四目交接：“妖妖，什么叫真爱？”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它朝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苦笑：“我也不知道，长老出的题目太难，实在不容易做到，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爱啊！小飞好讨厌杜大哥，说他见异思迁，必定是个没有真正感情的人。其实人类和我们很不一样，他们一生可以爱好多次，爱好多不同的人；而且每次都认为那是真爱……不知道是我们把爱定义地太狭隘，还是他们的爱太广泛？”

　　妖妖睁大眼睛望着她，小小的头侧向一边倾听着，可是她说的话对它来说，实在太深奥了，它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她朝它皱皱小鼻子：“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就只顾着想睡！你这只小懒虫！”

　　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雨将它放在枕头上：“那你就睡吧！我不吵你了。”

　　妖妖又坐了起来，忧心地摇头。

　　“放心好了！我等一会儿就睡了。”

　　“还睡得着？”墙上的金芒已柔和地透了出来，不一会儿，飞鸿已来到她的床前：“时间就快到了，你还不赶快决定吗？”

　　“我……”

　　他飘上她的书案上坐着：“你该不会对杜辛动了真情吧？”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飞有些忿怒地开口：“别傻了！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不是适当的人选，你不要笨了！

　　会消失的！“”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或许我是有些喜欢他，但不明白什么叫真爱。“

　　“人类没有真爱！”

　　“有的！一定有的，要不然长老不会让我们来，不会让我们知道人类的感情！”

　　他冷笑着飘坐在半空中：“那么，到人间已经有十年了，你可曾发觉真爱？你喜欢何香芸，所以我们当她的好小孩；你说她是懂得爱的人类，可是现在呢？她的丈夫死了，她的爱却仍活着，活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你说有真爱吗？”

　　“那是不一样的，人类和我们原本就不同，他们可以爱很多的人。”

　　“而且还是同时。”

　　她顿时气馁：“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小飞叹口气飘到她的面前：“不要傻了，我们也不要为了这件事争执不休，反正你和我回去就是了，好不好？”

　　“那妈妈怎么办呢？”

　　他耸耸肩：“会有人照顾她的，杜伯伯不是已经等了很多年吗？”

　　“小飞，或许你才是不懂感情的人，我们就这样走，她会很伤心的，还有小楼。”

　　他一愣：“怎么你说话的口气和她一模一样？”

　　“因为那是事实。”

　　“那我们留下来又如何呢？”他摇摇头：“找个有真爱的人类？可能吗？从妖精国出来找真爱的妖精，十之八九都消失了，被人类伤了心而消失了，你也要那样吗？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不能当人类的孩子的。难道你还要继续错下去？”

　　“也不一定是错的！或许我们可以当个真正的人类，在这里生活下去，那不是不可能的！”她的声音很微弱，听起来并没有十足的信心，但声音里却有那么多的渴望！“小飞，你从来不想当个真正的人类吗？”

　　“以前或许想过，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和人类相处十年之后的现在。”他难得地叹了口气：“人类让我很失望。”

　　这是平淡的句点，甚至不是惊叹号！

　　“你对他们真的没有半点感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摇摇头：“当初我们来的时候，你和我一样怀有希望，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目的了吗？”

　　“当然没忘，可是再待下去就很难不忘了。”他挥挥手，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意思：“这里这么多暴力、贪婪、争夺、邪恶和私心，每个人都只顾自己，他们渴望爱，。却又吝于付出爱。谁都怕受到伤害，拼命地保护自己，而得到的却又不肯珍惜，每个人都是这样！”

　　“连你也一样。”

　　他一愣，说不出话来。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看过太多人类的事迹，他也将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

　　他忍不住苦笑：“对！所以我说再待下去，我也会变，变得和人类一模一样，象每个曾经纯洁善良的孩子，长大之后都再也不美丽一样。”

　　“我要留下来。”

　　他一震，失声嚷了起来：“不可以！”

　　小雨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在做了决定之后，心情变得无比地海阔天空。“真的！我想留下来，我喜欢人类，我觉得他们没你说的那么糟！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

　　“如果失败了呢？”他情急之下，金芒闪亮有如一轮小太阳。“如果你失败了，连妖精国都回不去了！不可以！我不能让你留下来冒险！”

　　“不是这样的！”她摇摇头，努力想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喜欢这里，并不是冒险；如果我在期限之内没有找到真爱而消失了，我也不后悔，真的！”

　　“飞雨！”望着她的眼，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她心意已定。

　　怎么会这样呢？他不明白，在经过长达十年的观察与认识之后，她怎么还能对人类充满希望？

　　那是不智的！

　　妖精国的爱和勇气，在这里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她沉默地将牛奶端回厨房，坐在黑暗中发愣。

　　这不是第一次。

　　从门缝中透出来的金芒和小小紫色的光影，她已见过无数次！

　　她收养的两个孩子的确不是平凡人！而她也没有勇气问他们，他们究竟是从何而来？

　　十年前一个雨夜里，她开着车到丈夫出车祸的地方寻死，在车子撞向安全岛的那一刹那，他们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个浑身发出金芒的孩子和一个浑身闪着紫光的孩子。

　　她吓呆了！完全无法反应，几秒钟之后才有勇气开车查看他们，一直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男孩子说：“你没有孩子，我们当你的孩子吧！只要给我们一个家就可以了。”

　　女孩羞羞怯怯地象只小兔，肩上还停了只小猴，睁着乌黑的星眸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却是那样地惹人怜爱！

　　想死的念头在那一刻完全打消！

　　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在同一个地方，她失去了毕生的挚爱，却又得到个渴望已久的孩子！

　　或许是丈夫在天之灵这样保佑着她。就这样，她收养了他们，以为从此一家三口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他们不比一般的孩子，她替他们取名为飞鸿、飞雨，因为他们仿佛是从天外飞来的赠礼，而他们也的确仿佛来自天上。

　　第一次见到孩子的房间里闪着异样的光芒，她震惊地闯了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两个沉睡中的孩子，次数多了，她还以为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而那一夜，她发高烧，却找不到人可以救助；两个孩子在她的床前喁喁私语，没多久，她在半昏迷当中，见他们两人，一人握住她一只手，那熟悉的光芒自他们的身上亮起……

　　那两个孩子的背上都有一双薄如蝉翼的同色羽翼。

　　她没看错，她收养的孩子的确不是一般人，可是她不在乎。

　　刚开始，她对他们戒慎恐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就是那段时间使一切改变的吧？

　　小飞不肯再与她亲近，也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仿佛看穿了她对他们的怀疑与谨慎，然后彼此的距离便越来越远！

　　小雨当时总是有些伤心地看着她，直到她不再对他们防备，直到她已意识到即将完全失去他们，继而努力弥补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再度看到小雨天真开怀的笑脸使她痛责自己。

　　有什么差别呢？即然她已接受了他们，又为什么要这样冷血地伤害两个孩子的心？

　　他们是她唯一所拥有的，这还不够吗？

　　她后悔了，可是和小飞的距离却再也无法拉近，她知道是她伤了他的心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手中的牛奶已微凉，坐了很久了吧？他们该都睡了。

　　她凝视黑暗中看不见的某一点。

　　近来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仿佛将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

　　是她多心？

　　但愿是她多心！

　　小楼坐在书桌前，眼前的书本至少已有半个钟头没有动过，她就只是愣愣地盯着书本上的字发呆，象是从来没见过那种文字似的。

　　她大概是恋爱了。

　　这是学校同学取笑她时说的话，因为她上课时总是发呆，模拟考发下来的成绩单上一片血红，惨不忍睹！

　　夜里被妈妈训了很久，老爸则没说什么，只说她一天到晚上图书馆，再考不好也是没办法的。

　　那时小阿姨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她有些心虚。

　　从知道了阿姨的男朋友是小飞的家教，可能也是小雨的心上人之后，和小阿姨的感觉就变得很微妙。

　　一种仿佛同谋、又似乎是洞悉某种秘密般的矛盾异感，老让她很不自在。

　　爱情是什么？

　　同班同学里已有人开始谈恋爱，或暗恋着某个男同学。在流传的耳语中，总也免不了有谁和谁是男女朋友，谁又和谁分手吵架的情节。

　　那一直也只是别人的情节。

　　可是现在事到临头了，小阿姨的男朋友爱上她最好的朋友，而她最好的朋友则是个妖精。

　　没有真实感，完全没有真实感，反而只象是一场电影或一部荒谬的小说！

　　“小楼？你睡了吗？”小阿姨在门口轻轻唤她。

　　她在心里哀叹一声：“没有。”

　　“可不可以出来陪小阿姨去买点东西？”

　　“噢！好。”她匆匆套上衣服，开了门走出来，不太敢直视秦亚的眼睛。

　　她们走出门后，在微凉的夜色中漫步走着。

　　秦亚对自己的行为有些不能理解，她到底找小楼出来作什么？

　　试探敌情？

　　那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罢了，居然给了她如此大的危机意识！枉她还是个留学生！

　　她忍不住苦笑，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你是不是要问我小雨的事？”小楼鼓足勇气开门见山地问。

　　“不是。”

　　“不是？”

　　秦亚笑了笑：“问她的事做什么呢？我又不认识他们，杜辛也只是他们的家教而已。”

　　她说得这样豁达坦然，小楼反而糊涂了，那她找她出来做什么？

　　“今天晚上你妈妈跟我说，她很担心你的功课，要我和你谈一谈，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喔。”她偷偷瞄了她一眼，分不清楚她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只是不想把事情看得太严重而故作姿态？

　　“怎么？不相信我？”

　　“不是。”

　　秦亚轻笑：“那天那个小男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当然不是！”她急急辩解：“我和小飞、小雨是幼稚园的同学，认识很多年了，最近才又在一起。他怎么会是我男朋友？才不是呢！”

　　“那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她取笑她：“我不会跟你爸妈说的，你放心好了，小阿姨并不反对你交男朋友，只是也要注意自己的功课；谈恋爱可以，不过先把功课搞定再说。”

　　她明白，不管她怎么说都只会越描越黑，索性闭上嘴不说话。

　　其实她并不十分确定和小飞到底算不算男女朋友。她是很喜欢了，可是到底是不是“那种”喜欢？

　　只知道他说要走，她很难过。每次只要一想到他要走，她便心神不宁，有种想哭的冲动；或许她是真的在谈恋爱，只不过爱上的不是人，而是妖精。

　　妖精！全世界的人都会当她是神经病！

　　“小飞和小雨真是一对漂亮的兄妹，他们大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孩子，漂亮得简直不象是真人！”

　　小楼一惊，脚步绊了一下！

　　“怎么啦？”

　　“没有，不小心踢到小石头。”她勉强装出自然的笑脸：“小飞从小就是那样的，长得那么好看，我都笑他简直不象男生了！”

　　“那么漂亮的男朋友不怕人家抢？”她取笑。

　　小楼蓦然红了脸轻嚷：“乱讲！才没有！杜大哥还不是那么师，小阿姨自己才要当心！”

　　秦亚轻笑，心里却有些苦涩。

　　杜辛的条件好是众所皆知的事。过去杜辛的女朋友多得难以计数，成天在女人堆中打滚，即使他无心如此，也总有心甘情愿的女人送上门来。到最近他终于厌倦了那种日子，打算安定下来，天知道又冒出那么个绝美的少女，看来自己和他的前途多灾多难！

　　“阿姨，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杜大哥？”她试探着问，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秦亚只是耸耸肩：“什么叫真的假的？能在一起当然是不讨厌，你会和自己讨厌的人在一起吗？”

　　“那你会不会嫁给他？”

　　她一愣，随即淡淡地笑了笑：“谁知道？不一定。”

　　小楼无奈地踢了踢石子：“和你们大人说话真累！”

　　秦亚轻笑，揉揉她的短发：“什么叫我们大人？我还以为在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认为自己是大人了！”

　　“才不会！当小孩子多好，有话直说，反正我还小嘛！可是你们就不一样了，顾忌那么多！什么话都要先打个折扣，真没意思！”

　　“你以后也会这样的！”

　　“不会。”她十分笃定的摇头：“绝对不会！”

　　秦亚没有再说什么，记忆中，似乎也曾如此笃定自己绝不会改变，会一直活得象十七、八岁的自己，不会受到世俗的污染与影响，不会成为市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她已不复记得当初自己的心情。

　　现在，什么都变了，即使是爱情。

　　现在的爱情已不再单纯，而不单纯的感情自然也就不再美丽，那里面夹杂了太多现实的杂质，这种世故使得她几乎要憎恨自己的理智和冷静！

　　那处在爱情中仍要评估一切的双眼！

　　望着小楼那单纯而笃定的表情，她又嫉又羡，只有孩子们才懂爱情，成人什么也不知道，除了生活！

　　成人为了生活而谈恋爱，而孩子则为了爱情而生活！

　　她那长长的眼睫毛轻轻地转动着，仿佛一扇小小的扇子；或者说是一扇小小的门扉，半掩着她那闪动着紫晶的星眸。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小巧的贝齿轻轻咬着樱红的唇瓣，仿佛……

　　他已许久不曾如此努力想尽形容词——在他的眼里，绝大部份的女子都有适当的形容词，除了她！

　　他的理智已讥笑过自己无数次！

　　他已很老了，老得不适合风花雪月，老得不适合再去寻找那些内心的形容词，更老得不适合再去当青涩的少年诗人，去歌颂爱人的绝美，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尽管小飞正在旁边虎视眈眈，那眼里燃烧的是货真价实的忿怒。

　　而妖妖，那特异的小生物坐在三个人之间，大眼睛里满是迷惑；因为空气中流转的气氛太过奇特，太过富有冲击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恋爱？

　　那实在是太荒谬了，他怎么可以爱上一个才十五岁，以后很可能成为他妹妹的女孩呢？

　　那是三流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现在是二十世纪未了，他已是个年近三十岁的男人，再怎么样也不能被那瞬间的惊艳所统御，那不过是一时的迷惑罢了！

　　只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将视线从她的身上抽离？

　　半晌，小雨终于轻嘘口气，抬起头朝他微笑：“算出来了，这样对不对？”

　　他看了一眼她的答案：“嗯！对！”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下课了吗？”小飞冷冷地问。

　　杜辛望了他一眼，不明白小飞怎么会这样讨厌自己？“今天何阿姨不是会晚点回来吗？

　　我请你们出去吃饭好不好？“

　　“不好。”小飞一口回绝，断然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杜辛先是一愣，然后便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小雨坐在他们之间，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轻轻拉小飞的衣袖：“哥！你不要这样……”

　　“小飞，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他无奈地摊摊手：“为什么你好象与我有仇似的？”

　　“很多时候，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小飞睨他一眼，拉起小雨的手：“走吧！”

　　她望着杜辛，然后轻轻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杜辛的眼中闪出狂喜的神采，而小飞握紧了手，一次又一次……

　　“哥……”

　　“不必说了，这是你的自由。”他往外走，一走出门便不见人影。

　　杜辛站了起来，轻轻地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害你们吵架。”

　　小雨只是沉默着，将妖妖放在地上：“去找他。”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没什么，我叫妖妖去找小飞，他很生气，我怕他会出意外。”

　　“不会的！你哥哥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并不笨。”杜辛相当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想吃什么？”

　　小雨垂着眼想了一想：“吃速食好不好？”

　　他轻笑伸出伸出自己的手：“当然好，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那点金芒先是在窗外，当她从桌上抬起头来时，便看见了他。静静的夜里，由远而近，越来越亮，象是一轮小小的太阳……

　　小楼骇然地仔细倾听四周的声音，深怕有人看见他；正要打开窗户，他却已穿窗而入，在她有夜里闪耀！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轻嚷：“万一被人发觉怎么办？”

　　他的身影在光芒中出现，眼神很忧伤，唇角却是一抹赌气的倔强！“让他们抓我去解剖好了，我不在乎！”

　　“你怎么了？”小楼侧着头打量他，轻轻拉他的手：“下来，不要老飘在半空中，看起来象是科幻电影。”

　　小飞落在她的书桌上，那又金色的翅膀渐渐隐没在空气中。他闷闷地望着她，眼神仍是忧伤，看起来和十年前的他一模一样，平时那种愤世嫉俗已然消失，只剩下浓浓的伤感。

　　“你很伤心，为什么？”她坐在书桌前的小椅子上，轻轻地问。

　　他只是摇摇头，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才翻翻她书桌上的课本：“我不该来的，你正在念书，你上次考得不好，这次应该用功，否则联考会考不上好学校。”

　　“考上好学校却失去你们，那又有什么用呢？”她毫无心机地说着：“我一直在想你和小雨，担心你们会一声不响地走了，就和当年一样……”

　　“不会了……”他微微苦笑：“小雨不走，她要留下来，她想和杜辛在一起。”

　　她傻傻的望着他，没想到事情终于还是朝这方向发展：“那你呢？”

　　“我？”他耸耸肩，讽刺地笑了笑，扬手挥出一丛光芒：“我会走，过一阵子就走……

　　但我不放心小雨，她会受到伤害的！她太天真，以为可以从杜辛的身上得到真爱，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那样肯定？“她不服气：”或许小雨会得到她想要的！“

　　小飞冷笑：“那你小阿姨呢？杜辛原本和你小阿姨在一起；如今有了小雨，将来会不会也因为别的女人而舍弃她呢？人是会变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那么你们的真爱是什么呢？”她叹息：“一生只爱一个人，可是一生那么长，你们又怎么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变？妖精永远不会变，但是又怎么能用人的过去来预测人的未来？或许杜大哥将来也不会变，谁知道呢？”

　　“如果是真爱就不会变。”他坚持。

　　小楼摇摇头：“太深奥了，什么叫真爱？世界上没有绝对肯定的东西，或许你心目中的真爱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谁也不知道将来的事。”

　　“你赞成小雨和杜辛在一起？”他看起来已有些许怒意。

　　她瞪着他：“真奇怪了你，难道我一定要与你同仇敌忾才行吗？我赞不赞成有什么用？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万一不成功，小雨会有什么下场？“他咬牙切齿地怒道：”她会消失的！

　　再也不能出现，就和死了一样！“小楼愣住，许久说不出话来。

　　小飞的怒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抹悲伤：“我真的不希望有那种结局出现。”

　　“或许不会的。”她的声音很微弱，已不太有把握。“或许杜辛是真心喜欢小雨，那么小雨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人类而活下来了，不是吗？”

　　“是。”他悲伤地讽刺：“谁去告诉杜辛，小雨根本不是人而是妖精呢？”

　　“为什么要说？”她觉得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知道呢？让他们以平常人的姿态相恋才是对的，你又为什么要有事没事就提醒别人你是什么？没人在乎这个！除了你自己！”

　　“是吗？”他冷笑望着她：“你不太乎？那你刚刚紧张什么？不是怕我被人看见吗？”

　　小楼气得脸都绿了！

　　可能是因为太生气的关系，她不怒反笑：“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逃跑？还是打一一九来捉你？何飞鸿，你心理变态，莫名其妙窜了出来，象外星人一样，还要人怎么样？大开中门、放鞭炮迎接你吗？”

　　“我——”

　　“我什么？你莫名其妙！”她嚷道。

　　“小楼，你在跟谁讲话？”

　　“没有！我在背英文单字！”她咆哮。

　　他好笑地望着她：“你比我还生气？”

　　“废话！你这个愤世嫉俗，根本不信任人的混帐！我当然生气！我气翻了！你……好可恶！”她越说越忿怒，气得无以复加，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哇！你别哭啊！怎么这么爱哭！”他慌了手脚，连忙从书桌上跳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是我不好，我很可恶！可是你不要哭嘛！你打我好了！”

　　“你走开！”她气急败坏地捶他：“我不要看到你！”

　　“真的？”他黯然地起身：“那我走好了！你不要再哭了。”

　　“你——你——”她又急又气，拼命跺脚：“笨蛋！白痴！低能儿！没大脑！可恶！卑鄙！”

　　小飞被她骂得一愣一愣地：“我有那么坏！”

　　“对！”

　　“那……”他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望着她：“那——怎么办？”

　　他傻气地问她。

　　小楼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这样愚昧！鲁钝！”

　　他突然气馁了，垂头丧气地点点头：“说不定我真的是那个样子……算了！我要走了。”

　　“去哪？”

　　他耸耸肩苦笑：“随便哪都好。”

　　她还来不及说话，他便已轻轻往窗外飘去，金芒一闪，刹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了。

　　小楼愣愣地望着窗口，树影依旧，仿佛一场梦，什么也不剩。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神智，可是那明明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一个妖精，来过了，又走了，多么没有真实感！

　　她叹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心情沉重起来。

　　小飞说小雨已决定留下，她爱上了杜辛，这是谁也无法左右的事，可是那后果却是很令人担心的！

　　还是当人好一些，至少失恋不必消失死掉；而小雨就很惨了，她可以帮她什么忙？一方是自己的小阿姨，另一方是自己的好朋友……

　　这问题难解得恐怖！

　　她又叹了口气，她还是个孩子，实在不该出这么难的问题来考她！

　　还有小飞那个笨蛋！

　　居然有不相信真爱的妖精？太过分了！

　　她在心里诅咒他，可是忍不住又泛起淡淡的微笑，他刚刚那个样子可爱极了！

　　只有……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妖精，要如何叫他留下来？即使她是那么……那么地喜欢他！

　　第四章仁爱路上一片小小的店面，里面卖的是进口服饰。店面很小，才数坪大的空间，由于地段的关系，却特别地昂贵。这是何香芸的店。

　　他坐在行道树上，望着正坐在店里算帐的母亲。

　　她其实还不老，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仍是相当迷人的；除了杜扬道，她还有许多追求者，只不过她都置之不理，只肯对杜扬道稍假辞色。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留下来，早在几年前，她发现他们异于常人而他们怀有戒心之时，他就该带着小雨走了，可是他没有。

　　他留了下来，扮演人类的儿子，扮演何香芸的儿子，彼此的关系却是那么地冷淡。

　　她握他，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那种怕仿佛是得罪了他会有什么下场似的，他为了这一点而伤心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

　　何香芸爱他们，他明白。

　　即使当她知道他们是异族，他的反应也比一般人好得多，他也明白。

　　但他曾那么希望，她可以完全接受他们，就象小楼一样，这是不是太奢求了？

　　店门口来了一个男人，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她站起来迎接他，那是杜扬道。

　　他静静地望着他们，妖妖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叫着跳上他有肩。“你怎么来了？”

　　妖妖吱吱地回答，望着他，轻轻扯他的头发。

　　“别骂人，你也明白小雨和杜辛在一起不会有好的下场，我反对无效，至少可以不去看吧！”

　　它无奈地垂头，坐在他的肩上摇着它的小脚。

　　杜扬道坐在何香芸的旁边，两人自在地谈着话，那表情仿佛是一对结缡多年的夫妻般那样自在。

　　他从来没仔细这样看过他们，因为他讨厌！

　　讨厌何香芸可能会舍弃对已逝丈夫的爱，而转向他的怀抱。

　　讨厌杜扬道至今未婚，苦苦守候着他的那份痴心！

　　这是矛盾的！

　　何香芸的丈夫已逝世多年，若是真爱，何香芸该守一辈子的寡；可是那是多么寂寞孤单的生活？等他走了，小雨也走了之后，何香芸该怎么办？

　　他不懂自己这种矛盾的心结。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他各方面的思想都越来越人化；换了过去，他根本不会考虑这么多！

　　一个有人类之心的妖精。

　　然后，又有人进到店中，何香芸忙着招呼客人，杜扬道就自然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替她算帐，仿佛这些事他已做了一生一世，那么自然熟悉。

　　“他们看起来挺合适的，是不是？”他喃喃地问着妖妖，它点点头。

　　小飞往后靠在树干上，静静地望着他们，没什么目的，仿佛也没思考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自己眼眶湿润……

　　妖妖大惊，吱吱怪叫着伸手替他拭泪，迷惑又惶乱地看着他。

　　“没事，不准你回去跟小雨打小报告知不知道？”他倔强地威胁着：“我只是想到就快走了，难免有些伤心而已！”

　　妖妖斜睨他，看起来不太相信。

　　小飞叹口气：“真的！她们两个都是笨蛋，小楼也是。没有我，她们要怎么办呢？可是留下来又能留多久？这实在是很困难。”

　　他烦躁地耙头发：“长老总是说什么爱和勇气永不失败，应该叫他过来看看才好！很多事和爱、勇气，根本半点关系都没有！那个老妖精！他根本就落伍！”

　　和她坐在速食店里，看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柠檬红花，一起吃着汉堡和圣代，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那么细致纤巧，仿佛是个易碎的搪瓷娃娃！

　　许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毫无所觉；正因为那种毫无所觉的单纯与天真，使她更回惹人怜爱！

　　为什么十年前他没遇见过象她这样的女孩子？

　　十年之后，他已经世故、老练、理智，却见到她，仿佛雷霆撼动人心！

　　在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感谢上苍让他见到了她？或是遗憾自己没有早些遇见她？

　　“你都没吃，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小雨歉然地轻轻笑了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速食，这好象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杜辛摇摇头：“不是，看你吃得那么开心，我都忘了饿了，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嗯。我小时候喜欢看蚕宝宝吃东西的样子，大概和你现在的心情很类似。”

　　他惊异地笑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开口谈话！而且还说得幽默感十足！“你真可爱！”

　　小雨微笑：“谢谢！”

　　他很温柔地望着也：“怎么你们兄妹俩脾气相差那么大？小飞那样暴躁，而你却这么温柔可爱！”

　　“其实你误会我哥哥了。”她很认真地替他辩解：“小飞看起来脾气很坏，其实只是表面；他的心地很好，有时候嘴里大吼大叫，心里却在掉眼泪呢！他只不过是防卫心很强而已，他害怕我会爱到伤害。”

　　“如果我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我也会担心你受到伤害，可是会有谁想伤害你呢？”

　　她笑了笑：“通常没有，可是你不能怪他操心，小飞就是那样一个人。”

　　“你们兄妹的感情很好。”他有些感叹。

　　“杜伯伯只有收养你一个，所以你很寂寞，是吗？”

　　杜辛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爸跟你提过？”

　　小雨摇摇头：“不，没有……我是偶然听杜伯伯和妈妈说走，不是故意的……”她在心里责怪自己的粗心，愧疚之色立即浮在脸上。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多心，反正这早已不是秘密了，我爸爸到现在都没结婚，怎么会有孩子呢？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养子了，他收养我时我已七岁，大部份的事都知道了。”他连忙安慰她：“那时候我还到处骗人，说我是流落在外的王族呢！”

　　小雨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你乱说！才没有小孩会那样说自己！”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多心，反正这早已不是秘密了，我爸爸到现在都没结婚，怎么会有孩子呢？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养子了，他收养我时我已七岁，大部份的事都知道了。”他连忙安慰她：“那时候我还到处骗人，说我是流落在外的王族呢！”

　　小雨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你乱说！才没有小孩会那样说自己！”

　　“真的！”他举起三只手指头作发誓状：“我小时候真的很顽皮，弄得我老爸差点要捏死我，至今仍在后悔收养我呢！”

　　“你和杜伯伯的感情真好，象兄弟一样。”

　　“你和何阿姨的感情不好吗？”

　　“很好啊！只是小飞就……”她黯然地垂下眼。

　　杜辛理解地拍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过一阵子就会好的！现在只是过渡期，我在小飞那年纪时也是很叛逆的！你不用担心！”

　　是吗？她在心里苦笑，若真是叛逆就好了。

　　小飞已决定要走，到时候妈妈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她呢？那她又怎么办？

　　望着眼前气宇轩昂的男子，她突然迷惑了！

　　她可以从他的身上找到幸福吗？

　　真爱在人类的身上都已属珍贵，更何况她是异族，一个人类视为妖物的异族……

　　“想什么？”

　　她微微苦笑：“想小楼的阿姨，秦小姐十分美丽！”

　　“是的。”他承认：“秦亚在一般人的眼中已是个美丽女子，可惜有些心高气傲。”

　　“你们相爱吗？”

　　杜辛讶然地望着她，她的口气不象一般孩子的口气，而是认真的！这么认真的问话几乎使他无法回答：“我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或许会有未来，或许没有。相不相爱很难定论，更何况相爱很容易，相处很困难。”“如果是真爱就经得起考验。”

　　他微笑：“这么天真！爱只有一种，就是爱，没有所谓的真爱或虚伪的爱。不能相处是彼此生长环境及性格上的不同，与是否是真爱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的年纪还小，以为只要有爱便能解决一切，其实爱情当中包含很多其它的东西，各方面条件都要能够配合才行；若罗密欧真的娶了朱丽叶，他们也不见得一定是幸福的。那种可以为对方而死的爱是很珍贵；可是生活呢？如果每对恋人都不用生活，直接老去，那么‘真爱’这两个字便不会出现。”

　　她愣愣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的爱情是与生活连接在一起的，无法一起生活绝不可能会相爱，是吗？

　　她不明白，爱情与生活似乎是两回事；或者诚如他所说的，她还太小？

　　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妖精还太小？

　　不！该说太单纯！

　　小飞一直担心的便是这一点！他们虽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但对人性的了解却还在懂的阶段。

　　一直以为只有妖精才懂得爱情；但现在她不必那么确定了，因为他们也一直忽略了一点：妖精根本不必生活，而人类要，他们一生都在生活之中！

　　“小楼，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尚太太忧心地望着女儿，桌上的考卷虽不至于满江红，却仍在红黑的边缘游走：“为什么一下子退步成这个样子？昨天你妹妹说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喃喃自语地，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她很滑稽地望着母亲：“你要我先回答哪一样？关于成绩退步还是压力？”

　　“还跟我耍嘴皮子！”

　　“没有啊！”她有点冤枉地嚷了起来：“是你自己这样问的嘛！既要问人家功课，又要问人家压力，不知道你比较担心哪一样？”

　　尚太太瞪着女儿：“当然都很担心！”

　　小楼毕恭毕敬地回答：“功课方面我已尽力，成绩不好的科目都是以前就很不好的；我没有数理的头脑，实在没办法，至于压力……”她顽皮地笑了笑：“那我就不知道了，据我所知，我是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的！”

　　“尚小楼。”尚太太叹息：“我是你妈，你可不可以正经一点和我说话？”

　　“我一直以为我有个开明的妈妈……”她的口气有无限地委屈。

　　“我也一直以为我有个用功的女儿。”尚太太又好气又好笑地回答。

　　“可是我已经很用功了啊！”

　　“你交男朋友了对不对？”

　　她一惊，心里立刻明白是谁告的状，脸色十分难看：“那不是男朋友，妈妈也认识的，是幼稚园的同学何飞鸿和何飞雨，而且最近才又遇到，他们和我的功课没有关系。”

　　“小楼。”尚太太语重心长地：“妈妈并不反对你交男朋友，只是你现在年纪还小，先用功念书要紧，等你大一点，爱交多少男朋友，妈妈都不反对。”

　　她沉默地听着，心里有些悲伤。

　　为什么他们总不能了解呢？她并不是交男朋友，也不是不用功，这阵子她是疏忽了功课，但她已努力改进，并没让小飞和小雨的事占据全部的心思。

　　功课当然重要，可是功课也不是生命的全部……

　　或许吧！将来也许不会再这样想，只是现在，现在的她却无法了解父母的用心。

　　“别不开心，联考只剩几个月，好好熬过去就好了，好不好？”

　　她只能点点头：“那我进去了。”

　　“不要怪你小阿姨，她也是为你好。”

　　“知道了。”小楼点头起身往楼上走，在走廊上碰见正好要下楼的秦亚。

　　她只是望了她一眼，便往房里走。

　　“小楼？”

　　她停下脚步，秦亚走了过来：“生小阿姨的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我要进去念书了。”小楼打开门，走了进去，当着她的面将门关上。

　　秦亚苦笑着叹了口气。这便是孩子们的爱情，可以将一切弃之不顾，连未来都赌上，而真的能成功且毫无怨尤的又有多少呢？

　　“最近你很忙，老是不见人影，连公司都很少去？”

　　他有些心虚地闪避：“嗯……”

　　秦亚望着他，一股怒气渐渐上扬：“没别的话好说？不打算解释？”

　　“解释什么？我以为我已经被定罪了。”

　　她应该立刻起身甩头就走！

　　依照她以前的脾气她会的，但现在不同——杜辛不同，她愿意继续坐在这里，等待一线生机。“你怎么了？爱上十五岁的小女孩了？”

　　“口气不要那么猥琐。”

　　“看！变得多快！”她冷笑：“几个月前，我的口气还是端庄文雅的，现在立刻变成猥琐，你难道没有口庸一点的形容词？”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他无奈地耸耸肩：“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们之间也没有承诺；你明知道我和小雨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还要吃这种干醋？”

　　“是吗？”她只听到‘我们之间没有承诺’这句话，她苦笑：“我们还有必要持续下去吗？没错！我们之间是没有承诺，那么将来也不会有承诺了。”

　　“秦亚！”

　　“不是吗？”

　　杜辛无奈地望着她：“一定要这么情绪化吗？什么事都没有，她只是个小孩子，你不要反应过度！”

　　她静静地啜饮着饮料，心中是十分犹豫的。

　　她喜欢杜辛，满以为他们很可能会顺利地走进结婚礼堂，现在却不敢那么确定了。

　　他总是不在家，不在公司，总是和何飞雨在一起，美其名曰是替她温习功课，但她知道他的心其实已不在她的身上。

　　她和杜辛从来没有轰轰烈烈过，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一、两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呢？而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一切都该顺其自然，她与杜辛便是这样。

　　在平稳中建立的感情，虽不到于让人欲生欲死，但也是深厚的！

　　叫她就这样放弃，她做不到，但不放弃？不放弃又如何呢？他是否会回头？而回头后是不是还会有下一次？

　　她一直以为杜辛已厌倦他的浪子生涯！

　　“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

　　“恐怕冲动的并不是我吧？”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比谁都明白你自己心里的想法，爱上小女孩的是你而不是我；我怀疑你有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又愿不愿意拿我们的未来去赌这一把？”

　　“秦亚，不要不讲道理。”他沉着声音冷道，她说的话太接近事实，而那是他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她冷静又理智地开口：“好，我们不谈这个，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不是那种可以让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更不会摆在台面上供你选择，如果你还想谈一场青少年式的恋情，那么恕不奉陪！”

　　“小雨？睡了吗？”

　　“还没。”她打开门让母亲进来。

　　何香芸端着一碗面：“不，吃宵夜，小飞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也许是到同学家温习功课去了。”她神色不太自在地撒谎，其实她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知道他也正为了去留的问题而迷惘着。

　　何香芸拉着女儿的手在床边坐下来：“你们两个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对不对？为什么这阵子老是看你们心神不定的？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

　　小雨不自在地微笑：“没有啊！是考试的关系。”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注重成绩？打从你们开始念书就根本没把成绩放在心上过。”

　　何香芸叹口气：“我倒也不在乎这个，只要你们平平安安长大就好，可是你们最近太反常，每天两个人三更半夜不睡觉，叽里咕噜地也不知道谈些什么……”

　　“妈！没有的事！你别多心嘛！”

　　“真的没有吗？”

　　“嗯……”

　　她知道她说谎，小雨从小便不会撒谎，连隐瞒小飞一些顽劣的事迹都会良心不安，而现在她却撒谎，为着她所不明白的某种理由。

　　何香芸叹口气，不想逼问她什么，若她想说，自然会说的。

　　“妈妈，你为什么不嫁给杜伯伯？”

　　她一愣：“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她想了一下：“好奇。杜伯伯对你那么好，而且都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你不嫁给他呢？嫁给他你会幸福的。”

　　“我只听过做娘的催儿女结婚，可没听过做儿女的催娘结婚呢！”她笑了起来：“嫌妈妈唠叨也不必急着把我嫁出去啊！”

　　“妈！你知道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小雨轻嚷。

　　“哦？那是什么意思？”

　　“妈！”

　　“我知道啦！”她轻笑：“不逗你了，这么大了和妈妈说话还会脸红，将来看有谁要你。”

　　那一抹苦涩的笑意很快闪过她的眼角，何香芸并没有忽略女儿的变化，她淡淡地开口：“我知道你杜伯伯待我很好，这么多年来，也有许多人劝我嫁，我也想过这一点；可是那时候你们都还小，我怕你们会不适应。而现在你们都大了，我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又何必改变它呢？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可是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你，那时候你怎么办？”她脱口而出。

　　何香芸脸色大变：“什么意思？”

　　小雨一惊，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哥哥会娶太太，而我也会嫁人啊！那时候不就剩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吗？”

　　她的脸上仍留着惊惧，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却仍勉强挤出笑脸：“到时候我可以去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啊！等你们的孩子喊我婆婆。万一都不行时，我就去养老院，总会有地方去的。”

　　“那为什么不现在嫁给杜伯伯呢？将来有个伴不是很好？妈，难道你一点都不爱杜伯伯吗？”

　　“爱？”何香芸苦笑：“到了我们这个年龄还有什么爱不爱？只是习惯而已，能够相处已经很难能可贵了。爱情是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们太老了，心脏负荷不起那么强烈的情绪。”

　　“那年轻的时候呢？”

　　“年轻的时候？”她想了想，脸上浮起少女时的神采，无比的缅怀：“年轻的时候以为爱情就是一切，只要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天塌下来也不去理它，满脑子只有对方，其它的一切都可以下地狱去那时太天真，其实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能够互敬互重，相处一生才是最重要的。”

　　小雨望着她：“那你是不是很爱你丈夫？所以到现在还为他守节？”

　　“瞧你这孩子，越问越离谱了！”她红了脸轻斥。

　　“是不是嘛？”

　　“也许吧！”她叹口气：“我和他最幸福的一点，便是我们并没有相处很久。才结婚不到两年他便过世了，双方都还在热恋之中，来不及相处，来不及考验，是不是最爱他？或许，我也不知道，只是因为他已经过世了，所以谁也取代不了他的地位。”

　　“我不懂。那爱情到底存不存在呢？”她迷惘又苦恼地问。

　　何香芸笑了：“当然是存在的，你别被电视上那些剧情吓坏了，以为一定要轰轰烈烈、互相打巴掌才叫爱；绝大部分时候，爱是很平稳的，互相存在，互相扶持、感动，能相恋也能相守。”

　　“是这样的吗？”她想了想：“那你可以和杜伯伯结婚啊！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也没吵过架。”

　　“小鬼！就真的那么急着要把我嫁出去才甘心是不是？”何香芸揉揉她的头发：“面都凉了，我去把它温一下，你吃过宵夜也该睡了。”

　　“嗯。”

　　望着她的背影，她有些歉疚。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无法拥有他们，象一般父母拥有他们的孩子一样；很快的，她将会失去他们，或许是她，或许是小飞……或许都失去。

　　这是他们的错误，他们根本不该来，不该当她的孩子，而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杜辛双眼视而不见地盯着电视机，仿佛可以从中找到他心中的答案似的。

　　今夜和秦亚的约会，双方都不愉快，到最后几可吵了起来。他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对她不是没有愧疚的！

　　不能怪她，女人都很敏感，而他的确有些动摇。

　　越是肯定没有可能的事，发生的机率越大！

　　他烦躁地耙耙头发。开什么玩笑？

　　爱上一个小他一半的女孩子，他若厉害一点，都可以当她的父亲了！她根本还是个孩子！

　　秦亚说的没错，他们都已过了冲动的年纪了，现在再犯那种错误根本不可原谅！

　　别人会怎么想？光是想到杜扬道的反应他就头痛，他很可能会杀了他！

　　控制！

　　他一定要控制自己，这不过是一时的迷惑而已……

　　“一时迷惑？”有个声音冷笑地传来。

　　他吓了一大跳，猛然自沙发上跃起：“谁？”

　　“你的良心。”

　　他转头一看，小飞正倚在玄关的墙上，冷冽地望着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关。”他简单地说着，冷冷地眼瞅着他：“控制？我不知道感情居然可以控制。”

　　“你说什么？”他骇然望着他：“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以为我说的正好是你心里想的。”

　　眼前这个绝美的少年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双乌黑的双瞳中闪着冷光，仿佛洞悉一切的冷酷光芒！

　　他很美，那种美和小雨的灵秀是不同的，似乎带着一些怨毒的色彩；太美的东西反而让人不敢接近，小飞现在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很高兴你觉得我很恐怖。”他冷笑，走到他的面前轻轻一跃，坐上他的电视机，平视他的眼。

　　他很讶异他的动作如此轻灵，仿佛完全没有重量似的：“你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来警告你的。”

　　“警告我什么？”

　　小飞的眼中金芒骤闪：“警告你好好爱小雨，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杜辛失笑，心神略定：“你这么戏剧化地出现，便是要告诉我这个？我以为前一阵子你巴不得我离小雨三千公里远！”

　　“那时候是，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那么，那时候我没听你的，现在又怎么会听人的呢？”他玩笑似的问他。

　　小飞的脸蓦然笼上一层骇人的淡金色：“你是说你和小雨根本只是玩玩而已？”

　　“我没有那样说。”杜辛觉得背脊有股凉意：“我只希望你不要小题大作，我和小雨什么事都没发生，她根本还是个孩子。”

　　“杜辛，你对每个问起这件事的人都如此回答吗？那你如何回答自己的心呢？”

　　“小飞，你不要这么怪异好吗？你妈妈知不知道你在这里？”他扯开话题。

　　“你不爱小雨？”

　　杜辛叹了口气，知道他不会放弃拷问他：“爱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和小雨……”他无助地挥了挥手，怎么说呢？连他自己都糊涂了，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你们的问题是往往把很单纯的东西弄得很复杂，连爱情也不例外，笑死人了！爱情之中居然还要考虑别人怎么想，生活怎么样！有病！”他不屑地说道。

　　“那是因为你还小……”

　　“犯不着用小雨的年龄来搪塞一切，若你知道我究竟活了多久铁定吓死你！”他不耐烦地打断他：“爱情就是爱情，哪里来那么多烦死人的东西？奇怪的是，你把所有一切都考虑过了，你也不见得有多爱秦亚，你不觉得很莫名其妙？”

　　杜辛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怎么明白那么多的事情，而且说起来全是理所当然似的！

　　小飞烦躁地跃了下来，落地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我怀疑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你的爱情那么复杂，还要面面俱到，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先有爱才能去考虑那许多啊！你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你的那么多‘根本’是从何而来？好象很熟悉这方面的事似的？当我的爱情顾问，你的年纪恐怕还太小。”他觉得好笑地说道。

　　“是吗？你和别人的爱情不关我的事，可是如果你和小雨的爱情就关我的事了，我不想当任何人的爱情顾问，我只是看不惯你的方式。”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飞十分不耐烦地瞪他：“到底有多难？你觉不觉得你很懦弱？找那么多理由到底有什么用？莫名其妙！”

　　杜辛摇摇头，想了想仍是摇摇头：“你不懂。”

　　他气愤地挥了挥拳头：“你到底爱不爱小雨？”他大吼！

　　杜辛只是沉默。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爱不爱到底该如何定义，面对一个孩子问他这种问题，又问得那么认真，他是无法回答的。

　　世上哪有那么单纯的问题呢？

　　那只有在孩子的世界里才会出现，而他，他已经太老了。

　　小飞既悲哀又忿怒！

　　这是预料中的结果，这是早已明白的情节，他希望杜辛不一样；可是杜辛只是个平凡又平凡的男人，他的爱情不单纯，其中夹杂着许多杂质，他无法爱小雨……

　　而小雨却爱上了他！

　　“杜辛，开门，我忘了带钥匙。”杜扬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等一下……”

　　“不！你才等一下。”小飞悲哀地望着他：“我们不懂你们的心态，爱上你是小雨这一生最大的悲哀，那已经无法改变了；可是人类，我希望你至少对她仁慈一点！”

　　杜辛眨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正想开口问，门外的杜扬道已不耐烦的又叫了起来：“杜辛！”

　　他走向玄关，将门打开：“我正在和……”他猛一回头，客厅里已没有小飞的踪迹，他愣在当场。

　　“怎么啦？让我进去啊！”杜扬道推开他：“你刚刚说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睡着了？”

　　“不是！我……”他无法说个明白，说了他也不会相信。

　　门明明是上锁的，小飞如何进来？又如何出去？才那么一转眼的时间！

　　他突然硬生生地咽了口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背脊发凉。

　　第五章“小楼？小楼！”

　　尚小楼自床上翻身起来，小飞正在她的窗口轻声唤她，她蹑手蹑足地起身，望了一眼睡在上铺的妹妹，她正睡得十分香甜。

　　她轻轻地打开窗户：“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她压低声音说道。

　　“来向你道别，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你等我一下。”小楼匆匆忙忙披上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怕被家人发现。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她三步并做两步，快速冲了出去，小飞正在走廊上等着她，表情笑得有些勉强。

　　“怎么这么快？”她劈头就问。

　　他耸耸肩：“其实差不多了，只是一直拖着，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了。”

　　“那小雨怎么办？”

　　他摇摇头，往外走，她跟在他的身旁。“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小雨不肯走，她想当人类，又爱上杜辛那个混帐，我也没有办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飞……”小楼轻轻拉拉他的衣袖，心里的悲伤怎么也忍不住……“可不可以留下来呢？”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我……”叹口气，只能这样看着她。

　　她好难过，眼泪落了下来：“可不可以不要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呢？”

　　“不要哭呵！”他温柔地替她拭泪：“你不要这样，看你哭我心里好难受……”

　　“那就不要走嘛！”她哽咽地嚷着：“就这样把我们丢下，太不够意思了！小雨怎么办？你妈妈怎么办？还有我啊！我怎么办？”

　　“你以后长大就会忘了我的，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你根本不记得我们认识的这件事，会以为只是一场梦，大部份的人都是这样的。”

　　“我才不会！”

　　小飞摇摇头：“看看他们那些所谓的‘成年人’吧！”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永远都不会！”她哭嚷着，索性停在原地哭了起来。

　　“好！好！好！我相信你就是了，不要这样嘛！”他轻轻哄他：“前面有个小椅子，我们去那里好不好？站在这里多难看！”

　　“都是你害我的！你还敢说！”小楼又羞又恼地嚷着，率先奔向那个小椅子。

　　他摇摇头，无奈地跟着她的背后走了过去。

　　他坐在人行道的小椅子上，夜已经很深了，住宅区里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路上根本没有行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入梦了。

　　梦里会不会有妖精？善良、天真，属于孩子们的妖精，每个人都曾相信过的妖精……

　　“小楼？”

　　“我讨厌长大，人为什么要长大？我的同学都在讨论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只有我不想长大，不想忘了现在的自己……”

　　“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人除非是在长大之前死了，否则总会长大的，只是心智上的问题而已。如果你肯一直保持这个样子不受到污染，或许你就真的会一直是这个样子，而不会变成第二个杜辛或秦亚。”

　　“你很讨厌他们对不对？”

　　“谈不上讨厌。”他仰望台北几乎没有星辰的夜空：“他们是很典型的成年人，没什么好讨厌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喜欢；他们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并不是他们的错，毕竟大家都一样。”

　　“可是杜辛会伤害小雨！”

　　“那也不是他的错。”他耸耸肩苦笑：“除非是一个人自动送上去让别人伤害，否则没有任何人有本事伤害谁的，更何况爱情这种东西原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可言。”

　　小楼沉默。

　　他说的她都明白，但并不能十分了解，只知道相爱的人就该在一起，这是很正常的，而事实仿佛不是如此。

　　小飞似乎变了，他原本很有生气，虽然不太说话，但一直很活泼；那种感觉和现在落落寡欢的他完全不同，他变得很失落，很——忧郁。

　　“我才不忧郁！”他不屑地说道。

　　“不准读我的内心！”她大声抗议：“我才不管那是你的天赋还是什么，就是不准读！

　　除非我同意！“”人类就是这样！“他厌烦地挥挥手：”只准自己想，不准别人知道，永远口是心非，还怪别人不了解自己！矛盾！再矛盾不过！“

　　“对！对！对！人类再卑下不过，再矛盾不过！而我正好是个既卑下又矛盾的人类，你何必和我在一起？”她发起脾气怒道，起身就走。

　　“小楼！小楼！”他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招，愣了一下便追了上去：“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小楼！”

　　她甩开他的手，又是满面泪痕，努力忍着泪水，不停地吸气，拼命告诉自己不准哭！

　　不准哭呵！要走就让他走好了！

　　他那么不珍视他们之间的一切，那她又何必这样伤心呢？

　　尽管她是那么那么地喜欢他……

　　“小楼？”他走到她的面前，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你不要这么难过嘛！我以后都不说了，好不好？”

　　她摇摇头，哽咽地说道：“反正也没有以后了……”

　　小飞轻轻拉起她的手坐回小椅子上：“我要走，你为什么这样伤心？小雨都没有你这么爱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望着他的眼，那闪耀着金芒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虚假与伪装——他是真的不明白。

　　小雨曾说过，小飞看似复杂，其实再单纯不过。他只是在人类的世界里待久了，懂得应用保护色。他那看似凶悍的外表下所拥有的，其实是一颗比任何人都要单纯而善良的心。

　　小楼叹口气，往后靠在椅子上，仰望着稀微的星斗：“小飞，如果你可以留在人间的话，你想做什么？”

　　他眨眨眼，怎么女人这么善变？

　　前一分钟还哭哭啼啼地，现在又没事似的问他这问题？

　　他只好笑了笑耸耸肩，也和她一样靠向椅背，仰望天空：“开武术馆。”

　　“什么？”她意外地坐直身子，好奇地望着他：“开武术馆？”

　　“怎么？不相信我？”他跳起来摆了个架势十足的姿态：“没人告诉你，我是跆拳道三段、空手道三段的高手吗？”

　　她噗哧一笑，无法想象小飞这么漂亮的长相教别人跆拳道会是什么样子！

　　他十分不服气地挥舞拳头：“你少瞧不起人！如果我留下来，一定会是个一流的教练的！可以训练奥运选手！”

　　“我又没说不相信你，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她无辜地笑道：“只是不太容易想象嘛！”她拍拍身旁的位置：“这里没有你的敌人，你可以乖乖过来坐下。”

　　他朝她扮了个鬼脸走过来坐下。

　　小楼微笑，恢复原先的姿态，双眼闪着迷朦变幻的色彩：“等我长大，我要开一家小咖啡店兼书店，里面全部卖有关妖精的书和漫画，喜欢的人可以到店里来喝咖啡，看有关妖精的书和漫画；和我一样的人一定很多，那些拥有小小梦想的人都可以到店里来，也许他们也有妖精的故事，我们可以一同分享……”她想着，说着，浑然不觉他正愣愣地望着她。

　　“如果那时候你还在的话，你、我、小雨，我们就可以一起开店，开一间小小小小的店，不必太大，可是里面要有非常、非常多的书哟！”她比了比：“很多很多关于妖精的书！让所有有梦想的人和我们一起看！”

　　那间小店似乎就在她的眼前般，而那小小的梦想似乎也很快就可以达成。

　　无关金钱，无关财富，只有梦想。

　　最最单纯，最最美丽，最最令人感动！

　　“你觉得好不好？”她突然双眼闪闪发光地转过头来问他：“你喜不喜欢这个主意？”

　　他沉默地垂下眼：“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她起身在红砖道上漫步走着，微风吹动树干，发出沙沙地声响。“就算你不在，我还是会开那样一间小店的。”

　　小飞走到她的身旁，很静很静，连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我会告诉我所有的朋友与客人，我曾经认识一个妖精，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们也许会笑我，也许不会，可是我一定会说，会说我好喜欢他，可是……可是他却离开了我……“她的声音到后来只剩下一点点，溶在树叶沙沙的叹息里。

　　他们静静地互望着，眼里包含着太多不必说出的感情……

　　你知道哪里不一样吗？

　　知道了。

　　因为我喜欢你。

　　那一夜微风轻吹，而树叶们叹息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身上。

　　落在一对少男少女无声的啜泣拥抱里。

　　那一夜，全世界的星子都坠落了……

　　他迷迷朦朦地睡着，恍惚中似乎见到一双哀怨的眸子。

　　那是谁？

　　秦亚？还是小雨？

　　这几天他对她们两个全都在一视同仁，避不见面。

　　秦亚只要一见到他，便催着他与她一同回家去见她的父母，大有大事已定的感觉，让他觉得压力很大，仿佛一条绳子套在颈项上，而另一端正毫不留情地渐渐收紧……

　　但也不能怪她，因为当初是他提议该到她家去拜访的，如今她催他也是理所当然。他该去，偏偏又不想去，仿佛仍眷恋着什么……

　　小雨，对了！

　　眷恋着的正是那有一双哀怨眼眸追随着他的何飞雨。

　　想起她便没来由的一阵心痛！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无形中，命运的手不知是如何恶作剧地翻弄，竟会将事情弄成这个样子！

　　那天，小飞莫名其妙地消失之后，隐隐约约，心中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心情翻腾了起来！

　　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当小飞问他：爱不爱小雨的那一刻，一切都已脱轨，脱离他控制的范围……

　　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他将伤害的是许多人，而不只是他自己，他没有勇气？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勇气”。

　　这似乎是很久远以前在书本上念到的词句，在现实生活之中，他何时需要用到它？

　　或许正因如此，他早已忘了何谓“勇气”，一切以最现实的利益着眼，“爱与勇气”是年少时才需要的东西吧！

　　象小雨、小飞，他们所做的一切，凭借的不就是“爱与勇气”吗？她有勇气爱上他，更有勇气背叛一切，但他没有……

　　他没有资格接受那样单纯而真挚的爱情——他害怕。

　　然后听到轻轻的啜泣声……

　　是梦？

　　他十六岁那年爱上一个和他同年纪的女孩儿，她很温柔，象小雨一样温柔，凡事总以他为优先考虑，他爱她！

　　可是当年的他既骄傲又自卑，就在那样复杂又单纯的矛盾情节中，他离开了她；那天下好大的寸，仿佛连天空都为他们夭折的感情而哭泣！

　　他永远忘不了当他告诉她——残忍而冷酷地告诉她：“我不再爱你了。”当时她那错愕、惊惧——来不及痛楚，来不及流血的表情！

　　许久，她就一直维持着那样的表情，然后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象雨——象珍珠的泪。

　　他那么那么后悔，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入大雨之中；那泥泞的操场，滂沱的大雨之中，他知道她是哭着回去的！

　　是谁在他的梦中哭泣？

　　那年联考，他与她都没有考上。在梦中，他一直见到她那温柔的眼中所流下来的泪水，无声的啜泣。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的残忍！

　　几年之后，他仍断断续续在梦中见到她那双温柔流泪的眼——直到他得知她嫁给同学中一位当上医师的男孩，从那时起，他的梦中便再也没有流泪的眼了。

　　现在这又是谁？

　　谁在他的梦中哭泣呢？

　　“你不再相信爱与勇气了。”

　　淡淡温柔的紫色中，小雨的身影出现，娉娉婷婷地在他的眼前。

　　他只能微微苦笑：“是的，我不再相信爱情与勇气了。”

　　她望着他，闪动紫晶的星眸中盈盈地浮现泪光。

　　杜辛摇摇头，伸手想为她拭泪，伸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十分愚蠢！

　　这不过是一场梦啊！

　　可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小小的手，柔美而冰冰凉凉的，几乎感觉不到半点温度，却是那么地具有真实感！

　　梦是这样的吗？他混乱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梦中或是清醒着，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期望什么？清醒？还是继续在这个美丽而虚幻的梦里？

　　“我爱你。”她这样说，握着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颊，仿佛要借着他的体温使她的感受到些许的温暖。

　　“我知道。”他轻轻回答，心上仿佛被薄刃划过，一道细细绵长的伤口于焉形成：“可是那是不对的，我无法接受。”

　　她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眸中只有一迳的谅解伤痛。

　　他却痛楚了！

　　多少年来不曾感到心痛，除了初恋时的小女朋友曾让他那样深切地痛过之外，多少年来他不曾感到心痛。

　　情感自那道伤口中流泄出来！

　　他忍不住轻轻拥抱她：“如果……如果我们早几年认识多好？如果……如果当我还相信爱与勇气的时候就认识你该有多好？而现在已经太迟了！我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勇气；我只是个凡夫俗子，你的爱太干净、太单纯，我没有资格拥有它！我没有勇气……我害怕……”

　　呵！其实又何需解释什么？

　　他是个懦夫，他没有勇气去爱自己的梦，而她曾是他的梦……

　　所有的理由都是多余的。

　　她无声地哭了，她无法强迫一个人来爱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强迫谁来爱自己，尽管她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她无声地流着泪，泪水也象珍珠，小小的身影轻轻地颤抖，拥着他，仿佛再也没有明天。

　　他们说年轻时的爱与成年人的爱是不同的。

　　他们说现实的爱与虚幻的爱是不同的。

　　其实都一样，只要有爱便有勇气，也只有真正的爱才能产生勇气，否则便是爱得不够深、不够真。

　　他不过是害怕，不过是没有勇气，不过是……

　　不过是否决了真爱的可能性罢了。

　　她轻轻地离开他的怀抱，静静地流泪，静静地望着他：“那么我要走了。”

　　这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太过真实的梦，甚至连惊慌都是那么地催人！“去哪里？”

　　“离开这里，到很遥远的地方。”她挤出了一个笑脸，好痛好痛的笑脸：“谢谢你。”

　　他惶恐地再度伸手：“小雨！”

　　她渐渐隐没在那淡紫色的光影之中，泪仍深深烙在他的心口：“小雨！别走！小雨……”

　　“杜辛！杜辛！”

　　他一震，猛然睁开双眼，杜扬道蹙着眉的脸，出现在眼前：“作恶梦？”

　　“嗯。”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苍白的脸惊魂未甫，只不过一场梦！

　　那不是真的！

　　那绝对不会是真的！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惨？”杜扬道打量儿子：“梦到小雨应该不是什么很可怕的梦吧？”

　　“我说梦话？”他苦笑着自沙发上翻身起来，揉揉太阳穴，缓和那恐怖的情绪。

　　“说得全世界都听见了。”他走进厨房倒水：“刚刚秦亚打过电话来，我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没叫你，她叫你明天打电话给她。”

　　“哦。”

　　“哦？”杜扬道将水放在他的面前：“那是什么意思？”

　　他喝了水镇定一下心神：“什么‘什么意思’？”

　　“少跟我装蒜。”他笑着捶儿子一下：“什么时候才把她带到我面前亮亮相？丑媳妇迟早也要见公婆，更何况，我相信你的眼光，你挑的人一定不会错。”

　　杜辛茫然地笑了笑。

　　自从杜扬道收养了他，二十多年来，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朋友。

　　他总是这样信任他，信任到让他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儿子看？

　　为了这种事父子俩还大吵了一架，而今他已成年，他十分感激他所给他的充份自由，只是……只是他并不很确定自己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怎么，有问题？”

　　“没什么。”他朝他笑笑：“你和何阿姨怎么样？她答应你的求婚没有？”

　　杜扬道涩笑：“如果她答应了，我大概会吓一大跳。快二十年了，我平均一年向她求二十次婚，求得都快成习惯了！我猜我求婚的次数大概可以列入吉尼斯纪录万古流芳。”他无奈地挥了挥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今天不是应该去替两个小孩实习吗？怎么这个时候窝在客厅里睡觉？”

　　“我——不太想去，有点累。”

　　他奇怪地打量着他：“怎么回事？前一阵子还看你兴致勃勃地，有事没事往他们那里跑，现在又说累？香芸说你好几天没去了，她那两个小鬼也成天魂不守舍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回事？流行性感冒？”

　　他一愣：“小飞和小雨怎么了？”

　　杜扬道蹙着眉：“小飞每天都不在家，三更半夜也不见人影，根本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你何阿姨问他，他却什么都不说，快把她逼疯了。小雨也阴阳怪气地，老是一个人莫名其妙掉眼泪，女孩子家情绪化很正常，可是小雨以前从来没有那个样子过……“他望着脸色仍然苍白的他：”该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杜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中一片混乱，过了好半晌才终于理出一句话：“他们两个都不是一般的孩子。”

　　“我知道。”

　　“什么？”他愣愣地问。

　　杜扬道挥挥手，习惯性地推推眼镜：“小飞和小雨的身世一直是个谜，没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连你何阿姨也不知道；他们就这样凭空冒了出来，光看到长相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连脾气都古怪……不过古怪归古怪，两个可都是好孩子，只是不知道最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垂眼沉思，看来小雨没有把心事向她的母亲吐露。

　　他和她的一翻神交，除了他们自己和小飞知道外，没有人晓得，没有人明白。

　　不会有人了解的。

　　“杜辛，小雨年纪轻，难免有些幻想，你可不要也跟着糊涂。”杜扬道若有所指地说道。

　　他一愣，已明了他的意思。

　　杜扬道拍拍他的肩：“如果有可能，我会举双手赞成，但显然你们相差太远了，在各方面都一样。孩子不懂事，你该明白的。”

　　“嗯。”

　　“什么时候带着秦亚来见见我？”

　　“明白。”

　　黑暗中，她坐在儿子的房间里静静等着。今夜，就是今夜，她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弄个明白！

　　这阵子，她一点一滴地失去她的孩子，她无力阻止！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能再坐视情况继续恶化下去！

　　她曾经害怕过，曾经犹豫过，但那使她险些完全失去他们；这次她不能再冒险，不管事实是什么，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有资格知道！

　　她是他们的母亲。

　　天色快亮了，小飞到现在还没回来，这阵子他都是这个样子；她一直纵容着他，只因心中隐隐约约不想去深究其中的原因，深怕一旦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可是现在，她还有什么好失去的？情况再恶劣也比不过现在！

　　突然，她感受到什么似的转头望向窗口，远处有一点小小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近——终于停在窗口，光影中似乎有个人影……

　　那是她的儿子。

　　她睁大了眼，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她的儿子！

　　半晌，他们就这样互望着，然后那团光影渐渐飘离了窗边……

　　她猛然跳了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走！他是她的孩子！绝不能让他走！

　　“小飞！小飞回来！”她奔到窗口狂吼着，手忙脚乱地推开窗户：“回来！小飞！不可以走，你不能走！你是我儿子！小飞！小飞！”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渐渐移了回来，飘进他们位于十二楼的家。

　　何香芸愣愣地望着金色的光芒渐渐褪去，身体不由自主地护卫着。

　　光芒褪尽，小飞站在她的面前勇敢地直视着她：“不要害怕，我不是外星人，不会伤害你。”

　　这是她的儿子，有张俊美得异于常人的面孔，聪明而倔强的头脑，这么骄傲，这么勇敢又这么地脆弱！

　　她望着他，心情已平静下来：“我为什么要怕你？你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儿子，就算你是外星人也仍是我儿子。”

　　他打量着她，星眸中闪过一丝狐疑的神彩，仿佛不太相信她的反应会是这样的。

　　何香芸走到他的书桌前坐下，在微弱的灯光下盯着他看：“我有资格知道一切，现在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你不会相信的，那完全不符合逻辑，对你们来说是荒谬可笑的！”他摇头，许多淡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飘落。

　　她伸手随之一握，那光点在她的掌心消失：“世界上除了数学之外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符合逻辑的，这十年来，我已被你们训练得够坚强，说吧！如果我必须失去你们，那么至少让我知道为什么？”

　　小飞凝视母亲带着哀愁而佯装坚强的脸，终于缓缓地点点头——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

　　长老总是说：爱与勇气永不失败。

　　她也一直那样以为，这是每个妖精奉为圭臬的唯一原则。

　　可是她失败了。

　　或许他们的教条和人间的教条一样，都有漏洞，都有例外和死角。

　　不是每个到人间来的妖精都能成功的，她明白，尤其她还是属于失败的一个。

　　限期快到了，小飞要走，而她将要消失，没有怨言地消失。她知道她是不能回妖精国的，因为她太象人类；长久和人类相处的缘故，她已非昔日，她已有了杂质！

　　多么舍不得！

　　她环视四周，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十年在人间是很漫长的！

　　看！她已非妖精了！

　　妖精是不会舍不得的，因为太真，任何东西都会产生感情、会留恋，但不会“舍不得”。

　　这一切、一切！

　　妖妖垂头丧气地坐在她的书桌上，没精打采地，看起来十分无助伤心。

　　“你怎么办呢？”她轻轻摊开掌心让它爬上去坐着：“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呢？妈妈又怎么办？小飞也要走了，或许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可是这样一来，妈妈就更孤单了，妖妖，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妈妈？”

　　妖妖伤心地哭了起来，飞到她的脖子上紧紧地抱住她，小翅膀无力地垂着，小小的手用力地抱着她，哭得让人心酸！

　　小雨轻轻刮它的背：“不要这样……你看我都不哭了……”但声音却哽咽了……

　　他不爱她。

　　他无法爱她，甚至无法接受她的爱？

　　这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她爱他就够了，她曾经天真地以为爱和勇气真的永不失败！

　　她却忘了任何事都有前提的，也忘了任何事都是无法勉强的！

　　他不爱她、不敢爱她、不能接受她的爱，并非任何人的错！

　　爱情和对错、怨恨完全没有关系。

　　只能说她和他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里！

　　爱和勇气永不失败的前提是：相爱。

　　能够相爱才能再谈其他的事，单方面的爱情无法成立，单方面的付出也无法成立。

　　爱是均衡的，而她不明白，即使明白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爱是无法控制与左右的。

　　妖精很脆弱，妖精的心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梦；妖精禁不起痛楚，禁不起伤害，妖精和人类不同。

　　“妖妖……”她轻轻拔开它的手抱它下来，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带你来的，可是我却不能再照顾你了。”

　　妖妖伤心地点点头，乖巧地坐在她的手上。

　　“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呢？你可以留下来陪妈妈和小楼。”想起小楼，她轻轻微笑：“或许小飞和小楼可以成功，那么小飞就不必走了，他可以留下来陪妈妈，那么妈妈和小楼都不会伤心了，对不对？”

　　妖妖望着她，大眼睛里仍然有着伤痛，但表情却开朗了一些，显然很同意她的看法。

　　“那么，我们可以去找小楼，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他们够幸运，可以在期限之前明白自己的心，那么结局就快乐多了！”她开心地起身。

　　妖妖飞到她的肩上指指隔壁。

　　“我知道。”她黯然地笑了笑：“不过，现在还不必去向妈妈道别。在走之前，我希望可以做些事——做些至少我可以做得到的事。”

　　第六章“小阿姨要出去？”

　　秦亚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嗯，和朋友有约。”

　　“是不是和杜辛？”

　　“不是，除了杜辛之外，还有很多朋友，你怎么会这样问？”

　　小楼犹豫了一下，往楼下看看，知道家里的人都不在，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小阿姨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杜大哥？是不是真的很爱他？”

　　“这是你第二次问我这种问题了。”秦亚怪异地看着她：“怎么，你对我的感情生活很感兴趣吗？”

　　“是不是嘛？”

　　秦亚看了看手表往楼下走：“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大人的事你不必这么关心，联考不是只剩下几天了吗？还不赶快去念书！”

　　“阿姨！”小楼跟了上来：“你回答我嘛！”

　　“好！是！这样好不好？可不可以放我走了？我已经快迟到了！”

　　“没有他你会伤心？会死吗？”

　　她一愣，终于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小楼犹豫了一下，鼓足了勇气面对她：“你不是一直在强调理性之爱吗？既然那么理智，那么没有他你也不会怎么样对不对？既然不会怎么样，那么你能不能离开他？”

　　她转过身：“你是在替谁说话？”

　　“我……”

　　“替何飞雨？”

　　“不是！”她用力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也算是。”

　　“那很好。”她十分不悦地回答：“我可以告诉你，没有杜辛我的确不会死，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失去谁就活不下去那种事，爱得死去活来的年代已经离我们十分遥远了；我可以告诉你，就算没有我，杜辛也不可能和你那个小朋友在一起。因为杜辛和我一样现实、一样理智，我知道我们在你们的眼里看起来象冷血动物，但是以后你就会明白，这是好好活下去唯一的方法！”

　　“我永远不会明白，也不想明白！既然你爱杜辛的程度不如小雨爱他的程度，为什么你不离开他？你没有他不会怎么样，可是小雨没有他会死！”她嚷起来。

　　“什么意思？她告诉你她没有杜辛会死？”秦亚冷笑：“荒谬！这年头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荒谬！”

　　“她没有告诉我，她不需要那样告诉我！”

　　“既然如此，你还替她担什么心？”她往外走。

　　“小阿姨！”

　　秦亚叹口气，强忍住满腔的不耐烦转过身来：“小楼，你不要无理取闹，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就算没有我，杜辛也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两人相差太远了，那是永远无法拉近的距离，你懂不懂？”

　　“我不懂！”

　　“懒得理你！”

　　“小阿姨！”小楼奔了上来拉住她：“求求你，你离开杜辛好不好？反正你们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个你真正爱的？为了理智而结婚会很惨的……”

　　“小楼！你越说越离谱了！”她板起脸：“再不让我走，我要生气了！”

　　“可是……”小楼看了她一眼，终于轻轻放下手，沮丧地让到一边。

　　秦亚于心不忍地轻轻拍她的脸：“会不会幸福要以后才会知道，你劝劝你那个小朋友，叫她不要傻了，去找个同年龄的男孩谈恋爱，杜辛对她来说太老了。”

　　“也许吧……对不起。”

　　“没关系，快上楼去念书吧！”她说完便匆匆忙忙地出门，再也没望她一眼，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小楼叹息，走到沙发上坐下，忍不住有些伤心。

　　不懂，也不想懂，或许终她一生，她都无法明了他们那深奥复杂的感情观与生活观。

　　“小楼？”

　　她抬起头，小雨站在她的身畔，那淡淡的紫影尚未完全褪尽。“小雨？你怎么来了？”

　　“来向你道别。”

　　她沮丧地垂下头：“我最近真是痛恨这两个字！”

　　“小飞来过了？”

　　“嗯。”

　　小雨同情地坐下来拍拍她的肩：“不要太难过，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余地？”她望着她，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你和杜辛有希望了？”

　　她涩涩一笑：“不是我和杜大哥，而是你和小飞。”

　　“我不懂。”

　　小雨轻轻拍拍她的头：“什么都不懂，小傻瓜！”她柔柔地笑了笑：“你可以留他啊！

　　我们只要得到人类的真爱，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人了；而你那么喜欢他，当然可以让他留下来！“小楼的颊蓦然红了起来，有些害羞地垂眼：”我又不是没试过，是他不肯，他讨厌这里，一直想回去，我不能勉强他留在他讨厌的地方。“

　　“你别听他瞎扯！他才不讨厌这里，只是胆小，不敢问你是不是喜欢他，他笨你跟着他一起笨呢！结果两个都是笨蛋！”

　　“小雨！”

　　她顽皮地朝她皱皱鼻子：“难道我说错了？本来就是啊！两个胆小鬼！”

　　“那你呢？还不是一样，你明明知道杜辛只是胆小，顾忌太多，你为什么不去骂他？好好痛骂他一顿，把他骂醒！”小楼有些气愤地轻嚷：“你这样就不胆小吗？任由自己消失才是胆小！”

　　她沉默了一下，缓缓悠悠地叹息：“不一样的，杜辛他是成年人了，他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不想背负太多感情；而我的感情对他来说是太沉重的负荷，爱上我，他必须付出相当大的代价，那是他所不愿意的，这是他的心告诉我的，我怎么能去勉强一个向来理智的人为了我而失去理智呢？那是办不到的。”

　　“那你怎么办？”

　　她耸耸肩，笑容中有无限的伤痛：“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我会接受它。刚刚你和你小阿姨说的话我会听见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但是她说得对，就算没有她，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的。”

　　“小雨……”

　　“不要伤心嘛！”她轻轻摇头：“我一点都不后悔！真的！因为这是我自己所选择的命运；可是你和小飞不同，你们可以有未来的！答应我！不要放弃好不好？”

　　小楼垂着眼不说话，泪水仍在眼眶里。

　　她怎么还有这样乐观豁达呢？

　　小阿姨和她的爱情观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那样的理智现实，而另一个是那样的情深无悔，爱的是同一个男子，却有完全不同的遭遇。

　　她为小雨感到心痛！

　　已无法挽回了……比起她，自己是多么地幸运！即使小飞走了，她也明白他能安然无恙地活着，或许会思念难过，但将来也许还有机会见面的一天；而小雨，她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楼？”

　　“我答应你，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笑了，那是宽慰的笑容：“来！我告诉你……”

　　何香芸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泪水簌簌地落了下来：“你们都要离开我了？”

　　小飞有些无措地点点头，低声说：“对不起，妈妈……”

　　“你们不是人，是妖精，只是来与我共度十年？象故事书上写的一样？时间到了就走？

　　那我怎么办？我应该叩谢天恩吗？我应该含笑送你们走吗？“她叫了起来，无比惊恐！”你们是我的孩子，我辛辛苦苦抚养、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却告诉我要走？“

　　“妈……”小飞望着她，那清晰的痛楚直直传进他的心里——她那狂乱的情绪使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捧着头，泪水拼命往下落，那心痛、那即将失去爱子爱女的惶恐令她濒临疯狂！“不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我不让你们走！我绝不让你们走！”

　　“妈！”小飞上前抱住她：“你冷静一点！不要这样！”

　　“冷静？我就要失去两个孩子了，你叫我冷静？”何香芸叫着推开他，两个互相对峙着，心里都只剩下悲哀！

　　怎么会这样呢？

　　她颓然地坐到他的床上，不可遏抑地痛哭起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管你们从何而来，到底是什么，我都不在乎！你是我的儿子啊！还有小雨，为了一个男人要离开我——不！我要去找杜辛！我要问问他小雨哪里不好！我要去找他！”

　　“妈！”他悲惨地叫了起来，在她的面前跪下，泪流满面！

　　她呆了！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看到儿子的眼泪，小飞从来不哭，与人打架受伤不哭，受了委屈一样不哭，而现在他哭了，跪在她的面前哭了……

　　何香芸无助地重新坐了起来，默默地流着泪，头脑突然清醒了。

　　“对不起……我们本来就不该来的！我们本来就不该企图改变命运！对不起……”他哽咽地说着：“这十年来谢谢你的照顾，但我们别无选择；小雨努力想留下来，可是人类的爱情无法勉强，她并不后悔……请你原谅我们！这是天命！”

　　天命！呵！天命！

　　她呆滞地任泪水奔流——谁说不是呢？若非十年前两个孩子的出现，今天她早已是一堆枯骨，这十年来和孩子们朝夕相处，她得到的还不够多吗？

　　上苍待她已不薄，失去了丈夫，还给她一双儿女，多给了她十年快乐的生命，还不够吗？

　　如今他们要走了，她又有什么资格留住他们？这十年来他们给她的，远比她给他们的多，天命呵！

　　她崩溃了！

　　滑下床垫抱住自己深爱十年的儿子放声痛哭！

　　小飞任由她哭着，几乎承受不了她那哀戚的苦楚！

　　他这样做对吗？

　　十年前她寻死之时，他和小雨在一念之间改变了命运，那是错误的！但错已经错了！

　　如今小雨失败了，她必须消失；而他将要离去，留下生不如死的她，这又是对的吗？小雨努力过了，尽力过了，他呢？

　　他又何尝不是个懦夫？

　　“下班啦！”小张推推他：“发什么呆！还不走？”

　　杜辛微微苦笑，仍坐在电脑前不想动：“你先走吧！”

　　“干嘛？和女朋友吵架？”他饱含兴致地拉了张椅子在他的身边坐下。“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种脸，什么事这么严重？”

　　他耸耸肩：“你不是才和你老婆订婚没多久吗？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小张笑了笑，表情有些沉醉：“还不知道，大概快了，我们现在合买房子，等建好了就结婚。”

　　“你老婆很迷人！”

　　“比不上你那位留学生呢！又有气质！”他捶了他一下：“好小子艳福不浅，走到哪里都有漂亮女人送上门来；不过依我看，这次这个最好！家里有点钱，又排行老幺，自己也挺能干的，娶这种老婆很带得出场！比起我那土里土气的笨老婆可好得多了！”

　　“也不见得。人有时候是笨一点好。”

　　“‘有时候’？”小张望着他，颇为认真地：“怎么回事？你们吵架？”

　　“谈不上，秦亚冷静理智得象台电脑，要和她吵架不太容易。”他嘲弄地笑笑。

　　“电脑也会当机！老兄！可别人在福中不知福！”小张拍拍他的肩劝道：“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如花美眷平白落到你身上，你可别又犯了花心的毛病！”

　　“我有那么恶劣？”

　　“以前有，现在好得多。”

　　杜辛苦笑：“人真犯不得错，一犯错便象被烙印似的，走到哪里都有人提醒。”

　　小张莫名其妙地看他：“怎么这么文诌诌的？我看你病得不轻，要不要我陪你去喝两杯？好好大醉一场，明天一觉醒来，又是全新的一天了！”

　　“不，谢了！我等一下还有事，你先走吧！”

　　小张拍拍他的肩，起身拿自己的公事包……

　　“小张，你爱不爱你老婆？”

　　“不爱干嘛娶她？”

　　“没她你会怎么样？”

　　他一愣想了想：“大概会难过好一阵子，是不会怎么样；不过如果要选择的话，我当然不会选择没有她的日子。”

　　杜辛想了一想，忍不住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碰上你会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女人时，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

　　“为什么？”

　　他笑了：“因为不可能。”

　　杜辛也笑了，的确是不可能，即使可能他也不会放弃一切去追求那份爱，毕竟代价实在太大。

　　这几乎是每个成年男人的想法。

　　“我走啦！”

　　“嗯。”

　　小张走了出去，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杜辛一向是个“情圣”，在情场上，据他所知是没有吃过败仗的，该是对感情最了解的人，却跑来问他那种问题。

　　他是个很平凡的男人，要的也很平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的梦中情人站在他的面前要求和他结婚，他会逃到西伯利亚去！

　　梦只是梦，没人会抱着梦想过一辈子。

　　他还是宁愿要他那有些胖，大腿有些松驰却有一张圆圆笑脸的老婆，他已是他所可以拥有的最好的女人！

　　杜辛静静地，一个人坐在电脑室里，办公室的门被带上的同时发出“咔”的一声，回荡在空洞的空间之中许久许久，仿佛是空气的叹息。

　　快七点了，他和秦亚约了七点吃饭；然后，带她去见杜扬道和何香芸，地点就在何香芸的店里，可是他仍在这里，完全没有起身的打算。

　　一旦带她去见他们，一切仿佛便成了定局。

　　他知道有许多人在进礼堂的前一刻变卦，但他与秦亚都不是那种人，他们对自己所做的决定，即使有遗憾也不会后悔。

　　他们都太理智，太世故。

　　但不代表没有感情，否则他不需要坐在这里发呆。

　　真的就这样了吗？和秦亚在一起过下半辈子，他真的会快乐吗？

　　怎么人到了成年之后，“快乐”变得那么遥远？变得那么深奥？

　　怎么人长大之后反而不如小孩子呢？孩子知道什么叫快乐，而成人只知道什么叫满足——合理、不见杀伤力，不需要太过思索的满足。

　　和秦亚成家他会满足的。

　　一个精明能干、成熟妩媚的妻子，不会打架，不需要烛光鲜花，他们可以过平静无波的生活，就这样一辈子。火花虽然灿烂迷人，但也炙热使人作痛、受伤，美丽而冒险……

　　电话铃突然响起，漫天震着未来能满足——却令人犹豫惊惧的声音！

　　他叹口气，终于七点了。

　　杜扬道暗暗地打量着何香芸，她今天很不对劲！

　　从他进门到现在，她只对他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他，偶尔瞥过他身上的目光仿佛逃避着什么，他似乎看见她的怨毒！

　　为什么？是他做错了什么吗？他不明白，满心疑惑。

　　“你已经是第三次排列那架子上的衣服了，它们有什么不对吗？要不要叫垃圾车来运走它们？”

　　她埋头在衣服之中，逐一检查上面的挂牌，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动作迟缓沉重，那真丝的衣服在她有手中仿佛千斤重担！

　　“香芸？”他不耐烦地上前扯下她手中的衣服：“你到底怎么了？”

　　她望着他，象是第一次见到他，陌生而疏离，眼底却写着怨恨和伤痛：“没有，你回去吧！我今天不太舒服，想早点打烊。”

　　“不舒服？要不要看医生？我现在送你去……”

　　“不用了！你回去！”她硬生生地挡开他伸向她额头的手。“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杜扬道不明所以地愣在当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变成麻疯病人了？”

　　她不说话，真的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她一向不轻易休假，除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绝不会提早打烊，她有顾客都知道这一点；可是今天她十分反常，居然什么也没说就准备休息。

　　杜扬道不打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扫地出门，除非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到现在还把我当成外人？现在才七点多，等一下杜辛会带秦亚过来，难道你……”

　　“出去！”

　　“香芸？”他愣住，从来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何香芸既忿怒又悲痛地瞪视着他。明知道自己是迁怒，可是一想到要见到杜辛和他的女朋友，她就忍不住！

　　忍不住想到小雨，她那捧在掌心细细呵护着、宠爱着长大的女儿，想到她那清灵乖巧、琉璃似的女儿！

　　“你儿子要娶谁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要娶神仙夜叉都是你们家的事！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姓杜的！走！立刻给我滚！”她怒吼，指着门叫他滚！

　　二十多年来，她没有发过脾气，没有大声说过话；再不合理的委屈苦楚她都默默一个人吞了，而现在她却象只母狮！

　　那么忿怒！那么悲痛！

　　“我不反对你判我死刑，如果我罪有应得的话！”杜扬道沉声道：“我至少要知道我犯了什么错？是我得罪了你？还是杜辛得罪了你？”

　　“没有人得罪我，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我只希望你滚离我的生活，你，还有你那尊贵的儿子！”

　　“是杜辛做错了什么？”

　　她瞪视着他，面无表情，眼底闪动着怨毒的火焰。

　　不能说，不用说，没有必要说！

　　事情已成定局，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天命！

　　小飞说那是天命，她该接受，该平静地接受！

　　呵！问问天下这人母的，有哪一个能平静地接受呢？

　　“你儿子是个刽子手。”她冷冷地，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句话。

　　杜扬道愕然地半张着口，她的表情、她的声音都不是开玩笑！

　　她是认真的！

　　“他做了什么？”他问，沉着声音认真地问：“他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指控他？”

　　这是最后一天到学校了；其实学校已放假，大部份的同学都在家里准备考试，只有少数二年级的学生在上暑期辅导。

　　他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坐坐自己曾坐过的位置，看看自己曾和同学说笑的地方。

　　这三年来，他并不是个合群的学生，但仍有不少同学主动来亲近他，女同学羞怯的情书也收了不少，甚至曾和别班的同学打过群架——这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他走在直廊上，这是第一次小楼偷偷来找他们时，被教师追逐的走廊。

　　他忍不住笑了笑，想起她当时脸上的表情，一股温柔的情愫轻轻在心底延伸。

　　小楼总是那么冲动，那么好胜可爱，莽撞得叫人忍不住好气又好笑，那样纯真，那样善良。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哭？有没有伤心？有没有用功念书？她要参加联考，可惜他不能陪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考上？将来会不会幸福？

　　她说她永远不会忘记他。

　　当她那样说时，他的心好痛好痛！

　　走着走着，走到了尽头的教室，这是每天他等小雨一起回家时所待的教室，也是每次和小楼说话的教室。

　　真的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吗？怎么象是昨天才发生的情节？

　　他坐在他惯坐的位置上，掏出口琴，悠扬地吹着曲子，算是他和这里的告别式。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渐渐温热，泪水竟落了下来……

　　一曲未竟，泪已满眶。

　　终于吹不下去，环视四周，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快了！还有好多事来不及做，好多话来不及说！

　　为什么当他最初决定之时没有这种感觉呢？

　　现在真的必须走了，他却满心伤痛不舍……

　　“小飞。”

　　他抬起眼，小楼从外面的夕阳中走来，仿佛乘着彩霞似的，靠在他的肩上。“别哭了。”她轻轻说。

　　“我舍不得你们。”

　　他也靠在她的肩上，感到温暖，他闭上眼睛重复：“我舍不得你们。”

　　“那就别走，留下来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好久，夕阳余晖渐渐褪色，黑夜快来了。

　　小楼首先抬起头来，凝视他的眼：“不要回去当妖精，留下来当人好不好？”

　　“我们会相爱吗？”他幽幽地，天真地问，很认真地考虑着。

　　她想了一想，有些羞涩：“我不知道，我想应该可以，或许我们现在，就已经相爱了。”

　　他侧着头，仍在考虑：“我们会相爱吗？”还是这样问。

　　“我怎么知道？可是我告诉你，我不要你走。”

　　他轻轻地笑了：“我也告诉你，你说的对，或许我们现在是相爱！”

　　她白了他一眼，对他们的对话感到不可思议：“有人这样问的吗？好象小孩子一样！”

　　她突然老气横秋起来：“你很笨！”

　　“你也很笨！”他回敬：“我猜你在很小的时候，就爱上我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对不对？”

　　“那你呢？”她红了脸嚷着：“你还不是一样！就只会取笑我！你不是好妖精！”

　　他笑了：“我本来就已经不是妖精了！”

　　就这样相互凝视着，就这么简单！

　　爱情！呵！爱情！

　　“就这样就可以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问着：“你不走了对不对？”

　　“你赶我我也不走了！”他微笑牵她的手：“将来如果你变心我就叫妖妖咬你！”

　　“傻瓜！”她笑骂，反握他的手：“我最喜欢你了！而且妖妖也不会咬我！”

　　他仍是一劲地笑意，在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是的！人类是会变的，他们会成长，会接受社会的洗礼，但并不代表一定会失去赤子之心，更不代表一定会失去梦想！

　　爱情是很单纯，永远存在的；或许将来会变质，或许不会，但又的确存在！

　　美丽而冒险……

　　不说永远，没有承诺，他们相爱，就够了。

　　这就够了！

　　很简单！

　　是的，很简单，未来呢？会有痛楚、争执和泪水，无人得以幸免，很难；但是爱情就是这样，那是考验。

　　许多人连面对考验的机会都得不到，比起他们，他是幸运的！

　　他不怕考验，他得到勇气——自爱情之中。

　　“你好象很不开心？从吃饭到现在说不到三句话。”秦亚闲闲地说着：“是不是不想带我去见你父亲？如果那么不乐竟地话，我们可以不要去。”

　　“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他盯着方向盘前方的道路，比考驾照时还专心地开着车。

　　“不要搪塞我。”她平静地说着：“如果有问题，现在就说个清楚，不要到时大家都下不了台。”

　　他叹口气，在红灯前停下来：“你要我说什么？你说要见双方的家长我也同意了，今天先见我父亲，过两天再陪你回家去，见你爸妈，有什么不对吗？我今天迟到了，也告诉你公司临时有事晚了一点，你还想我说什么？”

　　“说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娶我？”

　　他一愣，后面的车子已尖锐地鸣起喇叭，他连忙踩下油门，猛然的加速使两个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秦亚惊魂未定地望着他：“这个问题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吗？”

　　他涩涩一笑：“大概有。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吗？为什么还这样问？”

　　“因为你看起来对和我结婚兴趣缺缺。”

　　“是吗？”

　　秦亚点点头，嘲弄地笑了笑：“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也没对我们的婚姻表示多大的兴致。”

　　“那是因为你。”

　　杜辛再度在红灯前踩下煞车，有些浮躁地望着前方：“你爱我吗？”

　　“我然何必嫁给你？”答案和小张一模一样。

　　他耸耸肩：“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有，我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

　　“我会给你同样的答案。”

　　这象是一对即将步入结婚礼堂的情侣所说的对话吗？

　　她突然对这一切感到迷惑、茫然和厌倦。望着他俊朗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将要与他共度一生，他们双方的条件都相当吻合，他们会是一对“合适”的夫妻，可是……

　　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每天都有无数对新人结婚，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她这样的困扰？

　　小楼的话在这时突然跃进她的脑海：“既然你没有他也不会怎么样，为什么不离开他？

　　为什么不去找一个你真正爱的人？“

　　为什么不去找个真正爱的人？因为她看过太多爱得轰轰烈烈而结婚，却在离婚时仿佛陌路的人，那种深切的悲哀，仿佛否定了自己生命的某一个部份！

　　她也梦过，倾尽所有，深深地爱着一个男人；可是他们仍分开了，至今从来没有彼此的消息，那种刻骨铭心、椎心刺骨的疼痛，险些让她活不下去！

　　她不要再来一次，不要再尝试一次！

　　她爱杜辛，是那种平静无波之爱、夫妻之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会受到伤害的爱。

　　她会嫁给杜辛，但她绝不会嫁给她的初恋情人，因为不会幸福，她非常地笃定！

　　可是现在？她一直以为他和她的想法一样，现在却无法那么肯定。

　　“或许我们应该再考虑一下。”他突然平静地开口车子已停在仁爱路上，对面便是何香芸的店。

　　秦亚望着他，他抽着烟，表情象深思着什么似的，“我不太确定我能不能给你幸福。”

　　“何不说你不确定到底爱不爱我？肯不肯踏入结婚礼堂？”她冷笑。

　　他沉默，何香芸的店灯火通明，看得到他的父亲正在和何香芸说话。

　　他伏在方向盘上：“不是这样的，你我心里都明白，太明白彼此要的是什么，可是……

　　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或许就是太清醒了。“”为什么不说你根本没打算放弃你的浪子生涯？为什么不说你根本希望继续过那种在床第之间风流的日子？还是突然得了恋童症？“

　　“秦亚！”

　　她一愣，深呼吸的同时，在心中默数了十下，终于将脱轨的情绪平静下来：“对不起。”

　　杜辛叹了口气：“是我不对，算了！我们过去吧！”

　　“不用了，何必呢？”她悲哀地笑了笑：“我不想强迫你，你也不欠我什么。既然不想结婚就算了，两个人勉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只是一直吸烟，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我先回去了。”

　　“等等，我送你。”

　　“不必了！”她强忍住痛楚的情绪迳自打开门下车。

　　“秦亚！”他追了出来：“不要这样。”

　　她只是沉默着，猛力摇摇头往对街走去。

　　“不要再过来了！”她蓦然爆出咆哮：“我已经够有风度了！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杜辛溃然地停在原地，望着她没命似的往对街奔去：“秦亚！”他大惊，又追了上去：“危险！”

　　一辆私家轿车以恐怖的速度冲向她，她什么也没看见……

　　紧急煞车的声音尖锐刺耳地传来……

　　“秦亚……”

　　一道紫色的光线突然闪耀地冲向她，她还来不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切都已过去！

　　那仿佛是黑白影片中的慢动作，她睁着眼，那团淡紫色的光影——她的女儿，冲向那个女人，将她推上安全岛，而车子飞驰而过……

　　她掩住唇，却掩不住那自心底发出悲痛恐惧的尖叫声——她的女儿……

　　他无法动弹，那道紫色，那团紫色的光影曾在他的梦中轻轻地、温柔地哭泣……

　　那是小雨，那个精灵，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小雨，在他的梦里哭泣的小雨……

　　一切都明白了，一切也都太迟了！

　　他仿佛听见梦破碎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心狠狠地被辗过……辗碎……不复踪影……

　　“不要啊！”他狂吼——奔向他们，奔向那道紫色的光芒，妖妖尖叫着飞去……

　　轮胎刺鼻的烧焦味飘在空气之中……

　　“不要啊！”他哭吼着，车子撞上安全岛，紫色已然消失。

　　十年前，他们在车子前出现；十年之后，她在车子前消失。

　　他站在那里，时间仿佛停顿下来，所有的车子都停了，何香芸心神俱裂的尖叫声回荡在空气之中。

　　他轻轻蹲下来，地上有淡紫色的粉末，没有神采，没有光芒……

　　“怎么了？怎么可以这样……”他哭了，泪水滴在粉末上，化为一注小小紫色的水影。

　　何飞雨——消失了。

　　有没有听见梦的羽翼在夜里鼓动的声音？

　　轻轻地、细细地，仿佛害羞的妖精；当你或你学着更成熟、更世故、更适应社会的同时，有没有在心里留一片小上的天空，任梦想在其中放肆地翻飞？

　　学着和孩子似地，快乐地欢笑？

　　在梦想中飞翔快乐地——织梦。

　　第一章“然后呢？”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的确！故事还没结束呢！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然后我小阿姨终究没有和杜辛结婚，他们分开了。我小阿姨又回日本念书，念到了管理学博士，一直留在日本发展，偶尔才回来，到今天仍然没有结婚；而杜辛则不知不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他父亲也不知道。十年来他偶尔会寄明信片，地点都不一样，我猜他也一样没有结婚。”

　　“那小飞和他母亲呢？”

　　“他们去了国外。”她有些黯然，随即努力地掩饰，但那一抹苦涩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何阿姨受不了失去了小雨的打击，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杜伯伯带着他们到国外去了，前几年还有消息，后来也断了音讯……”她微微苦笑，“好啦，故事说完了！”

　　她们不胜唏嘘地喧哗了起来：“那你那年联考怎么样？”其中一个女孩儿好奇地追问。

　　“自然是考上了，不过不是什么好学校，我家里的人叫我重考，可是我不愿意，就在商职里混了三年算数。”她耸耸肩：“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看！我现在不是一样活得很好吗？”

　　“小飞为什么不和你联络呢？”

　　“对啊！为什么？”

　　她沉默地垂眼，好半晌突然拍拍手：“好了！今天打烊了，你们赶快回去吧！”

　　她们发出失望的声音，由于每天都会听到，她也就见怪不怪了，她仍笑着赶她们走：“快滚吧！明天各位还要上班上学呢！”

　　“小楼，你越来越市侩了！”其中一个女孩儿埋怨。

　　她笑着挑挑眉：“我应该再市侩一点，每杯咖啡涨五十块，看你还敢不敢抱怨！”

　　她们笑着各自收拾东西，走出小店，她朝她们挥挥手，店里终于只剩她一个人。

　　淡淡昏黄的灯光下，她望着外面的街景。心思仍停顿着。

　　十年来，这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何香芸走了之后，这家店一直租给别人。两年前，她凑齐了钱将它顶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个伤心地，照理说，是该离得远远的，但她却无法离开这里。

　　固执地守着这里，仿佛等着他回来似的。

　　七年了，七年来他没有给她任何讯息，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似地，如此彻底！

　　也曾怀疑过那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五年前家里一场小火灾，将他的来信及她所有的日记付之一炬，什么也没留下——除了妖妖。

　　它现在正溜出她的口袋，坐在柜台上吃客人留下来的饼干，除了它之外，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一切曾发生过。

　　“妖妖，你会肚子痛！”她轻轻扯着它手中的饼干：“到时候又没有医生可以治你，看你怎么办？”

　　它和她争着那片小饼干，吱吱怪叫着，瞪着那双哀怨的大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不行，你忘了上次你生病，全台北市的兽医院没有任何一家敢替你看病吗？”她将饼干全部收了起来，轻轻刮刮它圆滚滚的小肚子：“你今天已经吃得够多了！”

　　它立刻垂下头，看起来十分失望，象失去糖果的小孩。

　　她叹口气，将饼干折成两半，把比较小的那边交给它：“好吧！只准再吃这片，小心你变成大胖子！”

　　妖妖开心地抱着饼干大嚼，她则坐在高脚椅上望着它，轻轻顺着它背上细细软软的绒毛：“妖妖，只剩下我和你了。”她静静地对它说。

　　它停下嚼了一半的动作望着她。

　　“他大概已经把我们忘了。”

　　可以猜到，如果妖妖会说话，那它现在一定正在安慰她，说：“不会的！他一定仍记得我们的。”

　　这十年来和它日夜相伴，总是和它说话。她并没有太多的朋友，仅留的几个死党平时各忙各的很少相聚，即使见面也是在小店里，连知心话都无法多说。

　　美绮说她完全和社会脱节了，摆明了是个都市隐者，“谢绝往来”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脸上，仅为了年少时的一段恋情。

　　美绮是少数不会取笑她的朋友之一，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她一直耐心地倾听她那荒谬的故事和情节，提供她永不匮乏的安慰。

　　她今年年底要结婚了，对象是她的上同，办公室恋情鲜少有成功的例子，而美绮正好是其中少数成功的。婚后她不再工作，至少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或许届时她可以多来陪陪她。

　　其实她并不十分确定自己是不是寂寞？

　　她有妖妖，有家人，虽然一直单身，但她并不急于录求感情生活。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小飞。

　　“小楼！看谁来了！”

　　她才刚进门，妈妈便开心地叫了起来，她抬头一看，有些意外：“小阿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本来想直接到你店里去找你的，又怕你已经下班了，所以就回家来了。”

　　秦亚，她的小阿姨端坐在她家的客厅之中，风姿不减当年；尽管已有些岁月的痕迹，但反而增加了些许风韵。

　　事情刚发生的那年，她半句话都不跟她说，幸而她也没在家里停留很久，一申请到学校她立刻就走了；而今事过境迁，现在她已较能体会她当年的心境，两从又恢复了昔日的感情。

　　“听说你那家店做得不错？”

　　“还好，可以维持而已。”她走到客厅在她的面前坐下：“这次回来多久？”

　　“不一定，不过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他们希望我留下来，我正在考虑。”她静静地微笑，当年那股迫人的锐气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沧桑和历练。

　　当年秦亚也并不好过，事实上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并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她和杜辛却成了代罪羔羊，何阿姨在医院里疯狂地指着他们叫刽子手的那一幕，很是令人心碎！

　　她们家里的人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没说，小楼也没说；即使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只知道她外公外婆高高兴兴地建了新楼准备给么女当嫁妆，而不到几个月，她行一背远赶重洋，两位老人家只好继续望穿秋水等待。

　　这十年来，秦亚修得了两个博士学位，在日本大学里教书；后来在商场上当高级主管，事业做得有声有色，却一直小姑独处，连男朋友都没听说过一个。

　　“你们也好久没见面了，好好聊聊，我累了，先进去休息了。”尚太太很识趣地告退。

　　她虽然一直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倒对女儿和妹妹之间的关系相当容忍；或许母女连心，她不想逼她们说那一段往事。

　　她和秦亚坐在客厅里默默相对，妖妖不安分地自口袋中溜了出来，她还来不及藏住它，秦亚已伸出手掌，让它爬了上去。

　　“这是妖妖吧？”

　　“你知道？”

　　她笑了笑：“听你妈妈说，你养了只四不象的小怪物。”

　　“这是小雨的宠物。”她不由自主地说着。

　　她抬头望了她一眼，轻轻伸手和妖妖握手：“你还没原谅我吗？”

　　她摇头：“那不是任何人的错。”

　　“总要有人可以责怪才能够心安理得。”

　　“你怪你自己？”她有些意外。过去十年来，她们不曾谈论过这件事，虽然已恢复邦交，但那件事一直是个禁忌、是个心结！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没想到她才刚回来，她们便开门见山地谈起过去。

　　“刚开始的时候是。”她坐直身子，妖妖已爬上她的手臂，玩弄着她袖口的荷叶边：“我一直怪我自己，没听你的劝告。”

　　“当年我只是个孩子。”

　　她笑了：“当年你可没那么认为。你那篇义正词严的演讲折磨我许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听了你的话，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或许小雨不会死，何太太不会疯，一切都会因而改变。”

　　“不见得。”她摇摇头苦笑：“我的想法和你有出入，我一直记得你说，即使没有你，杜辛仍然不会和小雨在一起，那是事实；只是我当年太天真，真以为自己可以只手擎天。”

　　“后来我想通了。”她轻轻抚摸妖妖的背：“那一切都已过去，我再如何自责也没有用，索性放开它，过自己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我没有不结婚。”这次轮到她意外了：“我只是一直没遇到可以相爱的人而已，你不是叫我找个真正相爱的人吗？我一直在寻找那个人。”

　　看！多可笑，孩子拼命在学习成人的行为模式以便更象“成人”，而成人却反过头来学习孩子们的观念。

　　她苦笑着摇摇头，这世界有时真是荒谬得可以！

　　“那你呢？为什么一直不交男朋友？你妈妈刚刚告诉我她很担心你，到现在也没见你交过一个半个男朋友。”

　　“我的理由和你一样。”

　　“还忘不了小飞？”

　　她笑了笑。

　　秦亚理解地点点头，看来她真的已经变了，只是这个改变不知道来得是不是时候？

　　若没有当年的事，今天她应该已和杜辛结婚，完成她理想中的家园。她重拾梦想，却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在得失之间，谁也无法衡量到底该怎么做！

　　“他们一家人一直都没有消息吗？”

　　“嗯！七年前就没有消息吗？”

　　她轻轻叹口气，眼角那几道痕迹看起来十分疲惫沧桑。

　　她想问她是不是也一样忘不了杜辛？便终究没有问出口。在这么多年之后再问这种问题已十分多余，而且伤心！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天知道杜辛现在在天涯的哪一个角落里。

　　妖妖在这时十分合作地打了好几个呵欠，它那可爱的模样让她们忍不住相视而笑，她轻轻地抱起它：“夜深了，阿姨也早点休息吧！”

　　她点点头，深深地望着已是半睡眠状态的妖妖：“如果小雨还活着，不知道今天的她会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怀念她比任何人都多。”

　　任何有过她们这种经历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吧！

　　翌日当她开店时，心里这样想着。

　　门口仍放着一束百合花，这已经是第——忘了第几束了，那个男子每天六点到店里来报到，总是指名要她调杯威士忌加冰块给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窗外。

　　他很少喝第二杯，总是坐一个钟头便走，仍半句话都没说。

　　起初她并不知道花是他送的，直到有一天，对面花店的小姐到店里来看她时，才告诉她，原来每天的花都是他送的。

　　他看起来大约在四十岁上下，穿着打扮很随意，但看得出来是个很有品味的男人；五官端正，戴着金框细边眼镜，十分斯文，有股中年男子的忧郁。

　　她从来没看清楚他的长相，奇怪的是，对他的长相她也不好奇，只是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每天坐的位置都很固定，必是靠马路的窗边。有时一进门看到位置上有人，他会不说什么转身就走；后来她索性每天到了固定的时间便在那个位置上放块“已订位”的牌子，不为什么，只是出于一种直觉，那个位置对他似乎有特殊的意义。

　　这片店面在她之前一直是做服装生意，直到她接收了它才改为咖啡店，照理说，应是不太可能对任何人产生特殊意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他并非为她而来，那束花也不一定是送给她，虽然这家店除了她，其他的都是工读生。

　　美绮取笑她说，那个中年男子不该送她百合，该送她水仙；因为除了她自己之外，她不我看任何人一眼，或者该说，不多看任何男人一眼。

　　那个中年男子也不例外。

　　每天下午，按例是比较空闲的时刻，在这个时候，她会一个人挑个位置，冲杯浓浓的茶，放起喜多郎的音乐，在店里静静地读书。

　　她很满足于自我的生活。

　　这些年来，也有人追求过她，但总被她那老僧入定般的态度吓跑。现代的爱情太速食，早上惊艳，下午追求，晚上热恋，隔天早晨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那种感情称之为“爱情”，简直是辱没了那两个字！

　　有人说这是个爱情泛滥的时代，她可不觉得，她觉得这是个爱情荒芜的时代！

　　那个男子的执着显得弥足珍贵，或许她是该多看他两眼，至少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小楼。”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是麦文；她叹口气，合上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童话书。

　　“喝什么？”

　　“威士忌加冰。”

　　“什么时候换的口味？”

　　“自从那个百合情圣出现之后。”他闷闷地说着，在她的面前坐下来。

　　她替他调了酒放在他的面前：“又溜班？”

　　“刚从客户那里回来。”他啜了口酒，不太习惯地皱了皱眉头。

　　“算了吧！还是喝白兰地好了。”

　　“不要！”他固执地又啜了一口，脸上有股孩子气的倔强。

　　麦文是个迷人的男子，但他太好胜，首次在她那里碰钉子，使他十分不甘心，日日夜夜跑来纠缠，以打动她为第一要务。

　　“我不会跟你去吃饭、看电影、听音乐会、散步、打球。”也温和地坐下说道：“你可以死心了。”

　　“至少我在你的店里，你可以陪我说话！”

　　初见麦文，她以为是小飞回来了！但仔细一看，才发觉他只是轮廊和他有些神似，其余一点都不象，至少他没有小飞那闪动金芒的星眸——没有人有小飞那闪动金芒的眼眸。

　　“我们现在已经在说话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低调？没有人象你这样。”

　　她笑了。

　　低调？呵！低调可是门艺术，她很开心他这样称赞自己，虽然他的意思很可能完全相反。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他不死心地追问。

　　“我没有讨厌你。”她保持耐心，对孩子说话一样的保持高度的耐心，麦文实在十分孩子气。“我只是告诉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把你的时间用在别的女孩身上，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一百倍的人。”

　　“好一千倍也不管用，我只喜欢你。”

　　她摇摇头，麦文只想要战利品，而她不是；其实并不是越得不到的东西越好，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每个人也都犯同样的错误。

　　“你实在不象还怀有少女梦幻的人，可是他们说你相信妖精，最喜欢的书是《小王子》，你很难懂！”他有些苦恼，又有些迷惑地打量着她：“如果我打扮成小飞侠，你会对我改观？”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你打扮成忍者神龟也没用，麦文，我简直受不了你，你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这么固执？”

　　他回瞪她：“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我想我大概是真的爱上你了。”后面那句话几乎是用哀嚎的声音说的。

　　这时有客人走进来，她丢下他去招呼客人，很庆幸有人打断他的纠缠。

　　麦文并不是不好，他长得很英俊，前途更是一片光明，且幽默不乏味；他会是很多女孩子心目中理想的对象，但不是她的。

　　除了小飞，她不爱任何人，甚至她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许多当年的事已不复记忆，但那一段回忆却从未消褪，反而随着时间愈发鲜明。

　　她也曾和别人交往过，但小飞的影子从未自心中抹去；每每回到他的学校，学校那或阴暗、或明亮的走廊上，总会忍不住落下泪来，许久许久、仿佛可以见到他的身影。

　　那间他曾待过的教室，那张他们曾靠着相互拥抱的桌子……

　　“小楼？”

　　“小阿姨？怎么来了？喝点什么？”

　　“咖啡吧！”秦亚在吧台上坐下来，打量着这片小店：“布置得很迷人！”

　　“谢谢，反正没事，东跑跑西跑跑捡些东西回来摆着。”她在吧台内替她煮咖啡，午后的阳光下，秦亚显得十分妩媚。

　　“待在家里太无聊了，以前一些老同学都失去联络了。不知道怎么搞的，老觉得孤单，索性来这里烦你。”她淡淡地说着，听起来却十分落寞孤寂。

　　小楼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好说：“那就来店里吧！我这里有许多奇奇怪怪有趣的客人，和他们聊聊天，保证你不会有无聊的感觉。”

　　“我走喽！”麦文风她不理他，有些意兴阑珊地起身说。

　　“好。”

　　他懒洋洋地将钱放在她的桌上，装出凶恶的表情说：“我会再回来的！”

　　“这句话要用英文，由阿诺说才够味道。”

　　他笑了笑，朝她挥挥手，走了出去。

　　“很帅的年轻人，在追求你吗？”

　　“大概是吧！”她耸耸肩，将咖啡端给她：“我没什么感觉，反正不来电。”

　　“那可能是因为你的断电系统太良好。”秦亚取笑她。

　　“不！”她很认真的回答：“那是因为我根本是绝缘体。”

　　两人相视而笑，仅存的嫌隙一扫而空，毕竟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秦亚轻啜咖啡，小楼则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你这样过日子也不错，不过对年轻女孩来说是孤单了一点，你不觉得吗？”

　　“有时候。不过来店里的都是熟客，久而久之，工作也变成休息了，有时休假还觉得怪异呢！”她将杯子放入水槽中清洗，工读生小梅推开门进来。

　　“你来了。”

　　“嗯！我来弄吧！”小梅自在熟练地接下她的工作。她则和秦亚坐到角落的位置。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人陆陆续续进来报到。

　　“你去忙吧！我等一下就走。”

　　小楼歉意地朝她一笑，正要走进柜台，那个男子已推门走了进来：“欢迎光临。”她一如以往亲切地朝他招呼：“今天来早了。”

　　“嗯。”他微微一笑，两人终于正式面对面……

　　好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多年以前的什么地方见过……

　　“你真的忘了我了？也难怪，当年我们只见过几次面，不过我对你却是印象深刻。”他微微一笑，摘下眼镜露出那双历经苍桑的眼。

　　“杜大哥？”她惊呼。

　　杜辛笑了笑：“小楼，到现在你才认出我，将来见到小飞怎么办？”

　　她没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因为她正急急转身：“小阿姨！是杜大哥！”

　　十年光阴，岁月催人老！

　　除了第一句话：好久不见，两人只能默默相对，一时之间意连客套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以彼此之间熟悉的程度，任何客套话说起来都未免矫情！

　　十年过去，彼此都老了。

　　杜辛已不再是当年潇洒俊朗的青年才俊，他变得忧郁，但有成熟魅力。

　　而秦亚，也老了，也已不再是当年那英气逼人、意气风发的归国学人；她妩媚了许多，沉静了许多。十年的学术及商业生涯使她圆融练达……

　　他们都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面对彼此，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过去与现在重叠，岁月横亘其间。

　　杜辛良久叹了口气：“真的好久不见！”

　　她明白他的意思，很真诚地望着他：“你，好吗？”

　　他笑了，那句：“好吗？”已包含太多，也只能笑着说：“还好，你呢？”

　　“不知道，应该也还好吧！”她微微苦涩地笑了笑：“在日本当讲师，当主管，一回到台湾没事做，还真有些不习惯。”

　　“我已经回来一阵子了，没想么这么巧你也刚从国外回来。”他望着她，深深凝视：“你看起来和当年完全不同了。”

　　“当然，老了。”

　　“不，不是老，你的外貌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得天独厚，岁月并没在你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而是感觉不同了。”

　　“是吗？”她轻轻笑了起来：“我才想对你说这句话呢！”

　　两人相视莞尔，表情中都有无限感叹。

　　“这些年来你都做些什么？”

　　杜辛想了一下：“流浪。一直在各国之间流浪，打零工过日子。到这一、两年和我父亲他们会合，待在瑞士发展。今年我妈吵着要回来，我们便回来了。”

　　“你妈？”她有些不解。

　　他开心地笑着：“何香芸，她几年前已嫁给我父亲了，想不到吧？连我都想不到！”

　　“那她……”她犹豫了一下：“复原了吗？”

　　“嗯。”他点点头：“前几年还断断续续发作，嫁给我父亲之后便完全复原了。那时候他们就想过要回来，但仍不放心她的情况，结果就一直留在瑞士疗养。我和他们联络上之后和他们会合，到今年才决定回来。”

　　“她原谅你了？”

　　杜辛涩涩一笑：“是的。”

　　她沉默地垂下头，久久才以手绢拭了拭眼泪。

　　“秦亚……”

　　她抬起头来，眼眶湿润：“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明白。”他拍拍她的手，眼底有同样的感动：“当我知道自己得到宽恕时，反应比你还激烈！我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被原谅的一天！”

　　秦亚吸吸鼻子，许久才绽出一朵笑靥：“他们现在都还好吗？为什么只有你来？小飞呢？小飞为什么不来和小楼见面？她等了了许多年！”

　　“我不知道。”杜辛望着正在柜台和客人谈天的小楼：“当我知道小楼开了这家店之后，我也和小飞提过，叫他过来和她见面，我以为他们一直仍保持联络，可是事实正好相反……”他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小楼一直没认出我，我也不敢贸然和她说话，因为我怕她问起小飞。”

　　“他结婚了？”秦亚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摇摇头：“他没有结婚——我也没有。”停顿了一下，他又立刻接下去，仿佛意识到自己多些一说似的：“只是他不想来，我也不能勉强他，他现在在体育协会当教练。”

　　秦亚点点头，两人突然沉默下来。

　　过了半晌，秦亚才抬起眼，目光有些迷朦：“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没有结婚。”

　　“怎么啦？你今晚一直心神不宁地？”美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她拉长尾音夸张地笑了起来：“原来是百合情圣带女朋友过来，你失望了是不是？”

　　“什么嘛！”她白了她一眼：“那是我小阿姨，那个‘百合情圣’是杜辛大哥，你忘了我告诉过你吗？他们原本就是一对情侣，只是分开了。”

　　“分开十年再度重逢？”美椅有些意外：“怪怪！真是够浪漫的！他不是一直下落不明吗？怎么突然又冒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下次有机会再问他。”她帮作轻松地耸耸肩，继续手上的事。

　　美绮知情地叹息：“你是在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和小飞联络上吧？对不对？当初小飞和他妈妈是跟杜辛的父亲到国外去的。何香芸再恨杜辛也不能叫人家父子永不相见，他应该知道小飞现在的情况。”她拍拍她的手：“既然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过去问？”

　　“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小楼摇摇头：“他们好不容易才见面，让他们多聊一聊。”

　　“小楼。”美绮不赞同地望着她：“你不要这个样子！为了何飞鸿你已经浪费十年的青春了！你以为女人有几个十年？不是每天都有麦文那种笨蛋送上门来的！如果这次连他都不知道他的下落，那你就死心，不要再等他了好不好？”

　　她不说话，因为无法回答。

　　她相信小飞，他不会忘了她，他之所以不和她联络一定有他的理由。

　　“小楼！”

　　“我知道你有说什么，已经说了十年了。”她咕哝。“快结婚的人还这么急躁，小心你丈夫受不了你！”

　　“受不了我他还敢娶？”美绮笑骂：“你以为每个人都象你一样慢郎中一个？”她摇摇头望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年变了很多？和以前的你完全不象了，以前你比我还急躁、冲劲十足；可是这几年下来，你越来越安静，连呼吸都快听不见了，我敢保证你再这样下去，你很快会变成隐形人！”

　　“谢谢！。”她幽默地回答：“那得练到登峰造极炉火纯青才行，我正在积极努力当中！”

　　美绮翻了翻白眼：“真是受不了你！”

　　小楼微微一笑，眼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

　　那束百合是为了吊祭小雨的，他每天送上一束，坐在同一个位置，为的是怀念小雨；而今天，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他坐的并不是那个位置？

　　十年过去，杜辛和秦亚坐在一起仍和当年一样，是对引人注目的璧人；不同的是，十年前他们貌合神离，而十年后——十年后会如何？没有人知道。

　　秦亚一直没有结婚，从他们交谈的样子看来，杜辛应该也一样没有结婚，这次他们会有未来吗？

　　她希望有。

　　小楼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今天是满月，昏黄的月光看起来有种凄凉的美感。

　　再次见到杜辛，过去的一切，愈发鲜明——刺痛人心！

　　“为什么不去找她？她已经等了你十年了！”

　　他不说话，仍在地板上练他的伏地起身。

　　杜辛坐在他的身边，几乎有些生气了！“我听秦亚说，她对别的男人根本连看也不看一眼，到现在都十年了。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和她见面呢？我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何飞鸿仍埋头苦练，象没听到他说话。

　　杜辛忍不住上前蹲在他有面前望着他：“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回来的时候有多难过？她明明想问你的事，却又问不出口，深怕我会回答不知道！那种表情连我看了都心痛！”

　　他一翻身躺地地上，双眼直视天花板，脸不红气不喘：“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什么时候？”

　　“还不到我可以去见她的时候。”

　　杜辛俯视他：“那你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她？”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去的。”

　　他冷笑：“嘿！天知道你说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现在有几个小伙子追她追得可勤了，你别以为你稳操胜算！到时候有什么后果你可得自己负责！”

　　“杜辛，你越来越老奸巨滑了！”他翻身坐了起来，“少威胁我！小楼才不是那种人！”

　　“是！我当然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可是社会和家庭逼她要当那种人。现在的女孩子到了她那个年轻没交过男朋友，十之八九被当成同性恋，要不然便是有毛病！你喜欢小楼被当成哪一种？”

　　“杜辛！”他呻吟：“可不可以麻烦你闭嘴好不好？”

　　“当然好。”杜辛邪邪一笑：“你大概比较喜欢被她们拷问，我乐于从命。”

　　“噢！不……”

　　杜辛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两个女孩自门外跌了进来：“你们不用偷听，可以当着他的面问他。”

　　她们睁大眼睛站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杜辛笑得十分开心。

　　“不可以！”他咆哮：“宝贝、小羽，立刻给我滚出去！”

　　“可是杜辛说……”

　　他将她们全推了出去，用力将房门关上。

　　“吱！”豆豆慌乱地扯着它的尾巴，他的大脚丫正压在上面，它瞪着他龇牙咧嘴地抗议！

　　他无奈地提起脚：“你也出去。”

　　它双手插在腰上，十分不悦地瞪着他。

　　可以想象门外那两个小家伙的表情，必定和它同出一辙。

　　他叹口气高举双手：“好吧！我怕了你们可不可以？进来吧！”

　　话声刚落，两道耀眼的光芒已在厅中盘旋。

　　一个是习小羽。

　　一个是宝贝。

　　第二章何香芸坐在电视机前边看着电视，边用心织着毛衣。这些年来她过得十分安适而平静，自从嫁给杜扬道之后，她一直很满足于生活。

　　过去的事她一件也没忘，但却学会了不怨恨，学会了：知天命。

　　杜辛自小飞的房里走了出来，脸上仍挂着得意的笑。

　　“什么事这么开心？”

　　他笑着坐在她的身边：“只要能整到小飞我就开心！”

　　她瞪了他一眼：“你终日以整自己的弟弟这乐！没见过你这种哥哥。小飞又老实，老是被你还有那两个小怪物整得七荤八素的！”

　　“别偏心，我也是你儿子。”他抗议。

　　何香芸笑了起来：“以你的年纪当我的儿子实在是委屈了一点，我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不过女人的天性都是同情弱者的。”

　　“弱者？”他怪叫：“你去问问他的学生们！他根本是无敌铁金刚！”

　　“心灵上的脆弱！”

　　杜辛大笑，亲昵地推了推她：“你实在越来越有幽默感了！”

　　何香芸用毛线敲敲他：“刚刚还叫我妈呢！没大没小的，外人还当我们家是从外太空来的！全是一堆古里古怪的人。”

　　他仍是一脸的笑：“爸呢？有事和他商量，此事非同小可，一定得召开家庭大会！”

　　“什么事那么重要！”

　　“儿子的终身大事。”

　　何香芸一愣：“哪一个？”

　　“两个。”

　　她的眸子蓦然绽出兴奋的光芒：“真的？他在书房里！我去叫他出来。”

　　“不用，我们去找他。”杜辛牵起她的手往书房走。

　　“那小飞呢？”

　　“谁理他？就是不要他知道，替他娶个母夜叉回来！”

　　她笑着摇摇头，随着他走向书房。

　　这两年来，他们就是这样过的，一家人全象孩子似的，活得既快乐又满足！

　　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她那琉璃似的女儿，也会因忍不住心痛而哭泣，但她不再逃避！

　　她疯了五年，整整五年的时间里，她日日夜夜唤着那已逝去的小雨，仿佛她仍活在世界上，她对每一个人说：“妖精是不会死的！”

　　她的女儿是妖精，妖精怎么会死？她一定还活在某个地方，她一定还会回到她的身边。

　　然后小羽来了，她和小雨是那么地想象！

　　她以为小雨终于死而复生，直到她看到小羽身上那淡蓝色的光芒……

　　她痛哭，疯狂地痛哭了一天一夜，直到精疲力竭。

　　她终于真正明白，她的女儿是不会再回来了！

　　她在虚幻的世界中逃避了五年，那五年杜扬道无怨无悔地照顾着她和小飞，仿佛她从来没疯过。

　　在她真正清醒的那一天，他居然又向她求婚，而她——答应了。

　　不为了感激，而是为了“爱”。

　　她嫁给了他，接下来如飞的五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爸！”

　　杜扬道自他的“研究”中抬起头来：“臭小子！你拉着我老婆做什么？还不赶快放手！”

　　杜辛笑嘻嘻地：“我就要！你怎么样？我就是喜欢接着她，我还喜欢抱着她搂着她！气死你这个老头子！”

　　“好了啦！”何香芸又好气又好笑地甩开杜辛的手：“你们父子俩正经一点好不好？老拿我开玩笑！”

　　杜扬道起身走到她的面前，非常温柔地挽住她：“谁叫你人善可欺？我们忍不住就爱逗你！不逗你和小飞，生活多没情趣？”

　　“是！情趣！”何香芸笑着瞪他：“还真有情趣！”

　　“喂！喂！喂！你们不要老是在老光棍的面前打情骂俏好不好？我会心里不平衡的！”

　　杜辛在沙发上坐下，交叉着双手斜睨着他们。

　　“刚刚不是说要谈终身大事？”

　　“谁的终身大事？”杜扬道十分感兴趣的问。

　　他神秘地眨眨眼：“小飞不肯合作，你们两个可就没希望抱孙子了！所以只好全家出马动员！看那小子还玩得出什么花样来！”

　　“可是为什么呢？”她蹙着眉，坐在她头上的豆豆表情和她一模一样，模仿得活灵活现：“你们相爱啊！为什么你不去和她见面呢？那她不会伤心吗？”

　　小飞点点头：“我知道她会伤心，可是现在我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有什么关系？你们有爱啊！”宝贝，俊俏一如男子的宝贝，理所当然地说着。

　　小羽点点头，豆豆不小心从她的头上掉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它，它的小肚子朝天翻着，大眼睛眨了眨，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掉下来。

　　“爱情不能当饭吃，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他替它翻了身，想起了妖妖，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妖妖的——脸上不禁浮起温柔。

　　“你也是半个人类。”宝贝提醒。

　　“所以我要吃饭。”

　　“可是吃饭和爱情有什么关系？”小羽苦恼地思索着，豆豆还奋力要爬上她的肩膀。

　　“就是……”

　　她们很认真地望着他，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那么认真的表情，那么好笑的问题！

　　他的确已是半个人类了，他正思索着一些在她们的心目中根本不存在的、可笑的问题！

　　她们是妖精，再单纯不过。她们不明白爱情怎么会和现实扯上关系，而他又为什么要受现实的牵绊？

　　过去他也不明白，但现在他知道什么叫“现实”，他更知道什么叫“责任”。

　　他轻轻将豆豆推上小羽的肩膀，豆豆转头向他感激地笑了笑，继续努力朝她的头顶迈进，“豆豆和妖妖一样，喜欢趴在人家的脸上睡觉吗？”

　　“不是，它喜欢睡在人家的头发上。”

　　“小羽，他在分散你的注意力。”宝贝不满地斜睨他：“你这亲友不尽责，将来我和小羽怎么办？”

　　“宝贝，你是我所遇过最难缠的妖精。”他叹息。

　　“也许是，可是你还是得回答。”

　　“好吧！”他摊摊手：“因为我还养不起她，这样够不够白话？”

　　她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够。”

　　“那很好。”

　　“可是……”

　　“还有可是？”

　　小羽点点头，睁着如梦似幻的大眼睛：“当年你也养不起她，小雨也养不起杜辛，可是你们都在一起。为什么现在……”

　　她知道必定发生了某事，但那是什么？

　　秦亚由杜辛送回家，等她回到家后，她一直吞吞吐埕地欲言又止，仿佛想告诉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是关于小飞的事，是他变心了？别结新欢？

　　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竟然发生了吗？

　　“小楼？”

　　“妈，你还没睡？”她自浴室走出来，尚太太正在客厅等她，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有事跟我说？”

　　尚太太点点头，打量这些年来愈发落得娇艳的女儿：“你年纪也不小了，阿威、阿铭还有小立都已经结婚了，家里就只剩下你，你爸爸那天还在叨念着你都二十七了，还不见一点消息……”

　　小楼笑了起来：“才二十七岁呢！”

　　“女孩子家二十七岁就很大啦！”

　　“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尚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有些心疼地抚了抚：“看看你，才洗了几年的杯子就把手洗成这样！早些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就不用再吃苦了。”

　　“妈，那是我的兴趣，才不苦呢！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尚太太横了女儿一眼：“对！我就是欲加之罪！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交过半个男朋友，什么姑姑婶婶要帮你介绍你也不肯，别说其他的，光是替小立提鞋的都比你的男朋友来得多！”

　　“那不一样嘛！”她有些冤枉地辩解：“小立长得好，法学院的高材生，将来的大律师呢！我怎么能跟她比！是你不公平生得有差别待遇，人家不要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在那边和我瞎扯！”尚太太笑骂：“谁不知道是咱们家女儿眼睛长在头顶上，上次方阿姨介绍的那个不是什么台大机械工程系的毕业生吗？连小立都赞不绝口。也不知道你是讨厌人家哪一点，硬生生不肯和人家约会，叫人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去！”

　　小楼笑嘻嘻地撒赖：“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开口闭口跟我谈国家大事，我才疏学浅怎么听得懂？他那种人配小立正好是一对儿，我的话就不必了！”

　　“你看看你！跟你说正经的，你到是和我嬉皮笑脸的！都已经二十七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叫我和你爸爸怎么放心得下？”

　　“妈！”她搂搂母亲的肩：“你烦恼什么嘛！阿威和阿铭都结了婚快生孩子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你干嘛烦呢？现在又不流行早婚，家里四个小孩，三个结了婚都搬出去了，你就这么舍得连我都扫出去？那将来谁陪你和爸爸？”

　　“我们才不用你陪！你赶紧找个好婆家嫁了我就阿弥陀佛了！省得街坊邻居老是问我你什么时候才嫁人。”

　　“那些三姑六婆你理她们做什么？”她不屑地嗤道。

　　“是！反正你又不和她们打交道，苦的可是我！”尚太太说完起身，小楼跟着她站起来。“别再东挑西捡的了，看你小阿姨到现在没嫁人，外面的人说得可难听了！你千万不要和她一样。”

　　小楼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目送尚太太上楼，自己轻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

　　这是现实社会。

　　她很想说，吹皱一江春水，干卿底事？

　　可惜不成，尚太太不会懂，不会明白，她只希望她赶快嫁人疏解社会压力，她才不想明白什么爱情，什么情操！社会也不想明白。

　　他们只要结果，过程如何，一点也不重要！

　　而她是这个社会的一份子。

　　他站在那里许久了，没有动，静静地望着对街的那个小店，以及店里的主人。

　　其实他常常来，只是没有人知道。

　　对街店里的小楼正在和一名男子说话，表情十分平和温柔；她和任何人说话都是那个样子，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感到震惊或意外。

　　他非常思念她！

　　这些年本有许多机会可以和她见面，但他总鼓不起勇气，总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和她相见；这理由说来似乎有些牵强，但却是他一直顾忌的。

　　他必须对她负责。

　　她做到了她的承诺，至今仍未改变；他并不意外，也不特别开心——因为他们相爱，就这么简单，她会明白他的心意。

　　“小楼？很忙吗？”

　　“嗯，还好。”她倒了杯咖啡走到窗边，那是史昂轩每日必坐的位置。“工作还好吗？”

　　“还好，不过累翻了，实在写不下去。”

　　史昂轩是颇为知名的专栏作家，自从她开店之后，他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在她的店里喝杯茶，工作上一、两个钟头，久而久之，他们也变成了好朋友。

　　史昂轩人如其名，是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光看他的外表很难想象他是个文字工作者。他那运动家似的身材倒象是做户外工作的，象建筑师一类的人；不过他的长相却十分俊朗儒雅，书郑气颇浓——又是一个矛盾的人。

　　他曾笑着说她的店不该取名叫“翩梦筑”，该换个名字叫“异类收集站”，因为来店里的人，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异类！

　　“最近你好象常常喊累？是工作太辛苦了吗？”小楼关心地探问。

　　“不是。”他闷闷地回答：“是因为我哥哥嫂嫂出国了，他们是联合国医护队的医生和护士。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他们的小女儿先寄放在我那里，那个小魔星比一边坦克更恐怖！我是被她整翻的！”

　　“唔，身为叔叔居然斗不过侄女？”

　　他呻吟：“我请的保姆平均最长的工作时间是三天。三天！以后我大概没什么时间来了。如果我想保住我的房子，最好二十四小时跟在她的身边。”

　　小楼惊异地笑了起来：“你把她形容得象是一场灾难！”

　　“典儿是场世纪性的灾难！”

　　她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从来没见过史昂轩这种表情！

　　他有些无奈地摊摊手：“你至少对我的遭遇表示一点同情好不好？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她努力止住笑意，可惜并不十分成功。

　　史昂轩叹口气，仍是一脸无奈。“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男人？”她不明究里地往他所指的那方向看过去，笑意顿时冻结在脸上。

　　“我看过他许多次了，每次他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我猜他看的是你……”

　　她蓦然跳了起来往门口奔去：“小飞！”

　　“小楼？”史昂轩莫名其妙地叫道。

　　她奔到门口，他站在地方只剩下一片空白，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是他没错！他为什么不进来？

　　小楼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蓦然温暖了起来！

　　他没忘记她！他一直静静地守护着她，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这就够了！

　　感动、激动的泪水滑了下来，她轻轻拭去，心情翻搅起来。

　　“他走了，进去吧！”史昂轩站在她的背后轻拍她的肩。

　　她朝他绽出灿烂的微笑：“没关系，他一定会再来的！”

　　“很怪异对不对？”

　　“嗯，真的很怪异，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所以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我怀疑我们大概是来错了。”

　　“宝贝，不要那么早下断语嘛！”小羽想了一想：“我们去找她好不好？问问她为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宝贝白她一眼：“有毛病的是小飞，又不是她。”

　　“可是小飞很笨啊！他都说不清楚。”

　　“这倒是。”宝贝想了一想：“可是你有钱吗？”

　　“要钱做什么？我们只是去找她说话，又不是要把她买回家”

　　“这个主意不错。”宝贝喃喃自语：“把她买回去给小飞……”

　　秦亚有些不安地坐着，觉得手足无措，仿佛上刑场似的，脸上的表情大有壮士断腕的意味！

　　“你不要这么紧张，她连我都可以原谅，更何况是你？”杜辛安慰她，握住她冰冷潮湿的手：“放轻松一点，要不然等她出来你可能已经变成一座石雕象了！”

　　她十分不自然地笑了笑：“我现在已经和雕象没什么两样了。”

　　“放心吧！她不会扑上来咬你的！”他企图以笑话使她放松，可惜绩效不彰。

　　“你对破坏我的形象还真是不遣余力。”何香芸在杜扬道的陪伴下走了出来：“我不会扑上去咬她，可是不太确定会不会扑上去咬你？”

　　秦亚和杜辛立刻站了起来：“伯母”，她有引起胆怯的唤道。

　　何香芸第一次仔细打量她，她和颜悦色地开口：“别紧张，来，我们坐下来谈。”

　　秦亚有些笨拙地点点头，坐在她的面前，仿佛面对审判的法官。

　　若她们在十年前见面，情况绝不会是这样。

　　可是现在是十年之后，一切都已不同。

　　何香芸望着她，细细看着。十年前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她恨她，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恨的人到底长得何许模样？

　　杜辛告诉她，秦亚至今亦没结婚，或许——不，应该说事实，事实上她也是当年那件事的受害者，不管小雨有没有飞身去救她，她都一样要消失。

　　她的女儿救了她，而自己却痛恨她数年之久，再回过头想想不免有些唏嘘。

　　“喂！拜托你们说说话好不好？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莫非已学会心电感应？”杜辛嚷嚷。

　　何香芸瞪了他一眼转向秦亚：“你别看杜辛一副斯文模样，他可皮得很，那副样子根本是装出来欺骗社会大众的。你如果以为你要嫁的是个温文儒雅的丈夫，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秦亚眨眨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对她这种反应意一下子会意不过来！

　　“你这样扯自己儿子的后腿不会觉得愧疚吗？”杜辛嚷着。

　　“不会，我这是表示负责，有哪个做妈的有我这么负责呢？”何香芸笑眯眯地回敬。

　　秦亚傻傻地望着他们，连自己眼眶红了都不知道！

　　何香芸抽了张面纸给她，温和地说：“傻孩子，哭什么呢？你们分开了十年还能在一起应该高兴才对！”

　　“我……”她笑着拭泪：“我就是太高兴了！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

　　何香芸握着杜扬道的手，表情有些悠远：“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你和杜辛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反而要请你们原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我很抱歉找了你们当代罪羔羊！”

　　“伯母……”秦亚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杜辛轻轻地拥着她。

　　“咳！”杜扬道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两声：“你们要继续演连续剧？可不可以转台？”

　　听到他这样说，她们全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辛看了看表：“糟糕！小飞快回来了！”

　　“放心！我派了那两个小捣蛋去缠小楼，他只要知道这一点就绝不敢回来。”何香芸笑着说道：“那两个小怪物有本事颠覆世界，让她们到小楼那里去胡搞一场，你想小飞还回得来吗？”

　　“唔，你比我们还残忍！”杜扬道夸张地表示哀痛：“我要考虑改变立场了，小飞看起来好象满惨的，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

　　“你敢！”她笑骂：“害我少个儿媳妇，看我怎么修理你！”

　　秦亚笑着偎进杜辛的怀里，十年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温暖！

　　何香芸已不恨她了！

　　当一个人在绝望中看到曙光的那一刻，世上没有任何笔墨可以形容那种狂喜和感动！

　　她一直以为她这辈子都要背负着那个错误，永无翻身的机会了！

　　而她却原谅了她，她的生命在刹时，似乎又重新有了希望！

　　“秦亚，听杜辛说你一直没结婚？”

　　“嗯。”

　　“为什么？”

　　她望了杜辛一眼，有些羞涩地：“因为一直没找到理想的对象。”

　　何香芸点点头，轻轻地笑了起来：“看来你和杜辛是有缘份，跑也跑不掉，绕了一圈回来仍是和他在一起，这次应该是没问题了。”

　　“当然有问题。”杜辛笑吟吟地，望着秦亚有些惊慌的眼：“我还没去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呢！”

　　她松了口气，忍不住轻捶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这样吓人！”

　　他笑着推她，表情很满足。

　　几乎在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便决定要成为她的丈夫；就算她已结婚，他也不打算放过她。

　　这十年来看过无数的女子，但没有任何一个能再撩动他的心弦；他，一直记得小雨，也一直记得秦亚。

　　当年他没有选择小雨，为的是现实，也为了秦亚；有人说男人不可能同时爱上两个女人，那是错的，只在程度上有所差别而已，至少这个理论在他的身上是成立的。

　　当时他的考虑到现实，因为他是活在现实中的人，他不否认他也爱小雨，但爱得不够深，不足以让他放弃一切，他为此而责怪过自己。

　　事隔多年，当初的对错已无法深究，只是再见到秦亚的那一刻，她重新在他的心中苏醒，他的爱也再度苏醒，或许冥冥之中的那条红线，从来没有断过。

　　他的心意她明白，所以她没再多问什么，没再深究些什么。

　　若当年他们结了婚，今日他们不会拥有真正的幸福！

　　感谢上苍！

　　何香芸望着她们，心里不是不难过，也仍无法忘记她的小女儿，但——逝者已矣！

　　她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水，杜扬道体贴而温柔地替她拭泪：“别太开心呵！”他细细说道。

　　她微微一笑：“你们够了吧！在老人家面前这样浓情蜜意地！该替我小儿子想想办法了吧？总不能只顾着自己啊！”

　　“天地良心！”杜辛叫道：“若不是为了他，我才不带秦亚回来呢！到法院公证多快，先斩后奏，飞到夏威夷度蜜月，才不理那只大笨牛！”

　　“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才有了妻子立刻就忘了手足！看看你的教育多失败！”

　　“我……”

　　“嘿！叫他有什么用？”杜辛邪邪地笑了起来：“他比我更厉害，有了妻子顿时忘了儿子！我这是家族遗传！”

　　杜扬道既委屈又冤枉：“干我何事？你们打仗我当炮灰？太不公平了！我要转移阵地，或许小儿子比较懂得敬老尊贤！”

　　秦亚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家人！

　　他们过去如何？她不晓得；但现在，现在的这一家人她喜欢！

　　非常喜欢！

　　“麦文，我求求你，离开我的视线好不好呢？”小楼呻吟地叫着：“你已经盯了我一个晚上了，不烦吗？我都被你看烦了！”

　　他孩子似地摇摇头：“除非你答应明天和我去看电影。”

　　“你这是威胁嘛！我明天还要开店，你明天也要上班！”她努力和他讲理：“我们都没有时间。”

　　“那不是理由，我们可以看早场电影，我早上请假。”他固执地坐在吧台上，手端着高脚杯，已有几分醉意：“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我都不会接受的！”

　　“麦文！不要耍赖！”

　　他垂下眼泪有些伤心：“为什么？”

　　她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没有为什么，我不想和你去看电影，不想和任何人去看电影。”

　　“小楼……”

　　“小楼，祁寒来了。”

　　她立刻走出吧台，将小梅拉到一边：“不要再给他酒喝了。”

　　小梅无奈又同情地望了他一眼：“他真的很伤心。”

　　小楼苦笑一声：“过两天就好了。”她放下他们走向角落的男子：“祁寒。”

　　他有双沉郁无比而深邃的眼，那如海般的忧郁和伤痛都明白地写在他的眼底：“还是没有消息。”

　　她拍拍他的手：“不要这样。”

　　他黯然地垂眼：“调杯酒给我好不好？”

　　“嗯。”小楼轻叹口气走回吧台。

　　祁寒是很早便认识的朋友，自从半年前他的未婚妻——著名的女星周黛眉在演唱会的大火中失踪后，他便一直萎靡不振。

　　原本他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词曲创作者，但失去爱侣的打击，使他再也弹不出半首曲子，写不出半首歌！

　　“小楼？”小梅指指一直坐在吧台边的麦文，他垂着头，什么话也不说，以往活泼开朗的神采全数消失。

　　她走到他的身边：“麦文，回家去吧！你喝得够多了！”

　　他倔强又脆弱地摇摇头。

　　“你……”她又急又气，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好吧！随你！”她草草调了杯酒离开他，走回祁寒的位子上。

　　祁寒静静地望着窗名冷冷的夜景，表情有无限的哀戚！

　　她没有说话，也静静地望着他。

　　世上仍有真情如祁寒的男人，他这半年来疯狂地四处打听消息，寄信到各大医院去，为的只希望能得到一丁点周黛眉的消息，却一直石沉大海，没人知道周黛眉到底生死如何？没人知道她到底在什么地方！

　　原本幸福快乐的祁寒在半年内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事业、工作全置于脑后！

　　该如何劝他？又该劝他什么？

　　死心？放弃？天涯何处无芳草？

　　那是几凉话，那是不着边际又伤人的风凉话！

　　每段恋情都是绝对的唯一，没有任何人、事、物足以替代！

　　只是——祁寒会不会和她一样？祁寒会不会是下一个等待十年的人？

　　“不要为我难过。”

　　她抬眼，祁寒正微微笑着：“如果你可以等十年而且打算继续等下去，那么我没理由不可以。你并不后悔，也不难过，不是吗？”

　　“是，但是……”她黯然地扯动嘴角，浮现一抹无奈、悲哀的笑：“那并不能使人快乐。”

　　“快乐的等待原本就很稀少。”他看了一眼仍在吧台边的麦文：“至少和他说说话吧！

　　这样很残忍。“”爱情不能仁慈。“她摇摇头：”否则才是真的残忍！“

　　“那么就告诉他真相，他会明白的。”

　　小楼想了一想，终于叹口气：“好吧！”

　　第三章车流穿梭，树影摇曳的仁爱路很美，虽然没有香榭大道的繁华，但另有一番静谧的温柔。

　　这样微凉的夜晚适合与情人一起在红砖道上漫步，可惜她身边的并不是她所心爱的人。

　　麦文在吹过冷风之后，已清醒不少；他对自己的行为有些歉疚，所以半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静静地跟在她的身畔。

　　小楼漫步走着，心里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说第一句话？

　　许多事想起来容易，但实际上却是很艰难的！

　　面对麦文那有些稚气的面孔，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在既不伤害了，又能让他真正明白的前提下说她必须说的话？

　　爱情不是单向的，她无法因为任何人爱她够深，她便回报以爱。

　　“你真的很不喜欢我对不对？”他轻轻开口，仿佛一声叹息。

　　“不，我喜欢你，但永远不会爱上你，我的爱很少，只够给一个人。”

　　“你没有男朋友。”

　　小楼点点头：“但是我有心爱的人。”

　　“是谁？”他突然有些激动：“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哪一点比我好？为什么你宁可选择他而不要我？”

　　“麦文。”她十分温和地回答：“没有任何人会比任何人好，他不见得比你好，但我爱他，他适合我，就这样。”

　　“那么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伤心地伫足：“他们说你在等一个男人，已经等了十年了，还打算继续等下去？”

　　“是的。”她脸上浮起梦幻似的微笑：“我的确打算继续等下去。”

　　“为什么？”他嚷了起来：“他弃你十年不顾！那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等待！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浪费你的青春？我有什么不好？我爱你啊！”

　　“对不起。”她只能歉然地摇摇头：“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我只爱他。”

　　麦文既悲且痛地望着她：“连个机会也不给我？就这样把我淘汰？我不服！为什么不给我机会？我会证明我比任何人更适合你！”

　　“麦文，”她叹息：“不要这样，你失去理智了，得不到的东西不见得是最好的。我不合适你，你也明白的，何苦勉强你自己？”

　　“我不明白！你又怎么知道只有他才适合你？十年的时间是很长的！说不定他根本已忘了你了。只有你还在痴痴地等着他！”

　　小楼沉默，往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走去，慢慢地，不急不缓，仿佛可以就这样走到永恒的尽头。

　　“对不起……”他追了上来轻轻地认错。

　　她微微苦笑：“没关系。你瞧，这就是我们不合适的地方，我相信真爱而你并不。”

　　“不管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会否定我，你的心里只有他一个；而我，我什么也不是。”

　　“别这样说，你是我的朋友。”

　　麦文笑了笑，笑意中充满嘲讽：“我不相信男女之间有友谊，更不相信你我之间会有友谊。如果你真的不能属于我，那么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我不能忍受你有别人的怀里。”

　　“麦文……”

　　他停顿一下：“如果你等的那个人带着他的情人来见你，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凡人，不是圣人，我相信你也不是。”

　　她沉默，因为她的确不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将如何自处？想到这里，她很为麦文感到心疼！

　　他轻轻地叹息，酒已全醒，有一道伤痕渐渐成形。他开始明白，他是真的恋爱了——如此心痛，苦涩！“我只是单恋对不对？呵！我居然会单恋，以前那些和我分手的女孩子都应该回来拜你为师。”

　　“你这样说让我很难过。”她坦白说道：“我从来不想伤害你。”

　　“没关系，是我自找的。”他自嘲：“反正是我自己送上门来的，下次进咖啡店之前一定会很小心，绝不会因为店主人迷人便一头闯进去。”

　　“麦文！”

　　他笑了笑，然后十分认真地看着她：“我不会死心的，你明白吗？我这一生从未真的爱上过什么人，直到遇见你。我知道你认为我把你当成战利品，我没办法让你一下子就明白我没那个意思；但我可以证明，用时间来证明我不是那种人，你不能赶我走，也没办法赶我走，你可以等他十年，我也可以等你十年，不信你可以等着看。”

　　“教练，你今天精神不好？”

　　他轻轻哼了一声表示回答，忙着收拾换下来的运动衣。

　　她以倾慕的眼光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在心里充满感叹：“为什么？是不是心情不好？我陪你走一走好不好？”

　　“不好。”他简单利落地回答，抬起头来：“小瑞，你那么有时间的话还是练练功夫比较好，下个月的校际比赛你可能连边都沾不上。”

　　小女孩不太甘心地噘起唇，表情有些哀怨地坐在休息室里：“你是我见过最冷酷无情的教练！”

　　“明白就好！赶快回去吧！”

　　“可是你不送我吗？”她天真的说着：“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和你，我以为你很有绅士风度的！”

　　“如果现在是半夜的话，或许我的绅士风度会清醒过来；不过现在才八点，它还在睡觉。”他笑了笑推推她：“快滚，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呢！”

　　“我帮你！”

　　他笑了起来：“你想等它清醒吗？我可不同意，快走吧！”

　　她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起包往外走，临走前仍依依不舍地朝他扮鬼脸。

　　小飞笑了笑，打开通往运动室的门，里面已空无一人，平时学生练拳时的热络气氛和现在的冷清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轻轻叹口气，俯身收拾地上留着的几条毛巾……

　　“还有心情收毛巾呢！”

　　“你们又来捣蛋！”他无奈地摇摇头：“上次在女更衣室的恶作剧还不够，今天又来做什么？”

　　宝贝和小羽飘浮在半空中盘腿坐着，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那是她们不好，小小年纪老是想勾引英俊的教练，看得人生气。”

　　“她们只是好玩。”

　　“好玩？”宝贝飞过来，俏皮地在他的鼻子上点了一下：“才不好玩呢！万一你真的心动了怎么办？现在你可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他摇摇头苦笑，有哪一个凡夫俗子可以天天看到一个小妖精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

　　“拜托你们下来好不好？看得我脖子酸，那么有空还不赶快帮我收拾东西？”

　　“谁有空来着？”宝贝朝他扮鬼脸：“我们正要去找小楼，只是……嗯……顺路，顺路来看看你。”

　　“找小楼？”他一愣，立刻起了戒心：“你们两个去找她做什么？又要捣蛋？”

　　“才没有？”小羽冤枉地轻嚷：“是你很笨！事情都谈不清楚，所以我和宝贝决定去找她，当作研究。”

　　“研究？”他怪叫：“你们当我和她是什么怪物？”

　　“话不是这样说啊！”宝贝耸耸肩：“有研究价值嘛！换了别人我还不屑去研究呢！”

　　“你们给我下来！不许去！”他吼道。

　　她们笑眯眯地：“谁理你！”然后两道光芒一闪已不见人影。

　　他气得直跳脚，偏偏电话声在这时候响起，他没好气地奔过去：“谁？”大声咆哮着。

　　“这么生气？”何香芸的声音一点也不意外：“我是想问人你有没有看见小羽和宝贝？

　　她们不见了。哦！对了，你要不要回来吃晚饭？“

　　“哼！一定是你和杜辛的阴谋对不对？”他仍在咆哮。

　　另一端的何香芸十分满意地将话筒拿离十公分，笑吟吟地叫道：“我想这代表你不回来吃饭了，哦，还有，秦亚现在正在家里。”在他发出下一声咆哮之前，她已开心得意地将话筒挂上。

　　他瞪着话筒，仿佛她看得见似的。“该死！”他怒吼，不过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的反应怎么样？”杜辛急忙问着。

　　何香芸笑眯眯地走回来：“大概正在大吼大叫，小飞最没度量，每次被设计都会暴跳如雷。”

　　杜扬道莫可奈何地望着秦亚：“你有没有见过这种当娘的？居然以设计自己的儿子为乐！”

　　秦亚掩嘴笑了起来，杜辛瞅了她一眼：“什么嘛！这么好笑？你到底是哪一国的？”

　　“我是小楼那一国的，只要对她有好处的事我都赞成，他们的确需要有人推他们一把。”

　　何香芸得意地看自己的一双手，轻轻地唱：“……翻云覆手……”

　　他们全笑倒在地上。

　　“去嘛！去嘛！你先去！”

　　“为什么要我先去？你的胆子比我大，应该你先去。”

　　“才不呢！你和小雨长得象，应该你先去。”

　　她正在处理帐本，却听到这样的对话，细细小小的仿佛两个小小孩在说话，她忍不住侧耳倾听。

　　“不要！不要！你先去。”

　　“你去啦！”

　　她蹙着眉正想开口——一只和妖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动物摔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跌在她的帐本上。

　　她瞪着它，它也眨眨眼望着她，然后有些害羞地搔搔头地“吱”一声，它居然向她鞠躬！

　　“妖妖，你的同伴来了。”她拍拍口袋，妖妖探出头来，仍睡眼惺忪；一见到桌上的豆豆，它狂喜地跳了出来……

　　这实在是很有趣的画面，有点象狄斯尼卡通里的那两只小松鼠互相抱着跳华尔滋——哦不！是迪斯科！

　　妖妖和豆豆欢天喜地地拥抱，又叫又跳地！吱吱喳喳互通讯息，完全把她忘在一边。看它们那种互诉离情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那一起出去好了。”那细细的声音在这时有些无奈地妥协。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伸手将小房间的门锁上。

　　蓝色和淡金色的光芒在眼前亮起，两个绝美清灵的孩子在她的眼前出现，有些腼腆地瞅着她。

　　“唔，欢迎光临。”她笑着说，突然发觉那发着蓝光的孩子和小雨出奇地神似，她的笑容未褪，愣愣地望着她：“小雨……”

　　小羽摇摇头：“我是习小羽，不是何飞雨。”

　　小楼黯然地垂眼，勉强地笑了笑：“小雨已经不在许多年了。”

　　“在啊！在啊！在你们的心里，你们都还记得她啊！”小羽飘落在她的身边，大眼睛里是一片稚真：“看她多幸福，绝大多数的妖精都没人知道呢！更别说记得了！”

　　小楼点点头，调整一下心情：“你是小羽？那你呢？”

　　“宝贝。”她调皮地笑着：“我叫宝贝。”

　　“你们来找我有事吗？”

　　她们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为什么你不能和小飞在一起？”

　　她一震：“不能和小飞在一起？”

　　“是啊！他说的，他说时候未到，你们不可以在一起。”小羽说。

　　“他还说什么‘责任’、‘现实’那些很深奥的话，让我们听不懂。”宝贝说。

　　小楼愣愣地望着她们：“他这样说？”

　　宝贝有些不耐烦地对小羽嚷：“她和他一样笨，只会重复我们说的话！”

　　小羽看起来居然有些失望：“你们来得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难道还要预约时间吗？”

　　“当然不是！只是……”

　　“那么多‘但是’、‘不是’、‘只是’、‘可是’！”宝贝呻吟：“天哪！真麻烦！”

　　小楼一愣，笑了出来，这么可爱的两个小妖精！

　　小羽很温柔，羞羞怯怯地不太敢说话，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惹人怜爱；而宝贝调皮急躁、俊美动人，说话时金芒不停地闪动，活泼却易怒。

　　她摇了摇头，她们竟比当年的小飞和小雨更动人！

　　“谢谢。”宝贝笑眯眯地：“可是你要不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呢？”

　　“当然。”小楼温和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和小飞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已经有十年没见到他了，不明白他心里的想法。”

　　“你爱他吗？”

　　“当然。”

　　小羽和宝贝面面相觑：“那就更怪异了，他也爱你，可是你们却不在一起。”

　　“或许以后会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呢？”小羽茫然地问：“为什么要以后？”

　　“那要等到我见到他的时候才知道。”

　　宝贝不满意地双手交叉在胸前：“这么麻烦！我不明白！”

　　“你们是从小飞那里来的吗？他现在好不好？”

　　“不好，整天被那些女学生勾引，而且正在生气。”

　　“生气？”她不解。

　　小羽咬着下唇：“惨了，他快要到了。”

　　“他正为了我们来找你的事生气。”宝贝解释，然后拍拍小羽的头：“放心！他很笨，他捉不到我们的！”

　　“可是他正在生气……”

　　“他每天都在生气。”宝贝转向她，很严肃地说：“你该劝劝他，他每天生气会短命！

　　人类的生命力很弱。“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小梅已经在敲门：”小楼，有个奇怪的男人……“

　　“看吧！他来了！”小羽呻吟。

　　宝贝邪邪一笑：“有小楼对会他呢！”她小手一挥门已打开：“快去吧！”

　　小楼还来不及眨眼，她们已消失无踪，而小飞正站在门口。

　　“怎么啦？为什么都不说话？”他微笑地倾近她的眼：“被吓呆了？”

　　“有一点。”秦亚点点头承认：“不太能相信这一切。”

　　“傻瓜！”他笑着拥住她：“有什么不好吗？”

　　“就是因为太好，才容易使人产生怀疑。”

　　杜辛望着夜空，夸张地叹了口气：“看！女人多难伺候！太好也要怀疑，她很期待被打几个巴掌呢！结果却如此失望！我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杜辛！”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真是受不了你！”

　　杜辛微笑，他几乎一整天脸上都挂着笑，仿佛已经固定了似的：“这是经过努力才得来的，你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有多困难，我每次回家都象作贼似的，小心翼翼，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深怕刺激到她；那几个月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全家都处于备战的高度警戒状态，若不是有小羽和宝贝出现打破僵局的话，我看今天的情况恐怕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秦亚捏捏他的手表示她的心情。

　　他仍是有些感叹地笑着：“你出现得正是时候！”

　　“老听你们提小羽及宝贝，哪天让我见见她们？”

　　“完了！”他登时发出呻吟：“我们这些人和妖精打交道太久了，根本不把她们当一回事了！”

　　她笑了起来：“真的！习惯成自然了呢！说不定以后妖精会和人类同样站在阳光下！”

　　“瞧！又多了个梦想家！”他笑道：“小羽长得和小雨一模一样，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真是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她们那么象！不过小羽比小雨更单纯，她毕竟没有在人类的世界待过，象小婴儿一样洁净无瑕。宝贝可就伤脑筋了，那小家伙愤世嫉俗得很，脾气既暴躁又怪异……”

　　一颗小石子击中他的头，杜辛哀嚎：“糟！被她听见了！”

　　夜色下，大树顶端出现两道光芒由远而近，在他们的面前停下来。

　　秦亚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光芒渐褪，两个小人儿在光影中浮现！

　　这算是她第一次见到“妖精”，当年她虽被小雨救过，但根本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切便已结束！而现在她们光明正大地在她的眼前，那么理所当然……“”你小人！背着我说我的坏话！“宝贝气呼呼地叫道。

　　杜辛冤枉地叫了起来：“我是在形容你的性格，难道不够贴切吗？”

　　“你卑鄙！”

　　“宝贝！我们又吓呆了一个了。”小羽细声细气地开口指指秦亚，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们。

　　“不必介意，反正她刚刚自己说习惯会成自然的。”宝贝不理她，仍对杜辛怒目以视。

　　“好吧！好吧！算我形容失当好不好？你不必这么生气。”杜辛陪笑：“这是秦亚，你们第一次见面。”

　　秦亚愣愣地望着小羽，不由得有些颤抖：“小雨……”

　　“不是，我是习小羽……”她很不习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宝贝的背后缩了缩。

　　“秦亚，她不是飞雨，只是长得象而已。”他握了握她的手。

　　“可是……那么象……”她摇摇头，伤口滴出血来，昔日的何飞雨仿佛站在眼前……

　　宝贝望了她一眼：“小羽，你该去改个长相，不能适应的人太多了。”

　　她有引起委屈：“那又不是我的错……”

　　杜辛扶着秦亚在路边的行人椅上坐下转向她们：“不是叫你们去找小楼吗？怎么跑回来捣蛋？”他有些忧心地看了秦亚一眼：“任务完成了吗？”

　　“他们现在正在叙旧呢！”宝贝无奈地耸耸肩：“看来我们在哪里都不受欢迎，算了！

　　我们走吧！“小羽犹豫地看着秦亚：”没有人责怪你，除了你自己；如果你不想快乐，没有人能使你快乐的。“

　　她们走了，仍是光芒一闪，仿佛两只小小的萤火虫。

　　“秦亚？”他蹲在她的面前：“好点了吗？”

　　她双手掩着脸点点头：“对不起……”

　　“没关系。”他伸手拉开她的手，她满面泪痕，他心疼地拥住她：“别这样。”

　　她靠在他的肩上，仍无法平息内心的激动！

　　从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她们是那么地相象，仿佛昔日的飞雨又站在眼前，她知道她不是因她而死——理智知道，而感情却不明白！

　　何香芸十年前那声“刽子手”使她陷入痛苦自责的深渊永不得超生！

　　“那都过去了！”

　　“我知道……”她沙哑地哽咽：“可是……忘不掉……”

　　“那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事情再重来一次，我的选择一样不会改变。你是最无辜的，不要再折磨你自己！”

　　“你看到小羽难道没有感觉？”

　　他略略松开她：“起初有。”他坦然地直视她的眼：“那很不好受，每天都会梦见小雨那双哀怨的眼；后来我发觉小羽和她完全不同，但却一样地善良，我反而很庆幸我可以看到现在的小羽，见到她就好象看到过去的小雨仍快乐地活着，但完全没有负担，我不爱她——如果这是你担心的。”

　　“当初你爱小雨。”

　　他点头承认：“是！她曾是我的梦，我一直想要忘记却忘不掉的梦；但人类比妖精幸运的一点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梦想会改变，而且大部分是没有遗憾的改变。”

　　秦亚含泪凝视他，情绪略为平复，嘴唇仍有些颤抖。

　　他轻抚她的唇瓣，目光十分温柔：“我的梦换了。”

　　“为什么？”她迷朦地问。

　　“不知道，只知道换了，换成你。不要问我爱你哪一点，不是为某一点才爱你的，只是就是你了。”

　　她呜咽地拥住他，靠在他的身上……

　　这迟来许多年的爱啊！

　　真的要问原因，只怕谁也不知道。

　　再也无关理智或现实，只是爱。

　　永远不怕太迟的，是不是？

　　只怕失去，只怕不曾爱过，只怕不能再爱……

　　他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渐渐明白自己真正所求的，渐渐明白其实一直等着的——“我爱你”。

　　淡淡地，她点点头，不再翻搅。

　　谢谢你，飞雨！

　　仿佛见到那团紫芒，在远处柔柔微笑。

　　她站在窗口，静静地凝视不远处那仿佛萤火虫似的两盏小小温暖的光芒。

　　平静的笑容在她的脸上浮起，眼睛是那么地柔和。

　　“在想什么？”

　　“想小雨。”

　　杜扬道走到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小小的光焰：“想她做什么？”

　　“想她现在还好吗？知不知道我们这样思念着她？知不知道她仍在我们心里活着？”她叹息似的接下去：“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他了解地点点头，轻搂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十分自然：“也是我的，虽然我并未和她相处很久，但一直在心里将她视为我的女儿，那从未拥有过的女儿。”

　　何香芸靠在他的肩上，泪水浮现：“一直舍不得……都那么多年过去了！”

　　“或许她也舍不得你，那是没办法的事。”他停顿一下：“你真的不介意杜辛和秦亚在一起？或许我们该让他们搬出去住比较好。”

　　“没关系的，家里地方这么大，多点人热闹些。”她有些感慨：“我这一生每次失去一样对我重要的东西或人，就会另外得到一些。上苍很厚爱我，我不该心存怨恨，失去小雨，换来你和杜辛，够了！”

　　“真的那样想？”

　　她凝视远方：“是小雨教会我这些的，我想她从来没有遗憾过什么。不管得到或失去，她总有她自己的另一番解释；我只希望杜辛和秦亚能和我们一样平静而快乐地过下去，你知道已逝去的人，其地位是无法被取代的！”

　　“没有人想取代小雨。”他摇摇头：“杜辛和我谈过，这次和秦亚在一起是他真正想要的，他们都已是成人了，自己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已有自己筑梦的能力，我相信杜辛。”

　　“那就好。”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相互依偎着。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无需太多的言语，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一个交换的眼神，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意思。

　　他们都已不年轻了，走在岁月的未端而能拥有彼此，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梦或理想在此时其实都已不重要，因为他们拥有彼此。

　　很奇怪，有时连他们也不了解，年轻时急急追寻而无法如愿的，却在老年之后蓦然降临，连自己都猝不及防时便跌入幸福之中。

　　或许是累积了一定的智慧和努力之后，那扇门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打开吧！

　　过去的情节如何都已是一场回忆，一幕曾担任过主角的舞台剧，而今灯光已灭，他们功成身退。

　　有些遗憾无法弥补，当人年少时一直不明白这一点，怎么会知道竟有无法弥补的东西呢？应是年少总轻狂吧！那时路途太长太远，所以总以为会有扭转情势的一天。

　　他们现在都明白了。

　　算不算太迟？

　　或许算吧！但并未因此而绝望，那些遗憾也是过去的情节了。

　　“不知道小飞和小楼现在怎么样了？我还没见过小楼呢！上次见到她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何香芸想着想着笑了起来：“你看人的命运多奇怪，彼此都认识了一辈子，兜了个好大的圈子，结果仍是和最初的人在一起！”

　　“怎么？不好吗？”

　　她满足地笑了笑：“不是不好，而是如果能早些找到幸福，人生不是更美满了吗？”

　　他吻吻她的发：“说不定早些在一起，幸福就溜走了。人的确很奇怪，宿缘吧！强求不得的。”

　　呵！宿缘。

　　越来越平和的同时，也越来越玄奇禅机了。

　　不过她了解的，或许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了解。

　　快乐而满足地了解。

　　第四章她在门里，他在门外。

　　所有的音乐声和说话声全然消失，宇宙在彼此的眼中停滞。十年漫长的光阴与岁月、思念、煎熬缓缓流去……

　　她凝视他，那十年到哪里去了？他没有改变，眼里仍闪动金芒，仿佛一轮小太阳。他高了、壮了，已是个气宇轩昂的男子，但那神情和昔日一模一样，未曾改变。

　　他凝视她，当年那个爱哭爱笑的小女孩已不复见，但那直挚深情的眼，仍令人心动怜惜。对她，他早已不陌生；在每个偷偷静望她的夜里，她的影象早已在他的脑海中烙下印记。

　　她那思念的泪水灸痛过他多次。

　　“啊……”她呜咽，所有的人都屏息了。她直直奔进他的怀里，将那十年来的痛楚在彼此的怀抱中辗碎！

　　“我们成功了吗？”

　　“我想是的。”

　　小羽开心地笑了笑，随即又垂下唇角：“可是他们谁也没有给我们解答。”

　　宝贝无可奈何地挥挥手：“算了，求人不如求已，我看他们也没时间理我们了。”

　　“那我们怎么办？人生险恶呢！就这样闯入红尘不怕被啃了脑袋死于非命？”她摇摇头：“多恐怖的下场！”

　　“你有更好的办法？”宝贝指指正在拥得难分难解的恋人：“总不能又去问他吧？我们再去捣蛋，恐怕不是死于非命就可以解决的！”

　　小羽咬着唇，久久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自求多福喽！希望爱上的人类也相信爱和勇气。”

　　“你不要笨了好不好？”宝贝不耐烦地飞了起来：“除非你去找个小宝贝谈恋爱！人都很怯懦，要他们相信那些比什么都难！”

　　“可是我们已经来了！”

　　“就是这样才糟糕！”

　　她们讨论着，光芒渐去渐褪，终于再也看不见。

　　小小的妖精们一头雾水，怀着对人世全然无知的单纯心境闯入红尘。

　　不知道她们将飞入谁的梦里，也不知道谁会是那个幸运儿。

　　不过那都需要勇气的，如果无法由爱而生出勇气，那么那将是一场悲惨的际遇。

　　她们去了，去寻找有梦的人儿——在红尘之中。

　　“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泪痕犹湿地问着，关上小小的门，将外面隔绝起来。

　　他有些笨拙地搓搓手：“我怕我还不能好好照顾你。”

　　“这不是理由！小羽和宝贝说你成天被女学生纠缠。”仿佛十年前的小楼又回到她的身上，不管说什么都理直气壮。

　　他诅咒两声：“我就知道她们是来捣蛋的！那些都是我的学生，年纪都很小，她们只是调皮，我并不放在心上的！”

　　“可是你已经回来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直等到现在？”她哀怨地轻斥：“如果不是宝贝和小羽来找我，你根本不打算来的，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他急急分辩：“我只是……只是想等情况再稳定一点再来找你……

　　我是个男人啊！我有责任要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吃苦……“”是吗？“

　　他点点头，和当年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忽然柔柔地笑了起来。

　　他果然没变！仍是昔日的小飞。

　　“我很想念你。”他坦承，温柔地望着她：“偷偷来看过你许多次，你在夜里哭泣时让我好难过！我很努力地工作，因为我知道我们将可以在一起，如果不能让你安定下来，我宁可承受思念你的痛楚。”

　　她感动得哽咽了！不！不一样了！

　　他已成人，他懂得如何为彼此的未来努力……

　　“我知道那很——很俗气！”他词不达意地企图说明他的意思：“可是——可是很重要，真的！我觉得很重要！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吃苦！”

　　“我知道。”她既悲又喜地回答：“我知道……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我没有违背我们之间的诺言。”

　　然后仍是拥抱。

　　拥抱彼此阔别已久的温暖。

　　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言语在此时似乎都显得多余。

　　遥遥时空相隔，他们曾在时间的洪流里彼此呼唤，那十年的岁月存在过，却又仿佛已消失，在彼此重新拥抱的那一刹那，悉数消失！

　　这就是爱。

　　不必担心会遗忘，只要爱过，就不会在记忆中消失。

　　或许当时的许多心情已不在，但总会有新的感觉加以取代，深的、浅的、理智的、或者浪漫的。

　　爱情是很广泛的，因为人包含了许多东西，没有绝对永存的某一种情绪，除了爱情。

　　那么单纯又那么复杂。

　　在那仿佛永恒的一刹那，他们已倾尽相思。

　　“小楼？你还好吗？”

　　她连忙拭了拭泪：“看你刚刚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她们都吓坏了，以为你是来谋杀我的！”

　　他腼腆地笑了笑：“我是被她们两个气坏了，深怕她们来对你捣蛋，我真拿她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来吧！”她拉起他的手：“介绍你认识我梦想中的小店，我已将它完成。”

　　门打开的地方，有一群期盼而有些忧心的眼，其中有双麦文的，饱含伤痛的眸子。

　　“这是我等了十年的妖精，他回来了。”她轻柔地，有些害羞地向他们介绍。

　　她们爆出欢呼声，小飞不由自主地将她拥近身畔，低声地说：“这些全是你的朋友？”

　　“是，因为有她们，等待你的岁月才不显得那样漫长。”她深情地回答。

　　“小楼……”麦文轻轻唤着，眼里写满痛楚：“就是他？”

　　她歉然地点点头：“对不起……”

　　他们互相凝望。

　　你是个幸运儿。麦文的眼这样说着。

　　是的，我的确是。小飞的眼满足地回答他。

　　那么请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他拥着她，默默向他承诺。

　　麦文将手上的酒一仰而尽，临走前仍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再见。”他说。

　　小楼有些伤感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她知道不会再见到他。

　　这是遗憾，她只希望麦能找到比她更适合他的女子，每个人都必有另一个人在殷殷等待，只是幸或不幸，能不能相逢而已。

　　她的爱已给了她生命中最初的妖精，再也没有多余的可以给别人。

　　小飞既骄傲又感动！

　　他的确幸运！何其幸运！

　　这样的爱呵！不是每个人都有幸福拥有，而他得到了。

　　他曾是个不解人事的妖精，经由她的爱而幻化得以为人，那是幸福。

　　爱、勇气与幸福。

　　或者那个长胡子的长老终究没有说错。

　　爱与勇气永不失败。

　　他们彼此深深凝视，一切都已不再是问题。

　　他们拥有了彼此。

　　后记我从小就是个十分喜欢幻想的孩子，可能因为家里的人都太忙，没有时间陪我的关系，我接触书本的时间比一般同年的孩子都来得早。

　　永远不会忘记我在幼稚园时用注音符号读完的第一本儿童小说，它的名字叫：《流星三超人》。

　　实在有些遗憾，如果当初读的是诺贝尔全集之类的，或许今天不会变成这副怪模样，搞不好已成文豪；偏偏那时看的就是科学幻想小说，结果变成一个怪小孩，成天披着棉被在家里呼啸着飞来飞去，造就了今日不伦不类的沈亚。

　　嘿！你可别笑，这是真的！

　　我家里的人一见我对书本如此“天赋异禀”还满心欢喜，以为捡到大便宜，只要整日丢些纸头给我啃，我便会乖乖听话。嘿！结果小沈亚啃了许多怪里怪气的纸之后，变成一个怪里怪气的小孩儿。

　　读了自然科学便努力将家里的所有可以敲的碗收集起来，盛了水一个一个试敲；光是那个月敲破的碗就不知道有多少个；当我那可爱的老祖母气白了脸要处罚之时，我还理直气壮地埋怨家里的碗质料不好，不能敲出书本上所说的音乐。

　　后来他们给我读《福尔摩斯》及《侠盗罗宾汉》。

　　结果是他们每个人的荷包都少了许多钱，而我的小朋友们多了许多零食。

　　劫富济贫嘛！我仍然十分理直气壮地申辩，我将搜刮出来的钱救济给没有糖果吃的小孩，是多伟大的情操！小孩都很穷啊！

　　瞧！多可怕的小孩。

　　等到我上了小学，自己可以去找自己喜欢的书时，他们就更凄惨了；因为我小学二年级时，念的是《哈姆雷特》及《基度山恩仇记》。

　　当然，小孩是会长大的嘛！等到我六年级开始读《红楼梦》及《未央歌》时，我家的人还真普天同庆，多斯文、多有文学气质的书啊！这下该修身养性了吧？

　　嘿！那他们可就错了，因为从那时候开始，我家的电话铃就没有停过。

　　我不但成了一流的爱情顾问，更成了女同学心目中仰慕的贾宝玉及小童。

　　后来我家的人一致决议：女孩子念太多书是没有用处的，这话虽有点偏激，不过看在他们数十年饱受我凌虐的份上，也不好太和他们计较些什么。

　　其实当时看那么多儿童名著到底有没有用处，是值得怀疑的；至少我真的看懂的还是不太多；不过那些书提供了我许多幻想的空间，它对我的文学造诣没什么帮助，但对我那天马行空的幻想力，却助益良多。

　　平时编造故事骗同学的眼泪还不过瘾，索性改行写小说骗骗社会大众的眼泪和笑容。

　　我十分承认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文字老千。

　　瞧！我都承认自己是文字老千了，那么写妖精、写冒险爱情小说有什么不对？多坦白！

　　那天很认真地对自己说：你要有专业尊严，话还没说完，自己先笑倒在地上，许久爬不起来。

　　不！不！不！我要写的东西不要太严肃，不论悲也好、喜也好，都不能是严肃的东西，因为沈亚还不够格写“严肃的文学作品”，我可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沈亚本来就只是个市井小民，自然对人生的体验还不够深刻，所以也只能写写自己有感而发或无感而幻的东西。

　　我努力在梦幻与现实之间寻求立足点，和许多人一样。

　　《翩梦录》正是这样一本小说。

　　许多读者来信说：“妖精系列并不荒唐，它是许多人心里曾有过的幻想！

　　你们不知道我有多开心看到这样的话！

　　真的！我很高兴有那么多的人和我一样并未忘记儿时的幻想及梦。

　　在脑海中仍有许多小小的妖精喧嚷着要到人间来，非常希望他们都能和读者们见面；但深恐流于窠臼中，所以只得暂且打住。

　　别失望，我仍在努力当中，只是希望造出别一个更美的梦献给你们——在未来。

　　ＰＳ：关于宝贝请看感性系列（１６１）斑蝶。

　　关于习小羽请看感性系列（１５４）妖精新娘——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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