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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追阳　
1
　　连云一向都很自信，尤其是在勾引人的时候，眼波流转间有一种不符合他性别的风情。被这种眼神砸中的人百分之九十九会成为他的俘虏。但是今天，他遇到那百分之一。
　　男人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引起了他的注意，看起来很年轻，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安静沉稳的气质，皮肤不会太白，也不会太黑，恰好是成熟饱满的小麦色，浓密的眉毛，深邃的双眼，高挺的鼻梁，以及略显单薄的嘴唇，组合在一起，透露出一股英气。白色衬衣上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只留下领子最上面的一颗，而这种严谨的作风为男人平添了一种禁欲色彩。
　　简直就是为我而生！在位置上心猿意马的连云暗自感叹，他今天拒绝了许多的邀请，等得无非就是这样的宝贝！
　　不过这个宝贝似乎也有缺陷，比如说他已经点了三杯饮料，第一杯冰水、第二杯果汁、第三杯牛奶。眼见乳白色的液体也要见底，连云思索着酒吧里提供的为数不多的无酒精饮料，断定下一杯会是咖啡。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男人的下一杯饮料是热可可……
　　也许……他比想象的还要小，连云这样安慰自己，用余光扫过男人的侧脸，顿时觉得在同志酒吧里喝热可可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他的眼睛专注的看着杯子上袅袅的热气，那神情仿佛是在看自己熟睡的情人。
　　那样的眼神会在今晚属于我！连云握紧拳头，奋斗的热情在身体里熊熊燃烧。
　　忽然，一个打扮妖艳的男孩子扑到了男人的身边，以挑逗的姿态抚摸着他手指。
　　SHIT!连云暗骂，故作平静地抿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
　　“我在等人。”男人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听起来有些冷。
　　男孩顿时拉下脸，悻悻地离开。
　　连云以杯掩口，以免忍不住翘起的嘴角被对方看见。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目标在二十分钟之内连喝了四杯饮料之后，起身付费准备离开。连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难道这个男人注定要在他面前溜走！
　　不过当他准备主动出击、最后一搏的时候，惊喜再次出现，男人已经走到他旁边，掏出一个药瓶放在吧台上。
　　事出突然。连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的眼角一直抽筋，这个对你有用。”男人说完径自走了，临出门时不忘回头看满面通红的连云一眼。
　　他居然在嘲笑！人生如意二十八年，连云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冲动。
　　“绝对别再让我遇到你！”睡觉之前还不忘诅咒一番，“否则我会让人把你先奸后杀、杀了再奸！”
　　于是一个本来充满惊喜的美好夜晚，他注定孤枕难眠。
　　连云从来都没怀疑过自己的性向，他从小注定与众不同。幸好身为军人的父亲去世得早，否则肯定会在他出柜的时候将他大卸八块。但那个在他十二岁就因公殉职的父亲，也是他不可告人的初恋。
　　他是个好男人，对家庭、对孩子，更重要的是对工作，都是无可挑剔的。
　　“你将来也要成为一个好男人！”父亲总是抚这他的头这样说。
　　连云看着镜中的自己，绽开一个完美的微笑：“你已经是个好男人了。”
　　这是每天出门前必做的一件事，自我肯定可以使他一整天都很有精神，不过如果今天没有难得一见的黑眼圈，他一定会更加精神。
　　“天啊！连云你居然有黑眼圈！”刚在出版社现身，就被以聒噪著称的许可怡撞见，并且端出闺中密友的姿态，滔滔不绝地询问起来，“哎呀呀，皮肤也看起来不是很有光泽！你究竟有多久没有做脸了？眼霜呢？上次不是跟你推荐了几个牌子？难道都没效果？”
　　“昨天熬夜。”连云此时没有兴趣与人讨论护肤经验，“郝编正找我。”
　　“啊？那个好开会？”许可怡立刻收敛，“你快去吧，省得他空出时间又开会。”
　　“他很喜欢开会吗？没觉得啊？”
　　“拜托，你做自由人多长时间了？社会是不断进步的，人类是不断发展的，郝编从一个月开一次总结会到现在一天一开，也是顺应时代要求的。”
　　“你这话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开会时好开会的金口玉言。”许可怡向主编办公室呶呶嘴。
　　连云笑而不语，转身敲开办公室的门。

2
　　走在大学校园里的连云心情大好，连续三个给他指路的男生因为自己的微笑而脸红，那种充满朝气又略带青涩的男孩让他不禁慨叹自己在外院的日子是多么暗淡无光。
　　下午他要与一位归国不久的教授见面，目的是帮对方校对国外教材的译本。这样费力薪水少的事情对于他这种做惯了自由翻译的人来说，本来是不大愿意接的。
　　可是是老上司的委托，连云叹了口气，心中只祈祷那位教授多少长得顺眼些。
　　好不容易找到预定地点，已经有人等在那里。连云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对不起，我——”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面部表情在5秒钟之内保持定格状态。
　　“是你啊？”对方显然比他轻松许多，主动握上他的手，“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是啊……”连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想要扑上去掐人的冲动。
　　“给你的药没吃吗？那个对面部神经不协调也有效。”
　　理智脆弱的弦线在一根根地绷断，连云此时黑的已经不仅仅是眼圈：“你怎么会在这？”
　　“文教授出国参加研讨会，他的译稿暂时由我负责。”男人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表情顿时柔和许多。
　　真TM帅得该死！连云被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弄得几乎要去撞墙，他应该犀利地反击而不是被和平演变！
　　“那这本书出来可真是没法看了。”连云微微冷笑，摆出针锋相对的架势。
　　“也是。”男人似乎并不在意，态度依然谦和，“毕竟是你在做校对。”
　　连云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捏着他的手：“既然如此，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对方却一点难过的样子也没有，只是轻轻点头：“但愿吧。”
　　气死我了！猛地收回自己握疼的手偷偷甩了两甩，连云已然七窍生烟。瞪着前面挺拔的背影，思维完全混乱，但是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男人真的是腰窄臀圆！
　　“对了。”前面的人忽然回头，发丝轻轻掠过面颊，却挡不住眼睛的奕奕神采，“我叫宁朝阳。”
　　“连云。”连云认命地回答，为自己再次怦然心动默哀。
　　其实和宁朝阳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比如连云已经和邻桌不相识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他仍然能够一言不发心无旁骛地忙着手里的东西。
　　“说起来，朝阳也是挺可怜的，跟了一个整天只会往国外跑的导师，不但要独自做手里的课题，还要帮导师顶住被丢下的活儿。”
　　“哦？”连云挑挑眉梢，心里畅快地说了声……活该！
　　“难道文教授只有他一个学生？”
　　“是啊，因为是刚回来没多久，朝阳还是他找别的教授挖来的呢。”
　　“挖来的，他很厉害吗？”
　　女生俏皮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叫出去了。
　　连云望向身后还在工作的宁朝阳，线条分明的侧脸，紧抿的嘴角，以及专注的眼神，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吸引人，只可惜——性格很烂！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他还没发完呆，宁朝阳已经把一大叠的译稿递到他面前。
　　“全都在这里？”连云接过翻了翻。
　　“不，这只是五分之一，其他的我还没整理出来，需要等几天。”
　　“怎么没有原文？”
　　“放在家里了，你不介意的话一会儿可以和我去拿。”
　　“好。”虽然不想，但是没有原文他这些稿子拿了也是白拿。
　　所以二十分钟以后，连云老老实实地跟着宁朝阳挤上了正值下班高峰的公交车。
　　“难道就不能坐出租吗？”一边调整站姿一边抱怨，车里面的气味已经快让他窒息了。
　　“我只是个穷学生。”宁朝阳不疼不痒地说。
　　穷学生会到GAY吧喝可可奶？连云暗自咬牙，这分明就是要整他！

3
　　连云下车干呕了几下，他已经好几年没做过公车，幸好路途不远，如果再待下去，难保会吐出来！
　　更可悲的是还要跟着宁朝阳在羊肠小巷内七拐八拐。
　　“学校没有宿舍？”连云环视这一片老旧的居民楼，最少二十年历史。窄小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废纸箱、破铝盆……简直应有尽有。
　　宁朝阳没有搭话，翻出钥匙开门钻进屋里。
　　屋内与外面不同，东西不多显得屋子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只有一个圆桌，几把椅子。
　　连云用手在圆桌上抹了一下，很干净，地上也没见到什么灰尘，这倒是很符合主人给人的印象。
　　“你要电子版还是打印版？”宁朝阳端过水杯放在他面前。
　　“如果有打印的最好。”
　　宁朝阳点点头，转身进了卧室。
　　如果没有先前的揶揄和讽刺，连云会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没什么表情，做事认真，喜欢干净，这些地方，和自己的父亲出奇地相像……
　　连云还在对比的宁朝阳和父亲的共通与不同，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要开吗？”他高声向屋内喊。
　　“麻烦你了。”
　　还很有礼貌，连云内心复杂地去开门，自己不应该夸他才对……
　　“朝阳！”大门刚错开，就有人扑进他怀里滔滔不绝，“你怎么一天都不接我电话！我知道我错了，我向你坦白，向你认错！看在我一下班就飞奔过来的份上，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多么有诚意的道歉啊……连云连连惋惜，可惜表错情了。
　　对方似乎也觉出不对，猛地抬头，立刻将连云推开：“你这老男人是谁！”
　　连云差点吐血三升，居然敢说他老！
　　“你在这干什么？！朝阳呢？”
　　“我是谁你管得着吗？”一不服老二不服输，连云微微冷笑，“乳臭未干的小毛头。”
　　“上年纪的人回家犯更年期，别赖在这里碍事。”对手也是来这不善，一对又圆又大的眼睛闪出与主人长相反差极大的寒意。
　　“我又不是像某人不请自来，回去也要请我的人答应才行。”说外向卧室方向瞟了一眼，正看见宁朝阳靠在门框上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居然坐山观虎斗！连云不由得恶狠狠地瞪他。
　　“朝阳……”大眼睛也委屈地冲他眨眨眼。
　　“找我什么事？”
　　厌恶地瞥了瞥连云，大眼睛又看向他。
　　“到底什么事？”宁朝阳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继续问。
　　“你怎么一天都不接我电话？手机关机，连实验室的也说不在。”
　　那就是躲着你！连云心里得意。
　　“手机忘充电了，而且今天一天都很忙。”
　　“还有昨天你怎么不去赴约？”
　　原来真的有约……
　　“我等了二十分钟你没来就走了。”
　　“不可能，我从七点就在绯夜等你！”
　　宁朝阳明显愣了愣：“不是夜绯吗？”
　　连云差点笑出声，居然把酒吧当作咖啡厅。
　　“不过就是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宁朝阳话锋一转，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为什么？！”大眼睛焦急地倾身上前。
　　“你有女朋友了吧？”宁朝阳明显很无奈，“前几天来找过我。”
　　“不是的！”大眼睛立刻辩解，“她不是我女朋友，她是……”
　　“我说过。”宁朝阳干脆地打断他的话，“我们中的一人有了其他人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终止。”
　　“可是我没有！”大眼睛激动地说。
　　“我有。”宁朝阳冷漠地说。
　　大眼睛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半晌指着连云：“是他吗……”
　　还在热衷于看肥皂剧情同志现场版的连云，眼看矛头一下子指向自己，顿时傻眼，连反驳也忘了。
　　“随你怎么想。”宁朝阳的平静，此时已让人觉得发冷。
　　“我明白了。”大眼睛颓然点头，转身离去。
　　关门时落寞的背影，让连云不由得心有戚戚，以前自己大概也这样过……
　　“你拿我当挡箭牌？”
　　宁朝阳没有否认，将书稿放在桌上。
　　“我是没心情管你的闲事，但是这样平白无故被扣帽子的我很无辜！”
　　“你想怎样？”
　　这句话正中下怀，连云勾出一丝笑意：“跟我做一次吧。”

4
　　其实连云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和宁朝阳上床，他只是想看看自己语出惊人后对方或是吃惊或是恼怒或是其他什么，总之是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
　　不过显然他低估了宁朝阳。
　　“不可能。”果断地拒绝，没有其他反映。
　　“为什么？”连云不死心。
　　“因为你是0号……”
　　不好的预感侵袭上来。
　　“而我没做过1号。”
　　预感应验了，连云又仔细把宁朝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他比自己高，比自己帅，比自己有男子气概之后，才注意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那个只有笑意没有笑容的表情除了嘲笑自己有眼无珠、不识攻受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解释。
　　于是气冲脑顶的连云没经过大脑就一巴掌拍在宁朝阳的肩膀上。
　　“没关系，我不是纯0。”
　　然后心满意足地欣赏他难得的意外表情，殊不知自己已经向今后的艰难人生他除了坚实有力的第一步。
　　所以，连云当晚顺理成章地爬上了宁朝阳家的床。
　　听着洗手间传来的水声，连云忐忑不安地在床上滚来滚去。从宁朝阳点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后悔了，在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进攻历程之后，悲切地发现居然也是一片空白。暗自下定决心要把说话不经大脑只凭意气的臭毛病改掉，但是这一次他又该怎么办？
　　难道要和盘托出实话实说？连云立刻否定，他可悲没用又固执的自尊心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决定。
　　从一开始的单纯恋爱，到目前为止的风流一夜，每次选定的对象都不会在这种关键问题上出差错，如今遇到宁朝阳，只能说，他的劫数到了。
　　人生就是这么不如意，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合心合意的帅男，不但不解风情，而且是个受。
　　连云的目光飘向房门口，忽然阴阴地笑了，以前没做过不代表今后不能做。如果能把0勾引成1，似乎也不错。
　　门吱扭一声开了，连云猛地翻身坐起，对着宁朝阳嫣然一笑，风情无限。
　　但这一笑并没有感染正在擦头发的宁朝阳，因为所有魅力都被挡在了毛巾外面。
　　出师不利，连云皱了皱眉，心中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宁朝阳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仍然坐在床沿认真地擦头发，直到自己满意，才将毛巾一丢，转向连云。
　　“你确定要做？”
　　其实不想！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难道你反悔了？”
　　如果不是怕疼，连云真想立刻咬下毁了他退路的舌头。
　　宁朝阳叹了口气，从床下拖出一个皮箱打开。
　　“习惯用什么自己拿。”
　　连云探身往箱子里看，不禁瞠目结舌，里面摆着各种牌子不同种类的润滑剂避孕套和不少情趣用品，果然人不可貌相！
　　无意中翻出一个大尺码的按摩棒，连云对着宁朝阳一阵诡笑。
　　“原来你还喜欢这个？”
　　“没用过。”宁朝阳瞥了一眼摇摇头，“我没那么松，你喜欢送你。”
　　“宁、朝、阳！”有人在磨牙。
　　“我没说你松的意思。”宁朝阳无辜地耸耸肩，又补上一句。
　　“你去死——！”

5
　　如果有刀一定捅了他，如果有枪一定毙了他，如果有砖一定拍死他……
　　但是连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一个枕头也已经丢过去，还被轻易闪开。而对面已经开始翻书的宁朝阳从刚才开始连眼皮都没抬过，更别提主意他青白中透着杀气的脸色。
　　从小到大，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忽视过。连云萎靡地垂下头，蜷在床上闷闷地想。
　　无论何事，宁朝阳好像随时都能抽身。即使身处风口浪尖，也是一脸木然。相反的，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
　　身后不知何时传来了打字的声音，连云回过身，静静地看着不断敲击键盘的宁朝阳，线条分明的侧脸加上专注的神情。
　　手指缓慢轻跃，连击键的声音都很轻柔。
　　明明可以是个好男人……
　　感觉阳光照在脸上，连云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上的闹表却扑了个空。疑惑地睁开眼睛，他才发现睡的不是自家的床。
　　昨晚什么也没做就睡着了，还生了一肚子的气！他沮丧地甩甩头，猛然注意到睡在电脑前的宁朝阳。电脑已经关了，书和纸张整齐地码放在一旁。他的身上披着白色衬衣，睡脸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有床不睡！”连云小声咕哝着，拍拍屁股下面柔软的双人床，先前的怨气一下子都不知去向。为了不浪费对方的美意，干脆抱着枕头又躺了回去，心情也如窗外的天气一般晴好。
　　“宁朝阳！你出来！”
　　门外突如其来的怒吼惊起了两人，宁朝阳几乎是闭着眼睛去开门，而连云则趴在门框上张望。
　　啪——！一个头发散乱的女孩冲进来就甩给宁朝阳一个巴掌，力道之大，令他的脸偏向一边。
　　“你卑鄙！”女孩双肩颤抖着大骂。
　　宁朝阳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甚至连脸上的红肿都没去碰，他只是轻轻关上大门，神情坦然地面对女孩。
　　“你跟嘉明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女孩疯了似的扑过来在他身上一阵乱打，歇斯底里地哭喊。
　　“拆散我们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他会一辈子喜欢你这个下作的同性——”
　　啪——！又是一声脆响，女孩止住哭喊，寻找声音的来源。
　　此时，连云正站在客厅的角落，面前是一只摔得粉碎的玻璃杯。如果他猜得没错，女孩口中的嘉明应该就是昨天那个大眼睛的小子。
　　动作还真是快啊，昨天才知道今天就闹上门来。
　　“你是谁？”女孩戒备地瞪着通红的眼睛。
　　“他朋友。”暧昧地看了宁朝阳，连云笑着说。
　　女孩似乎看出了连云眼神中的意味，脸色更加难看。
　　“我要去告诉嘉明！”
　　宁朝阳长长出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知道了。”连云面带鄙意望着女孩，“所以来闹也没有用，更何况是疯疯癫癫地来，难怪会被甩。”
　　“你！”女孩气得全身发抖，脸上更是流露出恨意。
　　“知道他为什么不要你吗？”连云反而笑得越发得意，一步步逼近她。
　　“因为他也是你嘴里那样下作的同性恋！”
　　“你说谎！”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耳朵连连后退。
　　连云还要上前，被宁朝阳一把拉住。女孩狠狠看了他两人一眼，转身跑走了。
　　“思春期的女孩要让她明白现实的残酷才好。”
　　“你不该激怒她。”宁朝阳的口气，明显是责备。
　　“你有没有良心，我在帮你，而且说的也是事实……”
　　“我没有让你帮忙。”
　　不耐烦的表情，让连云有种也被狠狠抽了一耳光的感觉。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什么应对的话也说不出。
　　“很麻烦……”似是无意识的低语，宁朝阳眉头紧锁，显得有些焦躁。
　　可三个字钻进连云耳中却如同雷劈。
　　“宁朝阳，你真应该被那女人骂死！”

6
　　连云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出宁朝阳的家，恍恍惚惚过了一天，傍晚准时踏进了夜绯。
　　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讯号，连熟识的酒保都避而远之。
　　“别喝了。”忽然有人出现夺走了杯子。
　　于是连云不假思索抄起了酒瓶。
　　“连云！”齐扬羽伸手堵住瓶口。
　　“你怎么来了？”冷哼一声，连云翻他一眼。
　　“这是我的店，不来才不对吧？”换下担忧的表情，他挨着连云坐下。
　　“不用陪你那个新弟弟？”
　　“我说过了他是我外甥，来这里玩几天。”
　　“外甥？”连云怪声怪气地重复这个词，“三姥爷家二姨妈的长孙，这亲戚还真是近。”
　　“怎么？你吃醋了？”齐扬羽贴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你？”连云一阵恶寒，“我对近亲相奸的男人没兴趣。”
　　齐扬羽很无力地叹口气：“他真的只是我外甥，而且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听说你昨天有了新目标，还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
　　小汇报打得真快！连云冲着吧台里的小酒保挑了一下嘴角，对方立刻心虚地转过头。
　　“怎么样？得手了没有？”齐扬羽追问道。
　　“一巴掌护心毛，看着就恶心。”随便找句话搪塞，回想起那个恩将仇报的宁朝阳，连云心底的怒气又开始上涌，很快又化作不甘与委屈。
　　“这样啊，真可惜。”齐扬羽似乎松了口气，起身倒水递给他。
　　“究竟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没什么。”连云失落地摇摇头，他没有必要也不想把事情告诉他。
　　“不开心的话，还是发泄出来比较好。”每次连云都会一见到他就开始抱怨，但这一次平静得过头。
　　“没有必要。”连云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语。
　　齐扬羽的神色有瞬间黯淡，却马上掩饰掉了。
　　不知从何时起，泡在夜绯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而每当他心情低落的时候，齐扬羽都会出现。
　　说起来，他们之间应该算青梅竹马，两家原本是老邻居，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同间学校。直到大学，他搬出家里，齐扬羽则去了别的城市。之后两人几乎断了联系。
　　再相遇时，他从出版社辞职，遇到了成为同志酒吧老板的齐扬羽。这样的转变，令多年不见的两人都很意外。
　　重逢自然免不了把酒倾谈，更何况齐扬羽有如此便利的条件。
　　“你上学的时候真是太老实了，整天除了做题看书什么都不闻不问。我还以为你会做教师之类的，真没想到你会主动扔掉铁饭碗。”
　　“你还夸下海口要做科学家，结果呢？”
　　彼此调侃，无形中距离再次拉近。
　　“不过最想不到的，还是你会走进我的酒吧。”这就表明，他们是同类。
　　“什么时候开始发觉的？”
　　“我爸死的时候。你呢？”
　　“初中毕业。”
　　两人相视而笑，他们都隐藏得太好了，所以骗过了朝夕相处的对方。
　　如果当时能发现的话，也许自己会和齐扬羽走到一起也说不定。连云晃晃脑袋，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掉。
　　今晚他没能喝醉就被齐扬羽往家赶，连云回头望一眼夜绯，门口有人冲他用力挥手。
　　笨蛋……连云脸上浮现出今晚唯一的笑容。
　　宁朝阳的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了，他又不是他的谁，两人之间不过是暂时的工作关系，等工作过去，他们也就是路人甲乙。到时候，让那没心没肺不识可怜的人被打、被骂、被侮辱致死，也没他的半点关系。
　　想通了这些，连云的步伐变得轻快许多。
　　忽然，后脑狠狠地挨了一下，他完全没有防备，倒在地上紧捂着头。有几个人从巷子阴暗的地方窜出来，围向他。
　　“你们……”连云还来不及质问，肚子便又挨了一脚。他痛苦地扭动身体，只剩喘息。
　　有人举刀照他砍来，但胳膊还没落下，人就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愣了，连云合上眼前依稀记得，救他的那个人身形与宁朝阳十分相似。
　　绝不可能是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意识开始剥离。
　　不过那个飞踢，真是太帅了……

7
　　连云有点辨不清状况，他好像躺在医院，而且头痛欲裂。
　　“你醒了？”
　　连云眨眨眼睛，确定眼前和他说话的就是宁朝阳。
　　“你怎么在这？”多少有点吃惊。
　　“我送你来医院的。”
　　“是你……救了我？”
　　“还有警察。”
　　听到这个答案连云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对他被救心存窃喜，另一方面因他仍然不冷不热的态度而恼火。如果宁朝阳说话时能够温和一点……连云暗自苦笑，可能吗？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嘈杂的病房只有他们这里出其的安静。
　　宁朝阳背光坐在椅子上，垂头翻着手里的书，阳光勾勒出他的挺拔轮廓，让连云想起了那个帅气十足的飞踢。
　　“谢谢。”不管怎样，他还是救了自己。
　　“你不用跟我道谢。虽说有一半是你自己的原因，但是这件事和我也有关。”宁朝阳放下书，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猜错，打你的人应该是美美找的，就是昨天那女孩。”
　　“为什么？”连云有点摸不着头脑。
　　“因为你惹了她。”宁朝阳显得很无奈，“她从小被宠惯了，大伯又是地痞流氓似的人物，看谁不顺眼就找人暴打一顿是经常事。”
　　“你为什么不早说！”连云从床上坐起，因为动作太猛一阵眩晕。
　　“我没机会说。”宁朝阳将他扶住。
　　“所以呢？我挨打是我自找的是不是？”连云咬牙瞪着他。
　　“差不多。”宁朝阳正直地点下头。
　　连云彻底爆发了，扯住他的衣领怒目而视。
　　“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没有。”宁朝阳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
　　“你！”连云气急，双肩都开始抖，“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宁朝阳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你现在不是见过了。”
　　连云颓败地松手倒在床上，他彻底顿悟了，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可以拿来跟宁朝阳讲的道理！
　　“你要不要吃东西？”宁朝阳端着盒饭问道。
　　“气都气死了，还吃！”连云忿忿地瞪着他。
　　宁朝阳惋惜地摇摇头，转身喃喃自语：“度量还真是小……”
　　“给我！”连云立刻一脸不甘地叫住他。
　　“不是不吃吗？”
　　“要你管！”赌气抢过饭盒，连云用力戳着里面的饭菜往嘴里送，目光灼灼地看着继续翻书的宁朝阳，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几个洞。
　　下午复检时医生就告诉连云，可以出院了。
　　“还好没什么事，不然我去法院告死你这个元凶！”
　　走出医院，连云还在抱怨，虽然他已经抱怨了几个小时。
　　“对不起，连累你了。”没想到这次宁朝阳却坦率地道歉。
　　连云意外地望着对方，他的目光坦然而真诚，找不到揶揄的意味。
　　“没、没关系。”摇摇头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连云的笑容有点尴尬。
　　气氛忽然变得平和，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奇怪的感觉。
　　“他们……不会再来了吧？”他努力寻扎可以转移的话题，以平复局促慌乱的心情。
　　“不一定，毕竟他们被警察吓跑了。”
　　“那你呢？他们不会去找你吗？”
　　“应该不会，嘉明会挡住美美的。”
　　宁朝阳的语气很平常，到连云耳中却成了炫耀，炫耀自己有一个痴情的追求者，被甩了还能为他肝脑涂地。
　　“那我岂不是跟着你才比较安全？”连云的话中酸味十足，“干脆今后我一直跟着你好了。”
　　“可以啊。”
　　但是他真的没想到宁朝阳来者不拒。

8
　　连云收拾好行李跟宁朝阳回家的时候，刻意忽略了剧烈的心跳声意味着什么，不断为自己的反常找借口。
　　他忐忑不安是因为担心不能适应简陋的住宿条件，他紧张僵硬是因为人身安全还不能得到保障，他脸红心跳是因为……是因为中午吃多了引起消化不良！！！
　　天知道他的借口多么蹩脚，以至于连云最后不得不承认，他对宁朝阳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明明连他自己都把那些话话当作是玩笑，但是当听到宁朝阳答应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热血沸腾，等到清醒的时候，人已经踏进自己设计的套中。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掘坟墓、害人不成终害己……低声嘟囔这这些，连云的心情又抑郁起来。
　　“你没事吧？”宁朝阳停下来看着他。
　　连云差点溺死在那双带有关切的明亮眼眸中，强迫回神挤出一个干笑。
　　“没事……”才怪！
　　如果刨除欠扁的嘴巴，宁朝阳应该算是一个体贴的人，他会把床让给自己睡，会提前准备好盒饭，而现在，他替自己拿了所有的东西。
　　这样的举动，让连云有种被照顾被呵护的错觉。
　　不习惯长时间的沉默，他主动开口：“你好像和那个叫美美的女孩很熟？”
　　“大学时做过她的家教。”
　　“哦。”闷闷点头，连云努力思索下一个话题。和宁朝阳聊天真的很难，不但可能得不到回应，而且还要提防对方的讽刺挖苦。假设以后每天都这样，他的前途真的是一片渺茫……
　　话题还没找到公车就已经到了，于是连云乘上公车，稀里糊涂地奔向人生新一站。
　　下车后他才想起：“为什么是我住你家而不是你住我家？”
　　“因为是你要跟着我而不是我要跟着你。”宁朝看都没看他一眼。
　　又被鄙视了……连云顶着苦瓜脸跟在后面。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男人同居，尽管连云并不怎么期待今后的日子，但这还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要不要拉宁朝阳去庆祝一下？他偷偷望向在电脑前面壁的人，心里盘算着对方答应的几率有多少。
　　宁朝阳从进家门眼睛就没离开过电脑，偶尔他问句话也是用“自己看着办”打发他。
　　没有诚意！连云的无名业火在胸口乱窜，嘴里咬着准备放还没地方放的牙刷。
　　“晚饭吃什么！”最原始的发泄方法，在客厅大喊大叫。
　　“泡面。”宁朝阳干脆利落的回答。
　　于是，连云连大喊大叫的兴致都没了，直接跑过去把人从座位上拉起来。
　　“给我换衣服，晚饭吃海鲜！”
　　“我没钱。”
　　“我请客！！！”

9
　　坐在对面的宁朝阳正吃得热火朝天，连云忽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点菜的时候问他吃什么，他居然没看菜单就直接把菜名报出来了。
　　“你经常来这里？”连云用怀疑的口气问。这里就算不是顶级消费也绝对算得上是上等水准。
　　“嘉明喜欢这里。”
　　又是那个大眼睛！连云扁扁嘴。
　　“这么说……他对你还真是好啊。”
　　“谁让他包了我。”
　　“噗——”刚入口的菊花茶如数喷在地上。
　　“服务员，麻烦擦一下。”宁朝阳则不慌不忙地招呼服务员来清洁地面。
　　连云捶胸咳了半天。
　　“你……你……”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你还跟他分手？”
　　“他包了我又不是买了我。”
　　从容不迫地剥开海蟹壳，宁朝阳的态度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直到抬头发现连云陷入震惊无法自拔，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真信了？”
　　发觉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连云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不甘心啊……他把愤恨再次全部发泄到了食物身上。
　　事实证明煮熟的螃蟹受到不平等待遇也是会发起反击的，连云掰蟹腿的时候用力过猛，蟹壳的碎屑一下子迸进眼里。
　　“别揉！”宁朝阳连忙起身打掉他抬起的手，捧着他的脸轻轻翻开眼睑吹气。
　　“好了吗？”
　　对方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连云忍不住微微红脸。
　　“谢谢。”慌慌张张别过脸，他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刚才两人面对面靠得太近了，看起来有些暧昧。
　　宁朝阳就是这样，可以将气氛轻易转换，他不会去主动左右别人的言行，但是自己的言行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左右。
　　但是即使距离宁朝阳很近，连云仍然对他一无所知，甚至辨不清他话中的真伪。
　　“谢谢你的招待。”
　　宁朝阳笑了，可其中的真意有几分，连云无法揣测。
　　晚上连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宁朝阳已经睡了。身体缩在一角，眉头微皱，很不舒服的样子，又带点孩子气。
　　连云摸摸他的脸，软软的很有弹性，还有一层漂亮的光泽，果然还是年轻好……
　　仔细想来这两天宁朝阳其实都没有好好睡过，前天是因为自己四仰八叉睡在床上弄得他只能睡椅子，昨天又因为自己在医院守了一宿。虽然他没提过，但是连云看得出来。眉宇间淡淡的疲惫，不是能够轻易掩盖的。
　　真是神奇的三天，三天之中认识了一个人，然后脑子里面就被他占得满满的，想甩都甩不掉。自从毕业以后，连云还是第一次不是因为□□而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他并不讨厌这种平淡祥和的感觉，只是担心会不小心沉醉其中。
　　“晚安。”
　　连云有预感，今夜会有好梦。

10
　　早晨饼干，中午稀饭，晚上泡面，宁朝阳一天的伙食没营养到令人抓狂。
　　“我要吃肉！”
　　连云把译稿往桌子上一摔，十分钟后宁朝阳面无表情拎回来一根烤香肠。
　　“还要喝酒！”
　　厨房旮旯里的半瓶过期二锅头也被翻了出来。
　　“算你狠！”
　　连云重新拿起译稿，嘴里叼着香肠，越嚼越委屈。
　　“我要出门！”
　　“路上小心。”
　　……
　　“你就这么出来了？真不像你。”齐扬羽听完连云的全盘托出之后忍不住拍桌大笑。
　　“很好笑吗？！”连云横他一眼，捏着口杯犹豫要不要砸过去。
　　“以你的性格应该把他大骂一顿才对。”。
　　“骂了也是白骂，他根本不会在意。”连云沮丧地趴在吧台上。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可疑。”齐扬羽止住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遇袭时候，他未免出现得太是时候了，而且你说他家离这里好像也不顺路吧？”
　　经他这么一说，连云也隐约觉得奇怪，按理说宁朝阳不会出现在那里才对……
　　“像这种心机超重的人，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你又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他心机重？”连云不以为然。
　　“难道不是吗？认识你的第二天就让你去他家，当天你就成了挡箭牌。”
　　“那只是工作关系……”
　　“还有转天有女孩上门挑衅，紧接着你就出事，他又好像预知一切似的出场救了你。”
　　“因为他和那女孩认识……”
　　“既然认识为什么不去直接阻止那女孩？”
　　连云无言以对，这些事情他都没仔细想过，宁朝阳也不曾提起。
　　“连云，对一个刚认识的人百依百顺，难道不奇怪吗？”
　　连云被彻底问住了，回想他们俩相处的过程，虽然不至于百依百顺，但宁朝阳确实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这一点，他多少有自觉，却总是归结于对方性格使然。
　　然而宁朝阳的个性那么强，毫不留情地就拒绝了嘉明的感情，却没有拒绝自己留宿的要求……
　　“他不是那么简单的人。”齐扬羽一脸担忧，“你要小心一点，最好搬回家。”
　　“就算他有预谋，为的是什么呢？”这也是连云未对宁朝阳生疑的关键一点，他并不需要自己。
　　“人。说不定他对你有图谋。”齐扬羽肯定地说。
　　“他是零号，有图谋我也不吃亏。”
　　“那就是钱。你不是说他总说自己穷吗？”
　　“但是他没找我要过钱。”就是那晚垫付的住院费，也没找他要。
　　“当然是放长线钓大鱼。说不定那个嘉明就是被他坑完才甩了的。”
　　齐扬羽戳中了连云的放不下的一点，就是宁朝阳与那个嘉明的关系。即使是过去时，也应该给他几句解释，毕竟他有受到牵连……
　　注意到连云失魂落魄的样子，齐扬羽不着痕迹地轻叹。
　　“连云，你是不是喜欢他？”

11
　　“怎么会……”连云白了齐扬羽一眼，“你脑子进水了？他一个零号有什么前途？”
　　“呵呵……”齐扬羽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你那是什么态度！”这样反而激起连云的不满。
　　“对不起，我只是在想，宁朝阳那样的人，为什么是下面那个。”
　　“不知道……”连云瘪瘪嘴，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齐扬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所以，你还是尽快搬回家吧。”
　　从夜绯出来，他执意要送连云回去。到了目的地又一个劲儿地要求上楼。
　　“不好吧，他又不认识你……”
　　“喝杯水聊聊天不就认识了吗？”齐扬羽不等连云阻拦就钻进楼里。
　　连云只好跟过去，有些惴惴地敲开宁朝阳的门。
　　“我回来了。”气焰不见了，语气中还带了点讨好的意味，“不介意我朋友进来坐一下吧？”
　　宁朝阳对着齐扬羽礼貌地点点头：“进来吧。”
　　“不好意思，打扰了。”齐扬羽主动伸出手，“齐扬羽，连云的同学。”
　　“宁朝阳。”宁朝阳也大方回握。
　　齐扬羽有些意外，宁朝阳的外貌确实出色，而且也没有连云所说的穷酸气。虽然表情冷淡，但是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表现出抗拒或是不悦。
　　宁朝阳把椅子上的译稿和书都搬开，给他空出座位。
　　齐扬羽瞥见了书名：“你是学生物的？”
　　宁朝阳点点头：“生物物理。”
　　“我也是。”齐扬羽笑道，“H大的生物物理所挺有名的，当初我还想考那里的研究生，可惜最后没考上。”
　　“考上也不一定是好事。”宁朝阳倒了一杯白水给他，“每天给老板当苦力，拿着微薄的奖学金还要感恩戴德。”
　　“你是研究生？我还以为你在上大学。”
　　“其实应该算读博了，我签了硕博连读。”
　　“你有……25？”
　　“22，我上学很早。”
　　“难怪看起来不像……”
　　被晾在一边内心郁结的连云也很吃惊，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宁朝阳的确切年纪。六岁的年龄差距，仔细掰手指算算，也就是小学毕业和大学新生的距离，难怪会被大眼睛说老……
　　“连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忙于纠结年龄问题的连云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回神，充满期待地等待宁朝阳的答案。
　　“是不少。”
　　去他的期待！连云的目光转而成为怨毒。
　　齐扬羽也因对方直白而苦笑，还真是不留情面。
　　“所以，他要是搬回去呢？”努力让语气委婉一些，齐扬羽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找茬。
　　“当然好。”宁朝阳想都没想就点头，“能省了不必要的麻烦。”
　　“你说谁是麻烦！”连云按耐不住拍案而起。
　　“人家不是那意思……”齐扬羽连忙安抚。
　　“还有你！”连云狠狠剜了他一眼，从进门起就开始套近乎，短短十几分钟，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被他套出来了！难怪死乞白赖要跟来，好一个喝杯水聊聊天，原来喝水是假套磁是真！
　　把连云所有心理活动看得一清二楚的齐扬羽只有暗暗叫屈，自己这又是为谁！

12
　　“嫌我麻烦——我还就赖在这了！”连云气哼哼地冲进卧室，狠狠摔上大门。
　　齐扬羽无奈地耸耸肩，转向宁朝阳：“对不起，他的脾气就这样，但是没有恶意。”
　　“我知道。”宁朝阳平静地点头。
　　“你不介意？”他的反映过于自然，齐扬羽看不出一点刻意隐忍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介意？”宁朝阳说得好像事不关己。
　　“通常情况下都会生气吧？被指责，或是有人无理取闹什么的。”
　　“是吗……”宁朝阳似乎并不赞同。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齐扬羽低落的情绪也随注意力的转移淡了不少：“连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很好奇，所以就想上来看看你是否真的和他说的一样。”
　　宁朝阳怔了一下，没说话。
　　“贸然前来，你不会生气吧？”
　　宁朝阳摇摇头。
　　“谢谢。”齐扬羽略微犹豫，“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答应让连云住进来？”
　　“非要一个理由的话，就是工作很方便，整理好的稿子可以随时交给他，有问题也比较容易问。”
　　“就这样？”
　　“就这样。”
　　齐扬羽有点转不过弯，或者说他不相信理由就这么简单。可是宁朝阳的表情看不出不妥，也没有算计的成份。
　　而宁朝阳垂头翻书的那一刻，侧脸的轮廓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宁朝阳，你来看一下。”一个人耗不住，连云耷拉着脸跑出来。
　　齐扬羽的目光还停留在宁朝阳的身上，他努力思索那种熟悉感的来源，却在中途撞上了连云阴沉的脸。
　　对方咬牙对他竖起中指，强烈的眼神分明在警告——再看就做了你！
　　齐扬羽苦笑，站起身识趣地离开。
　　“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稍晚时候连云嘱咐宁朝阳。
　　“他是你男友？”
　　“才不是！”连云连忙否认，“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以前是是邻居，后来是同学，大学没联系过，四年前又遇见。他那个人命犯桃花到处留情，我怕你吃亏……”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宁朝阳忍不住勾起嘴角。
　　“那你呢？”
　　“什么？”
　　连云做了个深呼吸，鼓足勇气大声问：“你和那个嘉明呢？你们什么关系？”
　　“你想知道？”宁朝阳放下手中的笔。
　　连云一个劲儿地点头。
　　宁朝阳想了想：“应该只算是炮友。”
　　“怎么会，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那只不过是因为离了我就没人陪他玩□□了。”
　　一阵寒风出过，连云身颤指冷大脑停运手脚抽筋。
　　“开玩笑的。”见他堪比大脑僵直的样子，宁朝阳笑道，“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不过真的只是床伴，一开始彼此也说好不要认真。他不是纯同志，而且似乎有不少女伴。”
　　人渣！连云已经从刚才的打击中成功复活，暗自为宁朝阳抱不平。
　　“我并不知道他和美美有关系，所以美美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很意外。不过我没想到他对分手的反映这么大，我都跳出来了，他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你们交往很久了？”
　　“四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13
　　这番话说得连云也有些怅然。
　　又是一个四年……
　　“我也是……”脸上泛起苦涩，连云长叹。
　　“十八岁，第一段恋爱，第一个男人。那时候还真蠢，以为能天长地久。”
　　“是怎样一个人？”很难得，宁朝阳有意听下去。
　　“是体大生，练排球的。人不错、很仗义，不过骨子里有点传统，所以毕业的时候他跟我说，要跟一个怀了他孩子的女生结婚，虽然那孩子只是意外。”说到这里连云忽然掩面笑了，“可是结了婚他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
　　“活该！”他笑骂，“现在女人和孩子都没了。”
　　一大段的沉默，只有夜风拍打窗棂，咿咿呀呀地响着。
　　宁朝阳取过毛巾，站在连云面前。
　　“我没哭！”他倔强地否认，紧抿着嘴唇。
　　“我知道。”宁朝阳蹲下，帮他把湿润的脸颊擦干。
　　两个人面对面，连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宁朝阳的脸，专注的神情，让他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宁朝阳注视热可可的样子。那么小心的、温柔的，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
　　而被这种目光注视的时候，又是那么地安心……
　　经过这次长谈，连云觉得他和宁朝阳之间的距离拉近不是，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他也发现，宁朝阳并不是不近情理，凡事都要隐瞒。只要他心平气和地问，疑问一般都能得到答案。
　　“你几天不去学校没关系吗？”
　　“文教授帮我请了假，他希望书稿能尽快整理出来。”
　　“那他怎么不自己弄？只知道在外混名声，把事情都丢给你。”连云把校对完的部分往桌上一丢，以表达不满。今天早晨他才发现，书稿的最后两章居然完全没有翻译过，都是宁朝阳在一点点地做。
　　“他的名气响一些，对我也有好处。”宁朝阳把乱丢的译稿理好，并且做好标记。
　　“你想得还真开。”
　　“想不开为难的也只有自己。”
　　连云趴在桌子上看他有条不紊地整理凌乱的桌面，心里暗笑：居然颇有持家的样子……
　　刚要问今天午饭如何解决，敲门声就像连环炮似的响个不停。
　　连云只好沉着脸跑去开门，好气氛都被破坏了！
　　“怎么是你！”门外的女孩用红肿的眼睛瞪着他。
　　“就是我！”连云轻佻一笑，倚在门框上挡住去路。
　　“我不是来找你的！”美美一把将连云推开，闯了进去。
　　“宁朝阳！”叉腰站在宁朝阳面前，女孩一巴掌拍得桌子震三震，“陪我吃饭去！”
　　连云现在很生气，他为什么要跑到火锅店里听一个买凶群殴他的女人讲述自己的悲伤恋爱史！
　　“所以说，徐嘉明他不是个东西！”美美猛灌几口啤酒，“你、我都被他骗了！”
　　“是啊。”宁朝阳随口应着，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锅底。
　　“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难过得要死。”
　　“可是你都不哭！”
　　“我大哀莫过于心死，已经欲哭无泪。”顺利把肉捞进碗里，宁朝阳又抓了一把青菜进去。
　　美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本来以为只要你不在了，他就能全心全意地对我好……谁想到又冒出个姓李的！”
　　“不止——赵钱孙李他各有一个。”连云没好气地接道。
　　“真的？”她居然有些信了。
　　“假的。”宁朝阳把煮熟的青菜塞进连云碗里，顺便瞪他一眼。

14
　　免费午餐的代价就是听一个失恋者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又哭又骂直到将近晚饭时间。
　　到最后连云实在忍不下去了。
　　“不就是眼睛大一点儿，犯得着恋恋不舍的吗？天下男人多的是，你就非要找棵歪脖树吊死！不知道底细也就算了，知道他是什么人还放不开那就太蠢了！”
　　“失恋的不是你，你知道个屁！”美美不服气地反驳。
　　“靠！我失恋的时候你还不知情为何物呢！”连云也气势汹汹地顶回去。
　　“失恋早了不起啊！那只能说明你是大龄青年！”
　　“脸上妆那么浓，还没青年你就该老年了！”
　　“不服啊！信不信我再找人揍你一顿！”
　　“谁怕谁，看看这次咱们谁找的人多！”
　　……
　　宁朝阳若无其事地对一旁看呆了的小服务员招招手：“麻烦你加汤。”
　　于是晚场继续，只不过单方面倾诉变成了车轮口水战。
　　“呼……”美美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你叫连云是吧？我记住你了！”
　　“怎么？还想找人对付我？”
　　“不！”美美打了个酒嗝，显出几分醉意，“很久没有能跟我吵那么久的人了，我下次不爽的时候还找你！”
　　连云苦笑，这也算不打不相识。
　　“结帐！”她豪情万丈地拍拍桌子，周围的服务员如临大赦一般全都跑去开单。
　　将摇摇晃晃的美美送回家，连云跟着宁朝阳上了最后一班公车。
　　因为时间晚的关系，车上没有乘客，两个人并排安静地坐着，时不时看看窗外的风景。
　　“其实也不是很招人讨厌的女孩。”就是个性太直，脾气太暴。
　　“跟你挺像。”宁朝阳说。
　　“不可能！我的脾气哪有那么差！”连云急忙争辩。
　　宁朝阳不再多说，只是浅笑。车内黑着灯，偶尔车外的路灯或是霓虹晃过，他的笑容才会由朦胧变为短暂的清晰。但是一双眼睛，却始终是亮得令人不忍错目。
　　连云忽然听不见汽车马达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强有力的心跳。神志也有少顷恍惚，再到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触上了宁朝阳的嘴唇。
　　忽略对方惊异的神情和轻微的挣扎，舌尖轻松钻进温润的口腔，将这个吻加深。
　　宁朝阳显然不大擅长这种事情，舌头僵硬地缩在里面，在他的安抚下才逐渐放松，与之缠绕。连云试探性地将它带进嘴里轻吮，软软的还残留着一点辛辣……
　　突如其来的一阵鸣笛将浑然忘我的两人惊开。
　　“终点站到了！”司机借后视镜没好气地瞪着他们。
　　连云顿时涨红了脸，匆匆跑下车，回头看一眼垂头向前走的宁朝阳，亦是如此。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注目，宁朝阳抬起头，目光相接的瞬间，又立刻弹开。
　　夜幕中，就这样傻傻地不断交换视线，再迅速分开。
　　这不是喜欢，连云感受到了那份久违的悸动，这大概是恋爱……

15
　　如果是十年前，连云会毫不犹豫将这种心情照单全收。但是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了，该面对的、该付出的、该保留的，他都要仔细斟酌。
　　人长大了就学会了顾虑，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越大，顾虑越多。所以他很久都不曾去碰恋爱那种东西，因为以自己的个性，一旦陷进去，就可能再也爬不出来。
　　而且就像他自己说过得那样，他和宁朝阳没有前途。年龄、性格以及性相，相处起来无所谓，但发展至相爱就会问题叠出。
　　老天对他还真是残酷，给了一个令他心动的男人，让他舍不得放手，又不敢去抓住。
　　好在宁朝阳的态度也未发生改变，每天热衷于译稿，表情不多、很少说话、偶尔吐槽。日子和之前没两样。
　　那个吻也像从没发生过一样，被丢在角落里无人提起。
　　连云不断安慰自己，只要维持现状就好，只要维持现状！
　　只是连云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的眼神经常有意无意地围着宁朝阳打转。
　　宁朝阳不会做饭，能独立完成最复杂的东西就是汤面；宁朝阳的衣服千篇一律，家里T恤出门衬衣；宁朝阳偶尔也会打游戏调剂，只不过技术很烂，经常被K.O.……
　　脑子里挤满了这些琐碎的细节，等到连云意识到想要及时全身而退的时候，许久不见的徐嘉明出现了。
　　“我知道你那天只是随便找个人搪塞我。所以朝阳，回到我身边好吗？”低声下气地请求，一双大眼沁着泪水。
　　宁朝阳摇摇头：“你应该明白的，早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发誓——”
　　“算了吧。”宁朝阳打断他，“誓言这种东西总用就没有用了。再说你身边并不缺人，多我一个也是累赘。”
　　“才不是！你跟她们不一样！”徐嘉明焦急地说，“你是无可取代的！”
　　“那是她们还对你抱有希望。”
　　“那你呢？”也许是惧怕答案，徐嘉明战战兢兢地问。
　　“早就没了。”宁朝阳神情淡然，“应该说只在最初的两个月充满期待。”
　　“不可能！”徐嘉明完全不能接受，歇斯底里地喊道，“那这四年算什么！你和我上床又算什么！既然没期待你为什么不早离开！”
　　“因为没有地方去。”宁朝阳的声音轻飘飘的，缺乏真实感。
　　连云蹲在厕所脚都麻了，听到宁朝阳的话却只觉得心疼。
　　偷偷从门缝向客厅张望，徐嘉明已经不在，只有宁朝阳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身疲惫。
　　“朝阳……”连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贴上他的后背。其实，他是希望有人好好爱他的吧……
　　“连云……”
　　宁朝阳的回应，让连云心里暖暖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环在他的腰上。
　　“你能不能把厕所冲干净再出来？”
　　一颗暖融融的心掉进冰窖，连云有拦腰将他勒死的冲动。

16
　　连云最近发现赖在这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工作效率直线上升。
　　除了吃饭睡觉，宁朝阳基本都在心无旁骛地干活，学习、译稿、论文，不去学校也能忙得不亦乐乎。
　　于是在大环境的感召下，连云也开始努力。不但眼下的校对工作顺利进行，手边的其他翻译也都超计划完成，效果比编辑催稿还有效。
　　一个电话向郝编通报了工作进度并得到表扬，连云乐颠颠地挤到宁朝阳旁边。
　　“晚上一起出去玩吧？”连续几天足不出户，他也觉得有点闷。
　　“你去吧。明天开始我要去实验室，今天必须把材料准备出来。”宁朝阳一边记录显示器上的实验步骤一边说。
　　“你今天才刚把稿子整理完，明天就要去学校？”连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新培养出来的细胞这两天刚好是试验的最佳时期。”
　　“那也没有必要这么快吧！”连云夺过他手里的笔。
　　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宁朝阳直接从桌上拿了另一支。
　　“宁朝阳！”连云将笔往他身上狠狠一掷，“你真是差劲到家！”
　　最差劲的是自己……从宁朝阳家冲出来的那一刻连云就后悔了，情绪低落地走进夜绯，坐在吧台边一声不吭只顾喝闷酒。
　　其实宁朝阳并没有错，但是他就是受不了对方视工作高于一切的态度，尤其是高于他……
　　明明平时都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连云委屈地咬着杯子，眼神幽怨。
　　“好久不见。”齐扬羽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有气无力地随便应和，连云依旧咬着杯子发呆。
　　“这么多天不来，你不是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吧？”齐扬羽也不在意，径自坐下。
　　“那天的事？什么事？”连云这才把注意力转向他。
　　“就是我送你……”
　　齐扬羽话没说完，连云就已经明白了。
　　“不是。”确切的说，他早就忘了那天的事，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宁朝阳对着电脑却不肯看他一眼的样子。
　　“我就说，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齐扬羽明显松了口气，“老实交待，为什么这么多天没来？”
　　“忙工作的事。”连云勉强笑了笑，“紧赶慢赶的，总算快完成了。”
　　“校对的那个？”
　　“嗯。”
　　“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而没什么精神？”齐扬羽也笑了，“是不是要搬回家，所以不舍得了？”
　　回家！连云像是受到什么冲击式的呆瞪着双眼，大脑里却在激烈地作思想斗争。虽然他决定赖在宁朝阳家，不过这都是有前提的，先是美美的事情，然后是工作方便，尽管都是借口，但是一旦连这样的借口都消失，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赖下去？以宁朝阳那样直接的个性，会不会开口让他搬出去？或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把行李打包扔出来？
　　尤其自己刚才对他没来由地发了脾气……
　　“连云？”发觉他阴晴不定的脸色，齐扬羽担心地问。
　　“我回去了！”来不及解释说明，连云迅速离开夜绯。

17
　　连云一路上编了好几套道歉的说辞，全都在到达目的地时飞到九霄云外。屋里没有灯光，而且家门大敞。
　　“朝阳！”整颗心被用力揪住，连云祈祷着不要发生什么意外，心急火燎地冲了进去，却在门口被椅子绊了个跟头。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疼，满屋寻找宁朝阳的身影。
　　“连云？”宁朝阳从卧室走出来，“你回来……”
　　话讲到一半，连云已经扑了过来，黑不隆冬的就拉住他上摸下摸。
　　“你没事吧？怎么不开灯？而且大门还敞着？”
　　“保险丝断了，我想找根换上，但是好像不合适。”
　　“你换保险丝？！那种事情要找物业！”
　　宁朝阳在黑暗中笑了：“你以为这是你住的商品房？什么都找物业解决。像这种老房子哪有那种东西。”
　　“那也不能你去！这么黑，多危险！”即使借着外面的灯光，也能看清楚连云现在的脸拉得很长。
　　手被紧紧攥着，宁朝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水。
　　“摔疼了吧？”
　　“嗯。”连云咧咧嘴，仍然攥住宁朝阳的手不肯放，也不去揉发疼的膝盖和手肘，好像要一直这么攥着，永远也不放开……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手机！连云烦躁地接通电话，里面传来齐扬羽的声音。
　　“什么事！”口气不善，他还在为刚刚错失美好的一刻而生气，没准一会儿就能亲上了！
　　“就是不放心你，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赶着回家换保险！”
　　最终保险没有换成，连云很庆幸热水器不是用电的，否则他摔个马趴还要淋冷水澡，岂不是雪上加霜？
　　摸黑爬上床，另一边是早就躺上去的宁朝阳，连云故意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缓缓移动，令十指交扣。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心情就和在大人面前偷吃糖果的小孩一样，明知道已经被发现，但只要对方不发脾气，就不会罢手。
　　而宁朝阳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睡着了似的，唯有眼睛是睁开的。
　　“你在想什么？”连云索性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枕边。
　　“实验的事情，今天看了两个结果相同的实验，但是步骤和药品都有出入。两个各有优缺，我又找不到它们可以结合在一起的点。”
　　“你就不能不说实验？”连云不悦地小声嘟嚷，“工作狂，以后跟你在一起的人肯定倒霉。”
　　“是啊。”宁朝阳动动被他拉着的手，“千万别跟我扯上关系，会倒霉。”
　　“我是指工作、工作！”
　　“我知道，译稿的事情快搞定了，你也终于不用倒霉了。”
　　一句话就像泼连云一盆凉水。
　　“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吗？”心里充满委屈，连云几乎要掉泪，预感果真应验，比想象的还要伤人……
　　“我没说。”宁朝阳矢口否认。
　　“你！”连云的火气还没发就泄掉了，“你到底是希望我留下还是希望我走？”
　　“怎么说呢……两个实验各有优缺，我找不到它们可以结合在一起的点。”
　　“你怎么又扯到实验！”
　　连云猛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看见宁朝阳略带戏谑的笑容，忽然明白过来：走与不走都有各自的好与不好，他也不知道该选择哪个，也找不到可以折中的方法。
　　“但是你记住，结果会是一样的！”连云重新躺好，这次干脆把宁朝阳的半个胳膊抱在怀里。

18
　　连云现在可谓是春风拂面，雀跃的心情不是一个好字就能形容的。今天早晨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宁朝阳终于把家里的备份钥匙给了他。
　　特意跑回自己家翻出一个别人送的精致钥匙扣，普通的钥匙在他眼中也变得意义重大。在久违的穿衣镜前摆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他忽然发现了眼下浅浅的细纹。
　　心道一声糟糕，不待片刻停留，连云出门登车直奔商场。
　　“喂？可怡，你上次说那个眼霜是什么牌子来着？”
　　真是一点不能大意，连云一面感叹岁月不饶人，一面在各个柜台穿梭。
　　在宁朝阳家这些天作息虽然规律，但是全心投入工作让他在有关脸面的问题上疏忽许多。尤其是饮食！除了泡面就是汤面，弄得他现在看见条状物就反胃。
　　不如今天亲自下厨煲汤吧。打定主意的连云拎着刚买的大包小包转战菜市场。
　　为了保养，独立生活多年连云练就了一手相当出色的煲汤技术，根据不同的时节、材料以及身体状况他都能煲出适宜的汤来滋养。但是他的厨艺，也仅限于煲汤。
　　所以当天宁朝阳家的晚饭是莲藕排骨汤里面下面条。
　　在宁朝阳的催促下，连云很快将译稿做了最后处理送到出版社。
　　“连云！”许可怡看见他便立刻跑过来，“眼霜效果怎么样？”
　　“还好吧，挺舒服的，没什么刺激感。”
　　“那就好，我下次也去买。”
　　“原来你拿我当试验田！”
　　“那东西不便宜，好不容易挣点钱上当多心疼。”
　　“你拿工资，好歹旱涝保收，我可是全凭力气，挣钱更不易。”
　　“谁说的，现在也是看业绩，上个月拖了几天稿就扣了我一百五。”
　　“应该扣你个二百五。”
　　“去你的！”许可怡说话间就要打，却被连云轻易闪过，直追到主编办公室门口才不甘地离开。
　　从出版社出来，连云不禁叹气，人太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郝编给了新任务，跟他出差做口译。按理说这是个肥差，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出门一个月……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连云打算拿这个问题难为一下宁朝阳。
　　“去，有钱赚当然要去。”宁朝阳说得理所当然。
　　“整整一个月你都见不到我，而且明天晚上就走！”他又补充道。
　　“早去早回是好事。”宁朝阳避重就轻。
　　“反正你就是巴不得我早走……”连云转过身，背对他哀怨地说。
　　等了半天没有人安慰，连云又不甘心地偷偷回头，正对上笑意盈盈的宁朝阳。
　　气死我了！连云扑过去一顿狼吻，发誓要把一个月的都亲回来！
　　……
　　“记得多吃饭少干活。”站在门前可怜兮兮地嘱咐，连云就像只即将被扔出门的小狗。
　　“嗯。”
　　“记得白天想我，晚上更要想我。”
　　“嗯。”
　　“不跟陌生男人搭讪，也不理陌生男人的搭讪。”
　　虽然有点哭笑不得，但是宁朝阳还是点下头。
　　“嗯。”
　　“不让认识的男人住家里，更不让不认识的男人住家里。”
　　“嗯。”
　　“……”连云扁扁嘴，“可我还是不想去……”
　　“你不去我去。”
　　连云这才乖乖抱着行李上了出租车。

19
　　每次和郝编出门连云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对方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自己。开会时当然要带，参观时也要带，就连吃饭都会带。这么做不是因为听不懂英语，而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
　　每次连云往宴会大厅一站，周围都会投来注视的目光，身边的郝编自然而然的也成了注目焦点的附属品。
　　“这是我们社小连。”郝编笑呵呵地跟其他人介绍，今晚他又利用连云成功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老狐狸！连云一边挤出礼貌的微笑，一边暗自抱怨。如果不是他平时总是照顾自己，给几件有油水的大活，鬼才站在这里给他当花瓶！
　　对这种公事化的宴会没兴趣，连云吃饱喝足便悄悄溜了出来，翻翻兜里的手机，依然没有要等的电话。
　　宁朝阳，你够狠心！本以为会打个电话嘘寒问暖一下，结果半个多月过去了，不但电话没有，连短信也没来过。连云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争口气，死活也不主动联系！
　　但是五天之后连云再也抗不住了，工作忙碌的时候还好，可这几天基本没什么事情，会议也都完结，剩下的不过是吃吃玩玩，集体旅游，清闲得不能再清闲，于是每天思考宁朝阳为什么不打电话这个问题成为了连云一天的主要活动。
　　是工作忙？还是忘记了？活着在为自己不主动打电话而生气？
　　连云越想越难受，最后还是估计着时间给他播了电话。
　　“哪位？”偏冷的声音响起，连云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
　　“朝阳……”
　　“是你啊，工作顺利吗？”语气中多了点愉悦，至少连云这么认为。
　　“都差不多，就剩玩了。明天主编他们要去泡温泉，可是我比较想跟你去。”
　　“别傻了。”这次宁朝阳真的笑了，虽说听起来像是嘲笑。
　　“我说真的！这边风景很好，玩的地方也不少，下次我们一起来吧！”
　　“等有钱有时间的时候再说吧。”
　　“你这人真没意思！”每次都在节骨眼上给他浇冷水。
　　半天不再说一句话，连云举着手机哼哼唧唧就是不撂。
　　“连云。”电话那边的宁朝阳忽然开口，“我想你……”
　　连云知道自己完全陷进去了，拖着行李连夜搭飞机赶回家，为的只是宁朝阳的一句话。
　　“我想你……”
　　我也是！坐在飞机上还傻笑个不停，这次真的是没救了！
　　尤其是当他冲进卧室压在被动静惊醒的宁朝阳身上的时候，错愕中带着惊喜的复杂光芒从对方眼中闪过，连云告诉自己，就是万劫不复他也心甘情愿！

20
　　彼此的气息相互吸引、漫漫靠近、纠缠摩擦，逐渐升温。
　　连云按在宁朝阳胸口上的手也自然而然的开始在他身上摸索，一路向下。
　　但当手指滑到他两腿之间揉搓萎靡□□的时候，宁朝阳蓦地一拳将他打翻滚到地上。
　　“你疯了！”连云捂着肚子昂头刚要骂，却看见对方正惊恐地瞪着他。
　　“对不起。”宁朝阳在发抖，虽然看得出他极力控制自己，但是还是连声音都发颤。手指用力抓紧被单，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朝阳？”愤怒化作疑惑，连云试图再次靠近他。
　　“别碰我！”挥开连云伸过来的手，宁朝阳一头扎进厕所。
　　随后，连云听到的是呕吐的声音。
　　什么叫做心碎了一地，连捡都捡不起来。他这次算是深切体会到了。
　　“所以呢？彻夜不眠赶回来之后你又在外面游荡一天？”齐扬羽听完连云的叙述之后问道。
　　没精打采地点点头，连云坐在吧台前只管发怔。
　　“看样子他好像对□□很抵触。这就奇怪了，以前你提出来要做的时候他不是答应得挺痛快？而且那时候你们还不熟。”
　　“难道他比较喜欢跟陌生人做？”
　　“他才不是！”连云一脚踹过去。
　　“算我说错了。”齐扬羽叹了口气，“不过那么大的反映，会不会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
　　“什么意思？”
　　“比如说受过性虐待或是被□□过什么的，心理上有阴影。”
　　“应该……不会吧……”连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这可不一定。”齐扬羽则一脸高深，“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按常识他那样的条件就算喜欢下面也不会一直在下面才对。难道他原来的男友是个猛男？”
　　连云摇头：“绝对没他高，人也不壮，标准的小白脸。”
　　“所以说，他心理上肯定有问题。你还是尽快抽身的好，免得哪天他真的发狂再把你给砍了……”
　　“齐扬羽！”连云一把薅住他的衣领，“闭上你那张臭嘴！”
　　赌气从夜绯出来，连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虽然周围灯火通明，可他还是觉得眼前一片乌黑。
　　“喂！”忽然有人从后面猛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当街跪拜。连云怒气冲天回过头，眼前是一身庞克装的美美。
　　“你在这儿晃悠什么呢？”
　　“是你啊。”连云吵架的心情也没了。
　　“怎么跟个吊死鬼似的？”美美上下扫了他一眼，恍然大悟道，“不会是让宁朝阳甩了吧！”
　　“去你的！”给了个恶毒的白眼，连云转身就走。
　　“别走！”美美将他扯住，“我正无聊，咱俩喝一杯去！”
　　然后不由分说，将连云拉进附近的酒吧。
　　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是迪吧，低音炮的震颤率几乎和心跳保持齐平。
　　舞台中央有所谓的性感热舞，连云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开始想念夜绯现场演奏的爵士乐。
　　“你经常来这？”
　　“高中就开始来了。”美美朝酒保挥挥手，一会儿就有人拎来一打啤酒。
　　“你父母不管你？”
　　“他们？”美美冷笑，“比我来得还勤，我第一次就是跟我妈来的。”
　　这都什么家长。连云暗自咋舌。
　　“不过最近少了，我们大学晚上课多。”
　　“你是大学生？”连云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三流大学，拼死命考上的。”
　　“真是奇迹。”
　　美美猛拍他后背大笑：“你怎么跟我妈的口气一样！”
　　连云不由得往外挪了挪：“朝阳给你补习的？”
　　“对啊！成天拉着个脸，跟老古板似的，我还以为他七老八十了。结果咧？才比我大两岁。弄得我爸妈看见他跟看见神似的。”
　　连云不禁佩服宁朝阳的忍耐力，给这样的孩子补习要费多大力气。
　　“说说你吧？才几天你们就分了。”
　　“少胡说，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可能！你们要没有一腿，他能找你一天？”
　　“找我一天？”连云不解地问。
　　“就是上次……其实吧，我本来想把你们俩一块儿揍的，但是我们家人都认识他，听到动静死活不让。所以我就只能找人堵你。”
　　“后来宁朝阳来找我爸妈求情，但是人已经出去，叫不回来了。他就溜溜找了一天，最后还是我大伯打听到你好像在哪个酒吧，他才赶过去的。”
　　“他一个人？不是叫了警察吗？”
　　“哪有什么警察，是我大伯，说是误会。但是宁朝阳也出手了，所以他还掏钱赔了那帮人才算了事。不过他还真仗义，没在我爸妈面前挑我的事，不然我就死定了。”
　　连云在一旁听得直发傻。
　　“怎么？你不知道？”美美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他一个字也没跟我说。”

21
　　直到凌晨两点，连云才走出喧闹的酒吧。美美还在里面，遇到了熟人，说是要彻夜狂欢。
　　与里面的吵杂不同，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寂寞地伫立在街边，洒下的光也显得黯淡。
　　连云不敢回去，他不知道回去该如何面对宁朝阳，而且他也担心，宁朝阳同样不知如何面对他。
　　可是步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向着熟悉的方向走，意外的是，屋里亮着灯。
　　“我……”刚要开口，他便闭了嘴，也许宁朝阳已经睡了。
　　可他错了。
　　宁朝阳就依靠在床边呆呆地坐着，看他进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好像再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连云胸口闷闷的，有点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宁朝阳摇摇头，只是坐着。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连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生怕惊了他。
　　“连云。”宁朝阳拉住他的衣襟，“我们做吧……”
　　事情的发展方向超过了他的预料也超出了他的控制。
　　宁朝阳跪坐在下半身□□的连云身上，正将他半□□状态的□□缓缓纳入身体。稠滑的透明液体充分润湿了皱褶密实的□□，偶尔滴落下来，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道。
　　连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紧缩的□□被迫撑开，将本应该容纳不下的异物一点一点地吞下去。□□被灼热的身体密实地包裹，仿佛要融化一般。越是深入，就越能体会到快感。
　　这与手指的抚慰完全不同，是无法预知的刺激，不知道哪一刻肉壁会忽然收缩，或是顶到凸起的位置。就像一场探险，每一次突发事件反而会令心跳加速，激增更多的欲望。
　　连云从未体验过，如果他第一次就是尝试这种，也许他会爱上进入别人身体的感觉。如同躺进一个温暖的摇篮，昏昏然沉浸其中，连同一种自我满足的占有感。
　　可是现在，连云一点也不觉得欢喜。
　　宁朝阳始终背对自己，从肌理来看，全身的每一条肌肉都在紧绷。双手撑床，一对肩胛骨凸出身体，就像一对骨翅，想要刺破皮肤。汗水顺着脊背干涩地滑下，缺少应有的□□味道。
　　没有对话，没有呻吟，没有粗喘，只有身体上下震颤，沉闷地取悦着埋藏在身体里的□□。
　　连云悲哀地发现，这一刻身体和大脑分离了，他一边不断迎合宁朝阳施予的快感，一边又不得不承受极端压抑的自责。
　　当浓稠的液体喷涌而出，灌进对方身体时，他的心也被撕了一道口，宁朝阳所做的不叫□□，而叫自虐。
　　“朝阳，我们不做了……”双手锁住还在摇摆的腰，连云贴上他的后背，“不做了……求你……”
　　躺在床上，宁朝阳的目光有些涣散，大概是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一时无法回神。连云轻轻替他梳理粘在脸上的碎发，满心疼惜。
　　“你一直都是这样做吗？”
　　宁朝阳眨了下眼睛表示肯定。
　　“跟徐嘉明也是这样？”
　　两个问题，连云得到了相同的回应。
　　“这不是□□，单方面的取悦跟□□有什么区别？”
　　“可是……我只能做到这种……”宁朝阳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
　　“是不是以前发生过——”
　　他吃力地捂住连云的嘴。
　　“别再问了，什么也别问……”

22
　　连云真的什么也再没问，总觉得如果问了，会有更可怕的后果。
　　宁朝阳安静地在床边坐了一天。目光停留在不确切的位置，像是看什么看得出神，又像是想看什么却什么也看不见。
　　偶尔连云叫他，便给对方一个安慰的笑，只是笑容苍白无力，没有原有的生动。
　　早知道回来会有这种结果，他还不如留在出差地跟一帮脑满肠肥的领导泡温泉！
　　连云急得快疯了，脑子里面一团糟，先是围着圆桌一个劲儿地转圈转了一上午，然后在椅子上唉声叹气直到日落西山。
　　连续两天没睡好，今天一天没吃东西，连云捂住正在痉挛的胃，发觉心口更难受。
　　“连云。”
　　听到宁朝阳叫他，连云立刻站起来。
　　“出去吃点东西吧。”
　　宁朝阳已经换好衣服，除了脸色，一切如常。先前的恐惧与畏缩不见了，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这个转变太突然，连云有些跟不上节奏。就像是阵龙卷风刮过，还没来得及防御就已经发生，反应过来却已经不见，留下的不过是一片狼藉。
　　特意找了家菜色清淡的店，连云点菜的时候还不忘观察宁朝阳的神情。
　　“这家的药膳粥是招牌。”误认为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宁朝阳说道。
　　“你喜欢哪种？”
　　“都差不多，不过我喜欢薏米。”
　　服务员马上报了几个粥的名字，并做了简单的介绍。
　　“要甜的那一个。”
　　“原来你比较喜欢甜食。”连云合上菜单，交给服务员，“记得第一次在夜绯遇见你，你点的也都是甜饮料。”
　　谈话一下子生疏起来，他不敢轻易拉近距离，而是小心地测试着宁朝阳的反应。
　　“称不上喜欢，但是我不能喝酒，因为对酒精过敏。”
　　连云还是第一次听说，但是仔细回想一下，宁朝阳在他面前确实没沾过一滴酒，包括上次和美美吃火锅，也是一个人喝果汁。
　　“没想到你还挺娇气的。”他随口一说，宁朝阳明显一滞，然后淡然一笑。
　　“算是吧。”
　　连云心里也随之一紧，张开嘴，却讷讷说不出话来。
　　“你的样子好呆。”宁朝阳嘲笑道。
　　“我哪有！”小声辩驳，他不悦地嘟起嘴。
　　“是不是这两天吓到你了？”
　　“……没有。”连云连忙摇摇头掩饰心慌，对宁朝阳的直白，他措手不及。
　　“怎么会呢……明明挺吓人的。”宁朝阳继续鄙夷地笑着，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朝阳……”
　　想要伸手摸摸他低垂的头，却被端菜上来的服务员断了念头。
　　连云忽然怀念起那晚在公车上宁朝阳的低眉浅笑。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却分外吸引人。而现在，一样的眉眼，一样向上弯起的嘴角，看在眼里，只有揪心……
　　“我要去实验室，你自己回去吧。”
　　食不知味的一顿饭，以宁朝阳的提前离开告终。
　　连云目送他从视线内消失，剩下自己，心里空荡荡的。有很多问题，不知该想哪一个，而且即使想了，也得不到答案。
　　什么也不要问……
　　可是被疑问缠身到窒息的窘困，又该怎么办……

23
　　茫然走在街上，连云现在很累，比连续赶稿一个月还要累，确切地说，应该是心力交瘁。
　　哪里也不想去，只想睡一觉，也许一觉醒来，所有的烦恼就可以全部忘掉。
　　七拐八拐绕到家，连云看见了站在楼栋口抽烟的徐嘉明。
　　“你好。”
　　对方很自然地跟他打招呼，连云也只能礼貌性地点点头。
　　“朝阳他……好像不在。”徐嘉明苦笑了一下，指指楼上。
　　“是吗……”他的落寞的表情，让连云有点触动，他们按理说是对立的，却在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没有提及身上有钥匙的事，连云转身打算离开。
　　“你不等他了？”
　　“你还要等？”
　　徐嘉明点点头，扔掉手里的烟头。
　　“第一次遇见朝阳是在新生入学的时候，当时他负责带我找宿舍逛校园。明明是我学长，却比我小一岁。”
　　出于好奇，连云还是留下了，跟徐嘉明一起坐在花坛边的台阶上，听他讲以前的事。
　　“他那时候就已经很抢眼了，人群里面总能一下就找到。刚入学时我就像雏儿，非要跟在他后面才安心。他从来不会嫌我烦，而且我的要求只要他能做到都会帮我做。”
　　果然对谁都一样……连云心底泛起一股酸涩。
　　“不过一旦我要离开，他绝对不会挽留。后来我才知道，他对谁都那样，直到现在也是。”
　　徐嘉明望着天又说：“我本来以为他是个随波逐流的人，结果随波逐流的却是我。一直跟在他后面，依赖他成为一种习惯。”
　　“而且跟他在一起，什么事都得不到回应。你越是觉得需要他，就会越清楚地发现他不需要你。”
　　连云付之一笑，的确如此。
　　“惹麻烦、泡女人、折磨他，我的手段用尽了，他也只是漠然地收拾残局，连生气都不会。”
　　徐嘉明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天色很暗，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这样的他，比在宁朝阳面前成熟不少。
　　“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在乎什么。”
　　连云缄口无言，他也想知道，可是宁朝阳不说，也没有丁点表示。迄今为止一味地缠着他，算是走进了他的生活，却不能保证走进了他的心里。
　　“也许是太要强了吧。”连云安慰徐嘉明的同时，也在安慰自己。
　　“家境不好，所以独立惯了。”
　　“家境不好？”徐嘉明表情怪异地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他说的，自己是个穷学生。”
　　“那只是他的说辞。”徐嘉明摆摆手，“虽然没提过，但是他家肯定不穷。”
　　“为什么？”
　　“现在看不出来了，但是大学那会儿他一身行头值不少钱，四千块的运动鞋穿不了就直接扔了，弄得他们宿舍的没少背地骂他败家子。”
　　“我想象不到。”连云摇摇头，脑子里宁朝阳的穿着很朴素，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些东西都是他从家里带的，后来他长高不少，大概都扔了。他不喜欢存旧东西，就是扔了也不会留恋或是可惜。”
　　徐嘉明猛吸一口烟：“现在我也被他扔了。”
　　不知为毛忽然觉得云筒子也很热血--

24
　　连云以为徐嘉明会掉泪，就像每次在宁朝阳面前那样，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
　　“看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徐嘉明连忙向外挪了挪，指着他严肃警告：“我知道我很帅，但你不能有什么想法！”
　　靠！连云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让他清醒清醒。
　　“你也配！谁瞎了眼会看上你！”
　　“看上我的美女多了去了，个个都比你个老男人强！”
　　“别把你那些脸上擦了二斤粉的女人和我比，有本事找个男人来比比！”
　　“我又不是同性恋找什么男人！”
　　“你不是同性恋干嘛还缠着宁朝阳！”
　　“我……”徐嘉明干张嘴不出声。
　　“说啊！”连云气势十足地瞪着他。
　　“他是特别的……”徐嘉明一下子瘪了，“谁都不能跟他比。”
　　“没想到你还有纯情的时候。”连云挖苦道。
　　“这不是纯情，这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不理会他的揶揄，徐嘉明叹气道，“无论在外面如何疯狂，到最后总想回到他身边……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柔软的地方被人狠戳了一下，他怎么会不懂！
　　有人曾对他说过，无论在外面做什么、遇见谁，心里都会想着他、念着他，即使是和女人上了床，心里也满满的都是他……多么可笑拙劣的谎言，那时天真的他居然信了！一心一意地等着、盼着，到头来都成了空，自己付出全部换回的不过是临时停靠。
　　人都需要一个可以归依的港湾，停泊久了，觉得无趣，便又会远行。有时行得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便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港湾因人而异，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物，有时候是个地方，还有时候时段回忆。
　　徐嘉明的港湾，就是宁朝阳。
　　因为他知道，撒娇也好，耍赖也罢，即使犯错也不会受到责备。
　　“你那不过是种依赖罢了，对一个总是给予你照顾的人的依赖。”连云不留情面地说，“你要的不是他，而是他帮你收拾烂摊子。”
　　“不是！”徐嘉明激动地反驳。
　　“不是？”连云冷笑，“那你惹麻烦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你泡女人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你折磨他的时候又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你这种任性收拾残局的，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他真的没反应、不在乎的话，现在又怎么可能干脆利落地甩了你？甚至不愿多见你一面！”
　　徐嘉明傻在那里，说不上话。
　　连云的血气不断上涌，言语越来越犀利。
　　“你离不开他只不过是在你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抓住了宁朝阳这跟救命稻草，然后便一直耍性子赖下去！”
　　“不是！绝对不是！我喜欢呆在他身边，在他身边我永远不会腻！”
　　“不会腻是因为以你浅薄的人生经验根本对他摸不清看不透！当有一天宁朝阳跟你那些女人一样可以轻易掌控的时候，你照样会厌烦！”
　　“你这样的人根本分不清喜欢和恋爱，只凭着自己的意志行事，单方面的享受他的包容！”
　　“不是的……”再多的辩解亦是无力，徐嘉明深深把头埋在臂间，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孩子。
　　“小子，在嫌弃别人年龄的时候，自己先长大点儿吧。”连云站起来就走，将他一个人丢下。

25
　　连云现在委屈得想哭，今天实在是太衰了！
　　先是上了公车就开始下雨，随后遇到难得一见的公车抛锚，下车再找出租死活拦不到，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还发扬风格让给了旁边淋雨的两个小姑娘，末了只能跟着下一班车坐到站，从校门口还没走到实验室就已经成了落汤鸡，幸好实验楼看门的师傅瞧他可怜，给他杯热水，上楼帮他找人。
　　当他看到宁朝阳出现在眼前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恼火、不是抱怨，而是脸色惨白惊声尖叫——因为宁朝阳手里的塑料盒装着三只血淋淋的死兔子！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跟看门师傅道了谢，宁朝阳把惊魂甫定的连云领上楼。
　　“怎么会有这么多死兔子？”连云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看。
　　“实验留下的，老师傅通常都会要去炖。”
　　“拿去吃！能吗？”连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味道挺好。”宁朝阳淡定地点点头，“这些兔子都是纯种，还挺贵的。”
　　打死他也不吃！连云打了一连串的哆嗦，最后以一个响亮的喷嚏收尾。
　　“不是让你先回去吗？怎么跑来了？”把连云带进空荡荡办公室，宁朝阳翻出备用毛巾给他擦脸。
　　“你还说，给你打电话关机，打到办公室又说不在……”连云说道一般忽然醒悟道，“你不会是知道今天徐嘉明找你才故意躲来这里的吧？！”
　　宁朝阳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怎么知道他去找你？”连云想不透，莫非他能预知。
　　“每年今天他都会找我。”宁朝阳对他古怪的神情不免觉得好笑，“因为明天是我生日。”
　　“真的？”连云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被宁朝阳按回去。
　　“你呢？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就是……”连云忽然嗫嚅起来，“就是想告诉你……”
　　“什么？”宁朝阳盯着他不放。
　　“告诉你我才不会像徐嘉明那样呢……”连云嘟着嘴小声说。
　　“哪样？”
　　“就是……我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你找的麻烦少吗？”宁朝阳的反问差点把他的眼泪逼出来。
　　“我知道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可那不是想帮你吗！你什么也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一口气喊出来，连云使劲拧着手里的毛巾撒气。
　　“那我现在需要帮忙，你肯不肯？”宁朝阳笑意盈盈地推推他。
　　“当然。”
　　矫情地扭开，连云心里却乐得很。
　　但是当他看到试验台上小山一样的培养皿后就傻眼了。
　　“怎么这么多？”
　　“还好，三百多个。明天周末，学长他们有个集中实验，这些必须今晚刷完烘干。”
　　“你学长做实验，为什么要你刷？”
　　“他们有帮我养细胞，昨天还帮我把最后的数据收集好了。”宁朝阳瞟他一眼，“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刷就刷！”连云挽起袖子就拿起一个。
　　“最好戴上手套。”
　　“为什么？”
　　“里面有大肠杆菌。”
　　“你怎么不早说！”
　　于是当晚宁朝阳可以少刷一个，因为连云将它摔了个粉身碎骨。

26
　　活干完了，雨也停了，天也亮了。
　　连云透过实验室的大玻璃窗眺望外面的景色，犹如初生的太阳，由沉静一点点鲜活起来。宁朝阳还趴在桌子上抄抄写写，表情认真严肃。
　　“朝阳……”他张口才发觉嗓子有点哑。
　　“嗯？”对方和往常一样轻轻应着，也不看他，只是头稍微偏了一下。
　　“生日快乐。”
　　“谢谢。”
　　宁朝阳停下笔，含笑面对他。越来越多的阳光照进来，却未遮盖住笑容的光彩。
　　连云忽然觉得，宁朝阳不是那么薄情的人，他总是在自己面前无声地笑。高兴的、悲伤的、鄙夷的……各种各样的笑，都是淡淡的，不仔细便察觉不到。
　　他喜欢宁朝阳的笑，不管笑容中的涵义如何，只要是给他的，他都喜欢，盲目的喜欢。包括短暂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他都会欣喜，会贪恋。
　　心跳不再为自己，而是追随他人的感觉，连云很想说出来。
　　这种感觉只集结成一句话，他靠过去抵上宁朝阳的额头，声音极轻地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连云不知道宁朝阳有没有听到那句话，但是他确实有听到有人对他说——你发烧了。
　　虽然一个劲儿地想要证明自己足够强壮，不会被一点小病小灾击倒，但最终他还是拗不过宁朝阳，被遣返自己回家。没错，不是宁朝阳家，而是自己的家。
　　“今天是你生日……”拖着长音撒娇，连云倒在床上做最后努力。
　　“所以你更要听我的。”无视他乞求的眼神，宁朝阳帮他掖好被子，准备去找水给他吃药。
　　“可是我连礼物都没准备，咱们至少庆祝一下。”
　　“你有帮我刷培养皿。”
　　“那个怎么能算？”
　　“心意到了就好。”
　　“朝阳……”
　　被缠得没有办法，宁朝阳只好绷起脸，偏头斜盯着他，眉心蹙起，眉梢微微上挑，顿时气势凌人。
　　“我的话，听还是不听？”
　　“听。”连云乖乖点头，半张脸缩进被子不再吱声。
　　目送宁朝阳进了厨房，他才翻身闭上眼睛，很快便进入梦乡。
　　梦里有人用温柔的声音叫他小云。
　　“嗯。”抱着被子扭扭，连云欢喜地答应。
　　“小云，醒醒，吃药了。”
　　“不吃。”连云孩子气地把脸埋进枕头，期盼着那人再多叫几声。
　　“快起来，吃药才能早点好。”
　　越听越不对劲，朝阳似乎不会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
　　“快三十了还小孩子脾气，妈妈怎么能放心？”
　　妈妈？妈妈！连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睁眼看前母亲正担心地看着他。
　　“您怎么来了？朝阳呢？”连云有点懵。
　　“你那个朋友出去替我买东西了。我来了好几次都没人，今天好不容易没扑空你却病了。”
　　“您要来先打个电话，省得白跑。”
　　“我要是打电话你肯定会劝我别来。”对儿子慈爱的笑笑，连母将药和水递给他。
　　被母亲说中，连云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病了？是不是工作太忙？我看你确实瘦了不少。”连母还在不停地打量儿子。
　　“前一段时间出差，吃不好睡不好的。”连云随便找了个理由，他总不能说自己因为一时冲动冒雨跟别人表白结果无偿当了半宿的洗碗工最后精疲力竭被遣返吧。
　　“怪不得家里没人。”连母没有仔细追究，“你也是，出门也跟我说一声，有什么要准备的，我也能帮你。”
　　“我一个人没问题。”连云给她一个安心的笑。

27
　　低声叹息，连母摸摸连云的头：“你也应该找个伴儿了，别总是一个人。”
　　连云只是干笑。
　　“真的不能考虑结婚？”
　　“妈，您知道我不可能的。”
　　他垂下头，攥住母亲已见苍老的手。
　　高考以后母亲告诉他要再婚的时候，他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和盘托出，眼泪和责备也经历过，事到如今他们还是感情深厚的母子，一切风过不留痕。
　　相较于别人的苦苦隐瞒，连云觉得自己很勇敢，也很幸运。
　　“那个姓宁的孩子，是不是你现在的……”连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用词，只能话说一半。
　　“是。”了解母亲想问什么，连云欣然点头。
　　一个肯定不要紧，宁朝阳回来后，连母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尤其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的时候，连串的盘问便开始了。
　　“小宁是做什么工作的？”
　　“还在读书。”
　　“在哪个学校？”
　　“H大。”
　　“家里人都好吗？”
　　宁朝阳明显一顿，讷讷开口：“还好。”
　　但连母似乎并未察觉：“父母做什么工作？”
　　“我爸在做生意，我妈……去世了。”
　　“对不起，阿姨不是有意的。”连母歉意地笑笑，转而一叹，“小云也是，爸爸死得早。”
　　宁朝阳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我一直很宠他，有什么事情都尽量答应他。总觉得那样的话，他就能得到多点的爱。”连母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结果宠过了头，现在还总是莽莽撞撞的，说话也不经大脑，而且……还喜欢男人。”
　　一旁的宁朝阳还是沉默。
　　连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打圆场：“我不是要责怪谁，你不要往心里去！”
　　宁朝阳摇摇头，脸上带着安抚的笑。
　　“你的家人呢，不反对么？”连母试探性地问。
　　“妈——”连云的喊声传进来，“饭好了吗？我饿。”
　　“来了！”连母只好端着盘子出了厨房。
　　宁朝阳则倦意十足地靠在灶台前，似是逃过一劫。
　　午饭过后连母执意要留到晚上，被连云婉言回绝了。
　　“你回去晚了，叔叔也会不放心。”
　　连母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还不忘嘱咐儿子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什么的。
　　人一走，连云就把宁朝阳缠上了床，两人挤在一个被子里，连云还不时往对方怀里蹭。
　　“你在我妈面前好像很紧张？”头挨头、肩并肩，连云对现在的姿势很满意。
　　“我不擅长和长辈相处。”宁朝阳也累了，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晚上一起出去好不好？”连云仍然没有放下这件事，“这是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
　　“出不出去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我至少要送你一样东西才行！或者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都会去做。”他斗志昂扬，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要世界和平。”宁朝阳勾起嘴角。
　　“巴以和谈我都管不了！”知道他有意难为，连云赌气转过身。
　　“我什么都不需要……”
　　听到宁朝阳这么说，他的心都冷了。
　　“我需要的你已经给了。”
　　但是冷炮竹也能因为一点点火苗放出花来。

28
　　一个生日不算什么，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
　　连云放弃了对宁朝阳生日的执着，安安心心计划以后的日子。
　　只不过是一个生日，以后他们还有许许多多个生日可以待在一起。而且他们之间也不缺少这样一个可以维系彼此的回忆，比如说创造一切契机的那本书，就是最好的印证。
　　在连云的满心期待下，天气明显转凉的时候拿到了成品书，封面保留了英文版的设计，没有过多修饰，地地道道的教材类书籍。
　　他将整本书仔仔细细翻了一遍，扉页、自序、出版明细，他可以理解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一个角落，但是他想不通宁朝阳的名字为什么被忽略。
　　“老板跟我说过了，他忘记跟编辑提我的事了。”宁朝阳对这件事反映冷淡，他此时更专注于拖他的地板。
　　“就这样？”连云无法理解，“好歹你为这本书付出了不少心力，而且最后的那部分根本是你翻译的！”
　　“只是翻译别人的东西，又不是我写的。”
　　“那也是心血！”连云抱着厚厚的书本生闷气，“付出了就应该得到回报，你应该打电话告诉出版社，至少再版的时候把名字补上。”
　　“我也不是白干，教授他有给我一部分稿酬。”
　　“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连云将书扔在桌上，震得桌子直晃。
　　宁朝阳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但这是我的事，我有权决定该怎么做。”
　　“反正你就是嫌我多管闲事！”
　　连云火冒三丈地喊完，开门就要走。
　　“连云。”宁朝阳适时将他叫住。
　　心存希翼地回头，连云在等待对方出口挽留。
　　“你最好穿上外套再走。”
　　“我就是缺心眼儿，才会对他有期待！”连云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仍不能缓解胸中怒火。
　　在一旁作陪的齐扬羽漫不经心点点头，他也不明白连云为什么放不下宁朝阳，三天两头地惹他发脾气，更没什么情趣可言。
　　“要不干脆点儿，分手吧。”
　　“要能分早分了。”连云每次听这话就矮半截，“你以为我跟你似的，见一个就能忘一个。”
　　“我哪有？”齐扬羽为自己争辩，“我可是很专情的，要不咱们俩的感情怎么能地久天长呢？”
　　“去你的吧！”连云往边上躲了躲，“谁跟你地久天长。”
　　齐扬羽夸张地长叹一声：“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说完挨了一记白眼，于是转移话题。
　　“他真的喜欢你吗？”
　　“应该吧……”连云自己都心虚。
　　“没看出来。”不算打击，齐扬羽属于实话实说，“你说走，他就让你走，去了哪儿他也不闻不问。平时不主动说话他就不搭理你，是个朋友都不会如此漠不关心，更别提你们现在住……”
　　“够了！”连云烦躁地打断他，“我是来这儿喝酒的不是找堵的！”
　　“我也是为你好……”齐扬羽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别走了他前任男友的老路，赖了四年只落个床伴。”
　　连云先是一愣，然后落寞一笑。
　　“就是重蹈覆辙又能怎么办？”他放不开，又不敢问。
　　“直截了当问问他去。”
　　“问得出来早问了。”
　　“那就只能试探一下了。”齐扬羽笑得有点阴。
　　“怎么试？”连云凭感觉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劈腿。”

29
　　“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连云一脚踹过去，觉得不解气又补了一拳。
　　跟齐扬羽商量计策，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能是火气发了出去，连云走在街上心情好了许多，至少宁朝阳关照他穿了衣服再走。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看看时间，赶在宁朝阳睡前回家，也许还有机会道声晚安什么的。
　　连云知道自己越活越没出息了，每次发了脾气就跑出来找人撒气，然后回去再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以前谈恋爱也没这么累过，顶多是偶尔被放鸽子，事后自己还要骂对方个狗血淋头才能了事，要不就是一大堆的赔礼道歉、甜言蜜语，总之他总是被呵护被宠爱的那一个。
　　现在乾坤算是颠倒过来了，虽不呼风唤雨也算耀武扬威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更保不准那天宁朝阳冷不丁地也对他说——分了吧。
　　连云打个寒战，心里空落落的直没底。但是宁朝阳来者不拒，万一哪天又有个比他还死缠烂打的家伙上钩，自己该摆在哪？
　　和徐嘉明并排站齐？他才不要，死都不要。
　　所以，打破砂锅问到底吧！他可以不问过去，不想未来，可是现在，他豁出去了。
　　“朝阳，你说我们算什么？”连云问的极为郑重，还敷了一脸的深海盐泥，美容的同时又能用来遮掩僵硬的面部表情。
　　“住在一起。”简洁明了，实事求是的标准答案。
　　“那明天我要是搬回去呢？”稍微有点激动，嘴角便掉了一块泥。
　　“不住在一起。”
　　连云软了，但没放弃，继续循循善诱。
　　“难道说你能随便跟个人睡一张床？”
　　“咱们不就是这么睡过来的？”宁朝阳很正直地说。
　　连云差点没一口气噎死，但是缓过气来悲哀地发现这就是那该死的事实！
　　“那你现在去拉一个回来试试？”说完就他后悔了，自已抽自己都不多余。
　　“太麻烦，给嘉明打个电话就行。”
　　“你敢！”连云猛地起身拉过宁朝阳，“你要是敢把他招来我就……我就……”
　　“逗你的。”宁朝阳莞尔，按了按他的脸，“都掉了。”
　　连云被按得有点发热，幸好有一层厚泥遮羞。
　　“那你说，我是你的什么？”耍赖般靠在宁朝阳怀里，连云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面有自己的影子，还有一张覆盖了泥巴看不清长相的脸。
　　“你知不知道……”宁朝阳徐徐开口，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嘴角带着含蓄的笑，连云不觉有些呆滞，心底又忍不住窃喜。
　　“你这个样子很好笑？”
　　窃喜变成恼羞成怒，连云扑过去就是一个狼吻，末了还用力在他脸上蹭，直到把宁朝阳的半张脸都涂花才得意洋洋地松手。
　　“让你也尝尝满脸是泥的滋味！”
　　宁朝阳抹抹脸，蹭了一手泥，也没有反击，直接跑去厕所。
　　连云此时也只能收起玩笑暗自叹息，又被绕过去了。
　　自己终究是不忍心逼他……
　　忽然觉得这坑很磨叽-"-

30
　　那就耗着吧……连云相信终有一天宁朝阳会对他敞开心扉，至于自信的来源，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世上说不清的人和事情多了去，件件追究还不得累死。
　　例如齐扬羽，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出气筒，俯首帖耳兢兢业业，至今没能改善待遇。虽说连云在夜绯的出现给作为老板的他多少带动点儿经济效益，但是连云还是觉得他得不偿失。
　　这其中当然有原因，只是人家不提，他也不愿多想。
　　窗户纸很薄，捅破了，除非全撕破，否则很难补。要是漏一个大洞，也怪难受的。
　　“早晚有一天你会离不开我的！”连云趴在床上，手指点着宁朝阳的鼻尖，信誓旦旦的样子有点好笑。
　　宁朝阳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弯弯的，里面的眼珠碎光闪动。
　　“我就奇怪了，你的眼睛怎么总那么亮？”匍匐向前凑了凑，连云扳住那张脸仔细看，“总恍我。”
　　“挖下来给你。”宁朝阳轻声说。
　　“肃、静！”连云拍拍他的脸颊，“没看我正仔细研究呢？再说要给就连人打包一起给，换下来的旧零件谁稀罕。”
　　“你很喜欢这张脸？”
　　“毕竟你也就脸可取。”连云撇着嘴嘟囔，“嘴不好，人又随便。”
　　“这么差劲你还要打包？”
　　“我喜欢有残的，衬我多合适。”
　　“原来你也不怎么样，用个残次品衬托。”宁朝阳眯起眼睛，似有些睡意。
　　“反正我也人近中年了，不及你风华正茂。”连云难得服老，因为手里的皮肤不是一般的有弹性。
　　“你很好。”宁朝阳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就像一只撒娇的猫。
　　连云显出一脸意外，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他：“你夸我？真的，假的？”
　　“真的，遇见你我很幸运。”
　　此刻宁朝阳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冷漠，反而暖暖的，如同一阵春风，吹得连云心里痒痒的。
　　不假思索贴上他的嘴唇，连云捧着他的脸吻得很小心，生怕一用力，这份美好就会碎。
　　宁朝阳一如既往反应生涩，只能微微张开嘴，任连云探入、轻吮。
　　“舌头别总往里面缩，好像我是在强吻似的。”连云来开一小段距离，低声抱怨。
　　“我又没学过。”
　　“喂，好歹你也跟一个花花公子交往过。”话一出口连云又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几乎没接过吻。”宁朝阳想了想说。
　　“那算什么交往？”连云瞪大眼睛。
　　“所以说我们只是床伴。”
　　宁朝阳说的轻松，连云却心情沉重，想起唯一的一次□□，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根本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做？”
　　“习惯了。”宁朝阳淡然一笑，让他心头一紧。
　　“这不能成为习惯！”连云猛地坐起：“你得改！改不了我帮你！”
　　“改不回去了。”宁朝像是想到了什么，艰难地摇摇头。
　　“没关系的……”连云将他搂住，紧紧箍在怀里，“有我呢。”

31
　　一年中的第四季度总是最忙的，近日连云为了生计不得不再次远走他乡。
　　“我不想去——”扯脖子在屋里喊，可惜无人响应。
　　“我不想去！”提高一个音阶，仍然得不到应答。
　　“宁朝阳，我都要走了你难道就没有点什么肺腑之言临别嘱托，多了我不要求，好歹你给我吭一声！”
　　“路上小心。”宁朝阳正在专心翻一本厚厚的英文说明书，据说是实验室新进的一台仪器的配套说明。
　　“没诚意！”连云抱起枕头就咬，横一眼过去只看见人家的后脑勺。
　　“那不去了。”
　　“可是我想在年前把欧洲七日双人游的费用挣出来。”总算等到一句相对可心的话，连云顿时觉得心里舒服许多。
　　“你要旅游？”宁朝阳的音调没有起伏。
　　“是啊。”他露出期待的表情。
　　“跟谁？”
　　“你说跟谁？”刚展开的眉头又皱在一起，连云咬着牙问。
　　“我怎么知道，又不一定认识。”
　　“你就知道气我！”怀里的枕头飞了过去，正砸在宁朝阳的后背。
　　对方只是平静地矮身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抱在怀里继续看他的说明书。
　　“朝阳……”连云转转眼珠靠过去，趴在他背上轻轻在他耳边吹气。
　　果不其然宁朝阳的耳根迅速窜红，无奈地回头看他一眼。
　　“我想去泡温泉。”
　　“啊？”连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愿意算了。”
　　“愿意，太愿意了！”连云搂着他的肩膀直跳，然后在脸颊响亮一亲，“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有了这样的承诺，就连出门时都干脆许多。
　　“你说过的，寒假一起去温泉！”连云再三回头叮嘱，“不许食言！”
　　“前提是你把旅费赚回来。”
　　宁朝阳简单的一句话，他便斗志昂扬的上了出租，并且一路雀跃。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而高兴，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虽然都是细枝末节，但连云还是有些成就感。
　　吃东西的时候主动说出来喜欢什么，偶尔会跟他一起出去逛商场，或者是开口让他帮忙翻译文献……
　　即使是一点点的小事，连云也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就算还是不能从宁朝阳那里听到他最想听的话，目前这种状态，已经是很难得了。
　　慢慢来，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这次的工作比较麻烦，因为是个带有洽谈性质的会议，所以要随时应付一些繁琐的解说，整天都不得闲。不过相较于那些索然无味的研讨会，这类存在竞争与销售的会议还是有趣许多。
　　而且在这样大型的会议中，连云总能遇到认识的人。私下约出来喝酒聊天，日子也不会那么无聊。
　　女人、房子、汽车，或是炫耀或是抒发不满，连云发现他的人生目标还真是廉价。
　　有驾照但是死活不愿意买车；大房子不住跑去和别人挤小单元；女人没有男人还没完全到手。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快点赚够钱，赶紧出去泡温泉。
　　“连云，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有人发现了他的沉默。
　　“有什么好说的？我又没你们那样的上进心，够活着就不错了。”
　　连云品着杯里的酒，笑得洒脱。

32
　　闲聊还在继续，连云却心不在焉起来。隐隐约约，身后好像总有人在盯着他，但是当他回头寻找的时候又一无所获。这让他的很不自在，聊性自然褪去不少。
　　转天还要早起，大家很早就散了。
　　连云回到旅馆的时候，身后有人猛拍他的肩膀。
　　“连云？”那人叫得不十分确定。
　　“你……”连云被吓了一跳，觉得这个人很眼熟，但又一时叫不上来名字。
　　“你忘了？还记不记得体大的西操？”那人见没有认错显得很兴奋，“你摔了我的相机？”
　　“瞿……瞿伟峰！”连云拍了一下额头，叫道。
　　“想起来了？”
　　连云点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当年你还真是彪悍，只不过偷拍了你两张照片，结果反赔了一台相机。”瞿伟峰也跟着笑了。
　　“那也是你不对在先，没经当事人允许就拍。”连云理直气壮地说。
　　“我只不过觉得你哭的样子很好看，想留个纪念。”瞿伟峰耸耸肩表无辜。
　　连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几年不见，溜须拍马的功夫见长。”
　　瞿伟峰不置可否地笑笑，换了话题。
　　“我刚才在酒吧认了半天，想叫你的，又怕弄错了。”
　　连云松了一口气：“我说怎么总觉得有人看我，原来是你。怎么？你不会一直跟我到旅馆吧？”
　　“怎么会！”瞿伟峰连忙摆手，“我就住前面那间，刚才在走廊看到你，我也很意外。肯不肯赏光，再去喝一杯？”
　　“今天不行了，明天吧。”
　　交换了名片，连云回到房间，用来伪装的好心情不见了，只剩下一脸木然。
　　瞿伟峰的出现无疑勾起了以前一些不好的回忆。那还是大二上学期，连云颠颠跑去体院看排球比赛。当然他在意的不是比赛，而是之后的约会。结果比赛赢了，他却被抛下，因为球队要去庆功，一个都不能少。
　　之前一个暑假都没见面，开学之后又因为课业忙拖了很久，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在球馆里浪费了一天，最后还是失望而归。
　　走到西操场的时候连云终于忍不住掉了委屈的眼泪，没想到居然有人拍他。
　　于是新恨旧怨一齐上涌，大步流星走过去，不顾对方错愕和惊慌夺过相机直接摔在地上，狠狠出了心头恶气！
　　奇怪的是瞿伟峰并未要求他赔偿，还一个劲儿地跟他道歉。
　　不久之后再遇见便是在球馆里，他手捧新相机对着赛场拍个不停。
　　“记者？”连云看看手里的名片，挺适合他的职业。
　　在印象里瞿伟峰很爱说但是有点迂，大概是职业磨砺的关系，现在的他更加善于与人攀谈。
　　“你真的一点没变。”转天坐到一起的时候瞿伟峰忍不住叹道，“外貌、脾气、说话方式。”
　　“你是夸我还是骂我？”连云撇他一眼，带点不满的意味。
　　“当然是褒奖。像我这样抬头三道大横纹，总被人问是不是四十了。”瞿伟峰故意挤弄额头，果然出现了很深的横纹。
　　连云嗤笑出声。
　　跟瞿伟峰谈天很轻松，不必考虑说什么话题才不至于冷场，他总是滔滔不绝地讲述一些奇闻轶事，即使只有两个人气氛仍然很活跃。
　　连云时不时地被他类似评书表演的叙述逗乐，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大学毕业后就没再见过面了。”临分手时瞿伟峰感叹。
　　“是啊……都各奔东西了。”连云附和着，尤其他们这种本来就没什么交集的人。
　　瞿伟峰仔细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和胡兢……分开了？”

33
　　有那么一瞬，连云几乎脱口而出——胡兢是谁？
　　再想想，原来就是那迟迟不能释怀的初恋。真可笑，他清楚得记得自己做过的每一件傻事、蠢事、委屈事，但是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却是如此模糊不清。
　　“对不起，我问了多余的话。”见连云迟迟没有反应，瞿伟峰以为自己的话刺激到他。
　　“没什么，他要结婚，所以就分了。”连云语气轻松，没有意料中的悲痛，“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俩的事？”当时他们在人前一直都有保持安全距离，即使走在学校里也都是离得很远，别的事情更是不敢。
　　“听人说的。”瞿伟峰有些局促不安，“不论怎么说你都很醒目，总出现在排球馆自然有人猜测打听。”
　　“这样啊。”连云只是随口问问，并不真的在意。其实以当时自己的某些表现，明眼人肯定能看出些端倪。也许是自己太积极了，反而使对方连连退却。
　　他忽然觉得自己放不下的是当时的心情，而不是当时的人。第一次恋爱是最美好的，但是第一次恋爱的对象不一定是最美好的。
　　连云心中豁然开朗，原来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瞿伟峰也是为了这次会议而来，工作场合时常能遇到，接触的多了，自然就越发熟络。后来发现熟人之中也有不少认识他的，在感叹世界就是这么小的同时，他也很轻易地融入连云的朋友圈。
　　多个朋友总是好的，无所事事便凑在一起消磨时光、自娱自乐。
　　连云仿佛回到遇到宁朝阳以前的状态，每天晚上找人泡吧，眼睛在人群中浏览，希望有出众的男人能带给他惊喜。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宁朝阳出现后他的审美就变得极端刁钻。以往差不多就会出手的对象，现在都入不得眼。
　　独自外出说不寂寞是骗人的，而且身边的人也不乏趁此机会偷腥。连云现在很寂寞，因为宁朝阳早先发来短信说自己加入了导师的新课题，最近很忙，不要给他打电话。
　　这是出于好意，但连云还是难以平衡。
　　他需要有人哄，需要有人爱，需要有人温柔地安抚，这些需求在面对面的时候藏得很深，但是一旦分隔遥远，就会凸显出来。
　　“连云，你是不是很寂寞？”某天一起吃饭的时候瞿伟峰没来由地问。
　　“你还真会乱想。”连云不以为然地说。
　　“我相信我的眼睛，不会看错的。”瞿伟峰颇有自信地指指自己，“资深记者的观察力不容小觑。”
　　连云微微冷笑，并未反驳。
　　“你现在应该没有朋友吧？我是指……”
　　“我有。”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回答得很干脆。
　　“是吗？”瞿伟峰的眼神充满怀疑。
　　连云烦躁地别开头，不愿再多说。
　　回到旅馆连云迫不及待地给宁朝阳打了电话，可是接通后传来的是个陌生的声音。
　　“宁朝阳不在。”
　　他还未来得及多问，电话已经断了。
　　这算什么！连云猛地将手机摔在床上，家里没人接就算了，手机好不容易通居然是个陌生人！
　　看看时间，九点半。他的手机为什么会由别人接听，他和接听的人什么关系，这么晚了他不回家还在干什么……
　　连云的脑子快冒烟了，而且越想越气！
　　拿着衣服冲出旅馆，即使浸在夜风中也丝毫不能冷静。
　　爬墙未遂，而且云筒子很没出息--

34
　　连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脸上不由自主挂上自嘲的笑。头重脚轻的感觉不好受，他想休息，又着实不愿回去睡。种种矛盾的情绪你争我斗，而他是最可怜的牺牲品。
　　他的余光瞥见了暗巷中吻得缠绵的男女，夜色可以帮他遮掩充满恨意的眼神，却无法掩饰胸中不断翻腾的嫉妒，不管他们是不是恋人，至少现在他们不会孤单寂寞，不会无人理会。
　　连云也想找个人陪，但是没有。
　　也许宁朝阳根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对他来说只是365天中普通的一天，要和平时一样做实验、读文献、写论文。
　　连云悲观地叹息，他可怜的爱情真是入不敷出……
　　“连云！”有人应声伸手拉住他，连云略显呆滞的回头，是瞿伟峰。
　　“你怎么了？”对方关切地问，“你今天从吃饭的时候就不对劲儿。”
　　“我没事。”连云不耐烦地甩开他。
　　“你这样子根本不可能没事。”瞿伟峰换一边抓住他的胳膊。
　　“我有没有事都不要你管！”连云大声吼道，但是怎么也挣不开瞿伟峰的手。
　　“跟我回去！”几乎是强拖着，瞿伟峰用蛮力将他拉回去，扔进房间。
　　“你要好好休息。”瞿伟峰打算就这么离开，又有些于心不忍，想要安慰安慰连云，又不知该从哪里安慰。
　　连云恹恹倒在床上好像死了一般安静。
　　“连云？”瞿伟峰弯腰去拨他的头发，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却被一下子攥住衣襟失衡跌在床上。
　　连云就在他的臂间，看上去那么脆弱，惹人怜惜。从以前他就觉得连云应该是被小心呵护的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些泪水至今都存在他的心里。
　　轻轻抬起深埋在胸前的脸，瞿伟峰激动得有些手抖，略显干涩但形状美好的嘴唇近在咫尺，并且越离越近……
　　手机铃声唤回了连云的神志，他猛地坐起在床上乱摸，眼睛始终不敢看对面的瞿伟峰，也没注意是谁的电话就接通。
　　“你跑哪儿去了？”朝思暮想的熟悉声音，连云以为自己在幻听。
　　“朝阳……”眼泪涌了出来，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委屈。
　　“怎么哭了？”
　　连云没回答，只是不断抽泣。
　　“刚才我在实验室里，手机放在办公室充电，所以没接到。”
　　“嗯。”
　　“再给你打电话怎么也没人接。”
　　“嗯。”
　　“工作顺利吗？”
　　“嗯。”
　　“应该快回来了吧？”
　　“嗯。”
　　“你今天话好少。”
　　“嗯。”连云一直保持单音节发音，因为哭得太厉害，根本说不出来。
　　“据说你每年今天情绪都不好，会睡不着？”宁朝阳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就像在哄个孩子。
　　“爸爸……今天去世的……”连云舌根发硬，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也含含糊糊的。
　　“上次阿姨有说，还说撑到明天就没事了。”
　　连云使劲点着头，即使宁朝阳看不见。
　　“现在是十点一刻，还有不到两小时就是明天，你要是睡不着，要不要跟我聊天？”
　　“嗯。”连云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35
　　连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他哭了很久，累了便睡了。
　　清早起来两颗肿桃似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再打电话回去那边已经停机。
　　估计是欠费。连云虽然眼睛睁不开，头也有点晕，心里却美滋滋的，少话的宁朝阳居然给他打电话到欠费。记得后来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居然念起了小说，自己就安静地听着，很安心、很舒服地听着。
　　那一刻，只觉得幸福。
　　出门时遇到了瞿伟峰，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这是种难得的默契，连云此时才恍然想起昨晚完全没注意到瞿伟峰是何时离开的，他甚至忘了屋里有这么个人存在。
　　而且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连云瞥了一眼旁边一门心思走路的瞿伟峰，他们错过了最有可能跨过朋友关系的机会。
　　不过连云一点也不遗憾，反而庆幸。幸好错过去了，幸好！
　　大型会议结束后，连云又辗转去了其它地方，算下来真正回家是一个多月以后。
　　家里那边早就入冬了，只不过还没有期待中的雪花。
　　他白天到家，没有人，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无事可做于是跑出去逛市场买东西，准备晚上煲汤喝。半路又琢磨晚上应该出门吃才好，就势要去定位子，又怕宁朝阳没时间。
　　犹豫来犹豫去，最后不但在饭馆定了位子，还买了一大堆材料回家，泡在厨房慢慢整理。
　　宁朝阳一回来就看见连云正专心致志地挖红枣的核，态度比译稿子时还认真。
　　“你回来了？”连云想给他一个灿烂的笑，结果还没笑出来就愣住了。宁朝阳的脸色很难看，而且瘦了不少。
　　“你怎么了？生病了？”
　　宁朝阳摇摇头：“忙试验的事，这两天都在试验室睡的。”
　　“什么这两天，估计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都不怎么回来吧？”连云拉长脸，其实他早就该料到。
　　“我饿了。”宁朝阳不肯正面回答，他最近确实很少回家。课题是全新的，用到的仪器也是，数据分析方式同样是。组里的老师学生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是有点像没头的苍蝇，找不到关键点。
　　“饭也没好好吃，对不对？”
　　“等你请我吃顿好的。”
　　这句话很受用，连云立刻换衣服和宁朝阳出了门。
　　晚上花了一个多小时炖好银耳汤，两个人挤在电脑屏幕前一边看电影一边喝。电影不太吸引人，连云又一直说个不停，到后来就演变成两个人窝在被子里聊天。
　　“你的手机为什么会有别人接？”连云想到当时的情形还是很不爽。
　　“我托同学的，如果有人打来就说我不在。”
　　“这会造成误会你知不知道？”
　　宁朝阳不解地摇摇头。
　　“我……我还以为……”虽然说出来会被认为很没出息，连云还是忍不住要说，“你晚上不回家，跟男人出去了。”
　　“你的心眼儿真小。”宁朝阳不留情面地说。
　　“不可以啊！我就是小性儿、就是没肚量、就是好嫉妒！那还不是因为我放心不下，以你来者不拒的习惯，哪天再把不认识的男人招回家。”一口气喊出来，连云又开始闹别扭。
　　“应该没人像你这么粘吧。”宁朝阳说得无奈又无辜。
　　连云的脑门暴起青筋，一拳打过去：“就知道你嫌弃我！你越嫌弃我就粘得越紧，而且粘你一辈子，看你这么办！”
　　宁朝阳忍笑不语。
　　“还笑！”连云气势汹汹地扑过去，双手在他身上一顿乱搔。

36
　　搔痒渐渐变成抚摸，连云却还觉得不够，索性贴着宁朝阳的脸颊轻吻，并且一路向下。
　　“我没洗里面，也没做润滑。”宁朝阳一把推开他。
　　“真没情调。”连云不禁小声抱怨。
　　“无所谓，润滑我可以帮你做。”
　　“要么不做，要么等我洗完做。”宁朝阳不肯妥协。
　　“不做了！”连云赌气翻身，气氛都没了还怎么做！
　　闷气一会儿就散了，他偷偷回头，发现宁朝阳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一定是累坏了，平时都不会那么快。连云自责地想，其实他一直都是强撑吧。知道自己想和他出去吃饭，知道自己有很多话要跟他说，所以一直陪在身边，毫无怨言。
　　包括那天打电话也是，明明很晚，实验也很累，还是主动打过来陪自己说话。现在仔细想想，也许他一开始就计划要给自己打电话，所以才会在实验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办公室里充电。
　　“谢谢。”连云充满感激地亲了亲宁朝阳的额头，对着他的睡颜凝视良久……
　　现在每天都很快乐。
　　连云忙于将手里几个稿子收尾的同时，煲汤也成了日间作业。每天晚上加碗烫，他相信宁朝阳很快能把肉找回来。
　　实验似乎也步入了正规，听说是先前因为新仪器的参数搞错了，导致结果分析不出来。这些连云当然不会在意，他在意的是宁朝阳可以少住学校，还有早回家。
　　圣诞节前的周末，宁朝阳终于不需要加班。连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拉着他在外面逛了一天，恨不得把商场里所有的男装都忘他身上套。
　　“我不要。”宁朝阳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
　　“为什么？你的衣服不是白的就是蓝的，而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连云还在拿衣服往他身上比。
　　“颜色多了洗起来麻烦，再说我的衣服够穿。”宁朝阳拨头要走，被手疾眼快的连云拦住。
　　“好啦，不买就不买。但是圣诞礼物怎么都要选一件。”
　　很快连云就后悔让宁朝阳自己选礼物了。
　　繁华商业街，让他上哪里去找面人儿这种东西！
　　“你真的想要？”连云哭丧着脸问。
　　宁朝阳一脸肯定。
　　“不能换别的？比如说玩偶？”
　　“我就想要这个。”
　　东西不贵，也非常常见，按理说好办。但是关键在于，那种走街串巷贩卖的东西他哪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出现！
　　“不就是面捏的，你怎么想起要它？”
　　“上次看了个杂志，上面介绍民间手艺的专题里面有。我没见过，所以想要一个。”
　　“你没见过面人儿？”连云有点意外。
　　“没有，所以很想要。”
　　“……我明白了。”难得看到宁朝阳期待的样子，连云认命地点点头，“我们找面人儿去。”
　　狗血人物来了，瓦卡卡~~~~

37
　　连云电话不知打了多少，才在一个研究民俗的老同学那里打听到一条小街，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玩艺儿，都是小时候常见的东西。宁朝阳一进去就买了一个拨浪鼓和一个风车，过不久又抓了一把玻璃球回来，最后两人举着棉花糖找到了捏面人的老人。
　　连云起初有点抗拒，毕竟都是成年男人，但是看宁朝阳都不顾形象地嚼着糖，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面人儿一向是看的多买的少，但是老人还是在不停地捏，向周围的人展示自己的技艺。宁朝阳也看得津津有味，连云拽拽他的衣角：“你想要什么样的？”
　　宁朝阳摇摇头，似乎很难决定。忽然神秘一笑，指着连云对老人说：“老伯，能不能照他给我捏一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一下在转到连云身上，让他不禁红了脸，恶狠狠地瞪向宁朝阳。
　　“我试试，不知道能有几分像。”
　　老人将手里的面人儿摆好，取了根小木棍攥在手里开始揉面，时不时抬眼观察一下连云。围观者的目光也在面人儿和连云之间往返，比对到底像不像。
　　成品很快递到宁朝阳手里，还未及他评判，连云就付了钱将他拉出人群。
　　“都被你害死了！”如果不是在街上，他一定会结结实实捶一拳过去。
　　“油头粉面的，还挺像。”宁朝阳跟没听见似的，朝他摆弄着面人儿。
　　“哪里像！”连云嗔他一眼，但见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又觉得在人前展览一回也值了。
　　“真不明白你怎么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
　　“不会啊，都挺好玩儿的。”宁朝阳摇摇拨浪鼓，鼓声清脆。
　　“又不是没玩儿过。”连云叹了口气，“你该不会真的没有童年吧？”
　　“有啊，但是这些东西很少见。”风车也缓缓地转动，啪啪作响。
　　“你看这里有火柴在敲。”
　　“二十多年前我就知道了！”连云今天第一次了解到，他与宁朝阳之间也是存在代沟的。
　　晚上连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宁朝阳还在床上玩儿玻璃球。笨手笨脚地想要把球弹出去，可惜球是直接从手里滑出去的。
　　“真笨，看我的！”连云抢过来一个，拇指轻弹，球就飞了出去。
　　“怎么弄的？”
　　“想知道？”
　　连云看他点头就开始坏笑。
　　“我不告诉你，除非……”
　　连云指指自己的脸颊，对他挑挑眉。
　　立刻有枕头飞过来砸在脸上。
　　连云甩甩头，不甘示弱砸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打打闹闹，玩到半夜。
　　周日上午是在睡眠中度过的，中午连云被宁朝阳揪下床进行大扫除。连云只擦了一个电脑桌就罢工了，宁朝阳只好调他到阳台晾衣服。
　　终于知道宁朝阳为什么总买白色的衣服了，居然和被单混在一起洗，真是没常识！
　　连云哆哆嗦嗦端盆钻进屋里，本想好好传授一下洗衣服的心得体会。不想却看见对方僵直地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外。
　　“朝阳？”连云也被吓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不敢发出响动。
　　因为宁朝阳的表情，就好象在和魔鬼对峙。
　　终于在走之前把狗血人物完全挤出来了
　　不枉我打鸡血更新啊~~~~~~
　　明天出远门

38
　　“原来还有别人啊……”门外的人慢条斯理地说。
　　连云站到宁朝阳身边，看到了他的样子。
　　该怎么形容呢？一个很精致的人，从发型、衣着还有气质，每一分都好像精心雕琢过，连脸上的表情也是如此。
　　“朝阳，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得没规矩了。”那人瞥了连云一眼，似有不屑，“不引荐一下吗？”
　　“你好，我叫连云。”连云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将宁朝阳挡在身后。
　　“宁朝旭。”男人的笑容优雅，也更加虚假。看见连云吃惊的样子，他的笑容似乎才有了几分真意。
　　“我是朝阳的表哥。”
　　宁朝旭慢慢踱进屋里，带来一股压抑。连云一直望着宁朝阳，等待他给予一点点回应。
　　“连云，麻烦你去买袋洗衣粉。”宁朝阳终于说话了，却是要支开他。
　　“你一个人……行吗？”连云不放心他这个样子。
　　宁朝阳点点头，态度坚决：“还有泡面，快没了。”
　　“我可真拿你没办法。”直到连云离开，宁朝旭才慢悠悠地开口，“当初说好的事，怎么变卦了呢?”
　　“我不记得和你约定过什么。”宁朝阳避开他的脸。
　　宁朝旭冷笑，出其不意攥住宁朝阳的胳膊逼视：“你好厉害……为了躲开我不惜偷偷提前一年高考，不惜跟伯父决裂，不惜躲到这种贫民窟里过日子！六年里不回家不联系，让所有人都对你讳莫如深不敢提……”
　　宁朝阳尽量克制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紧抿着嘴唇。
　　“要不是我终于从晖哥那里翻出了你的地址，岂不要白白急死？”
　　“既然你知道我是在躲你，又何必来找？”宁朝阳不知道自己伪装出来的镇定还能坚持多久。
　　“因为我想你啊。”宁朝旭换下阴郁的表情，满脸陶醉，“我在国外每天都在想，想你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时令人怜惜的样子，想你满面绯红哭着向我求饶的样子，更想你□□过后迷茫不自知的样子……”
　　身体渐渐脱力，宁朝阳已经快要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脑子里不断涌出的记忆，却是无法抹煞的。
　　“朝阳，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连云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回来的，客厅没人，宁朝阳正跪在厕所吐。
　　“怎么了？！”他后悔极了，自己怎么这么笨，他根本就不应该离开！
　　宁朝阳吐得胃里已经空了，可还是不住地干呕。仿佛要把那些不堪的记忆也全都吐出去一样。
　　连云蹲在旁边轻抚他的背，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没事。”宁朝阳抬起头，“想喝水。”
　　连云拼命忍着泪，端回来两杯温水。
　　“先漱一下口。”
　　宁朝阳点了点头。
　　“到底怎么了？”
　　“我想躺会儿。”他不愿说。
　　“要我陪吗？”连云吸吸鼻子不忍心再问。
　　“嗯。”宁朝阳笑得苍白无力。
　　~~~
39
　　高涨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翻，什么圣诞啊、节日啊，都不重要了。连云把宁朝阳搂在怀里，只要他没事就好……
　　“我可能不能陪你过圣诞了。”宁朝阳突然开口，像是在叹息。
　　“还有元旦。”连云的心底颤了颤。
　　“元旦也不行。”
　　“还有春节。”
　　“春节恐怕……”连云一把捂住他的嘴，眼圈憋得通红。
　　“你答应我的，寒假去温泉，你答应过的！”
　　宁朝阳没吱声，良久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觉得舒服的位置，渐渐睡去。醒来之后还有好多事情需要面对，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连云神经紧张地渡过一晚，其间几次惊醒，摸摸额头全是冷汗。他似乎梦到了许多不好的事情，可是一张开眼就什么都忘了。
　　宁朝阳倒是睡得很踏实，温顺地蜷在床上，连翻身都很少。
　　早晨起来，人却已经不在。
　　连云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寻找，所有的东西都在，主人并没有带它们走。
　　谢天谢地，他长长松了口气，回到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直到现在宁朝阳对自己的事也守口如瓶，不管他怎么努力地表现，好像都无法博得认同与信赖。原本觉得宁朝阳只是一个不懂得拒绝的人，但深入了解才发现，他真正不懂的是接受。
　　将所有难题都一个人抗在肩上，哪怕难题是别人出的，都不会向外人求助，一切单凭己力解决。所以连云才会觉得，在他面前，自己一无是处。
　　大概在宁朝阳的生活里，多一个连云多了很多麻烦，少一个连云少了不少烦恼。他大可随时抽身，但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有人敲门，连云来不及多想，迷迷糊糊地跑去，可是见到来人他恨不得立刻将门摔上。
　　宁朝旭就站在外面，一身休闲打扮，还未开口，压迫感已经迎面而来。
　　“朝阳不在。”连云厌恶地皱起眉。
　　“连先生，我是来找你的。”宁朝旭的口气同样不友好。
　　“可以进去吗？”
　　连云与他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让出入口。
　　“据我所知你和朝阳正在交往？”宁朝旭一改昨天的悠哉，气势咄咄逼人，“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要怎样的条件你才会退出？”
　　连云一头雾水。
　　“这么说吧，朝阳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你们没有将来。”
　　连云这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劝他分手。
　　“你们才认识不到半年，现在抽身不但对他和你都有好处，而且你还可你跟我谈条件……”
　　“我们怎么样，你有什么资格管！”连云一股怒火直冲脑顶，狠狠踹倒脚边的椅子。
　　“我没资格管你，但是对于朝阳我有责任。”
　　“责任？”连云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容，“他见了你就想吐，这才是你的责任吧！”
　　宁朝旭的脸上顿时挂上一层寒霜。
　　“这件事与你无关。”
　　“是啊，你们以前的事当然与我无关，可是以后的事可就不一定了！”连云用力瞪着他，似要在他身上穿孔。
　　“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头脑简单呢？”宁朝旭并不甚在意，反而轻松一笑，“如果我没猜错，关于家里的事他恐怕一个字也没跟你提过吧？”
　　连云被问住了，但还是不甘地瞪过去。
　　“这就表示他不想和你分享自己的一切，不是吗？”宁朝旭一步步逼近连云，“你这么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不觉得很丢人吗？”
　　“没错，很丢人。”连云大方地点头，“但是比你这样的好太多了！”
　　宁朝旭明显被激怒了，不过他只是挑了挑眉，便将火气压了回去。
　　“如果我想带他走，谁也没办法阻拦。”
　　这是挑衅也是威胁。
　　“无所谓，大不了我跟过去。”

40
　　连云站在寒风里一个劲儿地哆嗦，宁朝旭一走他就跑来学校，围着实验楼转了三圈也没想好进不进去。直到看门的师傅拉住他盘问底细时认出他就是曾经淋成落汤鸡的那个人，连云才不得不钻进楼里。
　　“你还是来找宁朝阳是吧？”老师傅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连云傻乎乎地笑笑，算是承认了。
　　“你现在上去也没用，正在开会呢。等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就下来了。”
　　连云点点头，心里稍微平静点儿，他还有时间琢磨如何跟宁朝阳见面。
　　十一点多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向外走，连云不好意思明目张胆探出头，只好扒着传达室的玻璃窗仔细寻找宁朝阳的身影。大约过了半小时，才看见他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起下楼。
　　连云小心翼翼地招招手，没能引来注意，反倒是老师傅一嗓子把人喊住。
　　宁朝阳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和中年人又说了几句话才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连云就像干了什么坏事被抓住现行，一下子把刚想好的说辞全忘了，支支吾吾不敢看他。
　　“是不是遇到旭哥了？”
　　连云抬头撇撇嘴，见他没有责备地意思又委屈地垂下去。
　　“好了，我们老板要请你吃饭，快点起来。”
　　“谁啊？”
　　宁朝阳指指等在一旁的中年人：“我导师，稿子就是他译的。”
　　连云稀里糊涂地被拉到学校里的饭馆，完全忘记了拒绝。
　　存在中年男人特别是科研中年人普遍通病——地中海的文教授貌似是个很健谈的人，从科技前沿到最新研究他好像都了如指掌，当然其中不乏夸夸其谈。
　　“上次的事情麻烦你了，我和郝总编说希望找一个对科技文类比较擅长的人帮我校对，他立刻就推荐了你。”
　　“这是我本科，而且也做了几年。”连云表面上和他谈笑，但余光一直瞄着低头吃东西的宁朝阳。
　　“朝阳也跟我说你为人热情，给了他不少帮助。”
　　“哪里，应该的。”连云心虚地附和，自己是够热情，没几天就爬上人家的床。
　　后来还说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无非就是一些客套话，再看宁朝阳，不言不语却吃得热火朝天。
　　真的吃得下去啊……连云对眼前的事实表示怀疑。
　　“朝阳，今天你先回去，明天下班前一定要把报告整理出来给我。”
　　文教授饭后的一句话赦了两个人，连云巴不得宁朝阳能早点跟他回家。
　　但是宁朝阳却一反常态带他去咖啡店，找了个僻静的隔间坐下。
　　“为什么来这儿？”连云有点紧张，不是不习惯这种气氛，而是对于宁朝阳的反常十分不安。
　　“没什么，只是感觉在外边你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连云不悦地白他一眼，手里不断摆弄咖啡匙。
　　“旭哥他跟你说了什么？”
　　连云被他的直接弄得有点闷气：“就说你不喜欢我，我赖着你也没用。”
　　宁朝阳不禁失笑：“所以你就在家呆不住了？我又没这么说过。”
　　“但是你也没说过喜欢我啊！”连云紧接着大声说道。
　　宁朝阳示意他压低声音。
　　“而且你什么也不跟我说……”连云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一大帮人欺负过似的。
　　“你想知道？”
　　乖乖地点头。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41
　　“你的态度有问题。”连云对宁朝阳脸上的笑意很不满，“我们在讨论很严肃的事情。”
　　“可是这样说我比较轻松。”
　　“那就这样吧。”连云泄了气，反正他只有妥协的份。
　　“其实旭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连云醋意十足地嘟囔，“老掉牙的桥段。”
　　宁朝阳只当没听见：“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关于宁朝旭的记忆，宁朝阳始终是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段。前一段宁朝旭是个只管顺从自己的心意的玩伴，总是面带微笑围着自己打转，常常受到欺压。后一段则成为了面目狰狞的魔鬼，自己已经倾其所有，他却还是不满足。
　　而两段之间的断点，就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家里人口很多，只有我们的年纪最相近，我爸为了让我能跟他有机会在一起作伴，也提前让我入了学，所以我只比他小一级。我14岁那一年，他遇到了绑架，但是那些人原本的目标是我，也以为绑架的就是我。
　　他们打电话给我爸要赎金的时候，我就坐在对面，于是大家都以为那是恶意骚扰电话没有理会，直到叔叔说旭哥不见了才意识到出事。
　　不久旭哥被救回来了，可我见到他却是半年以后，其间他一直住在医院，中度抑郁症加神经性厌食。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分不清他是人是鬼。我始终不敢问他都经历了什么，毕竟那些原本都应该是我来经受的。”
　　“这不是你的错……”连云的心口有点疼。
　　宁朝阳摇摇头：“是我的缘故。那帮人早就盯上我了，不过我和旭哥上下学都有人接送，所以一直没机会。那天旭哥没能上车，因为我把他推下去了。
　　当时我考试失利，心里很烦，他却不停地追问我不开心的原因。但是眼看他跌在地上，伤心地抬头望过来，我心里居然有了快意。甚至冷漠地对他说，‘自己走回去，否则我再也不理你。’
　　于是他真的连出租都没叫，老老实实地往家走，结果半个小时的车程，一走就是半年，回来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没有提过我推他下车的事，家里的司机也因为替我抗下这份责任而被迫辞职。所以，我真的欠他的。”
　　宁朝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如果当时没有推开他就好了。”
　　一股悲哀油然而生，连云不知道是因为宁朝阳，还是宁朝旭。
　　故事到此却还没结束。
　　“我爸也很自责，从此更加疼他，也警告我要体让他。我心里有愧，自然不会拒绝，开始收敛性子，陪他吃、陪他住，竭尽所能满足他的要求。可他见了我总是会发脾气，见不到又会拼命地找，人前也是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摔东西。”
　　宁朝阳似乎说得有些累了，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这种状况持续到我第一次给他做□□，他就射在我嘴里，又腥又臭。我把牙龈刷出血了都没用，嘴里一直是那股味儿，很恶心。”
　　宁同学的狗血吐完了~~~~~~~~~ 

　
42
　　“如果不愿意，就别再说了。”连云不忍心看他勉强，而且这样的过往，任谁都应该不愿意想起。
　　宁朝阳喝了一口热可可，莞尔道：“别帮我打退堂鼓，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说的。”
　　“你还笑得出来。”连云的眼眶涩涩的，胸口也在胀痛。
　　“都过去了。”他兀自摇着头，似是在劝连云也像在劝自己。
　　“旭哥的状况开始好起来，家里人都很高兴，只有我每天胆战心惊地过日子，担心他晚上会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或者让我替他□□。
　　但是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对他的碰触有反应。他的抚摸方式很奇怪，经常在□□又掐又拧，然后再缓缓揉搓……一边疼痛一边兴奋，我以为自己也不正常了。
　　我开始极度厌恶抵触这种事情，起先只是心理抗拒，渐渐发展成事后会吐，后来干脆形成一种灵敏的反射机制——只要他碰我那里我就吐。”
　　宁朝阳捂住胃口顿了顿：“现在提起来也很不舒服。”
　　“那就不提了。”连云拉过他的手小声嗫嚅。
　　“快完了。”宁朝阳给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继续说，“本来家里希望我们俩高中毕业之后就直接去美国读大学，并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只要一步一步走就完全没问题。
　　旭哥虽然发生了意外，但还是把成绩追了回来，顺利参加考试、面试，最后拿到入学通知。家里人希望他早过去适应环境，所以安排他圣诞节前过去，顺便全家过去度假。我以学业为借口不肯去，其实为的就是早点脱离他。
　　可是没想到，旭哥临走的前一晚……”
　　他说到这里表情忽然面如死灰，“真正和我睡了。”
　　连云自然知道这个“睡”是什么意思，不禁害怕起来。
　　“我从记事起还没哭过那么惨，无论怎么哀求都是枉然。先前挺过去的那些事情我以为就是极致了，哪料到最可怕的居然还在后面……”宁朝阳苦笑了一下，“具体过程都不怎么记得了，当时只知道很疼很难受，自己拼命地哭也没人理。还有睡前他跟我说，他在美国等着我。
　　我发烧昏昏沉沉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家里除了帮佣就只剩我大哥。
　　我想起他说要在美国等我，心里十分恐惧。于是逐渐萌生了不出国的念头，并且说服了大哥到学校和老师沟通提前一年高考的事。
　　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我爸生气极了，把我赶了出来。上学的行李和费用，都是我哥偷偷替我准备的。现在想来，也许他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我和旭哥的事，才会处处瞒着我爸帮我。现在家里也只有他知道我的地址，和我联系。”
　　宁朝阳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其实出来之后也很不顺，我不会和同学相处，在宿舍里的关系总是很僵。自理能力也不好，什么事情都是笨手笨脚的。那段时间处处碰壁，真的太狼狈了……”
　　“你是不是很寂寞？”连云低声问，他本来有很多话要问，比如说为什么骗他家境不好，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肯对他吐露，为什么不及早和家里人坦白等等。
　　可是话到嘴边，都凭空消失了，只剩下这句——“你是不是很寂寞？”

43
　　“不。”宁朝阳的回答很肯定，“我本来就是个冷情的人，不会去在意这些。”
　　“你不是！”连云有些激动地反驳，“你会替别人着想，会忍让别人的错误，会帮助别人……”
　　“那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好过。”宁朝阳反握住他的手，“毕竟，我很自私。”
　　“不是的……”连云不停地摇头。
　　“这是事实，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了。”
　　“你一点也不了解。”他还在坚持自己意见，只是找不到理由来证明。
　　“所以你想要的，我现在恐怕给不了。”宁朝阳只顾自说自话。
　　连云彻底僵住了，他迟缓抬起头，满是疑惑地盯着宁朝阳。
　　“我本来以为你和徐嘉明一样，没有多久就会失去执着，不过……也许我想错了。”
　　“你讨厌我了？”连云问得很小心。
　　“没有。”
　　“觉得我厌烦？”
　　“没有。”
　　“我让你很累很压抑，甚至喘不上气？”
　　“都没有。”
　　“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连云猛然站起来喊道，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圆，布满红丝却没有泪水，视线一动不动钉在宁朝阳身上。
　　“旭哥既然找到这里，肯定是要我回去，到时候……”大概是被这样的连云吓到了，宁朝阳不复刚才的冷静。
　　“够了！”连云急躁地打断他，“你回去又能怎么样？继续委曲求全？继续忍气吞声？难道你辛辛苦苦不惜代价地跑出来就是有一天再被他抓回去！”
　　“我也不想，但是我逃不开他。”宁朝阳想自嘲地笑一笑，但是嘴角很重，抬不起来。
　　“我从来就没能真正逃开……”
　　连云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入怀：“没事的，有我呢。”
　　接下来的对话改了地点，因为他们已经引来了服务生的不时侧目。连云把宁朝阳拉回自己家，他觉得换个环境对他们有好处。
　　回家的路上连云一直在反省，自己可能过于沉迷宁朝阳给人的成熟淡漠的感觉，却忘了探寻他的自身的脆弱和无助。其实也不是忘记，而是对方一直谨慎地藏在心底不肯向他吐露。
　　既然现在知道了，他就绝不会放任不管！
　　“这几天咱们就住在这里，晚上我过去把你的东西带回来。”连云将旧床单换下来丢进洗衣机，宁朝阳站在旁边完全插不上手。
　　“太麻烦了。”
　　“麻烦的又不是你，你还嫌？”连云白他一眼，翻出果汁丢给他。
　　“你何苦为我做这些，又得不到什么……”宁朝阳看着手里的果汁发呆。
　　“因为我没头脑啊！而且只要是我想做的，赔本也没关系。”连云拍拍他的肩，“所以你可以更依赖我一些的。”
　　宁朝阳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依赖人，从小我爸就告诉我要独立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总给别人添麻烦的男人很没用。”
　　“是啊，我很没用！”连云自暴自弃地说。
　　“我没有说你，尽管确实有点儿。”
　　“你还说！”连云抄起手边的空塑料瓶砍过了去。
　　宁朝阳轻而易举闪过，表情比刚才鲜活许多。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有趣，臭美、易怒、喜形于色。认识你之后又觉得不可思议，爱哭、爱吵、爱撒娇，事业心又不强，完全不像个男人该有的性格。”
　　连云已经琢磨着是不是要把1.25升未开封的可乐砸过去。
　　“可是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和你在一起总是很放松，很快乐。”
　　结果可乐没能砸过去，直接被连云用来开瓶庆祝了。
　　先送上迟到的祝福，大家圣诞快乐~~~~~~~~
　　对不起大家了，这两天很忙，而且下周还要出门
　　真的很不想去，但是为了生计，叹……

44
　　宁朝阳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不到晚上嗓子就开始哑。连云给他灌了一大勺的枇杷露和三大碗梨汤都不见好。
　　“真是娇贵，多说几句话都能这样。”
　　宁朝阳淡淡瞥他一眼，闭口不言。
　　“对了，我想起来了，每次都带我挤公车，还说什么自己穷……”借故在他身上一捶，连云又开始撒娇。
　　“那些不是我的钱。”宁朝阳很认真的说。
　　连云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些。
　　“你很想独立？”
　　宁朝阳点下头。
　　“你还年轻，不用这么着急。”
　　宁朝阳微笑着摇摇头，似乎在说他不懂。
　　“我大哥很优秀，虽然没有野心超过他，但我还是不想差太多。”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争强好胜？”连云的语气有点酸。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宁朝阳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索性今天坦白了！”
　　“没什么。”宁朝阳别过头。
　　连云急了，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薅住衣领逼问：“给、我、说！”
　　“很长。”
　　“没关系，我坚持得住。”
　　“但我坚持不住。”宁朝阳指指自己的喉咙，把汤碗往连云手里一塞，再也不肯开口了。
　　“你都要急死我了！”百般折磨都没效果，他只好忿忿地站起来，极不情愿地跑进厨房刷碗。
　　整整一晚，连云过得都很哀怨。
　　宁朝阳看在眼里，付之一笑。
　　“明天告诉你。”睡前趴在连云耳边轻声做了预告，之后一觉睡到大天亮，对方却辗转反侧到天明。
　　“说吧！”一睁眼就面对阴沉着脸的连云，宁朝阳不禁好笑。他清了清嗓子，转身下床直奔厕所。
　　连云愤怒了，顾不得其他直接跟进厕所，反正他家的够大，装下两个人绝对没问题。
　　“你能不能出去？”宁朝阳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看看又不会怎样！”连云憋了一肚子火。
　　“很不自在。”
　　“关我什么事！”他的眼圈又开始发涩，“我惦记得一宿没合眼，也没人心疼！”
　　宁朝阳先是一愣：“你真的这么在意？”
　　“废话！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在意，哪一句我不是仔细听，你拿别人的真心当什么？驴肝肺啊！”
　　“对不起，我本来只想逗逗你。”
　　“逗我很好玩吗？”连云的五官都要皱成团儿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过的？脑子里总是在想你还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存在心里没有说，然后就越想越难受……”
　　“那些事都过去了，我自己都不在意了。”宁朝阳摸摸他的脸，想替他将皱褶抚平。
　　“就是因为你说不在意我才难受。”连云吸吸鼻子尽量不哭，“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不在乎？”
　　宁朝阳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他没料到连云如此敏锐，自己的自欺欺人居然被看透了。
　　他确实在乎，并且经常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想起，例如做梦或是独自一人发呆，甚至是和别人□□的时候，脑海中闪现的都是那些不堪的情景。
　　他越是催眠自己要忘得一干二净，那些记忆就越是生动鲜明。所以他把这些记忆层层包裹起来，对外只字不提。
　　连云是他第一个听众，他也以为他只是一个听众。
　　但连云不仅仅是在听，他还在替他着想，替他担忧，发自内心又不求回报。
　　“谢谢你。”
　　宁朝阳主动给了一个拥抱，而连云不由得沉醉其中。

45
　　宁朝阳的怀抱很温暖，肩膀的高度又刚刚好可以让他枕在上面。
　　“遇见你真好。”
　　只是简单的一感叹，连云脆弱的神经和泪腺一同绷断，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字——哭。
　　“别那么没出息好不好？”宁朝阳轻声哄着他，该哭的人明明不是他才对。
　　“我就是没出息……”连云死死抓住他的前襟，将脸埋在宁朝阳的颈窝不肯抬起。
　　“但是再这样下去我会受不了的。”
　　“为什么？”连云可怜兮兮地问。
　　“因为我想上厕所。”宁朝阳的回答总是那么煞风景。
　　连云拿着毛巾守在厕所外面抹泪，幸福的感觉多过悲伤。他的一厢情愿，他的穷追不舍，他的死缠烂打，终于得到了回应，哪怕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拥抱，也能让他幸福到落泪。
　　宁朝阳出来看他红红的眼圈，忍不住调侃：“再哭会出皱纹的。”
　　连云立刻止住泪水，眼巴巴地望着宁朝阳：“有皱纹你也不许嫌弃我。”
　　他淡淡一笑，欣然点头。
　　“我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很努力地想要融入周围人，但是好难。”
　　在连云的一再追问下，宁朝阳又开始讲他的故事。
　　“像你这种大少爷当然会觉得不适应，不过以前你总是对人爱搭不理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和人相处。”
　　“我没有，但是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尤其要隐瞒一些事的时候，就干脆不说。”
　　“还真省事儿，可这样别人会觉得你很冷淡。”
　　宁朝阳耸耸肩：“大概吧，所以我身边都是些特别粘人的人。”
　　连云不高兴地嘟起嘴：“你说我吗？”
　　“不只你，旭哥、嘉明，都是这样。”
　　“徐嘉明也很粘人？他不是有很多女人吗？”他醋意十足地问。
　　宁朝阳并未察觉：“我不知道，反正每当我以为他不会再找我的时候他又会突然出现，甩都甩不掉。”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和他分手，就因为美美？”
　　“因为他不是同志。”
　　这个答案倒有些出乎意料。
　　“美美的事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他早晚要结婚，和我在一起不过是打发时间。我想与其拖到那个时候，倒不如早些断了干净。”
　　宁朝阳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奈。
　　“其实你很舍不得他吧？”连云没什么精神地说。
　　“没有。”
　　“你没对他动过心？”
　　“原本我们就只是床伴。”
　　连云很受打击，他对宁朝阳无所谓的态度十分不满，却又无话可说。毕竟自己也放任了很久，寻找短时间交往的对象，除了性，什么也没留下。这种现象在圈子里非常普遍，但宁朝阳不同，他抵触□□。
　　“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和他做？”
　　宁朝阳想了想：“也许是找不到理由拒绝的缘故，嘉明对这种事很好奇，于是就做了。他也有努力取悦我，不过收效甚微。床底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他买的，可惜都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连云越听就越觉得心底发凉。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自己也不是同志？”
　　经过半个多月的折磨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46
　　“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不是吗？你对男人没什么感觉。”连云的心悬在一根线上，他不可抑制地恐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宁朝阳的脸。
　　“说不定。”宁朝阳耸耸肩，不置可否。
　　连云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晕过去，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他一时承受不来。
　　“还是这么好骗。”宁朝阳忍不住笑出声，揉揉他僵硬的脸，“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迟钝，现在才考虑这种问题？”
　　被人耍了的恼怒连同松了一口气的窃喜混杂在一起，连云现在的表情看点十足。
　　“你就知道拿我开涮！”如果条件允许，他一定会把房顶掀了，如数砸在对方身上，给幸灾乐祸的人好看！
　　“因为只有你的反映最有意思。”宁朝阳缺乏危机感地偷笑。
　　“真没人性，认识你算是倒霉到家了！”
　　“把我直接扔出去，老死不相往来，不就好了？”
　　“如果我能……”连云郁闷地鼓着腮帮，“早把你扔得远远的了。”
　　“对我这么好，真的不值得。”戳了戳他鼓起的脸颊，宁朝阳颇有自知之明地叹道。
　　“你为什么总是泄我的气，给点鼓励就这么难啊！”连云凶巴巴地抱怨，一把攥过对方的手，连带把整只胳膊都搂在怀里。
　　“鼓励？何苦呢，早晚是要分开的。”
　　“你又逗我？”连云学机灵了，没有直接相信。
　　“我早晚是要回家，到时候和家里选定的女人结婚，这是必然。”可是这次宁朝阳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他说得直截了当，说得理所当然。
　　“这太不负责任了！”连云格外激动，“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同时也不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你脑子里到底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准儿歪打正着，可以过得很好，像我大哥那样。反正我也没喜欢过什么人。”
　　“你真的……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真要说的话……”宁朝阳有些迟疑地开口，“应该是旭哥。”
　　“怎么会是他！”这个答案令人抓狂。
　　“按照你的理论，我对他的接触有感觉啊。”
　　连云气得直跺脚：“你在偷换概念！我指的是心理上的感觉，不是身体上的！”
　　宁朝阳凝神想了想，貌似不解地摇摇头。
　　“怎么有这么不开窍的脑袋……”连云低声嘟囔，真是恨铁不成钢！他循循善诱说了半天，原来根本鸡同鸭讲。智商高有什么用，情商低下更让人犯愁！
　　宁朝阳看着他余怒未消在眼前来来回回走个不停，忽然猛地转头，面带奸诈对着自己谄笑，一股寒意不禁从脊背窜了出来。
　　“朝阳，我们来试试吧？”连云一步一趋靠过来，十根手指在眼前灵活地屈伸，诡异得就像是准备捕食猎物的章鱼触须。
　　“什么？”宁朝阳警惕地直起身，想要伺机逃开，却被连云扑在床上压个正着。
　　“试试我能不能让你有感觉……”轻佻的口吻配上绝非善类的表情，入在别人眼中就是个皮相不错的流氓。
　　
　　
47
　　宁朝阳脸色发青地僵在床上，每根神经都和上满弦的发条一样紧绷。好在连云并没有动手，只是很专心和他接吻，柔软的嘴唇相互抚慰，令彼此的温度逐渐升高。
　　与自己相较，连云确实算个接吻的好手，每次亲吻都带着独特的情绪，没有声音，却擅长表达。而现在，他在安抚自己，轻柔的动作似乎在反复诉说——可以相信他。
　　宁朝阳并不讨厌连云的亲吻，同样也无法沉醉其中，他可以若无其事地睁开眼，细数对方轻颤的睫毛。好像被压住的人并不是他，连云所做的亦与他无关。
　　嘴唇明明已经发烫了，但心里还是一片宁静。宁朝阳第一次为自己的冷情生出绝望。他太平静了，和死水没什么两样。连云如此强烈的心跳，仍然无法震碎他胸口的硬石。
　　“哪里不舒服吗？”连云察觉到他异样，心里蓦地痛了一下。轻轻替他拨开额头的碎发，想要将他的表情再看得清楚些。
　　“没感觉。”宁朝阳失落地说。
　　连云笑了，手指抚弄着他的头发：“懂点儿情趣好不好？又不是前线打仗提枪就上，这种事情总要慢慢来才行。”
　　“要多久？”宁朝阳认真地问。
　　“不告诉你。”连云得意地挑挑眉梢，总算又机会逗逗宁朝阳，他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心里明明装着答案，连云暗自偷笑，如果可能，他要跟他一直耗下去。
　　随后他开始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
　　“你的心里活动还挺丰富。”
　　连云回了神：“你怎么知道？”
　　“都写在脸上了。”宁朝阳点一下连云的脸颊。
　　刨除不怎么男人的缺点，连云是个很好的人选。他很希望自己喜欢上这样一个人，能够把内心的事情充分地表达出来，与他分享。
　　可是怎样才算喜欢上了，他真的不知道。是身体上的反映，还是感情上的冲动？
　　这些问题对他来书太复杂了。
　　连云耐心地替走神的宁朝阳梳理头发，俯身变换了亲吻的方式，由平缓到热烈，试着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
　　这个方法相当有效，很快宁朝阳就因为缺氧而不断喘息，思维也不再清晰，眼前一片朦胧，有些对不准焦距。
　　与先前的局促不安相比，这一次他放松许多，任由意识随对方飘离。
　　连云就压在他身上，胸膛紧贴，互相摩擦，引出的火花暖遍全身。虽然隔着衣服，皮肤却出奇地敏感，哪怕是小小的战栗，彼此也能感受得到。
　　只是当连云的手摸上他大腿的时候，宁朝阳的身体瞬间冷了下去。
　　“没事的，我们慢慢来。”连云抱着他，这样说。
　　宁朝阳本想回抱过去，只是很不凑巧，电话响了。
　　电话那边是宁朝旭，从他的表情连云就看得出。刚才还涨得通红的脸一下子成了灰白，能这样操纵宁朝阳情绪的人，只有那个人。
　　“说了什么？”电话一挂断，连云迫不及待地问。
　　“他要我跟他回家。”
　　
48
　　连云无视宁朝阳禁止尾随的一再嘱咐，还是偷偷跟到了他与宁朝旭见面的地点。
　　宁朝阳在路上就很紧张，不但没有发现身后毫无跟踪技术含量的连云，而且连续两次坐车坐过站。
　　这让打车跟踪的连云很郁闷，一度怀疑这是宁朝阳发现他而施展的欲擒故纵。可是当发现对方两眼发直地走下车跟?戳烁銮酌艿孛孀裁妫椭滥粽娴氖腔瓴桓教濉?
　　好不容易跟到目的地，连云看看时间，差不多用了三个小时，宁朝旭估计都快等疯了。
　　可宁朝旭并没有如想像的那样当众发脾气，他只是很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对宁朝阳点点头，举手投足找不到一点瑕疵。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性格有问题，连云会给宁朝旭打很高的分数。外貌、家世、学历就连气质，每一样都很出众。跟宁朝阳坐在一起的时候尤为养眼……
　　连云哀怨地望着不远处对坐的两人，赌气般地将咖啡一饮而尽。
　　“我知道再过两周你们学校就开始放假了，到时候你跟我回去。”
　　“实验室要晚几天，而且……”宁朝阳犹豫了一下，“我约了人出去。”
　　“什么人比家里人更重要吗？”宁朝旭在气势上总是能轻易压制住他。
　　“不是。”宁朝阳的否认明显底气不足，他的目光四下游移，就是不落到宁朝旭身上，“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忽然，宁朝旭倾身攥住他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正好我们一起回去。”
　　宁朝旭屏住呼吸，想要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来，但宁朝旭似乎有心和他角力，面似轻松地不断加大力道。
　　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他在力气上就没赢过为此进行大量训练的宁朝旭。本来刚才的气氛让他放松不少，认为他在外面不会为难自己，没想到还是想错了。
　　手腕已经发胀发酸，宁朝阳鼓起勇气抬起头，还没对上宁朝旭的脸就跟正好坐在斜对面的连云对上了眼。
　　连云前一秒还在座位上为宁朝阳干着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先是面容呆滞，随后立刻捂脸低头，心中默念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那副鸵鸟的样子让宁朝阳又想气又想笑，为了不让宁朝旭生疑只得硬着头皮抬起头：“我会回去，但是要先办完所有的事情。如果你着急……可以先回去。”
　　宁朝旭松开手，笑了笑：“我等你，而且我也可以跟你一起赴约。”
　　这次真的躲不过去，宁朝旭的心不由得沉到了底。
　　“旭哥，你想要我怎样？”既然无法抽身，索性说个明白。
　　“这话问得奇怪。我想要你怎样？我能要你怎样？而且我要求了，你就会说怎样就怎样？”
　　“我知道当初是我……”
　　“别跟我提当初！”宁朝旭一下子翻了脸，音量虽然不大但还是让宁朝阳浑身一抖。他终究还是在怕他。
　　宁朝旭也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眉头微微一紧：“我已经答应家里了，今年无论如何会把你带回家。还有，最好把你在这边的有些关系断干净。如果让伯父知道了，别说是你，对方也好受不了。”
　　“这些事和他无关，你没有必要牵扯他！”意识到他在拿连云威胁自己，宁朝阳再也无法沉默，“当初是我自己要走的，你要针对也只需要针对我。”
　　“你在袒护他？”宁朝旭收敛戾气，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宁朝阳别过脸：“我只是在说事实。”
　　
49
　　“事实？”宁朝旭冷笑，“事实就是你在逃避，但是你真的逃的出去？现在是你回来最好的机会，伯父他们听说你要回去都很高兴。你不会真的这么狠心，冷了他们的场吧？”
　　“……”宁朝阳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想回家，也不想让自己的父亲以及家人失望，可是如果就这么答应，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知道他在动摇，宁朝旭又接着说：“而且我明白，你并不擅长拒绝别人，不管自己喜不喜欢都会尽量迁就。一旦遇到难缠的对象，总是无法脱身。”
　　“可是对于喜欢你的人来说，这种迁就很残忍。明明不喜欢，还是不断纵容，以莫能两可的态度虚应。等到别人上了瘾，越缠越紧你觉得不适的时候，再决绝地一脚踢开。看着他人伤心欲绝，自己却丝毫不会动容。这样的事你做过吧？”
　　“我没有！”宁朝阳慌乱地摇头，宁朝旭咄咄逼人的质问让他无处遁形。他不自觉地想到了徐嘉明，以往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现在反过来想想，也许真的是自己害了他。
　　“真的？”宁朝旭充满怀疑地嗤笑，“好好想想，然后别再害了下一个。”
　　宁朝阳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从指尖开始发凉，他和连云之间，似乎也是这样！如果哪一天他像离开徐嘉明一样彻底离开他，那个爱哭鬼该怎么办？
　　“朝阳，你太冷血，所以注定不会喜欢上谁的。”宁朝旭给了一个残酷的结论，随后带着满意的微笑，欣赏宁朝阳内心不断挣扎的样子。
　　身体的力气被抽干，宁朝阳瘫坐在椅子上，他现在头很疼很晕，比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还要疲倦。
　　“冷血的是你才对！”
　　连云说什么也听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冲上来薅住宁朝旭的衣领。
　　“把人缠得要死的人是你吧！害他无法脱身的人也是你吧！觉得是被害者的人更是你吧！而且利用他的自责与内疚玩弄人于股掌之间的还是你吧！这样的你凭什么说他冷血？有什么资格说他冷血？！”
　　一口气吼完这些话，连云丢开他拉起还没回神的宁朝阳：“他会回家，但不是跟你一起！”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拉出了咖啡店，塞进出租车。
　　回家的路上双方都是沉默，直到进了家门宁朝阳才开口。
　　“你不应该……”
　　“我知道！”连云气急败坏地打断他，“我知道我冲动了！不应该激怒他！给你找麻烦了！可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
　　“你不应该就这么把我来回来，至少应该让旭哥听听我的反驳。”
　　连云吃惊地张着嘴，又掏了掏耳朵。
　　“我发现你其实也不错，至少比我有勇气。”
　　听到夸奖，连云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心里也有小小的得意。
　　“尽管是有勇无谋。”
　　连云刚上升的心情再次回落：“你夸人的时候一定要再损一句才甘心是吧？”
　　“我渴了。”宁朝阳绕开话题。
　　“自己倒水去。”连云不理。
　　“想喝梨水。”
　　“自己做。”
　　“不会。”
　　“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知不知道？”连云不满地瞪他一眼，还是钻进厨房。
　　可他刚离开，宁朝阳的脸色就立刻变得凝重。
　　连云确实是惹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

50
　　宁朝阳清楚记得宁朝旭刚回学校上课时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尽管说的不是他，可还是令人如芒在背。。周围人探寻的目光十分不适，他明白宁朝旭的感觉则应该更加深刻。
　　有一次他不经意间听到同班的人在走廊里议论。
　　“就是宁朝阳的哥哥，不是挺有名的吗？”
　　“我知道，被绑的那个倒霉鬼。休学这么久，还不定被做了什么事。”
　　当时他忍不住去看身边的宁朝旭，对方面色如常，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没过几天，两个人就相继住院。老师的解释是生病，不过大家都不相信。因为有探病的同学去过医院，说他们的样子分明是被狠狠揍过。
　　宁朝阳不敢过多怀疑，但是这样的巧合，任何人都会不自觉的联想。
　　而他真正了解宁朝旭手段，是在步入高二的夏天。
　　开学的时候有女生向他告白被断然拒绝，不久便有学生在课间堵他，为首的一个已经高三，指着他的鼻子质问告白的女孩有什么不好。
　　还未来得及回应，对方就已经倒地不起。他有一瞬间傻掉，回过神来才看清出手的是宁朝旭，那张脸上阴沉的表情，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寒而栗。
　　为了不将事情闹大，他只能拼命拉住还要追打的宁朝旭。即使是这样，高三的学长还是在两天之内被退了学。
　　家里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宁朝旭也是只字不提，他也只能装作毫不知情，对一切不闻不问。
　　不过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大家都离得远远的，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被孤立出去。
　　完全交不到朋友，唯一留在身边的是想甩却甩不掉的宁朝旭。
　　宁朝阳怀揣着对往日的不安，漫不经心地喝连云端来的梨水。
　　“你怎么了？”连云摸摸他的额头。
　　“才想起来文教授安排的报告，恐怕今天写不完。”应付破绽的理由，他早就想好。
　　“我帮你。”
　　“你帮不上忙的，而且大概要熬到很晚。”
　　“多晚我都奉陪。”
　　连云容易生气，更容易放弃生气，很多事情说忘就忘，而且忘得彻底。他现在正笑意盈盈地赖在自己身上，看不出一点忧愁。
　　“好。”一个人会心神不宁，宁朝阳也想要有个人陪。
　　说是陪，连云并没浪费时间，切了一大盘水果放在桌上，边吃边译稿，有时耐不住清净，还去骚扰一下旁边的宁朝阳。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假？我好腾出时间陪你回去？”
　　宁朝阳无奈地摇摇头：“还是算了。”
　　“算了？为什么！”提议被拒，他又要闹脾气。
　　“我爸一定会把你轰出去的。”
　　“没关系。说不定他连你也轰出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私奔。”连云大胆地说出自己的设想。
　　“既然如此，还回去干什么？不如老老实实待着。”
　　“我也是想见见你爸，万一他老人家喜欢我，一高兴把你交给我了，那不就挺好。”
　　宁朝阳听他越说越离谱，不禁笑道：“你少臭美了，我爸最看不起软了吧唧的男人了。”
　　“我软？！”连云霍地站起来拍拍前胸，“我哪里软了？我能硬好久呢，不信比比！”
　　“不怕我吐你一身？”宁朝阳挑眉问道。
　　连云瘪瘪嘴巴：“不怕。咱们还没吃晚饭，你吐不出来多少。”

51
　　随后的日子宁朝阳一直过得很小心，每日早早回家，尽量不让连云一个人待着。
　　被蒙在鼓里的连云只知道欢欣雀跃，对于他隐匿过深的担忧丝毫没有察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过去一周。宁朝旭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这只能让宁朝阳的心揪得更紧。
　　“年前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温泉吧。”晚上连云正在敷面膜的时候，他说道。
　　“嗯。”连云还专心致志地往脸上抹东西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
　　“我已经跟老板申请提前放假，我们下星期就可以去了。”
　　“去哪？”顶着一张大白脸，连云傻乎乎地问。
　　“去温泉，刚才不是说了吗？”
　　“温泉？真的？”他用不敢确定的眼神询问宁朝阳，得到对方点头肯定之后直接扑了过去。
　　“朝阳，我爱死你了！”
　　“你可以把脸洗干净之后再爱我。”宁朝阳左躲右闪，还是被蹭了满脸。
　　“就去我上次去的地方好不好？我还留着那里的电话，明天就去打。不知道人多不多，不过年前应该没什么人才对……”
　　絮絮叨叨念叨了整个晚上，连云整个人处在兴奋状态，睡觉前还捂着被子傻笑，这样的举动让宁朝阳多少有点后悔之前的决定。
　　“再笑就不去了。”
　　世界立刻安静，宁朝阳都没想到，这句话如此有效。
　　好事情总是出现在难以预料的时间，宁朝阳今天遇到了好事，至少对他自己而言。
　　连云也发觉他的心情很好，问了几次回答却都是“以后告诉你”。
　　“小气！”连云扁扁嘴巴，继续写他的旅游计划。虽然冬天景观很少，可对于这次难得的旅行，他还是抱有很大期望。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他要用这次机会把宁朝阳拐上床。想象一下抛开世俗在温泉赤诚相见，该是怎样一副天雷勾动地火的景象……
　　说起来跟宁朝阳过日子真的是清汤寡水，他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到。
　　宁朝阳看似无所顾忌其实防备很紧，而且硬要和他做，连云也于心不忍……
　　“我这么喜欢你，你都不喜欢我。”想到委屈的地方，连云又开始犯脾气，手里的笔直接丢了过去。
　　“也许再过几天，我就喜欢你了。”宁朝阳无心与他计较。
　　“骗人！”连云还想抱怨，对方已经跑去接电话了。
　　宁朝阳听电话的时候脸色由明转暗。
　　“怎么了？”连云在电话解释后关切地问。
　　“是美美，找我要论文，说是明天要交。”
　　“你帮她写论文？”
　　“不是，她要我以前的论文，看能不能改一改交上去。”
　　“现在的孩子啊……”连云故作长辈口吻感叹。
　　宁朝阳捏捏他的脸：“好像你有多老似的。”
　　“你的论文她能用吗？”连云就势握住那只手。
　　“她说是社会学的，我应该有两篇。”宁朝阳甩不开他，只能拖着个人站在电脑前。
　　“我跟你一起去吧？”连云讨好地问。
　　宁朝阳摇摇头，将拷备的文件收好：“我一会儿就来。”
　　丢下就跑

52
　　连云每在纸上写五个字就要抬头看看时间，时不时还要抱怨一下指针走得太慢。
　　这么晚还要一个人出去，天气又冷得要命，想到宁朝阳吹着冷风等公车，他又开始心疼。跑进厨房东翻西找，总算凑齐了熬甜汤的材料。
　　想象宁朝阳一进门喝到暖身甜汤的反映，连云咬着汤勺幸福地傻笑。
　　可直到甜汤凉掉人还没有回来，连云早已窝在床上和挂钟生闷气，满脑子都是宁朝阳被美美纠缠不得脱身的情景。阴郁地将美美想象成假想敌，后悔没有跟去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小气。
　　指针按照预定指向十二点，连云几乎耗干了所有耐心，等待的人仍然没有回来。
　　他忧心忡忡地拨了对方的号码，铃音却在屋子里响起，宁朝阳的手机正躺在书桌上，按照最近来电打到美美的手机也是关机。
　　不会出什么事吧……连云呆呆站着，开始不自觉地发冷，心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紧，此时此刻等待变成了煎熬。
　　一个人走在街上胸口的不安更是成倍增长，他想不起美美家的地址，只能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乱撞，通讯录里一页又一页的联系人，此时却没有一个可以用得上！
　　他兜兜转转，吹够了冷风，最后只能回到家里，期望打开门的时候，可以看到宁朝阳安然无恙。
　　但是上天没有理会他的祈祷，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宁朝阳回来过的迹象。
　　连云觉得头很沉，仿佛有什么压在头顶，脚步虚浮，踩不踏实。或许他现在只是在做梦，等到天亮梦醒，宁朝阳就会出现在面前，而这一夜不过是一场虚惊。
　　“朝阳……”他蜷缩在被子里低泣似的呢喃，整整一夜不得安眠。
　　清晨的时候他被铃声惊起，是宁朝阳的手机在响。他立刻接通，听筒那边是女孩哽咽的声音。
　　“你过来看看吧，他出事了。”
　　“谁？”连云傻乎乎地问。
　　“朝阳。”
　　应该是听错了才对！宁朝阳只是去送一趟论文，怎么可能会出事，他离开时还好好的，怎么能够出事！
　　连云马不停蹄赶到医院却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一步也迈不动。
　　等在门口的美美发现了他。
　　“你来了……”以往跋扈的气势不见了，女孩眼睛红肿，看到他又滴下泪来。
　　“他怎么样了？”轻飘飘的带着颤音的询问好像不是自己发出的。
　　美美想要努力止住眼泪，但是失败了：“还、还在手术室。”
　　“怎么会这样？”连云的眼眶很胀，几乎也要被泪水冲破。
　　美美捂住嘴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先进去吧。”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懦弱与畏缩，和美美一起向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来的时候我大伯问他是不是惹了什么人，因为最近一直有外地人在打听你们。”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候美美渐渐平静下来，“他就追问大伯到底是什么人，我大伯说牵扯到朋友不能说，只告诉他小心点儿。”
　　“其实那些人我知道，他们来过家里。朝阳听完之后就很着急，所以他问我知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全告诉他了……而且，还告诉他那些人落脚的地方。”

53
　　连云没来得及听完美美的讲述手术室的灯就灭了，不久宁朝阳被推了出来。他努力靠过去想要看看清楚，却被护士拦住。
　　“病人要送进监护室，现在不方便。”
　　“他现在怎么样？”
　　“不是致命伤，但送来太晚了，失血过多。”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还需要观察。你是不是他的家属？”
　　连云想都没想就回答是。
　　“先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办完手续，他才发现美美一直局促地跟在后面，平时虽然蛮横嚣张，但这次看来真的吓坏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
　　“你一宿没回家，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说。”
　　“你呢？”
　　“我在这里陪朝阳。”
　　“他不会有事吧？”美美咧嘴又要哭。
　　“没事的，他有金刚不坏之身。”勉强挤出笑容，连云安慰道。
　　美美乖乖点头，走出几步又跑回来。
　　“朝阳来医院之前嘱咐，无论如何不能报警。”
　　“为什么？”
　　“不知道，我找到朝阳的时候看到有人追他本来想报警，但是被他一掌把手机打飞了。”
　　连云应了一声，心里有几分不解。
　　“还有，我也给嘉明打了电话，他说会赶过来。”
　　徐嘉明来的比连云预计的要晚，不过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手里的旅行包就能明白他也是片刻不停地赶过来。
　　“人怎么样了？”一见面他就急切地问。
　　“还在监护室。”
　　“怎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连云无力地摇摇头。
　　徐嘉明深深叹了一口气挨着连云坐下：“有没有联系到他的家人？”
　　家人？连云脑中一震，摸到口袋里宁朝阳的手机，上面应该有宁朝旭的电话，但是该不该打，他难以决定。
　　徐嘉明怔怔看着地面，语气哀伤：“朝阳太逞强了，什么都是一个人去做，从来不依赖别人。”
　　连云默默赞同，宁朝阳足够坚强，他也不允许自己有懦弱的机会。
　　“在火车上接到美美打来电话我还以为是玩笑，后来发现不是玩笑人就傻了。我就想他肯定又是一个人去逞强。他对人从来有求必应，可自己有了事情，身边怎么就没有可以帮他人呢……”
　　徐嘉明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干脆将脸埋在臂间不再出声。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匆匆的脚步听起来格外沉重。
　　宁朝阳昏睡期间连云和徐嘉明都守在外面，两个人对话不多，却出奇地默契。趁护士不在时他们会一起隔着房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透过遮挡视线的呼吸器观察宁朝阳的脸色。等到有人过来，再讪讪离开。
　　连云有些厌倦这种等待，他明明只是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干，却在等待中耗得精疲力竭。

54
　　宁朝阳首次醒来是在转天凌晨，昏睡了20多个小时之后缓缓睁开眼睛，对着挤在门外翘首期盼的两个人看了看，一脸安心地又睡了过去。
　　“你们可以进去了。”医生做了检查之后终于放行。
　　徐嘉明抢先冲了进去，连云跟在后面，没走几步眼眶就泛红。
　　抢得先机的徐嘉明一直攥着宁朝阳的手叨念，一会儿埋怨他太逞强，一会儿又责怪自己没有用。
　　“安静点儿！”连云被念烦了，狠狠瞪他一眼。
　　“要你管！”徐嘉明也不示弱，二目圆睁眼睛看起来又大了一圈。
　　“再瞪眼珠子就掉了！”连云讽刺道。
　　“掉了我不会捡起来！”徐嘉明话一出口觉出不对，但还是继续嘟囔，“能掉出来就能按上去。”
　　连云没有心情再吵，找了把椅子坐在床的另一边。
　　“他还在睡，你说那些他也不会听见。”
　　“我又不是为了让他听见。”徐嘉明失落地说，“他一直躲着我，找都找不到。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只想跟他多说说话。”
　　“何苦装得这么可怜。”连云想要表现出不屑，但听起来更像慨叹。
　　“我有什么好装的，原来装一下还能把他哄回来，现在呢？”徐嘉明苦笑，“我就是真变得可怜，他也会理我。”
　　病房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两人都陷入沉默。
　　每次遇到徐嘉明，连云总会汲汲自危胡思乱想，他那么用心地与宁朝阳相处，真的很害怕最终会受到和徐嘉明一样的对待。
　　不断向感情的空洞中投入自己的执着，即使得不到回应却仍然怀抱希望。但是徐嘉明的出现总是让他从美好的幻想中认清现实——宁朝阳在包容自己的任性，不断地对他提出的要求妥协，最后会不会也毅然决然地弃他而去……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溜走，中午连云回到家小睡一会儿又忙不迭地赶回医院，途中打电话向母亲咨询了一些护理病人的常识，顺道还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奶粉和罐头。
　　大包小包来到病房，他没看见徐嘉明却看到了宁朝旭！
　　病床上的宁朝阳已经坐起，看到他来点了点头。
　　想躲都来不及，连云硬着头皮走到床前，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宁朝旭一眼，然后坐在床边不再吱声。
　　宁朝旭的样子很奇怪，面容憔悴、声音沙哑，衣装也显然不像往常那样经过细致打理。
　　“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歉意十足的口吻，连云听得一头雾水。
　　宁朝阳摇摇头，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
　　“这件事我会负起责任，所以你……”宁朝旭顿了顿，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你想我怎样都可以。”
　　宁朝阳的目光有些放空，那样子就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算，自己现在还欠你多少。”
　　空气一下子凝结，宁朝旭僵在那里久久缓不过神。
　　连云瞥见宁朝阳放在被子下面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便不着痕迹地靠过去，悄悄用掌心覆住。

55 
　　“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宁朝旭苦涩一笑，“这不过是个能将你绑住的借口……不过显然我用错了方法。” 
　　说话间他站起身面向连云：“麻烦你好好照顾他。” 
　　连云傻乎乎地点点头，看他离开病房。 
　　“你们在说什么？”人走之后连云迫不及待地问，这次宁朝旭走得太过干脆，出乎意料之外。 
　　“关于我受伤的事。” 
　　“难道是他！”他猛地站起来喊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宁朝阳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 
　　“你又不是我，怎么就知道我想得什么样……”还没出口就被否定，心里生出小小不满。 
　　“因为大部分责任其实在我。”宁朝阳顺势捏住连云气鼓鼓的脸颊，虽然只隔了两天，却觉得已经好久没这样做了。 
　　“你又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是他搞出来的事！”连云忿忿斜他一眼表示抗议，却还是一动不动任他捏。 
　　“是我多事，不能怪他。”宁朝阳松开手，呼吸渐渐费力。 
　　连云察觉到他的倦意，连忙扶他躺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终于有机会握住他的手，连云把它贴在脸上使劲儿地蹭。 
　　“你别逗我笑，伤口会疼。”但有人就是不解风情。 
　　“你还知道疼！”连云想要怒瞪他，鼻尖却不受控制发酸发涩，“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宁朝阳点点头，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又知道。” 
　　“因为我睡着的时候，总有人带着哭腔叫我的名字。” 
　　也不知是因为难过还是高兴，总之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戳中了，这一次连云真的忍不住，把憋了两天的泪水全都放出来。他努力抿着嘴不想发出声音，但是鼻涕眼泪一把抓的样子还是把宁朝阳弄得哭笑不得。 
　　“好丑。”宁朝阳想去抹干他的泪水，可是手臂太沉抬不起来。 
　　“变丑了你得负责……”连云在脸上乱擦了几下，用哀怨的眼神盯着他。 
　　“好。”宁朝阳欣然应允，极力克制自己想嘲笑那张花脸的欲望。 
　　连云没来得及问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宁朝阳就撑不住了，昏昏欲睡的样子他也不好缠着再问。 
　　看着宁朝阳安稳的睡颜，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长舒一口气，连云对一些长久以来死死抓住无法放开的东西奇迹般地释然了。 
　　能够得到感情的回应固然幸福，但这次经历过后，忽然觉得只要能在他身边，看他对自己笑，所有的辛苦与付出也就全值了。 
　　至少自己的感情还有所依托，至少他没有喜欢上别人。 
　　连云意识到自己正在改变，原先的高傲心性正在被蚕食。在宁朝阳面前，他缺乏勇气，更缺乏自信。 
　　“你能不能还给我点儿自信？”他恹恹趴在床边，对着熟睡的宁朝阳轻声叹道。

56 
　　连云直到美美带她大伯来探病的时候，才真正了解整件事的经过。 
　　打听他们的人确实是宁朝旭找来的，但其中有一个多年前这里惹过事跑到外地的混混，这次跟回来本以为相安无事，没想到还是被人认出来盯上了，每天只能躲在落脚点，不敢轻易出门。 
　　而宁朝阳太过心急，当晚只身找过去正好赶上其他人都出门，留守的混混心虚，以为仇家找上门，于是不由分说和他打了起来，其间还捅了他一刀。 
　　宁朝阳只能负伤离开，但没想到又遇到其他人回来，所以才会演变成美美看到的几个人追他一个人。 
　　“你不让美美报警，是不是就是因为宁朝旭？”连云脸色不善问道，手里的苹果削得只剩下个核。 
　　“我到了之后打算联系旭哥，才发现忘带手机，当时是想要返回来的，可还没转身就已经有人扑出来了。” 
　　“所以说这是个误会。”美美的大伯在一旁打着圆场，归根结底他是来为人求情的。 
　　“你放心，我不会追究的，旭哥那边我也会去说。”宁朝阳明白他的意思，直接应下来。 
　　“你傻啊！白让人捅一刀！”旁边的连云不干了，起身时太激动，水果刀和苹果核一起掉进了垃圾桶。 
　　宁朝阳惋惜地看了苹果核一眼，越过气得咬牙的连云，跟美美的大伯点点头。 
　　“我说到做到，你回去吧。” 
　　“宁朝阳！”当下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不管你了！”连云说完气冲冲地离开。 
　　“他没事吧？”美美担心地指指门口。 
　　宁朝阳摇摇头：“去过过风就好了。” 
　　宁朝阳这么说不是没有根据的，半小时之后耐不住寂寞的连云又苦着脸溜达回病房，扒在门口向里张望。 
　　“人走了？” 
　　“嗯。” 
　　“还回来吗？” 
　　“不了。” 
　　“你累不累，要不歇一会儿？” 
　　“没事。” 
　　“其实我那都是为你着想……”委屈地垂下头，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全没了。 
　　宁朝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到底要不要进来？” 
　　当然没理由说不，连云大摇大摆回到座位换把刀继续削他的苹果。 
　　“说起来徐嘉明都没再来了。” 
　　“被他领导电话催回，出差途中落跑，这次肯定扣奖金。” 
　　“他也是为了你……”虽是随口一说，但话一出口连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为什么要替情敌说好话！而且宁朝阳很可能顺着他不经大脑的话接下去。 
　　“是啊，我是该回报他的关心才对。”果不其然，对方极为认真地思考起来。 
　　“不许！”连云立即表示反对。 
　　“为什么？” 
　　“因、因为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不求回报！”随便扯出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他自己都不由得脸红。 
　　“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宁朝阳歉意一笑，“旅行又要推迟了。” 
　　“别跟我客气。”连云发现他还惦记这件事心中生出几分窃喜，“反正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57 
　　其实对于去温泉这件事，连云一直心怀忐忑。一方面他想要快点出发达成心愿，一方面他又害怕一旦这件事完成，他和宁朝阳之间的交集就会更少。 
　　他们没有相似的人生目标、没有相似的生活习惯、更没有相似的性格特点。他们可以讨论的话题少之又少，之所以能够处在一起，不过是在不断彼此退让。宁朝阳在生活上退让，而他在感情上退让。 
　　看起来大家各退一步，实际上对谁都不公平，连平衡点都没有，怎么能比较公平不公平？ 
　　现在宁朝阳还在病床上，连云反而很松心，毕竟这种时候，他不会消失不见。 
　　但是连云显然想错了，所以他像往常一样从家里煲好汤去医院陪宁朝阳的时候，才会只看见一张整理完毕的空床。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门牌，确定没有走错。 
　　“连先生吗？”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他。 
　　连云僵硬地回过身，看见一张酷似宁朝阳的脸。 
　　“我是宁朝晖，小阳的大哥。” 
　　坐在咖啡厅里连云不断打量对方，虽然和宁朝阳很像，但是轮廓明显要更加硬朗，年纪三十以上，气质沉稳，是很从脸上难看出心思的那类人。 
　　“首先要谢谢你这些日对小阳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他很过意不去。” 
　　一句话将他和宁朝阳的关系拉远，连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和他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 
　　宁朝晖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管怎样，我要代他谢谢你。” 
　　“那朝阳呢？”连云一下子绷紧神经。 
　　“出了这样的事情，家里人都很担心，所以今天我已经派人送他回家了。” 
　　“他的伤还没有好！”他猛地站起，发觉失态又讪讪坐下。 
　　“这点你放心，我咨询过医生，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呢？”宁朝晖的语气平静得让他发冷。 
　　“那我开门见山好了，小阳不会再回来，也应该不会与你在见面了。” 
　　连云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过了半晌才一脸否定：“你开什么玩笑？” 
　　宁朝晖表情严肃：“连先生，我没有开玩笑。实不相瞒，这次事情之后我和家里人也不放心小阳一个人在外面。” 
　　“所以呢？” 
　　“所以我们决定等他痊愈就送他出国，那边有人照顾他，而且也可以换个环境。” 
　　“他不会愿意的！他好不容易才可以逃避出国，你们怎么可以强迫他！”连云情绪激动思维混乱，他目不转睛瞪着宁朝辉，就像是在瞪自己的仇人。 
　　宁朝阳要走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他的伤还没好，他还没去过温泉，他还没对自己说喜欢…… 
　　自己等得这么辛苦，这么艰难，他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我要见他！”连云起身，口气坚决。 
　　“他已经走了。”宁朝晖顿了一下又说，“虽然有些不妥，但其实我想你也应该明白，你们相差太多，不可能在一起。” 
　　轻松挫败他的气势，宁朝晖点明了连云长久以来都担忧的事实。 
　　“他和小旭的事，是我疏忽。”说到这里宁朝晖脸色渐渐凝重，“所以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他能走上正常的人生。” 
　　“你的意思是我不正常？”怒火被再次点燃，连云挑了挑眉梢。 
　　宁朝晖微微叹气：“虽然没有歧视的意思，但任何人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弟弟喜欢同性。我之所以在医院等你，和你说了这么多，也都是小阳的意思。看得出他很重视你，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你也应该仅限于重视，否则他是不会答应回家的。” 
　　连云这次彻底冷了下来，连呼吸都被冻住。 
　　他每日惶惶不安的事情终于发生，宁朝阳答应离开，并且不再回来！ 

58 
　　齐扬羽很难得比员工早到酒吧，只是年关总是要举办一些主题PARTY来聚揽人气，这种时候很容易出现混乱，所以不能不提前到场作准备。 
　　没想刚拐进路口就连云等在酒吧门口，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加快了脚步，心中揣测这次又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连云的脸色煞白，鼻尖冻得通红，靠在门上只管发呆，直到他走到跟前才缓缓抬头。 
　　“你怎么了？”齐扬羽担心地问。 
　　“想喝酒，陪我吧。” 
　　他们在酒吧的角落坐下，连云平时很少会坐在这里，他总是来得很早，直接占据吧台的位置。在那里只要一回身，就能将酒吧环视一周。 
　　“是……有关宁朝阳？”齐扬羽问得很小心，对于满腹牢骚抱怨的连云他司空见惯，但是如此消沉，还是头一次。 
　　听到这个名字连云僵了一下，随后吸吸鼻子苦涩一笑：“不知道。” 
　　齐扬羽轻轻叹了口气，他太过了解连云，这种时候总是心口不一。 
　　“你们吵架了？” 
　　“没有。”连云疲惫地摇了摇头，“他走了，回家了。” 
　　齐扬羽对他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家过年吗？” 
　　“过年？”连云反复念叨这两个字，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连云？”齐扬羽轻拍他的脸想让他回神，没想到转眼眼泪落了满手。 
　　连云忽然举起酒杯猛灌一口，“他甩了我跟他哥远走高飞，回家享受家人宠爱再也不回来了……” 
　　“也就是说……”齐扬羽还在迟疑要不要接话。 
　　“我失恋了！” 　
　　连云没能把自己灌醉，绯夜的晚场活动就已经开始，他以这样的心情一时无法适应酒吧内的喧嚣的气氛，于是选择离开。 
　　“我送你。”齐扬羽说话间就要去拿外套。 
　　“不用了。”反倒是连云拍拍他的肩，像是在宽慰，“我没问题。” 
　　反正，又不是没失恋过。 
　　连云走在街上平静不少，又有点后悔没有在绯夜多待，说不定他能钓上一个帅哥，今晚就不用孤单度过。 
　　有人陪、有人宠、有人爱。不用多，只要让他感觉到就好。这样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可偏偏就是得不到。 
　　街上人来人往，相依相偎的恋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有他一个…… 
　　连云还在自怨自艾，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是母亲打来的，问他除夕要不要一起过。 
　　“小阳回家了吗？没有的话带他一起来吃年夜饭吧。”母亲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听得心里暖融融的。 
　　“他回家了。”今天刚走，而且一去不复返。 
　　“真可惜。”电话那边似乎是一副失望的表情，“不过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 
　　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对了，上次听你说要出去玩，去了吗？” 
　　“年前他一直都忙，所以没时间。”抱歉，自己对母亲说了谎。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母亲似乎听出了异样。 
　　“没什么，只是有点儿……想他。”

59 
　　这一天过得太慢，时间好像总是源源不断走不完。连云蜷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始终，等待今天能够早点过去。 
　　也许过了十二点，他就可以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安然入睡，可以不在意心里的刺痛和打击。 
　　他还是可以回到过去，泡吧喝酒钓男人，享受没有约束只追求快乐的日子。 
　　宁朝阳这个名字也会从他脑子里完全抹去，这恐怕才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他曾经全心付出的感情，他们共同经历的时光，就像手中这张已经被自己擦去字迹的旅行计划，即使看似是一张白纸，笔尖划过时留下的深深痕迹也依然清晰。 
　　连云呆望手里的白纸，手掌渐渐收紧，捏出皱褶。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甩掉，是宁朝阳给他承诺却出尔反尔，他为什么就一定要一声不吭接受这个现实！ 
　　就算他们之间相差甚远，就算他们不可能长相思守，就算宁朝阳无法爱上自己，他也要去争取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承诺！ 
　　“我们一起去温泉吧。”宁朝阳说这句话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嘴角含笑的样子依然清晰…… 
　　连云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去找宁朝阳。 
　　听到这个消息，连很少对他夸张举动提出异议的齐扬羽都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他疯了，然后丢过来一张报纸让他自己看。 
　　在企业投资板赫然印着宁朝晖的名字，具体内容则是政府竞标项目签约仪式。 
　　“以他们家的身份地位，你去了又能怎么样？先别说你根本不认识他家，就算你顺利到达，他们也不一定让你进门。”齐扬羽苦口婆心说起来没完，却发现连云直接抄起电话。 
　　“你干什么？” 
　　“找朋友查他家地址，你不说我还正发愁呢。既然这么有名，地址应该很好查。” 
　　“你……”齐扬羽无奈地扶住额头，没想到自己的阻止反倒起了推动作用。 
　　于是买不到机票的连云就这样一手攥着钱包一手攥着当记者的朋友提供的模糊地址，顶着春运高峰坐一宿硬座，风风火火奔赴宁朝阳家。 
　　自动忽略下车后的狼狈相，连云上出租直接把地址塞给了司机。自己则一言不发两眼发直，脑子里反复复习来之前准备好的那一大套用来质问宁朝阳的话。 
　　一路上看见很多人捧着玫瑰，才想起今天已经是2月14日。 
　　情人节……连云心里酸酸的，赌气让司机随便找了间花店停车。 
　　“玫瑰还有多少？” 
　　“什么颜色的？红的只剩进口的那种了。” 
　　“就红色的，有多少算多少！” 

60 
　　宁朝阳家位置十分明显，独门独院环境优美，对比他原来住的那套简陋小单元，还真是天上地下。 
　　连云怀抱300多支玫瑰站在门口，整个脸被挡在花束后面，几乎看不见眼前的路。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去按门铃，呆立的过程中不止一次有买不到玫瑰的年轻人上前询问价格，都被他用鄙视加蔑视外带愤怒的回眸一瞪吓走。 
　　他有心用古老又风雅的数花瓣来决定自己要不要按门铃，却又觉得在大马路上围着大把玫瑰扯花瓣的举动除了丢人没有别的意义。如果不是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把他带进门，估计他会一直在门口纠结到没力气为止。 
　　“你是来送花的？” 
　　连云抱着玫瑰摇摇头。 
　　“我来找宁朝阳。” 
　　这时大妈才显出一副不信任的表情。 
　　“你是？” 
　　“我是他朋友。” 
　　大妈将信将疑地让他暂时等在院子里，过不久有脚步声逼近，他侧过身想看清究竟是谁，才瞟了一眼就连忙背过身用玫瑰遮住眼睛。 
　　“原来是你啊。”宁朝旭似乎不怎么意外，只是一个劲儿地打量他手里的花。 
　　“这是什么？” 
　　“探病总不能空手。”连云紧了紧双臂，这么抱着实在是累。 
　　“进来吧。”宁朝旭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前面开路去了。 
　　连云郁闷地侧着身子跟在后面，庆幸有大把的玫瑰可以挡住脸遮羞。 
　　弯弯曲曲不知饶了多少路，宁朝旭才停下敲了敲门。 
　　“朝阳。” 
　　宁朝阳应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束移动玫瑰。 
　　他疑惑地看看宁朝旭，对方只是耸耸肩便转身离开。 
　　“朝阳……”连云慢慢露出半个脸，委屈地叫他的名字。 
　　“你这是做什么？” 
　　“来看你。”连云不好意地垂下头，抱着花走到他面前，“这个是送你的。” 
　　“谢谢。”宁朝阳含笑接过，一不留神花束散开，玫瑰散落一床。 
　　“少爷，要不要收拾？”说话的人正是刚才拎篮子的大妈。 
　　“不用了，你先去忙吧。”宁朝阳摆了摆手，她便恭敬地退下去了 
　　连云局促不安地站在床边，忽然觉得宁朝阳很陌生。他的动作、神态以及说话的方式，都仿佛不是那个简陋小屋里的宁朝阳了。他安静地坐在床上，衣着气质与装潢精致的房间十分相称，或许应该说他本来就属于这里，那个白衬衣牛仔裤简简单单的人才不是真正的宁朝阳。 
　　“你怎么了？”宁朝阳发觉连云的眼神中不再是委屈而是充满悲伤。 
　　“不知为什么，感觉一下子离你好远。”连云微微皱起眉头，到现在他才体会道他们之间真的存在落差。宁朝旭和宁朝晖说过的那些话不知不觉涌现在脑海里，当时认为那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现在才发现，莫名产生的自卑自己真的有些承受不来。 
　　“我不是就在这里吗？”宁朝阳摸上他的脸，“倒是你，怎么这么狼狈？” 
　　“在火车上坐了一夜，下车就跑来了，怎么可能不狼狈？”他将手覆在宁朝阳的手上，好让他们能贴得更紧。 
　　“对不起，害你跑这么远。”宁朝阳歉疚地说。 
　　可是连云一点也不想听这句话，他暗自狠狠心，鼓足勇气问道：“除了对不起，你还有别的话对我说吗？” 
　　
61 
　　宁朝阳的目光缓缓从他脸上移开，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连云一脸平静地等待对方的答案，他很少能够如此平静地面对宁朝阳，即使这种平静是装出来的。其实他心里已经乱作一团。宁朝阳沉默的时间越久，他的思绪就越乱，心里就越慌，每一秒钟都是那么难熬，他甚至紧张到不能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宁朝阳终于开口，有惊无险的一句话。 
　　连云却一下子失掉很多力气，他苦笑着松开宁朝阳的手，向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所以你还打算什么也不说吗？” 
　　“再给我些时间。”宁朝阳轻轻叹气道。 
　　“也就是说我还要等？”连云突然激动起来，咄咄逼人地问，“那能不能明确地告诉我，究竟要等多长时间，还有这些时间我是用来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连云？”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宁朝阳显然被吓到了。 
　　连云意识到自己失控，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在乎时间，但是我受不了打击了。你我之间从来都有一段无形的鸿沟，我明明知道却总是自欺欺人。每一次我以为自己追到你，到头来仍然无法真正触及你。但是你又不会离我太远，所以我看着你就总认为还有机会、还能追赶得上。” 
　　一边回忆与宁朝阳相处的片段，连云越说越觉得自己可怜，他莫名其妙认准了一个人，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地跟在后面，喜怒哀乐全因那个人改变，而这样的全情投入久久换不回一个回应。现在他真的累了，他想知道答案，哪怕是惨淡收场，他也决意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来这里准备了好多话和你说，想埋怨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想质问你为什么不遵守承诺，想知道你回家过的好不好……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那些都没意义了。也许在你眼里，我根本不应该关心这些事，我们只是相识的人，你有你的世界，我没有理由参与其中。”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宁朝阳急切地否认。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连云神情凄切，嘴角却挂着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宁朝阳，等待对方的答案。 
　　“我……”宁朝阳张开嘴，只发了一个音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惶惶地与之目光相对，不知所措的样子让连云又开始心软。 
　　宁朝阳惯有的冷静与狡黠不见了，而自己是罪魁祸首。连云心中生出一股自我厌恶，他逼他至此，又是何苦！看他为难，看他无助，自己一点不好过。 
　　自己喜欢眼前这个人，没有理由盲目地喜欢，也正是因为他喜欢，才会不断地妥协。 
　　“就算是一句话也好，告诉我你能不能喜欢我？”他已经将要求降到最低，其他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他应该哭才对吧，但是为什么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62 
　　连一句“再见”都不曾说，连云不敢再在宁朝阳的房间里待下去，他已经找答案，多逗留只会使心情更难过。 
　　摇摇晃晃走进院子，寒风扑面而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原来，天气真的很冷。 
　　宁朝旭也站在院子里，仍然保持他无懈可击的优雅站姿，看他颓败地走出来，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事情没你的表情那么糟。”不疼不痒地甩过来一句，便打发人送他出门。 
　　他还要糟糕到什么地步！连云很想冲上去吼他一嗓子再咬他一口，意识到这是别人家的院子，这个念头最终只得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买不到除夕前回程的票，连云窝在异乡的旅馆里浑浑噩噩过了几天才在初一登上回家的飞机。 
　　回到家失落的心情完全不能平复反，倒勾起了往日美好的回忆。脑子里总是充斥着类似如果宁朝阳现在在他身边，他们应该怎样怎样这种不切实际的假设。 
　　母亲以为他相思病发病严重所以不敢多问，偶尔旁敲侧击也都被他敷衍过去。 
　　在别人走亲访友、合家团聚的日子里，他开始不爱说话，开始一个人喝闷酒，开始对着电视发呆到天亮。每天昏昏沉沉地过活，他想变得糊涂些，可无论怎样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心碎后的痛苦。 
　　他舍不得责怪宁朝阳狠心，因为他心里还装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这么没骨气，被人轻视也活该！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咒骂自己，即使骂完之后也没觉得好过。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跑去宁朝阳的破旧小单元，将屋子打扫干净布置成人还没走的样子骗骗自己。 
　　渐渐的，他开始习惯每天往返于自己家和小单元，有时候没有去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待在小单元里，回忆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心情就会恢复平静。 
　　只不过连云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当他打开房门，还能看见宁朝阳坐在客厅的圆桌上安静地看书。 
　　这不是真的……他呆在门口努力眨眨眼，本以为是幻觉的景象却变得越发清晰。 
　　“你回来了？”宁朝阳带着笑意转过头，像以往一样和他打招呼。 
　　“我回来了。”连云用发颤的声音回答，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收敛自己的情绪，冷着脸问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呢？”像是料到会遭到这样的待遇，宁朝阳的反应很平静。 
　　与你无关！连云很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也来看看”。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僵，两人无言相对许久，连云才听到宁朝阳说：“我要去美国……” 
　　
63 
　　我要去美国……简简单单几个字，几乎让连云崩溃。 
　　“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他歇斯底里地打断宁朝阳的话，与此同时泪水模糊了视线。 
　　宁朝阳被他的反应惊呆了，但还是讷讷地接着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一起去？这个发展是连云始料不及的，他用力吸吸鼻子哽咽地说：“我去干什么？你家里人能容下我？” 
　　宁朝阳先是一愣，随后苦笑：“我再也没脸回去了。” 
　　“为什么？”刚才还不断涌出的眼泪神奇地止住了，连云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我临走前明明让晖哥告诉你了？”宁朝阳对他的疑问很不解。 
　　“他说你答应回家，说你好了之后会送你走，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想起那些伤透自己心的话，连云又开始激动。 
　　“他骗了你。”宁朝阳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小心地帮他把泪水擦干。连云这时候才看清楚宁朝阳的表情和落在自己脸上的专著眼神，那种仿佛在温柔注视情人的专注眼神。 
　　从他们初次见面，连云就一直期望得到这样眼神的注视，而现在他在这眼神的注视下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目不转睛地和宁朝阳对视，生怕一错目令他沉溺的专注就会消失。 
　　“那你为什么要回家？为什么要去美国？” 
　　“回家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向家里人坦白的最好时机。”说到这里，宁朝阳一脸释然，“我已经和家里人和盘托出了，旭哥为什么会被绑架，我为什么要躲避出国，还有我喜欢男人的事……” 
　　“你都说了？！”连云十分诧异，“那些事、那些事你不应该说的，你父亲他……” 
　　“他气得够呛，把我和旭哥都轰了出来。”宁朝阳嘴角挂着牵强的笑，“所以我现在自由了，只是又害了旭哥一次。” 
　　“你可以不说的……”连云紧紧握住他的手，相借此安慰。 
　　“这是我考虑很久的结果，其实长久以来隐瞒事实并不明智，而且我真的不想再在他们面前虚假地生活。所以就算得不到原谅，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不过这次真的要谢谢旭哥，没有他我恐怕还会退缩。” 
　　“那去美国是……” 
　　“我老板帮我争取到了交换留学的名额，就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实验室。之前一直不太肯定，快放假的时候才正式通知我。” 
　　所有的误会都解开了，可喜悦仍然无法传达到连云心里。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过去。”宁朝阳重复道。 
　　“我为什么要去？有什么理由可以去？”那一声令人绝望的“对不起”，至今折磨着他。 
　　“你已经拒绝了我，又何苦再来找我。” 
　　“我没有拒绝你。”宁朝阳摇摇头。 
　　“你有！”连云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对不起’这三个字足以证明一切！” 
　　“证明什么？”宁朝阳心平气和地问。 
　　“证明……你不需要我。”说着自揭伤疤的话，连云不甘心地别过脸。 
　　“我只是因为当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而道歉。那时候我还没有和我爸坦白，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不过我确实想过，如果真的无法再回来，什么也不说是最好的选择。” 
　　“一点也不好。”连云将头抵上他的肩膀低声嘟囔，“难道这种时候，不应该有个人陪在你身边吗？”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宁朝阳第三次问道。 
　　“给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答案已经明了，但连云选择借机刁难。 
　　宁朝阳察觉到他的意图不禁莞尔，想了想说：“一个人太寂寞了。” 
　　“你不是挺习惯的。” 
　　“你煲的汤很好喝。” 
　　“我又不是厨子！” 
　　“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面了。” 
　　“不见就不见！”连云忿忿抬起头，“东拉西扯的，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宁朝阳始终微笑，对他的抗议丝毫不在意。 
　　“最后一个理由……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64 
　　因为最后一个理由实在太有诱惑力，连云想都没想就毅然决然地打定主意跟宁朝阳出国，并且手脚利落地办理相关手续，争取春暖花开的时候一起离开。 
　　现在连云可谓今非昔比，每天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再也不用担心宁朝阳甩下自己，反而能时不时地小小要挟，于是这样的对话就像是每日的必修课，不上不算完。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还没跟我说？”连云趴在桌边期待地望着埋头书本的宁朝阳。 
　　“什么话？”宁朝阳的眼睛就像黏在书上一样，“哦，对了，我喜欢你。” 
　　“你能不能别那么敷衍我！”一把将书夺过来，连云气愤地说。 
　　“我没敷衍你。”宁朝阳无辜地说。 
　　“可是我不问你就不说，明明答应的，每天说一遍。你要是不喜欢，大不了我不去了。”赌气背对宁朝阳坐下，连云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无奈地摇摇头，宁朝阳顺手拿起另一本书，还没翻开就又被夺了过去，接下来就是连云一脸哀怨地望着他。 
　　可一旦他顺着对方的意思，态度诚恳字正腔圆地说：“我喜欢你。” 
　　连云又会立刻脸红，然后什么也不干，对着他傻笑一整晚。 
　　他是不是招惹了什么麻烦的东西？宁朝阳眉心纠结，在心里反复琢磨，却一点儿也没觉出讨厌。 
　　临走那天连母拉着自己儿子的手就是舍不得撒，连云转头看看宁朝阳，发现他还不如自己，家里的亲戚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组织成一支庞大的队伍赶来为他送行。 
　　“不是说你被你爸赶出来了吗？”连云找了个机会问他。 
　　“我只是被我爸赶了出来，家里人其实还是很疼我的。”看的出，宁朝阳对家人来为自己送行这件事很高兴。 
　　“要不要我过去打个招呼？”连云一副纯良地对他眨眨眼，“我好歹也是你第一个男朋友。” 
　　“你要是不怕被念死就过去。” 
　　见宁朝阳煞有介事地警告，在看看那群人的气势，连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跑回去继续陪母亲。其间看到远远站在角落的宁朝晖，好象并不打算凑上前，甚至不打算让人看见自己。 
　　“你不过去？”连云偷偷走过去。 
　　“不用了。”宁朝晖神情淡然，“6月份的时候我会过去看他。” 
　　“还要跟来啊……”连云低声嘟囔。 
　　“我知道你在介意我之前隐瞒小阳意思的事，不过我并不觉得有错。如果你连这些事实都承受不住，还是及早放手比较好。”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给的打击？”连云忍不住白他一眼。 
　　“只要你对小阳好就可以了。”宁朝晖说完这句就转身离开了，连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才恍然大悟，其实宁朝晖不是来送行的，而是来告诫自己要好好对待宁朝阳的。 
　　根本是多此一举！他历尽千辛才追到手，怎么可能舍得他受委屈。 
　　连云转身看了看还被围在人群中的宁朝阳，不禁会心一笑…… 
　　告别时间终究是要结束，连云最后和母亲拥抱嘱咐她小心身体，才正式登机。但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忐忑。 
　　“怎么了？”宁朝阳似乎看出来了。 
　　“没什么。”连云摇了摇头让他放心，不过话音未落，他就差点惊叫出声。 
　　“怎么是你！” 
　　只见前排座位上有人回过头，带着轻蔑的笑容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飞机上！” 
　　宁朝旭扫了一眼四周：“在公共场合不大声喧哗是基本礼貌，你连这个都不懂？” 
　　“你！”连云气得直咬牙，但还是深呼吸调整音量，“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要回去，决定和你们一起走。” 
　　“你家那里就能出关，为什么要跟着我们绕远路！” 
　　宁朝旭轻挑嘴角：“我想怎样，你管得着吗？” 
　　“朝阳！”他怒火中烧地回头，宁朝阳也是无奈地摊手。 
　　刚送走个麻烦的亲哥，又来了个更麻烦的表哥！ 
　　“怎么会这样！”仿佛预见到未来会有更多问题，连云极不甘心地在内心咆哮。 
　　“现在后悔晚了。”宁朝阳捏一下他气鼓鼓的脸颊，狡黠一笑。 
　　“你早有预谋！”连云眯起眼睛盯着宁朝阳。 
　　或许这一开始就是个阴谋，抛出甜美的假象不断引诱自己上钩，一步步的，将他的心牢牢掌控，断去所有退路…… 
　　宁朝阳不语，只是垂头浅笑。这表情似曾相识，一样的眉眼仍然令连云沉迷。倾身轻轻贴上宁朝阳的嘴角，攥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连云心里明白，退路已经无足轻重，因为这一缕朝阳便是他追逐的唯一方向。 
　　（完） 
　　
    写完了、终于写完了，银生中的第一次完结原创！我终于也有完结文了!!!(内牛满面仰天长啸状) 
　　这个文拖了好久，原来预计写短一些的，不知不觉就变拖沓了。 
　　在这里要感谢每一个给我回帖的同学，因为对自己的冷CP文没什么信心，而且文又拖了这么久，于是总是很沮丧地想也许没人看了。所以每次看到有回帖的时候都十分感动，信心也有重回。 
　　总之谢谢大家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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