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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狂想曲

女白领浪漫疯狂的相亲大战：相亲狂想曲

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在孤单无聊的周末，除了相亲，还能从事什么符合大众期望对得起国家人民父老乡亲有益社会和谐发展的活动？张曼曼，美丽可爱贤惠坚忍，高阶白领一枚，经济、朋友、生活等无不美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家中二老的高压政策下，她长期奋战在相亲前线，屡相屡败下渐成相亲界达人。生命不息，相亲不止。格调高雅的咖啡厅里，第N次相亲时，一杯清水将张曼曼和某型男拉扯到了一起，在一连串看似偶然其实必然的事情发生后，他们背负着广大亲人的殷殷期盼，在通往结婚的路上一路狂奔。正值步步为营的紧要关头，阔别十年的前任帅男友却杀将出来，张曼曼人生里最重大的一场相亲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第1节：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1)


　　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

　　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在孤单无聊的周末，除了相亲，还能从事什么符合大众期望对得起国家人民父老乡亲有益社会和谐发展的活动？

　　我张曼曼，从来都以父母的好女儿老师的好学生单位的好同志国家的好青年自居，所以，在周六清早，自动自觉忍痛放弃在温暖被窝里赖床的舒服享受，精心装扮，只为准时去赴第一百零一次相亲约会。

　　在参加完我的大学毕业典礼后，我家高堂大人猛然意识到如果在她唯一的女儿的个人问题上继续采取过去名为"开明"实为"放任"的态度，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她的宝贝女儿将会变成一个孤苦终老晚景凄凉的老姑婆。为了避免这一人间惨剧的发生，她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对我进行诸如"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女人的幸福在于找到好的归宿"、"独身女人容易变态"之类的洗脑式教育，期盼我能自发自觉地找到一个令她满意的东床快婿，却发现我实在是一块只会玩阳奉阴违之类小把戏的朽木--所以，她只好亲自出马，在同事同学亲戚朋友面前明里暗里宣传她有花容月貌聪明贤淑的待嫁女儿一名，希望能与一有为青年才俊共同组建家庭一起携手奔赴小康生活。于是，善良热心的大妈大婶们纷纷踊跃向她推荐自认为合适的人选，我的相亲生涯也就此展开。

　　到如今，我的相亲生活已跨入第五个年头，以平均每月两次的频率计算，我的相亲次数不下百次，对象遍布社会各个行业，上至公司老总政府官员高校教师下至出租车司机包工头盗版光碟个体户，未婚的离婚的丧偶的有孩子没孩子的，算算也有百来人，无奈始终没遇到一个令我和我家高堂共同满意的男人--不过，我终于体会到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在远离家乡千里的城市，居然还有那么多热心人为我的终身幸福奔走忙碌搭桥牵线，以至我到今日还有对象可相（虽然质量良莠不齐每况愈下），我也只有努力将相亲进行到底，来回报社会大众对我的厚爱。

　　相亲这种事，做得多了，总是可以摸到点诀窍。以我这种资质，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感谢社会热心大众给我机会），好歹练就了一点本事，比如，能从介绍人天花乱坠的推销中摸清事物的本质、能在与对象交谈十五分钟后以90%的正确率判断出此人是否值得交往、能以95%的概率和合适的对象保持一段或长或短的良好友谊关系、能100%地干净利落地摆脱不合适的对象……不谦虚地说，我可以算得上相亲界的达人。因为相亲，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奇怪的事遇到不少，也能算见过世面，勉强称得上宠辱不惊。但两个多月前那一次相亲约会，到现在一想起，我都还觉得窝火。

　　那次的对象，是我家高堂的同学的表弟的老婆的姐姐的同事的表侄子，介绍人就是那位表姑，在电话里对着我家高堂把那位陈姓男子吹得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临到约会时却推说有事不出现，让我身着白色外套到玫瑰咖啡厅（本城著名的相亲圣地）12号桌与一身着黑色外套身高约一米八的"英俊男子"碰面，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怎么听都觉着鬼祟，仿佛要合伙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本小姐我气量好，也就没怎么计较，只不过迟了半小时才到，还真看到12号桌前坐了一个貌似很酷的黑衣型男，正独自品着咖啡。当时我心里还真意外，立即对介绍人心生好感，想不到她还真是厚道人，没按相亲界的惯例在相貌部分做必要的夸张--那人，的确当得起"英俊"两个字。

　　我在走向12号桌时，暗暗打量那人，迅速评估了他的相貌衣着举止，以一个相亲达人卓绝的判断力，断定该男绝对是相亲界难得的优质对象，这样的男人放大街上保不准还有人搭讪呢，何至于沦落到来相亲？


第2节：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2)


　　我还正在心里猜测着该男沦落到如此境地是因为性格太闷骚呢还是受过深刻的感情伤害呢还是太醉心事业呢还是根本就是个Gay，就已经站在了12号桌前，黑衣型男也发现了我，抬起头看我。

　　对上那双眼睛，如果搁在早几年，我还是二十出头小花朵的时候，一颗芳心早就胡乱蹦得找不着北了，但世面不是白见的，我当时心跳正常，朝他微微一笑，说："陈先生是吧？你好，我是张曼曼，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所以迟到，实在抱歉。"

　　对他微微欠身，在他的目光中我正要以我家高堂教导的淑女姿势落座时，他忽然开口："小姐，我并不认识你，我想你认错人了。"

　　型男脸上有着礼貌的微笑，但看我的眼神明显透露着拒绝的信息，分明是不想让我坐下。

　　我当下愣住，慢慢才消化掉他的话，觉出意思来，心里咯噔一下，半落座的姿势在空中尴尬停顿，看了看桌上那个精致雕花小铜牌上那个暗金色花体"12"，直起身俯视型男，继续微笑："请问您是不是姓陈？是不是约了人十点在玫瑰咖啡厅12号桌见面？"

　　型男极明显地怔了一下，才说："我的确姓陈，也的确在这个时间约了人在这里见面，不过我等的人并不是你。"

　　在时间、地点、桌号、姓名、外表都符合的情况下，试问哪个有正常智商的人，会相信他的话？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巧合，又不是演电视剧。想凭这一句话打发我，欺负我没见过世面？

　　我气极反笑："那还真是巧，冒昧问一下，您等的人的姓名？"

　　型男看我一眼，脸上早就没了微笑，说："对不起，不方便告诉你。"

　　撒谎都不事先打打草稿，最起码也该糊弄个名字，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真是个绣花枕头。

　　我冷笑："那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型男又看我一眼，说："我想也没必要告诉你。"

　　那表情，分明是当我在骚扰他。

　　我暗暗咬牙，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以为自己是潘安转世宋玉重生啊？拽什么拽？我长得很失礼吗？就算我迟到半小时有错，要拒绝人首先要学会尊重人吧，来个拒不承认耍阴的，以为我会死气白赖地巴着不放？还真是够水仙！

　　越想越生气，我瞪着他，正要开骂，他抢先开口："如果没什么事，麻烦请您离开，我的朋友很快就到了。"

　　"你……"

　　怒气冲头，我竟然说不出话来。

　　"小姐，您的苏打水，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早不送晚不送，偏挑这时候送免费的苏打水，这服务生该不是新来的吧？

　　我转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笑笑："不用，谢谢。"

　　小姑娘大概被我的假笑吓到，什么也没说，放下水杯，抱着托盘和餐单一溜烟跑了。

　　我回眼看那不要脸的，他早就低下头自顾自地翻着咖啡厅附送的报纸，我深吸口气，微笑对他的头顶说："真是抱歉打扰你，我这就走，再见。"

　　我一把抄起桌上的杯子，对着那高傲的头顶，用力一泼，快速转身，大步走出咖啡厅。

　　为避免那水仙男反应过来追上来打击报复，我简直是以百米跑的速度扑向停在咖啡馆前的出租车。在出租车上坐定，缓过气来，回味着那一连串一气呵成潇洒利落的动作，再回想眼角余光瞄到那一瞬间水仙男的表情，真是要多解气有多解气。

　　不过，虽然当时是解了气，但那次事件还真是让我狠狠恶心了一把。在我适当隐瞒添油加醋的申述下，我家高堂与我同恶心了一把，并相信我可怜的自尊被深深伤害了。我也就顺理成章从相亲界引退，休养生息了两个月。但她终于扛不住对我凄凉晚景的预想导致的深深忧虑，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孝顺如我，只好重出江湖继续征战。


第3节：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3)


　　让我复出的对象，就是那位陈姓水仙男。

　　不知道我家高堂听完我的申诉后，是怎么和那位表姑沟通的，总之后来她深信我和水仙男之间有着什么误会。从哪儿跌倒在哪儿爬起，为了修补我被伤害的脆弱自尊，我家高堂又让我去相一次，听人家是怎么解释的，把误会解开。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误会，肯定是水仙男怀恨在心，想找机会报复。可我家高堂一声令下，我就只有照做的份儿。想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他自动送上门来，我怎么会放弃这个羞辱他的机会？只有怕被羞辱的，怎么有怕羞辱人的？我还真想看看他能出什么招？

　　老时间老地点，还是12号桌，不过是多了个介绍人。

　　可是，事情却不在我预料。

　　我准时到，桌前已经坐了两个人。

　　穿着套装颇有点年纪的中年女士，可不就是介绍人，看到我笑得像朵花似的，一口一个"曼曼"，亲热得就像我才是她的表侄，拉着我坐下，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场面话来。

　　我故意不看旁边的水仙男，垂着头，带着微笑听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儿。

　　等介绍人夸完我又夸完水仙男，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我轻轻开口："阿姨，我今天来，主要是我妈觉得我和陈先生上次见面有误会，希望能解释清楚。不过，上次陈先生那样，对我……实在是不太尊重，我觉得，也没什么可解释的，真是谢谢您为我的事操心，我看……还是这样算了吧。"

　　说完，我楚楚可怜地抬起头，看了介绍人一眼，作势要站起来，就被介绍人一把拉着，劝道："曼曼，可别这样，我们远卿是有不对，不过，你也要给他个机会道歉和解释呀，"说着她又转头对水仙男说，"远卿，你还不快向曼曼道歉！"

　　我一听，立即转眼向水仙男看去，却吓了一跳，那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男人，根本不是水仙男！

　　那男的一身黑色西装，从我进来就一直低头品着咖啡眼都不抬一下，恍眼一看，还真是水仙男的调调，可是，一抬头，就完全变了脸！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对方敷衍的道歉已经结束了，介绍人看我不说话，连忙打圆场："曼曼你通情达理，远卿他也不是故意的，再给他一次机会。"

　　还没等我说话，就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你们年轻人好沟通，有什么误会啊聊聊就清楚了，我这个中年妇女就不在这儿瞎掺和了。"转过头又叮嘱陌生男人，"远卿，好好和曼曼聊聊天。"

　　我赶紧拉住她："阿姨，您先别急着走，"才压低声音问，"那位真是陈先生？"

　　介绍人听完愣了一下就笑："不是远卿还能是谁？你们不是见过吗？"也装着压低声音可那音量着实不小，"小姑娘害羞上次没看清楚啊，小伙儿长得好吧？"又拍拍我的肩鼓励，"别太矜持啦，该出手就出手！"

　　说完不顾我的挽留，带着暧昧的笑容离开了。

　　我怔怔地看着中年阿姨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回过头来，正正撞上对面陈姓男子打量我的视线，我尴尬笑笑，说："陈先生，我想我们真的是有点误会……"

　　对方打断我的话，说："我知道上次没有赴约让你空等是很不尊重你，但实在有难言之隐，所以我愿意向你道歉。"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迁怒，而再编造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这样不会有任何意义。"

　　他这话说得冷硬，我也听得不爽，可摆在眼前的事实说明我还真闹出个天大的误会，这误会让我在他面前理亏，一时还真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好笑，只能叹口气，对那陈远卿说："不管你信不信，上一次真的是发生了些让我很恼火的事，我才会对介绍人有些抱怨，不过现在看来是个误会，我为我给你带来的困扰很郑重地向你道歉，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第4节：第一章 生命不息 相亲不止(4)


　　我简略地将那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看到对方脸上明显的怀疑表情，只得无奈苦笑："这事是不是听着有点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那天我还和那位先生有些争执，可能这里的服务员都还有印象，你如果不相信，可以找人来问问。"

　　大概是我的态度十分之诚恳，陈远卿也不再追究，摆摆手，笑着说："不必那么较真，我只是觉得这事实在是太巧了，让人有些难以相信，但是既然情况是这样，就是误会一场，大家都不必在意就是了。"

　　陈远卿这样爽快，我不由得对他印象大好，开始和他攀谈起来。因为年龄相近，又是同行，话题自然多，他性格也是开朗，聊得多了，我留意到他说话间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了。

　　我笑着问他："下周六国博有科技展，我们公司有展台，我分到了几张票，陈先生有没有兴趣？"

　　他犹豫了一下才答："下周六我没有时间。"

　　"科技展有两天，可以周日去看。"

　　"……"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周日也没时间。"

　　我笑着点点头："这样啊，那还真不巧，没事，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和我联系吧。"

　　他一脸如释重负，也微笑点点头："一定一定。"

　　不过，我和他都清楚，他将永远没空，至于理由吗，大概就是他上次缺席的难言之隐。

　　至于究竟是什么？那都是他家的事，我没兴趣知道，能做的就是识趣退场，说一句："陈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再会。"

　　我的善解人意得到热烈回应，陈远卿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字里行间都是隐性赞美，听得我心花朵朵开，就在这样融洽的欢送气氛中我正要真正告别时，就看到陈远卿的脸色忽然一变，直直地看着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就看到一个长发美女向我这个方向走来，一步一步，跟文艺爱情片里的慢镜头一样，我那两百度的近视眼，都能清清楚楚看到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上的伤心和愤恨。

　　这边陈远卿早就亟亟站起来，紧张地奔过去："小眉，你听我说……"

　　"我不听！"

　　长发美女一把推开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冷冷地看着我："你是谁？"

　　这美女这说话方式还真对不起她的长相，我向来不是吃素的，抬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笑："那你又是谁？"

　　"你！！"长发美女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再回头看那边脸都白了的陈远卿，"陈远卿，你好、好得很！"

　　接着就是一声钝响，我一抬头，就看到桌上瞬间消失的某只玻璃杯从陈远卿身上弹开落到地上，而那可怜的家伙一脸一身全是水。

　　那始作俑者只是含泪带恨地看了一眼那湿了一身还呆着的家伙，决绝地一转身，飘然远去了。

　　"小眉……"

　　远卿兄终于从木愣状态中回神，拔腿就追随心上人的身影而去。

　　突发的狗血情节，让我一下子沦落为众人目光焦点，但我实在没心情解读那些目光是同情是好奇是不屑还是幸灾乐祸，因为我已经看到上次那个不识趣的小姑娘正怯怯地对我微笑："小姐……"

　　我摆摆手，说："我什么也不要，埋单，付现，请给我发票。"

　　小姑娘一脸如释重负，马上就拿出账单，看我的目光也多了同情："您好，一共两百五十元。"

　　我打开钱包的手不由得一抖，二百五？还真是……够有寓意。


第5节：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1)


　　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

　　周一上班时，我考虑再三，还是拎着那张二百五账单发票去了财务处。

　　公司里每个员工每个月都有一定额度的误餐补助，简称饭补，财务处想员工所想，只要能有发票就给报销成饭补，管你是吃了水管还是吃了水泥还是吃了出租车排的废气，务必使员工们感受到公司大家庭对我们的关怀和爱护。

　　为了避免沦为财务处那几个公司里著名八卦电台主播重点关心的对象，我把那张发票夹在一堆超市小票里，故意找了刚进公司的小李，不想，八卦电台台长刘姐立即凑过来："我来帮你小李，小张的时间宝贵，可别耽误了。"

　　我对她假笑："刘姐这怎么好意思，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张你坐，五分钟就好。"

　　刘姐一个侧身，巧妙地遮在我身前，一边慢慢地翻着我交的那叠发票，一边按着计算器，嘴上还闲闲地问："小张你去'玫瑰'喝咖啡了？和男朋友去的？"

　　我微笑不语。

　　刘姐写着票据，又问："小张你进公司也有好几年了吧，怎么很少见你男朋友来接你啊？"

　　我秉持着沉默是金的道理，继续微笑。

　　另一个八卦电台主播王姐也来搭腔："小张，很少听你说你男朋友的。"

　　我还是微笑，半垂下头，不说话。

　　"小张你还害羞啊！"

　　一群女人交换着眼神，嘻嘻哈哈笑起来。

　　公司一大，就少不了如刘姐王姐这样以制造传播八卦为乐的人，而如我这样的大龄单身未婚女青年，走到哪儿都跟埋在土堆里都会发光的金子一样，怎么能躲得过她们善于发掘八卦的眼睛。我的个人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面对她们明里暗里的刺探打听，我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不承认不否认，以沉默微笑应万变，任由她们自行推演出种种版本，自娱自乐。

　　拿着千辛万苦讨来的补助回到办公桌前，耳边还回响着那种令人耳膜生疼的笑声，连助手小查敲门的声音我都没听到。

　　"曼曼姐，有你的快递，刚才你不在，我就替你签收了。"

　　小查拿着份像是文件的东西进来。

　　我道谢后看了一眼，发件人写着"萧先生"，一时还想不起是哪个客户，正要打开，小查就提醒我说："曼曼姐，到时间开会了。"

　　小查这小姑娘从进公司起就是我带的，虽然才工作一年多，但心思缜密反应够快，专业能力不比一些工作几年的男同事差，又够冲劲，年初我升职后她更成为我的得力助手。

　　最近我带的组刚接了个不大不小的项目，足够好好忙一阵。每天早上都要开个全组例会确定工作进度，开完会后顶头上司急召我面谈工作到中午，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去公司食堂吃，又有同事遇上问题找过来，才就着程序刚谈几句，我的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就是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曼曼。"

　　一上来没自报家门，就把我的芳名叫得亲切，我的眼睛还停在电脑屏幕上，看着正运行的程序脑子也跟着转，再也分不出神来想这一位仁兄是谁，索性直接就问："你是谁？"

　　电话那边仿佛静了好一会儿，我还陷在一行行运行着的程序里，也没留意，耳朵就听那边说："我是萧扬。"

　　"萧扬啊，"我跟着重复了一次，才反应过来，连忙笑说，"你好你好，不好意思我正忙，有什么事麻烦你长话短说。"

　　"也没什么事，既然你在忙，那么等你有空我再打来吧。"

　　那头"嗒"地就挂断电话，弄得我一头雾水，旁边那个同事还一脸焦急地看着我，我也无暇细想，只能继续与程序Bug作斗争。

　　等到终于能歇下来，时钟已经走到六点半，已经下班了。

　　临走前才想起那份快递，拆开一看，赫然是张喜帖。

　　印刷精致设计特别，一打开就看到一对新人相拥的笑颜，那新郎，不就是萧扬。

　　收到前任的红色炸弹，应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我不知道别人会如何，我是以良好的心态研究了一下那张喜帖：首先，看新人照片，新郎一身白色礼服，高大英俊玉树临风，这样的人和我有过一腿，可见我张曼曼品位不低；而新娘，看那一袭雪白婚纱礼服，衬得她清丽可人气质脱俗，只稍微输我一点点，不过，也算一对璧人；其次，看家长名字，一个是本城父母官，一个是本城商界名人，典型的政商联姻，还是高级别的，估计能上本城年度十大八卦新闻头条；再次，看宴客地点，那可是本城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店，可见婚宴档次之高；最后，摸摸喜帖的质地、看看照片里新娘那一身闪亮却不低俗的首饰行头，还有婚庆公司的Logo，足见婚礼的豪奢程度。所以，我总结，以我的身份地位，受邀参加，应该感到荣幸。可是，想起白天那通莫名其妙没了后续的电话，我就荣幸不起来，总有些不是滋味。


第6节：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2)


　　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回忆过往，更何况追忆前任这种事，比较适合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摇椅上晒月亮时对小辈们做浪漫史回顾，但因为那通电话，我不由自主地提前衰老。

　　萧扬，是我的初恋。

　　我读中学的时候，早恋还被严厉打压，作为一个勤奋向学积极向上的好学生，我自然没机会去碰那洪水猛兽，有啥朦胧的冲动只能含恨扼杀在萌芽中，唯有偷偷摸摸地读点琼瑶阿姨的大作来望梅止渴，好容易过了高考的独木桥，就跟冲出笼的小鸟一样飞得欢，铆足劲只为把满脑子的玫瑰色幻想付之实践。

　　都说社团活动是滋生校园恋情的温床，为了让我的初恋能在大学校园里轰轰烈烈地进行，我怀着极大的热情穿梭在各大社团和学生组织的招新现场。

　　然后，就遇上了萧扬。

　　他是系里学生会主席，临毕业的老鸟，已经是半退休不管事的状态，只在招新时出来逛逛做做活招牌。他这活招牌做得可真成功，就站在那儿发发报名表，偶尔简单介绍几句，就招得我们这帮小女生前赴后继地围过去--都是他那副好皮相惹的祸。

　　我还记得，他站在那里，微微低下头，对我笑着说："欢迎加入学生会。"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灿烂得让人发晕，我那颗鲜活活的少女芳心蹦得那个欢快呀，就这样，晕着欢着地踏上了不归路，啊不，入了会。

　　想当年，我是多么纯情的小花朵啊，每次费劲心思找机会接近萧扬，可一到他面前，就口笨舌拙，别扭得只会暗暗红着脸露出花痴的傻笑--能站在喜欢的人身边，对个情窦初开的傻丫头来说，就已经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可傻归傻，我还没忘了自己不过是萧主席众多仰慕者中的一个，掂掂自己的分量，我明显不是公主，而他身边灰姑娘也多了去了，不差我这一个，我也就安分守己发发白日梦，知足常乐嘛。要不是有我那闺蜜苏欣的鼎力相助，我之于萧扬，不过是个关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师妹，转眼就遗忘于身后。

　　说起苏欣，这位姐姐，当年是以萧扬绯闻女友的身份出场的，响当当的经院一枝花，往我面前一站，我只有黯然引退的份。可我偏偏和她极投缘，简直是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没了爱情收获友情也是好事，所以我努力做大方状祝福她和萧扬时，苏美人却只是微微笑，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后来，当一张我和萧扬的合照在系里流传开来时，我才醒悟过来苏欣那诡异的笑容代表着什么。她分明早就看穿我那点欲说还羞的暗恋心事，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和萧扬制造机会。那张流传出去的照片，是在苏欣的生日Party上拍的，照片里我和萧扬在舞池中央相拥着，他微微低下脸，垂眸看着我，我仰头望着他，含羞带怯的模样，两个人之间几乎是鼻碰鼻的距离，眼看着下一秒就会天雷勾动地火--但实际上，那只是玩某个游戏时对两个输了的倒霉蛋恶作剧的惩罚，却被某个有心人以某个恰倒好处的角度拍下留证，再加上这个有心人的高明炒作，系里关于我和萧扬的八卦以光速沸沸扬扬流传开来。

　　苏欣这招绯闻攻势实在厉害，在这样的情势下，出于对我的名声负责的道义，萧扬对我说，张曼曼，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摆在面前，我被铺天盖地的欢喜冲昏头，除了望住他傻笑着直点头，还能做什么？

　　即使是现在回想，和萧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还是觉得像做了一场很美很美的梦。只是，这世上，没有不会醒的梦。

　　真是言情小说里的经典桥段，豪门出身的男主角遇上小家碧玉的女主角，注定要有大家千金的女配角加上势利的家长来搅局，所以，看到萧扬的前任女友外语系系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真没觉得意外，但我预期的被鄙视刻薄被支票砸的场景却没有出现，系花只是仰起那张梨花带泪的漂亮面孔，望着我问："你真觉得你和他相配吗？"


第7节：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3)


　　系花这招用得真棒，她甚至不必像那些高傲邪恶的女配角露出轻蔑的表情说"你配不上他"，只一句问话就击中我的软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答案是那么明显，系花往萧扬身边一站，真是公主和王子，绝佳的养眼组合，而我，连灰姑娘都算不上，人家灰姑娘好歹也是三流贵族有参加舞会的资格--而我，大概只能勉强在舞会上端个盘子吧--想我张曼曼，居然也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愚蠢时候，真是年少无知啊。

　　更狠的一击是，系花告诉我，两家父母已经做好安排，她和萧扬会在毕业后订婚，一起飞赴大洋彼岸深造，恳求我不要做破坏她和萧扬未来美满姻缘的"意外"。

　　为了不做破坏他人婚姻的狐狸精，我狠狠地哭了一场，自以为潇洒地给了萧扬一封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分手信，在信中酸溜溜地写："非常感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时光，它将是我最美好的一段回忆，所以，请不要在用任何解释来玷污它，让我们做回朋友吧。"

　　此信一出，再经过无数次混乱的斗气争执躲避后，如我所愿，萧扬和我再遇见时，礼貌用语一应俱全，向所有人表明我们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友谊关系。而我，除了私下无人独处时会抽风性地莫名流泪和成功在一个月瘦掉十斤以外，外表一切正常。

　　而我的美梦，随着萧扬和系花真的一同飞往大洋彼岸，就彻彻底底结束了。

　　当然，萧扬和系花并没有真的订婚，如这个经典小说情节该有的走向，系花诓了我，让我和萧扬因为误会而分手。只是，我和萧扬却没有小说经典的欢喜大团圆结局，他学成回国，留在本城又是同行。我和他总会在一些场合遇到，可那些心潮澎湃干柴烈火旧情复燃之类的戏码统统都没出现，彼此都是成年人，知道过去的也就都过去了。他待我淡淡，我也待他普通，彼此客气有礼--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人生。

　　回顾完初恋情事，我叹口气，下意识按按眼角--回忆总是令人苍老，不要多条鱼尾纹才好。不过，我这个前任，倒是很争气，他一路高升，现在已经是国内某知名电信营运集团本城分公司的副总，还当选过本城年度十佳青年，旧情人成了这样的青年才俊钻石王老五，说出来也倍有面子。只是，他现在心甘情愿走入婚姻抱得美人归，再反观我自己，还要在相亲界辛苦打拼，说心里没泛酸那是骗人的。

　　可我总是有气度的人，就算是心酸，就算不是滋味，我还是摸出手机，回拨了萧扬的号，打算给予他最诚挚的祝福--其实，主要是他打电话来时我那态度，回想起来真的很容易让人以为我是旧情未了才刻意冷淡，这大概也是萧扬不再来电话的原因，我可要好好补救，别造成误会才好。

　　手机响了几声就转入留言信箱，我正好对着那头流畅地一气说完精心准备好的发言稿，真挚诚恳地表达我对他步入婚姻的祝福，以此证明我对他绝无非分之想，完成之后我就把此事撂下，不再放在心上，一直到在科技展上重遇故人。

　　在公司参展的科技展览会开场为国家某部部长的发言做同声传译的，就是当年萧扬的外语系系花女友。

　　她美貌依旧甚至更盛当年，一套名牌套装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曲线，只是淡妆就已经娇媚动人，吸引在场许多人包括我的频频关注。等到她站在我面前，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并对我微笑时，我简直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要知道，有些美人，是男女通吃的。

　　我小心翼翼地对她回以自认为最甜美的微笑，赞美道："好久不见，你简直没变过，还是那么漂亮，光彩照人啊。"

　　系花微微一笑，说："曼曼，你还是这么会说话，要我说，你才是越来越漂亮了。"


第8节：第二章 他要结婚了(4)


　　我连忙谦虚低头说："哪里哪里。"

　　我们又互相寒暄吹捧对方几句，系花忽然停下来，不说话，只看着我，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让我的心不禁一抖，有些诚惶诚恐地回看她。

　　"曼曼，你知道萧扬要结婚了吗？"

　　系花略带惆怅地问我，我连忙点点头。

　　她看着我，有些哀伤地说："刚听到消息时，我还以为，和他结婚的，会是你。"

　　"怎么可能！"

　　我闻言惊了一跳："我和他，早就没什么了，你知道的。"

　　而且，和你脱不了关系，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系花深深看了我一眼，悠悠地说："当年的事，你一定怪我吧，其实我一直……"

　　我连忙打断她："那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我都快忘了。"

　　"忘了？"系花轻轻地问，"你真的忘了？"

　　"当然，要不是接到萧扬的喜帖，我还真没想起那些事……"

　　我对她很诚恳地微笑，不想系花脸色一变："他给你发喜帖了？"

　　"是啊，怎么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小心触动了某个机关，连忙补救："别谈他了，一个已婚男子，多无趣，说说你现在的情况吧，听说你嫁得很好，恭喜恭喜。"

　　早听说，这位美女嫁了个有三辆宝马可以轮换开的主。

　　我对系花促狭地眨眨眼，她只笑笑，算是默认，然后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曼曼，当年我一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输给你，现在终于明白了。"

　　"呃……"

　　我一时无语，只能干笑。

　　幸好这时候，有人大声叫系花的名字，我才松口气，说："既然你有事忙，那我不打扰你了。"

　　在我打算转身溜掉时，系花又轻声说："曼曼，萧扬喜欢的一直是你，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吧？"

　　我很无奈地对她笑："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要结婚了，我祝福他，你已经结婚了，我也祝福你，大家各活各的，不好吗？"

　　没有看她的表情，我说了句"再会"，转身走了。


第9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1)


　　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

　　话是可以说得轻松潇洒，但在当时，我是真的恨过系花的，恨她逼着我从美梦中惊醒，可是我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的自卑，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的退缩--但老天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很抱歉，我肯定还是要恨自己一次--年轻的时候，伤害和错过都是太容易的事。

　　所以，我几乎不会去回顾和萧扬的那一段过往，省得给自己找难受。我也以为，时间的强大，会渐渐让这一切没了痕迹。可是，当萧扬和系花来撩拨我的回忆时，我还是不能做到无动于衷，还是，忍不住会感到伤感。

　　这种伤感说不清道不明，不见得是因为旧情难忘，却真真切切是因为过去的回忆而起，并一直萦绕在心里，挥之不去。而在某一个下班后的微雨黄昏，它终于完成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在我心里爆发了。

　　我坐在回家的公车上，透过水汽氤氲的车窗，看着晕黄街灯一盏盏被抛在身后，感觉心里的惆怅霍然攀升，化成了一块大石，沉沉地压在心上，让我几乎窒息。

　　在这样的情绪下，我很俗套地做了一件事，在某站跳下公车，去买醉。

　　华灯初上时分，美丽夜生活才刚刚开始，"Beauty"却大门紧闭，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我站在大门前有一瞬怔愣--城里有名的"销金窟"会在什么状况下会放着大把银子不赚？还没思索出答案，眼角的余光就瞄到身边一行人婷婷袅袅擦过我身边，正大光明地推门而入。

　　香风袭过，我怔怔看着那一行女人一个个婀娜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回过神来，不由得大奇，想也不想跟着也推门而入。

　　大堂里阵仗挺大，好几个服务生守着，其中两个正煞有介事地和领头的貌似年纪稍大极具风韵的美女低声说着什么。我一边悄悄跟上去，一边偷眼打量前面这一行人，啧啧，真是不看不知道，这几个就跟高水准选美大赛选出来似的，清纯的，性感的，妖媚的，个性的，真是各有千秋，个个都生得让人盯着舍不得把眼睛挪开的模样。

　　我在心里忙着感慨，眼看着前面的美女要被轻松放行，更加好奇，正要紧跟，忽然听耳边有人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侧过头，看到来人，倒没吃惊，微微笑："来喝酒啊。"

　　金边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闪了闪，神色却半分不变，他点点头，说："你先到我办公室等我。"

　　老板不在，这地盘是他说了算，这旁边那么多双的眼睛看着，可不好扫他威风公然抗议。我不做声，他随手一招，对某个服务生说："小四，你带张小姐到我办公室。"

　　那个粉嫩嫩的小帅哥应声走过来："是，乔哥。"对我微微倾身，"张小姐，请跟我来。"

　　我抬眼看向那双桃花眼，飞了个媚眼，娇笑着说："那你可快点，人家等着你呢。"

　　话一落，就感觉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成功聚焦在我身上，我装作没察觉，转身就走，走得一步三摇，力图做到摇曳生姿，以至于那个小帅哥迟了几步才跟上来--被震傻了吧。

　　等走出身后那群人的视线范围，我才恢复正常步伐，大步往前走，那小帅哥跟在我身边，微微喘着气："张小姐，乔哥的办公室不往这边走。"

　　我停住脚步，看那小帅哥，面孔很生，应该是新来的，小脸因为发急都涨红了。

　　我对他微笑："小四，你是新来的吧？"

　　小帅哥大概脑筋没转得那么快，有些傻住，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来了有两月了。"

　　我继续对他微笑："这两个月，你常常能看到你乔哥吧？每天都能见到吗？"

　　小帅哥不明所以，还是非常老实："不是每天能见，差不多隔个一两天见到一次。"

　　"那，"我故意拖长声音问，"除了你们老板，他身边常常出现的女人是谁？"

　　"……"

　　"别紧张，我也就问问，是关心你乔哥，你尽管告诉我，我不会让他知道是你说的。"

　　"……"

　　我作势板起张脸："你是真不想说，还是觉得跟我不熟不愿对我说？说吧，那女人给你多少好处，我给你三倍，两月不来，她还想爬到我头上来不成？"

　　"不、不是的……"

　　小帅哥真急了，额上都冒出汗来，紧着摇头。

　　"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暗暗叹口气，也不急着回头，只换上笑脸，拍拍小帅哥的肩："瞧你急的，跟你开玩笑的，你们乔哥来了，你先撤吧，该干吗干吗去。"

　　他却不动，只看向我身后，仿佛身后的人给了他肯定，他才匆匆说一声："乔哥，张小姐，那我先走了。"飞也似的跑了，像是身后有鬼怪追着似的。

　　我转身，对他笑笑："乔琪，你现在是越来越威风了，看把人家小四给吓成这样，刚才也是，那么多人，见了你，就没一个敢吱声的，真有派头。"

　　这样的恭维，他却不受用，那双桃花眼只盯住我，也不说话。要不是熟知他的为人，我都要以为他在对我放送强力电流。但就算定住心神，我还是有些不自在，赶紧找话说："怎么？我是真心在夸你，别不信啊。"

　　他不答理我，那双眼转向别处，不再看我，只说："有什么话要扯也别站这儿，先到我办公室去等我，我等会儿就过去。"

　　听他这淡得跟敷衍一样的语气，我就有些不爽："谁跟你扯？我为什么要去你办公室等着？不是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吗？怎么那些美女都能进，我就不能？"


第10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2)


　　他顿了顿，才答："你跟她们不同。"

　　我听他说，更加不满，故意扭曲他的话："哪儿不同？她们不就是长得比我漂亮点吗？敢情你们这不是有钱就能进，还分长得好不好啊？就算以貌取人，我也不见得长得比她们差多少呀？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一席话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泼得厉害，颇有点怨妇风格，难道是刚才太入戏？不由得有些尴尬，没等乔琪说话，自嘲地摸摸鼻子："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公平，进门都是客嘛。"

　　"今晚有客人包场开Party，她们是客人请的。"乔琪淡淡解释，顿了顿，又说，"何况，我不会让她们到我办公室等着。"

　　去他办公室等着又不是多大的光荣，说得好像给了我多大的恩惠似的，我撇撇嘴，忍住没跟他抬杠，顺着台阶下："你办公室里又没有酒。"

　　本城娱乐业的王牌经理人办公室里居然烟酒全无，说出去没人能信吧。

　　"你想喝什么，直接打内线让他们送上去。"

　　这还差不多，我勉强答应，他坚持要送我过去，知道他是怕我又捣乱，翻个白眼，随他去。

　　一边走还一边套他的料："今晚包场的客人，是你们老板的男人吧？"

　　要不还能有谁有这样大的面子，能把这销金窟给包下来，依苏欣那软硬不吃的性子，就是有钱也办不到的事，凡事还不是看她高兴。

　　他不做声，我当他是默认，冷哼一声："你们老板不在，她男人又拿这儿做色情场所搞腐化交易？"

　　这个唐京生，倒是有点脑子，在老婆的地盘搞这些，既没赔了清白，又顺利达成目的。

　　乔琪倒为他辩解："是唐先生的朋友要结婚，开告别单身Party。"

　　"开告别单身Party？找这些人该不会是你们家唐先生的主意吧，怎么着，趁婚礼还没办，想着法子做最后狂欢，就不怕让人家欢上瘾了，婚也不结了，到时候我看他怎么收场。"

　　我和唐京生一向不对盘，谁也没少说谁，我一向也不避着乔琪表达，但这次说完，抬眼一看乔琪的表情，脸色还真不好看。我不由得笑："别这样，我也就嘴上说说，没咒他们的意思，我仇富，嫉妒他们能这么享受生活，还不行？"

　　结婚，这时节，怎么有那么多人结婚？

　　没想到老好人乔琪居然一反常态地训起来："不是不行，只是，有时候，有些话，还是别乱说的好，省得，让别人误会。"

　　这一顿一顿地重音数落，我听着真别扭，顶他："我也就说给你听，你还能误会什么？"

　　他还跟我较上真："我是不会误会，可刚才你在大堂那儿说的……我知道你是开玩笑，但在场的人不是个个都明白，你想别人听了会怎么想？"

　　原来他在计较这个，我好笑："管别人怎么想，随他们去。"

　　"你就不怕他们误会？"

　　看他脸色都沉下来，真难见，我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他们不误会，我才怕。"

　　这一逗，就把他给逗愣了，看他难得的傻样，我暗暗偷笑，可表情却很正经："你也不听听你那些同行在外面是怎么传你的，'Beauty'的乔琪，做生意是顶呱呱，人又长得俊，混这行别说白面大麻，连烟酒都少沾，多好的人啊，可惜就是不爱女色，该不是不行吧？要不，是个Gay？"

　　一边说一边看他的脸色都发黑了，我连忙补充："这可不是我说的，都是听别人说的，所以我这不是当着外人的面帮你一把吗，这样别人要误会也顶多说你乱搞男女关系，总好过说你不行或者其他吧？"

　　说得自己多用心良苦，可惜他不领情，反而像是更生气："这么说，我还要好好谢谢你？"

　　"不用不用，我也是看在苏欣的分上。"一看状况不对，我连忙拖好姐妹下水，"你可是'Beauty'的招牌，要是那……名声传出去，有损你的形象，间接影响生意，那多不好。"



第11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3)


　　"那我乱搞男女关系，就不有损形象，不影响生意了？"

　　哎呀，听这话怎么像是咬着牙说出来，再看他面无表情，那双桃花眼里却是风暴欲来，我暗叫糟糕，这情况，按经验他是真生气了--上次惹火这老好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我做了什么，惹了他？

　　我小心赔着笑："开个玩笑，不用这么认真吧？"

　　他不说话，我只好继续检讨："我错了还不行，我不该乱开玩笑，不该害别人误会你乱搞男女关系，虽然说你们这一行乱搞男女关系是很正常的，但谁都知道你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我不该玷污你的名声、你的清白……"

　　"你胡说什么！"

　　虽然被他打断，我却松了口气，肯开口说话，就是不生气了。

　　"乔哥。"

　　有服务生路过，恭敬地跟他打招呼，看到我，笑眯眯的："张小姐，好久没来了。"

　　我也回他个微笑，目送他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乔琪冷眼扫过来，才发觉我们不知不觉就停在过道中央，连忙笑："不是说去你办公室吗？别停在这儿，走啊。"

　　他这才肯动，一路过走廊，进电梯，到达他的办公室，却一直没说话。

　　我跟在他身边，一直到在沙发上坐定，都始终也想不明白是哪儿招他惹他了。不过就是一时兴起跟他开个玩笑吗？以前也没少跟他开玩笑，更过分的都有，怎么这次就惹了他？想想今天还真是点背，不过就是想喝个小酒，怎么这么巧就遇上唐京生包场，看到美女能进我不能，我也不该因为一点不爽去开乔琪的玩笑，还专挑他最忌讳的下手--要知道买个醉还能出这些郁闷事，我就该一下班乖乖滚回家睡大觉。

　　不禁有点意兴阑珊，还不如打道回府算了，可这时乔琪就开口了："你上次说好喝的那个牌子的酒，最近又到货了。"

　　一听我又想留下了，眼巴巴地望着他，乔琪就笑："给你留了半箱，挂我账上，别一次喝完。"

　　我简直要欢呼，谄媚地冲他笑，不住地点头。

　　他却没再笑，表情一正，说："下次别开这种玩笑。"

　　美酒当前，我忙不迭地保证："好好好，以后坚决不玷污你的名声，放心好了。"但还是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上，"唉，开这种玩笑，我也牺牲我的名声好不好，我一个女的都不在乎，你一个男的，怎么比我还矫情？还是，觉得我不够档次跟你传绯闻？"

　　乔琪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这样问，竟然一时愣住，气氛忽然尴尬起来，我也觉得话说得过了，有些讪讪的，努力想着该怎么岔开话，就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对不起，接个电话。"

　　乔琪低声道歉，转身快速地拎起听筒，那副样子，就像这电话是解救他脱离尴尬境地的救命稻草。

　　看着背对着我接电话的乔琪，我忍不住矫情地自怜起来，想想先是水仙男、远卿兄，然后是某个要结婚的前任，还有这个老好人乔琪，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要跟我撇清关系，活像我是传染性病毒似的--虽然希望能同时拥有这些男人的青睐实属痴心妄想，但接二连三被这些男人以不同方式否定，我身为女人的可怜自尊真是深深被伤害了。

　　据说自怨自怜是加重大龄单身女青年滞销的催化剂，所以为了避免我真往那破落路上走，我及时麻痹了自己忽然敏感的神经，对接完电话的乔琪若无其事地笑："你要有事，就先忙去吧。"

　　乔琪只点点头："我已经交代下面派人给你送酒上来，你还有什么需要，就和送酒的人说。"

　　我挥挥手，让他去："知道了。"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脸正好隐在顶灯的光晕背后，半明半暗的，叫我："曼曼。"


第12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4)


　　我抬头，疑惑地看他，他说："你很好，真的，别乱想，只是，你的名声比我的重要，以后那些玩笑还是别乱开，让人听了……像小四他们，会当真的……"

　　他忽然收住话，隔了会儿，忽然掉头走了，留我傻傻地呆在当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了，下面没话可听了--这乔琪，要安慰我那受伤的自尊，就直说我有多好就行了，什么是"你的名声比我的重要"？那语气听着郑重得让人有些发慌--长那一副风流浪子相，连两句哄女人的调皮话都不会说，真是可惜了。

　　我暗自摇头感慨，就听有人敲门，是服务生送酒上来，一行人鱼贯而入，送上酒，还放下果盘小吃之类，把茶几都排满了。领头的服务生是我熟识的，我也不客气地照单全收，然后请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他临走前，说："张小姐，我叫个人在门外照看着，有事您叫他，或者打内线。"

　　没想到，留的那人是小四。

　　我喝得几分醉，嫌喝闷酒太无聊，就大叫一声："门外面的是谁？进来。"

　　叫了几声，才见虚掩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怯生生地探进来："张小姐，您有什么需要？"

　　我眨眨眼，终于看清那张脸，不由得大笑，招手让他进来。

　　他诚惶诚恐地走进来，把我给逗的："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才说完话，就见他的脸忽地涨红了，我越发觉得好玩，逗他："小四，你害羞什么？"

　　"没、没有。"

　　"那过来坐下，陪我喝酒，一个人喝酒太无聊。"

　　他一脸为难："对不起，张小姐，我不会喝酒。"

　　果然是新来的，多乖一小孩，还没坠进花花世界大染缸里。我轻笑："那你陪我说说话，我闷着无聊。"

　　这小孩真是纯，还问我："您想听什么？"

　　我望着他笑："随便啊，说说你从哪儿来，你家里有哪些人，为什么来这儿工作，平时喜欢做什么之类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只要别让我耳朵空着。"末了还添一句，"你要肯说你和你的小女朋友的事，我也乐意听啊。"

　　这小孩的俊脸又红了，还真老老实实开始交代家族史和个人生平，我一边一句句话听着，一边一口口酒喝着，时不时还插上两句话。但整个人像分成两半，一半坐在这儿，喝着美酒，逗着小帅哥，不时大笑，仿佛多快乐，管谁结婚管谁单身，可另一半，不知道飘到哪里，抓也抓不住，心都是空的。

　　喝着喝着，我嫌用杯子太不爽利，索性抱起酒瓶直接灌，把小四吓得一个劲在旁边劝我悠着点喝，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乐得我拍瓶大笑。

　　酒瓶空了，我叫他："小四，再替我开瓶酒。"

　　"对不起，张小姐，酒没了。"

　　"那就再叫他们送上来。"

　　"张小姐，您已经喝得不少了，再喝下去就醉了，我替您叫乔哥上来好吗？"

　　"你叫他上来干吗？替我叫酒。"

　　小四不肯动，只说："我替您去叫乔哥上来。"

　　这小子，居然敢要挟我，我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喝就是了。"

　　我扔开手里的空酒瓶，摇摇晃晃站起身："我要去洗手间，别跟着我。"说着朝门外走去，却被小四拽住："张小姐，洗手间这里就有。"

　　我摔开他的手，使性子："我不要用乔琪专用的。"

　　跌跌撞撞地走出门，我往走廊上走，小四又要上来拉我，我使劲挥着手："不许拉我，不许跟着我，不然我叫乔琪炒了你。"

　　他果然没敢再拉我，也没敢跟上来，反而跑了。

　　嘿嘿，这小孩没想到吧，可不只他会要挟人。我窃窃地笑，要没记错的话，乔琪的办公室出去左拐，有间专供苏欣待客用的VIP顶级大包厢，那里面吧台酒架上可有无数好酒--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第13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5)


　　一路摸着墙过去，我站在那间包厢门前，恍然想起没有钥匙，恨得敲敲自己的头，可还是不死心，抓着门把手转一转，咦？居然开了。

　　我乐得呵呵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味儿扑面而来，谁？谁敢在这儿抽烟？谁扑那么重的粉？谁喷那么浓的香水？谁在笑？谁在说话？谁偷开了音响？谁声音这么难听还敢唱歌，吼得我的耳朵都要聋了。我大力挥开这令我想吐的味道，望过去，竟然看到，里面好像坐着好多人，我努力睁大眼睛，却没法看清，好多脸在晃，晃得我的头都晕了，可是，竟然有一张脸，长得好眼熟，不，有好几张。我拼命眨着眼，那人的脸却没有消失，却好像更近了--

　　我吓得往后退，像是撞上谁，却不敢看，只能转身踉跄往另个方向跑，一直跑，眼前的世界一直在摇晃，我也顾不得。

　　有人扑过来，从身后抱住我，我吓得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只得大声叫："乔琪，乔琪，救我。"

　　一直叫了好几声，身后的人却把我越抱越紧，我使劲拍他的手，快要哭出来："你放开，乔琪，乔琪，你在哪儿？"

　　那人还不放手，我急得更要大声叫，他的手就捂过来，在我耳边说："曼曼，别叫了，我就在这儿。"

　　我昏昏地扭头，眼前迷迷蒙蒙，灯光好暗，那人的脸怎么眨眼也都看不清，我怀疑地问："你真的是乔琪？"

　　他却问："你到底喝了多少？"

　　这真是乔琪会问的话，我放松下来，咧开嘴笑："乔琪，真的是你，你干吗抱我这么紧？我的腰都要被你勒断了。"

　　他这才松手，手却又立即搭在我腰上轻轻地揉，我痒得一直躲，胡乱拍开他的手，转过身对他咯咯笑："乔琪，不许吃我的豆腐。"

　　他解释："我只是怕刚才弄疼你，给你揉揉。"

　　我摇摇头："我不疼，我头晕，乔琪，我好像醉了。"

　　他抓住我的手，说："那我送你回家。"

　　"我不要回家，回家好闷。"

　　乔琪好脾气地哄我："好，好，不回家，那你要去哪儿？"

　　"我想去你家，去你家，好不好？这样就不会闷得无聊。"

　　我仰起头吃吃笑。

　　乔琪没说话，这老好人被我吓到了，我不由得好笑，伸手戳戳他的胸："干吗？我在对你投怀送抱，你好歹有点反应，行不？"

　　他还是不说话，我勾住他的脖子，贴近他，逗他："还是，你不想在家里？我们去你的办公室，怎么样？"

　　我算准他不会有动静，不想身子一轻，晕头转向后，已经被乔琪打横抱起，我狼狈地趴在他肩头，慌忙笑着说："乔琪，和你开玩笑的，快放我下来，我头晕！"

　　老好人乔琪被我逗得火了，不理我，把我当沙包似的扛着大步往前走。

　　我大力挣扎几下，却被他死死摁住，力气没了，头反而晕得更厉害。

　　我几乎半个身子悬空，被晃得不行，胃开始痉挛起来，难受中只能用尽力气拍他的背："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才说完，我"呕"的一声，真的稀里哗啦吐了。

　　酒醉心不醉，在昏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还牢牢记得我家高堂的教导，绝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当然，在身不由己的时候，也要尽量挽回损失。

　　兵荒马乱中，乔琪把我抱到最近的包厢洗手间后，就被我一脚踢出门，手抖啊抖地锁上门后，我才放心地抱着马桶痛快淋漓地狂吐。

　　不知扑了几遍冷水，终于能舒服点，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怎是一个"憔悴"了得？果然是不年轻了，几瓶酒就能把我整成这样，一世英名差点给毁了。

　　"曼曼，你还好吗？"

　　乔琪拍着门。

　　"好，好得很，幸好没被你整死！"


第14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6)


　　我酒醒大半，头还是晕沉沉的，懒懒拉开门，看到站在洗手间外的人，不由得愣住了。

　　那个人，居然不是乔琪。

　　我扶着头，摇了摇，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眼前的人还是没变。

　　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蠢，不过，在这样狼狈的时刻，出其不意地遇到旧情人，有多少人能不发挥失常？真有那素质，我都可以出马角逐奥斯卡最佳女主角。

　　"那个，萧扬，这么巧啊。"

　　一出口，我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台词怎么这么俗。

　　更俗的是，我在心里还计较着自己头发有多乱妆掉了多少衣服有多皱身上味儿有多大，真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他只是微笑，问我："你还好吗？"

　　真是醉了，我怎么觉得他的声音真温柔，目光真关切。

　　我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状微笑："还好，不错。"

　　"胃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不会。"

　　"头还晕吗？"

　　"不晕不晕，清醒着呢。"

　　完了，我真是醉得头昏眼花，怎么会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很不对劲呢？

　　回首当年，只要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用类似的眼神对着我的时候，我一颗纯纯少女心就扑通扑通蹦个不停。事隔经年，他的眼神威力犹在，再这样被看下去，我真怕自己醉得糊涂一个定力不够就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个，你有事你忙，回见。"

　　我小心翼翼地往外挪着身，却被他挡在面前："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不用，有人送我。"

　　真是天助我也，该死的乔琪终于姗姗然出现在包厢门口。

　　看到救星，我激动地推开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你去哪儿了？"

　　乔琪接收到我的眼神，笑笑："帮你去厨房拿醒酒汤，喝那么多还不解解酒。"

　　然后，把手里的托盘放到茶几上，轻轻地把我按在沙发上，再把那一碗醒酒汤递到我手上，最后温柔地说："慢慢喝，小心烫。"

　　整套动作流畅利落一气呵成，演技真是太牛了，我都被震得手臂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充满信赖地看了乔琪一眼，低下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汤，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喝醒酒汤一件事。

　　乔琪成功交接，对一直被晾在一旁的人说："萧先生，刚才真是麻烦您照顾曼曼。"

　　"没什么麻烦的。"

　　"您这身衣服也脏了，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衣服，您看您是……"

　　"谢谢，不需要。"

　　乔琪又说："唐先生让我转告您，说是朋友们都等着您，请您忙完了就过去。"

　　"我知道了，谢谢。"

　　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包厢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我挨不住，把手里的碗重重放到茶几上，"咚"，好大一声，打破沉默，抬起头对乔琪说："喝完了。"

　　乔琪笑着拍拍我的头："那我送你回家。"

　　这演过了吧，我抬头不满地飞他一眼，扶着他的手臂起身。

　　乔琪还不收手，对那人说："不好意思，我们先失陪了。"

　　说着，就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扶住我。

　　这小子，演得也太投入了吧，我只得陪在一旁很不自在地笑。

　　那人完全不理会乔琪，只看着我，问："曼曼，我寄给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我避开他的目光，点点头："收到了。"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那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似在寒暄，我却没由来的，心口刺痛，努力微笑："我给你留过言的，你没收到吗？"

　　"那些都是你想说的？"

　　"是。"

　　"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吃惊地看向他，他那双眼里，不再有我熟悉的温柔，无波无澜，只有深沉沉的冷。我咬咬牙，机械地背出那番在心里重复到滚瓜烂熟的话，居然一点也没结巴："萧扬师兄，我收到了你的喜帖，照片很漂亮，新娘很美，你们真是一对璧人，恭喜你……"


第15节：第三章 Those good old dreams(7)


　　他忽然出声打断我："谢谢。"

　　我的喉咙像被哽住，发不出声音。

　　乔琪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说："萧先生，如果没什么事，那我们……"

　　"好，我也该回包厢了。"

　　他冷冷地丢了一句话，没有再看我，就越过我们，大步离开。

　　我紧紧地抓着乔琪的手臂，一直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远渐无，才跌坐在沙发上。

　　乔琪俯身打量我："你没事吧？"

　　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是唐先生请的人。"

　　对啊，他和唐京生是同个大院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最近要结婚--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那……他怎么会在这儿？"

　　乔琪只摇摇头："小四告诉我，你从我办公室里跑出来，我赶过来时，他已经在这儿了，你那时还在洗手间里，所以我就先去厨房端醒酒汤。"

　　我听得蒙了，傻傻地看着乔琪："那、那是谁和我说话？谁把我当沙包一样扛？谁把我弄到这儿的？"

　　乔琪叹口气："你说呢？"

　　"真的是他？"

　　我扶着额，使劲回想那一片混乱，却只得一点模糊印象，始终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

　　越想越觉得头发昏，我忍不住呻吟出声："这算什么事啊？"

　　乔琪伸手一把把我拉起身："别这样，我送你回家。"

　　被半拖半抱地上了乔琪的车，我还没缓过神来，坐在前座，只愣愣地看着窗外。

　　乔琪俯过身来，提醒我："安全带。"

　　我被惊了一跳，有些惊惶地看向他，定了定神才问："什么？"

　　"拉上安全带，你没事吧？"

　　乔琪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没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时间，害怕又把他看成你。

　　我扣好安全带，笑笑："没什么。"

　　乔琪没有再问，只叮嘱我："如果觉得晕，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再叫醒你。"

　　车子平稳地在午夜少人的街道上行驶，我慢慢地闭上眼，就又看到他。

　　他说，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他说，谢谢。

　　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目光。

　　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猛然捏紧，疼得要喘不过气来。

　　我睁开眼，看到乔琪专注看车的侧脸，才略略安心。

　　乔琪偏头看我一眼："睡不着？"

　　我应了一声，伸手打开收音机。

　　深夜的电台广播，DJ声音慵懒总有些倦意，没说两句，音乐就起。

　　是卡朋特之夜，"Yesterday once more."

　　烂熟的英文老歌，我曾经喜欢过的乐队，充满沧桑的嗓音。

　　DJ说，旧日重现不过是个美梦，其实我更喜欢下面这首歌。

　　旋律也是熟悉的，"Those good old dreams."

　　我的旧时美梦，早就醒了。


第16节：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1)


　　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

　　最近比较烦，比较烦，实在比较烦。

　　手头项目很难搞，领导脸色很难看，加班加得很难受，看同事的脸我就想起旧社会的天，抽空相亲的对象那脸又让我想起埃塞俄比亚，而我家高堂还一天三通电话追着非让我和难民兄弟再联络联络感情。

　　白日里累得就是个民工，到夜里好容易能睡去，做个梦还不能安生。

　　真应了一句歌词，梦里全是他，全是他。

　　那些梦，全是过往那些回忆。

　　众目睽睽下，他对我微笑，慢慢低下脸，呼吸交错，我在他的目光里眩晕。

　　宿舍楼前，他跨坐在银蓝色的捷安特上，一脚支地，那样帅气的姿势。他仰起脸，对站在窗前的我招手。

　　林荫路，我和他并肩慢慢走着，不经意指尖相触，下一秒手就被他握住。

　　微风中，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怯怯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寒夜，他轻轻地把衣服披在我身上，表情半是气恼半是心疼。

　　路灯旁，他看着我，目光那样深情，我羞得低下头去。

　　银杏树下，我趁他不注意，踮起脚，笨拙地吻上他的唇。

　　……

　　一夜两夜也就算了，三夜四夜也就忍了，可是从"Beauty"那夜后已经快两个星期，确切地说，是十一夜，每一夜的梦都是我和萧扬过往经典片段回放。梦时甜蜜醒时心酸，夜夜都是精神折磨，让我郁闷得很想对着窗外初起的朝阳，吼上一句，神啊，救救我吧！

　　睡眠质量不佳，工作压力又大，江湖救急的SK-Ⅱ面膜也失去效用，镜子里那个精神委靡的自己，就像雨打风吹后面临枯萎的苦菜花。

　　公司里已经有无数人关切地询问我身体是否有恙，连给我看了很久脸色的领导也和蔼地叮嘱我："小张，要注意身体，那可是革命的本钱啊。"

　　借着这样的关心，我很顺利地获得周六停加一天班的优厚待遇，本想趁此机会好好积蓄我那已经十分微薄的革命本钱，但我家高堂显然认为，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和难民兄弟联络那从来就不存在的感情。

　　说实话，难民兄弟除了长得寒碜点，别的各方面还真不错--从事的是时下还挺热门的室内装修，听说在他们那一行还混得不错，挺能挣的；开一辆小别克，介绍人说他那套小两居早付清贷款就等个女主人搬进去；这条件在相亲界里不是一流也属上乘，最重要的是，此人还瞎了眼看上我，自第一次见面天天电话短信不断，送花到公司，日日还不带重样的，甚至来等我下班--有多久没有异性对我这样殷勤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还挺虚荣的，这样大肆张扬地被追求，享受着旁人的艳羡，能不觉得暗爽在心？更何况，是在被诸如水仙男远卿兄之流否定后，又遇上初恋前任结婚的敏感时期，还能有人这样对我，那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难民兄弟慧眼识人，我真是感激涕零，可真没办法以身相许报答他的知遇之恩，要真昧着心做，那不是报恩，是恩将仇报，所以，我在他第一次来接我下班时，婉转而坚决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这枝花。

　　我大胆忤逆我家高堂的旨意，拍飞了难民兄弟，她老人家连着好几天不分白天黑夜电话摧残我的耳朵，由暴怒到失望到难过，由高压政策到怀柔路线，由高声咆哮到长吁短叹，反反复复只为表达一个主旨--要我好好珍惜难民兄弟的错爱，趁人家心还没凉赶快把人捞回手里。

　　好容易弄到一天假，本以为可以蒙头睡到天昏地暗，可她老人家还不放过我，大早上就扰人清梦，还使劲撺掇我利用这难得的假期主动约会难民兄弟。这眼看着一个上午就浪费过去，到最后，我都是哀求的："妈，你别逼我，好不好？"

　　"你以为我想逼你？"我家高堂提高声音，怒，"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能自己去商店打酱油了，你以为你还年轻啊？还跟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一样，才看别人几眼就说喜欢不喜欢的，不处久点怎么知道？过日子，人品好条件好对你好，过久了就有感情……"

　　此处省略无数句，像鬼打墙一样，绕来绕去，都是同个意思。我越听越烦躁，只能耐着性子不说话--我家高堂拉拔我长大不容易，到现在没能颐养天年还为我的个人问题操碎心，我这个不肖女无以为报，只能遏制住挂断电话的冲动。

　　说着说着，她老人家又开始煽情起来："你说，你到底想怎样？挑来挑去，这个条件不好，那个不喜欢，那你到底还要不要结婚？……"


第17节：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2)


　　听那声音开始哽咽，我连忙一迭声保证自己绝不会孤老终身，同时摸过手机偷偷拨打求助热线，接通后又按掉，在心里默数到十，就听电话那头我家老爹的声音遥遥传过来："好好的打着电话怎么眼睛都红了？你跟孩子斗什么气？来，让我跟她说。"

　　我家高堂咕哝："你以为我想？你还真要好好说说你的宝贝女儿。"

　　话筒终于成功交接，我家老爹照例佯装严肃教训我几句，然后问："曼曼，你最近还好吧？"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我愣住，随即明白过来，笑眯眯地答："挺好的，吃好睡好，就是工作忙点。"

　　我家老爹听了，也不多说，叮嘱两句，就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已然到中午，懒洋洋地做了碗面，扒拉几口就没了食欲。打开电视，腻味韩片日剧，看不下台湾偶像剧，综艺节目更是不知所谓，只好不停换台，最后定在体育频道，看莫名其妙的欧洲联赛转播。

　　在名嘴的解说中，我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屏幕，发着呆，渐渐觉出点凄凉的味道来--这大好的周末，不必在加班中虚度，我这一还勉强在花样年华的老花儿，却只能孤独地守在家里。从没觉得十几平米的客厅能有那么大，大到连门铃响都有回声--啊，对，门铃在响。

　　从猫眼望出去，看到那一大一小，正是任小冉同学，以及她的宝贝儿子。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兼室友，和我交情一直很铁，与我同岁，可是已嫁人生子。她家老公是高我们N级的师兄，和我同个公司不过是我领导的领导，模范老公一名。她家儿子才四岁，就被她调教得见了我就会谄媚地说"曼曼阿姨你好漂亮"，嘴甜人可爱小帅哥一个。她事业发展一般但家庭却幸福美满异常，是我家高堂经常教导我要好好学习的榜样。

　　一打开门，小家伙就飞扑过来："曼曼阿姨好。"

　　我早有准备，正好弯下腰，接他满怀，抱起他，亲亲那粉嫩嫩的小脸："乐乐乖。"

　　看向他家妈妈："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程锋说你请病假，就来看看。"

　　她顺手关门，一边换拖鞋一边打量我："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我抱起小家伙往里走："忙，睡眠不足呗。"把小家伙放沙发上，逗他，"乐乐，阿姨现在漂不漂亮？"

　　小家伙很捧场地昧着小良心爽快地答："漂亮。"

　　啧啧，今后不知道有多少小花朵会在这张嘴下心碎，我大笑："听见没，你儿子说我漂亮。"

　　小冉翻给我个白眼，拎着带来的东西熟门熟路进了厨房，我摸摸乐乐的头，把茶几上的零食罐子打开，遥控器放到他的小手上："乐乐乖，自己看电视，喜欢吃什么自己拿。"

　　小家伙甜甜应一声，捧着遥控器乐呵呵地换台。我走进厨房，看小冉正从保温桶里往外盛汤，浓香飘出，不由得深深吸一口气："花旗参炖竹丝鸡？光闻着就馋，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小冉挑眼看我，哼了一声："那是，我家厨房可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我家厨房刚刚还用来煮过面--可吃人嘴软，我不好反驳，接过她递来的碗，尝一口，温热刚好入口，味道嘛--我已经顾不得说话，两三口，碗就见底了，反而更觉得饿得慌，索性拿起汤勺，就着保温桶喝。

　　"给你带了半只鸡，我已经腌好了，给你放在保鲜盒里，冰箱上层。还有排骨、香菇和党参，给你搁这个橱柜里了，你这几天自己炖点汤来喝，好好补补，别一忙就只会吃面凑合。有空就买点菜储着，买那么大个儿冰箱，又不是摆来好看的……"

　　小冉一边念叨，一边在小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一回头看到我正捧着保温壶狂饮，柳眉倒竖："张曼曼，给我吃相好一点，别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第18节：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3)


　　我吞下最后一口汤，意犹未尽打个饱嗝，才冲她笑："那还不是因为你手艺好。"

　　"这手艺好像不是别人教的吧？"

　　"嘿嘿，你这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吗？"

　　我家高堂是粤省媳妇儿，做菜手艺很棒，煲汤更是一绝，我继承了几分，大学那时，食堂的饭菜实在令人绝望，就偷偷摸摸用违章电器变着法开点小灶，满足宿舍姐妹们的口腹之欲，因此而扬名。小冉一毕业就嫁做人妇，程师兄工作忙落下胃病，她心疼之下就跟着我学煲汤，学得用心至极，手艺大长。谁能想到，那个会坐在马路牙子上对着来往帅哥吹口哨的张扬少女，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贤惠的小妇人。说起来，程师兄那个木头疙瘩，能娶到小冉，还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这话我可不会对小冉说，表扬也得看程度，省得她得意起来，尾巴翘到天上去。

　　小冉还不客气："得了，就会说好听话，你倒是也自己动手做做，又不是不会，也费不了不少时间，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成天吃快餐和泡面有什么营养……"

　　我说一句，她就说上十句，快赶上我家高堂，我只得闭上嘴，乖乖给她搭把手，把保温壶刷干净，那边她已经泡好水果茶。

　　就着茶和零食，我们窝在餐厅里聊天。

　　当初舍得把多年积蓄砸下做起"房奴"买下这一套小两居，最主要，就是爱上这个有大大飘窗的小小餐厅。这样的下午，阳光大好，温暖地照进来。和小冉一人占一个小沙发，水果茶清甜，小饼干香脆，我缩起脚蜷在沙发里，半眯起眼看窗外的蓝天，和小冉闲闲嗑牙，偶尔转眼看客厅里的小家伙，他正捧着零食罐子对着电视嘀咕着什么，一派自得其乐的可爱。

　　小冉忽然说："曼曼，阿姨给我打过电话。"

　　我家高堂打电话给小冉，还能说什么？无非劝告我和难民兄弟再续前缘未果，想搬出小冉当救兵。

　　我只得转过眼看她，等着下文。

　　"你别怪阿姨逼你逼得紧，她也是太操心你的事。"

　　想起我家高堂煽情时的哽咽和我家老爹语气里的担忧，我只得叹口气："我知道，我真的是尽力了。"

　　尽力地去相亲，尽力往围城里奔，可这么多年过去，我不但还单身，还越来越大龄，已然成"困难户"，我家里那二老心里的愁我能不明白？真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还是社会的错？

　　看小冉的脸上也现出担忧，我做轻松状笑："放心，我总是会嫁出去的，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是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可满大街都是。"

　　小冉问："这些年，你相亲也相得够多了，我不信你没遇上好的，左挑右选你都不合意，你到底是想要什么样的？"

　　这话我不知道听别人问过多少次，语气和表情都在说"你不要太挑剔"，但小冉却是第一次问，态度还很诚恳，看在她这些年屡次为我做媒都宣告失败的分上，我老老实实地答："我还真不知道。"

　　我很想添一句"缘分可遇不可求"，但说出口，肯定会被眼前这已婚妇女嗤笑天真，只好吞进肚里。

　　小冉却只是看着我，迟疑半晌，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在想着萧扬？"

　　听到这个名字，记忆不可控制又倒回"Beauty"那一夜，我有一瞬的恍神，一抬眼，就撞上小冉那双利眼，立即表明立场："不，这完全跟他没关系。"

　　她那双眼睛盯得我莫名有些心虚，我连忙补充："哎，他都快要结婚了，我要还惦记他，不是傻的吗？"

　　"那如果他没有结婚，如果现在还有机会，你会不会回到他身边？"

　　这问题太直接，我一时愣住，如果，如果，如果还有机会，会不会？会不会？腰侧隐隐作痛起来，他的手劲真大，第二天一看，都青紫一大片，现在都没完全消褪。醉时的情景，模模糊糊记起大半，他当时一定很怒，这样的愤怒背后是什么？我不想去想，只能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如果，就算有，我也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第19节：第四章 这世上 没有如果(4)


　　小冉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王子，我不是灰姑娘，我们只是两个需要在残酷现实面前不断退后妥协的普通人，没能力造出童话。

　　这人生感悟还满沉重的，我没说出口，只打趣地说："不为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呗。"随即就岔开话题，"我和他那点破事早过去八百年了，说点别的，我妈是不是又烦你，让你介绍青年才俊给我？"

　　知母莫若女，我家高堂绝对知道小冉和我是一条阵线上的，在根本指望不上小冉的情况下还会打电话给小冉，她老人家还能打什么主意？不过是利用小冉同学的内疚为她的选婿大业作贡献，这些年这招简直是屡试不爽。

　　果然小冉没否认，表情还是罕见的郑重："这次这人，其实我早就想介绍你认识的，他是程锋的堂哥，算起来在家里排行第三……"

　　此处省略近千字，这段话由我概括就是程师兄有一堂兄，也是大龄单身青年，长相好人品好性格好职业好学历好收入好，真是个杰出的海龟，因为忙于事业，耽误了终身大事，家中二老为此十分焦急，于是他本人开始严肃考虑个人问题，想找个温柔贤淑的女同志做配偶，共组美满家庭。

　　听完小冉介绍，我点点头："这位堂兄听起来，条件真是好。"

　　小冉自得："当然，要不我会介绍给你？"

　　我就怀疑："这条件，好得还真不像是真的。"

　　小冉就炸起来："张曼曼，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蒙过你？"

　　小冉同学为人实诚，每次做媒介绍的，都是相亲界的一流货色，但出于各种原因都没成功，早憋着一肚子郁闷，我误踩地雷，连忙赔笑："我只是随口说说，哪有怀疑你，"又低声下气状请求，"那看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和他见面，全靠你了。"

　　小冉立即拍板："择日不如撞日，三哥明天会来家里吃饭，你也就一起过来，见个面。"

　　我惊愕："这也太急了点吧？总要事先跟人家打个招呼。"

　　"不必那么费事，她家老太太早托我给他介绍，这样一来正好，何况，听说还有很多人要给他介绍，先下手为强，晚一步，他看上别人，你悔都来不及。"

　　听这话，那位堂兄还真抢手，可人我都没见过，就说得我一定会看中似的，我真觉得有些好笑："我明天还要加班……"

　　"加班加班，你要嫁进你们公司啊？做死做活也不见你多开心？你明天跟程锋请假不就行了？我就不信他敢不批？"

　　我小声地说："跟程师兄请假是越级，不合公司规定……"

　　"少跟我废话，你就给我一句话，明天来不来？"

　　眼看着小冉要暴怒，我马上很没种地说："去去去。"

　　小冉还不满意："你别不情不愿的，搞得我像是逼良为娼。"

　　我立即讨好地笑："千万别这么说，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愿意，就是为人太含蓄，没给你看出来，再说，你举贤不避亲，我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少来！"

　　说说笑笑间，时间走得分外快，转眼就傍晚，某个被老婆孩子抛弃在家的可怜男人，一通通电话打过来，小冉接得不耐烦，我在一旁偷笑，乐乐早自个儿折腾累了，趴在我怀里昏昏欲睡。

　　小冉抱怨："烦死了，离开个半天都不行，一定要眼前有人伺候，嫁给他就是当他贴身保姆的。"

　　我冲她摇头："啧啧，这话听着怎么像炫耀啊？知道你们夫妻情深，那你也厚道点，别来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好吧？"

　　小冉羞恼交加，想动用暴力，看一眼我怀里的乐乐，投鼠忌器，只得罢手，只得恨恨："我就是要刺激你，怎么着吧？"

　　我不说话，只是压低声音笑，门铃已经震天响起来，那个可怜的男人杀上来了。

　　小冉临走前，对我说："阿姨和叔叔，很担心你。"

　　我点点头，微笑："我知道。"

　　我知道，他们很担心我，担心我是因为他而单身，担心我会因为他结婚而难过。但其实，一切，都与他无关。我单身我的，我难过我的，这些年，我从没等过谁，没为谁拒绝谁，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努力去忘记，也是我自己的事。但这些，没办法和他们说破，就像他们也从来不对我说破，他们的担心。

　　送走小冉一家，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坐着黑色奥迪回家，不是不羡慕的。

　　孤身在江湖上漂那么多年，或许是真的寂寞太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体里那根渴嫁的发条忽然就被触动了，渐渐地，越来越向往有个家，有个男人，或许人长得不帅，又或许脾气有点暴躁，又或许钱赚得不多，又或许不够体贴，又或许有其他想不到的缺点，但他合适我，愿意和我一起组建个小家庭，养个还算可爱的小孩，偶尔为点琐事吵点嘴，时不时唠叨一下"你看那谁谁谁都升职了，你呢？"或者"你也不管管孩子，看看才考了多少分？"--这样，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望着沉黑天幕边上挂着的那一弯新月，我真的很想大吼，老天，我怎么着也是一个长相对得起父母品行对得起社会收入对得起自己的大好女青年，平时尊老爱幼让座献血捐衣捐款也没少做，怎么你现在还没开眼分配给我一个合适的男人？


第20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1)


　　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

　　也许一早就料到自家女儿会留来留去留成愁，我家高堂在我漫长相亲生涯初始，就不断鼓励我要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去对待每一个相亲对象。这些年来我也始终努力以实际行动贯彻她老人家的教导，奈何收效甚微，至今都还没抓到一个能去扯结婚证的，她老人家对我的失望可想而知。在我大胆拍飞难民兄弟这当口，小冉就牵线送上来个优秀的海龟堂兄，对她老人家来说，简直就是照亮我未来惨淡孤寂生活的火炬，她老人家那颗凉透的心，被这熊熊火光暖得都发烫起来。在清晨六点，透过漫长电话线，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炽热的温度：先是欢喜地向我罗列海龟堂兄的种种优点，接下来是语重心长的相亲守则培训，然后还鼓动一向持观望态度的我家老爹加入劝说我要好好把握，再感性地说说对我美好未来的展望和期许，最后说到兴起处还激动得一拍板--女儿啊，这海龟堂兄，你一定要给我拿下了！

　　我家高堂说得好，少加一天班公司不会倒，少相一次亲就可能嫁不了。

　　为了嫁得了，为了嫁得好，这班我也不加了，逛街买衣服美容做头发去。别人是女为悦己者容，我是女为悦人容，还不知道这人让不让我悦呢！

　　上次逛街的时候春装才刚上市，这会儿夏装打折得那个凶猛，秋装新款都已经上架了。时间走得那么快，直催着人老，心酸哪--这衣服不由得又多买了几件。漂亮衣服有助于平复心情，只是刷卡的时候欢喜会打点折扣。

　　狠狠败了一回家，拎着大包小包去相熟的美容院，泡SPA做脸做指甲做足底按摩，还跟风把那一把乱草烫了个陶瓷烫。感觉全身都换了层皮似的，对着镜子里瞅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老板娘在一旁把我吹得跟天仙下凡似的，我少不得轻飘飘起来，嘴上还谦虚着"别哄我啦"，可心里的水仙开得正美呢。

　　回到家天色都暗了，我换了衣裳，上了妆，在镜子面前顾盼自怜，陶醉得欢。整整一天下来的成果，可是时间精力和一大把票子打造出来的，出了门就只能给别人看了。期间小冉电话已经催了几遍，我掐着点出门，临走还不忘对镜子摆了个Pose，飞了个媚眼--镜子啊镜子，我美不美？镜子当然不会回答--可我真觉得自己挺美的。


第21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2)


　　萧扬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小区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一辆出租车远远开过来。

　　大概是因为最近交管打击力度加强，小区门口黑车全没了，正经出租车这个点很少往这儿过，好容易盼着一辆，我几乎半个身子都呈摇摆状态对其示意。结果，邪门的事情发生了--那车还没开近呢，就有一辆银灰B3就嗖地开过来，停在我面前。紧接着，发生了更邪门的事情，车门打开，我那已然是准新郎官的初恋前任走下来，亲切地问我："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

　　这类邪门得只有小说电视之流会有的事在现实中发生，我总要有个接受过程，慢个几拍才反应过来，连忙说："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

　　话一说完，眼角的余光就扫到殷殷盼望的taxi就在眼皮子底下飞驰而过--还真是辆空车！

　　显然那人也看到了，就笑，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还想推辞，手机就响起来，小冉在那头一听我还在小区门口磨蹭，几乎是咆哮着让我赶快滚过去--这就直接导致我下意识做了以下的动作：弯腰坐了进去，关门，拉好安全带，对正坐上驾驶座的人说："麻烦去花园路，谢谢。"然后对着手机一迭声保证不会迟到，挂机，完毕。

　　在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我松了口气，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在看着车窗外街道景物半分钟后才迟钝地想起，我并不是坐在出租车上，我身边这个充当司机的人，不是真的司机。

　　这种情况下，总应该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做很感激状说："真不好意思，麻烦你送我，还不知道顺不顺路。"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回我："不用客气，反正我不赶时间。"

　　这话听起来没啥，可是这口气听着真是有点别扭，让我接下来准备说的诚恳感谢生生咽了下去。

　　"师兄，你的车很不错。"

　　这话题总该不会错吧，只换来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个点难得不怎么堵啊。"

　　讨论交通，他也只回了一声象声词。

　　我再迟钝，也察觉对方的刻意敷衍，索性识趣闭嘴，沉默看车窗外。

　　电视里通常不是这样演的：

　　分手多年的旧情人，公开场合形同陌路，偶然间有了机会独处，在车里这样狭小的空间，开始还会假装矜持哈拉一下天气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总有某一句话或是某一个场景触动了两人共有的甜蜜又心酸的记忆，而后是尴尬暧昧的沉默，之后某一方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说出"其实我还忘不了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之类的话，另一方做震惊状（但其实暗爽在心），震惊过后就是共鸣，两人执手互诉衷肠（自然少不了情不自禁的拥抱或者热吻），直接结果就是，身边有人的就把人甩了，快结婚的婚也不结了，轰轰烈烈要私奔去--通常私奔不成，总有要自杀的女配角或者痴心的男配角或者不开通的长辈出来阻止，当然，经过退让委屈挣扎斗争之类复杂过程，最终pk成功，有情人终成眷属，总是大团圆结局--具体请参考某韩剧。当然，也有可能悲剧结尾，悲剧更有影响力嘛--具体同参考另某韩剧。

　　以上全是我最近半夜失眠狂看韩剧的心得，完全没有个人臆想。

　　在我专心沉浸在总结韩剧观看个人心得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问我："想到什么好笑的？"

　　"嗯？"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好笑？"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笑？"

　　"呃……是吗？"我尴尬摸摸鼻子笑，"就是想到个笑话。"

　　"说来听听。"

　　我静了几秒，干笑两声："呵呵，说出来就不太好笑了。"

　　"没事，说说，就当解个闷。"


第22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3)


　　解……闷？！敢情他当我跟"Beauty"里陪着他的那些美女一样？我恼怒地看向他，他也侧头看向我，表情一本正经，像是真等着我说似的。这状况真是莫名的熟悉，我几乎是习惯性地抬眼看他的眼，那眼神就跟记忆里无二，闪烁着正在使坏的信号--他果然是故意的！我怒得正想发作，忽然察觉不对劲：逗得我发怒，看我生气又忙不迭地哄人，这套把戏他从前是百玩不厌，我也乐得配合，只当是两人的小情趣，还自觉十分甜蜜--但，那是从前，现在他再玩这一招，是无心，还是有意？

　　这一想，怒气就被惊得消了，我立即笑着说："师兄，你想听笑话用耳朵就好，眼睛用来看着路，行不？"

　　他却整张脸都转过来，嘴角一勾，嘲讽地笑："怎么，怕我带你去撞车？"

　　天哪，这是在大马路上，开着车呢，他抽什么风？我在心里哀叫一声，强笑："没有的事，我知道你开车技术好，但是小心点没坏处，是不是？"

　　一边说，我一边紧张看前方路况，眼看前面的车已经停下来等红灯，可我们还在稳速前进--

　　我慌得看向他，他的脸还对着我，我努力地笑得平常："师兄，前面红灯呢。"

　　他也笑："红灯有什么稀奇，你没见过？"

　　凭这一句，我终于完全肯定，他绝对是成心的，成心要我发火，要我抓狂。

　　我不再说话，转过头，干脆闭上眼，眼不见心不怕。

　　车终于停下来，我张开眼，车头离前车车尾目测不到半米。

　　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紧紧抓住手袋，不由得暗笑，原来我还真怕他带我去撞车。

　　手机在响，是小冉，她的声音淹没在厨房的嘈杂中，心急火燎地问我在哪儿，我看看窗外，报上标志性建筑，她的声音就大起来："你怎么走那条路？这个点那边堵得不像话，你这打的是什么车，遇上这么个菜鸟司机？"

　　我可不敢说我身边坐的是某人，只含糊地附和，小冉在那头叫："我的菜要起锅了，不跟你说了，你快点啊，三哥已经到了。"

　　果然被小冉说中，这之后一路，车都走走停停，最后竟然陷在长长的车龙里，动弹不得。

　　车里安静得像是时间都停止，我渐渐有些烦躁起来，开始怀疑会堵在这条路上，是出于某人的险恶意图。于是恨恨地瞪他，他正心平气和地看着前方，没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察觉我在眼睛对他射飞刀，他开口："你的笑话呢？现在我的眼睛看着路，耳朵还闲着。"

　　我一听，一把怒火呼啦啦地烧起来，这什么人啊？不就是搭个顺风车，还是他自己一个劲要施这点小恩小惠的，一路上，不是给软钉子碰，就是把你耍着玩，敢情我上这车就是给他大少爷这样作践的？

　　他想看我发飙是不是？我偏不中圈套，我说："对不住啊，我现在被堵得烦，就把那笑话给忘了。"

　　这位大少爷还真不客气："那你就给我想一个。"

　　靠，这人死气白赖地非要惹得人不高兴给他脸色看才开心是不？这脾气是谁给纵成这样无法无天的，从前可没这么难伺候--但那是从前。

　　我叹口气，不想再跟他缠下去，张口扯了个荤段子，然后问："萧师兄，您听着还满意吗？"

　　我发誓，如果他敢说不满意要求再来一个，我马上开门下车，宁可走着去，也不再忍这位少爷的脾气。

　　好在他识相，什么也没说，只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

　　小冉又来电话催，在那头怒得声线拔高，我低声下气地赔不是，终于安抚好。

　　身边的人忽然轻声笑："任小冉的脾气多少年都不变，急起来跟天崩地裂似的。"

　　我这手机的优点就是音质清晰穿透力强，不能怪他偷听，不过这位少爷向来不是说废话的主，我也懒得搭腔，就静待下文，然后就听他问："不过，张曼曼，这些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23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4)


　　什么样？不就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个荤段子，不就是没顺着他的意斗气使性子吗？我要还是当年那个傻丫头，这些年不就白混了？

　　我哈哈一笑："没办法，这世界变化太快，我总得与时俱进啊。"

　　"所以，你就和乔琪那样的人在一起？"

　　听到他这样问，我并不惊讶，毕竟这误会是我有心造成的，我惊讶的是，他竟然，用那样调侃的语气，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于是，恭喜他，终于如愿以偿，成功地把我惹怒了。

　　我该样表达我的愤怒？跳起来大声质问他凭什么看低乔琪，还是冷笑着问他凭什么管我的事，或者干脆平静地告诉他，我的事与他无关？

　　可我太气愤，气愤到话都卡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怒视他，他与我对视，还笑得一派轻松："是不是我这话问得唐突了？对不起，我纯粹只是关心你，毕竟我们曾经有过那么一段……"

　　"萧扬你浑蛋！"

　　我再也听不下去，粗口就飙出嘴，不管手里是不是还抓着手袋，就往他脸上招呼，他竟然不躲，结结实实挨了我一记，脸都被带得偏过去。

　　我惊呆，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即伸手开车门，却是锁死的。

　　"怎么？行凶完就想跑？"

　　他慢腾腾转过脸来，额头上，脸上，都是红印，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不说话，不想假惺惺地认错，反正他是存心惹我，我就给他尝尝惹我的代价。看他那脸，还真有点滑稽，我忍不住想笑，可想起他说过的话，就笑不出来。

　　不能再跟他待在一起，这位大少爷要是不会吸取教训继续招我，指不定我气极会控制不住错手把他给结果了，过几天本市日报头条估计就是"因爱生恨，惊天命案--负心汉薄情另娶，被弃女怒极杀之"，那我还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看着他，说："让我下车。"

　　他挑眉："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揪你去派出所。"

　　我做出严肃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让、我、下、车。"

　　他还我一个字："不。"

　　我紧紧捏着手袋的提带，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忍字是心头一把刀，然后努力很平静地开口："萧扬，我知道，在'Beauty'那晚上，我做错了，我喝高了，脑子不清楚，认错了人，还做了蠢事，所以，你今天这样对我，即使过分，我也无话可说，但乔琪是我的朋友，他只是帮着我做蠢事，你不该那样说他。我是一时冲动，才对你动手，真对不起。请你，让我下车。"

　　他听完，点点头，嘴角扬起，像是在笑："你做了蠢事？我怎么觉得，是我做了蠢事？这些年，你不遗余力地躲着我，我都还没看透，非得逼着你拉上乔琪演戏，我才明白过来。你说，是你蠢，还是我蠢？"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蠢，那晚，看见你站在包厢门口，我居然觉得高兴，还以为……"

　　他没有能说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插进去打断："萧扬，你让我下车。"

　　他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急起来，无意义地对着车门又扣又拍。

　　前方的车缓缓动起来，后面的车一声声按着喇叭，我更急，解开安全带，说："你不让我下车，我就不扣上安全带。"

　　他径直掉过头，像是这样的威胁他根本不看在眼里，踩下油门，车就前行。

　　渐渐地，车越开越快，看窗外的车，一辆辆被惊险地抛在后面，我反而安静下来，还乖乖扣上安全带，要不能怎样？总不能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哭着喊着扑过去抢方向盘要他停车，这车在超速呢，我还想要命。

　　车闯过红灯时，我还是禁不住看他一眼，他面无表情握着方向盘，仿佛很专心的模样，啧，专心地目无法纪，高干子弟的坏德行。


第24节：第五章 这世界 变化太快(5)


　　刚腹诽完他，他倒自觉缓下车速，安全驾驶，我那吊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晃悠悠落回去，一摸脑门，都沁出一层汗。一路噤声，生怕哪句话又说错，他大少爷一怒起来，又要带上我去玩命。好在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花园路上，眼看着要到小冉家在的小区，我要求停车，他很合作，停在路边，我第一时间伸手试了试车门，没有锁上。

　　我暗松口气，回头看他，他还坐得端正，像在发怔，我冲他的侧脸微笑："师兄，谢谢你送我过来。"

　　他没有转头："不必客气。"

　　"那，再见。"

　　"再见。"

　　瞧，这样多好，一来一往多客气有礼，何必要像一路上那样剑拔弩张？

　　我低头，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却听到他问："曼曼，我结婚那天，你会不会来？"

　　我静了几秒，抬起头，说："如果有空，肯定会去。"

　　他转过头，对我笑："你是第一个收到我喜帖的人，我，希望你能来。"

　　他的笑容让我不忍看下去，转身，用尽力气才能吐出那个字："好。"

　　说完，就打开车门，正要下去，却被他从身后扣住手腕，他说："曼曼，刚刚对不起，我……"

　　我没有回头，静静等着，他却没有说下去，手机又响起来，一定是小冉在催。

　　一直到铃声停了，我都没等到他要说的话，他最后松开我的手，说："我结婚了，以后，你不用再躲着我。"

　　我没说话，下了车，反手轻轻关上车门。

　　一直向前，没有再回头。


第25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1)


　　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

　　终于到达小冉家，我整整迟了一小时，她开门的时候，一张脸阴沉得像我卷光了她全副家底。

　　而据她作为旁观者的事后反映，我当时明明衣着光鲜却一副失魂落魄劫后余生的样子，排除被打劫的可能，她第一反应是我半路撞鬼中邪了。

　　但好歹我是资深相亲人士，一见到介绍人，立即进入状态，微笑为迟到道歉后，言简意赅地描述如何艰苦地与这个城市周末恶劣交通状况作斗争，同时还不忘暗地里环视客厅，却没发现海龟堂兄。

　　小冉的那位，程师兄解释："三哥和乐乐在房里玩拼图。"

　　我一听，立即在心里习惯性地开始判断这位堂兄是爱幼人士还是童心未泯？那边小冉就扬声说："乐乐，曼曼姨来了。"

　　"曼曼姨，"小家伙"砰"地打开房门，"咚咚咚"地跑出来，一见我就伸手要我抱，"曼曼姨今天好漂亮！"

　　"乐乐，好乖！"

　　小家伙的嘴巴被他家妈妈调教得时时像抹了蜜，我偏偏百听不厌，爱死这一套，抱起小家伙，忍不住狠狠亲了那张嫩脸蛋几口，小家伙被我的头发搔得一边躲一边咯咯笑。

　　放下小家伙时，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男人，小冉就适时上前介绍：

　　"曼曼，这是程锋的三哥，程昊。"

　　"三哥，这是我大学同学，张曼曼。"

　　"你好。"

　　我微笑着伸出手，目光上移，棉衫质地不错，胸膛貌似很可靠，肩膀宽阔--那边程先生已经伸手回握："你好。"

　　这男中音听起来挺悦耳的，我微笑，与其握手，目光继续上移，一直到看到那张脸--这人长得好眼熟啊！

　　此时我们已经握手完成，他看着我，要笑不笑的，问："张小姐，怎么了？"

　　我完全没注意他的问题，只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人--天啊，这个表情，这个让人恨不得赏一耳刮的表情--一道闪电直直劈进我脑海里--竟然是水仙男？！

　　原来，此程非彼陈啊--好大的一个误会--真是拍电影都没这么巧！

　　"曼曼，怎么了？"

　　小冉在我身后小声问。

　　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马上掩饰地笑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程先生很眼熟。"眼看那人还保持着那副欠揍的表情，我到嘴边的话生生转了，"不过，仔细想想，发现自己认错了，失礼盯着程先生看，实在不好意思。"

　　那人皮笑肉不笑："没关系，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遇到长得像我的人。"

　　我也假假地笑："我也觉得真的是很巧。"

　　听这话，这人百分百也想起我是谁了。

　　"呵呵，似曾相识也是缘分啊。"大概察觉我俩之间气氛奇异，小冉立即出声打圆场，"来，大家先坐下聊聊，我去开饭。"

　　这场相亲宴，除了以事实证明小冉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优秀现代女性外，还成就了我相亲生涯的里程碑--被我莫名奇妙泼了一身水的倒霉家伙成了我的相亲对象，简直是巧合到邪门，绝对值得立碑纪念。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整顿饭，我面对坐在对面的男士，完全做到视若无睹，一直面带微笑，做淑女状多用耳朵少说话，专心致志地埋头填食，任凭小冉多少眼风送过来都原路打回--对方都认出我是谁了，何必浪费表情表现，但起码不该辜负满桌好菜。

　　对面男士显然与持我同样态度，对小冉夫妇努力拓展的话题都是敷衍带过，留学生活工作前景人生规划身家财产之类一概无兴趣在我面前炫耀，三两句就打发我们，一路摆酷到底，偶尔我俩目光相遇，他那副表情，典型的笑里藏刀。

　　难为小冉夫妇，这么努力唱双簧，但出招都没人接，整顿饭下来估计要消化不良--我倒是想热烈回应，可惜有心无力。好容易一顿饭吃下来，我看到程师兄脸上明显流露的疲惫和无奈，做介绍人最怕遇上这样两个不合作的，大概在他心里我们难搞过那帮鬼佬客户。

　　小冉倒是热情不减，张罗着沏茶切水果，拉着程师兄与我们会谈，努力制造机会让我和海龟堂兄坦诚交流。可我们两人有志一同金口难开，多番尝试未果后，她也灰心了。而程师兄干脆借着帮乐乐洗澡的机会逃开了。

　　场面一冷下来，就是我等待的时机，赶忙找了个借口要退场，小冉一边嘴上挽留一边使劲给我使眼色，我扮暂时失明，坚持要走。她无法可施，转头就笑眯眯对着那位程先生说："三哥，曼曼要走了，能不能帮我送送她，她那么晚一个人打车回家我不放心。"

　　怎么会晚？北京时间不过差一刻才二十一点。

　　那厢程先生听到小冉的话，看我一眼，顿了顿才微笑，说："没问题，我送过张小姐，再过来陪乐乐拼图，我答应过小家伙，可不能失信。"

　　听这话的意思，送我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事--谁稀罕！

　　我假笑，说："那程先生既然答应了乐乐那就不麻烦了，我打车走就可以，小冉也是瞎操心，我哪次来回不是打车，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时间还早。"

　　说罢我作势要走，却被小冉快手拉住，她作势轻斥："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想麻烦别人，可你打车我就要送你到小区门口，你就可怜可怜我今天累了一天别让我走那么远--让三哥送你，他又不是外人，不用客气的。"转头就对他家三哥笑，"三哥，你说是不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程先生能说不吗？

　　只好拿起外套起身，做绅士状："我会送张小姐平安到家。"

　　小冉把我俩送到电梯前，眼见我俩进了电梯，又笑着说："三哥，你送过曼曼，就别过来了，乐乐也到时间上床睡觉了，如果你觉得时间还早，倒可以和曼曼外面逛逛，咖啡厅啊酒吧啊什么都好，不过，要保证送她平安回家，不然，我可唯你是问。再见。"


第26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2)


　　程先生的反应是，微笑，不置可否："再见。"然后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一关上，我立即撇清："程先生，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只淡淡回我："张小姐不必太客气，我答应了小冉送你回家，就一定会做到。"

　　咦？这左右无人，他装成这样有礼给谁看？

　　我索性捅破那层窗户纸："程先生，现在也没别人在，我们就省省力气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认出我是谁。那天是个误会，我把你当成别的人，才会起了冲突，但我对你做的事，确实挺过分的，你心里对我没好印象也是应该的，我能理解。所以，你也不用勉强非得送我，这时间还早，我自己走挺好的。小冉那儿，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你看，行不行？"

　　其实，我还真怕他送我，万一他在半路上寻个机会报复我怎么办？不能怪我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这事要发生在我身上，我就不会浪费机会，起码也骂几句解气，凭什么他就会大度不计较，不能看他长得好就以为他心灵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同志们都看过吧？

　　他却没搭腔，我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最重要的道歉，连忙补上："我对那事感到非常抱歉，所以现在很郑重地对你说对不起，啊，当然，对于你的损失我愿意尽力补偿，特别是衣服的清洗费。"

　　我居然还记得他那天穿件看起来质地很优良的黑色衬衫，极少有男人能把黑色穿得那样好看，想着不忘瞄一眼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米白棉衫灰色棉布长裤--这男人倒是个衣架子。

　　可惜，下一秒，有型的衣架子扭过头来，脸绷着，说："不必了。"

　　因为他的好皮相而来的那点好感瞬间消失，我还有点恼，说："那好，既然这样，你也不必送我，我担不起。"

　　这次程先生不只不说话，干脆转头，直直盯着前方。

　　好，很好，我咬牙，眼见电梯门打开，说："好，那你我各走各路，拜拜。"

　　大踏步走出电梯，程先生却跟上来："张小姐，请等等。"

　　我暗哼一声，不回头，脚步加快，程先生却一直跟在身后。

　　搞什么？既然不甘不愿，干吗硬装风度充绅士？谁稀罕？

　　"你不知道什么叫各走各路吗？"

　　我怒得回头，换成肩背的小手袋不知怎的随着动作一甩，打到身后那个倒霉鬼身上，然后，邪门的事发生了--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居然朝前，也就是向着我倒过来！

　　我从来没想过能把一个高我一头的大男人打趴下，所以，当这事发生时，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这男人向我倒过来，反射性地伸手去扶。

　　"对不起。"

　　他借着我的手力摇晃着站直，立即松开我的手。

　　"……你没事吧？"

　　我从震惊中回神，借着路灯光，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不由得抽口气--这该不是我打出来的吧？看看肇事的凶器，它还是个小手袋，莫非刚才忽然变身成流星锤，要不能把人打成这样？

　　他显然看出我的惊吓，笑得有些勉强："不关你的事，我的胃本来就有点不舒服。"

　　只是有点不舒服？我刚那一下，像是把他打成胃出血。

　　"……那现在怎么办？"

　　"我还行，"他逞强，"能送你回家。"

　　我哭笑不得："你都成这样了，还能送我回家？"

　　"我真没事，走吧。"

　　"……"

　　这种人，只有一个词能形容，就是"固执"，认准的事一定要办成，我这种墙头草最怕遇上这类的，往往只有认输的份。有过往无数经验佐证，我毫不怀疑，如果我一再拒绝，他会板着那张白里泛青的脸，跟我一直磨下去。我快速权衡几秒，当下放弃抵抗，跟他走。


第27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3)


　　好在他没有逞强到底，上车后就自觉摸出瓶药倒了几粒药吞下去，那手势十分熟练，看起来这病还真是常犯，我那莫名生出的罪恶感立即完全消亡。

　　他吃完药，脸色仿佛好看许多，还语调平稳地询问我的住址，我回答完毕，真以为他没事了，很放心地任他带着我往回家的路上去。

　　可当他忽然把车停在离我家还有几条街之隔的某条路边时，我才知道，我放心得太早，而且，在那一瞬开始怀疑，他要报复我。

　　他说："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送你回家，你在这儿下车吧。"

　　他那话，听着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像是说得十分费劲。

　　我觉得不对劲，怀疑开始转向，问："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他不回答，只是向后一靠，侧身背对我，更落实我的怀疑，我继续问："那现在怎么办？你的药呢？要不要先吃点？"

　　他还不出声，也不动，我怕他昏死过去，伸手推他："喂，跟你说话呢。"

　　他才答："我没事，现在是药劲上来，坐一会儿就好，你先走吧。"

　　听他那语气，要没事才怪，这人除了爱拽、固执，还爱逞强，啧啧，一堆缺点，果然上帝是公平的，给人好皮相，一般就没好内在。

　　可他是小冉的亲戚，要是在送我回家的路上出点什么事，我也脱不了干系吧？我只好下车，绕到他那一侧，拉开车门，推他："坐过去，我送你去医院。"

　　他没动身，我再推他，他就没好气地说："不用麻烦，你走吧，别管我。"

　　说完，索性转过身，又背对我，还说："麻烦关上车门，谢谢。"

　　我气极，都到这份上了还要拽？好好好，他要生要死随他去，以为我吃饱了撑着啊？

　　我甩上车门，掉头就走，走出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看到他垂着头，伏在方向盘上，脚就像就地生根一样，再也挪不开。

　　算了，他不仁，我不能不义。

　　我叹口气，转身，又走回去，拍拍车窗，他抬起头，我拉开车门，对他说："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打120让急救车开过来，二是我送你去医院。"

　　爱逞强的人无非是爱面子，不想被别人瞧见自己的软弱，与其大张旗鼓地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程先生绝对宁可被我送过去，果然我一击即中，成功夺取驾驶权，把程先生送进最近的医院挂急诊。

　　结果，程先生是胃炎发作。

　　值班医生很酷，身形巨大，顶个大光头，戴着大白口罩，看到程先生，一双眼上下打量，然后就问："胃疼？"

　　我简直惊呆，这医院成天上班下班都路过，想不到竟然卧虎藏龙，跟黑社会大哥似的神医啊，看病看病，果然是只看，就知道病。

　　神医又随口问几句，程先生只有点头的份，我的惊讶已经转化成景仰，立即决定，以后看病一定要来这医院光顾这光头神医。

　　神医刷刷开了一张处方递给我："去拿药。"

　　程先生挣扎着站起来，拿过处方："我自己来。"

　　神医凉凉地来一句："你还是老实待着，不然等会儿倒下，还不是要她扶你回来。"

　　我只好拿了程先生的钱包，划价，取药，再回神医那儿领他去输液。

　　神医在我俩临出门时还幸灾乐祸地送上一句："回去你盯着他按时吃药定点吃饭少喝酒，不然，下次能不能竖着进来就难说了。"

　　我一听，差点绊着自己的脚给栽地上。

　　程先生输液的时候，我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精神，坐在一旁守着。

　　已经是深夜，输液室里空荡荡的，值班护士守在门口，小声地聊天，电视在放着晚间新闻，我和程先生，相对无言。

　　是他先开口："今晚真是麻烦你，谢谢。"



第28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4)


　　这道谢有气无力听起来不怎么诚恳，不过我也不打算接受："不必谢我，反正我有错在先，现在就当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他没有接话，我也懒得开腔，在医院里跑上跑下，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一挨上椅子，困劲上来，我眼皮渐渐开始打架。

　　"今晚我来医院的事，请你不要和程锋小冉他们提起，无谓让他们担心。"

　　这人倒还挺会为别人着想的，我微笑："放心，我不会多嘴。"

　　"那天我和你的误会，也请你别说。"

　　这事我傻了才会到处张扬，我点点头："只要你不说，这事就你知我知，没别人知道。"

　　他不再说话，我合上眼，倦意袭来，渐渐睡过去，再张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车上，转头看身边开车的人，竟然是萧扬。

　　我惊讶，张口想问，却发不出声音，他像是察觉我醒来，侧头冲我笑，说："曼曼，你别怕，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到了那儿，就我们两个，再也没谁能管我们的事，你说，好不好？"

　　我问，那你的婚礼呢你的父母呢你的准新娘呢，可话都卡在喉咙里，只能着急地看着他，他的笑容就渐渐淡下去："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啊，说不出话，我只能拼命摇头，他却愤愤转过头不看，再回头，赫然是大学时那模样，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怒，还是那一句问话："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我相信你，我急得快哭出来，只能在心里说，真的，萧扬，我一直相信你的。

　　他像是听到我心里的话，忽然笑开来，那刹那，一双眼像是盛满阳光，他说："看把你吓的，我跟你闹着玩的。"他伸手抚摩我的脸："我早知道你心里是相信我的，你只是不相信你自己，对不对？这些年，你的心里，是不是也很苦？"

　　我只能怔怔看着他，他就刮刮我的鼻子，笑："你这个胆小鬼，你不知道你把我害得多苦，我要罚你一辈子都跟着我，你说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笑脸，真的好想好想说，好，可还来不及张口，没有任何预兆的，就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我骇得想伸手抓住他，但只有一片虚空。

　　有声音破空而来，柔和的女中音，却是居高临下的口吻："张小姐，请你不要再和萧扬有任何来往，请你自重。"

　　"你和萧扬并不合适，你应该明白。"

　　"耽误萧扬的前程，这就是你爱他的表现？"

　　"逼他背弃父母的养育之恩来选择你，你不是在爱他，是在为难他。"

　　……

　　一句又一句话，像尖利的钉子，被那个声音，一一钉进我的心里，冰冷刺骨地疼。我捂起耳朵，却阻绝不了，最后那声音竟然变了调，变成我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和你爸就你这么个女儿，不是养大了白白送去给人欺负作践的！"

　　"他家谁爱高攀让谁去，可就不能是我女儿！"

　　……

　　不要再说，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下去，我拼命摇头，猛然就睁开眼，明晃晃的日光灯刺得眼发花，我眨眨眼，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还在输液室里。

　　原来，只是不小心做了梦。

　　我转头看身边，程先生靠着椅背，闭着眼，身上盖着条毯子，似乎已经睡着。我低头，才发现怀里也搭着条毯子，可能是哪个好心的护士给我加的，在梦里人不安稳，给弄滑落下来。

　　手机"滴"一声响，提示有未读短信。

　　真稀奇，是我家高堂发的，短短几十字估计要耗费她老人家半小时，还没断句。我读了三遍才明白大意：她老人家打电话到家里发现我还没回家，认为我约会十分顺利，很高兴，但还是婉转地提醒我注意时间，进而要注意女性的矜持，再告诉我她替我在庙里求了一签，是上上签，勉励我好好发展。


第29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5)


　　上上签？我看了一眼身边的程先生，只能苦笑。

　　看着有个药水瓶快空了，我按铃，护士进来，给程先生换了袋装药水，动作很轻，没惊醒熟睡的程先生。

　　护士换完药水，我轻声道谢，又补一句："谢谢你细心给我们加毯子。"

　　护士对我笑，露出两个酒窝，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是你男朋友，看你睡着了，按铃请我给你盖上的。"

　　我惊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先生，问酒窝护士："真的？"

　　她就笑，酒窝若隐若现："真的。"眨眨眼，又说，"他身上的毯子才是我加的，你可别跟我吃醋啊。"

　　酒窝护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我张口结舌，等反应过来要澄清我和程先生的关系时，早就找不到人影。

　　我忍不住又看一眼程先生，这人睡着时都不肯放松，一张脸都是绷着的，真是由里到外的酷--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挺会照顾人的，而且，是真大度。

　　正感慨着，就有人走进来，问："这点滴怎么还没完？"

　　我抬头一看，来人高壮胖硕，听说话仿佛是熟人，可那张脸分明很陌生，只是，他的光头，真的眼熟啊。

　　我正想问他是谁，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开口，是程先生。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有。"

　　听这一来一往，原来是程先生的熟人。

　　那人已经自顾自伸手去调点滴的速度，嘴上还说："给你弄快点，早点滴完，我刚下班，困得要死，趁早送了你们，回来能多睡点。"

　　我被他的动作给惊住，连忙出声阻止："哎，你别乱弄……"

　　那人早就动作完毕，回头对我露出笑容："嫂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叫我什么？我是惊上加惊："我不是你嫂子！"

　　"你乱叫什么！"

　　我和程先生几乎是同时开口否认，真是默契，默契到那人听了一边点头，一边笑："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我误会了。"

　　那笑容实在太暧昧，我讪讪，挪挪身，坐得离程先生远点，一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果然一抬眼，就看那光头大个儿儿笑得更贼，越发尴尬--输人不输阵，我一昂头，力做坦然状接受他的打量。

　　程先生说："你要困了，就先回家，别再这儿等着，一会儿我打车回去就行了。"

　　他明明是对着光头大个儿说的，光头大个儿却做惊讶状："唉，这么晚了，你让人一个女孩家家自己打车回家？这算什么，人送你来医院，跑上跑下的，还陪着你……"

　　"我说的是你！"

　　程先生冷声打断他的胡说八道，光头大个儿做戏一样，先是做出愣住的样子，然后一拍自己的脑门，说："哎，我怎么忽然变笨了，杵在这儿当电灯泡？我走，马上走。"掉头又冲我笑，"对不住啊，打扰你俩……"

　　"你这张嘴是不是欠抽？"

　　程先生的威胁收效不大，光头大个儿咧开嘴笑："好好好，我这就走，不过送是一定要送的。在停车场等你们。嫂子，程昊你就先照顾着了。"

　　对付光头大个儿这种人，置之不理是最好的手段，我缄默，程先生则是看他一眼，说："滚！"

　　光头大个儿装模作样地摸摸自个儿的光头："呀，真对不起，我都误会成习惯了。"在程先生的冷眼下，举手做投降状，"我真走了。"

　　这一次，终于是真的，输液室里又恢复安静。

　　可太安静，反倒让我不自然，于是找话说："刚刚你那朋友，是给你看病那医生吧？"

　　他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我叹口气，果然，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神医，还黑社会大哥造型的，当是拍黑道片还是拍传奇片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位表达深刻的友情的方式还真有点另类。


第30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6)


　　他显然误会我叹气的原因，就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碰上他值班。"顿了顿，又说，"他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有点口无遮拦的，不过，没恶意的。"

　　"我明白。"

　　我笑笑，表示不介意。

　　大概有前车之鉴，他不太相信我的大度，继续说："他就喜欢耍嘴皮子，逗着人玩，不会真误会什么的，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请你见谅。"

　　"没事，我明白的。"

　　"要不，待会儿我还是打车送你回家？"

　　"不用。"我立即开口拒绝，随后察觉自己口气太坏，补了一句，"本来就没什么，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像做贼心虚似的。"

　　这话堵住他的口，他不再出声。

　　我心想这也怪不得我，不就一件芝麻大点的小事，值得大费周章又解释又遮掩的，好像我心眼真跟针眼一样小，要防着我搞打击报复一样。不过也怪不了他，谁让我一出场就留给他个泼辣的疯婆子形象呢？

　　想到这儿，我幽幽叹口气，有点失落有点气馁--身为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女青年，遇上个出众优秀的异性，总还是能希望留下好印象吧？

　　一路回家，光头大个儿果然逮着机会就尽力把我和程先生凑在一起调侃。

　　程先生事前不放心，还叮嘱我别答理光头大个儿，省得越答理他就越来劲。

　　我只能点头称是。

　　所以，我们极有默契，听到都当是在吹耳旁风，保持沉默，各自装睡。

　　在医院盹着后醒来，我反而觉得更疲倦，于是在回家路上，不知不觉，就假戏真做，真睡着了。

　　等醒过来，发现自已不知何时，头就靠上程先生的肩头，我吓得一挺身就坐直，一看窗外，车已经开到小区门口。

　　悄悄侧眼看程先生，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看他闭着眼似乎还在睡着，我暗暗松口气。

　　可前面驾驶座上还有双八卦的眼睛，光头大个儿笑嘻嘻地回头："你这一路睡得香啊？"

　　我白他一眼，懒得说话，已经是深夜，小区前的安全栅已经拦上，保安过来盘问，成功转移光头大个儿的注意力。

　　车到我家楼下，我犹豫着要不要叫醒程先生，他就适时醒来，问："到你家了？"

　　"明知故问，装睡也不装得像一点。"

　　光头大个儿一插嘴，我就有些窘，不敢看他，亟亟地说："很晚了，我先上去了，谢谢你们送我回来，再见。"

　　顾不上光头大个儿在一边哇哇大叫："你急什么，好歹让人送你上楼啊，跑什么？"

　　我快手快脚，下车，关上车门，向家奔去。

　　终于回到家，我倒在床上，看床头的闹钟，已经是凌晨三点，不由得长长舒口气。

　　新的一天，原来已经来了。


第31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1)


　　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

　　混乱周末过后，我顶着睡眠不足遗留下来的两只大黑眼圈去上班，进了公司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接到领导小秘的电话，急召我去晋见领导。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近来全部门为项目加班加点，我天天以身作则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也不见领导给我好脸色看，但一翘班就被他给逮住，上纲上线教训个没完。我明白他这是借题发挥，可我手头的项目的确进度落后，害他备受来自客户的压力，我理屈，只能装虚心认错状频频点头，憋得快内伤。

　　之后的部门例会上，连续加班加到肝火旺盛的同事们，为丁点技术问题几乎吵得要掀翻会议桌，争着要我评理，我头痛欲裂，却要强忍住，好声好气把这一众给安抚住，再发表一番演说鼓舞士气，最后把一群同事都煽动得跟吃兴奋剂一样亢奋。

　　等同事们终于各安其位进入正常工作状态时，已经接近中午，我赶去约定地点，和行内出名难缠的客户方负责人共进工作餐，一顿饭吃下来，我简直去了半条命，他哪是在吃饭哪，根本是在吃我的脑髓。

　　偏偏这时候，我家高堂还来凑热闹，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追问我跟程先生相亲之后有何感悟。

　　我当时正在回公司的车上，趁空打着盹，迷糊中根本没仔细听她的问题，随口应付几句，速速地挂断电话，抓紧时间休养生息，加班没体力怎么行？

　　接下来的数天，我就是个旋转不停的陀螺，被客户和领导拎着鞭子不停追在身后抽，而我又直接化身鞭子，去抽我的同事们不停转。这样恶性循环，项目终于有突破性进展，修改后的产品图纸连夜赶出来送到车间。我等不急，一上班到公司打个转就带着两同事去厂里候着，盯着车间里的进度。我亲自坐镇，进度当然理想，我估算，照这速度，样品最迟也能在零点半前赶出来，不觉松了口气。

　　这时候，再接到小冉电话，我的口气就和缓下来，不像之前忙得心急火燎地说不上两句就忙着掐断。

　　小冉调侃我："大忙人，现在终于有空答理我啦？"

　　我赔着笑："这不是项目赶着吗？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经不得压力，小舟不能重载，瞎忙的命。"

　　她哼一声笑，也没废话，直接邀我去她家吃晚饭。

　　我一听，连忙拒绝："今晚我走不开，得盯着样品，这不，我现在还在车间里……"

　　她打断我："有天大的事，也要吃饭吧，我就不信你一走全车间的人都不干活了？反正今晚程峰他哥可是会来啊，人家也不比你更有空，你别摆架子。"

　　就是料到会有他，才更不能去。

　　我在心里嘀咕，却不能明说，只能笑嘻嘻的："我哪敢啊？今晚我是真不能过去，改天吧，改天。"

　　小冉哼一声："你还别跟我说改天，你跟阿姨说去，跟你说实话吧，这顿饭是她让我安排的，你自己看着办，爱来不来。"

　　一说完，就挂断，留我听着耳边的嘟嘟声，发了好一会儿愣。

　　小冉这个介绍人的售后服务一向周到，在我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连夜里都睡在实验室里的时候，她几乎天天来电。我当然知道她是为着售后调查，但我不想对她坦白我对程先生做过的破事，也不想对她撒谎，偏偏这位同学很难敷衍，所以我只好半真半假地忙，忙到电话不是没空接就是没空说。

　　友谊太深厚，也有坏处，彼此知根知底，我玩什么把戏都能被小冉识破，而她忍不下去，爆发起来也肆无忌惮。

　　不过小冉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藏在她身后的推手，我家高堂。我真不记得那天半梦半醒间是怎么敷衍我家高堂的，竟然给她的错觉是我对程先生十分满意，就算我之后如何对她声明否认辩解，她老人家都认为那只是我身为一大龄单身女青年的故作矜持口是心非，为此她近期在电话里反复教导我作为新时代的女性要为爱勇敢向前冲，就只差没明说，倒追男人并不可耻。可我真没脸对她老人家说，程先生是好，非常好，可他被您女儿不分青红皂白在大庭广众下泼了一身水，于是就此认定您女儿是心眼比针眼还小发起疯来无法无天的泼妇，您说您女儿再巴巴儿地贴过去，不是更惹人嫌吗？再说我听她老人家语气里的兴奋劲，还真不忍心泼冷水，只能嗯嗯啊啊地蒙混过去，想着等手头的项目结束，那时候她老人家的热情消退，看我一直没行动，就该明白这一切是误会。

　　可没想到，等不到我行动，她老人家就行动了。

　　我还在琢磨着程先生到底是不是在知情状况下答应这二度相亲，小冉就发来短信，通知我，程先生正在来接我的路上，请我立即到厂区大门前等着--连电话都省了，看来，这次还真把她气得不轻，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程先生要来接我？！


第32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2)


　　这短信让我不只是震惊，还有惶恐：小冉到底使了什么招，能把程先生逼到这份上？

　　我这下是骑虎难下，不去不行，只能交代同事几句，抓起包就小跑到工厂门口，正堪堪赶上程先生的车。

　　车停在我面前，程先生没下车，只把车门打开，示意我上车。

　　我没立即上车，扶着车门，弯腰看向程先生，一迭声地对劳他大驾来接我表示郑重谢意，一边暗暗快速仔细地打量他，这脸色，还算正常，只是看着有点倦意--看不出他的情绪，这车，我是坐还是不坐呢？

　　他很敏锐地察觉我的视线，扯扯嘴角笑："别客气，上车吧。"

　　那表情，有玩味，有嘲弄，我看着顿觉不爽，但体谅到他同样也迫于无奈，心里大概比我还郁闷，又不好发作，只能闷声上车。

　　谁晓得，更大的惊吓，还等在后面。

　　程先生和我本来就是两条道上的人，他专心开车当我是空气实属正常，我还落得清净，要是他殷勤和我攀谈，那才该奇怪。

　　我也做专心状望着车窗外，无聊地看路边高高低低的建筑飞速倒退--真看不出来，程先生一派高知精英的模样，一张脸酷得多严肃啊，谁知道竟然有开快车的癖好，这一路超车超得真狠，愣把一辆好好的商务车开成赛车，爆发力真强，莫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外表冷酷内心火热？

　　这样想着，我暗暗发笑，忍不住侧眼看他，正巧车开上高架桥，路边高楼低下去，车窗外落日远在天边，他的侧脸却近在眼前，在淡金的余晖里棱角分明，甚至能看清微方的下巴上有点点青髭--那一瞬，就像忽然被下降头，我竟然看得，呆住。

　　等日光渐弱，邪术失效，车早就下了高架桥，我回过神来，脸就火辣辣烧起来。强装随意地一转眼，看向别处，可一颗老心，还兀自咚咚跳得急。不由得暗自唾弃自己，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乔琪那一张风流极品的桃花脸，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段，不也早就看得免疫了？可怎么就能看这张脸就看得挪不开眼，觉得很英俊很迷人很性感呢？--一定是加班加得太多审美退化惹的祸，一定是的。

　　我为自己找好借口，心跳就恢复正常，又想起刚才自己盯着人色迷迷看的模样，早该落进他眼里。他没做声，像是一门心思开车，不代表没在意，这心里不知会把我想成什么样--大概是泼妇的头衔上又加个花痴，唉，一世英名，尽毁。

　　虽然从没指望过跟他来场风花雪月，但是个正常人，都不高兴自毁形象，又不能把这证人灭口，唯今之计，只有躲为上策，能等挨过这顿晚饭，就跟相干人等说清楚，和他画清界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可事情却不按我的剧本发展，程先生压根没把车开到小冉家。

　　"你要去哪儿？"

　　小冉家明明在城南，车却分明在城北区乱转，之前一路心怀鬼胎，我竟然没察觉，等发现不对劲，不由得大为紧张，问他，他却像没听到，根本不答理。

　　这一片是旧城，左拐右弯的胡同，车速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条胡同口。

　　他终于肯赏我一眼，示意我下车。

　　我不动，戒备地看他："这是哪儿？"

　　天哪，不就是泼他杯水又多看他几眼，他就要把我扔在这鸟不拉屎的破胡同里，这男人心眼忒小了点--我就不下车，他能奈我何？

　　他很古怪地看我，笑笑："你不知道这是哪儿？"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讽刺，我知道他是故意在卖关子，当然生气，可又怕他当真报复起来我不是对手，只好忍气吞声，瞪住他。他竟然不避，就和我大眼瞪小眼，我甚至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眸子里，自己的脸。


第33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3)


　　这样僵持着，车里极静，静到仿佛能听清呼吸声，他的，还是我的？

　　恍惚中，我按住心口，生怕一颗老心平时缺乏运动，忽然蹦腾得太欢，会蹦成残疾。

　　但我的担心最终是没发生，眼前的人忽然转开脸，放我一马。我还不觉，茫茫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外赫然有个人，正弯下腰，对车里说话。

　　"先生，请问是来用餐的吗？"

　　"是。"

　　"请问您贵姓？"

　　"程。"

　　"程先生，这里不能停车，车可以停到附近我们提供的停车场里，我给您带路。"

　　"好，谢谢。"

　　听他们一来一往，我这边终于醒过神来，羞得真想趁他们说完前，找个地洞钻下去。

　　但已经来不及，他回过头，对我说："你先下车进去，我去停车。"

　　正合我意，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恨不能离他远远的，免得再出丑。

　　车外站着的那人，是个年轻小伙儿，一身蓝布衫裤，像是旧时大家的家仆打扮。

　　人很机灵，看我下车，连忙上前，对我微笑："小姐，您请这边走。"

　　那是个四合院，大门颇有气派，上方悬挂着金漆牌匾，我一看，这地方我还真知道，前不久还带过一帮鬼佬客户来，把国际友人们忽悠得眼都直了，直夸中国饮食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可程先生怎么会把我带到这儿？小冉知道他来这一手吗？或者，根本她安排的？

　　短短几步路，我就走得满肚子问号，大门前站着穿着铁灰色绸缎长衫的老头，管家模样，一见我，就露出得体的微笑，过来招呼。

　　这里只接受预订，小二替我报上程先生名号，转身就跑过去带程先生泊车。

　　管家领我往里走，一路走进去，空间豁然开朗，三重院落，打理得古色古香，一色雕花漆木门窗，院子里紫藤花架下，有同做旧时装扮的女子在弹着筝，十分应景。

　　订的位置在大厅，桌椅看着都是有年代的酸枝木，由一扇大屏风隔成雅座，临窗靠墙，对着院子，恰好能欣赏弹筝女子低眉拂弦的素雅，幽幽转转的曲调在耳边缠绵，环境自是一流。

　　管家招来人伺候就退下，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小姑娘，笑得很甜，手脚很伶俐，一来就送上明前龙井。

　　茶是好茶，但我一向不惯饭前喝茶，这是伤胃的坏习惯，本想叫她再上壶温白开，话到嘴边就变成："麻烦把茶撤了，换壶温白开。"

　　就听有个声音说："哎哎哎，等等，先别急着撤。"

　　我闻言回头，就看到程先生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个人，赫然是那晚遇见的光头大个儿，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除了他还真没有谁。

　　光头大个儿见我回头，就冲我咧嘴一笑："嫂子，又见面了。"

　　我对着程先生还正尴尬，又听他这样调侃，无力应付，只得横他一眼，不说话。

　　他老实不客气地坐下，对我笑嘻嘻的："嫂子，你别担心，我不是来蹭饭的，不会打搅你俩二人世界，我们科室有冤大头请客，就在前院的包厢，你看巧吧，所以我就过来跟你打个招呼，这就走。"又冲我挤眉弄眼，"我还真没想到会是你在这儿，我这哥们儿是难得有心思玩点浪漫，就给我撞上了，哈哈……"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程先生那边刚坐定，冷冷地扫来一眼，光头大个儿耸耸肩，对我压低声音说："男人有时候，脸皮很薄的，嘿嘿。"

　　这话声音其实不低，连站旁边的小姑娘都听到，一脸忍笑表情。

　　程先生冷声说："麻烦你，点菜。"

　　小姑娘捧着红底碎金的菜单过去，程先生却递给我，又对光头大个儿说："你还不走？"


第34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4)


　　逐客令下得直接，光头大个儿却岿然不动："急什么，这里上菜慢得很，回去听人说荤段子无聊得很，还不如坐这聊会儿天。"又转头看我，"嫂子，你不介意的吧？"也不管我的冷眼，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一口，就说，"嫂子，这茶很香啊，好好的换什么温白开啊？再说，你想喝温白开，再上一壶就好，何必撤掉，多浪费，连带我哥们儿都喝不上，这多不好。"

　　他这话把我给问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当没听到，装作很用心地研究菜单。

　　光头大个儿忽然放下杯子，往自个儿的光头上重重一拍："唉，我怎么忘了空腹喝茶伤胃呢？真是浑啊！"

　　我被他那一拍给震住，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凑近，不好意思地挠着光头，对我说："对不住，嫂子，你这么疼着我哥们儿，事事想着他，我还误会你，对不住，对不住。"

　　我措手不及，慌忙否认："你瞎说什么，谁想着他，我才没有，你也别乱讲，叫人误会。"一边说还一边偷眼看程先生，就怕他当真。

　　光头大个儿还扯我后腿："哎呀，嫂子，没有就没有，你脸红什么？"

　　我气急，只能瞪他："你还乱叫，谁是你嫂子！"

　　他故作无辜："不就是你，要你不是，我前面叫那么多声不就白叫了？"

　　"你……"

　　"林飞，你给我闭嘴，再闹就滚出去！"

　　程先生终于看不过眼，出声相助，光头大个儿这才有点憷，安分下来，笑呵呵地："点菜点菜。"

　　我暗自嘘口气，真是，要早出声，也不会平白让人看戏--站一旁的小姑娘估计忍笑要忍到内伤。

　　这地方的菜色就是吃个新鲜，每天的菜单会随当天的厨房备下的食材变化，而且大厨会根据顾客选择的价位自行搭配套餐，其实客人不必费什么心思，只要说出有什么忌口就好。

　　看这菜单样式，程先生订的是中等价位，我翻翻就合上，小姑娘在一旁建议："今天的蟹很好，这时候秋蟹正肥，清蒸最鲜。"

　　我摇摇头："虾蟹性凉，不必了，也不要辣，不要海鲜，一定要有汤和粥，其他的……"我征询地看向程先生，他看来也知道这儿的规矩，只点点头："就这样吧。"

　　小姑娘领命而去，光头大个儿在一旁窃笑："嫂子，你还真是会照顾人，我这哥们儿遇上你，真是福气。"

　　我就料到他一定会来这样一句，只甩他一个白眼，抓起包站起来就往外走："对不起，我去洗手间，失陪。"

　　一直走进院子里，我才长长吐出口浊气，再憋下去，我怕我会恼羞成怒，控制不住要揍光头大个儿，这人一张嘴，那真是欠抽。

　　我进洗手间打个转，出来正想给小冉打电话问个究竟，手机就响了，就是小冉打来的。

　　还没等我张口问，她劈头就问："你现在在哪儿？"

　　听了我的答案，她很满意，就叮嘱我："好好把握机会，别白费我的苦心。"

　　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就径直挂断，我再拨回去，已经关机，打她家座机，也没人接。

　　小冉是料定我会反弹，先下手为强，我哭笑不得捏着手机，无计可施。她这样大费周章地创造我和程先生单独相处的机会，着实是不负我家高堂的嘱托，却把我陷在这不清不楚的境地里--程先生分明是认定我和小冉串通设计他，才会对我如此阴阳怪气。

　　想来这吃饭的地儿也是小冉安排的，她一向都爱这儿的小情小调，这样安排足见其对我和程先生期望之高，可我这俗人，只会想到待会儿结账时我必定要选择AA，不由得肉痛，当下真想一溜了之。

　　这念头一起，就听有人叫我："曼曼。"

　　这声音真是熟悉，近来几乎夜夜梦里都能听到，我心头狂跳，不由得转头张望。


第35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5)


　　已经入夜，暮色四合，院子里支着盏盏八角宫灯都点亮，但光却昏暗，那人站在树下，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弹筝的女子已经不在，换了个人在唱曲，曲调婉转，我听出她在唱："犹记当时初识君，桃花正红，柳条正绿……"

　　我不能走近，只能努力做出微笑，对他说："萧师兄，这么巧？"

　　他也没走过来，隐在暗影里，说："是很巧。"

　　那声音还在唱："……如今桃花还红，柳条还绿，与君却已是陌路……"

　　他说："你没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却听得懂，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婚礼，于是沉默。

　　他又说："你的红包我收了，真大方，谢谢。"

　　我更不敢搭腔，随礼是托小冉替我送去的，数目按时下的行情是算是多的，可绝对不会被他看在眼里。

　　他像是在笑："张曼曼，你没心没肺起来，还真是狠。"

　　我死死抿着嘴，生怕自己脱口说"对不起"。

　　他也不再说话，我想走开，却挪开不脚步。

　　是光头大个儿打破这僵局，他远远站在廊檐下，冲我喊："嫂子，你杵在那儿干吗，都等着你呢。"

　　我连忙顺着台阶下，应了一声："我就过去。"转头就说，"萧师兄，我那儿还有人等着，先走了。"

　　不等他说话，我抬脚就走，他的声音追过来："谁等着你，男朋友？"

　　我听到，脚步不自觉顿了顿，最终没回头，就当没听到。

　　走到廊檐下，我悄悄回头看一眼，树下已经无人，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看什么看，早就走了。"

　　光头大个儿在我耳边嘀咕，又问："那人是谁啊？"

　　我厌烦地给他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他却一脸严肃："不关我的事，关我哥们儿的事，你和刚刚那人，明显关系不简单。"

　　我听得心里一惊，不由得提高声调："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这光头大个儿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黑道大佬的气势，一双眼利得吓人，"我就跟你把话说开吧，我这哥们儿虽然看起来酷，不会说好听话，但要和你在一起绝对是对你认真的，你要心里还有别人，就别去招他，你要招了他，就该负责到底，忘了别的人。"

　　这一番话听下来，我还真有点欣赏光头大个儿对朋友的仗义，索性也实话实说："那我也和你说清楚，我和你这哥们儿之间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你的担心绝对是多余的。我和谁之间关系怎样都不会影响到他，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还有，我们俩之间绝对没可能，请你别再把我跟他凑一起。"

　　光头大个儿不说话，只诡异地盯着我，盯得我都要发毛，忽然又嬉皮笑脸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世事无绝对。"

　　我被他的变脸惊得忘了说话，又听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说："林飞，你怎么还在这儿，菜都上了，你还不回去。"

　　我回头，看是个挺漂亮的妹妹，只是莫名觉得眼熟。

　　光头大个儿有美人相邀，自然乐颠颠地走了，只是走出几步，忽然对我回眸一笑："嫂子，忘了介绍，我叫林飞，程昊的铁哥们儿，你可以叫我大飞，大家以后肯定会常常见面的！"

　　再走出几步，又回头一笑："记得我的话啊！"

　　我连忙掉头，快步走进大厅，生怕看到的人以为我和这疯子是一伙的。

　　回到位置，凉菜已经上了，桌上的茶壶已经撤下，换上装着温白开的大玻璃壶，可本该候在一旁的小姑娘却不见人影。

　　程先生低着头，有意无意地转着手中的玻璃杯，像是专心地想着事。


第36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6)


　　我坐下来，轻轻咳了一声，引起程先生的注意，硬着头皮就把事情的始末说出来，当然省略我家高堂的误解，最后总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小冉会这样安排……"

　　没想到，程先生居然会打断我："这事不怪你，责任在我。"

　　我惊得抬头看他，他解释："那天晚上我回家太晚，小冉问起的时候，我没说清楚，所以她误会了，才会有今天这事。之前请你别说，就是怕她和程峰误会，没想到最后还是闹出误会。"他对我笑笑，"你放心，我回去会跟她解释清楚。"

　　由他解释当然比我来做的效果好太多，这样一来，小冉和我家高堂就再不会巴巴儿地把我和他凑一起。他这话就是我要的，终于听到，我却不怎么开心，只是勉强笑笑："能把误会解开当然是最好了，麻烦你了。"

　　"您好，这是芙蓉豆腐。"

　　小姑娘端着乌木托盘进来，我和程先生都不再说话，看菜流水一样端上来，埋头开吃。

　　这顿饭，吃得极没味道，鱼肉太老，鸡肉太嫩，粥太烂，汤不够鲜，豆腐不入味，我为自己将要损失的银子不值，郁闷得敷衍人的兴致也没有，而程先生也不说话，任场面冷下去。

　　终于挨到结束，我提议AA，程先生只是看我一眼，没有反对。

　　他送我回家，在路上我接到同事的电话，听到这一天唯一的好消息，样品终于顺利出笼。

　　之后的日子，仿佛是否极泰来，样品顺利通过检测指标，又顺利上了生产线，客户那一关如期度过，简直是顺风顺水顺到天边去，领导的脸色终于阴转晴，同事们的脸色是比解放区的天还晴朗，而我，算算项目提成加季度奖金，可以让存款数又跃进一位，而"十一"长假终于不用加班，大概也没什么理由不开心的。

　　只是，偶尔抬头望望秋日晴朗高远的蓝天，会想叹气，秋天既然来了，冬天也该不远了，那我的春天，会在哪里呢？


第37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1)


　　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

　　程先生果然言出必行，迅速干脆地把我拍飞，我家高堂从小冉那儿得知消息后，先是失望，然后至绝望，又从绝望中生出愤恨，瘌痢头的儿子都是自家的好，何况自家女儿分明如花似玉慧质兰心拿出去往哪儿摆都有面子，被他一句"不合适"就给打发掉，他算哪根葱啊？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我家高堂化悲愤为力量，对我撂下话："曼曼，妈妈一定给你找个比那什么程昊好上一百倍的，到那时他想找后悔药来吃都没门！"

　　程先生当然不需要后悔药，可是，我却需要。我真后悔，我真不该在我家高堂痛斥程先生有眼无珠时保持沉默做无所谓状，如果我和我家高堂同仇敌忾，我家高堂就不会认为我反常，进而误会我被程先生伤透心，如果我家高堂没有误会，也就不会发起狠来替我在本城都排得上号的婚介俱乐部网站之流都报上号，那我也不会奔波于各个莫名其妙的相亲场所会见乱七八糟的相亲对象，也就不会，沦落到如此伤心的境地。

　　凄清的秋夜，冷风飕飕，还飘着细雨。

　　五分钟前，我被还来不及看清长相的相亲对象丢在路边的大排档里，他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的，连再见都说得马虎，溜得比兔子还快，并且，理所当然地忘记付账。

　　这位相亲对象，在我到来之前，已经干掉爆炒田螺、麻辣小龙虾、清蒸牛蛙各一份，炒面两大盘，加上啤酒三瓶。据婚介俱乐部的联系人介绍，这人是建筑师，我觉得，应该是忙着追讨拖欠款已经饿了三天的包工头。

　　事到如今，我只能自认倒霉，至少，这一位，比前一天见的那位好一点，没坑我在价格华丽的牛排馆里做冤大头。

　　逢周末，日程比平时更紧，这一天下来，我竟然赶了四场相亲--中午和个号称三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岁的大学教授吃饭，下午和位据说身高一米七但目测可以出演武大郎的兽医喝茶，晚上和个满嘴飙中式英文动不动就说"我在美国那时候"的动画设计师共进晚餐，再来赴面目模糊的包工头的夜宵之约，我已经累得头昏脑涨，实在没力气计较自己被如此低级的手法接连坑两次的愚蠢，只想赶紧回家，投奔我那张舒服的大床。

　　结账出来，夜已深，这一带不好打车，还得穿过整条街走到大马路边上。这一条街虽然是有名的夜市，但天气不好，路上行人也零星，加之传闻治安并不算好，我只得强打精神，加快步伐。夹着雨丝的夜风吹在身上，越发觉得冷，身子止不住地抖。

　　夜冷清，马路上也冷清，我一边抖一边等车，看远远开来的又一辆出租车已经有客，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肯定又是某个相亲对象，我没心情去对付，任它自在响，没想到对方好耐性，让我的手机一只曲子连唱了三遍，我听得都没耐性，直接按了挂断，一抬眼看开近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牌，就扬起手。

　　这辆出租车是很旧的夏利，偏偏司机还把车当法拉利跑车开，一路飙得迅猛。车里还有很重的汽油味，我坐在后座，开了车窗，冷风呼呼灌进来，吹得头生疼，关了车窗，车里的味道又让人想呕。车窗开开关关间，我感觉胃里像有什么在不停翻腾，酸水不断冒上喉头，我忍不住就干呕出声，这招果然把司机吓得减速，还威胁我："小姐，你要吐在我车上可要赔钱啊。"

　　我一听，怒得想骂，可一张嘴，呕得更厉害。

　　那司机高声大叫："你别吐！要吐下车吐！"

　　他竟然真把车给停路边，逼着我交了车钱，就赶我下车。

　　这出租车司机还没黑透心，还知道把我扔在个还算繁华的路口，再拦辆车应该没问题，可我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肚子缩成一团。在瑟瑟秋风中，颤抖着手打开手机，准备向救苦救难的老好人乔琪求救。

　　可天要亡我，乔琪的手机居然关机，我听着机械的女音不停地重复这个噩耗，一颗心都凉透：这大半夜的，还能找谁来搭救？闺蜜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惊动她们就是惊动一家子，异性朋友里算来算去就只得一个老好人乔琪能放心依靠没有后患，总不能去找那些不靠谱的相亲对象，那不是才出虎穴，又进狼窝吗？

　　这一权衡，只剩下自力救济一条路能走。

　　这状况不是我遇过的最凄惨的，可夜太黑太冷，人又难受得一塌糊涂，多年来在江湖上打滚练就的护体神功被孤独无助的恐慌给击破，即使明白这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酸。

　　这时候，听到手机铃响，不亚于听到救命福音。

　　简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来电何人都没看，我就直接按了接听键。

　　竟然是程先生。

　　我做梦也想不到，把我从这凄惨境地打救出来的英雄，会是程先生。

　　在电话里，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张曼曼，我是程昊，你在那儿等着我，别走开。

　　电话在下一秒挂断，我傻住，握着手机，一抬眼，就看到有人大步穿过马路，向我走过来，那步伐，那气势，真是太熟悉了，那些浪漫得发酸的偶像剧里多少男主角要英雄救美前不都是这样出场的？只是，那是程先生啊。

　　所以，我瞬间丧失思考能力，只能瞪大眼，看着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得闪闪发光的男主角走近。


第38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2)


　　有一句话说得好，管他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同理，管他张三李四，能搭救我的，就是英雄。但这英雄的出场，实在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

　　等我的大脑恢复正常运转时，第一时间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之前那陌生号码分明来自程先生。

　　再抬起头，人已经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要按剧情正常发展，我应该以一副梨花带泪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大限度地激发英雄的保护欲，可作为一个正常的普通女青年，我只是迅速地站起身，挺直腰杆，不着痕迹地调整面部表情，微笑，开口："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英雄满腔的热血无处泼洒，很明显地顿了顿，才回我两字："路过。"

　　路灯太昏暗，给他那张酷脸打了柔光，看起来竟很温柔，我望着他，一时忘了追问下去。

　　他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求之不得，我很识时务地咽下到嘴边的问话，顺从地被英雄搭救。

　　坐上英雄的车不是头一回，可头一回和他是在表里如一的和平氛围下共处，我那紧绷的神经一松，胃里就翻腾起来，软在座位上，无精打采的，而程英雄一向是沉默本色，倒也不需要费心敷衍。

　　但极诡异的，这位英雄不说话，眼神却不住往我这儿飘，饶是我神经再粗壮，也受不住他这样一位酷男暗送秋波。正暗自挣扎着要不要提醒他再这样下去不是他眼睛抽筋就是我心率失调，他就开口了："你不舒服？"

　　这话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第一反应就是很诚实地点点头，隔了几秒才醒觉好像不该这样诚实，于是又紧着摇头："没事，还好。"

　　"真的没事？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英雄的语气竟然是罕见的关切，我受宠若惊，连忙说："真没事，就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今天这么忙，累成这样？"

　　这个问句几乎把我给噎住，明知道他是随口问问，我还是笑得尴尬，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要累，就睡一会儿，我知道你家的路，到了我叫你。"

　　英雄适时的体贴简直让我感激涕零，赶紧搭着梯子下台阶，索性闭嘴合眼，省得说多错多。

　　这一路虽然车开得平稳，但我的胃却翻腾得越发厉害，我忙着对抗一波波涌上来的恶心，蜷在座位上不想动弹，渐渐就昏沉起来。

　　迷糊中听到有人一直在叫我："张曼曼。"

　　感觉额上有微凉的触感，我挣扎着睁开眼，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眼前的脸，转眼看窗外，发现车停了，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咳了咳才发出声音："到了？"

　　他摇摇头，看起来很焦急："你发烧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忙对他挤出个微笑："我没事，就是吹点风受了凉，没发烧那么严重。"

　　说了两句话，才发觉那把沙得厉害的声音来自自己，还真有发烧前兆。

　　他蹙着眉："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别麻烦了，回家吃点药就好。"

　　"胡乱吃药病变严重更麻烦，还是去医院让医生看看。"

　　人在病中，耐性就薄弱，他的固执在这时候显得可恨，我的口气就坏起来："真不用，我身体很好，着点凉吃点药就好，不会变严重，不麻烦你了。"

　　这话一说出口，我也自觉过分，人家也是出于好意，就算不领情也该端正态度，于是连忙补救，缓下语气："再说，很晚了，明天大家都要上班，送我回家已经很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我并不觉得这是麻烦。"

　　看他一脸坚持，我只得举白旗投降："是我觉得麻烦，我不舒服，只想回家躺着，不想在医院跑上跑下挂号看病拿药打针，可以吗？"


第39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3)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不爽，可我管不着，只想速速解决，凭什么我生着病还要照顾他的情绪，跟他争这几句，我要耗掉多少气力，他怎么不体谅体谅我？

　　他果然不说话，我也不理会，只说："麻烦你送我回家，谢谢。"

　　但还是觉得内疚，只能闭上眼，不看他的脸。

　　一时间，车里静下来，看不到，感觉就分外敏锐，他就在我身边，很强大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略。

　　静默中忽然听到一声轻轻叹息，我的心重重一顿，忍不住睁开眼，他已经坐直身，却还侧对着我，一向酷酷的脸上的表情……竟然有几分茫然。

　　"不必客气。"

　　他对上我的眼，神色已如常，转身，发动车。

　　对这迟来的一句，我讪讪，应对不及，车已经开上主路。

　　一路气氛诡异，他的沉默，让我坐立不安，但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圆场，只得跟着无言。

　　到我家楼下时，雨已经下得密起来，就算我得罪了他，他还是好风度地先下车，替我撑开伞，送我到楼门前。

　　我看到他的米色外套上，斑斑点点的湿痕，是风吹着雨丝斜斜扑过来，他侧身挡住，在这短短几步路中留下来的。

　　我道谢，他照旧说，不必客气。

　　然后，就该是互道晚安，以便各自散去，可我却忽然开不了口，说不出那最普通的一句话。

　　相对傻站了好几分钟，是他先说："你回去好好休息，晚安。"

　　我点点头，匆匆丢下一句"晚安"，就刷卡快步进了楼门。

　　回到了家里，鬼使神差，我走到窗前，拉起窗帘，拉到一半，忽然清醒过来，倏地松了手，慢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真是病昏头了，这三更半夜的，是想看谁呢？

　　这时候，有铃音响起来，隔好一会儿我才醒过神来，是手机在响。

　　看到是一天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号码，我接起时，竟然莫名觉得紧张。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播，低沉磁性，问我是否已经到家。

　　虽然明知道是因为病弱才博得他这样的周到礼遇，但我只是个有发烧趋势脑袋已经不清醒的普通女青年，怎能抵挡酷男的体贴？尤其是，听他道过晚安后，顿了顿又轻声补一句："别忘了吃药。"那一瞬，胸口里那颗老心那焦硬的外壳便温软下去，连声音也跟着温软下来，一句"谢谢"说得轻而娇，哪是平时的风格？

　　挂了电话，抬眼看拉了一半的窗帘，想也不想，一使劲，就拉起另一半，二十楼望出去，只有周围高楼灯火闪烁，即使那人还在也是望不见的，但窗玻璃衬着黑夜映出的那张脸，笑得还真是那叫一个傻。


第40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1)


　　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

　　隔天起床，板蓝根冲剂加维C银翘片这个老法子失了效，到底还是中招了。

　　浑身发烫，四肢酸疼，不用测体温也知道是发烧了，但一周之计在周一，光是部门例会我就不能缺席，只好轻伤不下火线，吞了退烧药后照常上班。

　　一上午都是煎熬，昏头昏脑地受领导召见和同事开会与客户周旋，熬到中午，人已经头重脚轻，走路跟踩在棉花堆上一样，打着飘。好容易偷闲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不仅没好转，反倒开始一阵阵发起冷来，等到差点一头撞在办公室的门上时，我终于觉得，这劳模真是做得过了，再做下去，就要过劳死了，于是提前下班。

　　出了公司，秋雨还在绵绵下，果然是一层秋雨一层凉，我冻得直哆嗦，但嗓子眼里又像有把火在烧，心知不好，就打消回家的念头，转去医院。

　　为着公费医疗指定，去的是回家路上常路过那家三级甲等医院，会碰到光头大个儿，并不意外。

　　当时我正坐在候诊大厅等着叫号，这秋冻季节感冒发烧的人还不是普通的多，就算是工作日的下午，在我前面还排着几十号的人。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挨挨挤挤的人身上蒸腾出的各种体味，难闻得让我昏上加昏，所以，当光头大个儿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当仁不让地抓住走后门的机会。

　　有光头大个儿这地头蛇在，看诊，拿药，输液，都方便迅捷许多，而输液室里人满为患，他替我在输液室前的值班室找了个地儿安置，甚至还交托个相熟的护士给予我额外照看，和在人来人往却叫天不太灵叫地不太应的走廊比起来，简直是VIP待遇。

　　我感激涕零，道谢说了一遍又一遍。他那人照旧说不出正经话："要谢也不能光说说，你得来点实际的。"

　　"那当然，"我笑着许诺，"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他只是个见过两面朋友都算不上的人，却肯帮我跑前跑后，虽然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病得几乎虚脱的我来说，省去的何止是麻烦，于情于理都该做东答谢。

　　他的脸色却沉下来："你当我是要饭的啊？"

　　我料不到他会忽然变脸，顿时傻住，只能挤出微笑："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想好好谢谢你。"

　　"谢我倒不必，你也知道我帮你是看谁的面子，要谢你就谢我哥们儿去，今后对他好一点。"

　　这光头大个儿的变脸速度之快，我总是来不及跟上，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不出话来。

　　他又说："你别又说你跟我哥们儿没关系，要没关系，你俩在一起那矫情样是演给谁看的？"

　　我正头昏脑涨，听着就呆了呆："什么矫情样？"

　　"什么矫情样？"他促狭地笑，"不是我说，你俩岁数加起来都半百了，坐一起，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看你一眼，就跟刚学会发情的小年轻一样，那别扭劲，啧啧，不是矫情是什么？"

　　要平时听这话，我早跳起来反驳，可病猫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口气太轻听起来自己都觉得心虚："你别胡说八道……"

　　话说着，心思就跳回前一夜，好像还真有点什么说不清，不由得窘得没了声音。

　　这话说半截没说完，自然被光头大个儿捏着嘲笑，好在他正当值，胡言乱语不了几句，就匆匆跑了，才解了我的尴尬。

　　照看我的护士是熟面孔，就是上次来遇见的那个活泼的酒窝护士，光头大个儿叫她唐唐。

　　唐唐替我扎针，挂吊瓶，动作轻而快，十分熟练，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这次轮到你了？要注意身体呀。"

　　有光头大个儿的前车之鉴，这点调侃我完全能招架，一笑而过。

　　输液室里病人多，唐唐和她同事忙得走路都带跑的，根本坐不下来。值班室里只剩我一人，门掩起来，门外人声喧哗就离得远了，我裹着毯子，感觉冰凉的药水一点点流进血管，身上的热度一点点消退，渐渐觉得倦，闭上眼就不愿睁开。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唐唐的声音说："是高烧，三十九度五，扁桃体发炎，你既然知道她在发烧，怎么还让她一个人来医院？还好给林飞撞上，关键时刻不好好表现，真是……"

　　她似乎在和谁说话，我隐约感觉说的与自己有关，费好大劲才睁开眼，发觉值班室里已经亮起灯，眨了眨眼，才适应了光线，面前站着的两人，一个是唐唐，另一个是--

　　看到是他，我是欢喜多过吃惊，一时忘了说话，望住他，竟然只会傻笑。

　　他看我醒了，弯下腰，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看出他眼里有关切，我笑得更傻："还行。"

　　一问一答间，唐唐已经收住话，眼睛滴溜溜地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打转，看得我们都不自在起来，才笑吟吟地说："那程哥你照看着，药水快滴完就叫我，我先忙去了。"


第41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2)


　　唐唐走了，就只剩我和他两人，他在我身边坐下，照旧走沉默的摆酷路线。

　　我问他："你和唐唐认识？"

　　他点点头："她是大飞的女朋友。"

　　虽然早就猜到，但一经证实，我还是惋惜，唐唐和光头大个儿，活脱脱的美女配野兽，但嘴上只能说："林飞真有福气。"

　　他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我就没法接下去，其实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挑来拣去，再没一句是无关痛痒的，于是话到嘴边就咽下去，就这样没了声音。

　　我抬眼看吊瓶，看药水一滴滴滴下来，一时希望赶紧滴完，一时又希望永远滴不完。感觉身边的人也在同看，仿佛比我看得更专心。

　　光头大个儿那张嘴说的也不完全是胡话，一男一女，都是成年人，独处时，跟刚开窍的少男少女似的，连场面话都说不下去，能不别扭吗？我又不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小花朵，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睁眼看清是他那一刹，我也看清心里的期待，原来，和他在一起时，那些失落那些沮丧那些慌乱那些无措，全都有原因的。只是，他呢？

　　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单为他会出现在这医院里，我就觉得我挺有戏的，但，偏偏是他，从初初见面起就见识我的野蛮我的莽撞我的刁钻我的无礼，却还没来得及见识我的美丽我的温柔我的贤惠我的优雅，就把我给狠狠拒绝的人，怎可能和我有同样的心思？

　　可是，前一夜，他的英雄救美不是假的，他的焦急担忧不是假的，他的温柔关切更不是假的，而且，他现在还在这儿，在我的身边，再加上光头大个儿的胡话，和唐唐那暧昧的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忍不住猜想，他的沉默，是否也和我的局促一样，有别样的意味。

　　想来猜去，一颗心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煎熬着倒觉得时间走得快，输完液从医院出来，夜都黑透，雨却还没停，淅淅沥沥下着。湿漉漉的空气里有刺骨的凉意，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披上吧，别又着凉了。"

　　这动作，不见殷勤，只有自然，坦荡得让我有点失落，但毕竟是他的体贴，我微笑地接过："谢谢。"

　　他的外套上没有烟草味，沾了他身上的味道，是离得近了才闻得到，不像是古龙水，很清新干净。

　　披上他的外套那一刹，我家高堂的教诲就在耳边响起："曼曼啊，遇上合适的，别光傻等，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

　　于是，在他撑伞护着我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我决定遵从我家高堂的教诲，对身边的这个人，出手！

　　要出手就趁早，第一步，就是寻找机会，向他展示我的温柔可人慧质兰心聪慧明敏，不在他心里重建我的光辉形象，誓不罢休。

　　本来，在他护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应该顺势提出请他吃晚餐来表示答谢--中国人民的饭桌文化流传千年不灭，感情是可以吃出来的，有了饭桌这个大好舞台，凭我相亲多年修炼的道行，就算不能立即把他给拿下，但修正他对我的坏印象，还是小菜一碟。

　　但我没忘，我还是感冒病毒携带者，就算是出于公德心，都不该去公共场合传播病毒，特别是为了不祸害这位我想出手的对象，更应该尽可能减少和他相处的时间。所以，在车上坐定时，我只能很遗憾地对他说："本来，麻烦你这么多次，怎么都该请你吃顿饭，好好谢谢你，但我今天这样，实在不合适，"顿了顿，很郑重地提出邀请，"等我病好了，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个时间，我做东，请你吃饭。"

　　"不用这么客气。"

　　依他的性格，这回答是意料之中，我殷勤又不失婉转地坚持："你帮了我这么多，不是说几句谢谢就可以的，你要不给我做东的机会才真是客气。"


第42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3)


　　他不说话，我继续进逼，微微咳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成心想谢你，当然，你要是觉得……"我没说下去，偏开头，咳得厉害起来，留给他一个颇委屈的侧脸。

　　"你还病着，别说这么多话。"他没正面回答，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瓶矿泉水，打开了递给我，"喝点水，有什么事，等你病好了再说。"

　　这男人的周到总是恰到好处，我接过水，象征性喝一口，小声地说："谢谢。"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那我们就说定了，等我病好，请你吃饭，你可别不给面子。"

　　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岔开去："你系好安全带，要是困，就睡一会儿。"

　　他答得像是敷衍，但知道他是言出必行，得了他回应，我依然觉得高兴，这约会订下了，就是有好的开始，也就不计较他的态度。依我的经验，他开车时不喜欢说话，我就顺着他的话，合眼休息，但却没真正放松，在心里分析起目前的形势：

　　订下约会，只是开始的小小彩头，连阶段性成果都算不上，千万不能骄傲自满，但也值得高兴，毕竟第一步已经走出去，而第一阶段的目标是，让他看到一个全新的我；第二阶段的目标是，让他对我生出那么点意思；第三阶段--距离革命最终成功，还真有漫长的道路要走，但我坚决一路向前！

　　总结完过去，展望完未来，就要着眼当下，我开始在脑海里预演约会的细节--时间、地点、服装、话题，兴奋地谋杀自己的脑细胞，等发现他把车停下来时，他已经锁好车门下车了。

　　我坐起身，往窗外张望，发现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饭馆门口，眼睁睁地，就看着他走进那家馆子。

　　面对这突发状况，我只能瞪大眼看饭馆的招牌："私房小厨"，是他饿得慌了，还是这家馆子的菜太好吃，竟然让他半路就抛下我，跑去吃独食？

　　茫然地研究了那招牌有十多分钟，那抛下我的人终于姗姗然走出来了，手上还拎着--饭盒？他是去买外卖去了？

　　笼罩在头顶上方的乌云马上散去，阳光普照大地，我躺下，继续装睡，听到他开关车门的声音，我做出被吵醒的样子，睁开眼，有些迷糊地看他："到家了？"

　　他像是有些措手不及："把你吵醒了？还没到，你继续睡吧。"

　　我眼睛一转，目光落到他放到后座的饭盒上，做出吃惊的样子："这是？"

　　"是粥，这家店的粥不错，我没吃晚饭，路过就进去买了，刚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你生着病，喝粥也比较好，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也替你买了一份。"

　　难得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落在我耳里，就很唯心地听出欲盖弥彰的味道，连带看他那张酷脸，都觉得他的微笑里有着窘意。心里欢喜得要开出花来，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只是很平常地微笑："谢谢你，我还愁今晚不知道吃什么呢。"

　　他像是松口气："别客气，我也就是顺便，你不介意就好。"

　　我看着，简直是心花怒放，说话就调皮起来："程昊，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最常说的话就是'谢谢'、'别客气'？"

　　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就这样自然出口，我心里一动，他似乎不觉不妥，只是随着我的话想了想，忽然笑了："听你这样说，我还真发觉是。"

　　人说，美人一笑倾城，可眼前这酷男的魅力也绝不弱，这一笑，眉宇间像有春风吹过，吹得眼里柔波荡漾，让人不自觉陷在那柔波里--这时候，他要开口要天上的星星，保不准我迷颠颠地也会答应。

　　我被迷得挪不开眼，都忘了该怎么继续，一直到他咳了一声，说："你坐好些，我要开车了。"

　　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转开眼，一张脸皮就烫得都要熟了，再侧眼看他，他坐得一派端正，但拧了好几次钥匙，才把车发动起来。

　　他像在自言自语："手怎么这么滑。"

　　我掉开眼，再也忍不住，无声地笑开。


第43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1)


　　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

　　这一场病，来得快，去得却也快。

　　病假只请了一天，领导对我的复原速度十分吃惊："小张，工作上有冲劲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小查当我是怪物："曼曼姐，今年公司的三八红旗手你是拿定了。"

　　小冉打来电话慰问，得知我已经奋战在工作岗位上，就说："张曼曼，你们公司真该给你颁个劳模奖章。"

　　离"十一"黄金周已经不剩几天，难得今年没项目要赶，部门里人人的心都长了翅膀飞向长假，消极怠工，人浮于事。领导撞上有同事在网上灌水，也只当没看到，我却在这时候，不趁机多休几天病假，还继续赶回来上班，真是积极过头，难怪别人当我是异类。

　　其实，我对当劳模完全没兴趣，但窝在家里，不是拿着手机在家里乱走想把地板走穿，就是在电话周围划圆圈似的活动还时不时把话筒拿起又放下，与其老做这些蠢事，还不如上班来得有意义。

　　只是，对着电脑屏幕，眼前却是某人那张酷脸来回晃，手不住地摸向摆在旁边的手机，这样就不蠢吗？在第N次伸出手时，我一发狠，把手机扔进抽屉里，但还没过几秒，又亟亟找出来，摆在手边，然后，又扔，又找，又扔，重复无数次，抽屉开开合合，声音惊动了在外间的小查，她探头进来问："曼曼姐，你找什么呢，这么大动静，要不要帮忙？"

　　我这才惊觉自己做的蠢事又升级了，胡乱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关上门，坐下来，眼睛定在扔在桌上饱受摧残的手机上，颓然长叹一口气，完了，这回，居然真栽了！

　　我叹完，又觉好笑，虽然说，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遇到定头货那是迟早的事，栽了也就只能认了，但，怎么会是他？分明在半个月前，还千方百计要撇清关系的人，不过一场感冒，就要变成我心头上的那个人--我头一次发觉自己如此传统，要答谢落难时搭救我的英雄，也只会走以身相许的老路。

　　再回想自和他相识以来的这一系列误会和巧合，这分明是一出烂俗的言情肥皂剧，片名就可以叫《不是冤家不聚头》，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喜剧走向，所以，按剧情需要，我这个女主角，现在该等着男主角来表白，然后欢喜大结局--可那该死的男主角，只在送我回来的第二天，打了个慰问电话，就没了消息，更别提有送花送补品之类举动，连落在我这儿的外套，都没问一句，像打算扔掉不要一样。

　　所以，这就是现实，有了戏剧的开场，并不代表有戏剧的收场，没人能肯定老天这导演，会在安排我栽了之后，以同样手法处置男主角。但，尽管成事在天，总该尽力谋划一番，这样好歹对得起自己，没白费一番表情。于是，我一咬牙，拿起手机，拨了他的电话。

　　他的外套，这一落一还，就成了最好的借口，在听铃音一声声响的时候，我迅速打好腹稿，务必从还外套上落实第一次约会。可惜天不从人愿，连连重拨好几遍，都没人接，无奈之下，我只得留言，请他回电。

　　但眼看着就要下班，墙上的钟都快被我望穿，都没等到他的电话，小查这丫头眼尖，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出我神情不对，打趣我："曼曼姐，今天是哪方神圣，约你黄昏后啊？这么紧张。"

　　我扔一个白眼过去，懒得答理她，不就往洗手间跑了两趟，补了个妆，梳了个头，这就叫紧张，夸大其词！


第44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2)


　　小查这丫头还缠着我闹："曼曼姐，那人来不来接你？让我也看看，我保证，就站得远远的，绝对不妨碍你们，就是帮你过过眼，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根本没影的事，谁要来，少乱八卦。"

　　小查却笑着眨眨眼："好好好，是我八卦，这没影的事可别被我给八卦成有影了。"

　　我被她笑得有点窘，挥挥手作势撵人："去去去，该干吗干吗去，上班时间别在我这儿瞎混！"

　　小查走了，耳根清净没多久，忽然听外间有一同事大叫一声："下班啦！"安静的办公室顿时就嘈杂起来，是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做鸟兽散，一直听到外间又渐渐安静下来，同事都走光了，我再也没逗留的理由，怏怏地拿起包，关了电闸，锁了办公室，下楼。

　　一路磨磨蹭蹭地走到公司门口，手机终于如愿响起，我喜出望外，亟亟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人名字，高涨的情绪瞬间跌落。

　　是乔琪，"Beauty"正好有月饼新出炉，他问我有没有兴趣试吃。 

　　能做有名的销金窟，吃喝玩乐自是一流，虽然后三样打头阵，但这吃，也是不输的，那儿的西点师傅就是一级棒，每年应景做的月饼，都让客人赞不绝口。

　　情绪不振的时候，有美食抚慰，是再好不过，要伤春悲秋也要吃饱才有力气，我还没沦落到为个等不到的回电废寝忘食，自然是快快答应。凑巧乔琪就在公司附近，能搭上美男的顺风车，也令我稍稍振奋。

　　虽然早就对乔琪那一副风流浪子外表免疫，但当他摇下车窗抬起脸对我微笑时，我还是不小心被震到--他竟然没以惯常的造型出现，笔挺西装换成休闲衬衫，流行的粉色到他身上不见轻佻，只有潇洒；头发也不再用发蜡定型，微长的额发垂落，自然又带点凌乱，带着不羁的调调；而且，重点是，他竟然没戴那副经典的金边眼镜，一双桃花眼没遮没挡，看着人的时候，电波辐射力度增强何止一个数量级，活脱脱一副祸水模样--我被震撼到无语，由衷地冲他吹了声口哨，以示赞美。

　　他却很杀风景地催促："这儿不能停车，快上来！"

　　啧，造型是跟长相搭了，可换汤不换药，这里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别扭，一逗就露馅，可我这人就是恶趣味，看他不自在地顾左右而言他，就心情大好，笑眯眯地上车。

　　一路上，我继续调戏美男："老实招吧，打扮得这么风流，是刚从哪儿祸害人回来啊？"

　　他不答理我，一张脸端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表情，让我不期然就想起某个人，连带就想起在包里一直没动静的手机，就忽然失了调笑的兴致："好了，不逗你了，别摆臭脸给我看，你不适合走酷男路线。"

　　这话不知道哪有笑点，但就是把乔琪逗得微微笑，扬起眉斜斜飞了我一眼："那我适合走什么路线？"

　　这男人大概真不清楚自身魅力有多大，就这一眼飞过来，真能把人看得心里小鹿乱撞--要不是大家认识多年明白他是无心，我还真以为他在勾引我。啧啧，这等人才，摆到哪儿都是迷死人不偿命的主，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风流万人迷。"然后加注解，"就是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老少通杀让女人又爱又恨……"

　　他却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打断我："曼曼！"

　　这反应又勾起我捉弄他的兴致："怎么，你觉得走这路线还委屈你了？"

　　他更加无奈："你就不能不开我的玩笑？"

　　"我哪有开玩笑，说的都是真的……"

　　这故作正经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有铃音在唱，是我的手机在响。

　　我亟亟摸出手机，那来电人，没让我再次失望。


第45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3)


　　一接起就听他自报家门："我是程昊，抱歉刚才在开会没法接你的电话，你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客气有礼，却有隐约的疏离，我听得心微微一沉，语气也不自觉跟着淡下来："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那天借你的外套，已经洗干净，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他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麻烦送过来，我去取吧，今晚我有事，明晚行吗？"

　　"好。"我犹豫着，还是说出邀请，"那明晚一起吃个饭吧，麻烦你帮我不少，我做东谢谢你。"

　　他只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真不用客气。"

　　这客套之至的说辞，让我还想说的话就哽在喉咙里，正不知该怎么收场，就听那头有个轻快的女声说："程昊，你快点，大家都在等你呢。"

　　那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语气里的熟稔，让我心凉了半截，而紧接着，电话那头那个人又说："那先这样，我这儿还有事，明天联系，再见。"

　　"再见。"

　　我喃喃地说，摁断了电话，发了会儿怔，才发觉手机还握在手里，慢慢地把它收进包里，就听乔琪问："你没事吧？"

　　我只是苦笑摇摇头，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一颗心凉透--这些年相亲，最锻炼人的眼和耳，我百分之八十肯定，那电话里的女声，就是程昊没了消息和突然冷淡的原因，而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变数，是我还留着一点期望，期望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乔琪却没放任我沉默，侧过脸看牢我："真没事？"

　　看他神色凝重，我摸摸自己的脸，莫非表情泄露了心思，于是赶紧挤出个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乔琪那双眼有一瞬锐利起来，像是能看到人心底去，让我不自觉想避，就看他转过脸，语气淡淡："没事就好。"

　　我松口气，还真怕他追问下去，随即岔开话题。乔琪这人在生意上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本领只用五分到接人待物上就已经是风趣健谈，他要有心，你可以聊得口干舌燥都不觉得尽兴，但他却明显在敷衍我，说三句才答一句。我隐隐明白他是恼我不肯和他说实话，但我总不能和他这个大男人坦白那点女人家的心思曲折，索性装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地说说笑笑。

　　"Beauty"的西点大师傅果然没令我失望，特别是我最爱的"白莲蛋月"，莲蓉清香细滑，蛋黄不腥不腻，外皮酥香，简直是绝品，我一口气吃了许多，临走还外带了两大盒，绝对的满意而归。

　　乔琪却一晚上阴阳怪气的，送我回家的路上也一直沉默，我越发觉得男人心也是那海底针，且不说让我就要不战而败的那个，连这个认识多年的，也突然变得让人琢磨不透。临下车时，我终于耐不住，问他："你今晚怎么回事，不是真生我的气吧？"

　　他却装起没事人来，闲闲地笑着反问："好好的，我生你什么气？"

　　小样，跟我玩这一套，我也有样学样，做出淡淡的表情："没生气就好，我走了。"

　　我打开车门，等了等，才听乔琪说："晚安。"

　　很平常的一声道别，却听得我莫名就心头火起，猛得转过身，对住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哪儿不爽就说出来，莫名其妙，摆冷脸给谁看啊？"

　　话一说完，就觉得车里极静，而我的声音大得能激起回响似的，把自己都给惊得一跳--我这是冲乔琪发什么火？就算他今晚对我比平常冷淡点，我也不是这样计较的人啊，怎么就忍不住爆起来，难道，我是下意识地借题发挥？

　　再看乔琪，对我突如其来的怒气，他竟然一点也不惊诧，表情都不变，只是平平地开口："对不起，我今晚的情绪是有点不好，不是故意摆脸色，是为一点别的小事，和你完全没关系，你别乱想。"


第46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4)


　　他的道歉，越发衬得我像在无理取闹，心头那点火，再也不能发作，只得硬生生掐灭，即使明知道真正该道歉的是自己，但口气还是软不下来的："不关我的事就好。"这话说得像在赌气，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停了停，深吸口气，说，"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你情绪不好我该体谅，更不该冲你发火……"

　　"真没你什么事，"乔琪打断我，"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需要道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脸上还带着微笑，可笑意却延不进他眼里，他这笑，只是勉强做出来的。我暗暗吃惊，这才真相信他说的话不是托词，是真遇上了什么事。

　　乔琪这人，心思一向藏得很深，能让他这样显露情绪的事，不会是小事，我识趣没多问，可也不知道从何劝慰起，只得叹口气，没出声。

　　他却笑了："你叹什么气，不早了，赶快上楼吧，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还不早点回去休息。"

　　我迟疑："那你……"

　　"我没事。"

　　知道他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顺着他的话道别，刷卡进门前，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他站在车边，正看着我，像是知道我的担心，对我微微一笑，我只得也对他笑，摆摆手，就上了楼。

　　一回到家，我把自己抛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抱枕里，长长吐一口气。

　　虽然做不到一日三省吾身，但今天的事，我实在该检讨，乔琪明明情绪不对，我还把因为在某个男人那儿受到冷落而憋的气冲他撒，这行为分明是有异性没人性，何时我张曼曼成了这样的人，如此失常，难道那个叫程昊的男人已经对我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这问号一出，我马上否定，掰着指头算--见面才整五次的男人，就算是人长得好一点，性格酷一点。温柔难得一点，体贴周到一点，条件优秀一点，我也不至于猛一下就陷下去。奔三望四的大龄女青年，早过了为爱痴狂的年纪，我只是，只是，寂寞太久了，渴望太久了，而他，恰恰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就被老天安排，撞到枪口上来--诚然，我是栽了，但换作是别的任一个和他相当的男人，我也一样会栽。而心头的失落和怅惘，不过是因为，失去了和一个优秀的对象发展一段稳定甚至幸福的感情的机会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却听到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问，真是这样吗？如果那晚出现的是乔琪呢--

　　我猛地打住，不敢再想下去，快快冲了个战斗澡，冲掉所有的胡思乱想。躺在床上，一合上眼，就看到那一张酷脸，笑起来柔情荡漾的样儿，恨得我赌上一口气，把港台大陆欧美日韩叫得上号想得起长相的美男帅哥明星们的脸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这才成功驱逐幻象，安然入眠。

　　隔天就是国庆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许多同事都提前请年假走了，部门里只剩下小猫三两只在混日子。我明为坐镇，实际也是混着熬下班，接到小冉的电话时，我正躲在办公室里连线打牌。

　　小冉约我去逛街，她所在的那家事业单位，管理宽松，工作时间弹性大，来去极自由，这不，赶上国庆，已经有商场提前开始搞活动，各个品牌打折都很凶猛，馋得她鼓动我翘班陪她去血拼。

　　我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坐办公室里也无聊，就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和小冉约在市中心碰头。

　　小冉生平的一大嗜好就是逛街，总是不知疲倦，从正午到黄昏还精神奕奕，要不是我战斗力太弱撑不下去，而她要赶回家陪丈夫儿子共进晚餐，她大有不到商场关门不停手的势头。

　　傍晚的交通十分拥堵，出租车走走停停，我和小冉却兴致正好，翻看着各自的战利品，轮番品评。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小冉的手笔，而我因为今年中秋赶上国庆，被我家高堂电召回家共享天伦，所以替家里二老各买了些衣物准备带回家表孝心，而自己是打不起兴致去试装，索性什么都没买。


第47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5)


　　在某个路口，车实在堵得太久，我等得渐渐烦躁，和小冉随口聊着，眼睛就往车窗外四处张望，这一乱瞟，就看到了程昊。

　　他的车就停在我所坐这辆出租车的侧前方，望过去，恰好看到眼熟的侧脸，套一句俗话，化成灰我都不会错认，那个人绝对是他。

　　是意外，也不意外，没记错的话，他的单位就在这附近，这条路应该是他下班回家必经的路，这个时间点，他会在这出现也不出奇。

　　而有了前一夜的电话做铺垫，看到他身边，坐着个有着亮丽长发和姣好侧脸能称之为美人的女子，看到他俩状似亲密地交谈着，也就没什么好惊奇的。

　　只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嘴上和小冉聊着的话突然就含糊下来，好在程师兄的电话来得及时，小冉只顾得上讲电话，没来得及察觉。等她挂断电话，等得花都谢了的车总算是动了，我刚松口气，小冉忽然低低"咦"了一声，我的心猛一跳，只装作没听到，等车拐了弯，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小冉却突然问我："曼曼，你和程昊还有联系吗？"

　　这问题把我问得不及防备，顿了顿，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的迟疑让小冉起了疑："到底有没有联系？"

　　看小冉的神情，我留了个心眼，只说出部分事实："相亲吹了后就没联系，就前几天在路上遇到，搭了段顺风车，怎么了？"

　　小冉却还怀疑："真的？"

　　"还煮的呢。"我哼了一声，做出有些恼的样子，"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小冉这才相信，叹了口气，说出原因："前几天，程锋还跟我说，他三哥忽然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问他要你的手机号，我还以为……"

　　"你不会以为我俩还有戏吧？"我轻笑打断她，流利地说出谎话，"怎么可能？我搭他顺风车的时候，把文件落在他车上，他要我的手机号，就是跟我联系，还我罢了，我们俩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样就好，"小冉一副完全放下心来的模样，"我刚刚看到……"话却没说下去，就忽然停住。

　　我紧接着问："你看到什么？"

　　小冉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急起来："话说半截不说下去，吊人胃口算什么？"

　　小冉看我的目光里有歉疚，慢慢地开口："曼曼，这事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把程昊介绍给你，我是想他的条件很好，和你很配，而且他家老太太也为给他找对象托过我好几次。他从前一直不肯配合，那次肯来，我还以为，他已经决定忘了从前的事，可我刚刚看到他和一女的坐在车里，我要没看错，那人就是他从前的女朋友，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根本就……"

　　我听到自己很平静地说："没事，反正相亲不就是你挑我，我挑你，他看不上我，我也不定能看得上他。而且，他本来心里就有人，就更没我什么事，你也别自责，你不是也事先没想到吗？"

　　对于程昊拍飞我这件事，小冉一直耿耿于怀，幸好我留了个心眼，没向她坦白我栽了的事实，不然，这傻妮子，还不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不知要内疚成什么样。

　　小冉听我这么说，犹自欷?#91;："程昊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死心眼，也不知道看上那人哪一点，当初在国外拿完学位，他要回国，那人不肯跟回来，闹了分手，他回国以后也就没正经找过女朋友。那人可倒好，听说在国外，照样男朋友交了一个又一个，到现在回了国，程昊还在原地等着，他家老太太要知道，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不愿再听下去，我笑笑接口："感情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是亲妈，闹也不管用的，但他这人也太不厚道，拿相亲当掩护，白白浪费我的表情。"


第48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6)


　　这话出口，才觉得暗含酸气，小冉却没发觉，一个劲地附和："就是，看他下次来我家，我给不给他好脸色看。"

　　"算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你下次给我介绍个比他好的，就算对得起我了。"

　　"那当然。"小冉就差拍胸口保证，"他那样的算什么，外面一抓一大把，下次给你看看什么叫钻石王老五！"

　　"是不是真的啊？"

　　"你不信我啊？！"

　　"……"

　　三两句说下来，我们两人就笑成一团，程昊这事，就撇在一边，不再提起。

　　回到家里，看手机里逛街时故意错过的那一通未接来电，我怔怔坐了好一会儿，才回拨过去。

　　那头人声嘈杂，像是在喧闹的饭馆里。

　　我提高声线，报上家门，轻快地说："不好意思，我下午有事，不方便接你的电话，今晚也抽不出时间，恐怕不能还你的外套。我明天起又要外出，长假过后才能回来，我想，等我回来后，我们再约时间碰面，好吗？"

　　他那头停了停，没马上答复，我就一迭声道歉，他也只好说没关系，于是达成共识。至此话都说尽了，又听到那个女声穿过长长距离到达我的耳边，像是有意无意地宣示主权："再要个什锦虾仁吧？"

　　我在这头微笑："你还在吃饭吧，不好意思打扰了，那先这样吧，再见。"

　　挂掉电话，我轻轻嘘了口气。

　　原来，是我一直在误会，这场戏里，我从来都不是主角，不过是个一上场就快退场的，可有可无的配角。


第49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1)


　　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

　　"十一"黄金周，于我，真是一场灾难。

　　本以为，和家里二老大半年不见，就算不至于受到热烈欢迎，但最起码能让我好好享受家庭的温暖，可人算不如天算，除了到家第一天，能从我家高堂亲手煲的汤里体会到亲亲母爱之外，接下来的几天，我简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自从陪我家高堂参加过一场她老同学的女儿婚礼回来后，她老人家就再也没给过我好脸色看，从清早到黄昏，从黄昏到夜深，不管从任何事件任何话题开始，她老人家都有办法发散到我的个人问题上。逼着我回顾过去检讨现在展望未来，一遍又一遍，那架势赶得上"文化大革命"搞批斗，活像我至今还单身还找不到男人嫁掉是犯了滔天大罪似的。而不管我态度是正经八百还是嬉皮笑脸，都不能博得她老人家的宽大处理--不就是她那老同学的女儿，才二十出头就发昏放着大好青春不挥霍巴巴儿地找个坟墓埋葬爱情吗，虽然是件天大的喜事，但也不必因为我虚长几岁还找不到能发昏的机会，就把我批判成家族的罪人吧？

　　我被我家高堂折磨得苦不堪言，只能偷偷对我家老爹抱怨："爸，我记得我妈更年期是在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完啊？"

　　我家老爹瞪我一眼："胡说什么，你妈说你也是为你好，这话可别给她听到啊，多伤她的心啊。"他老人家不仅不安慰我，教训完了，又说，"你啊，也老大不小了，你妈说的话也该听进耳朵里，该好好考虑自己这事了。"

　　我家老爹是明里不帮我，连暗里都跟我家高堂站同一阵线，我在这家里是彻底孤立无援。可这种事又不作兴以死明志，空口永远无凭，最后，我只能走为上策，熬不到长假过完，我就订了机票，灰溜溜就逃回了自己的窝。

　　可就算逃到千里之外，我也逃不出我家高堂的魔掌，我刚下飞机，脚踏在实地上，还没来得及感慨看天天特别蓝看云云特别白逃出生天的感觉特别好，就接到来自她老人家的最高指示--相亲去。

　　我家高堂的法力就是无边，在我在相亲界混迹多年后，她老人家竟然还能从她那些老同学的儿子里扒拉出没被我相过的而且尚单身的，这让我不得不服。于是乖乖打扮好，去见那号称品貌出众事业有成的刚刚归国的留美博士。

　　明明都是海龟，这叫周瑞的，就平易近人许多，外表虽不是特别出众，但胜在整个人有种温和干净的气质，看起来十分舒服。而相处起来，人如其表，待人有礼周到谈吐风趣有致，真真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样的人，在相亲界里绝对是紧俏货，我没道理放过。当聊到本地美食，我盛赞某家川菜馆子的火锅时，他微笑着说："听你说得我都馋了，回国这么久平时都没空，难得明天还有假，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能不能带我去尝尝？"我却忽然，没了声音。

　　我不是不明白，这样的邀约意味着，一个机会，一个可能，一个和眼前这个很不错的对象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一个因此从他身上得到所谓幸福归宿的可能，我以为我一直期待着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可能，可是，当我真的得到时，我竟然不能爽快地说好。

　　我的沉默来得太突兀，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就听周瑞又开口："是不是这提议太突然了？对不起，我也是临时起意，没考虑周到，如果你明天已经有别的安排，不必顾及我，我们下次再约时间。"

　　周瑞的体贴，更让我觉得懊恼和不安，想澄清，却无从说起，只能勉力微笑："真是对不起，下次有时间，我一定带你去尝尝。"

　　"好，我们一言为定。"

　　他的微笑不变，丝毫不在意邀约被拒绝，却很快把话题带开。他很健谈，我也不内向，彼此都有些阅历，聊起天来天马行空，到饭局结束都意犹未尽，又转移阵地找了个咖啡馆，竟一直坐到打烊。这次相亲，撇开中间小小瑕疵，就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完美"。

　　他送我回家时，很自然地叫我"曼曼"，看着我，说："今晚，我真的很开心。"

　　一个晚上的相处，周瑞这一句话，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我明白他话里的暗示，明明该暗自欣喜，可这一晚上下来，笑得脸都发僵，这时再微笑，都有点不自然："我也是。"为自己的笑不由衷歉疚，我赶紧再补上一句，"什么时候有空，约个时间，一起去吃火锅。"

　　"好。"

　　周瑞笑起来，眉眼都带着春风，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可为什么，当这个好看的男人因为我的邀约而笑得开心时，我却觉得连微笑都吃力？我期待的春天，明明眼看着要来临了，不是吗？

　　带着问号，我在床上烙了半夜的大饼，数羊数到羊圈遍及五大洲，才挣扎着入睡。在梦里，我又看到那笑起来柔情荡漾的酷脸，生生被惊醒。

　　醒来时天才刚亮，但为避免再做乱七八糟的梦，我决定起床，打扫卫生，以体力活来消耗胡思乱想的多余精力。

　　长假最后一天，独自窝在家里搞卫生，听起来还真是可怜，所以，几乎是人间蒸发的闺蜜苏欣在来电里听到时，简直是用怜悯的口吻说："收拾收拾出来，姐姐带你去玩玩。"

　　我们约在常去的一家茶餐厅碰面。这位姐姐名义上刚洽公回来，为拿到某牌子红酒的代理权，跑去那产酒的酒庄一住三个月，天天美酒佳肴伺候，听说还有酒庄帅小开作陪--虽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挑了几件趣事来讲，但足以看出她这因公济私的生活过得是多惬意逍遥，和我的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看在她还惦记着给我带瓶号称珍藏珍二十年的好酒，我原谅了她对我的显摆。

　　她问起我的近况，我也做轻描淡写状："还不就那样，除了上班，就是相亲，相亲专业户都做惯了。"

　　苏欣听了，就笑："怎么样，最近有没有遇上合意的？"

　　听她这样问，我不自觉地想起那张酷脸的主人，再想到前一天才遇上的周瑞，犹疑了几秒，只是避重就轻地答："要遇上，我能还待在家里搞卫生？"


第50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2)


　　苏欣望着我，也问了和小冉一样的问题："你相了这么多年，就没遇到一个好的？"

　　我微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好男人不是别人的就是Gay。"

　　这句话说来也是无心，却泄露了太多心底情绪，苏欣心思玲珑，怎么会听不出来，一双凤眼就微微眯起，打量我："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摇摇头，叹口气，"就是相亲相得累了。"

　　真是累了，不然不会颓然松懈，轻易就栽了。可惜老天不肯成全，只好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但早就过了小女孩儿的年纪，这点小事连拿出来说嘴都觉得对不住这张老脸，只好让它烂在心里。

　　"真没事？"

　　苏欣不放心地追问，我冲她安抚地笑笑："真没事，就是做大龄单身青年久了，腻味了，最近总觉得这样漂着荡着不是回事，让家里二老担心，自己也不好过。我真的想找个人，定下来。"我转眼，看向窗外，玻璃墙望出去，顶楼的视野开阔，天空高远，蓝得无边无际，声音不自觉低下来，"可就是，还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苏欣叹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拍拍我放在桌上的手，嘴上却凶巴巴的："我还说有什么大事呢，你给我收起这没出息的样，找个人嫁有什么难的，我明天就能给你找出一大卡车愿意娶你的男人来，就不信没一个能让你满意的！"

　　太放任自己沉溺在感伤的情绪里后患无穷，有闺蜜伸手拉一把，我赶紧顺着爬出来，做不屑状笑笑："还是省了吧，就你认识的那些，一个个不是太子党，就是土财主，我还真不敢高攀，招惹不起！"

　　"怎么就高攀了，你跟我说说，你是哪儿比别人差了，这么看低自己！"

　　我只当苏欣在调侃我，随口就说："我可没看低自己，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门不当户不对的，齐大非偶。"

　　"就算门当户对，也不见得能白头偕老。你看我妹，媛媛，你也认识的，萧扬和她才刚结婚，这蜜月还没过完，两人就闹起分居，你说这算什么事？"

　　苏欣闲闲抛出这一句，威力却不异于重磅炸弹，轰地我耳边爆炸，震得我猛地抬头看她，这才发觉她脸上的笑容早就变了味，是冷笑："瞧你，也不用吃惊成这样，现在结婚才一天就离的也不是没有，媛媛这还算好的，还惦记着我叔叔婶婶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先分居缓缓。我倒觉得，她这婚要真离得成，那是好事一桩，明明多好一女孩，多少人追着捧着都不理，偏偏要对着不爱她的男人发傻，还傻了这么多年，好在现在终于清醒过来了，总比傻一辈子强，你说，是不是？"

　　苏欣看着我的目光锐利如箭，直直射过来，不容我躲避，我也不想躲："苏欣，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你觉得我想说什么？我该说什么？你不觉得，是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这语气里的指控，让我心惊："苏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答，我心凉，呆了一下，问："你是觉得我和他们离婚的事有关系？"

　　我起初只以为，是刚刚的无心说笑误踩了暗桩，勾起旧事，却又阴差阳错地引出了新事，但一直到听那俨然是指控的质问，才醒悟过来，这看似随意的碰面，苏欣根本是有备而来，连试探，都是为定罪找出证据。

　　苏欣没回答，沉默，就意味着不否认。

　　我忽然觉得冷，真冷，这里的空调开得太大，吹过来的寒气让人手脚都发冰，咬住牙才控制住身体不发颤，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苏欣，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你要是到现在还不了解我，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张曼曼，就算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去插足别人的婚姻。"


第51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3)


　　苏欣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里的研判，让我有拍桌子走人的冲动。但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接受她用这样的目光为我最后定罪或是洗脱嫌疑，心里没有一丁点怒火，只剩下冷冰冰的悲哀。

　　苏欣目光里的凌厉渐渐退去，再开口，语气放缓和多了点歉意："曼曼，不是我不相信你，你也知道，媛媛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和她一向最亲，就跟亲姐妹一样，这些年看着她这么委屈自己，我比自己受委屈还难受……萧扬那浑蛋，媛媛这些年怎么对他的，是个木头人都有感觉了，我还以为他肯结婚是终于看到媛媛的好，谁知道，他结婚证都领了，还为了你和乔琪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唐京生拦着，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可就算这样，媛媛还是咽下委屈和他举行婚礼，他倒好，蜜月旅行回来，就一声不吭要办手续出国，打算扔我妹一人在国内，我给气得昏了头，看你没去参加婚礼，而这些年身边又一直没人，所以……"

　　我笑笑地接口："所以就以为我和萧扬暗地里旧情复燃，勾搭成奸了？"

　　不是不知道，这样的质问太意气用事，我却忍不住说出口，打断苏欣--萧扬和乔琪打架，萧扬要出国，苏欣说出来这一件件，都在冲击着本来就翻涌的情绪，我乱得几乎稳不住心绪，我真害怕再听到让我更难负荷的事。

　　苏欣静了静，轻声道歉："曼曼，对不起。"

　　我只是微微笑，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血浓于水的妹妹，一个不过是相交十年的朋友，谁轻谁重，她的取舍不过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她的护妹心切，但没法原谅她对我的质疑，所以，我说不出"没关系"，也不想勉强。

　　苏欣轻轻叹口气："曼曼，就算之前，我以为你和萧扬在一起，我也从来没怀疑过你的为人，只是纯粹从感情的角度来看这事。毕竟，媛媛才是那个后到的人，你和萧扬没能在一起，或多或少，也有她的原因……这些年，看你们三个人，没一个过得是真的开心，有时我也真希望你能和萧扬再走在一起，这样媛媛也就能彻底死了心，解脱出来……我之所以会生气，也只是气你，为什么当初接二连三地放手，偏偏就要等萧扬真结婚了才想着要挽回，平白让媛媛多受那么多罪。"苏欣停了停，又叹口气，"其实，说起来，也只能怪媛媛自己太倔太痴，就算萧扬这样对她，她都还不肯离开，我这个做姐姐的，再心疼也帮不了她……"

　　"苏欣，你放心，我对搅和别人的婚姻，现在没兴趣，以后也没。"

　　我听得懂苏欣的言外之意，她在向我要一个保证，我就给她一个心安。

　　苏欣收住话，停了很久，才说："谢谢。"

　　我只是笑笑，拿起桌上的杯子，凉了的水果茶，喝到嘴里直发苦，招牌的栗子蛋糕，却又甜得发腻。一时桌上杯盘都无声，我这才听清，一直放着的曲子，是某位小天王的金曲，含糊不情的吐字，唱出的哀伤，让人觉得滑稽。

　　我不由得笑："这唱的都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这家店什么时候改风格了？不行了，我听不下去了，我要走了。"我拿出钱包，一边数出钱，一边说，"姐姐，这次AA啊，这是我这份。"

　　苏欣伸出手，拦住我的动作："曼曼，别这样。"

　　我绕开她的手，把钱轻轻放在桌上，抓起包，站起身："我先走了，再见。"

　　出了茶餐厅，走在大街上，秋天午后的阳光，烈烈地照下来，刺得人的眼辣辣生疼。拼命眨眼，才挤出两滴止疼的泪，还没流出眼眶，就已经干了。

　　在车站等公交，车却迟迟不来，站得都累了，只觉得疲倦从骨子里渗出来，真想有张床在眼前，倒下去睡个三天三夜，再也不用醒过来。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我也没心思去理。

　　公交车终于来了，难得还有空位，一路路况并不好，车晃晃荡荡往前开，我却坐着几乎盹着。包里的手机还不肯消停，我叹口气，摸出来想关机，垂下眼看到来电人就停住动作，竟然是小冉。

　　接起来就听到她掩不住仓皇的声音："曼曼，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第52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1)


　　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

　　是程师兄忽然出了车祸，小冉急着赶去医院，不放心把乐乐一人丢在家里，让我过去做临时保姆。

　　真是祸从天降，在路上好好开着车，就能遇上逆行超速的车，给逼得撞上路边的防护栏，幸好人没出大事，只是受了点皮肉苦，就是让那闯祸的肇事者跑了。小冉到了医院后，再来电话时，人已经镇定了不少："车要送修，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头磕伤了，伤口要缝几针，三哥也在，这医院里有他的朋友，帮了不少，我才没手忙脚乱的。"

　　忽然说起这个人，我听得停了停，才出声："那就好，乐乐有我看着呢，家里你就别担心……"

　　话说着，那头嘈杂的背景声里忽然就有个声音清晰起来："大飞，你过来。"

　　真不知道我的耳朵原来还具有自动搜索去噪声功能，我不敢再停顿，嘴上对着小冉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匆匆收了线。

　　乐乐这小家伙，完全不知大人事，没了父母在家，见了我只顾撒欢，闹着玩模型跑赛车打游戏，等都玩了个遍，也折腾累了，趴在我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哄他上床去睡，小家伙还缠着要我陪睡，嚷嚷着要睡前故事，终于把小祖宗伺候得安稳睡着。

　　没了小家伙闹腾，小冉家一套大三居安静得空旷，石英钟滴答滴答走，我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杂志，久久也翻不了一页，盯着铜版纸页上花花绿绿的广告，盯得眼睛都发涩，耳边却始终挥不去那些话：

　　"……萧扬和她才刚结婚，这蜜月还没过完，两人就闹起分居……"

　　"……他结婚证都领了，还为了你和乔琪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唐京生拦着，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

　　"……他倒好，蜜月旅行回来，就一声不吭要办手续出国，打算扔我妹一人在国内……"

　　……

　　是他说的，"我结婚了，以后，你不用躲着我。"

　　也是他说的，"张曼曼，你没心没肺起来，还真是狠。"

　　明明知道，我躲他，是为了画清界限，可他还偏偏做出那些事，让我脱不了干系--就算我真的没心没肺，就算我真的心狠，我也只不过是不想再纠缠过去，也只不过是想开始新的生活，这样有什么错？他就恨我恨到非要拖着一起沉下水，也不肯让彼此有个逃出生天的机会？--苏欣真说对了，这男人，真是个浑蛋！

　　他闹出这些事，不就是想让全天下都以为，他这是对我一往情深矢志不渝--要真是这样，当年他回国的时候，怎么会身边多了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要真是这样，同在一个城的长长这些年，怎么会走到我相亲他结婚的结局？--可他的演技真好，好到骗了系花，骗了苏媛，骗了苏欣，骗了所有人，也差点……骗了我。

　　他浑蛋得够可以了，他要做情圣尽管做去，拉上我做陪衬害我枉担虚名算什么？我真该去骂他一顿再抽他几耳光让他受点教训，可我不能，只能傻傻坐着，继续盯着眼前的杂志，一直到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

　　是小冉和程师兄回来了，还多了个人，是程昊。

　　小冉一见我，就问："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随口说："没事，刚刚不小心进东西了。"转头看向额头贴着纱布一副伤兵造型的程师兄，"师兄还好吧？"

　　程师兄倒还一副轻松样："没事，不就撞一下，照样能吃能睡。"


第53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2)


　　小冉就在一旁啐他："是，就差没得脑震荡。"

　　我笑笑，看这两夫妇斗嘴的样，担心也就收起大半，目光转到跟着他们走进门的人，他看到我，微微颔首，我也微笑着打招呼："你好。"

　　他客气回礼："你好。"

　　小冉问起她的宝贝儿子："乐乐呢？"

　　"玩得累了，在床上睡得甜着呢。"

　　小冉招呼我们在客厅的沙发坐下，就起身去看小家伙，轻轻打开门，看一眼就掩上，回头就对程师兄笑："在床上蜷得跟小虾米似的。"又对我说，"我家这小祖宗够能折腾人的吧，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

　　程师兄到底是受伤需要好好养着的人，我也不便逗留，闲话几句就起身告辞，没想到，程昊也跟着站起身："正好我也有事，也不多留了。"

　　我不由得侧眼看他，他说得自然，主人家两口子，神情也没露出惊讶，倒显得我是大惊小怪，看主人家两夫妇要站起身，我连忙说："程师兄，你有伤，就别动了。"

　　"程锋，你坐着，别起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程师兄就笑着站起身："不就头上磕个口子，你们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伤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小冉在一旁白他一眼："胡说什么！"说着眼睛就看过来，在我和程昊身上来回溜了一圈，就微微笑，"行，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今天也真不好留你俩，等程锋好了，我们再好好谢谢你俩，程锋不方便，我送送你俩。"

　　小冉的笑容意味深长，我又无法辩解，索性当没看到："一点小事，客气什么，你也别送了，搞得多见外。"

　　被感谢的另一人没说话，只是微笑，像我是他的代言人，我几乎可以看到小冉眼睛里有光芒闪过："要真见外，我就留你俩吃过饭再走，就算是自己人，总不能连送都不送。"

　　我干脆不做声，被代言的又角色转换，成了我的代言人："程锋，你在家好好养伤，小冉你就辛苦照顾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电话联系，千万别客气。"

　　小冉的眼睛盯过来，我干脆转脸和程师兄道别，要送客的让留步的，扰攘了一阵，最后还是小冉送我们到电梯口。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小冉那一句道别真是别有深意："再见啊，你俩。"

　　我只来得及对紧闭的电梯门喃喃地说："再见。"

　　电梯里只有我和程昊两个人，他站在我身边，有一臂之遥，礼貌而安全的距离，我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练定心神功。

　　"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病了？"

　　我这神功还没练到第一层，就听到有个声音轻轻地问，我疑惑自己出现幻听，很小心地看向身边唯一可能发声的声源，就撞上他的目光，让我有一瞬间恍神："……没事。"

　　就是这样的目光，在狼狈无助的夜，在病得脆弱的夜，被这个人这样看着，在他的眼里，像是成了最被珍重和呵护的人--只有孤身作战到身心疲惫的人，才清楚，这样的温情是多甜美的诱惑，所以，我才会想伸出手抓住吧--可惜，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停在一楼，我朝他微笑点点头："你有事你忙，我先走了。"

　　我走出去，他跟在我身后，说："我没什么要紧事，你要去哪儿，一起走吧，我可以顺你一段。"

　　这话听着真耳熟，泡妞的常用台词，但他的语气只是在做个礼貌的建议。我停住脚步，看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正常，瞧不出一点醉翁之意，唯独泄露天机的，是他的眼睛--又是那种目光，出现的频率太高，我开始怀疑，他看路边的流浪狗也该是这目光，这人以为他是世界亲善公益大使？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不麻烦你了。"


第54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3)


　　我拒绝后又往前走，他还跟着，说："从这儿到小区门口还有挺长一段路，何况这附近车也不好打，我反正都要开车回家，也就是顺便，不麻烦。"

　　这倒是真的，小冉家住这小区，号称是高档社区，楼不多，楼间距离大，小区绿化面积也大，占地就宽广，住着是舒服，反正家家都有私车，可苦了没私车来串门的客人，比如我。且不说小冉家住小区后段，走到小区门口要走上十来分钟，就算是在小区门口，私家车进进出出的能有多少生意？所以几乎没出租车停着等客，公车站牌又远，就只好等过路的空车，这一等，就没谱了。

　　我走着走着就慢下来，他又说："你要真介意，我可以到公交车站附近放你下来。"

　　我不得不又侧眼看他，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不就太拿架子了？我真想找面镜子来看看自己的脸，看我的脸色是不是真看起来像濒死垂危的，让这人看得恻隐心大发。领教过他的固执，我实在没精神再和他缠下去，就当我是被他善心泛滥波及的流浪狗好了，人想行善，我乖乖配合也是积德，对他挤出个微笑："有什么好介意的，如果真不麻烦的话，你能顺我一段，我感谢还来不及。"

　　"不过是顺便，真不用客气。"

　　我肯搭他的顺风车，好像让他松一口气，他对我笑得眉眼都放柔，我当下真想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差点就要反悔。好在他后来再也没那样笑过，开车时继续走回原来的沉默酷男路线。

　　虽然说是顺我一段，我总不能真到公车站就嚷嚷着要下车吧，那也太矫情了点，我只得自己找梯子："对了，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如果你有时间，麻烦你送我回家，顺便把外套拿回去吧。"

　　"好。"

　　他简洁的一个字，我也就安稳下台。

　　车开到了我家楼下，还没停稳，我就看到有一辆车停在不远处，很拉风的红色小跑，会开这么乍眼的车出来招摇的人，我就认识一个，苏欣。

　　还没等我看清车牌号，正主已经开了车门下车，向我们走过来，等在楼门前。

　　程昊也看到，问："那是你朋友？"

　　"嗯，"我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她找我有事，麻烦你等等。"

　　我下车，走向她，才走近，她劈头就说："这一下午跑哪儿野去了，打你电话都不接，你钥匙落在桌上没拿，知不知道？"带着门卡的钥匙一大串，被她用小手指勾着在我眼前晃了晃，就塞到我手里，"拿着，生我的气，也不能这样，你要再晚点回来，我就去报走失人口了。"停了停，她瞄了我身后一眼，"你还有朋友在，我就先走了。"

　　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她转身就走向她的车，上车关了车门，在驾驶座上对我摇摇手。我抓着钥匙，愣愣看着，她那车像一阵红色的风，呼地就刮走了，

　　程昊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我钥匙落了，她给我送过来。"说着就弯起嘴角，笑，"瞧我这记性，没事了，上去吧。"

　　回到家，只觉得人倦得想马上扑到床上，还得强打起精神招呼客人："随便坐，喝茶好吗？"开橱柜找茶叶，打开茶叶罐子，是空的，只得抱歉地对他笑："不好意思，茶叶没了，喝果汁好吗？"转身就去厨房拿冰箱里的果汁，发现只剩矿泉水，只得拿了一瓶，出去递给他，有点尴尬："果汁也没了，只剩水，你就凑合喝点吧。"

　　"没事，不用太客气。"

　　"那你先坐，我去拿外套。"

　　他的外套从洗衣店拿回来，明明有外袋套着，还怕落了尘，就一直好好地挂在衣橱里，特地把我的衣服拨一边，留出一个空间，真像是被供着。取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笑，这一借一还，倒还真是多了个机会，现在人不就好好在我家客厅坐着，可惜剧本绝不会按配角意愿发展，完全不是那回事。


第55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4)


　　请他吃饭是不可能了，但嘴上声声说感谢的，不能没一点表示。想起正好有客户送的一盒螺旋藻，说是抗辐射增强免疫力的健康食品，包装很显档次倒也送得出手，拿回来就被我扔在厨房的某个橱柜里。进厨房去找，打开橱柜，记得扔在下层，只能蹲在地上翻，翻出要找的礼盒，才要站起来，就觉得眼前忽地一黑，脚一软，连忙伸手想撑住橱柜门，一个抓空，就跌坐在地上。

　　"咚"一声重重地坐实在地上，眼前黑暗渐退，却有金星乱冒，顾不上身上疼，我想撑着地起身，手却发虚，手心直冒冷汗，根本使不上力。

　　头顶上有个声音问："怎么了？"

　　我咬着牙吐气："没事。"

　　顾不上他看到的是我怎样的狼狈相，手撑在地上还想继续使力，就听一声叹息，接着身上忽然一轻，一眨眼，就在乱窜的金星里看到他的脸。"哧！"我吓得倒抽一口气，才发觉人竟然落到他怀里，下意识手就抵上他的胸口想推开他，就听他在耳边说："别乱动。"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侧，我的手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整个人僵住，从厨房到客厅短短距离，连呼吸都忘了。

　　一直到被他放到沙发上，我的脑子还处于死机状态，只听他问："家里的白糖放哪儿？"

　　"……在厨房的案板旁边，绿色的调料盒里装的就是。"

　　"我去泡杯糖水。"

　　他站起身，我微微吐了口气，视线已经变清明，垂下眼，说："谢谢。"

　　听他的脚步渐远，我的呼吸才恢复正常，这才觉得，右手手掌火辣辣地疼，举起一看，是掌心破了皮，细细的血线渗出来，大概是刚才抓到橱柜门边缘却滑开，滑过门锁给蹭破的。

　　一想到刚才这只手还抵在他胸口，我的心猛一跳，不是春心荡漾，只是很严肃地想到一个问题，这要把他的衣服染上血，一洗一还，是不是又多出一重牵扯？--老天，你这排的是什么烂戏，是嫌我栽得不够狠，还要我这配角再跑上几场龙套，来衬托男女主角的情比金坚吗？

　　我正透过举起的右手试图与在云端的老天爷沟通，冷不防就有声音居高临下地问："医药箱放在哪？"

　　我很努力地把抽气声吞下："……在电视柜的第二层抽屉里。"

　　"厨房里没热水，我拿了电热壶在烧，先用冰箱里的矿泉水泡了杯，你先凑合着喝点。"

　　杯壁凝雾的玻璃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半满的水里沉着厚厚一层砂糖，我用左手拿起："谢谢。"别有用心地瞄了一眼他的胸口，黑色的薄毛衫看不出血迹，我松口气之余，隐隐有点失望。小心地喝了一口糖水，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满口砂糖磨过舌，滋味还真奇怪，那边抽屉拉了又合，他拎着小巧的医药箱走近，我连忙放下杯子："我自己来。"

　　他只是在我面前蹲下，轻声说："别逞强。"趁我听得愣住的时候，他下达指令，"把手伸出来。"

　　我的大脑已经再度停摆，只会乖乖遵命，他捧着我的手，姿势很专业地处理着我的伤口，还在问："你有低血糖的毛病？"

　　双氧水喷在伤口上，疼得我咝地抽口气，他手上的动作缓了缓，没抬眼，只低声说："忍着点。"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发看起来黑而柔软，让人很想伸手去揉一揉。我克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嘴角却克制不住扬起，说出的话却在答他的问题："有一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其实就这一整天只吃了几口蛋糕给饿出来的，但这答案太杀风景，我决定拿出专业跑龙套的精神，放纵自己在这剧情里沉溺，只五分钟。

　　"明知道有这毛病，怎么就不注意点？"


第56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5)


　　他的责备，声音太轻，只听得出担心，还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

　　我只是含着笑不说话，手上的伤口处理好，他叮嘱我："小心别让手碰水。"

　　我点点头，厨房里电水壶的哨音响，他站起身："别喝凉的，我去给你泡杯热的。"

　　多可贵的五分钟，却至少有一分钟被他浪费在厨房里，他端着玻璃杯出来，我很珍重地接过，温热的水刚好入口，没有溶解不了的砂糖，我几口就喝完，空空的胃就暖过来，满足得眯起眼笑："谢谢。"

　　可是，这样的幸福时光，只能有五分钟。

　　笑过之后，我把玻璃杯放下，看正低头收拾医药箱的人，叹口气："程昊……"

　　他抬起头，我在他的目光里几乎发不出声，他停住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做出玩笑的表情，"我只是想说，你要再对我这么好，我可就该误会了。"

　　我想不到，听完这话，他的脸居然眨眼就涨红了，那速度，快得我几乎要听到他血管里血液急速涌动的声音。

　　我开始后悔选择这种方式摊牌，照我预料，习惯摆酷如他，肯定会冷下脸，不急不乱地撇清，我就再回敬几句玩笑话，大家彼此心里清楚，点到为止，谁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弄得像是我调戏了他，不是不尴尬的。

　　"哈哈，跟你开玩笑呢。"我干笑两声，"我去拿你的外套。"

　　几乎是逃跑一样钻进房间，捞起摊在床上的外套，抱在怀里又奔去厨房，抓起那盒不知道怎么会摆在案台上的闯出祸来的螺旋藻，刚要转身，就险险要撞上站在门口的人。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稳住我的身势，手搭在我的肩上，却没有收回。我抬眼看他，他看着我的目光太复杂，我只看得清他眼里的挣扎，忽然就悲哀起来，却只能笑："别站在这儿啊。"说着却不管不顾地把怀里的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塞。他不得不从把手从我肩上拿下来，狼狈地接着，我一边塞一边说："你的外套已经干洗过了，这螺旋藻，听说吃了对身体挺好的，你工作忙，平时多注意营养，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来谢你，你千万别嫌弃……"

　　话说得语无伦次，我停住，再也说不下去，一咬牙，手一伸想推开他，要往外走，他却不动，挡在我面前，我抬头看他，他像是很艰难地开口："我并不想让你误会……"

　　他绷着的脸上还残留着可疑的暗红，双手把外套和礼盒抱在怀里，话说得欲言又止，哪还有点平时的酷样，看着倒有些滑稽。我看在眼里，却笑不出来，手慢慢垂下，连点头都觉得沉重："我明白，我不会误会的。"

　　有好一会儿，他没动，也不出声，只是垂着眼看我，我走不了，只能木木地站着，渐渐被他看得人真要僵成块木头，就听他问："你明白什么？又误会什么？"

　　他问话的时候，低下头，脸几乎是贴着我的脸，离得太近，他眼里的怒火跳跃，我看得清清楚楚，一时蒙了，闹不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出，舌头都打结："我、我……"

　　"你根本不明白，"他忽然撇开脸，不再逼近，眼睛看向别处，"……根本就不是误会。"


第57节：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1)


　　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

　　恨嫁这毛病，每个大龄单身女青年或多或少都会犯，普遍得就跟流行感冒没两样。可近年来，我发病的频率是越来越高，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时间是越来越短，很有要病入膏肓的趋势。而老天爷在云端眨眨眼，程昊同志就恰巧在我病发得厉害时出现了，我可不就自行入戏，满心以为能当上女主角，谁知道，刚登台就发现只是跑跑龙套的配角，心灰意冷之余，也只能认命接受，没演几场就准备收拾收拾退场。可剧情就峰回路转，眼见着，我真有了当女主角的命--

　　他说："根本就不是误会。"

　　说话的时候，眼都不看我，只留给我一张很酷的侧脸，可耳根子都红了。

　　这样一个男人，用这副样子说这样的话，我再弄不明白他演的是哪一出戏，那这些年就白混了。可第一次听"狼来了"狼却没来，第二次再听，是个有正常智力的人，都会心存怀疑吧，而我，因为有过惨痛教训，就不得不更谨慎小心："程昊，别和我开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霍地转过脸，看我的眼神，让我一下就乱了，慌张地避开："我只是觉得太突然……"

　　"我不是开玩笑，"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像在陈诉一个事实，"我是认真的。"

　　"……"

　　在我家厨房门口，让我动心的男人，郑重得犹如起誓一样地表白，这一幕，除了地点不尽人意，我再也挑不出别的毛病。可奇怪的是，当它真真切切地发生时，我却没有理所当然的狂喜，我只是觉得有种不真实的荒谬……和不可置信，只能怔怔看他，说不出话来。

　　是他打破僵局，突然开口说要走，我才如梦初醒，慌起来："程昊，事情太突然，我……"

　　"我明白，"他打断我，"我也没想过会对你说……"

　　他对着我微笑，笑容里的黯然，刺痛我的眼，我却像是突然失声，忘了说话。

　　"……今天的事，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忘了吧。"

　　他当时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我很入戏，就算是当配角也努力专业，没想到，眼看着能翻身做主角，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最重要的一场戏，就临场发挥失常。明明好好一出喜剧，搞成了悲剧走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家高堂从小就教导我，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所以，就算我猜错了开头，搞砸了高潮，这戏只要还没走到尾声，就还有机会扭转局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我可以给他打电话，约他："程昊，我们出来碰个面，谈谈吧？"

　　可以约他去咖啡馆，情调好一点的，放点浪漫缠绵的音乐，什么话说起来都有点荡气回肠的味道，可是，要是他触景伤情，回忆起我俩那并不美好更不愉快的初识，怎么办？

　　要不约他去下馆子，在饭桌上联络感情，是我的专长，可我却有点心理阴影，这万一我一面对他，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说不出该说的话，怎么办？

　　我也可以给他发短信："程昊，那天的事，我一点都不觉得为难，还挺高兴的。"

　　这好像有点得了便宜又卖乖，可以换成："程昊，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一直都忘不了。"

　　这又好像有点文艺得发酸，要不就换成："程昊，其实我对你也有意思。"

　　这又好像太直白，要把他吓到，怎么办？

　　……

　　由于实施方案一直悬而未决，一日推一日，眼看着从周一到周五，一周就快要过去，我还没采取实际行动。

　　这一周里，他也一直没有消息，虽然知道，他这样的人，怎可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死缠烂打是绝不能有的行为，何况，我也只不过是见面次数数不过十个指头的人，加上并不美好的开场，再认真也是有限吧--但是，我还是隐隐有点失望，哪个女人不希望被心上人追求？可他这样，别说追求了，表个白得不到回应就人间蒸发了，真看不出有什么诚意，我这就巴巴儿地贴过去，不是太自贬身价了？--每每一想到这，我就迟疑了。可转念一想，大家都熟男熟女，谁还像毛头小伙儿青春小花朵谈感情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连说一句"我爱你"都觉得好笑的，彼此有感情就走，没了就散，谁少了谁还不能活？他那天说的那些话，在他来说，已经是真情流露的极限了吧，谁还没个自尊啊，他那样的男人自尊心就更强，谁说的，可以伤害男人的感情，但绝不能伤害男人的自尊，我还糊里糊涂地伤了他的，他不恨我已经算是好的--可要是因此一转身，就被别的在一旁觊觎的人比如说"什锦虾仁"那一个给哄走了，我上哪儿哭去啊？--这一想，又鼓起劲，要采取行动，但还没落实，心里的念头又转向了--这一迟疑一鼓劲，一落一起，一起一落，也成了我迟迟没有行动的主要原因。


第58节：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2)


　　我心里有事，瞒不过成天跟在我左右晃的小查，小丫头在午休吃饭时，一副贼兮兮的表情打探："曼曼姐，最近恋爱了吧？"

　　我白她一眼："别乱造谣啊。"

　　"谁造谣啊！"小查给我个"别装了"的眼神，"你看你，收假回来，整个人都不同了，成天没事偷着乐，一有空就对着个手机发呆，这典型的恋爱初期的症状，你说你没恋爱谁信啊？"

　　听这丫头头头是道的分析，我下意识地就摸摸脸，难道不经意间，我的眼角眉梢就出卖了自己--没错，我是开心，是欢喜，那当下虽然无措，可无措过去，那喜悦，就慢慢从心底渗出来，渐渐晕开，渐渐就浸没了整颗心，人就忍不住想笑，笑，再笑--只是，这样的藏不住心思，整一个怀春少女的样子，真有点对不住我的年纪。

　　小冉也打过电话给我，旁敲侧击地，绕着弯子地拷问我。这妮子的八卦嗅觉真敏锐，赶得上狗仔队，在她家那天，就一副瞧出了蛛丝马迹的模样，没想到还真给她看对了。可是，由于程昊的敏感身份，我还不能先露底，只能跟她装糊涂。

　　小冉不知道无心还是有意，探不到八卦，就不停地开始爆料："程家老太太知道程昊从前的那人回国了，两人还走得挺近的，闹过一回，程昊就跟老太太交了底，说是只是朋友，工作上有来往，不会走在一起--老太太不太信，现在就托我给程昊介绍对象，催得可急了，要不是程锋在家里养着我忙着伺候，这周就要安排人和他见面……"

　　小冉还说了些什么，我是听进耳里没听进心里，连怎么把她敷衍到挂断电话都记不清了，只想着从她的话里得到的两个重要信息：一是"什锦虾仁"貌似没机会上位了，危险系数下降；二是程昊很快就要被安排去相亲，隐患出现了--这是才走了狼，又要来了虎，就是不能安稳。唯今之计，就是赶紧把人给拿下了，打上我的记号，才能名正言顺地驱狼逐虎。

　　大好周末，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一大清早起来，我就对着手机按下那串熟记在心的号码，但半小时过去，我还是没按下拨出键--这临上场，还不是普通的露怯。

　　我深吸口气，为给自己打气，开始在脑海里想象，他跟面目模糊的长发美人约会，言笑晏晏相谈甚欢，而我只能躲在一旁酸溜溜地咬着帕子偷看，最后只能目送他们甜蜜离去，自己只能悔得用帕子直抹眼泪，都是没及时动手给闹的！--这想象思维一发散就发散得没边没际的，我自己先给恶心得笑了，但总算鼓起了劲，拇指一抬，正要按下--

　　"哧！"

　　握在手里的手机倒先欢快地叫起来，把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把这闹事的宝贝给砸地上，幸好眼明手快地捞住。它还兀自叫得欢，可这一吓，把刚鼓足的劲头给吓去了一半，我一看来电，是个陌生号码，火气就上来了，接起来就恶声恶气的："你谁啊？"

　　手机那头那人就"呵呵"两声大笑，嗓门大到震得我耳膜生疼："哟，嫂子，大清早的，火气怎么这么大？谁惹你啦？"

　　我愣了愣，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印象深刻的声音，不到两秒，结果就出来了，是光头大个儿，程昊的哥们儿。

　　他的哥们儿，不能不好好敷衍，我的语气就软下来："原来是你啊，我看是陌生号码，就以为是谁打骚扰电话哪，说话就冲了点，不好意思啊。"

　　"啊，居然有人敢骚扰你啊，不要命了他。"电话那头似模似样地关心起来，"程昊他知道吗？可不能瞒着他，你的号是移动的吧？我们有个哥们儿就在移动混，让程昊找他去查查，把那人给揪出来，哥儿儿几个好好教训他……"

　　"不用不用，我猜就是无聊人做无聊事，也不一定是冲我来的，不用大惊小怪。你就别跟他说了。"这光头大个儿还真听风就是雨，我连忙岔开话，"这大清早的，找我什么事？"

　　光头大个儿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好事。"


第59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1)


　　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

　　的确是好事，光头大个儿乔迁之喜，要摆饭局庆祝，邀我参加。

　　他说："就在我这新家里，来的就是几个哥们儿，有家属的都带上家属。嫂子，我可是最给你面子，专门给你打了电话，别的哥们儿的家属可没这待遇，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啊。"

　　他一口一个"嫂子"，虽然还没成既定事实，我听着也受用，何况他还在话里把我抬成多特别的身份，我能不答应吗？--这是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在程昊的哥们儿面前，利用舆论造成既成事实，我要不好好抓住，还真对不起自己。

　　挂断电话，我就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试了一身又一身，选定衣服就开始对镜细细梳妆，挑腮红选唇彩，那紧张劲就跟十八岁时第一次约会没两样。耗了无数钟头，眼看着就要到约定时间，临出门前，还不放心，再看一眼玄关的镜子，一头乱草用弹力素抓出自然柔美的大波浪，脸上的淡妆精致无瑕，合身的长款米白色风衣掐出纤细的腰身，转一个身，风衣下露出的裙摆微荡，是隐约的风情--简直无懈可击，我冲镜子飞一个媚眼，就不信不能让他看得眼直了！

　　我拎了珍藏的红酒给光头大个儿做恭贺礼物，在出租车上给程昊拨了电话，这一次，一点都不怯场，手稳稳地拨了号，只响了两声，就被他接起："你好。"

　　再听到他的声音，倒没有多激动，只觉得淡淡的欢喜，我报上名号，就把光头大个儿的邀请说了，然后自然大方地说："我现在在路上，他家住那一区我完全不熟，我这人方向感不太好，虽然有地址，还挺担心走岔了，你要是也在路上，能不能找个路口接一下我，捎上我一起去？"

　　他那边听完，停一会儿才说："我现在已经在大飞家，你让出租车司机送你到小区门口，我在那儿等你。"

　　和他一起隆重出场的机会没了，我却没失望，能劳动他来接人，倒更显地位。

　　远远地，透过车窗，就看到他站在路边，只穿了件米白色薄毛衣，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淡定的等人模样，颇有点玉树临风的味道，很招人看。

　　下了车，他已经走过来，很自然接过我手里的红酒礼盒，对我微笑："走吧。"

　　我也对他微笑："真不好意思，要你来接我。"

　　"没事，这小区挺大的，你第一次来，是挺容易走岔的。"

　　他说话的语气礼貌，笑容温和，可我却暗暗心惊，这样的他，完全在我预料之外。虽然我并不期望他再见我时是一副脉脉含情的样子，可也不该是这样客气，客气得像在无声地划出距离，连目光，都不肯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三秒钟--莫非，我真的重重挫伤了他的自尊，以致他干脆直接转身，把我远远抛在脑后，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以此证明他绝不会纠缠？

　　从小区门口到光头大个儿家，一路步行差不多十分钟，我不停地寻找话题，他的反应却称得上冷淡，很明显地敷衍。我越试探就越心凉，等走到光头大个儿家楼下，我已经有了掉头回家的冲动，但程昊已经按通了单元门上的对讲机："大飞，是我，开门。"

　　光头大个儿难得没一句废话，大门无声打开，我只能跟进去，光头大个儿家是新落成的小高层，住户入住的不多，电梯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程昊两个人。我再也打不起精神搭话，他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意愿，彼此间静默得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短短的上升过程，难挨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第60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2)


　　光头大个儿家住十一楼，一梯两户，电梯门才开，就看到光头大个儿跟个巨塔一样挡在门前，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那颗光头，都闪亮好几分。

　　他一见我，笑眯眯地伸出手："欢迎欢迎，大驾光临，贵人踏贱地，真是蓬荜生辉啊。"

　　"挺会用成语的嘛。"他身后闪出一个娇俏人儿，是唐唐，扬手就拍下他的手，"扯那么多不就想吃美女豆腐，没门。"转脸就对我笑，过来挽住我，"来，别答理他，我们进去。"

　　光头大个儿就在一旁嚷嚷："别乱造谣啊，借我一万个胆子我都不敢，我这是表示对嫂子的热烈欢迎。"说着就脸凑过来，"嫂子，你可得相信我啊。"

　　唐唐一伸手，横过我就推开他的脸，笑着啐他一口："一边去，人相信你还不顶用，程哥在后头站着呢，你也得要他相信你。"说着，扭头就看向站在后边一直不出声的人，"程哥，你说是吧？"

　　被点名的人没有搭腔，只说："别站这儿堵着，有话去家里说。"

　　他生气起来，没什么表情，可浑身就散发出闲人别惹的不悦信号，这主人家两口子一唱一和的，我听着勉强挤出的笑都快挂不住，只能闷不做声，可看他竟然为此都真动了气，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光头大个儿还敢去捋老虎须："哟，瞧我这人，嫂子大驾光临，我是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来来来，嫂子里面请，抱歉啊抱歉，不是成心要你站着的，要是把你累着，程昊心疼起来就该揍我了！"

　　唐唐笑着作势轻斥："你要再把程哥的心思说漏，看他不马上就揍你。"

　　"我要不说，他更想揍我。"

　　这两口子是玩得上瘾，根本无视程昊的怒气，嘴上还是一点不饶人，唐唐亲热地挽着我走，在我耳边小声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疼你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别扭得很。"

　　这悄悄话音量可不低，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恨不得地上能裂个缝让我掉下去就此消失。光头大个儿已经上前一步把家门打开，夸张地大叫："当当当，哥儿几个，重要人物到场了。"

　　玄关架着屏风隔断视线，才脱下外衣挂好包，唐唐一句"不用换鞋"，就推着我往里去。转过屏风，就是客厅，一眼扫过去，空间挺开阔，还来不及细看，就看沙发里坐着的人霍地站起来，还不只一个，三双眼同时望向我，那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忽然之间成了张曼玉。

　　光头大个儿煞有介事地清清喉咙，指指我："这位美女，就是张曼曼，除了芳名，其他的，我就没权利介绍了。"

　　他的幽默感遭到众人鄙视，有人给他一个白眼，就冲我笑："嘿，我是何震，哥儿几个都叫我老何，早就听说你，今天终于见到，真高兴。"

　　这人穿着带帽大罩衫和肥肥的袋袋裤，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十分可爱，看起来就是个没出校门的学生，我猜想这人大概是大飞的弟弟之流，一声"老何"还真难叫出口，只能对他报以同样热情的笑。站一旁戴着无框眼镜一副雅痞造型的帅哥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就笑："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他都三十有二了，就爱装嫩，叫他老何没错，省得他老以为自己还是年轻小伙儿呢。"不顾老何在旁边"给点面子啊哥们儿"地叫，他对我笑，"我是李雷，哥儿几个都叫我雷子，你要不介意，也就这样叫我好了。"

　　"你好，雷子。"

　　我笑着转眼看向第三个人，那人也对着我笑，这张脸还真是眼熟--

　　"你好，又见面了，"他笑得是别有意味，"我是周瑞，没忘了我吧？"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彻底震惊于这世界太小，一时都忘了说话，一个声音就轻笑着插进来："周瑞，你一见人就套近乎，什么居心啊！"


第61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3)


　　这个声音听着也很耳熟，我下意识转头去看，心里暗惊，怎么又来一个似曾相识的？

　　这回是个同性，扎一个马尾，妆淡得自然，身材高挑窈窕，不过是简单的杏色毛衫配同色休闲裤，没有多余配饰，穿得轻松随意，看着十分舒服，还贤惠地捧着个果盘--要不是她这装扮和程昊的眼见要撞衫，我愿意承认她是个美人儿。

　　她显然是这一伙的熟人，周瑞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我可没套近乎，不信你问问程昊，我可跟他坦白过，他最知道。"

　　群众的目光一向就转向一直沉默是金的男人，他不置可否："你的事别扯我。"

　　气氛霎时冷掉，光头大个儿马上炒气氛："来来来，两个美女，认识一下。"

　　先介绍我："这是张曼曼。"

　　再介绍对方："这是叶悠，唐唐的表姐。"

　　我还没来得及摆上寒暄的笑，对方又自我补充："也是程昊的……同学，你好。"

　　这个"同学"咬字太暧昧，摆明是要我认出她是"什锦虾仁"，这一伙里，我又不是谁的谁，不能给她叫阵回去，所以只能对她笑："你好。"

　　她回我个微笑，把手里的果盘放在茶几上，招呼："来，大家坐下吃水果。"

　　老何就凑过去："哟，切得挺漂亮的，叶姐，什么时候变这么贤惠啊？"

　　一个抱枕就扔过来，"你敢再叫我姐，我就撕了你的嘴！"

　　老何一躲，就撞上雷子，周瑞就在一旁看着笑，这一闹，大家就嘻嘻哈哈起来。有人走到我身边，无声地递来一样东西，是红酒礼盒，我竟然忘了这茬，看他一眼："谢谢。"转手就朝一旁看戏的两口子递过去："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祝贺你们迁入新居。"

　　光头大个儿很给面子："这个牌子这个年份，真难得啊，你还别说，我就好这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那边又招呼："唐唐，你们别站着啊，都过来吃水果。"

　　女主人的姐姐，也是半个主人，这招呼客人还真是尽心。唐唐揽着我过去："来来来，吃水果去。"

　　这一坐下，牙签戳好草莓就递过来，人笑得跟朵花一样："这草莓虽然是大棚种的，但还挺甜，尝尝。"

　　我笑得很甜，接过："谢谢，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那边人已经站起身，转过头去，对站她身后的人说："程昊，过来帮个手。"

　　手极自然地，一拉程昊，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我含着颗草莓，不能吐，又咽不下，好容易吞药一样吞下去，嘴里直酸得发涩--谁说它甜来着？

　　老何嚷嚷着要打牌，大飞就开了牌桌，一个劲邀我加入，可四个男人谁也不愿旁观，我也兴趣缺缺，唐唐就笑着对我说："来，我领你看看我们的房子。"不由分说就拉我起身。

　　这一套小三居，是唐唐一手布置，主卧走紫白色系，落地玻璃推窗，滚着绣花边的纱幔窗帘，床头柜上摆着的琉璃桌灯十分精致，客房收拾得简单干净，书房的黄杨木古董椅是旧货市场淘出的好货。我一边看一边赞，把唐唐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完全是业余的，不过费了不少心思，只是想住得舒服点。"

　　我对书桌上的黑木镇纸爱不释手，唐唐笑着说："这镇纸是程哥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眨眼都十几年了。"

　　我轻轻把手中的镇纸放回原位，笑笑没说话，唐唐又说："他们哥儿几个都是一个家属院里的，从小玩到大，小学初中高中，就算大学不在一学校，几个人都混一块，出了国也一样，感情铁得很，一块玩儿的，还有我姐，有时还带上我，程哥他……"

　　我很有兴味地凑近玻璃花瓶里养的绿色植物："这万年青养得挺好的，我养的叶子老发黄，你是怎么伺候的？"


第62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4)


　　唐唐随着我的话一转："这是大飞养的，他爱弄这些。"又锲而不舍地转回，"程哥这人特定，心里有谁就是谁，他和我姐……"

　　我抬眼看墙上挂的那一幅"静"字，看清落款，就笑："唐唐，你家大飞字不错啊。"

　　门外就有人探头进来，光头亮闪闪的："那是，也不看是谁写的。"

　　又冲唐唐笑得发骚："老婆，咱姐说可以开饭了。"

　　唐唐啐他："别乱叫啊，还没法律承认的啊。"

　　这一对准备领证的非法同居夫妻，打情骂俏旁若无人得故意让人羡慕。

　　安排落座时，不知有意无意，我和叶悠在程昊一左一右，他俨然左拥右抱之势。老何坐我对面，那挤眉弄眼的样，我只做没看到。周瑞坐我另一边，倒是不停和我搭话，生怕我受冷落似的。而程昊，一副平常酷样，饭桌上极少开腔，只在叶悠给他盛汤劝菜时，不住地低声说"谢谢"。

　　这一桌饭菜，据说都出自叶悠之手，就算我有心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艺赶得上小冉。一锅豆腐鱼头汤做得极鲜，我不吝啬地赞扬，她笑眯眯地谦虚："就是注意点火候就好，只是这什锦虾仁，从前跟程昊学过，可我老是做得不入味，幸好今天他在旁再指点指点，做出来还勉强能上桌。"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我不得不暗暗竖起拇指，一道菜就能引出她和程昊多少过往，我就算听得想把牙咬碎，不还得笑："你太谦虚了，这菜做得都赶得上外面馆子的大厨了。"

　　"那是你没尝过程昊做的，他做的这菜可比外面好多家大厨做的好。"

　　被谈论的人默不做声，像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话题中心。手稳稳夹了一筷虾仁，我极力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那穿着情侣装的都不心疼他胃不好还吃海鲜，我多什么嘴？

　　大飞又出来打圆场："今天这么高兴，大家来干一杯。"

　　这才要倒酒，叶悠就低声在他耳边说："你胃不好，换果汁吧。"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桌上的人都听到，在众目睽睽下，他面不改色倒上啤酒："不喝白的，啤酒没事。"

　　这一顿饭，大多时候，都是这一伙说着从前的旧事，大家说到高兴处，笑起来，我也赔着笑，其余时候，就埋头苦吃。偶尔话题带到我，感激大家的特意照顾，我也凑趣说一点，气氛一直不错，好容易熬到酒足饭饱，大伙肯撤桌，我的胃都隐隐作痛起来。

　　唐唐和叶悠收拾残局，坚持不让我插手，我这个客人就端坐着。新闻联播没看几眼，老何又叫着开局，这次非得推我上桌，我缠不过，只能坐着，最后决定光头大个儿被踢出局，他就抓着程昊去阳台，神秘兮兮说是要进行"men's talk"。

　　我这牌没打几局，胃就一阵一阵抽着疼，疼得我渐渐就撑不下去。正巧光头大个儿和程昊的秘密行动结束，我就招呼大飞退位让贤，他乐呵呵地接替，程昊却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去了厨房，再出来时，身后就跟着端着茶壶的叶悠。

　　叶悠很周到地泡了水果茶给大家消食，我勉强喝了一杯，胃却疼得更厉害，再也坐不下去，挨到唐唐从厨房忙完出来，就站起身告辞。

　　主人家还没出声，程昊就说："正好我也有点事，一起吧，我送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唐就说："既然你俩有事，我就不留了，有空多来玩，我送送你们。"转头就叫光头大个儿送客，这速度就像巴不得赶快把我们扫地出门。光头大个儿依依不舍地从牌桌边离开，送我们到电梯前，一看电梯来了，"再见"就说得飞快，脚跟一转，我们才进电梯，他人就奔进家门投奔牌桌去了，唐唐对我们笑得抱歉："家教不严，别介意啊，再见！"


第63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5)


　　终于等电梯门合上，我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眼看着光亮的电梯镜墙里自己一张脸就垮下来，这电梯里又只得我和程昊两个人，这一次，我决意当他是空气，他却不合作，转头就问我："你怎么样？是不是胃疼？"

　　又来了，又是那副多关切多紧张的样子，我真恨不得这是张假面具能用手撕掉，只能掉过头不看，人却很不争气地按着胃疼得弯下腰去。一双手揽住我的肩，往他怀里靠："你忍着点，等到了一楼，我们再折回大飞家。"

　　我咬紧牙，使劲推他却推不动："你走开，别多事！"

　　他一手抓着我的手，一手圈住我："别逞强！"

　　我奋力挣扎："你放开！"

　　电梯门打开，有人走进来，我一抬眼，就对上那人瞪大的一双眼，动作僵住，耳边就有个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麻烦你，到11楼。"

　　原来已经到了一楼，我连忙出声："别按，我要出去。"说着要挣开他的手，却被死死抓住："别胡闹！"

　　那人的手悬在控制面板前，很无奈："你们到底是要上，还是要出？"

　　"上！"

　　"出！"

　　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那人拍一下按键，门又打开，他不耐烦地回头："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没，别浪费我时间。"

　　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蛮力，狠狠一挣，就挣开他的钳制，踉踉跄跄就奔出电梯。还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抓住手，带得一旋身，就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你闹够了没！"

　　头一次见他怒形于色，我有些被震住，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下来。瞪着他，努力想直起腰放两句狠话，可身子一展，胃就像被狠狠拉扯，疼得我又弯下腰，只有抽气的份。

　　他似乎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就伸过来，双手半拖半抱地把我扶住："还能走吗？"

　　我点点头，吃力地说出要求："送我回家。"

　　"先让大飞给你看看……"

　　"送我回家。"

　　"你别逞强。"

　　"我要回家。"

　　我要再看两眼"什锦虾仁"，保不准能闹成胃出血，为性命着想，我绝不回去。我抬眼看他，无声地表明我的坚持，他却没坚持几秒，就退步："那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这纯粹是忍气吞声给憋出来的，去医院能查出什么，还不是开一堆止痛药，我抿着嘴不说话，他只得妥协："走吧。"

　　上了他的车，他先找出药给我："止疼的。"又递来矿泉水，"把药吃了。"盯着我吞了药，就俯身过来，把我的座位调到舒服的角度："你先躺一会儿，要是过半小时还是疼得厉害，我们就去医院。"

　　我看着他离得极近的脸，不由得笑："那我们这半小时做什么？在这聊天，还是去兜风？总不能干脆到医院门口等着吧？"

　　这话说得又轻佻了，他忽地就坐直，转身就留给我个侧脸，语气倒没变："那你想做什么？"

　　"兜风。"

　　说是兜风，其实就是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但左右都在医院附近绕。一路车速并不快，平稳前行，止疼药的药效渐渐散上来，缓解了疼痛，药里有安眠成分，我倒不觉困，只觉得脑袋发晕，有一点像喝点小酒喝到微醺的感觉，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我从没试过从半躺着的角度看这个男人，车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闪过的街灯扑进来的一点光亮，明明暗暗地掠过。我看得清，他有微方的下巴，挺直的鼻梁，一张侧脸用个词来形容，我只能想到坚毅。唐唐说，这男人特定，心里有谁就是谁，可是，他的定是给谁？他对我说这一切不是误会，可却在再见面时和我无声地划出距离，在他的哥们儿面前对我冷淡，纵容着前任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但却又能第一个发觉我的不对劲，看我难受比谁都着急紧张--这个男人，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


第64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6)


　　我早过了玩猜心游戏的年龄，也再也不愿意费神去猜跟海底针似的人心。

　　我轻声叫他："程昊。"

　　"嗯？"

　　"我问你点事。"

　　"……问吧。"

　　"我和周瑞相过亲，这事你知道？"

　　他的回答有点慢，还含糊："嗯。"

　　"叶悠是你从前的女朋友？"

　　这次回答的速度快了，一样地含糊："嗯。"

　　"那你在大飞家对我不理不睬的，是因为周瑞，还是因为叶悠？"

　　这次没等到回答，车速忽然就慢下来，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问句："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笑："别逃避问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给你答案。"

　　他没说话，却把车开进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停稳了，解下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不动了，也不出声。我不再等着他开口，叹口气："程昊，我不是小女孩了，不想也不会再玩猜来猜去的游戏，说实话，那天的事，我真觉得挺突然的，可这一星期来我想了不少，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如果觉得为难，今天就不会去大飞家，我去，是知道你会在，你明白吗？"

　　黑暗里我依稀看清他转过脸对着我，我朝他笑："我已经给了你答案，你呢？"

　　他终于开口："跟周瑞和叶悠都没关系，"停了好一会儿，他才接上，"我怕，是我会错意。"

　　是谁说他嘴笨的，嘴笨的人，能把一句话说得让人听了心都酥软，说话想凶都凶不起来？

　　"所以，你就这样对我，你这就是对我认真？"

　　"……对不起。"

　　谁要听他道歉？这人还真是不会顺杆子上树，敢情还是块木头？我扭过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对不起就完啦？"

　　身后还真没了声音，我等了等，等不到，刚想扭过头去看，忽然就感觉垂在身侧的手一暖，是被只手握住，那个声音难得地透着紧张："曼曼，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那只手握着我的手，温柔的珍重的，温度透过我的手心，一直传递到心底，我强忍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转头就对上他的眼："好啊。"


第65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1)


　　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

　　我终于把程昊同志拿下，第一时间得到这好消息的，是打电话来查勤的我家高堂。

　　她老人家遭遇老同学女儿早婚事件的刺激后，一直对我实行十分严密的远程监控，一天照三餐地来电训话，周瑞同志就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成了她老人家眼中最佳女婿人选。可惜我心有旁骛，对我家高堂的教导我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要不是在大飞家重遇，甚至根本就没察觉到周瑞在相亲后就音信全无。我家高堂对我这种心不在焉的态度极为不满，以为我会形单影只地虚度周末大好夜晚，于是十分强硬地给我下达主动联系周瑞共度周末的任务。无奈之下，我只好对我家高堂坦白，就在她来电前一个小时，我刚刚谈妥了情投意合的下家，只是，这下家，不是别人，就是曾因为拍飞过我而让她老人家愤恨不已的海龟堂兄。

　　姜果然是老的辣，我家高堂在听我忐忑地交代完事情来龙去脉后，只有极短暂的沉默，就很平静地问："你都想好了？就是他了？"

　　问话那口气，暗含欣慰，又有不舍，典型嫁女儿的心情，分明是迅速地接受了事实，既然她老人家能如此处变不惊，我也只剩下羞答答地应一声，给予肯定。

　　当然，我家高堂省不了又是一番长篇大论，中心主题自然是，我目前不过是跨出奔向幸福的长征第一步，切不可骄傲自满，绝不能忘记我的终极目标是--抓着这男人去领证！

　　相比之下，小冉这个介绍人，得知我和程昊成一对，反应就有趣得多。

　　是我主动对她坦白的，倒不是我乐得张扬，只是，程师兄只休了一周病假就生龙活虎地回到工作岗位上，这就意味着，小冉同学又有了当红娘的时间与精力。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只能防患于未然，把程昊同志已经名草有主的消息散播出去。

　　小冉倒没多吃惊，那口气就是这事在她的意料之中："我早就看出你俩间有猫腻，程峰还让我别瞎猜，还不是给我说中了！"

　　任半仙得意扬扬地炫耀完自己的火眼金睛，却没流露出做媒成功的喜悦，反而有些忧心："他有跟你说过他从前那人的事吗？"

　　在得知我已经和程昊的前任正面交锋，以明败暗胜的结局收场，小冉还不放心："那人还贼心不死吧，两人工作上还有来往，近水楼台的，你就不担心？"

　　我还有心说笑："担心哪，担心到我恨不得能在他身上贴张符，就那种让狐狸精退避三尺不能靠近的，这样一来，不止他前任，任何一个有贼心的，都只能空望着他流流口水--可惜上哪儿找得到这么好的东西，所以担心也是白担心，你说是不是？"

　　也许我说得太轻松，小冉笑哼一句："你倒挺看得开的。"停了停，又问，"曼曼，你爱他吗？"

　　这问句问得真文艺，还出自小冉这个一直认为情啊爱啊是属于少男少女的玩意儿的人的嘴里，我不是不诧异的，但也老老实实地答她："相亲相了这么些年，我就只碰到一个让我觉得很想很想一起走下去的人，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爱。"

　　有过动心，有过欢喜，有过失落，有过酸楚，可所有的情绪，都是不深不浅，分寸恰好的，再也不会，笑起来肆无忌惮，哭起来撕心裂肺，快乐和痛苦，都深刻得时光反复冲刷都磨不去--或许，人真是不年轻了，可年轻时以为的爱情，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而已。细水长流对现在的我更合适，只是，我再也不敢轻言，这是爱。

　　我的回答不知道能不能让小冉满意，她没发表意见，换了个话题："曼曼，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程昊能成，介绍你们认识时，我就有这感觉。"

　　我只当任半仙显摆她的未卜先知，好笑："是是是，我还真得谢谢你的第六感。"

　　小冉不理我的调侃，一本正经的："真的，我觉得你和程昊最后一定会结婚，你还别不信。"

　　她这样严正，我开始紧张起来："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程昊这样的人才，不是我王婆卖瓜，搁外面，多少人觊觎的，这当下他说对我认真，可未来的事谁能知道？能不能修成正果还是未知数，我也只能摩拳擦掌，试上一试，也就算对得起自己的心了。

　　小冉却信心满满："真的，我看好你们。"

　　任半仙言之凿凿，仿佛和她成为妯娌的美好远景就近在眼前，我也只能在这样诚挚的祝福下，继续在奔向幸福的道路上劈荆斩棘。

　　首先要扫除的障碍，就是让程昊守身多年的前任，叶悠。

　　我家高堂常说，有风不要驶尽帆，做人要留余地。我已经胜出，实在不必再乘胜追击赶尽杀绝，只需和程昊在他的哥们儿聚会上携手亮相多几次，身份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她就知难而退，再也没在聚会上出现过。

　　我没有再追究叶悠是不是真的会就此收手，只要她不再在我面前晃悠刺激我的胃，我乐得眼不见为净。两人相处，重在信任，我表明我的态度，剩下也就是程昊的自觉配合。

　　其实，关于叶悠，我和程昊有过一次比较严肃的谈话，那是在第一次以亲密姿态出现在他的哥们儿聚会之后。叶悠在那一晚，很早就退场，走时的背影仓皇，是掩饰不及的寥落，而我没有错过程昊看着她走时的眼神，是不忍，也是心疼。


第66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2)


　　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女人，要说他对那女人没感情，谁会相信？由小冉和唐唐的只言片语，我能推断出他们的过往--青梅竹马的年少相识，青葱岁月无数甜蜜，一起远去异国留学，几乎从没分离，以为携手到老是理所当然，不过是前程去留出现分歧，一个年轻意气就轻言分手，一转身，就错过彼此，带着遗憾地分开。有那么多年的过往，要在心里没留一点痕迹是不可能的，我能体谅程昊的不能完全忘情，可却不想自己坐上女主角的位置没几天，又发现自己不过是促使男主角正视自己内心最终为成全男女主角的情深似海而壮烈成仁的无辜女配角。

　　在程昊送我回家的路上，我是假装玩笑地带起话："程昊同志，今晚叶悠走的时候，你的眼神很不对啊，这样很不好啊，念在初犯，我就饶了你，下不为例啊。"

　　他愣了愣："你别乱想。"

　　我收起笑容，正色说："我也希望是我的乱想，程昊，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叶悠这样的人才，和你还有那么多年的过去，而我才认识你多久，我们俩还在那样的情况下认识的……我只是，不想你勉强自己，省得将来你后悔，害我都恨你。"

　　这一招破釜沉舟走得险，他听完就没了声音，车倒是开到路边停了，转过头望住我，像是斟酌着，久久才开口："曼曼，很多事，空口说说容易，但说了，你也不见得会信……至少在我来说，感情并不是可以随便的，我和你在一起，从来不觉得勉强，将来更不会后悔。"

　　他说得很慢，面对我的犹疑，表情那么坚定，让我很想相信，手迟疑地，最终抬起，盖在他的手背上，就被他反手握住，握得那么紧，像是在努力向我证明什么，他轻声说："我和叶悠……"

　　"别说了，我都说了下不为例了。"我笑着打断他，见好收好，"你再说，是成心惹我吃醋给你看是不是，不能这样满足虚荣心的啊。"

　　他收住话，笑笑："我还真想看看你吃醋的样。"

　　我听他难得说的调皮话，飞一眼过去："你就想着吧！"

　　这一调笑，再也严肃不起来，谈话就结束了。

　　解释过去这种事，是吃力不讨好，他是越说就越说不清，我要再听，就是自找难受。话点到为止就好，他说得坚定，我也该信得不疑--看他说点剖心剖肺的话，脸皮就泛红，就为他这副样子，以后哪怕我真成了女配角，也认了。

　　而和我相过亲，还对我明白表示过好感的周瑞同志，也曾被我认为是前进道路上的不定时炸弹，可事实证明，我的担忧完全多余。我和周瑞相过亲的事，被程昊那哥儿几个知道了，拿出来说过一次嘴，完全是老何那毛孩子起的头，当着大家的面，我很不自在，周瑞倒很大方："没办法，谁让我回国晚了，给程昊抢先一步，我也没啥要求，我的个人问题，程昊你们两口子看着办吧。"

　　程昊在这一伙里，玩笑倒开得顺："没问题，只要你不找曼曼这样的，都容易。"

　　"靠，踩着兄弟来捧老婆，有你这样的吗？"

　　这两个男人毫无芥蒂地开过玩笑，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再也没人提起。

　　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不定时炸弹的警报也解除了，仿佛终于可以放心地迎来我和程昊的春天，我却在松口气之余，隐隐觉得失落--这样小心理智，有条不紊，考虑周全地经营着感情，果然是人已经成熟到一定境界了吧？可想想又好笑，早过了玩的就是心跳的年纪，这一颗老心要是还不时地猛蹦腾几下，估计我也该得心脏病了。

　　其实，和程昊在一起，不是不快乐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像模像样地约会。


第67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3)


　　有客户送了热门大片的首映式入场券，执导的名导演和参演的一干大腕都会莅临，虽然不是追星族，但机会难得，我们俩都觉得场面必定隆重。盛装打扮去看，无数粉丝挤在剧院门口挥舞着彩色横幅之类热烈迎接偶像，秩序混乱，交通拥堵，大批保安出动，我和程昊是历尽千辛万苦才进入放映厅。我的头发乱了，他的外套皱了，可也不是没好处的，在汹涌人流中，为了怕走散，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护我在怀里，有一瞬，我还真有点身在乱世相依为命的错觉，不是不浪漫的。只是，在电影放映时，那缠绵悱恻的剧情都不得我和程昊的青睐，于是，吹着冷气，渐渐就靠在一起睡过去，在一群感动得热泪盈框甚至哭得抽气的观众中，就显得非常突出。

　　经此一役，我俩几乎再也没去影院看过文艺片，老何给程昊出馊点子，让他带我去吃法国菜。大厦顶层的餐厅，小小的包厢只容两个人坐，玻璃墙望出去是城市里璀璨灯火，天花板上有星光闪烁，餐桌上有带着露珠的玫瑰，有穿着燕尾服的乐师在一旁拉小提琴。情调十足，可我一晚上都只注意着自己的用餐礼仪，生怕拿错刀叉出大糗，根本没心情享用这样的浪漫，程昊看来也很不习惯吃饭时有人帮着伴奏，走出餐厅时，我和程昊同时松一口气，可两人都没吃饱。开车路过大学区，就去藏在小巷里的夜市觅食，穿着正装，挤在一群学生中间等烤串，如果不在意引人注目，也吃得心满意足。

　　博物馆有展览，程昊分到无数关系票，派发不完，我们只好内部消化。展览的主题是火山爆发后的古城遗迹，是我俩的知识范围加起来都覆盖不及的领域，于是只好外行看热闹。偌大的展厅只有我们两个人，说话都有回音，我们看展品，保安看我们，后来来了一批被老师带着进行科普教育的小学生，才分散了保安的注意力。一路逛完，倒也消磨去了半天，博物馆里不许吃东西，走出去的时候，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和程昊坐在路边树荫下的长椅上，就着矿泉水吃面包。对面长椅上穿着高中校服的两少男少女，热烈地抱在一起啃，啃到我面包都啃完还没停，把我们二老都闹得很尴尬。

　　这样的约会，三五次之后，我们俩的默契就渐渐培养起来，开始把约会地点转移到彼此的家里。程昊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就显得十分宽大，房子半新旧，装修简单，家具电器都是基本装备，完全没任何多余的。以单身汉来讲，他的房子收拾得十分整齐干净，只是，太像旅馆，不像家居，只有书房那高到天花板的书架还能看出沾了一点主人的气息。所以，我们更常待在我家里。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节目，我们都爱老电影，到小区的影碟屋租一堆碟片，用家庭影院放来看。微波炉加热的爆米花，薯片和可乐，窝在沙发里就消磨一个下午，很快就到吃饭的点。程昊在国外求学锻炼出来的手艺就派上用场，老实说，他烧的菜的确可口，我也没必要还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贤惠，安心地享受他的服务，把他的拿手菜轮着点来吃，当然，"什锦虾仁"就算了，我怕我吃完还要买胃药。他下厨多了，我就替他买了大号的围裙，渐渐地，家里还多了他专用的茶杯，碗筷，拖鞋，喜欢喝的铁观音，珍藏的VCD，常用的专业书，常看的杂志……

　　我开始讨厌周末在办公室加班，他有时会把做不完的工作带到家里，对着笔记本专注地处理。我就一旁翻着书或杂志，顺手就替他续杯热茶，他渐渐不说"谢谢"，只抬起头对我无声地微笑。有时窝着太舒服就犯起困，不知不觉就睡过去，醒来时天色都昏暗，身上有人替我加了毯子，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望着他抄着锅铲的背影，觉得非常舒心。


第68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4)


　　这样的相处，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很快就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吃过饭，两人一起洗碗，他洗，我擦，我就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着闲话，有时是工作上的琐碎心烦，有时是女人家的一点心事。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上几句，可他对于自己，很少提起，我也不在乎，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的男人絮絮地对你说心事？

　　有时想想，也会觉得诧异，照说两个大龄男女，都单身多年，一朝看对眼，互明心意后还不干柴烈火，一碰就燃？

　　我和程昊，却不是这样。

　　第一次亲密，还是在光明正大地在我家登堂入室之后。

　　在厨房里洗着碗说着话，不过把碗放到碗架上，一转身，不知怎么就离得近了，近到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暧昧地轻喷过脸畔。我要说的话顿时就忘了，脸就发热起来，看着他的眸子里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我轻轻闭上眼，心跳是急了，可再没有加速到全身发软头脑空白。起先不过小心地试探，温柔的亲昵的，渐渐地，就热烈起来，纠缠在一起，我伸手抱住他，主动加深这样的亲密，不是不沉醉的。

　　再进一步，却是没有了。成年男女，关系亲密，共处一室，偶尔情动，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我没有故作矜持，也没有欲迎还拒，只是，意乱情迷时，会狠狠刹住车的不是我。我不是清纯小花朵，在逐一排除性向问题和健康问题后，我只能说，程昊这人果然特定，是个新时代的君子。

　　小冉很八卦地打探："你和程昊发展到哪一阶段了？"

　　我很费劲地想一想，才说："一起吃饭看电影的阶段，"停了停，还是没把"在家里"三个字补上。

　　小冉就急起来："这都多长时间了，你可得加把劲。"

　　其实也不过就一个多月，但可以体谅，我们俩都快成单身公害了，身边的人能不为我们着急吗？我好笑："我要怎么加把劲，也要他肯配合才行。"

　　小冉听了，叹口气："也是，程昊这人，哪儿都好，就是闷，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是慢热型的，你可要耐心点，千万别泄气。"

　　这话说得我多委屈似的，但我觉得，男人的沉默也是种美德。何况，这个男人，有好的皮相，体面的工作，不错的经济基础，做一手好菜，难得还与我看对眼，相处起来肯彼此迁就，个性不过是沉闷一点，这一点点瑕疵，完全不妨碍他成为丈夫的最佳人选。我觉得我应该满足，渐渐也开始，期待任半仙的预言成真。

　　也许老天终于开眼，开始眷顾我，我们的发展比我想象中的快，十一月底的时候，他带我去了他父母家。

　　上门之前，我找小冉做军师参考孝敬二老的礼物，任半仙一听我要去拜访二老，那副兴奋样，就像我已经一只脚迈进程家门一样，直说自己直觉准。在她的建议下，我在荣清斋选了只上好的大狼斗给老爷子做见面礼，而给程老太太准备的是真丝杭绣围巾。两样礼物都很得二老欢心，程老爷子对那一只狼斗爱不释手，程老太太直夸我贴心，一出场我就亮相得漂亮。

　　程家二老一辈子都在大学里教书，为人很明理周到，见了我，对于年龄、学历、职业、家庭，一句闲话都不问--或许是小冉已经提供了我全部资料，但小冉嘴里一贯严厉的老爷子见了我一直和颜悦色，而老太太更是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说话，二老处处传达出"我们很喜欢你"的信息，让我真是受宠若惊。

　　在吃饭的时候，程家二老更是慈祥，使劲往我面前堆菜，我只有拼命地吃来回报二老的厚爱，最后还是程昊看不过眼，出筷解救了我。

　　因为家里有保姆在，我之前打算好好表现贤良淑德的计划也就落空，基本只是端坐着动动嘴皮子陪二老说话。老太太私底下还对我很感激："小昊这孩子最不懂照顾自己，工作一忙就有一顿没一顿的，人瘦得什么样，这一段有你照顾着，眼见着长点肉了，人也精神多了。"


第69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5)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实在是受之有愧，我只能含笑不说话。

　　临走时，程家二老一直送我们到院门口，老太太当着我和程昊的面，微笑着说："曼曼，小昊以后就要你多多照顾了。"

　　这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已经不是暗示，程昊在一旁默不做声，悄悄地握住我的手，我也只好配合地害羞地垂下眼，点点头。

　　这一场会面，有这样收场，真是皆大欢喜。

　　连我家高堂都十分满意，满意到立即拍板就作出个重大决定："曼曼，你爸十二月中旬要去你那儿开会，我和他一起去，就当是旅游，顺便见见程昊。"

　　这旅游才是顺便，见人才是正道，我家高堂做事从来说一不二，这一遭来是成定局了。

　　这要见过双方家长，接下去，顺理成章的，好像就该直奔主题了。

　　我莫名觉得紧张，婉转地把这个不知算好还算坏的消息告诉程昊，他听完，点点头，就没下文了，表情平常得真当我家高堂是来旅游的。

　　我提醒他："我妈大学就在这儿读的，她故地重游也不是一两次，能游的都游遍了，你别以为她真是来旅游的。"

　　他笑得轻松："我明白，"拍拍我的脸，"你放心。"

　　敢情只有我是在穷紧张，我瞪他："我放什么心啊？"

　　"你不就担心我表现不好吗？完全没必要。"他说着，又抓住我的手明目张胆地吃豆腐，"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的酷现在是留给外面人看了，在我面前是越来越滑，见我还不说话，又逗我："人家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我这样的，你妈应该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吧？"

　　我哭笑不得，一个白眼就扔过去："谁是你丈母娘，别乱认亲啊，没人说要嫁你，别自个儿就先美上了！"

　　他扬起眉，一伸手就揽住我，低下头，在我耳边轻笑："你真不要嫁我？"

　　我连看都不看，抬手就要给他一肘子，被他用手挡住："别一不好意思，就武力掩饰！"

　　这真是那个说个认真就耳根发红的程昊？我真怀疑我当初是看走了眼了，在他怀里挣不开，哼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要嫁你怎么着？"

　　我这话放得不算狠啊，他却忽然没了声音，抽风似的忽然把我抱紧，我贴着他这样近，听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莫名让我心慌，戳戳他的手臂："喂，干吗呢？"

　　"我在想，你要不嫁我，你还能嫁谁？"


第70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1)


　　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

　　这世上，第一等的美事，不就是，求什么得什么。

　　在我那恨嫁的毛病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老天就掉下来个程昊同志，左瞧右瞧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我竟然没费什么劲，就捡到手了，现在就只等着我家高堂来验好货，这心心念念想要的，就要成真了--在相亲界这人肉市场打混多年，人都被现实打击得惨了，很知道能遇上这等好事，概率就跟买彩票中五百万一样。现在这幸运就落到我头上，照理说，我应该先狠狠掐一把自己，要是疼得要叫出声，就证明这不是在做梦，然后，就该被狂喜给冲昏头，人乐得恨不能要转起圈圈来--哪怕再低调，人也该掩不住得意，走起路来都带风的。

　　"曼曼姐，你还真定。"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查这丫头忽然冒出这一句。

　　难得大师傅做的椒盐大排在正常水准之上，我一张嘴只顾着吃，只能用眼神表示我的诧异。这丫头这一段时间有事没事就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打量我，好像我突然长出三头六臂，而且，不止她，部门里的同事一个个，看我的眼神，也透着蹊跷。

　　"喏，不是我八卦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部门里很多人都听到过，谁让你那天问金姐婚假的事被人事的人传出去，这一传就到了财务科那边，那几个电台一播，这上下大概全公司都知道了，传回部门里都绕了一圈，我们大家也没探你隐私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太不够意思了，这天大的好消息都瞒着我们……"

　　我越听，头上的雾水就越重，顾不得还在啃着肉，张嘴就打断她："等等，你说什么，我有什么好消息瞒着你们？"

　　小丫头大眼一瞪："你要结婚了，这不是好消息？"

　　一口肉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我赶紧端起汤碗，狼狈地灌一口，才顺下去，缓过气来："……谁在造谣？"在小查又开口前我省过来她那一番铺垫，就补上："我那是随口问问的，事还没定，别听那些没谱的传言。"

　　小查却点点头："事还没定，那就是真有这事，不是没谱的，是不是？"

　　这丫头还真会抓我的漏洞，反正这也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我只好笑笑，没有否认："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也还是打算。"

　　小查又有那种古怪的眼神看我："他就是那个手机男吗？"

　　手机男？亏她能取出这个绰号，我好笑："是吧。"

　　小查的表情竟然有点失望："真是他啊？不像啊。"

　　我觉得奇怪："什么不像？"

　　小查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笑："有什么话就说，别吊我胃口。"

　　"我就是觉得，他不像是那个手机男。"小查说得很慢，接收到我疑惑的目光，解释，"前一段啊，你是没看到你笑得那春风满面的样，大家都不用问，就知道你在恋爱，但最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都很少笑成那样，有时还发呆，一副有心事的样子，然后又听到你要结婚的传闻，我还以为，你和手机男……掰了。"小丫头小心翼翼地看我，"曼曼姐，我说一句话，你千万别生气啊，你看起来太定，一点不像要结婚的人。"

　　我诧笑："要结婚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这丫头，是不是韩剧看多了，哪来那么多联想，谁谈个恋爱能一直都甜蜜蜜的，要一起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看小丫头有点受伤的神色，猜想这话可能会戳破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对爱情和婚姻的幻想泡泡，我连忙安慰她，"好了，你别拿我跟林林比，他才多大，过法定年龄没多久，小男孩一个，结婚就是天大的事，又娶的是我们公司一朵花，多年梦想成真，当然乐得手忙脚乱的。"

　　说起部门里那个科大少年班毕业的同事，真是个痴情种，为从小的暗恋，出国都放弃了，追着邻居家姐姐来这个陌生城市，一场"姐弟恋"闹得轰轰烈烈，最后完美结局，真算得上现实中的童话了，这样的幸运，合该他求婚成功后就一副晕陶陶踩在云端的样，新娘比他年长内敛，却也是一副幸福无须说的样--我也不是不幸运的啊，只是--

　　"曼曼姐，那你开心吗？"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里有未接来电，是程昊。

　　回拨过去，那边照例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声音有点疲倦："吃过了没？"

　　连名字都省了，真是老夫老妻的口气，我莫名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吃过了，在食堂吃的，忘带手机，才没接上电话，你呢？"

　　"吃了，刚在工地吃的。"

　　没听他提过要下工地，突然去，要去多半是出了事故。

　　"那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工地。"

　　"没事吧？"

　　"没事，一点小事故。"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掩不住倦意，"我待会儿就回所里，晚上得和相关部门的人吃个饭，大飞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先代我过去，我抽得开身再过去。"

　　他不是喜欢应酬的人，能避则避，这次事故绝没他说的简单，但是他工作上的事，他不愿多说，我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你公文包的那个小暗袋里我放了解酒茶，你晚上吃饭前，先冲一杯喝，养着胃，饭桌上能少喝就少喝，喝高了别开车，让秘书开或者打车去。"

　　他没说话，只应了一声。


第71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2)


　　本来嘛，好哥们儿刚领了证，一群人闹着聚在一起乐乐，谁想到能遇上这样的事，推也推不掉，能不郁闷？

　　我逗他："程总，你现在是嫌我啰唆是不是？我这么贤惠关心你，你也不反应热烈点，找打是不是？"

　　他在那头轻笑出声，我能想象出他捏着眉心微微笑的样子，不由得笑："好了，没事我先挂了，记着我的话啊。"

　　他叫住我："曼曼。"

　　"嗯？"

　　"晚上你也少喝点，能不喝就别喝，别跟着他们一起闹，你……来那个，喝酒不好。"

　　这一句话我听得脸皮都发烫，到底不是真的老夫老妻，被他知道了生理期还拿出来说，虽然是关心，还是会不自在，我的声音都小起来："知道了，挂了啊。"

　　掐断电话，脸还发热，想起他说话时期期艾艾的语气，嘴角就控制不住往上翘，笑。

　　"我开心啊，只是我这人迷信，怕太开心会被天嫉妒，所以就藏着点。"

　　我这样回答小查那丫头的问题，用玩笑的语气，但不是玩笑，是真的。

　　大飞的新家，是这一伙人聚会最常选的地方，为的是能玩得无拘无束舒服自在，遇上主人有喜，更成了不二选择。

　　我到的时候，四个牌棍已经开桌了，大飞心疼老婆，一桌菜都是从外面馆子里叫的外卖，只要过盘加热就好。我帮着唐唐打下手，她很不好意思地笑："我完全是厨房低能，比不上我姐。"

　　提起叶悠，唐唐很大方，我也不以为意，顺口问："叶悠今天不来吗？"

　　"她原本要来，后来说单位有点事，就不来了。"

　　我点点头，没猜错的话，相关部门里的人，应该会有她。没停留在这话题，转而问："领了证，感觉怎么样？"

　　和程昊在一起，几次聚会下来，和他几个哥们儿混得熟了，和唐唐更是因为同属家属地位，惺惺相惜。她的性格爽朗可爱，很对我的脾气，又从没因为叶悠的关系对我刁难，建立起私交十分容易，人一熟说起话来也比较随便。

　　她偏着头想想："还真说不清楚。"顿了顿，笑容是难得的腼腆，"照说在一起这么久了，不过就是办个手续，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昨天晚上竟然还真睡不着，大飞更好笑，在民政局的时候，说话还带结巴的，办完了出门，我们俩才缓过神来。呵，这紧张劲。"

　　唐唐说话的时候，脸都亮起来，满眼的笑意要满溢，活脱脱的幸福小女人样，我不觉想起小查说的话，这就是要结婚的人的样子吗？和部门里那小男孩说"我老婆"时的眉飞色舞还真有点相似，不是刻意张扬，却抑制不住的快乐--我说起程昊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和程哥的好事也近了吧？"

　　唐唐的问题把我要飘远的思绪及时拉回，我笑笑："是有这打算，不过也要等我爸妈见过他再说。"

　　"肯定没问题的，"唐唐信心满满，"程哥这条件，对你又没得说，最佳女婿人选，过关容易得很。"

　　这一伙里，个个比唐唐年长，可唐唐就唯独叫程昊一人哥，言语间很敬重，大概从前真是当姐夫看的，现在就真当成大哥，连带地对我也很亲热。大飞叫我嫂子，玩笑的成分大，而唐唐就算真当我是嫂子看，当然也不会在我面前灭大哥的威风。

　　程昊再好，我也不能顺着别人的话夸，有炫耀的嫌疑，只好笑着不说话，唐唐又带点好奇地问："真要定下来，你是什么感觉？"

　　准新娘要和我这预备的交流心得体会，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答："说不好，可能有点紧张吧。"

　　起先是欢喜，并不多，淡淡的，萦绕心间，可随着我家高堂驾临的日期逼近，就变成紧张，越来越浓，就带了点惶惶不安，可能是所谓的结婚综合征，因为太想望，故而生怖。


第72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3)


　　唐唐继续追问："没有兴奋？"

　　兴奋？我就笑："当然有。"

　　只是这兴奋，来得快，去得快，也不过是发生在最初听他提起要结婚的那一瞬间。

　　唐唐也笑："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兴奋，果然是女人这时候比较定，心思藏得深，你别看程哥那人平时特定，这会儿还真点稳不住。"

　　听她这么说，我惊讶："他有吗？还不是老样子。"

　　人前四平八稳，人后也差不离，偶尔没个正形，可也没多离谱，不还是稳得很？

　　唐唐却很神秘一笑："男人嘛，有时候总要装装样子，怕被你看出来没面子。"

　　我只当唐唐故意为程昊挣好感分，实在好笑，都已经走到和程昊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这样的锦上添花实在是可有可无。外边几个牌棍嚷嚷着要开饭，我们俩也加快动作，省了闲聊。

　　一顿饭照旧吃得热闹，准新人被三个号称的单身汉出于嫉妒之心不停地起哄开玩笑，尤其是老何和雷子，一搭一和，荤腥不忌的，唐唐为人再大方，都红了脸。大飞半是威胁半是告饶："哥儿几个，手下留情啊，到真摆酒那天还有得玩，不然玩过了，那天你们就只有替我挡酒的份。"

　　这才让他们收敛点，大飞还别有居心地把矛头转移："嫂子，你可别光看着，要有心理准备，这几个都是两杯黄汤下肚就发疯的，等你和程昊真定下来，他们指不定怎么整你呢。"

　　老何第一个点破他的险恶居心："你少想拉盟友，曼曼有程昊撑腰，天不怕地不怕，是吧，曼曼？"

　　这祸事精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让我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能抿着嘴笑，死不跳圈套。

　　大飞那边又开腔："人才懒得理你，我就算拉盟友怎么了，我们本来就是盟友，都是要进围城的人，谁像你，孤家寡人，连个女人都没，想进都没法进！"

　　"靠，你成心戳我痛处是不是？"老何做出一副气得跳脚的耍宝样，抓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混合着菜汤果汁白的啤的配料酒，嚷嚷，"有女人了不起，有种你把这杯喝了！"

　　"我就是了不起，我就是不喝！"

　　……

　　这几个男人闹得后面，越发幼稚好笑，我在一旁看着，眼泪都被逗出来。程昊赶来时，正遇上他们斗酒，一进门，老何就闹着要他罚酒三杯："来来来，大飞的好日子，做哥们儿的这么晚才来，什么理由都不算，乖乖受罚，白的，没商量。"

　　他还真什么都不说，拿起杯子一口就干尽，老何叫一声好，又给他一杯满的，他眼不眨地又一口闷了，我看得心惊肉跳的，在老何递第三杯的时候，忍不住出声："这一杯我替他喝吧。"

　　说着就伸手要抢杯子，程昊这人喝酒很难上脸，这会儿脸都泛青了，不知道在饭局上喝了多少，我这手伸到一半，另一手就伸过来，是程昊的，我俩的手碰到一起，可拿着目标物的那只手却早就躲开，老何举着那杯酒，看都不看我俩，转头对周瑞说："还是你牛，你赢了。"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他玩什么把戏，程昊那边就面露无奈："你们又赌什么？"

　　"曼曼会在第几杯出手拦你，大飞和唐唐赌第一杯，我和雷子赌第二杯，就周少赌第三杯。"老何垂头丧气地解释，"输的人轮流做东请客，靠，我还以为能宰大飞一笔。"

　　谁知道把自己给搭进去，偷鸡不成蚀把米，看他那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我就想笑，可还想不通明明都在我眼皮下，这几人是怎么搭上线赌的。那边赢家慢条斯里开口："曼曼你还没来之前，程昊就来过电话，我们就商量着图个乐，你放心，大家都知道程昊胃不好，没真拿白的，是凉白开。"


第73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4)


　　怪不得不从酒瓶里倒，一杯一杯递过去，喝的那人灌得那么狠，也是做戏？我拿眼瞪他，他只是笑笑，也没辩解，那边雷子就替他开脱："程昊喝多了，舌头就发麻，分不出味儿，要不第一杯就露馅，我们也不好玩了。"

　　这一伙都是眼利的，一个个都会看场面说话，这要我在第一杯出手，大飞还不乐呵呵地拿我和程昊来调侃，我在第三杯才出手，也就没拿来做文章，这要是我没出手，眼睁睁看着程昊喝完三杯呢，我看他们也就当没这个赌，提也不提了，只是会不会暗地有什么想法，就不得而知了。这算作试探吗？估计他们也不至于无聊刻意到这程度，但当下气氛微冷了几秒，我就笑："好了，这会儿玩够了吧，不管谁做东，总该有我和程昊的份吧。"

　　大飞连忙接上："那当然，那当然。"

　　程昊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再略坐了一会儿，一伙人又闹了一阵，都起了撤了的意思，纷纷告辞。程昊出了大飞家，那倦意就显出来，在电梯的灯光里眼圈下透出的黑影都看得分明，坐到出租车上，开着空调暖风车窗关着，又挨得近了，才觉得他身上的酒气浓重，问他："今晚喝了多少？胃疼不疼？"

　　他只是"嗯"了一声，靠着后座闭着眼像是要睡着，这酒到底是喝了多少？进了大飞家，哥们儿面前还喝得狠，就算是假的，那劲头也够吓人了，像是发泄什么，工作上的事再不顺心也犯不着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我叹口气，抓起他的手，按我家高堂早年用在我家老爹身上的手法，给他按压掌上的穴道，解解晕，没按几下，手就被反手抓紧，他的语气像叹息："曼曼……"

　　"嗯？"

　　等了好一会儿，还等不到声音，手却还被牢牢掌控在他的指间，再看，人却真是睡过去了，呼吸均匀轻浅，我哭笑不得--当我是小女孩抱着才能睡的毛绒玩具啊？

　　这副模样，还真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小声对告诉师傅转道，直接去了他家，车停了叫他，推着才醒，一时还不知今夕何夕，到家门口让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清醒点，问我："你怎么跟来了？"

　　一个劲说要送我回家，这人喝高了，就露出点迷糊天真相，我看着暗暗发笑，连哄带拖的，才把他弄到沙发上。泡了解酒茶，让他喝，也乖乖喝了，不过是备条热毛巾的工夫，转个身回来，人又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蹲在他面前，感慨自己是提前预习黄脸婆必修课程，替他取了眼镜，用毛巾细细地擦过他的脸，额，眉，眼，鼻，唇，逐一向下，手揪着毛巾停在他的颈项不能再往下探，隔着薄薄的棉织物能感觉喉结的微微震动--

　　一只手盖住我的手，垂下的眼睫突然掀开，湛黑的眸子亮得不像醉了的人，他的声音微哑："曼曼？"

　　"嗯？"

　　我被他的眸子蛊惑，不知不觉靠近，想看清那里面的自己，唇上就忽然有了温热的触感，惊得想后退，一只手却勾住我迫我更贴近。一上来就是急切的纠缠，不容人拒绝的。他嘴里残留的酒味让我眩晕，几乎忘了呼吸，只来得及闭上眼，感觉微凉的手钻进毛衣里，轻轻抚摩着向上，皮肤在他的掌下像着了火，唇上的灼热却消失，星星点点往下移动，撩拨着敏感的颈项，耳边呼吸那么急切，气息热得把温度又撩高--

　　"啪！"

　　手一软，松了什么掉在地板上，我猛地睁开眼，一时茫然，他的动作停了，空间里寂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我怔怔地和他对视，看着他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地燃着。

　　空气几乎是胶结住，他的手慢慢从我的衣底抽离，半拥着我坐起身："我去洗个澡。"

　　站起来还会弯腰捡起那祸事的湿毛巾，可那脚步凌乱得像是在逃。

　　我还愣愣坐着，听着哗哗的水流声传过来，一时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是笑自己遇上个自制力超强的谦谦君子，还是哭自己没有让人疯狂到底的魔力？

　　电话铃声剧烈得穿透那水流声抵达耳膜，我被震得回神，迟疑了一下，坐着没伸手，一任它响到停，没想到另一种声音又跟着响起来。我环视四周，发现源头是扔在另一个沙发上的外套，探过身去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上大大的"叶悠"两个字在欢快地跃动，我把手机抛回那沙发，手机唱着唱着终于肯停了，没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

　　我无奈地叹气，我要还坐着不动不是让人给欺负到头上来了？只好伸出手，拎起话筒，不出声，听那边声音低柔："程昊--"


第74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1)


　　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

　　人生真奇妙，真的。

　　活了近三十个年头，能算得上正儿八经地谈所谓感情也就屈指可数的两回，可就算是这么少得可怜的感情经历，还总能碰到"前任"这号人物来搅局--

　　第一回，初恋，年纪轻，人单纯，没自信没经验没技巧，系花几句话再加几滴泪，就败得落花流水，是自家道行不够，怪不了别人。

　　这一回，要能修成正果，就是最后一次恋爱，这些年，岁数不是白长的，江湖不是白混的，要还保持当年的单纯还真有点难度。何况，我是堂堂正正的现任身份，又有跌过一次的经验，要应付一通来自前任有纠缠嫌疑的深夜来电，不过是小试道行深浅。

　　她说："我真的以为，我可以看着你和别人结婚没关系，可是，我真的不行。"

　　她说："我老梦到过去，我怎么忘都忘不掉，我真的后悔，回来迟了，真的。"

　　她说："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以后能怎么过，我害怕。"

　　她说："别丢下我，程昊。"

　　她的声音低低，微微颤抖，一句一句话之间，是压抑的停顿，似乎在极力克制不哭泣。隐忍的哀痛更打动人，要不是她倾诉的对象是我的人，我都会觉得荡气回肠，深深感动。

　　我听着，一声不吭。

　　或许是这样的沉默激怒她，她忽然就爆发开来："你就真的能把我忘掉？你和她在一起就真的能比跟我在一起幸福？"

　　"这些，与你无关。"

　　我轻轻吐出一句，放下话筒，挂断电话。

　　之后，电话再没响过，手机也是。

　　我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把那条来电记录删掉，又把手机放回外套的口袋里。做这些的时候，我很镇静，没一点偷偷摸摸的紧张，只是隐隐的，觉得疲倦，那种走了一条很长的路却发现其实还在原点打转的疲倦。

　　不知道叶悠发觉一直听着她那真情剖白的人是我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可无疑地，她这一出苦情广播剧，是以失败告终，但我并不觉得得意，只是，悲哀。

　　--你总以为，还能和那个人在一起，可再回头，他却早成了别人的谁谁，没有人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让那种深得入骨的疼痛不在人前流露，又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在哭到无力的深夜，不向自己的软弱屈服。

　　程昊从浴室出来，说："我刚刚好像听到电话响。"

　　我微笑："是有个电话，打错的。"

　　他没有怀疑，只留意到已经是凌晨，要送我回家，完全不知道，在几分钟之前，那个他曾经爱着的女人，因为还爱着他，放下自尊，求他回头。

　　如果，接到这通电话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在醉着的深夜，在她的悲伤里，他会不会终于卸下伪装，看清自己的心？

　　可惜，这只是假设，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第75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2)


　　我家高堂打来电话，喜滋滋地宣布："曼曼，我和你爸订了十六号的机票。"

　　我一看日历，十六号，周五，立即明白我家高堂的小算盘："我爸要参加的会议是几号开啊？"

　　"十九号。"

　　果然，提前到，空出两天的周末，拿来审核女婿，绰绰有余。

　　"您跟我爸待几天？住我这儿还是酒店？"

　　"会议就开两天，我们二十一号回，回程票都订好了，就住会议单位安排的酒店，房也订好了，省得你爸跑来跑去的。"

　　这计划还挺周详的，我完全没操心的余地，只能尽责地将太后的安排转告未来驸马爷。

　　临近年关，我和程昊手头上的工作都多起来，隔三差五在家里享受两人时光的好日子一去不返，连在一起吃顿饭都排了又排，我只能在电话里向他传达，他说："知道了，你放心吧。"

　　又是这一句，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他在谈公事。

　　我真想问他，你让我放什么心？我的担心，你真知道？

　　但到底没问出口，工作一多，又全是些绩效考核述职报告项目总结之类烦琐事，大会小会连着开，在会议室闷久了，心里都闷出火来，在同事面前都能忍，又何必拿他来出气？只是匆匆挂线了事。

　　离了人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有时做着事就不耐烦起来，看一眼日历上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更加烦躁。

　　渐渐地，连眉眼间都绷不住，连领导都看出来，一副谈心的关切神情问："小张啊，家里还好吧？"

　　我还要挤出笑："还好还好。"

　　部门里的同事在我面前都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小查这丫头也学乖了，不再有事没事就在我身边转悠，中午一起吃饭说话都单字居多。我也无心去理会，更不会解释，恨不得在身上挂上"闲人勿近"的牌子，省得有人不小心误踩地雷，引爆我身上的怒气被无辜波及。

　　只有程昊，像是一无所觉，明明大家都忙，电话反而频密起来，简直按三餐来打的。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据说曾有心理学家经过调查发现，有六成出轨的丈夫回到家里会对妻子反常地好，以此推论，按程昊的表现，我该得出什么结论？

　　可我们的对话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别忙起来，就不准点吃饭。"

　　"天冷，多穿点，别又感冒。"

　　"下雪路滑，开车小心点。"

　　"加班别太晚，到家给我电话。"

　　"少喝点酒，记得喝解酒茶。"

　　……

　　相互嘱咐相互关心，听起来真温暖，只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做，只有各自心里知道。

　　疑神疑鬼不是我的作风，可程昊这样的人，在我以加班为借口要推掉他的晚餐约会时，竟然会说："加班也不能不吃饭，吃个饭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我下班就过去接你，吃完饭就送你回公司，行吗？"

　　那口气，带着点恳求的味道，真不是他的风格，我下意识就问："你有事跟我说？"

　　"没事就不能跟你吃饭？"

　　这话说得都有点恼了，要不是这声音太熟悉，我都要怀疑有人假冒，程昊就算偶尔会不正经说两句笑，但总体来说，都是一派沉稳理智的成熟男人形象，哪会说出这种类似赌气的话？

　　我一时无语，他又说："我们有多久没见过面了，一起吃个饭就那么为难？"

　　这话说得真委屈，委屈得我都觉得再拒绝就过分了，只好叹气，妥协了。

　　他说得对，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从大飞家回来那一夜，就再没见过。

　　是我不想和他碰面，工作是真的忙，但不是没有挤不出的时间，加班是一而再而三推掉他的借口，一起吃个饭并不为难，我为难的是，要怎么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第76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3)


　　叶悠的那通电话，成不了离间我和他的武器，充其量只是引线，引我去直面心底的惶惶，真正伤人的利刃，握在他的手里--每一次亲密时，再进一步就退离，是真的出于尊重，还是，潜意识不肯背叛自己的心？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你就真的能把我忘掉？你和她在一起就真的能比跟我在一起幸福？

　　"不能。"

　　程昊坐在驾驶座上，一边讲着手机，一边抬起脸，对上打开车门坐进车的我，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扬起，噙着笑，毫不掩饰他的好心情。于是，那训话的语气严厉得像装样："绝不能就修改那一部分，整个方案都要重做，这样糊弄了事是犯了错的补救态度？……谁犯的错谁负责……真不行，找个人协助，一定要在二十号之前把方案交上来……"

　　他那和语气严重不符的表情，我看着忍不住想笑，静静打量他。算起来，也不过一周没见，见了以后，才觉得想见，目光像黏在他脸上，挪都挪不开，他的黑眼圈真重，忙成这样，人都瘦了。

　　"……行，那就这样，再见。"

　　他挂断电话，笑容加深："看什么？"

　　"看你帅啊。"我随口就答，目光却收回，低头系上安全带，"这一段忙吗？没正点吃饭吧？人好像瘦了点。"

　　"还行，也没忙到饭都顾不上吃，都是按正点吃饭，哪有那么容易瘦？"

　　我听得无语，这话是在挑我刺吧？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典型的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动作，不过这流氓的表情太严肃，像是很不满意："倒是你，瘦得下巴都尖了，没正点吃饭的是你吧？"

　　他这回击，让我觉得心口一暖，扯下他的手："行了，我们就别互相挑剔了，都是忙出来的，饿死了，还不赶紧带我去吃饭。"

　　也不知道这话哪有笑点，他就眉开眼笑的："遵命。"

　　他带我去"私房小厨"，这家有过一眼之缘的私房菜馆，店名平平，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风格，格局倒别致，都是用屏风隔出小小的雅间，雅间里放着方桌，铺出绿格子的桌布，椅子上放着同花色的柔软靠垫，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小灯，柔柔照着，布置得整洁温馨。

　　程昊显然是熟客，向我推荐招牌的煲汤，我选了最家常的浓香排骨汤，上菜时老板娘亲自来服务，是个有点年纪的美人，看着很面熟，程昊叫她"琳姐"，为我们介绍，她对我笑："见到你真高兴，曼曼。"

　　那笑容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一个人，可她打量我的目光是善意的，像是待小辈带来的朋友，语气是恰当的亲热，第一次见面就用熟朋友叫我的方式，却不觉得突兀。她只是陪我们聊了几句，待程昊和我都一样亲切，等菜上齐后就离开，进退得宜，短短的相处，就能让人对她生出好感。

　　汤煲得够火候，的确香浓，光闻着就让人蠢蠢欲动，几味特色菜都不辜负招牌，食物美味，我吃得很畅快，几乎风卷残云，程昊却慢条斯里，还不住给我夹菜："你多吃点。"

　　于是，我光米饭就吃了两碗，盘碟都扫光，直接结果是，我吃撑得要弯不下腰，走的时候，琳姐出来送我们，笑着说很高兴我喜欢自家店的饭菜让我多跟程昊来光顾的客套话，还体贴地送上消食的罐装酸梅汤，我当下就窘得脸都红了。

　　程昊开车送回公司的路上，我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碎碎念地埋怨他："都是你，老让我吃吃吃，第一次去琳姐那儿，就吃撑了，丢不丢人啊。"

　　"丢什么人，"他不以为意，"你瘦成这样，本来就该多吃，而且，你吃得又不多。"

　　"还不多？我差不多扶着墙出来的，还吃得不多？"


第77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4)


　　"那是你的胃太小。"

　　"胃小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吃饭吃撑很丢人？"

　　"吃得多是福气，丢什么人？"

　　"吃得撑和吃得多不是一个概念，好不好？"

　　"不都一样。"

　　"根本就不一样。"

　　"哪不一样？"

　　"用'撑'是形容过量，用'多'形容，不一定是过量。"

　　"那你根本就没过量，都不能用'多'来形容。"

　　"没过量，那我为什么会觉得撑？"

　　"那是你的胃太小，是假象。"

　　得，又绕回来了，我从来没发现程昊有胡搅蛮缠的一面。一路上，我们俩岁数加起来都过半百的人，居然能如此没意义地话题发散纠缠了很久，一直到车停在公司楼下，他才总结陈词："人的胃有伸缩能力，你长期吃得少，它的消化能力会退化，接受的食物的限量就小，得到的能量就少，你忙起来的时候消耗的能量又大，补给跟不上，人怎么能不瘦，以后你要多吃点，长期保持，胃接受的食物限量就会变大，人才会更健康。"

　　他这哪来的歪理，我才要反驳，又想到再缠下去还真没完没了，就翻个白眼过去："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对的。"

　　他笑着拍拍我的脸，像对小孩子："所以你得听。"

　　我没好气地拉长声音："好--"

　　"别不受教啊。"

　　"是，走了，老师。"

　　我做出不耐烦的样，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背过身就微笑。

　　和这个人在一起，怎么就是说些无聊的废话，也会这么开心？

　　"曼曼--"

　　他在身后叫我，我转过身，降下的车窗玻璃探出他的脸："加完班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这殷勤真过了，他吃饭时手机不停震，单位里绝对有事等着，他那单位离我的公司起码半小时车程，这一来一回的，再加上他家和我家在城北区的一头一尾，这要等他折腾回家估计都半夜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我真勒不住奔腾的思维，去揣测他这殷勤背后的含义，莫不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所以出于愧疚在补偿？

　　我走过去，站在车窗外，居高临下地看他："接来接去多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事，我不觉得麻烦。"

　　他一脸的坚持，这人的固执，我领教不止一次，干脆直接揭开天窗："干吗忽然对我这么好，心虚啦？"

　　他像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竟然给问愣住："我心虚什么？"

　　表情还挺无辜的，我笑笑："我要没猜错，琳姐是姓叶吧？"

　　一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猜对了，这城里的饭馆千千万，偏偏就领我去前任姐姐开的那家，还真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

　　他沉声解释："你别乱想，我就是觉得琳姐那儿饭菜味道不错，想带你去尝尝。"顿了顿，又补充，"再说，琳姐虽然是叶悠的堂姐，但从小我就把她当姐姐看的，也希望你能见见她。"

　　我低头，靠近他，他的眼里一片坦荡，倒不像说谎。

　　"我没乱想啊，是你又要接又要送的，忽然搞这么大阵仗，去琳姐那儿事前又没跟我提个醒，我不就以为你……"

　　他一副很冤枉的表情："我不事先说，不就是怕你乱想。"

　　"你不事先说，我才会乱想，而且你说你这接来送去忽然对我这么好，我还能怎么想？总不能想你有日子没看到我，所以小别胜新婚，格外地对我依依不舍吧？"

　　这就算是随口胡扯，我都觉得有点肉麻当有趣，意外地，他倒没斥责我胡说，撇开脸，没了声音，我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这男人，不是在不好意思吧？

　　我不由得再凑近他，差不多半个身子都探进车里，他还做镇静状："不是说要加班，怎么还在这儿磨蹭，要不加班，我直接送你回家。"


第78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5)


　　我有点不能置信："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吧？"

　　他跟我鸡同鸭讲："我和叶悠现在真的只是朋友，你别瞎猜。"

　　我终于完全肯定，看着他绷着的侧脸，扑哧就笑出声，凑过去，就亲一口，不过是唇碰了碰脸就退开，可那一瞬，明显能感到他僵住，勾得我玩兴大发，又凑近他的耳畔轻轻吹气："帅哥，你真可爱，今晚等我的电话哦。"

　　扔下这句话，我就赶紧抽身，却乐极生悲，后脑勺撞上车顶，顾不上痛，我一手捂着，转身就跑进公司大楼，可不能等那个恼羞成怒的男人追杀上来。

　　但才进办公室，他的电话就追过来："你头撞到了，还跑，不怕颠出脑震荡？"

　　我一听他的声音，就忍不住伏在办公桌上咯咯笑："没事，哪能那么容易得脑震荡。"

　　他在那头很无奈："还疼不疼？"

　　我还止不住笑，手摸向撞到的地方，指尖触到肿起的一小块，轻轻按按，不由得咝一声抽气："还好，没事。"

　　他很怀疑："真没事？"

　　"真没事。"

　　"待会儿让我看看。"

　　"……好好好，待会儿再说。"再笑下去，我的脸皮都要抽了，"行，先这样，加完班给你电话。"

　　"好。"

　　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知道他的习惯，等我先挂断，我刚抿紧的嘴角，又不由自主上扬："程昊，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和叶悠之间只剩朋友关系，相信你做的，是真心实意对我好，只是，我能相信你的心吗？


第79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1)


　　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

　　在初冬第一场雪过后，太后和太上皇御驾亲临的日子终于来了。

　　我家高堂在临行前特地给我电话："又不是周末，你和程昊都有工作要忙，就不用特地请假来接我和你爸，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去，行李也不多，下了飞机就直接搭出租车去酒店，很方便。"

　　我家高堂是体贴小辈，才对接机事宜有一切从简的指示，但某个一直信誓旦旦让我放心的准驸马候选人怎么会错过这个大好的表现机会，直接就绕过我这个传令员和未来岳母搭上线，一通电话就哄得我家高堂心花怒放，人还未见就已经印象大好，不住地在电话里对我夸："程昊这孩子真是有心，真不错。"

　　虽然争取表现的积极程度和对我家二老到来的重视程度成正比，但太积极表现的结果是，明明航班正点到达的时间是十五点二十三分，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整，我们已经端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全是因为程昊同志对这个城市的交通状况有太坏的估计。

　　而在听到机场广播播出我们等待的航班将要晚点近一小时的消息时，我很不厚道地对身边努力争取表现的同志笑："喏，看来老天嫌你不够诚心，要好好试验你呢。"

　　他反击得轻松："有你陪着，我怕什么？"

　　一句话就堵得我郁闷起来，这人的嘴皮子在我的训练下日益精进。

　　虽然程昊同志是一颗红心向着我家二老，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想一心一意地为我家二老守候表诚心，但养家糊口也是必须的，所以不得不怀有两手准备--公文包里摸出资料，就把办公室换了个地方，而我，难得从文山会海里逃出来，偷得的半天就真当是休假，听着MP3翻着新买的小说，要是把周遭人来人往的背景再换成只有两人的小客厅，那就更惬意了。

　　乔琪打来电话的时候，机场广播里那个轻柔甜美的女声正一遍遍地呼吁某个航班的乘客尽快登机。

　　乔琪问："你现在在机场？要去哪儿？"

　　"对，"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自然就联想到苏欣，停了停才接上，"没要去哪儿，来接人的。"

　　乔琪没追究我的语焉不详，只问："明晚有空吗？"

　　"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乔琪漫不经心地反问，听起来带着点笑意，"你有日子没过来玩了吧？苏欣回来这么久，都没见你露过面，最近很忙？"

　　自从上次和苏欣碰面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对方，我更是在"Beauty"绝了迹。并不是耿耿于怀谁对谁错，只是，有的东西，一旦有了裂痕，越刻意去修补，反而越难回复原状，还不如，顺其自然。

　　接到乔琪的电话，我就猜到他是为了这事，这人那一双利眼，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还行。"

　　乔琪像是没听出我的迟疑，继续问："那明晚到底有没有空？我这搞了个主题Party，场面挺大的，没事就过来玩玩。"

　　我没答，隔了几秒，他的口吻了然："已经有节目了？"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陪家里二老审核未来的良人，应该也是个好节目。

　　乔琪在那头忽然轻笑："也是，你该有节目的。"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明明带着笑，听起来却十分萧索，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下一句，他的语气如常："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也不带来给我看看，藏得也太紧了点吧？"

　　带着笑的调侃让我这老皮老脸还是微微发了热，说话也支吾起来："我……哪有？"

　　"要真没，就带过来让我替你把把关，有空带他过来玩玩，我保证这儿的节目能让他尽兴而归。"

　　乔琪绝对是故意的，"尽兴而归"这四字狠狠咬出来，生怕人想不起他那儿也是让男人流连忘返的千娇百媚温柔乡，我好气又好笑："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千万别跟我客气。"

　　多难得，乔琪会有闲心和我抬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人肚里七拐十八弯我还是懂几分，索性为他省了铺垫："乔琪，有话就直说吧。"

　　那头却没了声音，等了等还没动静，我提高声音："乔琪？"

　　他却还没反应，我以为是手机信号出了问题，正要从耳边拿开来看，就听到他开口："曼曼……"

　　他的声音低沉，叫了我又停住，很久都没出声，我等着等着就耐不住性子："乔琪，你说话。"

　　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曼曼，从我认识你和苏欣开始，你俩就好得跟亲姐妹一样，朋友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这样的朋友……有些事，她有她的难处，你不要太较真，别真跟她生分。"

　　"我明白。"

　　乔琪会打电话来，真正目的就是为说这几句话吧，可就只为这简单几句，他还要在电话那头酝酿半晌，哪有一点平时那种笼络客人的巧滑劲？--典型的关心则乱，可他这份心，也只有我能知道，但即使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那就好。"

　　乔琪的情绪明显不对，应了一句，话又断了。

　　他这样的人，心思习惯藏得深，而这样隐秘的心事，被我猜中是一回事，不得不在我面前漏了痕迹又是另一回事，即使我不说，他也会有难堪吧？我暗暗叹气，把话带开："我记得上次那半箱酒我还没喝完吧？你千万给我留着，我可是要去喝的。"

　　"留着，你放心。"

　　他沉沉地答一句，语气里没半点搭上我话里刻意的轻松，我体谅他连敷衍的心思都没："那好，说好了的啊，那我先挂了，bye！"

　　挂了电话，从手机通讯录里调出熟悉的号码，发了好一会儿怔，拇指才摁下去，把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个删掉--能说什么呢？说"苏欣，其实乔琪他对你……"--这样的话，根本轮不到我来说，这两个都是人精，有什么能真是秘密，一个是知道假装不知道，另一个就假装这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我这个局外人，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叹口气，把手机扔回背包里。


第80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2)


　　这电话接得感慨良多，都惊动了坐身边的人，终于肯从手里的资料抽出视线，分心来关照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从没对他提起过的苏欣和乔琪，对于他无疑都是陌生人，陌生人的那点爱不能求不得，于当事人是多少挣扎辗转，于他这个最不爱儿女情长的人来说，大概只能是无聊的风花雪月，说了还显得嘴碎。

　　我随手拿起扣在膝上的小说继续翻，落在我脸上的视线很快移开，轻轻"啪"一声是资料夹合上，他问："我要买杯咖啡，你要喝什么？"

　　他一站起来，高大身形就被向阳玻璃墙照进来的光线投在手里的书页上成了暗影，我放下手中的书，一抬眼就看到毛衣上黏着的发丝，顺手就替他拈起拂掉，嘴上是习惯性地叮咛："你的胃不好，少喝点咖啡，喝热可可吧，我也要一杯。"

　　又替他拉平毛衣皱起的下摆，才觉得奇怪，这人一直就任我摆布没出声，仰起头看站着的他，正对上他垂下的眼，背着光的脸上表情专注，我在他的目光里莫名觉得不自在："怎么了？"

　　没有回答，手就被他抓住，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我的手背按在他的腰侧，我那一颗老心就缓缓跳上喉咙，只能呆愣愣地维持着仰起头看他的姿势。他还是微低下头，看着我，一眨不眨的，我开始害怕自己的老脸会被烧得熟透，撇开脸，努力清清喉咙咳一声："不是说去买喝的？"

　　我做贼心虚地望向别处，对面的椅子上，年轻的父母正在逗宝宝说话，头凑在一起的小情侣对着笔记本电脑咯咯笑，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拿着手机讲不停--没人留意，这一角差点要擦出火来，幸好。

　　被抓着的手终于获得自由，他的声音："这就去。"

　　那身影，背绷得笔挺，可怎么看都透着点狼狈，我没落井下石地一直盯着看，低下头，举起小说藏起脸，再也忍不住，嘴一咧，笑得双肩都颤抖。

　　这背着人偷笑很快就遭报应，还没笑够，视线所及范围里赫然多了双深棕色系带皮鞋，还是我买给他见未来岳父母的行头，某个牌子的当季新款，烧掉我一月工资的四分之一。我就装着毫无所觉，调整好表情，头垂得更低，做出看小说看得入迷的模样，可站在我跟前的人，竟然和我比定力，不言不动的，一分钟过后，我开始猜测他是恼羞成怒了，两分钟过去，我反省自己不该把快乐建立在他的狼狈上，三分钟过去，我决定投降，假装刚发现他的人，抬起脸就露出无比灿烂的欢迎笑容："这么快就--"

　　视线一抬，才知道人不对，太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刹住要说的话，却刹不住满脸的笑，僵在脸上，硬成面具。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脑子乱得都失了思考能力，本能地继续扯动嘴角，破了面具维持住微笑："萧……师兄，这么巧？"

　　"是挺巧的，"他一扬眉，微微笑，"张曼曼，你怎么每次见了我就只会说这句话？"

　　明明在笑，目光却冰冷，眼底的愤怒始终燃不起，渐渐地就凝成悲哀，最后，微笑只剩下壳，浮在掩不住长途旅行带来的疲倦的脸上。

　　我怔住，就像是一脚踏空，跌进了过去。

　　那还是在大四下学期，他瞒着家里忽然回国，我去领申请援建西北的审批表。一出团委办公室，就看到他站在走廊里，老旧的行政楼，走廊尽头才有窗，楼外五月的艳阳炽热，楼里也只是昏暗阴凉，他就站在那里，风尘仆仆，就是这样的表情，问："张曼曼，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以为在下一刻，就会听到，他有些嘶哑的声音：

　　"你要不想出国，不想和我在一起，只要说一声，我绝对不会勉强，你这算什么，搭上自己的前途就是伟大？"


第81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3)


　　"你要牺牲，也要问问我乐不乐意吧？我告诉你，我不乐意，不稀罕。"

　　应该在下一刻，我失去注视他的勇气，垂下眼，眼泪就落下来，打在手里紧紧攥着的卷起的文件上。薄而硬的打印纸发出轻微的声响，洇开来的圆形水迹里蓝黑的钢笔字渐渐模糊。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你哪儿也不用去，只要说一句，要分手，要我走，要我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要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我都成全你。"

　　"你说啊。"

　　在他忽然发作的暴喝中，我缓缓地说出演习了几百遍的话，没有迟疑和颤抖，平静到连心跳都感觉不到。

　　不知道沉默会有这么漫长，漫长到令人窒息，要不是走廊里有人经过，结束我们的对峙，我以为自己会缺氧而死。

　　他说："好，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来找你。"

　　最后，他还说："张曼曼，我真后悔认识你。"

　　我以为，我全都忘记了，但原来，我还记得，记得老楼里微潮的霉味，记得那天他穿在身上那件我最喜欢的绿色格子衬衣，记得他声音里压抑的痛苦，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记得他说，他后悔认识我。

　　我一直知道，他会后悔，一直知道。

　　"曼曼。"

　　有人在叫我，熟悉得带着点亲昵的声音，我茫茫然地转头，看到那个人，他的一只手里还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我让他买的热可可，两杯。

　　我又听到机场广播里那个甜美的女声，听到行李箱的轮子滑过地面的摩擦声，听到那对小情侣窃窃的笑声，听到那个商务人士和电话那头的交谈声，听到宝宝的哭声，夹杂着小夫妇焦急却不得不放柔放软哄着的说话声，远远近近交织在一起，淡去的背景霍然清晰，把我拖出回忆的旋涡。

　　我站起来，他正好走到我身边，看到站在我面前的人，礼貌地微笑，带着点疑惑。

　　"这是萧扬，我大学时同系的师兄。"

　　我偏过头，对他微笑，为两人做介绍，再转过头，微笑又用力几分："萧师兄，这是程昊。"

　　再看向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眼睛跟着心走，自顾自地把他的表情都看错。他的微笑只是淡，淡到眼里就带了点讽意，哪来的愤怒悲哀痛苦，甚至一点疲倦都看不到。一套最制式的黑色西装，别人穿是保安服，到他身上，笔挺熨帖，越发衬得他气宇轩昂，即使一手挽着大衣外套，一手拎着旅行包，也不妨碍他那一副领袖精英的光辉形象，随时可以入镜拍广告做西装代言人--他把外套换了手，用最得体的姿势对程昊伸出手，很有礼貌地微笑："你好，久仰大名。"

　　程昊与他回握，带着同样的微笑："客气，很高兴认识你。"

　　这两人可以去做礼仪教程的范例，我心里有根弦缓缓地，缓缓地拉紧，绷直，看着听着这俩男人的寒暄：

　　一个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另一个答："没要去哪儿，我们是来接人的，曼曼的父母要来。"

　　那个就笑："来接未来岳父母？好事近了吧？恭喜恭喜。"

　　听到恭喜的人，自然笑得开心："谢谢。"

　　"日子定下来，记得给我发帖子。"

　　"那当然。"这一个停一停也记得礼尚往来，"你这是刚出差回来？"

　　"是啊。"那一个一副老友相见的熟烂口气，"二十多小时的飞机，闷着难受不说，饭还难吃，我这会儿还饿着，行，那你们俩就在这儿先等着，我就先回家了。"

　　这一个了然地笑："家里还有人等着吧？别让人等急了，走吧。"

　　那一个笑得不可置否，目光掠过我，蜻蜓点水一样，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那再见了两位。"

　　"再见。"


第82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4)


　　那一个转身大步离开，这一个还盯着人的背影看，很有点依依不舍的味道，旁人看这两人的热络劲，只会当他们才是旧相识，我才是不相干的人。

　　绷直的弦忽地就松了，我忽而觉得好笑--难不成还真担心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一言不和大打出手来一场机场争风吃醋记？--这儿哪有谁是谁的情敌？根本就没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拿起小说，目光却还停在身边的人身上，他倒还没刻意到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也跟着坐下，打开袋子把封着口的大号纸杯拿出来，插上吸管递过来："小心烫。"

　　动作自然，神情无异，像是真的只是遇上个熟人，说说聊聊打个招呼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这人什么时候碰上初见面的人也会自来熟这一套了？

　　我接过，咬着吸管吸一口，就皱起眉："怎么有点酸？"

　　他那边正喝着自己那杯，有点狐疑地挑眉，却不同那人的嘲讽，是真真正正的疑问："有吗？"

　　我耸耸肩，低下头，把微笑淹没在入口的甜得发腻的热饮里。

　　这一场女婿候选人为未来岳父母精心安排的接驾，程昊全程都一副模范好女婿的模样，一见二老，初见陌生人的冷漠就成了斯文稳重有礼貌，该做苦力绝不落人后，准备的洗尘宴完全是我家二老的口味，席上端茶布菜殷勤不逾矩，和我家爹娘把菜言欢，对我家高堂的身家调查一概知无不言只恨言无不尽，对我家老爹是投其所好从棋子开始到当前政治形势到经济走向到求学经历到人生感悟最后又回归到棋子上。不过短短几小时，我家高堂已经暗亮满意分，我家老爹这个该唱黑脸的，为了毕生的爱好，忘了宝贝女儿，从行李箱里拿出简易棋盘，直扯着程昊要来几盘，要不是我家高堂出声阻止，大有秉烛彻夜切磋的架势--程昊同志是求仁得仁，成了我家二老眼前的新鲜得意人，我完全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也不用费心彩衣娱亲承欢膝下，这位同志还懂得革命要趁热打铁，还从我家高堂那儿争取到周末的陪二老游玩的权利，以图长远发展。

　　在回去的路上，我夸程昊同志："不错啊，攻城略地这么迅速，过两天，天下就是你的了。"

　　他是越来越风趣："天下还是皇帝的，我就指着封我个威武大将军，能把公主许配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笑着横他一眼："你倒是挺知足的。"

　　说笑间他的手机响了，他开着车，我替他拿起来看，是程师兄的电话，他大方地授予我代言权，我接了，那头说话的却是小冉，先是抱怨我的手机关机，再殷殷询问程昊同志的考核进展。我告诉她前途眼看着一片光明，小冉这介绍人才说出肩负的重任："这边二老知道张叔和林姨来了，老太太刚打过电话来，我琢磨她的意思，是想和未来亲家先见个面，又怕太心急，惊跑你这未来的儿媳妇，就托我先探探你的口气，你要觉得是时候了，就帮着安排一下，我也好尽快回老太太的话，省得让老人家今晚惦记着睡不着。"

　　安排两家父母见了面，十之八九结婚就是铁板钉钉改不了的事了吧？

　　我握着手机，刚硬的机身硌着脸侧，耳朵里小冉的声音在那头扬高："曼曼，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事，你跟他说。"

　　小冉静了一下，立即笑呵呵的："我还当是信号不好呢，原来是在害羞，人还没嫁呢，就事事由他做主了？也是，这事你也不好说，这女儿还没嫁就胳膊肘往外帮起公婆说话，林姨还不心一冷，给拒了？那我和三哥说，你把手机给他。"

　　我忽然觉得，握住的手机有千斤重，沉得我不敢轻易放手，连简单的一递一接都做不了。


第83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5)


　　一直不说话，连身边的程昊都诧异了，分神看我一眼，全是诧异和关切，手机那头小冉就叫："曼曼，怎么了？"

　　我对程昊微微笑以示放心，嘴里轻声说："他在开车呢，你晚点再和他说吧。"

　　"……张曼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不想当着你的面就直说，行，我晚点再打给三哥，哼，女人，羞不死你！"

　　小冉"啪"地挂断，我在这头只能苦笑，程昊趁着等红灯，问我："程锋找我什么事？"

　　"不是程师兄，是小冉。"我很自欺欺人地，隐去小冉说的事，"问你今天表现呢，当介绍人的可热心了。"

　　他倒不怀疑我有隐瞒，只是奇怪："那怎么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的手机没电了。"

　　他接受这解释，不再多话，车到我家楼下，我没像往常让他送我上楼："今天够累的，你早点回去吧，别上上下下的，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家高堂兴致一来，要回去游母校，住的酒店在城南，学校在城北，一来一回的，加上闲逛校园再少也要折腾去半天，这人为挤出时间来表现已经加了不少班，熬夜熬得眼眶又黑几分，早起伴游不算，又自告奋勇给二老下午会朋友充当司机，没养足精神怎么行。

　　他也没坚持，只送我到楼下，叮嘱我："你回去也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路灯照不清明的夜色里，他温柔的神情，让我忽然有了负疚感，虽然这负疚来得莫名其妙，我却亟亟地想补偿，微一踮脚，亲上他的侧脸："晚安。"

　　他的惊讶只是一瞬，反应迅速地就顺水推舟，脸一偏，唇就擦上唇，双手制住我不容人后退，结结实实地就一个温柔得绵长的晚安吻，放开我的时候，笑得双眼都发亮："晚安。"

　　幸好夜太黑，灯不亮，不然我这张老脸，以后真不知在这个小区里该怎么顶着出去见人。羞愤交加地把他打发走，进了楼门，整个人才松懈下来，只觉得眼角眉梢都绷得累极，电梯一层层升上去，看着面板上数字一个个跳，心也跟着颤颤地跳，在家门前从手袋里掏钥匙的时候，碰到包里的手机，犹豫又犹豫，始终狠不下心，还是拿出来，摁了开机键。

　　几乎是在手机开机画面消失的同时，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关机前无数未接来电的同一人，让我的倦意到了顶点，横生怒意，狠狠地摁了接听键，接起来劈头就问："萧扬，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第84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1)


　　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

　　"叮"一声，是电梯门开，我抬眼，是邻居走出来，四目相对，她冲我笑："回来了啊？"

　　我点点头，她又问："怎么在家门口站着，忘带钥匙了？"

　　我摇摇头，眼睛还直直盯着正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哎？！"

　　是谁惊叫了一声，我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冲进电梯，门堪堪合上的瞬间，我看到邻居惊愕到愣住的表情，瞪大的眼对住我，像看个疯子。

　　他在电话里低低地笑："我是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

　　疯了的人，不只是他。

　　指尖碰上冰凉的金属数字键，摁下去的时候，才发觉手在抖，向下的加速度让人有眩晕感，可大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疯了。

　　他说："我想见你。"

　　没有像八点档里演的，苦苦哀求着死缠烂打着说着不见不散等着非要相见，他只轻轻说了一句，甚至不等我拒绝，"嗒"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再也没有打过来。

　　那时，他也说："我想见你。"

　　电话里有隐约女声在唱似京剧的花腔，初时听不分明，渐渐听出，曲调是楼长室里常放的《红灯记》，那东北味十足的主唱根本就是楼长大妈本人，一颗心忽地就跳得急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像是要跳出胸腔，好一会儿才记得问："你在哪？"

　　连音调都抑不住地上扬，欢喜都满溢，只为着，他竟然漂洋过海回来，说，想见我。

　　--如果稍微有点理智，我就该让一切到此为止，关了手机，掏了钥匙，开了家门，洗个热水澡，倒在床上，失眠也不过是两颗安定就能摆平的事。多少年前就分手的人，谁结婚谁离婚，不都是自己的事，再与对方无关--我也以为，自己能轻易做到，可怎么就冲进了这电梯里--可不就是疯了吗？

　　他甚至没说他在哪儿，可我就知道，他就在楼下，离我那样近，就像我知道，他的突然挂断，不过是因为害怕被拒绝，所以才先拒绝。一通又一通来电，接起时只是沉默，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直要等到我先低头--他的骄傲，这么些年，都没变过。

　　电梯门打开，我没有迟疑，推开楼门，才走出几步，就再也不能动。

　　才知道，竟然下雪了。

　　小小的米粒一样的雪，在昏黄的路灯光里一点一点缓缓落下来，安静无声地，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身上，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定定站着，仰着头，动也不动，望着面前的楼，目光不知道落在哪扇窗户上。

　　忽然想起，有一次，说好一起看电影，临去前为件小事和他赌气，到约定的时间就放他鸽子，一个人去图书馆自习，却一直坐不安稳，不一会儿就收拾书包走人。到了宿舍楼下，就看到他，扶着自行车，一样仰着头的姿势，看着宿舍楼里那扇窗，人走近了都不察觉，我凶巴巴地哼他："看谁呢看得这么专心！"--明明知道，他一直看着的那扇窗，窗玻璃上还贴着他特地从小店里淘来的彩虹贴纸。

　　这一次，我不能再走过去，只能看着他，直到他终于转过头，发现我。

　　他的神情一片茫然，像是大梦初醒，分不清梦里梦外，喃喃着开口："曼曼？"

　　我没有说话，紧紧抓着的手袋里，有什么在震动，我知道是手机有来电，会是谁呢？反正不是走过来的这个人。有雪落在眼睫毛上，冰冷冷的，我渐渐看不清他，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扑到我的身上、脸上，直至整个人全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冷，真冷，离得太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气息扑到冷的脸上，只觉得更冷。他身上的淡淡的酒味混着冰冷的空气一起蹿进鼻腔，我忍不住轻轻地颤抖。

　　他问："下着雪，你跑下楼来干什么？"

　　这一句，是在什么时候听过？

　　是刚在一起的时候，很平常的周末夜晚，在图书馆的小放映厅里看了连场电影出来，才发觉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来，不多时地上就白茫茫一片。两个人都没带伞，他把大衣脱了，非要给我披上，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宿舍。上了楼，还没进屋，我就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一转身就奔下去。他还没走远，一回身见了我，就只会问一句，恼怒心疼的语气，恨着我的不听话，我只心疼着他被冻得发僵的身子，什么话也不会说，只能紧紧抱着他。那一刻，在漫天飞雪里，真的是以为，可以和这个人，就这样，天荒地老。

　　手袋里的手机还在震，那震动像是从掌心一直震到心底上，震得一颗心颤颤发疼，我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静了静，说："天冷，先到我车里去。"

　　没等我回答，就转过身，停了停，才往前走。

　　我知道，他的停顿，是给我选择，回头，或跟上去。

　　我把手袋紧紧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

　　已经是夜深，楼前这一条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走，雪落无声，安静得能听到鞋踩在积着薄雪的路面发出的细碎声响，他的车停得并不远，却像是走了很久。


第85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2)


　　他替我开车门，手扶着车顶，我一屈身，坐了进去，他却没有马上关门，低下头望着我，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声音轻而低，是请求。

　　我沉默，没有拒绝。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却把车开得极快，路旁的闪烁霓虹招牌还来不及看分明，就已被远远甩在车后。坐在车里仿佛都能听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但其实，不过是空调口里吹出的暖风。隐约的气流涌动声音，渐渐让车里升温，冻得僵硬的手指，回暖后就麻麻刺痛，我只得慢慢地把手握紧，松开，又握紧。

　　手袋里，手机又震动起来，嗡嗡震着，我却抬不起手，只能任那震动渐渐归于平静。

　　我知道，是程昊，他的习惯，分开后回到家，会给我电话说晚安，而小冉一定已经跟他说了他母亲的意愿，他一定会跟我商量，两家父母见了面，结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幸福已经唾手可得，我却在一点点放下伸向它的手--真的是疯了。

　　红灯了，他停下车等，目光转到我身上就再没移开。我只能装作不觉，转头看车窗外，远远地，就能看到暗夜里大厦恢弘的轮廓。那是去年校庆才落成的，深夜里还有无数窗口灯火通明，多的是昼伏夜出的实验室夜猫子。

　　他不说，我也能猜到，他想带我去的地方，但临了，我却后悔了。

　　我说："萧扬，我不想去了。"

　　他沉默，一直到后头的车在按喇叭，绿灯了，他还是沉默。

　　他最终还是踩下油门，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里，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忽然不想去了。"

　　才说完，就觉得耳边忽地变静，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车子熄火了。

　　我没有看向他，静静等着他的怒气发作，他却低低地笑了："张曼曼，你怎么老是这样？"

　　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使性子，他的朋友开生日Party，明明答应一起去，因为有觊觎他的女生在，特别的在意，可左打扮右打扮都觉得不能镇得住场，索性赌气说不去，他看不出端倪，只能耐着性子追问，小心哄着，我斩钉截铁地就咬着这一句，让他无可奈何，只能随着我--是知道他会纵容，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任性。

　　一声又一声喇叭响，紧紧催着，直轰得耳朵嗡嗡响，我不自觉地躲开他看着我的眼："送我回家吧。"

　　车子又重新启动，开得却慢了，却没有开到下一个路口掉头，而是从主路拐进辅路，眼看着，那座熟悉的大门就近在眼前，还不等我出声，车已经开过。

　　"我饿了，吃过夜宵，再送你回家。"

　　他说得随意，却根本不给人机会拒绝，只是通知而已，到底是生气了。

　　我没出声，只要不去那个地方，不去触碰那些过去，就不会疯狂到底，那么，去哪里都是一样。

　　但是，我错了，这一条街，其实来过许多次。

　　原来，不是这样的，只是极窄的一条小街，一边是居民区，低矮老旧平顶房，临路的都租给商家，一溜的小饭馆小卖部小书店。另一边，沿着围墙搭盖起的违章建筑，一入夜，铁皮棚子下简易炉灶烟火正旺，摆上塑料桌椅，烤串，铁板烧，麻辣烫，鸡蛋灌饼，烤红薯，煎饼果子，还有我曾经最爱的酒酿汤圆，每次都恨不能从街头吃到街尾。

　　而现在，市容整改多少年，围墙外已经是绿化带，另一侧是新建的小区。漂亮的小高层，街道宽阔，临街的商铺门窗明净，换汤不换药地，还是饭馆超市书吧，和24小时营业的城隍庙，加州牛肉面。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我一眼："下车吧。"

　　下了车，才发觉雪下得更密，风卷着轻茸茸的雪粒扑到身上，才离了车里的暖气，只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冻得人直想抖。横过马路，推开玻璃门，暖流呼地迎面袭来，冷得绷紧的身子才松下来。


第86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3)


　　那么冷的夜，偌大的店堂里，竟然还坐着不少人，都是年轻的面孔--闹哄哄打着牌的，书铺满一桌勤奋着的，旁若无人甜蜜着的。打着瞌睡的服务员却犯起懒，在款台点单连菜单都不拿，只指指身后一墙装饰大于实用的木制吊牌，小小的毛笔楷字，我眯起二百度的近视眼，还来不及看清，身边的人已经开口："两份桂花酒酿汤圆。"

　　我们坐在靠墙的位置，明晃晃灯管照着，周围人声嘈嘈，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女孩儿一口南腔，软糯糯地撒着娇，非要喂着男孩吃一口甜粥，男孩只能吞下，一张脸都皱起来："好甜！"

　　酒酿其实是微酸，汤圆都是不包糖心的小糯米团子，他却还嫌甜，从来不吃。有时耍性子就要看他为难，舀着非要他吃一口，他拗不过，却总是嫌甜，还故意吓我："吃那么多甜的，小心烂牙。"我眼一瞪，手就挥过去打："咒谁呢，我的牙好得很，五十年不坏！"手劲又不重，他还痛得哇哇叫："你想谋杀亲夫啊！"我被他叫得又羞又窘，手就捂过去："不准乱叫！"他在我的手心里啄一口，我惊得缩手，他仰头大笑，那得意样让人恨得牙痒痒，可看着看着，不知怎么，也撑不住，跟着笑。

　　冒着热气的甜品端上来，酒酿的香味诱人，我却没有食欲，糯米汤圆甜腻，只吃了一个，就觉得胸闷，像是黏滞在食道里，不能消化。

　　对面的人，倒像是胃口不错，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吃着。他的吃相一向好，家世风范在细节处就能看得分明，一碗汤圆也能吃得十分有气质，不像我，但凡是合胃口的，就端不住淑女的架子，总是风卷残云自毁形象，他看了总是好气又好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吃得脸跟花猫一样！"柔软的纸巾擦过嘴角，他眼里的温柔，只会让人傻笑。

　　眨眼的瞬间，眼前仿佛还坐着那个含着笑的男孩，可再眨眼，就只有他。

　　他忽然抬起头，静静地看我。

　　他那一双眼，对于男人来说太过漂亮，长而密的眼睫，黑眸幽深清澈如湖水，即使被注视过那么多那么多次，每一次，还会不由自主地沉溺在那温柔里，不能自拔。

　　好一会，是我先开的口："吃好了？"

　　他只笑笑："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那，你那碗给我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心里却猛地一跳，迟疑着，把碗推过去。他又笑了笑，仿佛真的是饿着，连碗里的汤勺都顾不上换，毫不在意地顺手拿起就吃，吃得却慢了，很专心，像是细细品尝着什么美味。

　　我看着，心酸软软地抽着疼，眼眶渐渐发热，撇开眼，不能再看。

　　吃得再慢，终于还是吃完了。

　　回到车上，他说："等一等。"

　　我没问他等什么，他的眼，一直看着车上小小的电子钟，分分秒秒，绿色液晶数字变换。我望向路边，雪还没停，绿化带已经全白了，围墙后的宿舍楼，早过了熄灯时间，一个个宿舍的窗口如黑幽幽的洞，间或有亮着的，是走廊和水房的微光，隐约透出，照着蓝灰相间的外墙，再也不是从前老旧的红砖墙。爬满的青藤，到冬天，枯败一片。

　　什么都不在了，再也，回不去了。

　　"曼曼。"

　　我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就看到他的笑："生日快乐。"

　　那一年，是二十岁的生日，不是周末，还要上课，早晨起得迟了，亟亟地赶去教室，宿舍的姐妹竟然忘了给我占座，只得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刚坐定，就有人挨着我身边坐下，一抬眼，我就惊呆了，上课铃声如闷雷滚过耳畔，他的笑容让人目眩。

　　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和宿舍的姐妹串通，计划着这一场惊喜，二十岁的第一天，第一个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人，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也在所不计。


第87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4)


　　曾经，那么幸福，幸福得像是梦，不是真的。

　　这一次，他依旧是第一个，但这中间的时光，已经走得太远。

　　"谢谢。"

　　我只能笑，不惊，也不喜，连笑，都觉得勉强。

　　他说："有个礼物给你。"

　　拿出来的是个小小的首饰盒，心的形状，深红色的绒布，边缘像是磨旧，微微褪白，躺在他摊开的手心上。

　　我连说话都开始吃力："我不能收。"

　　心怦怦跳得太慌，一字一字，是艰难地挤出来，出了口，却发觉轻得几乎听不见。

　　顶灯开着，小小一盏，橘黄的光，并不明亮，暖暖照成圈光晕，他的手指修长，无名指的位置，却是空白。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戴给我看看，好不好？"

　　喉咙像被什么哽住，我发不出声，只能眼看着，他轻轻打开盒盖。

　　是枚戒指，最普通的样式，细细的白金绞成圆环，错落镶着几粒碎钻，并不亮眼，灯光折射间，闪烁如星子。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温柔，我却不能挣脱，看着他把戒指，一点一点地套进我的指间。

　　戒指并不合适，大了点，松松地在指间能转个圈。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轻在戒指上摩挲，声音里带着笑抱歉："我一直以为，买的尺寸刚合适。"

　　我不说话，不敢动，怕眼眶里含着的泪，一不小心，就落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二十岁生日，我回国看你，你都高兴坏了，我说什么你都说好，说要你嫁给我，你想也不想就说好，说等你大学毕业就结婚，你也说好……后来，听苏欣说我妈找过你，电话里你却还装着没事，我就害怕，刚好发了助教津贴，就买了这戒指，想着等暑假回国，就正式跟你求婚，怎么着也要先把你给套牢。戒指不算好，以后可以再换更好的，可你要是又闹着分开，隔着那么远我要怎么才哄得回……

　　"你不知道，你跟我说你要出国，我有多高兴，你说暑假要好好复习托福GRE，不让我回国，我也依着你，想着反正等你考完，圣诞节回去再把戒指给你也不迟。等到圣诞节，你又说要准备期末考试……到最后，苏欣先得了消息，知道你在去西北的名单里，我才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的话当真。我当时气得肺都要炸了，在飞机上就想，等见了你，一定好好把你骂一顿，然后捆也好绑也好，不管你同不同意，一定要把戒指套到你手上，让你再也不能反悔……

　　"真正见了你，我差一点都认不出来，你变得那么瘦，瘦得像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开似的，我当时就想，你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可吃了那么多苦，那一年多，你竟然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还想瞒着我到最后，一个人跑到那种偏僻地方。我当时又急又气，气你又气自己，气得说的话都不对了，可你还真能把那么伤人的话说出口，我恨得……"

　　脸上湿漉漉的，是眼泪，汹涌而出，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停不下来，他却一直低着头，没有发现，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地，却一直说下去。

　　"后来，我跟家里说，你要去了西北，我就回国，再也不读了……从小到大，我还没跟家里耍过这种脾气，把我爸给气得，差点就发心脏病。"他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嘲讽地，"后来，我妈就说，要我肯和媛媛结婚就答应我。媛媛从小就招我妈的疼，我当她跟亲妹妹一样，怎么可能同意，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那种地方吃苦，你又是死心眼不肯听劝的，没我家里出面激你，你是决不会回头的。我就只能先跟媛媛订婚，反正她在国内我在国外，不就是个虚名，没法律承认的，我还事先和媛媛说好……没想到，她也是死心眼的，等回了国，你见了我就躲，我才知道，原来，是我把一切搞砸了……


第88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5)


　　"我说过，不会再去找你，本来就只是当气话说的，可看你每次躲我跟躲瘟神一样，还一直一直在相亲，我就想，你是不打算回头了，那我何必再巴巴儿地贴过去招你烦……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他轻笑一声，"你以为，整个城市有多大，有那么容易碰到一个人？有那么多巧合？我也知道自己傻，每次费尽心思见了你，看你对我冷，我却只能对你更冷，怕被你看轻了，过后就想下次别这样，又不甘心……有时候，都觉得要疯了，你还一副没事人一样，就算一直不结婚，也不肯多看我一眼……这几年，我妈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希望我和媛媛定下来，我就想，那就这样吧，反正娶谁都是一样，可还忍不住，想知道你听到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在'Beauty'那天晚上，看到你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听你叫乔琪，你宁可和他在一起混着，都要躲着我，我杀了他的心都有……我后来想，真不能再这样下去，在你家小区门口绕来绕去，终于见了你，看你打扮得漂亮是要去跟别的男人相亲，才觉着自己傻，更恨你没心没肺，气起来又把你给惹急了，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只能后悔，可没想到，再见你，你身边真的有人了……这样也好，我也能真真正正能死心，我想着对媛媛好，起码不辜负她……可真的不是娶谁都一样的，我真的没办法……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见得是真的对你有多深的感情，只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我还记着，你就忘了，不甘心，明明说好了的，你就那么轻易反悔……下午在机场，我看到你对着他笑的样子，才忽然明白过来，你从前和我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候，为什么反而笑得不像在笑，因为你根本从来就不相信，我和你会走到最后，对不对？"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我，眼眶泛红，眼神噬人一样。

　　我躲不开，也说不出，心一急，眼泪流得更凶，他忽然低吼："别哭了！"

　　我这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发觉手还被他握着，慌张地想抽出，他却不放，就力一扯，我就扑到他的怀里。他反手就把我抱住，抱得那样紧，我怎么也挣不开，终于叫出声："你放手！"

　　他死死不放，凶狠地回我："你不哭，我就放手！"

　　我忽然就没了力气，只觉得累，不再动，任他抱住："你不放，又能怎样？"

　　他没说话，却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眼眶火辣辣地疼，却再也没有眼泪流出来。

　　他说："你还没回答我。"

　　我能说什么？说我是曾经多么多么渴望，能和他走到最后，我是曾经是一心一意地想出国，只是为能和他在一起，我是曾经总想能有一天，可以把那些痛一点一点说给他听，可是，老天只是安排我们一次又一次错过，再没机会了。

　　我该抄袭那句很经典也很烂俗的台词："都过去了，还提这些有什么意思？"可我只是沉默，我不能再骗他，所以只能沉默。

　　过了很久，他终于放弃，自嘲地勾起嘴角，笑："我知道，我挺不像样的，结了婚的人，还跟你说这样的话……本来，我是打算让这些话烂在心里的……昨天在飞机上，遇上气流，让写遗嘱，我才发现，竟然还有那么多话没跟你说，后来没事了，我就想，下了飞机就去找你，不管你身边有没有人，你笑话我也好，看轻我也好，我总是要让你知道，那样这辈子也就没遗憾了……就算，已经迟了。"

　　他一直在笑，眼里的悲哀却没遮没挡的，是最尖利的锥子，猛地扎进心脏，疼痛来得太快太剧烈，我只能死死咬住唇，害怕一张口，就痛叫出声。

　　他最后说："曼曼，我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

　　其实，一直都知道，再也，回不去的。

　　他以为我躲着他，是因为忘记，其实，是因为记得，记得才会想让他也记得，才用这样的方式提醒--那场梦，那样幸福，那样美好，让人总不肯醒。

　　可梦醒了，就是结束了，不能再继续了。

　　他送我回家，临下车前，我慢慢摘下戒指，还给他，他接过，握在手心，手慢慢攥成拳。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什么也没说，我转身下车。

　　这一切，终于是完完整整画下句号了。

　　哪怕是最后会醒来，一个人一辈子，能做这样一场美梦，已经是福气，值得了。

　　所以，我也从来没后悔过认识你，萧扬。

第二十章

　　又一年生日，又老了一岁。
　　如我这样的年纪，通常称“大龄女青年”，时髦的词叫“熟女”，但怎样都好，青春早就只剩零星点末的边角，而生日的到来，就意味着，连那点边角，我都快留不住了。
　　虽然我一直很有阿Q精神，时不时照镜子都自我催眠，我还年轻，我还年轻——可大清早起来上洗手间，看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差点以为看到鬼了：脸色青白，脸颊浮肿，双眼通红，大眼袋，黑眼圈——这景象，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当下惊得睡意全无，赶紧摆上瓶瓶罐罐做急救，一边往脸上敷着面膜一边心还在滴着血，这不过是哭过一场，少睡一点，就落得这副下场——我的青春小鸟，是真的要飞走了。
　　真的勇士，要敢于直面残酷的现实，我也很想巾帼不让须眉，可把这张脸收拾出能见人的样，费去的工夫，真的让我不得不心情低落起来，偏偏这期间，手机和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地响，一连好几通，都是恭贺我这寿星的，周末的早晨，早起不容易，早起还记得跟我说生日快乐就更不容易，这从侧面证明我的人缘很不错，当然，也从正面证明，记得我快要抓不住青春尾巴的人范围之广数目之多，于是，灭口是不可能的妄想，封口也是太艰巨的任务。
　　人已经很沮丧，我家高堂还要来雪上加霜，在酒店的早茶包厢一见了我，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起来，开头总是：“一转眼，竟然就有这么多年了，想当年，我怀你的时候……”
　　从我相亲生涯的开始，每一年的这个日子，她老人家总要对我的人生来一场这样的追忆往昔，从怀胎十月的辛苦开始，然后就是生产的艰难：“一间病房里那么多个做妈妈的，就只有我疼了一整夜，才把孩子给生出来……”再来就是哺育幼儿的辛酸：“三岁的时候还一直哭，整夜整夜的哭，都成了病，我和你爸带你看了多少家医院……”接着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叛逆期的头疼，“好好的长发偏要剪短，短得跟男孩一样，上课还不爱听课，老偷看课外书，让老师找了多少次……”到初识情滋味为情伤想远走天涯，心疼不省心的孩子：“跟着了魔一样，不声不响就要去那个偏远地方，要不是……”说着说着，语调就不对，有要悲从心来情不自禁要流泪的前兆，通常这时候，我家老爹就要出场：“好好的，孩子的生日，还提过去干嘛？”这一打断，这场讲话的基调就由沉郁转为恨铁不成钢的愤恨：“过去的不提，提现在总行吧，女孩家的青春统共就这几年，这又长了一岁，飘来荡去的，身边还是没人，同样的年纪，人家的小孩都快上小学了……”万变不离其宗，还是得回归到我的个人问题上。
　　而今年，面对面比在电话里更声情并茂，就更容易自由发挥，因为程昊同志的出现，所以最后就回归到我的归宿问题上，仿佛是怕我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家高堂说话可真不客气：“你别总以为你还年轻，你买的那些贵得吓死人的化妆品保养品，年轻女孩家可用不到，你照照镜子，你的眼睛周围是不是有细纹了……”
　　知女果真莫若母，我家高堂这是直指我的罩门，一招见血，这血还是喷着出的，我生生听得内伤，她的话锋又一转，就来到正题：“你这个年纪，还能遇到程昊这孩子，人好对你也好，真的算是运气，趁早就把事定下来吧。”
　　话说得着真轻松，仿佛结婚这种事，是我一个人就能拍板决定的。
　　我还没从她老人家给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就要强颜欢笑摆事实讲道理：“这事不急，也急不来，又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总要看程昊的意思吧。”
　　“这事不急那什么事急？”我家高堂的脸色刷地就变了，十分之严肃，“你别拿程昊当借口，那孩子对你是什么态度，我有眼睛看，你别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那言下之意，责任就在我身上了？我还没开口叫冤，她老人家就抢先发话：“你要觉得我说错了，你就跟我说说，都把人领来见父母了，一整晚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为了什么？”
　　这一个问号，把我到嘴边的话给逼得咽回去，我暗暗苦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佛爷的眼睛就是雪亮，再她面前什么都瞒不过，但也不能真坦白，牵出那个禁忌的名字，我也只能咬紧牙根否认：“这哪有为什么？累的呗，这一段加班加得多，人就没精神，”我笑着四两拨千斤，眼角的余光求救地扫向一边借着看报纸做壁上观的老爹，他那边却好象信号接收出现问题，报纸看得津津有味，摆明是置身事外的态度，我只得放弃，又打起精神对上高堂大人的质疑，挤出笑：“妈，别见风就是雨的，我都把人带到你和我爸看了，这态度还不够明确？”
　　心里还跟着嘀咕，这人还没真成女婿半子呢，就已经开始偏袒着帮他说话，他对我的态度是看在眼里了，我对他的态度怎么没看看？话说得象我没有真心，玩弄人感情似的，这眼睛对着我是雪亮过度，可对着他呢，有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
　　我还在暗地纠结着不公平对待的问题，那边高堂大人就咄咄紧逼：“你要真态度明确，你就告诉我，是打算什么时候把事给办了？”
　　这问号甩出来，真是锵锵有声，还带着背景声的，把我游离的思绪都给震回原位，还没启动思考模式，就听着这背景声还没消失才觉得奇怪，寻声一看，原来是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在震动。
　　我当机立断地马上接起来，那头就有个稚声稚气的声音：“曼曼姨，生日快乐。”
　　是乐乐，这小家伙还一本正经地说起祝寿词：“祝曼曼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事业一帆风生活生活幸福美满永远年轻漂亮。”
　　说得真顺口，都不带停顿的，真象是背出来的，再配上这孩儿音，非常有笑果，我被逗乐了，笑咪咪地说谢谢，那边有人小声地提词：“还有呢？”小家伙就又开口：“祝曼曼姨和三伯伯的感情一直甜甜蜜蜜一起白头到老。”
　　呵，任小冉同学是非要把她家的宝贝儿子调教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老少通吃了，我笑着夸宝贝真乖谢谢你，小家伙就冒出个问题：“曼曼姨，妈妈说你和三伯伯结婚以后，就要就叫你三伯母，那我还能叫你曼曼姨吗？”
　　这个问题还真深奥，我一时还思索不出合适的答案，只好敷衍小孩儿：“你一直都可以这样叫我呀。”
　　好在小家伙并不执着这个问题，童言童语没几分钟，电话就换手，小冉在那头喜气洋洋地说生日快乐，比我这个正牌的更象寿星，说完祝福，就开始八卦：“今天三哥给你安排什么节目？”
　　能有什么节目？光是要应付我家里那两位的考核，他都快要吃不消，手机里最晚一通未接来电是凌晨三点，清早起来才发现，拨回去他那头人还没清醒，声音沙哑一听就是熬夜了，追着问才说出晚上送过我回家就又回单位加班，这人为了争表现都快成两头烧的蜡烛，还有精力安排节目？
　　何况，我从没跟他提起过生日这回事，倒不是想着要惊喜好测试他对我的用心程度，只是觉得完全没必要，这个年纪，庆生开party已经太老，过寿摆酒宴又太早，不尴不尬的，就不打算昭告天下，干脆跟普通日子一样过，跟他提了也就是吃一顿饭收一份礼物的事，没多大意思。
　　可听小冉这样问，我就知道就有热心人做了热心事，就笑：“这个要问他，我还真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那就更没人知道，”小冉神秘兮兮地，“那你就等着惊喜吧。”
　　惊喜？我暗笑，这会有人泄了密，惊是没了，估计最多也就是喜，不过也没多大期待，顶多一份别致礼物，不是我看低他，只是，他这样的人，要真费心思去浪漫，我还得担心，这人是不是别人易容假扮的？
　　“代我给张叔林姨问好。”
　　又闲扯几句，小冉就挂断电话，我合上手机，一回头就看到我家高堂虎视耽耽的样子，连忙讨好地笑：“妈，都快九点了，你饿不饿，我们先点东西吃吧，不用等程昊。”
　　心疼他睡眠不足，就让他多睡个回笼觉就直接来酒店做御用车夫，我先过来在两老面前伺候着，替他解释是加班加得晚了。
　　老佛爷只吩咐：“不急。”又问：“谁的电话？”
　　这都开始帮着人审交友状况，我扁扁嘴，又不敢不答：“小冉的，她让我替她跟您两老问好。”
　　一提小冉，就换来就轻轻“哼”一声：“你看人家小冉，多好的孩子，懂事，又省心，早早就知道嫁得好是正经，不象你……”
　　这才逃下火线又误踩地雷，我欲哭无泪，这听着数落着话又要最终指向要态度明确的答案，在一旁的老爹终于慢慢合上报纸：“曼曼，按铃叫服务员点单吧。”
　　有一家之长护航，我家高堂只得狠狠瞪我一眼，收住话，暂时放我一马，但那脸色，就跟屋外雪后还没放晴的天空一样阴霾，幸好御用车夫随后就出现，才有放晴的迹象。
　　“小程，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加班不要加得太晚，你看，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早上要是想休息，不来也没关系。”
　　这才见过没两次，就体恤心疼，关心入微的：“还没吃过早餐吧？先喝碗粥暖暖胃。”
　　“来，这虾饺不错，你尝尝。”
　　一双眼还横过来：“曼曼，你别光顾着自己吃，也顾着点小程啊。”
　　这就是亲妈和后妈的区别，不过，我就不明白，明明我才是正牌亲生的，怎么就是继女待遇，心里嘟囔着，不甘不愿的夹了个莲容包放到亲妈疼的孩子面前：“你吃。”
　　那孩子还知道客气，夹了个水晶卷回敬：“你也吃。”
　　桌子下还悄悄握住我的手，我也没吓得要挣开，看他对着我的微笑，也知道安抚的性质多于调戏。
　　一顿早餐吃下来，都快到中午，饭后依照原计划去高堂大人的母校凭吊她老人家的早已远走的青春。
　　学校历史悠久，名气在外，校区里很多有年代的建筑都保留着，一夜雪过，老楼旧墙头有残白，高大梧桐已成秃木，就在阴的天光里，这景象如黑白老照片，非常适合怀旧。
　　为配合我家高堂的心情，程昊把车开得如乌龟爬，她老人家坐在后座，一路点滴记忆，细细说着，其实倾诉对象只是身边的老伴，我家老爹听得专注，时不时轻声插上几句，两人完全沉浸在过往里，不自觉就忘了别人在，话你说一半，另一人就接上另一半，相视一笑就只有两人才明了的默契，明明只是挨着坐，连手都没碰，可我们这两小辈在前座就自觉地消声努力做隐形，生怕有电灯泡的嫌疑。
　　这一场故地重游后，两老的心情指数都飘高，我们做小辈的也跟着心欢，我家老爹高兴之余，请客吃小火锅，因为两老下午还有老友聚会，这顿饭本来就吃得匆忙，席间，程昊的手机还响个不停。
　　他出出进进包厢接了几通，眉眼间就掩不住心焦，我低声问他出了什么事，碍着两老在场，他只含糊说是单位出了点事。
　　做亲妈的耳尖，听到当然是体贴孩子：“小程你要是有工作要忙，就忙去，没关系的。”
　　我家老爹也接得顺口：“是啊，反正我们这也没什么事，工作的事要紧，别耽误了。”
　　他倒没辜负两老的体贴，立即站起来说着抱歉要告辞，那边我家高堂已经招人来把桌上刚上的一盘热气腾腾的南瓜饼打包，心疼这孩子没吃饱就赶去工作，还勒令我做丫鬟拎着把少爷送上车。
　　这大半天，一见了面就在两老面前，都没机会私下说话，这一路穿过店堂往外走，两个人又走得急，明知道不是说话的好时候，我一直压在舌根下的问题，眼看着他开了车门要上车，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你昨晚打那么多通电话，到底是什么事？”
　　早上的电话里问他，就只会说没事，可要真没事，这电话会一直拨到凌晨？就算加班还醒着也不至于一直拨电话，那时间理论上我是好梦正酣，他可不是会来扰人好睡来说一句“没事”的无聊人，要糊弄我也得合逻辑。
　　他探进车里的身子明显顿了顿，但动作继续，坐进车里，低头系上安全带，才转头看还扶着车门的我，我相信我脸上的表情传达出我要一个真实答案的坚决态度，他不得不侧面承认糊弄过我：“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们以后再说。”
　　我同意他的前半句，至于后半句有待协商，可这时候，事有轻重，我也没多说，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饿了记得吃点垫着肚子，别又闹胃疼。”
　　他接过，也不谢也不笑，就催我：“天冷，你别在这站着冻，赶紧回去，叔叔阿姨还等着。”
　　这是急着赶我走吧，有逃避什么的嫌疑，我暗哼一声，说：“那好，拜拜。”
　　顺手就把车门“砰”地关上，转身就走，脚刚抬起，就听他叫我：“曼曼。”
　　想不理会，可身体有自我意识，脚落下就停住不动了，他在身后说出的话，开头真刹风景：“你的手机别调成震动，”停了停才接上：“别让我找不到你。”
　　我对他说没接到电话是因为手机在包里处于震动状态，不是没漏洞的谎言，至少他打不通手机打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就能猜到我不是大半夜的不在家就是故意不接电话，可是，他竟然没多问一句，是太信任，还是根本就不在意？这一通一通接着打来，又象是有别的答案，我这大半天因为探究这问题而造成的郁结，因为他补上的这一句，稍稍缓解，极力控制嘴角别上扬泄露心绪，回头是表情淡淡：“知道了，路上小心开车。”
　　挥挥手，一转身，脚步都轻快起来。

　　结果，让人找不到的人，是他。
　　送家里两老去老友聚会的地点后，就打道回家补觉，迷迷糊糊睡得并不塌实，半梦半醒接过几个朋友的祝福电话，等真正清醒，已经下午四点，冬天的夜来得早，又是阴天，一睁眼，屋里光线晦暗，以为已经到傍晚。
　　家里两老早宣布晚上他们要自由活动，老两口想过两人世界，无视这个对女儿来说还算是特别的日子，我家高堂还冠冕堂皇地说是给我和程昊在过两人世界的机会。
　　可这机会还真是白给了，一下午，手机音量调到最高，打来的都不是那个怕找不到我的人，我醒来梳洗过后，不耐烦等了又等，拨过去，手机竟然关机，这还真蹊跷，他虽然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但保持手机常通是工作需要，平常都随拨随通，可偏偏这个时候就出了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虽然不至于胡思乱想，一连好几通都听那个制式的女声重复同样的说辞，到底是有点心浮气燥，最后还是依常理，拨了他的办公室电话，预料中的无人接听。
　　单位里有事，却不在单位，能去哪？下工地？他明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就算再忙要缺席，于情于理整个下午也该抽个时间交代一下吧？还是根本就不是——我及时打住脑海里要脱缰的联想，手还机械地摁下重拨键，一声又一声听拉长的嘟嘟响过后，那头竟然有人接起：“您好，这是总工办公室，请问您是哪位？”
　　声音有点熟，我很快就在记忆搜索出人名和这声音对上号，是程昊的秘书，姓高的，有一次去程昊的单位碰过面，我报上名字，他是聪明人，马上说：“张小姐，程总现在不在办公室，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的秘书在，那多半是单位真的有事，我的心定了大半，但要更确定：“有点急事，”面不改色地装出焦急的声音，“他下午不是回单位了吗？能去哪？打他的手机又关机，我联系不上他，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话说得一急，就语无伦次了，哄得秘书都跟着劝：“您别着急，程总下午是在单位里，后来去了工地，还是我陪着的，手机没开大概是因为电池用完了，他现在人应该在医院……”
　　“他怎么会在医院，他受伤了？”
　　我一听“医院”就被惊得一跳，那头高秘书冷不防也被我拔高的声线惊一跳，连忙否认：“程总没受伤，是兄弟单位的同事在工地上昏倒，受了点轻伤，送进医院，程总代表单位去慰问。”
　　一颗心一提一落，我差点都缓不过气来，那头高秘书还在说：“您要着急找程总，我可以给您个号码，应该可以联系上程总。”
　　我弄明了失踪人口的去向，心完全定下来，也没真要记那号码，可谎要圆好，只得听高秘书在那边哗哗地翻着通讯录，然后说：“受伤的同事是规划院的叶工，这是她的助手小秦的手机号，她现在应该也在医院，您可以和她联系，问问程总是不是还在医院，号码是……”
　　“高秘书，”长长一句话听得心不在焉，延迟好几秒才意识听到的是那个敏感的姓氏，刚回复原位的那颗心莫名就下沉，忍不住出声打断，“您说的叶工，是不是叶悠？”


第二十一章

　　周末的傍晚，交通高峰期的拥堵让人心浮气燥，。
　　出租车在路上简直是一步一挪，司机师傅是个急性子，曲起手指不停笃笃地得敲着方向盘，一口一句不知道问候谁的祖宗，还不时地把电台广播的频道换来换去，最后仿佛是忽然想起身边的副驾驶座位上还有人，搭讪似地问：“您这个时候去医院，是看病啊还是去探病？”
　　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我慢了好几拍，才吐出两个字：“探病。”
　　——当然，说“捉奸”或许更恰当点。
　　大概是这两个字带的杀气太重，司机师傅忽然就没了声音，静了足有半分钟，才补上一句：“哟，现在这个点，堵成这样，等磨蹭到医院，探病时间指不定都要过了。”
　　我笑了笑：“没事，先过去看看。”
　　这微笑应该挺平常的，却招来司机师傅怪异的一瞥，我也跟着暗地诧异，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莫非我这笑容都带着杀气？
　　我坐直身，瞄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表情正常，所以，司机师傅没再搭话，绝对不是被我吓的。
　　车再往前行，拐上环城主路，更是堵得水泄不通，那一降再降的挪动速度，和辅路上骑得飞快的人力三轮一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司机师傅的愤怒却升级了，大力拍着方向盘，车喇叭一声比一声响，激得旁边那辆桑塔纳摇下车窗就骂：“操，你丫烦不烦，就你喇叭响啊~”
　　“我按我的喇叭干你屁事，你丫别没事找抽~”
　　“你大爷的，找抽的是你吧~”
　　……
　　司机师傅正烦得没处发泄，就有人送上门来找茬，正中下怀，来的人会主动找事就不是省油的灯，两人有志一同扯开嗓子互飙粗口，一边飙着一边还没忘把车往前挪，可就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那同步配合得还真真是有默契，真不愧是同道中人，我在一旁看得惊呆，连连骇笑，连手机响都顾不上接。
　　还是司机师傅牛，能一心二用，拨冗转过头提醒我：“是您的手机响吧？”
　　掉过脸，又提高嗓门继续再战江湖，战斗力一点都没影响。
　　“曼曼，你在家里吗？
　　疑似出轨的失踪人口这电话来得还真是时候，司机师傅这嗓门，穿透力是一级强，完全可以无失真地通过无线电波达到他的耳朵，刚好到那一句“你丫成心找死是不是……”简直就是我的心声，也省得我要亲自说出口，毁了苦心重建的淑女形象，我故意没出声，让司机师傅替我教训他好一会，确定他听得够清楚了，才回答他的问题：“没，我在车上呢。”
　　他那头果然静了好一会，才问：“这时候，你要去哪？”
　　哈，他也知道是“这时候”，我暗地冷笑，要是知道我在去医院的路上，他还能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质问？
　　又或者，他不过是做贼心虚投石问路？
　　这念头一冒出来，象根针忽地刺进心里，突如其来的锐痛让我猛一下醒神，一抬眼就看到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自己先惊住，噫？这是我？这个表情阴沉，嘴角还撇成嘲讽的弧度，走阴冷妒妇路线的人，是我？
　　“操，丫就一龟孙子~”
　　司机师傅狠狠啐一口，震得我惊骇地扭过头看，两同道中人还扯长脖子继续切磋国骂，贴在耳边的手机冰冷冷，传来他的声音，不住地叫我：“曼曼，喂，曼曼，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这信号不好，待会再打给你。”
　　掐断电话，我就觉得冷，转眼一看，原来是叫骂上瘾，师傅半开着车窗，车速再慢，冷空气也一点一点灌进来，车里的暖气再足也经不起对抗车外的天寒地冻，我不由裹紧身上的羽绒大衣，但也没胆出声没打断师傅的兴致。
　　“操，真冷~”
　　终于到转弯的路口，同道中人要分道扬镳，司机师傅冲那人比了个超狠的手势，刷地就升上车窗，我才松口气，虽然冷空气有助于冷静思考，可是，满腔的怒火，被生生冻灭，冻得心都冷透，也不是什么好事。
　　“师傅，我不去医院了，麻烦您靠边停吧。”
　　司机师傅也是个老江湖，见多世面，二话不说，就停了，兴许是刚才那一场切磋后心情大好，找零递钞票的时候，还笑咪咪地对我说：“您走好啊。”
　　这一句话，在这当下听来，还真是别有意味。
　　走到要杀向医院这一步，还真是和我要苦心经营的聪明理智的现代女性形象背道而驰，可从叶悠的助理口里套话，一听小姑娘清脆带着点活泼泼的声调说“程总现在在病房里呢”，我就压不住爆起火来，还能记得不打草惊蛇暴露身份以装做叶悠朋友套出病房号，已经算是超水平发挥，可偏偏又不能泼辣彪悍到底，半路就临阵脱逃——问题是我去医院能干嘛？在某人面前向他那病弱受伤楚楚可怜的前任宣示主权？通常只有要输的人才叫嚣得更厉害吧？要再碰巧点，遇上狗血感情剧里的情节，那两人正深情相拥互诉衷肠，我是该冲上去赏那负心汉两耳刮，还是该默默地流着泪走开？
　　当然，那种场面也不过是我的恶意揣测，程昊同志是君子，发乎情止乎礼，顶多是对着曾经心爱的前任，温柔关怀多一点，断断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可我这样的小鸡肚肠，即使知道他对病中的前任心疼怜惜是人之常情，还是会打翻醋罐子，我又何必巴巴跑过去自己往自己的眼里揉沙子呢？
　　但就算我不想照狗血连续剧情节走，但现实还真有戏剧性，前任病到晕倒，还偏偏这么巧就在眼看着好事将定的时候，这是个多么容易扭转败局的好机会，而这个男主，在我的生日，给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我还真不知道，我不按剧本走，擅自改了剧情，最后会落到什么结局？
　　可我也明白，这都凭老天爷这大导演高兴，他老人家要不爽，安排我做女配呢，我去医院怎么扑腾都没用，不过是自找难堪，要看我顺眼，钦定我做女主，那么，是我的，总是我的，我去不去医院都无关紧要，我又何必再费劲跑一趟，去刺激下堂前任，真不是厚道人所为。
　　想来想去，我还是按兵不动比较合算，更何况，再接过他的电话，我才发觉，我高估了我的演技，我根本没有能力掩饰我的情绪，愤怒和悲哀会让人行为失控，为了那一对旧情人的人身安全和我自身的前途着想，我现在还是避着点好。
　　但下了出租车，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只好沿着马路一直走，这一带是著名的CBD商圈，街景繁华，沿路有许多店铺还在营业，都打上圣诞的招牌促销，彩灯闪烁的橱窗，挂满礼物的圣诞树，白胡子的圣诞老人，红白长筒袜，提着公文包的白领，带着小孩的妈妈，拎着名牌纸袋的时髦小姐，吹着口哨的高中生，川流不息的人群，真是越夜越热闹。
　　入夜了，气温比白天更低，空气仿佛都冻住，呼吸都要狠狠用力，呵出的团团的白雾百身体里的暖意一点点带走，一路看一路走，走得久了，我就开始瑟瑟地抖，再走几步，我又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脚步放缓，再往前，又听到，我才停住。
　　这个声音……是我的肚子在叫？
　　意识到这一点，就象打开某个感觉开关，胃里的空虚感就真切起来，太真切了，让我连嗅觉都敏锐起来，闻到五十米开外，快餐店里炸鸡浓浓的肉香——
　　前进的目标立刻明确，我连忙加快脚步，一边走还一边抖，心里就自嘲，这又冷又饿的，又不是要卖小火柴的小姑娘，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悲惨，要是做戏博取到同情呢还划算点，可又没被该看的人看到，不是浪费表情吗？
　　圣人都说，要先饱暖才能思别的，我干嘛为难自己，再说，本来就是个该好好庆祝的日子，就算从零点开始就一直没人哄我高兴，那么，我自己哄自己高兴，总可以吧？
　　所以，我在朝快餐店方向前进三十秒后，就转了方向，快步走到路边，准备招辆出租到家好馆子，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才走到路边，就看到大马路上，来往车流里，有一辆非常眼熟的红色小跑车，疾驶而过，怔了怔，才想起“beauty”就在两条街之外，今晚，是有个主题party吧？乔琪在电话里提到过，那时候，还在机场大厅里，身边有那人陪着，安稳地等着父母来考核我未来的幸福，才不过一天而已，近在咫尺的幸福，就起了变数——
　　我抬起头，看看被城市灯火映亮的灰蓝夜空，明知道无语问苍天的姿势很矫情，还是忍不住向老天爷投诉，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好玩，比如把本X登弄成gay把陈X扁搞成太监，您老人家尽顾着捉弄个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女子有啥意思？
　　这投诉还没尽情，就听“叭叭”两声轻轻车喇叭响，我惊得一跳，四下一看，就看到那辆红色小跑车缓缓开到我面前，降下的车窗，探出脸的美人，笑得真真是妩媚风流：“小妞，大冷的天在路边傻站，不是在等姐姐我吧？”
　　没问苏欣为什么去而复返，她也没问这个日子这个时候我怎么会落魄地站在路边，很平常的街头偶遇的结果，我的晚餐有人买单。
　　很有名的粤菜馆子，火得很，招待客户的时候公款腐败过几回，菜色对得起价格，难得是广式甜品都是一绝，每每想起这家的双皮奶，我就直咽口水。
　　苏欣是关系户，不必预定就拿了个小包厢，一桌的菜不负期望，色香味都无可挑剔，我大概是饿过头，反倒没什么胃口，战斗力不强，没怎么动筷子，倒是犯了酒瘾，一杯又一杯，停不下来，苏欣是难得的安静，不问也不劝，陪着我喝，一瓶干红，很快就被我们干掉。
　　“这么快就喝完了？”我有点不满地晃晃空空的酒瓶，“怎么这么不经喝？”
　　正要起身招人来再开一瓶，就被苏欣拦住：“先吃点东西，想喝待会我再叫酒。”
　　我抬眼，看她眼里掩不住的担心，就笑：“干嘛？怕我醉啊？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
　　“酒量好也不是这样考验的，”她也笑，“这一桌菜你都没怎么动，嫌菜不好吃就直说，要不，我让人撤了，你再点过？还是我们换个地方？”
　　含着笑询问，可眼神全完全不是那回事，分明在说，你要敢不听话试试看，大姐头越是和蔼可亲，就越不能违抗，我连忙摇摇头：“不用不用。”
　　这一摇头，头就开始发晕，拿起筷子的手都有些发软，菜到嘴里，只觉得舌头发苦，完全不知滋味，机械地吃了几口，我只得发下筷子，对着在一旁监视的大姐头苦笑：“吃不下了。”
　　“真吃不下了？”
　　大姐头那一双美目滴溜溜地转，点点头，“好，那我们再喝。”
　　再喝，苏欣就不让我闷头喝，闲闲地聊起天，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嘴皮子都练得伶俐，谈天说地绝不会冷场，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也被逼得不得不陪着说几句，喝的势头就缓下来。
　　不知道说到认识的哪个同学要结婚了，苏欣的话一转就落到我身上：“你呢？好事快近了吧？”
　　听到的时候，我这一口酒才进嘴里，费力吞下，才笑：“没有的事，还早着呢。”
　　“都见父母了，还早吗？”苏欣微笑地看着我：“曼曼，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这么大的事，我还是转了几道才从别人那听来，当面问，你还瞒着，是什么意思？”
　　我被问得一时无言，总不能对她说，你没忘了我们俩上次见面收场好象不太愉快吧？再说了，我也没做错什么，你就跑来质问，完了就搞人间蒸发单方面绝交，我要主动联络你又象是我做错了，我还能怎样？何况，有了男朋友又不是跟人类登陆月球那样普天同庆的大消息，不用到处广告吧？至于我瞒着，我哪有瞒着，这个男朋友，说不定明天就成别人的了。
　　什么都不能说，也说不出口，我只能闷头把杯里的酒喝完。
　　静了一会，苏欣叹口气：“曼曼，我知道，即使是急昏头，也不该怀疑你……我说那些话，也是想激你好好面对自己的心……算了，再解释也没用，是我错，我也知道道歉要你原谅是为难你，所以我都没敢找你，可这么多年朋友，我真不想……”
　　“说这些干什么，”我打断她，“不是朋友，我也不会跟你在这喝酒，你什么时候这么罗嗦，自己罚一杯。”
　　苏欣横我一眼，才笑：“哟，才几月，脾气倒长了，敢呼喝我了。”
　　倒没多废话，一干而尽，放下杯子，微笑里添了凝重，象有点迟疑地开口：“萧扬他可能过完年就出国。”
　　“嗯，很好啊，国外发展的空间更大。”
　　我拿起酒瓶倒酒，手很稳，没有颤抖，酒色极漂亮，是通透的红，缓流而下，在酒杯里微荡起艳丽的波光。
　　“媛媛会跟他一起去。”
　　我放下就瓶，拿起酒杯，慢慢转着，垂下眼微笑：“那很好啊，两地分居对夫妻总归不太好。”
　　“曼曼，”苏欣的语气很郑重，我不得不抬头看她，她的表情一如语气的郑重：“如果，你对萧扬还有感情，就去把他留下来。”
　　这话听完，我差点拿不住手里的酒杯，以为耳朵出了错，抬眼看苏欣，她就端着那一副表情表明不是开玩笑，我才骇笑：“苏欣，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早几个月还因为怀疑我跟萧扬牵扯不清会危害她宝贝妹妹的婚姻差点就翻脸做不成朋友，现在又鼓动我去做第三者插足破坏两夫妻的感情，做姐姐的前后立场太不对调，怎么想，我都觉得是诱敌深入的虚晃一招——这么多年的朋友，又何必对我试探防备到这地步？的e6cb2a3c14431b55
　　苏欣却苦笑着摇头：“曼曼，我从来没不相信你，真的，”她举起杯，猛灌一口，“我真不想看你们三个再这样下去，媛媛，也该死心了……都把萧扬逼出国了，她还要跟过去……萧扬那小子，再混帐，也吃够苦了，”她冲我轻轻叹息，“还有你，要是真能定下心来结婚，也不会坐在这和我喝酒，你们这一出悲情烂剧，还真要演到头，搭上这一辈子？”
　　我被苏欣洞悉心疼的目光看得啼笑皆非，敢情这辈子我的喜怒哀乐就一定要跟萧扬联系在一起，就不能为了别的男人？但多年的朋友，不是防备不是试探，真心希望我过得开心，连会伤害到宝贝妹妹都不计较，我还真是被感动了，只能拍拍她的手臂，笑：“你别乱想，我不是因为萧扬才这样，我和他，是真的不可能了。”
　　最初爱上的那个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过去那么多年，隔了太多人太多事，早就渐行渐远，走上不同的路，不能回头，也注定不能在前方遇上，凌晨的那场告别，现在想起心里还是会痛，但时间这么强大，总会冲淡的，而且，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我坐在这喝闷酒的真正原因，一想到他，我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努力振奋：“来，不说这个，我们干一杯。”
　　碰了杯，苏欣还是默默，我明白她的心思，安慰她：“你也别担心媛媛，感情这种事，苦还是乐，只有自己知道，别人看到的都不算……或许，到了国外，两个人相依为命，会看清自己的心……媛媛她，是不能逼得萧扬出国的。”
　　那个总跟在萧扬身后甜甜叫他“箫扬哥”的漂亮小女孩，第一次见她她还穿着高中校服，看着萧扬眼里满满的爱慕从不掩饰，看到我和萧扬在一起的时候，会黯然伤心却努力微笑祝福，在我和萧扬闹分手时跑来质问我“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放开他让他那么伤心？”会在和萧扬订婚后含着眼泪对我解释这是在做戏，会在知道我在相亲后对我恶狠狠地说“你不要他我要，可你别后悔。”——这样好的一个女孩，爱得这样勇敢这样无怨这样深切，老天怎么舍得让她不幸福？——萧扬的远走，难道只是逃避？可逃避的是别人，还是自己的心？
　　苏欣听了我的话，慢慢抬起头，眼睛亮了：“可能吗？”
　　我微笑不语，心里微微发酸，到底是爱过的人，要开口承认他有别的幸福，还真是有点困难。
　　苏欣抓起酒瓶就倒酒：“得，今天你生日，我怎么老扯那两人的事，我该罚，罚一杯。”她喝过就带开话：“来，我还没祝你生日快乐呢，再罚一杯。”
　　“来，祝你生日快乐，敬你，我干完，你随意。”
　　我看着她连喝三杯，知道她是心里过意不去，也不拦，反正这姐姐的酒量是不见底的，从没见她真醉过，喝得爽快，脸上也只是淡淡的嫣红，衬得气色更好，眼波一转，笑得我都心神荡漾：“我也不问你今晚为了谁，不过，把手机关了让人找不到你，不太好吧？”
　　她眼里的不赞同，让我的面上就挂不住，讪讪地：“没人找我。”
　　“有什么事就说清楚，闹脾气也该让他知道，自己躲着喝闷酒也只有我看到，他不会心疼，”苏欣好笑地摇头，“你别每次都这样，临了就只会躲，什么都不说，再好的性子都扛不住你这样磨啊。”
　　我听得不爽：“我没躲，只是不想现在看到他，省得生气。”
　　“好好好，你没躲，我说错话，我罚一杯。”
　　苏欣哄小孩的口气，让我有点恼，这人聪明眼利可怎么就不会藏着，我愤愤地灌下一杯，赌气地又倒，才发觉酒瓶空了，重重地把酒瓶放下，苏欣就抢着开口，“不能再喝了，要喝你到我店里喝。”
　　我看她一眼，好笑：“干嘛？这两瓶酒钱还想赚我的？”
　　“谁稀罕啊？”她切一声，“我是怕你喝高了又乱找人，店里有乔琪，要不小心出事了，他还能负责。”
　　我以为她是暗指上次闹出的事，故做疑惑：“他能负责什么？”
　　“你说他能负责什么？”苏欣狡黠一笑，“酒后出事，男人能负责什么？”
　　我嘴里要还含着酒，一定得扑地喷出去，可是没法这么戏剧化地表达我的诧异，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欣，她还若无其事地问：“怎么，嫌乔琪不够格？”
　　我哭笑不得：“姐姐，你别开我玩笑。”
　　这人，明白装糊涂就算了，还有意无意地老把我和乔琪凑一对，酒喝多点，还明着拉郎配，说话也没顾忌，要给乔琪听了，心还不伤透？
　　“我可没开玩笑，”她还笑得意味深长的，“是你一直以为我在开玩笑，你这人，不是看不见，只是认定的事就以为是对的，眼睛都照着想看到的去看……”
　　她没有说下去，被敲门声打断。
　　“进来吧。”
　　苏欣扬起声音。
　　有人轻轻推开包厢门，走进来，不就是我们才刚说到的人。
　　他穿着黑色的制服，还是在店里上班的装扮，有几个月没见，比印象里好象瘦了点，也没了印象里的齐整，外套没扣紧，领带松了，头发微乱，但美男总是美男，顶多是从优雅路线到颓废路线，可他一进门就冲苏欣问：“曼曼怎么了？”
　　听他这样问，我楞了楞，顺嘴就接上：“我没怎么啊。”
　　“是啊，人不就好好地坐在这么？”
　　苏欣也笑着附和，可表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眼里分明闪烁着看到好戏的光芒，我这才转过弯来：这人，才真是没心没肺，仗着乔琪对她一颗真心，老这样耍着人玩，又拿我当幌子蒙人吧？难怪喝到一半就拿着手机说去洗手间，这不是第一回了吧？让乔琪甩下正事急匆匆赶过来，好象人家劳心劳力经营的生意不是她自家的一样？
　　泥人都有土性子，乔琪这个本城赫赫有名的夜店掌柜，要镇住场面，总可能没脾气，可对苏欣就是例外，被她这样耍，从来只是隐忍地看她一眼，别过头去，自己生闷气，而闷气总是在一分钟之后自动消散或转嫁给别人，这也是我叫他“老好乔琪”的原因，我还真没见过，有哪个有血性的男人能这样纵着一个女人——虽然这女人是他的老板——可他对我这个交情更深厚的老朋友，都会莫名其妙时不时地阴阳怪气，所以，这背后藏着的秘密，简直就呼之欲出。
　　这一次，他照旧很没脾气地忍了，脸却绷紧，盯着我：“你喝酒了？”
　　知道他是在转移怒气，我很配合地认错：“喝了点，不过没喝多，真的。”
　　可有人就偏来煽风点火：“是啊，没喝多少，这一件四瓶，起码有三瓶半都是你干掉的，这还不算多，酒量见长啊，”眼看着乔琪的脸色更加阴郁，还继续火上浇油，“一桌好菜都看不上眼，尽顾着喝，心里不痛快也不用这样糟践自己。”
　　我瞪那作乱的祸水一眼：“谁心里不痛快，少乱说。”
　　这么些年交情，我就当乔琪跟自家大哥一样，平时没少在他面前做怪，可他真摆起大哥架子，我还有点怵，连忙补救：“你别听她乱说。”
　　乔琪不说话，看我一眼，就转向苏欣，两人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地无声交流，我低下头，识趣地努力隐形。
　　“行了，你在这，曼曼就交给你负责了，”苏欣先开口，我抬起头，她冲我眨着眼笑，“我先走了，要继续喝就让乔琪带你去店里喝，想回家，就让他送你，要玩别的他都陪你，我有家有口就不奉陪了。”
　　我还想着这人说一句话都要暗带着罗敷有夫，把对她死心塌地却独身的使君推给别人不算，还往人心上来一刀，真是越来越心狠了，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呢，担忧看乔琪一眼，果然他的脸色又阴沉几分，再看那狠心人，只来得及看到她姗姗然离开的背影。
　　乔琪回头看我，语气硬邦邦地：“不高兴也别喝那么多酒，人喝伤了怎么办，能站起来吗？”
　　说着手就伸过来，我不由好笑：“真没喝多少，别听苏欣乱说，真没喝醉，”可看他那表情，还真不敢推开他的手，只好就着他的手站起身。
　　“呵~”有人去而复返，探进一张笑盈盈的脸，“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我没打断什么吧，”那表情可没一点抱歉，“我是想起还没给你礼物呢，喏，别说我我没良心啊。”
　　一阵风卷进来又卷出去，我的手里就塞进一个小小的礼盒，还有一句话扔过来，“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把我整得都没脾气了，对脸色都发黑的乔琪挤出个微笑：“苏欣就爱开玩笑，呵呵，”这笑声太假，自己都觉得尴尬，“我们也走吧。”

　　虽然不想回家，但是总不能真落实了苏欣的期望，让乔琪陪着我继续疯，就算我想，乔琪还有正经生意要顾呢，而且他也不可能纵着我疯，所以，我只有回家一条路可走。
　　一路上，乔琪都保持沉默，虽然惹他的罪魁不是我，为着不做被殃及的池鱼，我也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放轻声音。
　　一时间，车里静得只听到空调口吹出暖风的咝咝声，我靠在宽大的车椅上，酒劲慢慢上来，精神一松，眼皮就耷拉下来，迷糊中仿佛听到一声叹息，靠着的椅背缓缓放到舒适的角度，知道是乔琪，可抗不住困意，不想睁开眼，咕哝地说一句谢谢，动动身找个舒服的姿势，人就睡过去。
　　再睁开眼，车已经停了，我坐起身，一时间分不清人在何处，就听到乔琪的声音：“你醒了？”
　　被他的声音惊了一跳，人就清醒大半，看一眼车窗外，路灯都是熟悉的，判断出车停在我家楼下，睡着前的记忆就回笼，有些不好意思地：“你怎么不叫醒我？”
　　车里没开灯，路灯光把乔琪剪成沉默的轮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到他回答，只隐约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忽然有些紧张，该不是苏欣那狠心的女人把人给刺激得傻了吧，我清清喉咙咳一声：“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等等，”刚要开车门，他就开口，递过来一样东西，借着路灯光，模糊看到是个小小的礼盒，“生日快乐。”
　　“谢谢。”
　　接过来握到手心里，摸到盒底那个小小的标志，呵，连送的礼物都和苏欣是同个牌子呢，这是默契升级还是跟随的惯性？
　　我微笑，心里却为着他的痴难过，声音就软下来：“不早了，今天‘beauty’不是开party，你要回去坐镇吧？你去忙吧，我先上去了，改天再请你吃饭。”
　　刚打开车门，就被人猛地扳着肩带着转身，眼就对上他的脸，离得太近，他眼底的痛楚我看得清清楚楚，人连挣扎都忘了，震惊得声音都不稳：“乔琪！？”
　　距离太暧昧，他的呼吸温热，轻轻喷在我的脸侧，我才记得要退后，却被他紧紧扣住肩，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他慢慢地迫近，这样的乔琪是我从没见过的，带着侵略性的危险，让我害怕：“乔琪，你干什么？”
　　这话让他停住动作，楞了楞，才低低地笑一声：“是啊，我在干什么？”
　　那自嘲的口气，让我听得心惊，却不敢搭腔，也不敢动。
　　就这样僵着，我几乎是咬着牙，在心里恨恨地骂，该死的苏欣，有事没事就往人心上扎刀子，大好的青年，终于给她整得要精神错乱了吧？
　　幸好，大好青年终于没错乱到底，忽然清醒过来，猛地松开手就转过身：“对不起，我……”
　　“没事，没事，”我赶紧打断他，“我先走了，再见。”
　　这次开了车门，终于能顺利下车，抓着手袋，还心有余悸，不敢回头，快步向前走，才没走几步，就听到一个声音，让我的心跳几乎停拍：“曼曼！？”

第二十二章

　　夜深时分，黑灯瞎火，孤男寡女，共处一车，车停了，车里人却没动静，等到车门半开，人却还不肯下，一男一女还在纠纠缠缠的——
　　任凭随便一个路人甲乙丙丁，路过碰上，瞄上一眼，都会觉得，唔，这小两口可真够腻歪的，要古板点的，会哼一句，真不害臊！再刻薄点的，还会呸一声，好一对狗男女——怎么都好，这一男一女是铁定脱不了关系了。
　　那这景象，要落到女当事人的正牌男朋友眼里呢？
　　我看到程昊同志站在路灯下的时候，虽然心跳几乎停止，可大脑却更快速运转，只花了几秒思考这个问题，就得出明确结论：天时，地利，人和，再没有比这个更巧合的误会，我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一时间我如乌云罩顶，下意识的反应就不经大脑，竟然回头去看那个理论上的奸夫，转过头后，我就知道错了，这个行为，可以解释为向奸夫求助，或者是心虚逃避，无论如何，都更坐实了罪名。
　　而奸夫同志，啊不，是乔琪，他竟然下了车，亮相于人前，还望向程昊的方向，这行为，非常非常象挑衅。
　　那一秒，我看乔琪，乔琪看程昊，而程昊，我不用回头，也能感觉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于是，天地俱静，定格成默片镜头，凝滞不动。
　　风雨欲来的寂静，让我隐隐心慌，下一秒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景况，在我的脑海里飞速掠过，内容之丰富惊悚，完全拜多年坚持观看肥皂连续剧得到的理论经验。
　　所以，我想，我得做点什么。
　　“啊秋~”
　　我猛地低下头，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忙乱而徒劳地想打开抓着的手袋翻出纸巾，这样的狼狈，终于如期望的结束僵局。 
　　脚步声响起，视线范围内很快出现两双鞋子，一只手理所当然地抓过我的手袋，悉悉窣窣的声响过后，一张纸巾递到我面前。
　　我迅速地抓过收拾好残局，才抬起头，对手的主人，不说谢谢，只是尴尬笑笑。 
　　眼角的余光其实一直留意另一方，知道在同时，另一只手抬起，最终慢了一步，又垂下——我暗地里吁口气，一直在默念着不要动不要动，在最后一刻，乔琪才终于接收到我的信号，这人，今晚太失常，要换做平常，以他那聪明劲，早站得远远地撇清关系。
　　我抽抽鼻子，有意无意地做可怜相，对抓着我手袋的人，随意地拉拉他的大衣衣袖：“程昊，这是乔琪，我很多年的老朋友，在外面吃饭的时候碰上，他就送我回来。”
　　转头又对乔琪笑：“乔琪，这是程昊，我男朋友。”
　　两个男人实地表演了礼仪教程，把“你好，很高兴认识你”说得无比真诚顺溜，得体地握手，有礼地寒暄。
　　一个感激：“麻烦你送曼曼回家，谢谢。”
　　另一个就说不用谢：“没什么麻烦的，太客气了。”
　　我在一旁听两人客套得近乎虚伪，把我当隐形，就忍不住又抽抽鼻子，程昊看我一眼，就对乔琪微笑：“天冷，大家也别站这说话，要不……”又回看我，等我这主人开口，我就对乔琪微笑：“要不要上去坐坐？”
　　好在乔琪终于恢复正常水准，很干脆地拒绝：“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一句“再见，一路开车小心”才说出口，他的人已经在车内坐稳，隔着车窗挥挥手，车就开出去，一眨眼就远了。
　　这速度之快，撇清得太着痕迹，不似乔琪平时的圆融风格，他的失常让我隐隐生出担心，但也只能藏在心里，省得落在身边人的眼里，还多生枝节。
　　顺利地送走疑似的危险人物，程昊照旧送我上楼，电梯一层层往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谁也没开口。
　　这个时候，我才有空在心里问候亲爱可爱敬爱的老天爷，他老人家这场戏的情节安排，真是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一环扣一环，这导演太有才华，连我都忍不住要鼓掌，可惜我和程昊都不成器，一个没有扑上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紧张越描越黑：“程昊，你千万不要误会~”另一个也没火冒三丈激动万分地冲过来：“张曼曼，你给我说清楚，这个男人是谁~”——都不是狗血连续剧的当家一哥一姐，演技不够夸张，没有爆点，也就没收视率。
　　所以，观众也只有对方。
　　他这一路的沉默，面无表情，端着一张冷脸，摆明在宣告，他在不爽。
　　而我，一向都是小肚鸡肠，这时候，嗅觉比寻常敏锐数倍，他的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呼吸间总能闻出来，别提有多刺鼻，连带着胃里都开始泛酸，就算没镜子照，也知道自己这张脸上的表情，和愉快搭不上半点边。
　　出了电梯，一直到家门口，他都没出声，我闷着一口气，掏了钥匙开门，头也不回地：“再见。”
　　说了身后也没回应，等了等，到底是沉不住气，回头看他，他看着我，那一双眼里，看似平静无波，却又象太多情绪在涌动，我看不清，也静不下心去猜，唯一可做的，就是等着，却等来一句话：“再见。”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等我进门就转身，迅速得不带一丝毫犹豫，象是再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没有任何质问，也不给我机会质问，他竟然，就这样走了。
　　我当下懵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电梯前。
　　按照情节发展，我在下一刻，是该静静等着他进了电梯回身与我对视，还是该扑过去抱住他说“别走”，或者干脆大吼一声“你给我留下，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做不出选择，只能看电梯门开了，抢在他走进电梯前，转身，进屋，关门。门关上，还楞楞地，呆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苦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真跟他赌上气了？
　　刚想着，手就抬起，还没碰到门把上，又放下。
　　——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个话不肯多说一句就走的人，不是我。
　　我清楚知道，这时候还玩小心眼计较这些是非常幼稚不理性的行为，最该做的，就是追出去，把一切问明白说清楚，可我真是觉得累，那种全身力气被抽空连大脑都没法思考的疲累——这个生日，我的前任，现任的前任，疑似的奸夫，轮流登场，热闹得空前绝后，曲折得□迭起，我这个寿星活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能撑着没崩溃也算对得起多年修炼的道行了，再也没心力去哄那个什么都闷在心里的男人，现在最想做的，让该死的理智暂时滚到天边去，好好泡个热水澡，舒服地睡个懒觉，其他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虽然没有失眠，不出意料地，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翻个身就醒来，合上眼又睡去，凌乱地做着梦，梦境混乱，依稀对着一个人，哭泣，争吵，斗气，连梦里，人都不能安生，越睡就越觉得乏，分不清是梦里梦外，头痛欲裂。
　　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我几乎是呻吟着用被子蒙起头，可那人还跟我较上劲了，电话铃声停了，手机铃声却跟着响起来，
　　我坚持不了漠视，不得不挣扎着爬起来接听。
　　看到来电人是我家高堂，不是我想的那个人，我很不孝顺地觉得失望。
　　我家高堂倒是出奇的好心情，知道我还窝在床上，居然没有惯性地长篇大论地唠叨，只带着笑轻责一句：“都大中午了还在睡？”
　　这么多年我和我家高堂斗智斗勇，我和她老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就是一个级别的，当然听出她是在拐弯抹角地探问我前一晚的夜生活，只含糊地“唔”了一声，我家高堂竟然没刨根问底，自己就带开话题，语气里的笑意更浓：“曼曼啊，我和你爸不是去聚会吗？散了以后，你徐阿姨，我跟你说过的，妈妈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就是周瑞的妈妈，邀我和你爸去她家玩，我们就去了，你猜我和你爸在那遇见了谁？”
　　我家高堂是兴致好才会钓人胃口，我只好赔着笑配合：“遇见谁了？”
　　“程昊的父母，”我家高堂抛出的话如平地一声雷，炸得我再也笑不出来，那头她老人家还笑呵呵地感慨世界真小，“真没想到那么巧，你徐阿姨就和他们住一个大院里，两家还住得挺近，平常都有来往，你徐阿姨就是热心急脾气，虽然你和周瑞没成，但一听你和程昊在一起也高兴得很，非要拉我们亲家见面……”
　　巧，还真巧，我在心里暗哼，我家高堂人是有点年纪可脑子不糊涂，盘查程昊家庭背景时候资料收集那样精细肯定记牢在心里，遇上徐阿姨这个近水楼台，还不好好利用，这巧合要以她老人家的智谋来安排，完全是小菜一蝶。
　　“……我想和你爸也难得来一趟，既然碰上让程昊的父母知道，怎么两家人也该一起吃个饭，本来我和你爸打算做东，可程昊的父母说什么也不肯，我和你爸也推不过，所以就约了今天一起再到程家吃晚饭，算是正式见个面，你起床了就来酒店，陪我去好好挑份礼物，可不能失礼程家，知道吗？”
　　老佛爷的命令，我能不听吗？何况，借我一千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她老人家说出我和程昊在赌气的事实。
　　我家高堂又絮絮叮嘱我穿衣打扮等等注意事项，俨然有把这顿晚饭当成订婚宴的架势，我越听越惶惶，好几次想打断，可最后还遏止住这冲动。的
　　终于伺候完老佛爷训话，我犹豫再三，还是给程昊拨了电话。
　　在他接起来的同时，尖锐而刺耳地鸣笛声就传过来，惊得我脱口就问：“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门口。”
　　那声音还在呜呜地叫得凄厉，他的声音掩在其中，听起来轻而远，我慢了几秒，才很平静地点点头：“原来是救护车。”
　　然后，两人都无话，听那声音渐远渐无，是救护车开走了。
　　电话那头依稀还有车来人往的声音，却再也掩饰不了这沉默，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先开口，我忽然觉得悲哀，难道他已经习惯，每一次我主动退步妥协？
　　理智告诉我，这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可再开口，我控制不住语气的冷硬：“程昊，我妈刚打电话来，说是昨天见到你父母了，就约了两家人今晚一起吃个饭，就在你家，这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的语气淡漠，象在听不相干的琐事，我刻意忽略：“你知道就好，那就没什么了，就这样吧，挂了。”
　　他叫住我：“曼曼。”
　　“还有事？”
　　我的语气很坏，故意对他不耐，他的声音却放低：“下午单位里还有点事，忙完了我就去接你和叔叔阿姨一起回家，在酒店等我。”
　　这是在求和吗？我告诉自己是该表现知进退的时候，强迫自己吐出一个字：“好。”
　　他的语气是如释重负的：“那好，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我给自己的表现打90分，果然修炼得日益精进，竟然真能忍得住，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去医院，不知道他的淡漠是为了谁，不知道他的求和是出于什么心态，只知道，当初那个觉得受了羞辱能扬起手冲人泼一杯水的张曼曼，是真的消失了。
　　还要收拾心情，陪我家高堂去逛街，我家老爹照例是不参与女士活动，安分守己地在商场的休息区看着报纸候着，我鞍前马后伺候着老佛爷挑挑拣拣。
　　这个不够别致，那个不够档次……陪着她老人家在市中心几个商场辗转，我家高堂越逛越勇，我家老爹不过是换几个看报纸的地方，可怜我自他们来就没好好休息过，一双腿走久了就象灌了铅一样，抬起来都吃力，可又不敢在我家高堂面前嚷累，只能咬着牙陪着。她老人家最后眼都挑花了，拍板选了一套价钱很够档次看起来很别致的宜兴紫砂陶茶具。
　　我家高堂的理由是：“小程的父母对喝茶都很讲究。”
　　才见过一面，就把程家两老的爱好给盘查出来，我家高堂不去中情局真是埋没人才，只是她老人家的眼睛太尖，硬是从仅剩的一套样品上挑出瑕疵，专柜小姐给了八折都不干，人家小姑娘只好不停打电话从别的专柜调货。
　　这个专柜的服务很有质素，等待调货的时候，还有好茶好座招待着，我舒服地靠在放着柔软靠垫的藤椅上，顺手就敲敲捏捏自己的腿放松，我家高堂喝着茶，一双眼就看过来：“很累？”
　　我只能点点头：“有一点。”
　　“昨晚和小程玩到几点？”
　　这问句跳跃性太大，我微微有些跟不上，反应过来就回话慢了：“……没多晚。”
　　“你啊，”我家高堂笑得很了然似地，“人也大了，过了年虚岁都三十了，自己的事自己掌握好分寸就好，妈妈也不会说什么，小程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你和他在一起我也放心，不过，你们到底是还没真结婚……虽然现在这社会很开放，但女孩子家总是要注意点，明白吗？”
　　我家高堂这一番话，让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先左右看一眼，明知道她老人家这话说得轻声细语，距离最近的专柜小姐正忙着打电话，是绝不会留意听的，而这个角落，更不会有人经过，可不仅脸皮发烫，连耳根都火辣辣地发烧，最后权衡再三，也只好微微点头。
　　我家高堂看到我这副羞答答的样子似乎极高兴，继续说下去：“虽然昨天才见过一面，我看小程的父母都是正派明理的人，对你也很满意，我们两家也算门户相当，我看今晚和他们俩商量一下，就把你和小程的事给定下来，最好把日子也给挑好了。”
　　她老人家自说自话太高兴，说完了，才记得要询问我的意见，“怎么楞楞地不出声，你有意见？”
　　这是旧时代父母之命盲婚哑嫁吗，还不准我有意见了？可看我家高堂笑容渐渐变淡，我说话还真有点底气不足：“不是……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我家高堂听完，点点头，缓缓转着小巧的茶杯，用沉默逼得我的神经绷紧，然后用小时候我撒谎后最怕看到的那种眼神看着我，问：“你是真觉得太快了？”
　　“……是。”
　　“你这孩子，到现在还不肯跟我说实话，”我家高堂叹口气，盯着我不容我躲：“前天晚上，你接了个电话就开始心神不宁的，是谁给你打的？大半夜的不在家是去了哪？昨天早上来了，别以为化了妆就看不出你哭得眼睛都肿了，这又是因为谁？我不说，是我不想说，看你和小程在一起倒是挺好的，还以为你自己明白分寸，可你怎么还这么糊涂，你知不知道，那人是结了婚的……”
　　我家高堂停了停，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就没说下去，眼眶都红了，我慌得连忙哄：“妈，你别乱想，真不是因为他……”
　　我家高堂厉声打断：“那真的是他，是不是？”
　　“不是。”
　　我否认得斩钉截铁，咬紧牙关不放松，我家高堂也拿我没办法，继续走煽情路线：“我知道，当初的事，你一直在怪我，那孩子，确实是挺好的，可是长在那样的家庭……两个人在一起，光有感情是不够的，生活背景的差异，家庭的不认同，是不会有幸福的，你和小程就不同……”
　　“我明白。”
　　门当户对的道理说了太多遍，我听得都麻木，我家高堂被打断，沉默了一会，又叹口气：“你要真明白就好，小程这孩子不糊涂，我看得到的他也看得到，他不说不是不在乎，是因为在乎你才不说，这孩子心思藏得深，可重感情，讲责任，挑丈夫就该挑这样的……”
　　“您好，您的茶具调来货了，请您过来验验。”
　　专柜小姐看我们在小声交谈，体贴得站得远远地，扬起声音说话，我家高堂只好草草收尾：“总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好好想什么呢？我家高堂口中的理想丈夫人选，很快就来了电话，说：“抱歉，曼曼，我这边一时走不开，你和叔叔阿姨先打车去我家行吗？我忙完了就直接回家。”
　　唔，走不开，这么忙，还能走开去医院，却走不开来接未来的岳父母，之前那积极表现的劲头到哪去了？是知道我家高堂一直看好他？
　　——连订婚宴都要我自己去，那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冷冷地回他：“没关系，你忙着吧。”
　　他倒是还会做足礼数，要求和我家两老直接通话，手机在我家高堂和老爹手里转了一圈才回来，看他把两老哄得服帖，我暗地冷笑：“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不等他回话，就狠狠按了挂机键，没控制好情绪，落到我家高堂眼里，少不了一番数落：“小程有工作要忙，是正经事，你不体谅就算了，还冲人发脾气！？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听得更气闷，不加思索就顶回去：“他说有工作忙就是真忙啊？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是你亲生的还是我是你亲生的？”
　　我家高堂气得瞪圆眼：“你你你，你成心无理取闹是不是？”
　　我气鼓鼓地，抿着嘴不说话。
　　看我们母女俩又斗上，我家老爹只好出来缓颊：“好了好了，也不早了，小程不来，我们就直接打车过去吧，别迟到了失礼于人。”
　　在出租上，一路我都闷着不出声，对我家高堂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视而不见，下了车，我家高堂先忍不住：“你板着一张脸阴阳怪气的给谁看？想让人说你没家教是不是？”
　　我自知理亏，扁扁嘴，揉揉脸，挤出个鬼脸：“这样您满意吗？”
　　我家高堂气得发笑：“你多大了？”
　　这一笑，警报解除，我家老爹一手拉住一个：“好了好了，要去人家家里做客，还斗什么气？”
　　“谁斗气啊！”
　　两母女异口同声，我家老爹只是呵呵笑。
　　到了程家，如预料中的受到热烈而隆重的欢迎，程家老太太一见面就替儿子向我家两老赔罪，亲热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之外又数落自家儿子一番，我家高堂自然少不了要出声护犊，两位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聊开了，说得热闹，那边我家老爹和程家老爷子一握手，一个呼“老张”一个呼“老程”，就相携进了书房，投奔棋局去了——我看这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不得不惊奇，这熟络程度，谁相信这两家子才第二次见面？我感慨之外，只能苦笑，看起来，这四老，是打定注意要做亲家了。
　　听听我家高堂和程家老太太说什么：
　　“曼曼这孩子有时候挺任性的，多亏小程性子宽厚，能容得了她。”
　　“哪里，曼曼是再懂事不过了，倒是小昊不太懂照顾人，时不时让曼曼受委屈。”
　　“哪有，小程这孩子才懂照顾人，我家这女儿的脾气我最知道，没让小程受委屈就不错了。”
　　“曼曼这孩子心细又会疼人，小昊全赖她照顾，怎么会受委屈？”
　　……
　　这对话的内容，这诚挚的语气，让我觉得，我和程昊都是彼此母亲失散多年的亲生孩子，在一旁听得真鸡皮疙瘩都要拂落一地，笑都快要僵在脸上，手机上小冉的电话就来得正是时候。
　　避到阳台上去听，她在那头贼兮兮地笑：“在哪呢？”
　　介绍人不是白做的，两边都赖她当线人，肯定第一时间收到风声，我没好气地：“明知故问。”
　　“明知就不准故问啦，你横什么？”小冉笑着调侃着，又接着用很八卦的语气问：“昨晚过得怎么样啊？”
　　她怎么和我家高堂一个趣味，就爱关注我的夜生活，我更没好气：“就这样。”
　　“那是哪样啊？都要结婚了，你还扭扭捏捏的给谁看，”小冉笑得更加放肆，“戒指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我听得楞了：“什么戒指？”
　　“少跟我装蒜，”小冉哼一声，“都答应人的求婚了，你能没收下戒指？害羞也不带这样的啊，再装就矫情了。”
　　我彻底糊涂了：“我装什么，谁跟我求婚了？”
　　“还能是谁？你现在在谁家里？你别告诉我，昨晚三哥没给你生日惊喜，没带你去长安路一号吃饭，没跟你求婚，没给你戒指啊？”
　　一连串的“没”，还真是“没”，我先是一头雾水，再一想就豁然明白过来，天哪，程昊竟然会计划在我的生日向我求婚？正式地，到著名的西餐厅，烛光晚餐，大捧的玫瑰，拿着戒指向我求婚？他会竟然会用这样老套的浪漫？——我以为，他说，“你不嫁我还能嫁谁，”已经算是求婚了——这样的难得，竟然就被我错过了——想起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那尖锐而刺耳的鸣笛声，会错过，完全是我的原因吗？
　　短短几十秒，情绪已经几起几伏，先是震惊，然后雀跃，接着渐渐低落，最后只剩下悲哀，小冉却没察觉我的沉默是反常，还笑嘻嘻地：“这下没话说了吧？三哥对你，可真是够上心了，光是为选那个戒指，就专门来问我的意见，选了又选，就怕你不喜欢，不象我家这个木头，当初直接带我去珠宝店挑，没情调到极点……”
　　“我这还有事，改天再聊。”
　　不理会小冉在那头“哎哎哎”的叫，我匆促掐断电话，抓着手机，回头看过去，两个做母亲的在客厅沙发上还兴致勃勃地聊着，努力培养亲家情谊，再转眼看，磨砂玻璃隔断后的厨房，隐约可以看到小保姆忙碌的身影，再顺着看过去，书房的门掩着，两个做父亲都爱棋，一定切磋得很愉快——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只是，缺了最重要的那一个人。
　　门铃响的时候，我还木木地坐在两位老太太身旁做壁花，看程老太太要站起身，就感觉我家高堂的眼神杀过来，我才回过神：“阿姨，您坐着，我去开门就好。”
　　“好好好。”
　　那了然的笑和我家高堂一式一样，让我备感压力，只得站起来，急急过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缺席的男主角，见了他，刚努力理清的心绪又乱了，努力平常地微笑：“你回来了。”
　　退开让他进门，顺手接过他的公事包放在壁柜里，让他空出手脱掉大衣挂衣帽架上，他对我微微笑，算做感谢，我也弯弯嘴角——知道身后有两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幕，相信她们应该会满意。
　　不知道我哪做错了，让男主角不满意，在我转身的时候拉住我，我反射性要挣开，可一想到身后有人看着，就不动了，只略仰起头看他，他的眉心惯性地蹙着：“曼曼……”
　　“你的手真凉，外边很冷吧？”
　　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两位老太太现在耳朵都要竖起来了，只能对他笑，声音不大不小，保证所有人都能听到：“好了，我知道你忙，真没生你的气，赶快坐下来暖暖，洗洗手就该开饭了。”
　　我说完，要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我诧异得抬眼，他看着我，眼里满满都是歉疚，我看得心底发凉，掉开眼，笑：“别这样，我妈和阿姨……都看着呢。”
　　他还不放手，就这样牵着我走过去，我家高堂和程家老太太两双眼睛在我和他身上梭巡，笑容都是一致的欣慰，我才知道他这演技比我更高一筹，他坐下来陪着聊天，还握着我的手，我也随他去，反正都是同样心思，无非是让家人放心又开心。
　　饭桌上，程家小保姆的手艺得老太太的调教，十分不错，程昊和我都刚和失散的亲妈重逢，各自有人疼，劝菜问候各自不缺，长辈们边吃边聊，本来就刻意交好，加上我和程昊连手配合，气氛十分融洽，一直到，说到主题。
　　是程家老太太先提出来：“小昊，曼曼，我们几个做家长的，都希望你们能早点定下来，你们的意思呢？”
　　气氛马上冷下来，四双眼睛盯住我和程昊，虎视眈眈。
　　这种事，一向由男方表态，而且是男方的母亲开口，于是我不做声，低下头，做害羞状，一颗心却控制不住缓缓提到嗓子眼。
　　“我尊重曼曼的意思。”
　　他答得坚定，就是把问题抛到我身上，我措手不及，一颗心霍然急坠，只能抬起头来，勉力笑笑，在我家高堂的眼风狠厉地扫过来时，逼出一句话：“我没什么意见。”
　　再低下头，才觉得疼，身体里有某一处，碎裂开来的疼，疼痛麻痹了神经，耳边的声音都变得忽近忽远：
　　“既然你们俩都没意见，我们就替你们挑个日子怎么样？”
　　这是程老太太的声音，“老程，你和老张挑了哪几个日子？”
　　“年前就是腊月十二，年后日子就多了，最早的就是二月初五。”
　　“年前是太仓促了，”我家高堂的声音，“二月初五是公历三月底了吧，还有三个多月，这该够准备了，那就二月初五吧，老张，你说呢？”
　　“我没什么意见，不过孩子们的事，总该他们自己拿主意吧？”
　　“曼曼，你觉得二月初五怎么样？”
　　程家老太太的声音，和蔼地充满期盼地，我不得不挤出个微笑，抬起头：“我没什么意见，让程昊做决定吧。”
　　把皮球踢给他，我又低下头，就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长干净，伸过来，覆在我搁在大腿上的手，握住，这样猖狂地在桌底下吃豆腐，桌上他却一派正经，平静地抛出一句：“我觉得二月初五太快了。”
　　听到这句话，我竟然不觉得吃惊，木木地任他握着手，听程家老太太惊愕地问：“小昊，什么叫太快了？”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要准备的事太多，我不想太匆促，再说，我和曼曼都有工作，还挺忙的，工作排不排得开，假期能不能排得在一起，这些都需要好好计划安排，不能就马上把日期定下来。”
　　程家老爷子难得发问：“那你是什么打算？”
　　“当然尽快，不过日期也得等让我和曼曼商量协调过才能确定。
　　他显然知道着回答不能让在座各位家长满意，就拖我下水：“曼曼，你说呢？”
　　“我没意见。”
　　我家高堂首先发难：“那你们也该有个期限吧，是明年，后年，还是大后年，排不开工作，排不上假期就不结婚了？”
　　我知道我家高堂是在向我要答案，我躲不过，也累得不想躲开，张口就给她想听的答案：“当然不会，就是明年，不管工作排不排得开，有没有假期，明年一定结。”
　　身边的人，没有不同意见，家长们得到这个保证，也不再紧逼，转而开始讨论婚礼的各种细节，主力是两位做母亲的，讨论地兴致高昂，从饭桌转战到沙发上，都停不下来，我和程昊还得陪着发表意见，一直到我渐渐撑不住脸上的表情，才不得不婉转提醒时间，她们才意犹未尽结束，可还互换手机号码和家里电话，只为了将来长期联络做准备。
　　临走前，程家老太太当着所有的人的面，笑咪咪地把我拉近：“曼曼，听说昨天是你生日，阿姨也没什么礼物给你，”她说着，就把手腕上那只碧绿晶莹的翡翠镯子给退下来，抓起我的手，就要套上，“这个手镯就送给你，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只是是从小昊奶奶那里传下来的，是个纪念，送给你，也算是传承了。“
　　我知道不能挣开，只能怔怔地看那只手镯套进手里，温凉地环着手腕，连礼貌的挣扎都忘了，我家高堂就笑：“真是个孩子，阿姨送你东西，你高兴得都呆了？连谢谢都忘了？”
　　“谢谢阿姨。”
　　程家老太太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真当我是个孩子：“乖，阿姨就等着，你什么时候改口，和小昊一样叫我了。”
　　我只能微笑，低下头，顺应情势，做出害羞的姿势。
　　“这孩子，还害羞呢！”
　　我家高堂用一副不成器的语气笑叹，引得其他人也跟着轻笑。
　　这笑声里，我却听出那个人的沉默。
　　这一场戏，一直到送我家两老回了酒店，才算圆满落幕。
　　我坐在车上，累得连表情都做不出来，木着一张脸，都觉得自己的脸皮成了面具，程昊也好不到哪里去，眉眼间倦意浓重，也懒得再掩饰，只是专心开车，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演一晚上的貌合神离，就这样劳神费心，要是以后真结婚，隔三差五就上演，那得短寿多少年？
　　“累了就睡一会，到家我叫醒你。”
　　他侧头看我一眼，语气还是平常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是他的风格，熟悉得已成习惯。
　　只为了这一点点习惯的温柔，我努力忽视心里那个声音，身体随着缓缓放低的车椅而放松。
　　“我就睡一会会，记得叫醒我。”
　　“放心，你睡吧。”
　　我合上眼，再一次做了逃兵。

第二十三章

　　“曼曼，对不起，我临时有事，不能去接你，你……”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过去，你要实在抽不出空，可以取消。”
　　谨遵我家高堂的教诲，男人忙事业是天经地义，要体谅要支持，可我如此大度，手机那头的人却静了一会，才开口：“不用取消，我会准时到。”
　　“那好，待会见。”
　　结束通话，轻吁口气，揉揉脸，真是做戏做到家，明明没人在看，还要对着窗玻璃做出微笑，难不成真想出马去拿金马奖影后？
　　“呼，又要下雪了。”
　　有人在身后说，脆生生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我转身，是小查。
　　窗外天空灰蒙，冷风呼啸，是有下雪的前兆，可下雪在北方的冬季，不过是平常事，值得这样雀跃的期待么？
　　小查弯着腰，在饮水机前续热水，嘴还不停，轻快地说：“难得今年赶巧，平安夜有雪呢，”这丫头捧着杯子，直起身，回头就笑着凑过来：“曼曼姐，今晚怎么庆祝啊？”
　　“不就照常过，你呢？”
　　我对上小查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笑笑，把问题抛回去，不想瞄到她那张瓜子脸刹时染上红晕，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丫头不是在打探八卦呀，心里好笑，就故意逗她：“怎么了，脸这么红，这茶水间的暖气是不是太足了？”
　　“曼曼姐，不带这么取笑人的！”
　　小丫头竟然跺跺脚，露出一副小女儿家的害羞娇态，我看得好笑，什么时候，这个工作起来风风火火私下里却爱发发小白日梦的女孩儿，也有了心上人了？
　　轮到我八卦起来：“喔~平安夜相约一起看雪，那个帅哥这么浪漫？”停了停又要挟：“不说我可不放你走啊。”
　　和公司是铁关系的客户临时交托过来的加急项目，指名我们部门接手，一干人马这一周泡在实验室里忙得马不停蹄的天天加班到深夜，连周末都不能停歇，可遇上这个情侣增进感情的大好节日，有家属的同事的身在心不在我是看在眼里，却想不到小查的芳心暗动，也在打着算盘。
　　被识破意图，小查的脸又红了几分，平常都当是妹妹看的小女孩，期期艾艾含糊地说出心上人的名字，另一部门的某个年轻才俊，倒是肥水不落外人田。
　　“好了，”不能再逗这丫头，再逗下去她那张嫩脸都要充血了，“你把整理好的测评报告发到我邮箱里，就可以走了。”
　　小查笑得一张脸都盈盈发亮：“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
　　那是看我一直没回复，等不急才从实验室里找到茶水间来堵人了？本来还想装模做样逗这丫头看过报告再放人，可小查眼睛眨巴眨巴着在无声请求，我被电得心软，笑着做了个手势：“去吧去吧。”
　　“谢谢曼曼姐！”
　　急急地谢了一句，小查捧着当道具的杯子，一回身就溜出茶水间，看过去，才发觉小她今天还是细细打扮了，长发是精心梳了型，粉色公主袖毛衫配深灰百褶裙，一条细细的珍珠长链环出纤细腰身，脚上一双尖跟长靴，急走起来摇曳生姿——这个背影，都带着欢喜，心心念念去奔赴心上人约会的欢喜。
　　下着雪的平安夜，听着都有几分浪漫，在这样的夜，收到情人的邀约，是该有期待和欢喜吧？不然，算不算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我叹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手机，也慢慢走出茶水间，往实验室去，一路经过走廊，有男同事捧着手机，放柔了声音在哄：“乖，别生气，我晚一点就回去，带你去吃好吃的……”
　　男同事的目光扫到我，尴尬地转过身去，我只当没看到，快步经过，心里却很不厚道地偷笑，牛高马大的东北汉子哄人的样子，真是百炼刚化绕指柔的样板。
　　才走进实验室，就有人扑过来：“老大，我要请假！”
　　是部门里年纪最小的小林，刚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成了已婚人士，虽然已为人夫，可还是一副飞扬跳脱的大男孩样，拦着我的去路，笑得可爱：“老大，我的设计图已经做好了，发了一份到你的邮箱里，测试的电路板已经联系厂家在赶做了，明天早上就能送过来，我约了我家娘子……”
　　他那一副表情，真该在身后配条尾巴，不住地摇，我好笑，做势遮住自己的眼，打断他：“得，冲你笑得这么灿烂，准了准了，代我问你家娘子好，去吧去吧。”
　　跳起来后一脸感激状：“谢谢老大！”
　　还没抬脚，跟着又一个人扑过了来：“老大……”
　　我赶紧做了个“stop”的手势，扬声说：“觉得自己能赶得完预定进度的，今天的加班就到此结束，爱干嘛就干嘛去，都准假！”
　　话才说完，就听欢呼声和口哨声响起，夸张到“老大万岁”都嚷出来，我好笑：“行，我都成万岁了，那爱卿们，趁早都跪安吧。”
　　一阵哄笑声起，这帮同事里年轻人居多，平时相处大家嬉笑打诨混得极熟，他们推着部门里唯一的女同事和最小的男同事来打头阵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一看小查和小林准假走人，早就手快收拾包袱准备跟着撤了，一个个还得了便宜还卖乖：
　　“万岁您也别太操劳，趁早也歇了吧！”
　　“对啊，万岁您今晚该出去好好high一把~”
　　“去，用得着你们担心啊，万岁早有节目了，现在是等人来接呢，是不是啊，万岁？”
　　我好气又好笑，这帮人，都是我平常给纵的，都爬到我头上来，眼一瞪：“你们还走不走，不走就给我留下来加班！”
　　“走走走，万岁，臣等跪安！”
　　偌大的实验室，不一会，人都撤得干干净净，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运转的声音，和我的呼吸。
　　我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慢慢坐下。
　　和程昊约了七点，现在，时候不算早。
　　在实验室里，仪器前辐射强，一天下来，皮肤干涩，该敷个补水面膜，黑眼圈也要敷个眼膜，一头挽起来的长卷发要放下来好好打理定型，身上的衣服，沾了一股子电子仪器和焊锡的味儿，该洗个澡换上一身比较能撑场面的，脸也该上妆，香水该用一点——输人不输阵，不指望能忽然化身大美人，可总不能比还待在医院里养病的还难看吧？
　　可人还恹恹地不想动，盯着仪器屏幕上层层叠叠繁复跳跃的曲线，心思却转回之前接到的另一通电话。
　　陌生的号码，就算没一上来就自报姓名，那声音我也听出是叶悠，不是不吃惊的，可也觉得是意料之中，毕竟，在那些电视剧里电影里小说里，是用滥的情节，只是，她竟然这么心急，还在病房里住着，就惦记着要出演这一场戏。
　　既然对手已经上了戏台，我也不会临阵脱逃，在互相问过好后，我就稳了阵脚，好好陪她演这场戏，两个人状似随意地寒暄，我礼貌问候她的病情，她感谢我让花店送过去的慰问，兜兜转转，过了两三回手，她就轻描淡写地说起：“我父母年纪大了，我住院这事，我姐和唐唐就瞒着家里，她们两人平常都忙，不能常陪着我，医院里的看护不过是收钱办事，也多亏程昊和大飞他们，这些天抽空轮流来看看，今天是平安夜，我在国外习惯了庆祝，今年却要一个人在医院，所以程昊才想着过来陪我说说话，你千万别误会。”
　　也许因为在病中，语气又带着点歉意，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低柔，徐徐说着，倒是有几分招人怜的意味。
　　我听完她的话，只微笑回她：“你想太多了，你是程昊多年的老朋友，老朋友生病了，他关照也是应该的，朋友间的关心，有什么好误会的？”
　　她那头静了一会，声音似乎带着笑：“你没误会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我暗地冷笑，都不是心思单纯没几分心计的人，解释等于掩饰谁都明白，如果真不想有误会，就不会有这通电话来越描越黑，她这样这样表面风和云淡内里激流暗涌谈笑间就抛出杀招的，不就是为了让我误会让我猜忌让我醋海生波转而去找程昊的晦气？——我怎么就老遇上情敌上门挑衅的事？
　　当下真有点哭笑不得，还是好声好气岔开了话，耐住脾气再闲聊几句，再借口工作，尽力不突兀地挂了电话——在口舌上占上风不是难事，可逞一时意气有什么意思？又不是靠伶牙俐齿能一分高下，如果情场真的如战场，这一场仗，谁胜谁负，都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
　　道理想得通透，戏也演的尽心，可人又不真是演员，下了戏台就把角色给抛在脑后的，谁知道，还不等我平息了情绪的起伏，程昊的电话就跟着来了——
　　“赫！”
　　不知道哪个同事走的时候顺手关了实验室的大灯，我又隐在仪器后，自顾自地发呆没有声响，有同事去而复返，一转身，猛然看到我，就倒抽一口冷气，也把我吓得回神，两个人面面相觑，我先出声：“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呵，”男同事松口气，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啊，把手机忘了，下楼才发现。”抽屉拉了又合，他回头看我：“老大，你还不走吗？”
　　“嗯。”
　　我笑笑，应了一声，他就笑得暧昧：“等人吧？那我先走了，圣诞快乐，拜拜！”
　　“圣诞快乐，拜拜！”
　　看同事走出门，才叹口气，站起身，把手边的工作收拾善后，关上电闸，回家。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
　
　　到和程昊约好的地方时，已经晚了半小时，下了出租车，才发现已经开始飘着小雪，雪末细细碎碎落下来，落到脸上，就化成冰凉的湿意。
　　虽然平安夜是西方的节日，一样可以成为庆祝的由头，素有口碑的湘菜馆子一样是座无虚席，大厅沙发上还三三两两里坐着拿号等位的人。
　　“小姐，您好，请问您几位？”
　　“两位，我的朋友已经到了，他姓程。”
　　“请问是张小姐吗？”
　　“是。”
　　“您请跟我来，程先生在竹字座。”
　　穿着大红织锦高叉旗袍的服务员领着我穿过热闹喧哗的大堂，转过走廊，走向的一排隔出来的小小雅座中的一间，我伸手掀起垂下的竹帘，程昊正好抬起头，对我笑：“你来了。”
　　有多久没看到他这样笑，平常酷得近乎严肃的眉眼都放柔，一向少有表情的脸染着淡淡笑意就生动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是温柔的——
　　其实，也没多久没见，从程家回来也不到一个星期，我忙我的项目，他忙他的工程，平常也都是到周末才见面，这期间每天也照旧电话没断，可还是很没出息地，我的心跳快了点：“路上堵车，迟了点，不好意思。”
　　我掉开眼，脱掉大衣坐下来，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放到我面前：“外面很冷吧，先喝点暖暖，我已经点了锅乌鸡汤，应该很快就送上来了。”
　　“谢谢。”
　　“您好，您只点了一个汤，请问还要点主菜吗？”
　　服务员递上菜单，他伸手接过，要递给我，我摇摇头：“你点吧。”
　　我捧着玻璃杯，水温微烫，权充暖手炉，听他对服务员轻声报上菜名，都是按我的口味，他一向都是这样周到，对一般的朋友是，对哥们兄弟是，对我这个现任是，对还在身边的旧爱，只会更是。 
　　心忽地刺痛，想起我家高堂说过的，他这人，重感情，讲责任，只是，是对谁重感情，又是对谁讲责任？
　　“……好不好？”
　　飘开的思绪被拉回，下意识看左右，服务员已经走了，竹帘垂荡，再转眼对上他的眼，他眼里的期待，让我茫然之外有点惊讶，刚想开口，他就笑笑，重复：“我们明天去滑雪，好不好？”
　　滑雪？我的惊讶升级：“怎么忽然想要去滑雪？”
　　“也不算是忽然，就是觉得我们很久没出去走走，正好老何的一个朋友刚接手一个滑雪场，离城里也不远，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早上早点出发，一天就能来回，所以就想和你一起去。”
　　这样说来，他纯粹只是计划一场约会？他从来不是会费心计划这些细节的人——人忽然转性，多半不祥。
　　我望着他，问：“明天你不用加班？”
　　“不用。”
　　“你不是才刚接手一个工程？”
　　因为这个，我家两老摆驾回宫差点赶不及送，从工地回来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飞车赶到机场，堪堪赶上我家老爹拍着他的肩膀，表演临别托孤的戏，而也是我家高堂那一句“小程，曼曼就交给你了”，让我成了他的责任吧？
　　“……请一天假，不是大问题，这个你别担心。”
　　二度走神，只来得及听清他的后半句，已经足够让我惊疑，这是那个严谨认真有工作狂倾向的程昊？请假去约会？天要下红雨了？ 
　　我静了静，说：“我不会滑雪。”
　　他笑：“这个你更不用担心，我滑得不错，教你没问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滑雪，滑雪场边上有度假村，设施挺全的，我们可以在里面玩玩。”
　　我不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直到他的笑容渐渐淡了，再也藏不住那一点紧张，很象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害怕露馅急于掩饰的紧张。
　　是谁，让他连沉稳的表象都维持不下去？
　　我的沉默，逼得他脸上笑终于消失：“你不想去？”
　　我只能抱歉地笑：“不是不想，你也知道，我刚接了这个项目，时间紧急，明天全部门都加班，我不好走开……”
　　“您好，您的铜锅乌鸡汤。”
　　竹帘一挑，两个服务员一前一后进来，托盘上的铜锅，鸡汤氤氲着香气，我的视线一直随着铜锅落桌，走在前的服务员，弯腰替我们盛了汤。
　　“谢谢。”
　　我接过汤碗，服务员退出去，我小心地吹口气，尝一口：“这汤不错。”
　　他没接话，桌上静得只剩碗勺轻碰的声响，我低着头，慢慢地喝完碗里的汤，才抬起头，正撞上他的视线，灼灼地对着我，我不动声色地撇开眼，看他面前的汤碗还是满的，他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拳，指节都发白——是该觉得窝火吧，忙到都快衣不解带了还想着硬挤出一天要带我去玩儿，我却推推拖拖不肯迁就，能忍着不发作算是好的了，但有些事，不是他想补偿，我就能当没发生的。 
　　可看他不好过，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不知怎么就散了，声音低了点：“喝汤吧，不然一会就冷了。”
　　等了一会，他还没动静，我叹口气，还没开口，就听有声音骤然插进来：“您好，您的剁椒鱼头，酸辣肚丝，……”
　　“……”
　　我无语地看向那正小心从托盘上端菜落桌的服务员，真是会挑时机出现，一次让我说不完话，一次让我说不出话，虽然是无心，倒是恰恰好把凝重的气氛搅乱。
　　“您两位的菜已经上齐，请慢用。”
　　这无意间做了好事的服务员退了，又只剩我和程昊两人，隔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沉默相对。
　　人是铁饭是钢，什么事，都比不上填饱肚子重要。
　　“先吃饭吧。”
　　我是对着空气说的，空气自然不会搭理我，对面的人也不搭理我，我惦记着他才刚刚养得有点起色的胃，只得看向他，摆出“你不动我也不动”的表情，他才慢慢地动手，拿起筷子。
　　这一顿饭吃得沉闷不比，刚开始，我还努力活络气氛，时不时扮贤惠状要给他盛汤布菜，评价菜色，但他都是消极敷衍，饭桌上只有我的声音，渐渐我也没了扮多嘴八哥的心情，就随他去，反正加班最促进消化，而眼前都是我喜欢的菜，大快朵颐都不及，只时不时瞄一眼监控他进食的进度，再数不清第几次碰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后，我终于不得不放下筷子——任胃口再好，也抵不住被人好在一旁目光专注地看着。
　　“有什么话，就说吧。”
　　他那副架势，摆明是无心吃饭，那就是有心说事。
　　“曼曼。”
　　他轻轻叫我的名字，语气沉沉，让我莫名有点惶惶，然后，就听他问：
　　“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二十四章

　　他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台词真是熟悉，现代男士求婚通用之一。
　　多少感情长剧文艺电影里都演过的场景，在有银色月光的海滩上，在烟火绽放的夜空下，在烛光摇曳的高档餐厅里……男主角多半是深情款款地看着女主角，柔情脉脉地握着女主角的手，然后拿出必备道具闪亮钻戒，或是强做镇定或是难掩紧张或是面露忐忑地问出这一句台词，然后，女主角或是娇羞万分或是热泪盈眶或是欣喜含笑，说一句，我愿意。——前提是，这是有情人终究修成正道的大团圆结局里的主角。
　　但，我和程昊呢？
　　隔着一桌半冷不热的残羹剩菜，他那张常年摆酷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看着我的眼里，也不漏一点情绪，说话的语气，冷静得接近严肃，没有深情款款，没有柔情脉脉，我听不出一点紧张或是忐忑，他只是纯粹在发问，甚至不是询问，而是质疑——
　　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好好的求婚台词被他问得象是在录口供，何况，还选在他的前任刚刚上门挑衅过后，我该怎么回答？
　　那一刻，心里翻江倒海，激得我脱口就反问：“你呢，你愿意娶我吗？”
　　“我愿意。”
　　听到我的非常规反应，他也没露出一点吃惊，毫不迟疑地回答，话说得肯定有力，配上一张柔情全无的脸，让我感觉，我不是在问他你娶我嫁的终身大事，而是象个组织干部在问积极分子，你愿意入党吗？
　　他的严正，在这情境下有种荒谬的喜感，让我还真想开口取笑，轻松一下气氛，可是我不能，我没有错过他在听到我的反问时，那一瞬的停顿，他眼里的黯然，那是，因为谁？
　　我看着他，他在我的目光里，没有丝毫躲闪，平静自若，他知不知道，就算他掩饰得再好，那一秒，他的悲哀他的痛苦已经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笑，问：“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我也笑了笑：“我要说，我不愿意，你会怎么样？”
　　“曼曼，这种时候，别开玩笑。”
　　他的脸上，表情终于变了，皱着眉看我，无奈又发作不得的模样。
　　我微微笑，说：“程昊，我是认真的，我不愿意，嫁给你。”
　　我再一次见识了这个男人的沉稳冷静，他的表情甚至没什么波动，只回归到第一百零一号的空白，连语调都没有失控，平平如常，问：“为什么？”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却莫名其妙想起我家老爹说过的话，棋品如人品，程昊下棋风格稳健棋路开阔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大将之风啊，连在被女朋友拒绝求婚的关键时刻都能看出来——谁能有那个荣幸，让他乱了分寸？
　　我轻笑：“为什么？你工作这么忙，又要去医院照顾人陪人说话，又要在父母长辈面前演戏，又要天天惦记着别冷落我，连平安夜都不能歇口气，陪完这个聊天又要陪那个吃饭，赶场一样，比工作应酬还累，今天从医院到这一路上挺堵的吧，难为你还掐着点不迟到，我看你这样辛苦，索性让你轻松点。”
　　我不假思索地就把这样刻薄的话说出口，挑衅地看他，他果然是我家老爹不吝啬赞扬的将才人选，我这一拳出去就象砸到棉花上，他只问了一句：“是因为叶悠？”
　　只有五个字，还是质疑的语气，听起来多么无辜，如果我说是，接下来，他就该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他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他只是出于朋友的立场去照顾她，他和她的一切都过去了……说得无比坦荡，也自认为行动坦荡，所有的，都是我的多心，疑心而已。
　　我冷笑：“跟她无关，我自己的男朋友，生日的时候找不到人是去看生病的前任，未来岳父母到家里吃饭抽不出空来接却有空到医院见前任，平安夜和我吃顿饭之前还想着先去探望前任，害得人前任都不好意思，打电话来跟我道歉，让我别误会，你说，我能怪她吗？要怪，我也只能怪我自己，连自己的男朋友都管不住，既然这样，我索性撒手不要了，还不行？”
　　说着说着，心底的怒气怨气也压抑不住，小小的半封闭空间里只听到我的声音越来越高，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任我彻斯底里地发泄完，才慢慢开口，问：“你说不要了，是要分手吗？”
　　分手！？
　　我楞住，象是被人兜头泼下一桶冰水，心头满涨的怒火瞬时就熄灭了，只觉得刺骨的寒意从头迅速蔓延到脚，全身的血液都象要凝住不能流动——是要分手吗？
　　他盯着我，又重复：“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听不到，他甚至好象还在笑，嘴角弯起的弧度，让我有冲动，抬手给他一个耳光，或者转过身不要再看，只是，我很清醒地知道，说不愿意的人是我，说不要的人也是我，可，我说不出“是”，也不能说“不是”，只能什么也不说。
　　这个时候，我还真期待那个会救场的服务员出现，就算是走错地也好啊，可是老天爷没听到我心底的愿望，听到了也不打算让我如愿，让我不得不继续面对程昊的追问：“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他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满满的嘲讽，让我又横生一股怒气，怒极反笑：“不难回答，难就难在，你想要的那答案，我不想说。”
　　“你……”
　　这不过是气话，却让他忽然变了脸色，握紧了拳头，霍然起身，那双笑起来柔波荡漾的眼里怒火燃得正凶，我和他一对上眼，不由自主地瑟缩，虚张声势地挺直腰杆，却悄悄地转开眼，生怕再看下去，那火会窜出来，把我烧成灰——
　　“啪嗒！”
　　是竹帘打在门框上的声音，我被惊得转头，这眼前哪还有人！？
　　他就这样走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只能楞楞看着门上还微微摆动的竹帘，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我竟然，把这个男人，气得甩手而去？
　　得出这个结论，我第一反应是要抓起大衣手袋追出去，可是才站起身来，就停了停，不知怎么，忽然很想笑，哎！？我竟然有本事，把这个男人气得就这样冲出去？——到底，他也是有点在乎我的吧？
　　这念头才冒出来，就笑不出来，这世上，有几个女人愿意用激怒男友看他的生气程度来判定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就在这时，有人掀了竹帘进来，我急急抬头，却不是程昊，是那个之前殷殷盼望却没出现的服务员。
　　小姑娘象是被我的眼神吓到，抖了一下，才说：“您好，程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已经结帐了，他先去停车位取车，然后在门口等您。”
　　我慢慢点点头，微笑：“我知道了，谢谢。”
　　原来，他根本就没乱了方寸，还记得拿上大衣，去结帐，却取车。
　　我慢慢穿上自己的大衣，抓上手袋，走了出去。
　　门口的马路边上，果然停着他的车。
　　车里前座开着顶灯，远远看过去，晕黄的光线里，他靠在坐椅上，没有看着我的方向，而是凝视着眼前的某一处，兀自发怔。
　　我从来不知道，只是一个灯光勾勒出的侧影，也会渲染着那么重的情绪。
　　那样的疲惫，那样的怅惘，那样的……让人揪心。
　　我再也抬不起脚，向他走去。
　　刚上了出租车，对司机师傅说出地址，手袋里的手机就有电话进来，某一电影的主题曲，还是那一次和他去看电影首映式凭电影票上的密码免费下载的彩铃，是专属他的铃声。
　　等一首歌快唱完，我才接起来。
　　他的声音里有焦急：“曼曼，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在回家的出租上，你别着急，”我看着车窗玻璃上浮在夜色里自己的倒影，脸上象带着笑，“我看你今天挺累的，就别麻烦来来回回折腾送我回家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吧。”
　　我说得心平气和，他静了一会才开口，语气却多了歉意：“曼曼，对不起，我知道我刚才很失态，我……”
　　“不是你的错，”我打断他，“是我不好，没控制好情绪，说话就不注意分寸，才让你气成那样，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我没生你的气。”
　　“那就好。”
　　我望着车窗外，亮着绿色荧光巨幅广告牌闪过，闪花了我的眼。
　　“程昊，你现在开着车吗？”
　　很短促的一个字：“没。”
　　“那，我想和你说件事。”
　　“……你说。”
　　“也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我们结婚的事，算了吧。”
　　“……”
　　预料中的沉默，我又补了一句：“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回应我的，还是沉默。
　　我自顾自的说下去：“你放心，我爸妈那，我会自己解释清楚，你爸妈那，就只好请你多担待点，明天我回家收拾一下，你留在我那的那些书啊衣服啊什么的，我会帮你打包好，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拿，或者，我快递给你，对了，还有你家的钥匙，快递不安全，我可以找个时间送到你单位里……”
　　“够了！”他忽然暴喝一声，吓得我收住声音，就听他在那头怒声发问，“你现在到哪了，找个路口下车，我去接你，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气急败坏的语气说话，我被震得楞了楞，才微微扬高声音，回他：“不用，在电话里说和当面说都是一样的，而且，该说的我也说完了……”
　　“好，你一个人把话全说完了，那我呢？结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说算了就算了？你他……把我当成什么！？”
　　我再度楞住，这个把话说得火气十足连粗口都差点爆出来的男人，是程昊？
　　“你倒是给我说啊！？”
　　他那头火气得持续高涨，我反倒镇静下来，说：“我把你当成差点要结婚然后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
　　他忽然就没了声音，静了一会，再开口，显然情绪已经调整过，声音都平稳下来：“那到底是差了哪一点，让你不再想和我一起过一辈子？”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如果是因为叶悠，这理由我不接受。”
　　听他冷硬地甩出这句话，我只能苦笑，是啊，他根本没做错什么，他和叶悠在一起的那一段，是最好的年纪，最美的时光，最纯的感情，刻骨铭心完全是情理之中，重感情如他，前任病弱昏倒，他会去照顾会去关心，也是正常，只是，我可以容忍他去记得这样一个人，却不能容忍，他的生活里，永远有这个人在。
　　“程昊，我知道你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无理取闹，但我的脾气，从你认识我第一天开始就知道，我就是小心眼，所以也不想装大度，叶悠病了，你去看她，一次又一次，我知道你只是关心她，也相信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我就是没法接受拥有自己丈夫过去那一段长长过往的人，时时出现在我生活里，所以，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叶悠的问题，全是我的问题，”停了停，我自嘲地撇撇嘴，“为这事我一直折腾，你也很累吧，与其将来为这个闹离婚，还不如，我们现在就算了，对彼此都好。”
　　还有，我再也不想，成为让你难过的责任。 
　　这一句，我实在说不出口，只能烂在心里。
　　“我并不认为这样对我们彼此都好，既然有问题，就去解决问题，逃避不是办法，你如果真的介意叶悠，以后我会注意和她保持距离，尽量让她在我们的生活之外，”他放轻了声音，有些疲惫地，无奈地，用商量的口气说话：“结婚的事，你如果现在不想谈，我们就暂时推后，推后多久都由你定，好不好？”
　　他其实是很骄傲的人，即使甜蜜笑闹哄着人的时候都很少放低姿态，可却这样无条件地妥协，放下身段在请求——我明白，是我太任性，结婚的事是两家长辈敲定的事，长辈们殷殷期盼着的，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欢喜，会在各自的家里起多大的风波，让父母多伤心，简直是可以预料的，孝顺如他，会为了有心脏病的程老太太放弃多年守侯的初恋，自然，也不会希望，最后的放弃还换来这样的结果。
　　可惜，他的疲惫和无奈，让我不能成全他。
　　“程昊，这不是推后多久的问题。”我叹了口气，再也无力负荷心头的沉重，一时倦极，武装不下去，那个著名的傻问题竟然就问出口：“问题是，你爱我吗？”
　　“……”
　　他的无声，在意料之中，心还是猛地抽紧，疼起来，我只能努力笑，“很难回答吧，我也知道，在我们这个年纪，再问这个问题有点傻，没关系，你不回答，我也明白。”
　　“我爱你。”
　　他就这样，平静地用透着疲倦的声音，说出这三个字，让我惊得心跳几乎立时停止，只能听着他的声音在耳边继续说：“这问题不难回答，甚至根本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我说了，你就相信我说的吗？”
　　你问我爱不爱你，我说我爱，可是，你相信我说的吗？你相信吗？
　　他的问题象一把最锐利的快刀割过，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心头赫然多出个伤口，眼睁睁看着血涌出来，才知道痛，好痛，心跳缓缓回复，每一下，都是痛。
　　这才是成年男女的感情，一句“我爱你”说得轻易，问题是，可以相信吗？
　　我茫茫然地笑：“我还真想相信你，可是，程昊，就我生日那天，我找了你一个下午，你的手机都打不通，你从来不关机的，你那时候是和谁在一起呢？你和我解释过吗？也就在那前一天晚上，你找我找了半夜，我都没接你电话，我那时候，是和谁在一起呢？你问过我吗？你在意过吗？你爱一个人，你就这样对她？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他没有说话，这时候的沉默，等于无力反驳。
　　我再笑：“其实，多少人结婚，也不过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爱不爱的，并不是重要的事，我遇到你，也以为，可以和你就这样走下去，可是，到头来，还是发现不行，我还是想，和我爱的也爱我的人一起过一辈子，要不，还不如一个人过，”我停顿一下，深吸口气，努力压抑要涌上喉咙的哽咽，“所以，我们都别再自欺欺人，就这样，分手吧。”
　　他依旧沉默，电话那头静得只隐约听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我在心里数，一，二，三，四……忘了数到第几个数，只听轻轻“嗒”一声，他挂了电话。
　　
　　“您好，一共是三十六块。” 
　　这一路，这司机师傅除了问地址就没再说过话，大概是多年开车，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这点男女间的风花雪月爱恨纠葛早就司空见惯，就算听完了全出戏，照样能目不斜视听若未闻，抬头看我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接过我递去的钞票，动作迅速地找了补，递过来：“找您十四块，发票您拿好。”
　　“谢谢。”
　　我拿了发票和找零，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才发现，雪还在下，落到身上，却不觉得冷。
　　下着雪的平安夜，二十九岁生日过后的第七天，我和程昊，这一场戏，终于，以分手收场。


第二十五章

　　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花纹看了不知多久。
　　拉开窗帘，冬天的早晨，天光不过是蒙蒙亮，窗玻璃上凝着霜，呵一口气，就雾蒙蒙一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眼睛干涩得厉害，滴了眼药水，眨一眨就泪流满面，洗把冷水脸，坐下来细细的上妆。
　　上粉底，描眉，画眼线，刷睫毛，涂唇彩，一步一步，手势娴熟，再端详一下，补上淡淡的腮红,镜子里映的那张面孔，完全能打90分——有谁看得出被掩盖的黑眼圈和苍白脸色？又有谁能看得出黑眼圈和苍白脸色后，掩盖的是什么？
　　感谢伟大的现代化妆术。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还是新鲜小花朵的时候，以为恋爱多伟大，大过天，大成全世界，后来才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了，世界也没任何改变，不是一句“分手”，就等于电影结束时打在屏幕上那大大的“剧终”两个字，一切就会结束在最难过的时候。
　　生活，还得继续，工作，还得继续。
　　进了实验室，在实验台前一坐，人就成了发条的机器，脑子里塞得满满的，指令，数据，程序，该做什么，该看什么，该说什么，都成了本能。
　　连笑，都成了本能。
　　手头的项目虽然是加急件，但客户之所以指定我所在部门做，也是看中部门团队在类似项目方面经验丰富，一干同事合作久了搭配默契，即使客户催得急，做起来也是有条不紊，稳速推进，每一阶段都圆满完成，形势一片大好。
　　元旦正赶上周末，公司早发了通知连发三天假，项目进度理想，这假期自然不必奉献给加班，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群人聚在一起，完全把工作抛到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迎新活动。
　　“就三天假，我还真不知道能去哪，小林你跟你家娘子有什么计划？”
　　“嘿嘿，保密。”
　　“少得瑟，说吧，给咱们参考参考。”
　　“没啥，这不赶上新年吗，多的是酒吧俱乐部搞些party什么的，我看‘beauty’的活动安排得挺好，就订了位，要和我家娘子在那共迎新年，新年嘛，一群人一起倒数，热闹才有意思。”
　　“‘beauty’啊，你小子真舍得砸钱，行啊，搞起浪漫一套一套的，这位不好订吧？”
　　“那是，早一月号就排完了！大黑，你呢？”
　　“我老婆不爱热闹，不爱这些玩意，看来我就陪她在家看看电影什么吧，杨子，你呢？”
　　“我和我媳妇儿去滑雪，新开的滑雪场，旁边就是一度假村，号称是五星级的，白天滑雪，晚上就跟那住，租一带壁炉的小屋，两人就近度个假放松放松。”
　　“呀，杨子，你还真会享受，夜里两个人往那烧着火的壁炉前一坐，一人捧杯热咖啡，听着音乐聊聊天，整个一小资嘛。”
　　“嘿嘿，我媳妇儿就爱这调调，哎，老大，你呢？”
　　“没什么计划，在家待着吧。”
　　新开的滑雪场……度假村……心又隐隐疼起来，我笑了笑，把话题带向一边老偷眼看我的丫头：“小查，你呢，和你男朋友有什么计划？”
　　这丫头，一提心上人，倒不见忸怩，大方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逛逛街看看电影吧。”
　　话说得淡淡，眼角眉梢间全都是不自觉流露出的笑意，看在一干同事的眼里，都是挤眉弄眼的，有同事就笑着调侃：“那，小查，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小丫头再大方，脸还是红了：“我说这事还早呢，”话锋一转，猛地就来一句：“怎么也该是曼曼姐先啊。”
　　小查说这话就象是有预谋的，一群同事的目光很有默契齐刷刷都转向我，马上就有人接口：“还真是啊，老大，早就听说你好事要近了，现在日子也该定了吧？”
　　我被杀得措手不及，在众目睽睽下，隔了好一会，才挤出笑：“没有的事，从哪听来的八卦？”
　　“……”
　　也许是没预料到我会否认，桌上的气氛刹那间就冷下来，一时间无人接话。
　　我低下眼，没有看他们的表情，维持着脸上的笑：“好，我吃饱了，先走了，你们也别光顾着聊天，早点吃完就上实验室，特别是小林和大黑，你们俩下午得过去工厂那边盯着，千万别临到最后再出什么问题。”
　　“曼曼姐！”
　　端起餐盘就站起身，小查坐在我旁边，抬起头看我，急急地出声，竟然忘了要挪开凳子让我走出去，一张脸，不知是急还是慌，微微涨红。
　　我伸手拍拍她的肩：“麻烦让一让。”
　　她不动，旁边就有机灵的同事笑着打岔：“小查，你还舍不得老大走啊？待会就又可以见了不是？”
　　小查咬着唇，慢慢动身，挪开椅子，我对她笑笑，侧身走出去。
　　到残食台交了餐盘，就看到前台的漂亮妹妹走过来，正要做出个微笑算做招呼，她就对我微笑：“张经理，你果然在食堂，刚刚我交班前有位唐小姐找你，你办公室和实验室里电话都没人接，她又打不通你手机，我就让她先在1023接待室等着，现在应该还在。”
　　我听得一楞，唐小姐？是唐唐吗？她怎么会来？
　　谢过前台妹妹，我转了方向，去一楼接待室。
　　竟然真的是唐唐。
　　她是来送喜帖的，她和大飞的婚宴订在元旦，新年的第一天。
　　这近两个星期有太多的变故，人过得浑浑噩噩，竟然忘了这一对的好日子。
　　唐唐一见我，就笑出一对酒窝：“你和程哥是自己人，我和大飞一直都想着你们早就知道日子，临了才想起忘了给你们帖子，所以今天就赶着送给你，你千万别介意啊。”
　　我只能摇摇头：“没事，别这么客气。”
　　在听到她把我和程昊连在那一刻起，就有把钝刀子，开始在心里慢慢地磨，因为钝，因为慢，疼痛才更难忍受。
　　程昊应该还没对他们提起分手的事吧？要不，唐唐也不会找上我来送喜帖，也是，这事总不能在铁哥们的婚礼前说，多扫兴。
　　“本来说给程哥的，可程哥不是去出差了吗？我看今天都三十号了，刚打电话给他，他说还在外地，我正好要办点事，路过这，就想着顺便来你了，事前也没打招呼，没打扰你上班吧？”
　　原来，他出差去了，所以，这几天，才音信全无吗？也是，分手了，从今往后，再也不必对我交代行踪了。
　　我暗暗咬牙，努力忽视心里的痛，微笑都无力：“没有的事，我刚也就是走开吃饭了，又不带手机，你刚好撞上这个点，才找不到我，你吃过了吗？要不，在我这吃过再走，食堂的饭菜还是不错的。”
　　“不用了，我和大飞约了待会一起吃，”唐唐的笑里带了点羞涩：“我现在搬出来回自己家里住，我们现在也就白天能见，明天按风俗是不能见的……”
　　我笑着打断：“好了好了，不用解释了，我明白，喜帖呢？”
　　唐唐拿出喜贴递过来，却只有一张，我接过，不免有点惊讶，唐唐就笑着说：“不是我们小气要省那一张请柬，你和程哥是一对嘛，给两张就把你俩分开，多不好，是不是？”
　　大红的请柬捏在手里，宾客那一栏，烫金的楷字端正地写着，我和程昊的名字，连在一起，我的手指滑过那字痕，忽地刺痛，深吸口气，才能抬起头对唐唐笑：“恭喜恭喜。”
　　新嫁娘听到祝福总是笑得喜气：“谢谢谢谢。”又说，“隔不多久，这话该轮到我对你说了。”
　　我除了笑，再也找不到别的表情来应对。
　　唐唐的手机响了，是大飞，她接完就起身告辞，笑咪咪地：“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走了，等忙过之后，我整理整理，回头给你整出个结婚详细版攻略，供你参考参考，给你和程哥办事派上点用场。”
　　我还是只能笑，笑着送走她，转过身，没有直接去实验室，回了办公室，关上门，就再也撑不住，揉揉发僵的嘴角。
　　窗外是冬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的眼发疼，楞楞坐了好一会，手伸向办公桌上的电话，又放下，想拿起桌上的手机，最后还是缩回来。
　　喜帖的事，总该交代一声，是陪着他去演一场戏，还是套好说辞缺席，都该跟他商量。
　　可是，我真怕，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反悔，收回说出口的一切。
　　想了想，还是发了条短信，拼拼写写，琢磨着挑最恰当的字，删删加加，过了好一会才发出去。
　　可整个下午过去，都没收到他的回复。
　　样品顺利下线，客户方要求连夜测试，部门里只好加班，我在实验室里坐不住，不停往办公室跑，一次又一次失望，最后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没动静的手机，想凭意念力，让它响起来。
　　小查敲门进来，提醒我晚上有个饭局。
　　是公司的惯例，在年尾中层以上的干部一起出去腐败，美其名曰是工作餐会，实际就是找个档次高点的地方大家吃吃喝喝，由最高层的大头目们发表讲话总结过去展望未来，鼓舞士气，廉价地收买人心，为的是各级头目更卖力地为公司卖命。
　　我这个阶次，升职后才勉强够得上与会资格，自然不能迟到。
　　出席这种场合，自然不能灰头土脸的，回家换衣服是来不及了，只能去洗手间补妆拾掇好门面，转回办公室，却发现小查站在门口跟门神一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有些奇怪：“小查，你怎么了？”
　　小丫头咬着唇怪可怜地样子：“曼曼姐，对不起，中午的事是我不好。”
　　啊，是为这事，我笑笑，可笑到一半有点力不从心，只能把语气放轻松：“中午有什么事，我都忘了。”
　　拍拍她的肩，进了办公室拿了包出来，小查还站在那，我不由有点无力：“小查，你要站这罚站啊，是不是想让你男朋友看到了，来找我的茬？”
　　小丫头也不理我的玩笑，头抬起来，一脸的忧心忡忡：“曼曼姐，你……没事吧？”
　　原来，这丫头是在为我担心。
　　一群同事都是共事多年的，一个表情一句话，不用多说，也能猜出个大概，一下午，人人和我说话都陪着小心，没人会撞上来问，是体贴，小查会问，也是出于关心吧。
　　我笑笑：“我能有什么事，不跟你说了，我快要迟到了，先走了，你交代大家做得差不多早点回家，保证进度就行，明天就放假了，先说一句，新年快乐。”
　　又拍拍她的肩，擦过她身边，快步走了。
　　我能有什么事，最多，也就是笑到嘴角抽筋，笑到精疲力尽而已。
　　饭局就是应酬，应酬客户和应酬同事领导，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想看到你愁眉苦脸，自然要打起精神，听到领导说话热烈鼓掌，碰上领导敬酒大方回敬，遇上同事攀谈说说笑笑，虽然不是公关部的在大头目们眼前混得脸熟，也不是市场部的有骄人的业绩可以在大头目面前挺直腰杆，但在技术部门一干男将众多绿叶就捧着我这一朵红花，想不出头都难，少不了要被推出来活跃气氛，为技术部在领导面前挣印象分，几圈酒敬下来，也逃不过喝了几分醉，一直强撑着清醒别失态，熬到快散场，程师兄才有空过来关心我：“曼曼，晚上我哥来接你吗？”
　　我这一天笑的次数，都快成卖笑的了，还要继续卖下去，笑着说：“他出差去了，待会我打车回去。”
　　“这怎么行，待会坐我的车回去吧，小冉过来接我。”
　　一听小冉会出现，我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我现在这个状态，和小冉一碰面，在她面前绝对会露馅，小冉那性子，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她搅进来，只会把事闹得更大，那我和程昊，还真的就不能轻易收场。
　　我看程师兄还要坚持，只得找借口：“再说，我还有点事要办，真不麻烦了。”
　　正说着，就隐约听到有手机铃声在响，太熟悉的旋律，即使在人声嘈嘈的包厢里，也听得分明，来得真是时候。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程师兄抱歉地笑笑，避出包厢到走廊上去接。
　　按了接听键，那头却没声音，包厢门虚虚掩着，隐隐有笑声说话声传出来，衬着那一头的悄无声息，我不自觉地屏起呼吸，等着他说话。
　　“曼曼，是我。”
　　等了许久才等来这一句废话，我开始惯性地想扯动嘴角，却觉得艰难：“我知道。”
　　又是长长一段相对无言。
　　握着手机站着，有同事从洗手间回来，脚步踉跄地经过身边，对我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和谁说悄悄话呢？”
　　调侃一句，就转进包厢，只留我脸上的僵笑还来不及收回。
　　他那头终于开口：“你还在吃饭？”
　　“嗯，公司年末餐会。”
　　“你少喝点，回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到底是在一起过，这样类似关心的叮嘱他不经意就自然出口，我却听得心酸，转开话题：“今天我给你发的短信，你看到了吗？”
　　“嗯。”
　　他应了一声，没了下文，我只好斟酌着，慢慢说：“我们的事，这时候跟大飞他们说是不太好，可是婚礼……我们俩还要一起去吗？”
　　他隔了很久才答：“你要不想去就别去吧。”
　　被他忽然变冷的声音刺得心口发痛，我强笑：“这不是想不想去的问题，只是我们都……”分手两个字真难说出口，我只能含糊而过，提一口气，说：“再一起去不太合适，这样吧，请柬在我这，听唐唐说，你还在出差，明天你要能回来，约个时间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没它也能去。”
　　听出他的声音里有冷冷的怒意，我有些无措：“那……留在我那的东西，总要约给时间给你……”
　　他轻声打断：“不必了，那些东西要捐要扔都随你。”
　　“那，你家里的钥匙……”
　　“我会换锁。”
　　一句话，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凶狠狠地撞到耳膜上，震得我的耳边“嗡嗡”响，我几乎是站立不住，伸手撑在身边的墙上，手指使劲抠着墙壁上浅浅浮起的暗金纹路，指甲翻起的疼痛，让我恍惚地回神，嘴角牵动，笑：“这样也好，大飞和唐唐那……你自己想个借口吧，再见。”
　　没等他回答，我用力地掐断电话。
　　从接到他的电话那一刻起，暗暗燃起的火苗，那么快，就熄灭成灰。
　　不再是他的责任，他就可以干脆狠绝地撇清干净，真好。
　　痛得多了，痛得久了，神经也会麻痹，我还记得换好微笑，回到包厢。
　　正赶上恭送大头目们离开，一晚上卖笑的结果，终于让大头目们记得有我这个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技术部木兰，临走少不了对我青眼有加温言鼓励我好好干，不知道算不算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记不清扬着笑脸说了多少句场面话，大头目们偕同随从们终于浩浩荡荡离开，剩下的也各自散场，有别的同事好心提供顺风车，我只微笑摇头，招了一辆出租，上了车，挂在脸上的笑终于可以卸下来。
　　才对司机师傅报上地址，就听到包里的手机就响起来，听清是那首曲子，在包里摸索的手不由顿了顿，犹豫着，我还是摸出手机，瞪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一咬牙，按了接听键。
　　曲子停了，耳边却很安静，那头的那个人，没有说话。
　　但其实，我一直听到他在说话。
　　他说，要捐要扔都随你。
　　他说，换锁。
　　一直强压着的醉意泛上来，脑袋晕忽忽的，忽然就想不明白，怎么这个人，会这样对我，敢这样对我？比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水仙男还可恶！
　　“混帐王八蛋！”
　　没机会再泼他一杯水，就只能恨恨地骂一句，“啪”地就合上手机，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可是，怎么就不觉得解气？怎么就还觉得难受？
　　手机没有再响，那个人不是傻的，怎么会在送上门来招骂，被我骂跑了吧？
　　我捂着嘴笑，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了，这车窗是裂了缝的吧，风都把沙子吹到眼睛里了，眼睛好疼啊，疼得把眼泪都逼出来，伸手一抹，手背湿黏黏的发黑，是眼线化开了。
　　淌着黑色的泪的脸一定很恐怖，把司机师傅吓得连眼都不敢抬，递过发票的手还在抖，逗得我忍不住笑，下了车还在笑，笑着笑着就弯下腰去，脚下踢到什么，一个踉跄，失去平衡，就向前扑去。
　　“曼曼！”
　　从哪窜出来的人，这动作可真是迅速到位，恰恰好就赶在我要趴到地上的前一秒，捞住我的腰，抱我在怀里。
　　这怀抱太熟悉，我没有抬头，已经知道是谁。

第二十六章

　　作为一个普通的大龄女青年，情商在正常水平，当然不会为失恋一蹶不振，但借酒发疯骂几句粗口掉几滴泪哀悼失去的感情，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偏偏就被刚分手才升级成前任的人，撞上自己一副妆残酒臭的丑态，就算脑子还醉得昏沉，可在这当下，还真会希望老天劈一道雷下来，把身后抱着我不撒手的人给劈没了灭口。
　　“不是让你少喝点吗，怎么就不听？胃难受吗？……”
　　听到这个声音，我就知道老天爷一向听不到我的心声，就放弃抹脸拾掇门面的徒劳动作，还没张口就被人扳着肩带着转身，不得不对上那张此刻很不想看到的酷脸。
　　“你哭过！？”
　　他的脸上有错愕，很快就皱起眉，问：“出了什么事？”
　　我没醉到眼花，看得清他的眼里有带着焦急的关切，可我也没醉到失忆，忘了已经荣升为他的前任，再享受在任时的待遇，他做得习惯，我却不能受得习惯的
　　“和你无关。”
　　我拽下他的手，转身就要往前走，才晃悠出一步，就被他从身后捉住手臂，又被带着回身，这一回，连语气都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人，知不知道他这样毫无顾忌地表达关心，很容易让我这样定力不够的人动摇？
　　我瞪着他：“程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不上道啊？”
　　“……”
　　看他象是听得愣住的样子，还真好笑，我嗤地笑出声：“你不明白啊？好，我解释给你听，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分手？分手就是，你，”我伸出手，用手指头戳戳他的心口，再点点自己，“我，以后各走各的，各过各的，我出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你明白吗？”
　　他没答腔，看那表情还真不象是明白的，我又笑：“你还不明白啊，那我再说给你听，分手呢，就是你以后没义务没资格没权利管我的事，所以，收起你的关心，别多管闲事，省得让人……呃，”我急急捂住嘴，掩住忽然冒出来的酒嗝，一不留神，背上就多了只毛手轻轻拍着，等我顺过气来，就连忙反手拍开他的手：“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消停点行不行，我现在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给我收起这些关心体贴，上道一点，别老做些不该做的，说些不该说的，诚心让人误会是不是？你……”
　　“别说了。”
　　他忽然出声打断我，我抬起头，他的脸绷得很紧，象是极力在掩饰着什么，我隐隐生出种说错话伤了人的难过，这难过来得太突兀，我耸耸肩，努力忽略：“怎么，我还说错了？”顿了顿，还是改了口，“好吧，不说就不说，那……没什么事，大家各回各家吧。”
　　我转过身，摇摇晃晃往前走没几步，没听到身后的人有动静，就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有些恍惚的神情，让我的心猛得揪痛，不由自主地，就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他面前，他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有些不自在，只好咳了咳：“忽然想起，还没问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不回答，还是看着我，目光里渐渐多了许多情绪，幽深难辨，我被他看得慌了神，就转开眼不看他，嘴上还不敢冷场：“干嘛，是不是又想要回你的东西和钥匙，不是说要扔要捐随我吗，连说换锁呢，说得这么大方，还是舍不得吧，光是你那些VCD，就够你心疼的吧，再搭上那些原文专业书，你想想就后悔了吧，还有你家那锁，换起来也麻烦吧，估计得把门都跟着换了，我就说，好聚好散不好吗，何必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多伤人是不……”
　　“是，我错了，我后悔了。”
　　他又忽然冒出一句话打断我，这风格看起来是分手之后才培养出来的，他这一句说得太肯定，我这颗老心真是越来越脆弱，给逼得又闹起疼来，声音小下去变成嘟哝：“后悔就后悔，干嘛说得这么直白。”
　　没听他出声，我只好赶紧掩饰地拿下背着的小肩包，拉开拉链：“你等等，先给你找钥匙。”
　　手还没伸进包里，却被一只手握住，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这句话让我不能挣开他的手，瞬间就僵住，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在叫，张曼曼，你千万别再自做多情，千万别，可那声音，很快就被咚咚咚越跳越急的心跳声给淹没，说出口的话都微微带着点颤抖：“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他才刚说第一个字，我就急急打断：“你先放手。”
　　他慢慢松开手，我继续未完成的动作，手在包里摸出钥匙包，深吸口气，打开来，找到他家的钥匙，里里外外三四把串成一串，取下来呤呤啷啷做响，钥匙圈勾在指头有点冰冷的凉意，递过去：“你家的钥匙，还你。”
　　他没有抬手，不接，我就固执地递着，不收手，僵持到最后是我赢了，他还是伸手接过钥匙，我松口气，心跳终于慢下来，越来越慢，迟缓地疼。
　　他却在这时候说：“分手的事，我从来就没同意。”
　　我点点头：“我知道，是我使性子，对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又是这一句，大飞说他口拙，我是真相信了，词汇语句还真是贫瘠了点，我好笑：“你除了这一句，就不能说点别的？”
　　看他又一副沉默姿态，累积了一整晚的疲倦和着酒劲就漫上来，越发觉得昏沉，我收起笑，揉揉隐隐发疼的额角：“如果没事，我要回家了，很累。”
　　转身太快，人就有点不稳，被他从身后扶住：“我送你上楼。”
　　我的身子一偏，刻意避开他的手，没回头，说：“行，顺便把你留在我那的东西拿走吧。”
　　一前一后地进了楼门，在电梯里各自沉默，在家门前，我还真象个醉鬼一样，掏出钥匙开门时手都在发抖，怎么都插不进锁孔。
　　他说：“我来吧。”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相碰，我不自觉就缩手，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一时间，我和他都怔了怔，看着地上的钥匙。
　　我有些讪讪：“抱歉，真有点醉了，手软。”
　　他伸手拦住我要弯腰的动作：“我来。”
　　我看着他捡起钥匙，手稳稳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熟练地转动三圈，门开了，他伸手在摸到门边的开关，打开玄关的小灯，回头看我，说：“进去吧。”
　　橘黄的灯光照出来，他逆光站着，把我拢在他的暗影里，真是醉了，就这样看他站在我面前，我都觉得难受，进了门，就说：“你把我家的钥匙也还我吧。”
　　“对不起，我忘了放哪了，得回家找找。”
　　他的语气淡淡，我正弯腰脱靴子，动作就停住——他从来不是丢三落四的人，在一起时给他的备用钥匙他向来就跟自家钥匙随身带着，一转身分了手，就随手不知扔哪去了？就算是前任的东西没收藏价值，他也不能做得说得不当回事吧？——我心头一把火就忽啦啦烧起来，直接踢掉靴子，硬冷冷地顶了一句：“那你有空找找，不然我也得换锁。” 
　　他跟在身后，没说话，“砰”地关上门。
　　我换上拖鞋，就自顾自往前走：“你自便吧，钥匙放茶几上，你的东西我给你收在书房电脑桌边上的大纸箱里，我累了，想睡，你拿了东西就走吧，我就不送了，麻烦走时替我锁门关灯，谢谢。”
　　也不想听他说什么，一路泄愤似地“啪啪啪”拍着开关亮着灯进了房间，关上门整个人还缓不下来，气得在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坐不是站不是，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就是忍不住想拉开门冲出去抓住那个惹怒我的人劈头一顿骂，可还没真醉昏头，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在气头上的不智之举，只得闷着火，进了浴室收拾门面。
　　冲了个热水澡出来，酒意散了大半，人也平静不少，侧耳听客厅没动静，但门缝还漏进光线，心想这人走了竟然不替我关灯，心头又冒起火，也不管楼下会不会抗议，重重踩着步子走出去，就看到他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手撑在扶手上支着头，看那样子，竟然是盹着了。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我惯常用的那个马克杯，盛得半满的深褐色茶水还冒着热气，那股子漫了一屋象中药的味儿，我太熟悉了，是我常叮嘱他喝的解酒茶。
　　心头的火霍地被什么扑灭，我不自觉放轻步子，慢慢走过去。
　　客厅亮着的顶灯正正在沙发上方，明晃晃地照下来，让我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一忙起工作没人在一旁盯着，肯定就顾得上顿没下顿，才多久没见，好容易才养出点肉又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下巴胡子拉茬的，憔悴得跟什么似的，哪有一点有当初刚遇上时的有型样，也不知道是在烦什么，连打个盹，眉心都皱着，都快成个川字。
　　不知不觉，就走到他面前，没发出什么声响，他却象被惊动似的，猛地睁开眼，目光一撞上他的眼，我一惊，吓得就要退后，腿撞上身后的茶几，来不及叫疼，就要往后仰。
　　“小心！”
　　他一伸手，就勾住我的腰，力道反冲，我平衡不了身体，就往前扑，正正好扑到他的怀里，慌乱中只来得及手一推，撑在他胸前隔开距离，掌心只是一触，似乎就能隔着那柔软的毛衫触及他的体温，我连忙缩手：“对不起。”
　　这动作完全是反射性的，根本没考虑自身的处境，这一收手就失去支撑，整个人就趴下去，几乎就毫无缝隙地贴上去——好一个欲迎还拒的投怀送抱。
　　“没事吧？”
　　他的声音微微低哑，眉宇间带着点倦意的慵懒，目光远比平常柔和似乎还带着点笑意，这一副还没醒透的模样很不小心就和性感二字沾上边，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环住我的腰，却象丝毫不察觉我们这样的姿势有多暧昧，有意无意地收紧手臂，迫我离他更近，这距离太近，彼此的气息都交融，在熟悉的气息里我有想入非非到失去思考能力的前兆，暗地里喝令自己清醒，僵硬地摇摇头顺便甩掉那些非分之想：“没，我没事。”
　　“真没事？”
　　他的眼微眯起，眼里的那点笑意消失，却象多了点怒意，手却象是故意地，从我的腰间一路慢慢滑上，隔着身上薄薄的睡袍，他掌心的温度透进来，热度一路蔓延，一直蔓延到肩头，就久久停驻，不过是短短十几秒，我却象被团烈火烘透，整个人都被烘成片叶子，轻轻的要飘起来，连思绪都要飘走，只能抓住最后一点清明，喃喃：“程昊，你松手。”
　　他居然很听话地松开停在我肩头的手，我却茫然，对上他的眼，理智回笼，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道就摸上来，紧紧揪着他衬衫的前襟，惊得立即松开，不想他的手同时伸过来，手势轻柔地一推，视角一转，我还闹不清发生什么，就跌坐他身边，长沙发的另一端。
　　“撞到哪了？”
　　听到他的问话时，才发现他已经半跪在我面前，掀起睡袍下摆，拉上我的睡裤裤管，我吓得要缩起脚，却被他双手抓住脚踝，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别担心，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撞伤。”
　　“不用了，我真没事，谢谢。”
　　话还说得算平稳，可脚踝上触及的体温又要撩起身体里还没平息的热意，人都克制不住地要发抖，他却象没发觉，根本当我的拒绝是耳边风，捉住我的小腿，用无比仔细的态度在观察，指腹一点点滑过，一边轻声问：“这疼不疼？这呢？”
　　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我颤抖得更厉害：“程昊……”
　　虚软得近似娇嗲的声音，让我几乎激灵灵震了一下，才醒觉那是出自自己的口，立即热了脸皮，羞恼上头，强硬地虚空一蹬，要蹬开他的手，却被他制住：“别闹，腿都撞淤青了，还闹！”
　　听他一说，我立即弯腰低头去看，他的手指还停在那，听他的语气多严重，却只是小腿肚上一小块淤青，我松口气：“这么点都不算是伤。”
　　“那什么算是伤，”他抬起头看我，“非得满身是血才算是伤？”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明所以的恼怒，让我觉得这话里有话，有些懵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用这么紧张……呃，不是，在意，没什么好在意的。”
　　看他的表情，我觉得我是越说越错，错到他直接站起身：“我去拿药油。”
　　我隐约感觉他在生气，有点莫名其妙，可也识趣没出声，眼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翻出医药箱，走回来放茶几上，又端起醒酒茶递过来：“这茶快凉了，赶紧喝了吧，不然明早起来头疼。”
　　我呆呆地接过：“谢谢。”
　　一闻到那股浓重的药味，就忍不住皱眉，没留意他已经把药油倒手上往我腿上抹，药油的热辣在他轻柔又不失力道的揉捏下就在小腿肚上烧起来，我才察觉觉，正要开口阻止这又是越界的行为，就被他一个眼神横过来：“发什么呆，赶紧把茶喝了。”
　　他的语气凶得象命令，我立即缩回到嘴边的话，应了一声，乖乖地捧着杯子几乎是捏着鼻子一气喝完，才喝完手上的杯子就被接过，开了盖的零食罐递过来，我立即拣了颗甜话梅塞嘴里含着，嘴里的苦味被冲淡，才舒口气，一垂眼，就看他正看着我，那眼里带着点笑的温柔实在太熟悉，让我不觉怔了怔：“怎么了？”
　　“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他笑着，手就很自然伸过来，我的心猛一跳，他的手指就在我的唇边停住，手收回：“我手上有药油，你自己擦擦吧，茶都喝到嘴角上了。”
　　我不自觉松了口气，抬手一擦，指尖真有茶渍，有些尴尬：“还真是。”
　　他递过来纸巾盒，微笑的嘴角弧度都温柔：“把手擦擦。”
　　我抽一张胡乱擦了手，看他又要低下头，不等他的手碰，那一小块皮肤象是有感应似地热辣感更甚，连忙缩起脚：“这药油挺辣的，你别沾手太久，去洗洗吧。”
　　他没说话，嘴角的弧度敛去，定定地看着我好一会，忽然就站起身：“好，我去洗手。”
　　听着客卫里的水龙头打开的流水声起了又停，他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他走回来的时候，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微笑：“你的东西在书房的纸箱里，你跟我来点点，看有没有少什么，要是……”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我走？”
　　他远远站在那，客厅的顶灯照出的光晕外，我正在光晕下，明看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怒气一点没有隐藏，冷冷的发问让我接收无误，想着大概是伤了他的自尊，连忙强笑：“没的事，只是时间不早了，我真不好再留你，会让人误会。”
　　“谁会误会？”
　　他这话象是咬着牙说出来，怒火汹涌扑出，我有些无措，看着他，没了声音。
　　他还步步紧逼：“说啊，是谁误会？”
　　我被他这种活象拷问的语气惹得有些急，就呛一句回去：“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却象楞住，隔了好一会，才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嘲讽地：“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清楚什么？”
　　他的问句让我没法接，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只得避开：“真不早了，先到书房清点你那些东西吧。”
　　说着，我就转身往书房走去，进了书房，顺手开了桌上的台灯，看那个纸箱还原地摆着，简易封都没被打开，猜想他还真没过来看过，就头也不回地招呼：“你过来点点吧。”
　　等了等，身后没动静，可明明听他的脚步声跟在身后，心里奇怪就回头，看他就在书房门口站着，静静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心酸，只得挤出笑：“怎么了？进来啊。”
　　他不动，不说话，客厅的光亮在他身后，台灯光却触不到他，明暗交汇，我总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被动地极力掩饰不让自己的心思被他看清，总是这样，他永远把自己藏得很好，却让我一再地没法掩藏，我苦笑一下，转过头，刚伸手打开纸箱，就听他问：“曼曼，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手？”
　　语气里没有迷惑和不解，只有满满的疲倦和无力，象是感慨地叹息，让人听了心又抽疼，我却还有心思颇幽默地回他：“不然和你离婚吗？”
　　他却不欣赏我的幽默感，不发一言，看起来这玩笑开得过了，我只能自嘲地笑笑，打开纸箱，蹲下数着里面的东西，专业书、DVD、VCD……，数到一半忽然想起这项工作应该由主人来完成，叹口气，一回头，赫然发现身后站在个人，竟然也没被吓住，抬头对他笑笑：“你来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我，我不想再去猜他什么表情，站起身刚要退开，却被他抓住肩头不容许我退，我抬起眼看他，他问：“你是一定要跟我分手？”
　　问这话时，他眼里隐忍的痛那么明显，我看得心头剧痛，可明明，他心里有的是另一个人，我弯起嘴角想笑，可却笑不出来，甚至开不了口，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他松开手，身形一晃，倒退一步，霍地转过身，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拂袖而去，可他又转回身，眼都发红瞪着我：“你就这么放不下那个人？”
　　这话狠狠掷过来，把我砸懵了，过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气得人都发抖：“你胡说什么！？”
　　他却冷冷地勾起嘴角，笑：“我还真希望是我胡说，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你们一起去了哪，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你不是说我不问吗，我现在就问问，你倒是说啊！”
　　我明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气，说的话才刺耳之极，却也控制不住脾气：“说就说，既然你问，我就把事说清楚，那人就是我从前的男朋友，当初我们分手的时候有些话没说清楚，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就是为该说的话说完做个了断，你打电话给我我没接，是我错，后来跟你也没说实话，也是我错，我该直接和你说明白，”我停了停，缓口气，“不过你放心，我还知道礼仪廉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人已经结婚了，我这辈子最烦谁插足别人的婚姻，我就算一辈子一个人过也不做这种事，何况，我那时还跟你在一起不是？我绝不能给你戴绿……”
　　“别说了！”
　　看他黑着脸几乎是吼着打断我，我反倒象好脾气地笑：“不行，我得说清楚，不然你还不知道会在心里怎么想我的，接下来，就该是乔琪，他真是我的老朋友，认识没十年也八年了，平常当大哥看的，我生日那天，遇上你手机关机，后来又知道是叶悠出事你去守着她，你也知道我小心眼，一计较起来就生你的气不想理你，碰巧遇上一个叫苏欣的闺蜜，就跟她吃饭去了，乔琪就只是被她叫来送我回家的，你要不信，我现在可以给你个号码问问，我也来不及串供，保证真实，不过号码我得先看手机……”
　　“不用，我相信。”
　　他粗声粗气一句话堵过来，我也省了下面的动作，点点头，“你相信就最好，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要问的，就趁现在好好想想，我们俩已经分手，以后也不好想起随时就跑过来问，你说是不是？”
　　这话问得挑衅，让他脸色刷得变了，眼神真算得上凶狠，象是极力忍着才没动手抽我，我却不怵，象是吃定他不敢把我怎样，还笑：“怎么，我说错了？”
　　有一秒，我真以为他要控制不住要爆发，可他只是垂下眼不看我，隔了好一会，再抬起头，神色已经是平常的淡淡，说：“对不起。”他对我笑，带着点疲倦的歉意，又说：“对不起，我刚才是气急了才乱说话，你别生气。”
　　战况正激烈就遇上对方缴械投降，我还能说什么，再继续挑衅就是无理取闹，可又不能装大方当作什么没发生，只能抿着嘴，瞪他。
　　他擦过我身边，弯下腰，抱起纸箱，再直起身：“时间挺晚的，我不方便再留了，该走了。”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眼睛却刻意避开我象在掩饰什么，让我莫名就心口发疼，勉强笑笑：“我送你吧。”
　　他没拒绝，我拿了钥匙，送他到门口，他把纸箱放下，我从衣帽架拿了他的大衣递过去，他接过穿上：“谢谢。”
　　真疏离的客套，我忍着眼里的酸涩，看他换上鞋，是我替他买的一双，他还穿着，可能真是很合脚舒服吧，可身边人就要换了。
　　他穿好鞋，却不抬眼看我，象是忽然想起，说：“对了，沙发上的茶几上我留了样东西给你，是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只是我一点心意，你别拒绝，”低着脸，象是笑了笑，“等我走了再打开看吧，如果你不喜欢，也只好请你包涵，别退回来给我。”
　　听他说得这样客气，我只是越发心酸，笑：“怎么会，谢谢你还来不及。”
　　“那就好，”他终于肯看我一眼，可很快就转开，“你穿着睡衣，头发又湿着，先进屋去吧，开了门冷，别着凉了，我会替你锁门。”
　　“没事。” 
　　他抱起纸箱的身形顿了顿，象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挡在我面前，腾出一只手把门开了条缝，刚够人进出，可走廊的冷空气还是扑进来，我不由打了个颤，带得声音都发抖：“再见。”
　　“再见。”
　　他一直没回头，我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眼泪含在眼眶里，最终还是没落下来。

第二十七章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程昊留给我的生日礼物，是钻戒。
　　茶几上静静躺着的那个小小的深红色心形丝绒礼盒，只打开来看一眼，我就合上。
　　细窄的铂金戒圈，磨砂戒面上镶嵌着璀璨钻石，简约风格是低调的精致，是我一眼看过去就会喜欢的款式。
　　是谁说的，一个女人一生中的最幸福的期待，就是心爱的男人捧着钻戒向她求婚。
　　我收到代表幸福的钻戒，却是在和那个男人分手以后。
　　这大概就是小冉极力宣传的经过精心挑选准备用来求婚的钻戒，可最后，却成了名义上的生日礼物实际上的分手礼物。
　　在生日收到钻戒做礼物，应该算不是新鲜事，如果这钻戒来自分手的前任，可能就有点古怪，要是生平仅有两位前任都不约而同地送了钻戒，那大概就能算是一件挺巧的稀奇事。
　　有幸遇上这样的稀奇事,我还真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往好的方面想，我应该高兴，交往过的都是出手大方惦念旧情的人，证明我的眼光不赖魅力不差，而且这么有经济价值的礼物，非常适合拿出来当炫耀的谈资，再不济，将来要不小心落魄了也能江湖救急，怎么看我都没亏本。
　　可往另一面想，就完全不是好事，难得遇上的好男人，我一个都没抓住，最后还是落到顶着大龄单身女青年的社会公害身份继续漂，只能在青春凋零的生日收到这样有特殊意义的礼物，怎么想都觉得非常有讽刺意味，这要留着，不就时时刻刻得睹物伤怀？
　　当然，萧扬送我的，是美好过往的纪念，刻骨铭心的凭证，我没有收下，也只是想让过去真的过去。
　　但程昊送我的，是什么？
　　纪念?纪念我的大方成全？　
　　凭证?见证我的不自量力？　
　　其实，或许更可能是补偿，补偿我的自做多情。
　　不能怪我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所谓的“一点心意”，这不让拒绝不许退回的心意，和他眼里隐忍的痛，太容易让人生出妄想，可我还记得，听到他说，我会换锁，那时有多痛。
　　与其等期待落空而绝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新年前夜，加班一整天累得人都虚脱，最该做的事，是回家洗洗就睡，可临下班的时候，看着同事们迫不及待地欢喜奔回家奔向假期，我想，我是被刺激了。
　　不想回家，不想在冷清清的房子里，睁着眼失眠，或是抱着枕头哭，来哀悼自己的寂寞和疼痛。
　　只好做失恋的人常做的事，找个热闹的地方，来杀死那些难捱的情绪，有狂欢party来迎接新年的‘beauty’，再适合不过。
　　这样的夜，‘beauty’的节目只会更精彩，场面只会更盛大，热闹只会更空前。
　　以我这一身平常装扮，混在一群光鲜亮丽的party男女里，分明是灰头土脸，落实了失意人的身份，我也不在乎，让熟识的服务生别惊动正忙着的乔琪，找了个角落给我待着。
　　可座位还没坐暖，就惊动了幕后大老板现身。
　　难得会碰到苏欣亲自在店里坐镇，于是，到了她的办公室里，我顺势地做了失恋的女人常做的事，对着闺蜜把酒吐苦水。
　　“所以，你们就分手了？”
　　这样的夜，一个人独自躲在热闹夜店的角落，一副众人欢乐独我苦的模样，这简直就是在额头上刻着失恋分手的字样，苏欣又是何等聪明，我在她面前更懒得隐瞒，索性也不用她问，自动招了，前任搅局，愤然分手，婚事黄了，话说得简单概括，心里滋味却复杂，再听她问这一句，人就楞住。
　　看她的眼里带着关切，可这语气听着，怎么有点……幸灾乐祸。
　　“……应该算是吧。”
　　虽然已经是事实，但要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不自觉话就发颤，连忙拿起酒瓶，掩饰地要倒酒。
　　苏欣按住我的手，不让我继续，问：“什么叫‘算是’？”
　　在这样的人精面前，什么都藏不住，我叹口气，放下酒瓶，说：“昨晚他来找我，拿他留在我那的东西，”顿了顿，还是补上，“他临走前留了样东西给我，说是补送我的生日礼物，让我等他走了再看，还不能退，”我笑笑，“后来我才知道，是钻戒，大概还是当初打算要拿来求婚的，这分手礼物够大方吧？”
　　苏欣转着手里的高脚杯，象是微微走了神，过了一会回过神来，才问：“他送你，你就收了？”
　　这问题问得真好，我再笑：“我能不收吗？打电话给他，才说一句谢谢，他就甩一句，在开会，挂断电话，发短信也不回，再打电话也不接，生怕我借着还东西再缠住他，既然这样，我干脆恭敬不如从命，收了呗。”
　　加班的空档，酝酿了多久才能假装平静地拨电话给他，电话里的声音淡漠疏远，恨不得把距离拉成陌生人，象是要把最后一点奢望都粉碎，痛吗？那当下只是木然，以为也能若无其事，可再提起，才知道，还是会有怨气和……心痛。
　　苏欣却象是听了好笑的话，微微笑了：“你真觉得他送你这个是当分手礼物？”
　　我楞了楞，苦笑：“不然还能是什么？”
　　原来，还是被窥破了，埋在心底那点始终不能掐死的，可耻的奢望。
　　苏欣慢里斯条地抿了口酒：“这可轮不到我答你，你想知道，得去问送你的人。”
　　她那一双眼，目光洞悉地，却温和，没有让人无所遁形的锐利，我却还是有点狼狈，自嘲地笑：“我怎么问？他现在躲我跟躲瘟疫似的。”
　　苏欣却很不以然：“他怎么躲你了？不就不接你电话，不回你短信吗？这算得上躲？要真躲你，连一句谢谢都不让你说，还跟你解释在开会？”
　　“……”
　　我刚想开口，她又接上：“再说了，能被你看上的人，人起码不会糊涂吧？首先，分手了他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什么时候不行，偏选在晚上还直接上门，这行为有多不合适，他不会连最基本的处事分寸都不知道吧？再来，要真怕你缠着他，他就不应该搞出分手礼物这一套，送的还是用来求婚的钻戒？这东西多招人误会啊？稍微知道你性子的人，都能猜到你不会收，他不会对你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吧？要不还能跟你装神秘，不让你当场打开，还说不能退？”停了停，她嗤地一笑：“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的，送这么个东西，他就等着你主动去找他呢，什么分手礼物，其实就是投石问路，可惜啊，”她笑着，作势叹个气，“机关算尽都成空，本来以为你看到会回心转意，谁知道，你一上去就一句谢谢，谢什么？什么都没了，这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心都冻透了，不赶紧躲开，难道还真等着听你说要还，彻彻底底来一场风雪大洗礼？你也给人留点自尊，好吧？”
　　长长一段话，苏欣说得连笑带叹，真有点夸张，可句句说得明白，容不得我听不明白，而一直压抑在心底，那个小小的，无数次让灰了的心又雀跃起来的声音也跟着冒出来，两个声音，一里一外，让我再也不能象一整夜失眠时暗地里强硬地反驳，我只觉得节节败退，只能消极抵抗：“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你别瞎猜。”
　　“我瞎猜？”苏欣的眼斜斜一挑，眼波送过来，姿态是风情，口气却冷硬：“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做垂死挣扎：“反正已经分了，再说怎么回事，有意思吗？”
　　苏欣盯着我好一会，忽然叹口气：“那你在我面前装，就有意思？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倒霉的样，笑得比哭得还难看，撑着给谁看？”
　　“我……”
　　我张张嘴，还没发出声，喉咙就哽住，眼泪先一步涌出眼眶，自己都先怔了怔，才慌乱地抬手去抹，苏欣就抓起面纸盒递过来。
　　柔软的面纸吸了泪，攥成团握在手心里，就听苏欣说：“既然放不下，就别死撑着，去找他，说个明白，这不还只是‘算是’，没正式分手吗？”
　　我只能使劲摇头，泪在眼眶里，努力忍着才没掉下来。
　　“张曼曼，你给我出息点行不行？”
　　静了几秒，苏欣忽然提高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她，她一脸怒意：“我就不明白了，不就一个前任吗，能怎么折腾了？你是亲眼看到他和那个女人偷情了，还是那个女人大着肚子找上门来了？要么有人给你寄告密的照片了？”
　　苏欣这一串质问问得我哑口无言，只有摇头。
　　苏欣再度确定：“什么都没？”
　　我抿抿嘴，沉默地肯定。
　　苏欣的脸色沉下来，眯起眼：“那你是怎么认定他出轨的？”
　　我被她的气势逼得声音放低：“他没出轨。”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才听到苏欣问：“那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这话里压抑着怒气，仿佛只要我的回答令人不满，那怒气就会爆发。
　　我无奈地笑，老实回答：“他家里不同意他和前任在一起，正巧我和他相亲认识，他家里很满意，所以，他就想和我结婚，”顿了顿，笑得发苦，“那么巧，我们要结婚了，他前任就出事受伤进医院了，还就在我生日那天，我一整个下午找不到他，我爸妈要去他家谈结婚的事，他还在医院里……我想想，既然他心不在我这，那就分手吧。”
　　“你说分手，他就同意了？”
　　我又被问住，只好沉默，苏欣就冷哼一声：“他前任可得谢谢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主动让位了，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做梦都得笑醒啊，你这可是活雷锋啊。”
　　这话可真是有点刻薄，我知道苏欣是真动怒了，没搭腔，任她说下去：“既然这样，你这前任男朋友得该感谢你成全啊，可为什么不但没同意，还费尽心思弄什么钻戒在你面前演这一场，图的是什么啊？”
　　问号扔过来，目光也逼过来，我不得不答：“他家老太太身体不好，一直就盼着他结婚，要知道我和他结不成婚，肯定接受不了，这一刺激要是倒下了……当初，也是他家老太太不同意，他才没跟前任在一起。”
　　“呵，”苏欣笑一声，“你看上的这个还真是个大孝子啊，多大的人了，还尽听妈妈的话，好乖啊。”
　　听不得苏欣这样明褒安贬，我忍不住辩解：“孝顺又不是错。”
　　“孝顺是不错，可愚孝就是大错，”苏欣义正词严的，“多大的人，还是一个男人，连自己爱谁选谁都不能自己做主？还得听妈的，是谁跟他过一辈子呢？这样的男人，苦了自己就算了，还要拖累别人，要来干什么？这样的人见一个踹一个，你这分得好！”
　　这一个‘好’字说得激昂，只差没翘起大拇指了，把我弄得讪讪地，不知怎么解释才好：“他不是这样的人……
　　“哦，那我又说错了？”苏欣象是就等我这一句话，立即插进来，问，“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责任感重……”
　　“责任感重？他对谁负责任？你？不爱你还跟你结婚拖累你下半辈子是负责任？他前任？要真爱着却连婚姻都不能给是负责任？他自己？勉强自己跟不爱的人结婚是对自己负责？说来说去，只能算得让对他妈负责，找了个让他妈满意的媳妇，可这建立在对三个人不负责的基础上，这还能叫责任感重？”
　　当年那个全国大专院校辩论赛上的‘最佳辩手’果然不是好拿的，逻辑严密的伶牙俐齿让我根本无力招架，只好直接举白旗：“好，就算他是这样的人，那也和我没关系了，不必在他背后这样说他吧？”
　　“我可没恶意诋毁他，纯粹只是就事论事，照你说的做推理，不算过分吧？”
　　苏欣得理还真有点不依不饶的，我被逼无奈，昧着良心点头。
　　苏欣却忽然一笑：“你真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满以为能结束这个话题，她忽然杀个回马枪，我被整得没脾气了，只能看着她，等待下文。
　　可还没等到，苏欣的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很短的电话，苏欣只说了一句：“好，送上来吧。”就挂掉电话，一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来，就看着我，露出高深莫测的笑。
　　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人知道你大驾光临，送来好酒不算，还担心你喝酒伤身，准备送点好吃的过来。”
　　话刚落，敲门声就响起。
　　苏欣扬声：“进来。”
　　有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说：“苏老板，这是乔哥吩咐送过来的。”
　　“嗯，放下吧。”
　　端上来的，是热气腾腾的砂锅里，鲜香扑鼻的鸡汤米线，和各种配菜小碟，鲜嫩的色泽，引得人食指大动。的
　　“张小姐，请慢用。”
　　服务生抬起头来，对我微笑，赫然是熟面孔，小四。
　　我赶紧还他一个微笑，几月不见，这小孩就褪去刚来的生嫩和局促，应付得宜了。
　　苏欣在一边问：“是哪个大厨做的，手艺不错啊。”
　　小四必恭必敬地答：“这不是店里做的，是乔哥吩咐从街口那家彩云居叫的外卖。”
　　苏欣忽然转眼看我，笑：“原来这样。”
　　小四很知分寸地退场：“苏老板，我先出去了。”
　　“嗯，去吧。”
　　等小四推着餐车走了，苏欣就说：“快趁热吃，别辜负人一番心意，就惦记着你爱吃过桥米线。”
　　我不理她话里藏着话，默默地举筷就吃——反正类似的话她从我和乔琪相熟起就一直没少说，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为着撇清干系不惜拖着无辜的我下水，我已经习惯了。
　　我不说话，她也自顾自说得兴味：“哎，说起来，乔琪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多少小姑娘来店里烧钱都是冲着他，你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他对你可真没话说，你怎么就没跟他擦点火花呢？”
　　我吞下嘴里的米线，塞她一句：“那他对你更好，你当初怎么就嫁了唐京生？”
　　“哟，我听这话，怎么有点酸味？”
　　我瞪她一眼，给了她个“你很无聊，懒得理你”的表情。
　　苏欣却望着我摇头：“说你聪明，你还真不笨，可偏偏某些时候，跟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一样。”
　　听她踩我，我只当耳边风，这时候，越搭理她，她就越来劲。
　　“你还别不服气，你说，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打架，把我这好好的一个包厢砸得要重新装修，谁也没讨到好，一个手差点骨折，一个额头上缝了五针，这么明显的争风吃醋，这女人还以为其中一个男人对她没意思，你说她不是木头，是什么？”
　　我被她的话惊得呆住：“你说什么？谁的手骨折？谁缝了五针？”
　　“不就是萧扬和乔琪，”苏欣做出惊讶的表情：“你不知道？我没跟你说？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平时再刁钻的客人乔琪都应付得漂亮，我还以为这人道行深不可测，哪知道萧扬就撩拨他两句，他就出手了，两人打起来那场面可真壮观，萧扬他们那一帮里哪一个是好惹的，乔琪也敢一个人上，要不是唐京生拦着，他当晚就得被送进局子里去，可就不是被烟灰缸砸到额头这么简单，缝个五针还真是小意思，说起来，他也够猛的，这样都能把萧扬的手扭得差点骨折，真是练过的，哎，你不用听得脸都白了吧？这么吃惊？”
　　苏欣用说新鲜事的口吻说得轻松，可我听得心都抽紧，看她带着点嘲意地看向我，我勉强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我还真希望是假的，我那个顶级包厢，差点就被他们毁了，这就不说了，唐京生去拦架，不知被谁踹了一脚，小腿骨差点给踹骨裂了，幸好那天是包场，这事压着没传出去，要传到那几个老爷子那，还不知道能出什么事呢，可光这样，这留下的烂摊子就够我头疼的，一收到消息就连夜订了机票赶回来，可你倒好，”苏欣横我一眼，“你说你那时候在干什么？继续没心没肺地过日子，见了我还一副多难过的样，我当时看了，真以为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听苏欣说得忿忿，我只觉得欲辩无力：“我不知道……”
　　“知道你不知道，那两人谁会告诉你，还都让我瞒着，”苏欣自嘲地笑笑，“也就是我看不下去，才会说，要乔琪知道，肯定要怪我多事。”她看我一眼，又笑，“怎么，听完了也没点感动？萧扬是没戏了，可乔琪为了你差点破相，你就没一点表示？”
　　我听得心正乱，听苏欣又开起玩笑，有点哭笑不得：“姐姐，这时候正经点行吗？乔琪现在在哪？”
　　苏欣挑眉：“你找他干嘛？一定要扒拉开他的头发看看是不是额头上有伤疤来在证明我说的不假？”的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想干什么？跟他说谢谢，谢谢他为你打架，还是说抱歉，不好意思让他受伤？”
　　苏欣的话咄咄逼人，我根本没法应对：“我……”
　　“算了吧，你还是给我好好坐着，”苏欣曲起手指敲敲桌，“你正经把东西吃完，别再辜负人的心意，就算是对得起他了。”
　　我静了一会，拿起筷子，又放下，说：“我和乔琪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欣用一种“你就自欺欺人吧”的无语表情看着我，我莫名有些心虚：“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就撞上萧扬，我怕他误会，就扯了乔琪陪我演戏……我不知道他们后来究竟怎么为了什么就打架，可能就是为这事……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可你千万别误会。”
　　“我误会？”苏欣似笑非笑的：“那你说，你和乔琪该是什么样？”
　　“我一直把乔琪当大哥，”我下意识得停顿一下，“乔琪也把我当妹妹看的。”
　　“哈，妹妹，”苏欣象听了多好笑的笑话，都笑出声，“我还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傻了。”她很有兴味地打量我，“那你说说，你这妹妹来了，你家大哥就只会送吃的喝的过来，也没来打个招呼？这避的是什么嫌？”
　　“他不是忙吗？”
　　我反问得理所当然，可心里却更发虚，隐隐的，也知道原因，是因为生日那晚的失常吧，也许是觉得无从解释，也许只是觉得尴尬，可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联系过我，连新年夜party这样的大热闹，也不再第一时间通知，仿佛是在刻意淡出我的生活。
　　“是，他忙，”苏欣笑着点头附和，然后，笑容收起，是难得的凝重，“既然这样，我说的事，你就当没听过，听过也忘了，知道吗？”
　　我楞住，没出声，隐约有些明白，却不能也不敢去想，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次，是苏欣的手机响起来。
　　苏欣接完，对我解释：“唐京生的一哥们来了，我得出去招呼一下。”
　　我点点头，微笑表示不介意：“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苏欣却没马上起身，望着我，叹口气：“你这人，就是爱逞强，在我面前都这样，在那个人面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她看着我，很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平常也是挺聪明的人，可怎么遇到感情的事就能这么糊涂？过去萧扬的事，我还一直觉得你是那时年轻不懂事，可看你现在这样，我才知道，原来你是什么都明白还睁着眼钻牛角尖，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真不明白？你就真相信他是因为家里才和你在一起的？”
　　问题直指心底最深处，我觉得避无可避，就吐出心底的惶恐：“我怕我想错。”
　　苏欣轻嗤一声：“你怕你想错，所以就先分手？”她似笑非笑的，“当初，你和萧扬分手，其实也不是因为那什么倒霉的系花吧？”看我不答，她就冷笑：“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蠢相信那些，那根本就是借口，你根本就没打算跟萧扬长久，是不相信他会一直跟你在一起吧？与其等将来被抛弃还不如先分手，对吧？我要早点看出来你是这样的心思，我当初就不该帮萧扬……”她忽然收住话，没再说下去，停了停，又叹气：“算了，现在再说那事也没意思，可过了这么些年，你才碰到这样一个人，你就这样放手了？一点不后悔？”
　　不后悔？如果不后悔，从决定分手那一刻起，心里就一直没法平息的痛，是什么？
　　苏欣站起身：“你也不必在我这逞强，就想想以后身边再没这个人，你会怎么样……”
　　再次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话，她看了眼手机，没接：“我过去招呼一下，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好想想吧。”
　　苏欣走后，整个办公室就安静下来，静得我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的，都是她问的那句话——
　　以后身边再没这个人，你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这世上，谁离了谁又不能活？可是，是怎么活？再也没有那个老端着张酷脸固执又骄傲，可笑起来却连眉眼都温柔，沉稳少话却偶尔会没正形，周到体贴起来会让人窝心的人，那样的生活……
　　有人在敲门。
　　我回神，说：“请进。”
　　有人推门进来，是乔琪。
　　他看到我，微微怔了一下：“苏欣不在？”
　　我下意识站起来：“她出去招呼朋友了。”
　　他听了，没说话。
　　我们俩，无言相对，气氛莫名有点尴尬。
　　我搜肠刮肚，努力先开口：“这米线挺好吃的，谢谢。”
　　他看过来，目光落到碗碟上：“都凉了，我让人送到厨房再热热。”
　　砂锅里的米线大半没动，冷的鸡汤上已经凝了油。
　　“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那就好。”
　　又安静下来，他还站在那，不走近，也不离开。
　　我忽然有种感觉，我和他之间，好象有什么变了，可到底是什么？我不敢去想，隐隐知道，那答案不是我想要的，莫名的，我觉得难过。
　　他轻轻开口：“没什么事，我……”
　　熟悉的铃音响起，我的心就跳得急起来，却生怕自己听错，曲子唱了小半，才一伸手拽起包就翻出手机，抬眼看到他还站在那，说一句“抱歉”，就接起电话。
　　可手机那头，传来的却不是熟悉的声音。
　　“嫂子吗？你快来程昊家，他出事了……”

第二十八章

　　“是这吗？”
　　“对。”
　　车才刚开到程昊家楼下，我已经解开安全带，几乎是车停稳的瞬间，我已经推开车门跳下去。
　　接到的那通电话，信号很差，嘈嘈的电流杂音里大飞的声音听起来很飘忽，只勉强听清一句，就断线了。
　　一句不清不楚的话，他出事了。
　　我当场急得就回拨，竟然已经关机。
　　满脑子就只有那句话，他出事了，他出事了，整个人全乱了，抓着包就往外冲，是怎么出了‘beauty’，怎么上了车，都不记得，一直到乔琪问我要去哪，我才知道，是他一直跟在我身边。
　　一路上，我一直在拨电话，拨大飞的手机，没人接，周瑞的，没人接，老何，雷子，唐唐，根本就没号码，甚至拨了叶悠的，同样是关机，各种各样的猜想在脑子里纷乱，恐慌层层加重，只能不停催乔琪，快点，再快点。
　　现在，终于到了，那些胡思乱想却全都散了，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马上看到他。
　　奔到楼门前习惯地想掏出钥匙，手伸到包里就顿住，抽出来是手势就缓了，深吸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应门的声音，听起来是老何，他听了是我，一言不发地开了楼门。
　　一向吊儿郎当的人，沉默得太反常，我只觉得心跳都开始发颤，拉开楼门，就冲上去。
　　程昊住的是板楼，没有电梯，我第一次觉得，通往三楼的楼梯这样长。
　　真的是太心急了，忘了脚下踩的是足足有五厘米高的高跟鞋，我却恨不能拿出百米冲刺的架势，刚上了二楼半，一脚踩不稳，身形一歪，一只手伸过来扶住我，是乔琪。
　　我回头看他，他的脸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小心点，没事吧？”
　　是脚崴了，我顾不上疼，匆匆摇头，拨开他的手：“没事。”
　　是老何开的门，看到我竟然笑了：“来得挺快——”但笑容很快就僵住，他望向我身后：“这人是谁？”
　　我没回头，随口答：“我朋友，乔琪。”顾不得理老何一脸奇怪的表情，接着就问：“程昊呢？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大飞也不说清楚……”
　　“停停停，”老何手一挥，做个手势打断我的话，眼睛还看着我身后：“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正心焦，听他还纠缠这无关紧要的问题，急得就瞪他：“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老何的脸色沉下来，还有意无意地挡在我面前似乎不想让我进门，我急起来也没细想，只当是他爱捉弄人的毛病选在这紧要关头发作，气得直接伸手一搡：“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老何没有防备，就直接被我搡地倒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瞪我：“嘿！你等等！”
　　我趁势挤过他身边，也不管他在后面嚷什么，就要冲进客厅，差点迎面就撞上人。
　　“怎么了？”
　　是雷子，他扶住我，手就立即松开，可话是冲着我身后问的。
　　“多来了个人，这下完了。”
　　“程昊呢？他到底怎么了？”
　　我和老何几乎同时开口，他说的话我听在耳里也没到心里，只盯着雷子要答案，就看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老何一样奇怪，不过他掩饰得很快，只对着老何使了个眼色，就对我微笑：“你别急，程昊没事，他就在房里。”
　　我没错过他和老何的小动作，可人又急又乱，根本不能分神去细想，听他这样说，还只当他是安抚我，并不相信：“他到底怎么了？”
　　“他……”
　　雷子才张口，就听有个声音忽然插进来：“我听到有人按门铃……”
　　我一抬眼，就看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 
　　他穿着家居的休闲衣裤，微湿的头发凌乱，没带眼镜的眼眯起，看到我的时候，带着点倦意的慵懒就变成极明显的惊愕：“曼曼！？”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拼命眨眼，这个让我担惊受怕到到一团混乱的男人，还是站在我面前，完好无损地，没有消失。
　　我却还不能完全相信这是真的，恍恍惚惚地：“程昊，你没事？”
　　他楞了楞，看着我，又看向我身后，皱起眉的样子那么熟悉。
　　“你看，程昊没事吧，不就让你别急，你还别说，你急起来手劲还真大……”
　　是老何的声音，熟悉的没个正经的调笑口气，我有点茫然的转头看他，只看着他嬉皮笑脸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还说了什么，脑子里混乱却渐渐消散，那些零散的片段就连在一起：没说清就挂断的电话、打不通的手机、反常的沉默、看到乔琪时奇怪的表情、无关紧要的问题、有意无意的阻拦——
　　我问老何：“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得意？”
　　我的声音很轻，可却把他吓的立即收住声，说不出话来，我笑笑，再转向一边的雷子：“你呢，看我这样，是不是觉得特好玩？”
　　雷子躲着我的眼：“你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有意的，我们就是想……”
　　“你们就是想看场笑话图个乐，是吧？”我轻笑打断他，“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吗？”
　　“我们真没这个意思，”老何插进来，有点讨好地冲我笑：“骗你是我们不对，我们不是看你和程昊闹别扭么，就想着你们老这样僵着也不是个事，得给你们制造个机会，所以才……”
　　我“呵”地笑一声，问：“那我还得谢谢你们了？”
　　一句话堵得老何闭嘴，就听站不远处的人说：“别这样，他们不是故意的……”
　　我嗤地笑一声：“他们不是故意，那是你故意了？”
　　他没接话，习惯地用沉默去应付一切不想答或不能答的问题。
　　我冷笑，干脆转过身，让视线里完全没这个人，一眼看到乔琪还在门口站着，就说：“乔琪，我们走。”
　　还没动，就被老何挡住去路，他耍宝似地抱着拳向我求饶：“对不起对不起，你千万别怪程昊，不关他的事，这馊主意是我出的，他完全不知情，你看今天大家不聚一起庆祝大飞告别单身么？多高兴的事啊，可他就一人喝闷酒，那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所以我就想个法子让你来见他，你别不信，真的真的，程昊一点不知情，他只顾着灌酒，我们劝也不听，只好把酒泼到他衣服上，逼着他回家，连手机也是骗过来用的，真的真的，他刚在房里洗澡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还要在这守着，就是怕你一来发现不对就误会他，他人又不会说话，万一解释不清把你给气走了……”
　　勉强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哼一声：“你让开。”
　　老何脸苦苦地：“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你真不能走，要走也是我们走，”他往后抛个眼神，雷子补上来，“对对对，你别怪程昊……”
　　我被左右夹攻，耳边正吵嚷，眼看着老何使坏也没留心，猛不防手臂就被谁往后一拽，身体就失去平衡往后倒，慌乱中脚一扭，刚崴到的脚踝又崴了一下，疼得叫了一声，人就落到一个怀抱里。
　　根本是半倚在身后的人怀里，被他托住腰才稳住，我惊魂未定，就听耳边焦急的声音：“哪伤了？”我根本顾不上答，眼看着那两惹是生非的家伙已经蹿到门边，又去夹攻乔琪，老何还毛手毛脚还揽上乔琪的肩嘴里嚷着什么想把他往外带，而乔琪只看向我，静静地，面无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紧成拳——
　　我忽然觉得心惊，急得只能叫他：“乔琪！”
　　我的声音一出，就感觉身后的人似乎僵住，我顾不上理，挣扎着要站直，眼只看着乔琪，他象是回过神来，对我笑了笑，没说话，转头就看了老何一眼，老何竟然就松开手，人就倒退，他转身，拉开门就要走出去。
　　“乔琪！”
　　身后的人紧紧箍住我的腰，我挣不脱，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我急得拍他的手臂：“你放手。”他微微松了手，却不放开，我侧头瞪他一眼，就看乔琪手扶着门顿住，没回身，脸微侧，似乎在微笑：“没事，曼曼，你和他好好谈谈，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就大步离开。
　　老何和雷子两人对看一眼，老何丢下一句：“对对对，你们好好谈谈，我们先走。”雷子补一句：“再见！”
　　话才落，两人已经溜出门，大门“砰”地关上，余响过后，屋里忽然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他。 
　　“是不是扭到脚了？”
　　他的声音低低，就在耳边，我偏开脸，要拨开腰间的手：“没事。”
　　“先到沙发坐下，让我看看。”
　　他避开我的手，搭上我的肩扶住，我回头，冷冷地：“我自己能走。”
　　他垂下手，我直接走开，沙发并不远，我却不得不走得很慢，连着崴了两次的左脚，着地一用力脚踝就发疼，强忍着不在他面前示弱，终于走到最近的沙发，脚一软，差不多是跌坐下去。
　　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沉沉压在心上的那些焦急担忧惊惶恐惧一旦散尽，全身的力气就象被抽走，整个人就软下来，身心俱疲。
　　不想动，不愿动，却不得不动，深夜时分，准前任的家，是非之地。
　　抬起头，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客厅，听厨房方向有响动，知道人没凭空失踪，我勉力支起身，打开手袋。的
　　他走出来的时候，那件不能拒不能退的‘生日礼物’，正好好地放在茶几上。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走过来，把手上的杯子递给我：“先喝点热的吧。”
　　热可可浓浓的甜香让人忍不住深呼吸，我没接，只说：“谢谢，先放着吧。”
　　看他俯身，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视线落到那个小小的盒子上就顿住，我说：“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不能收。”
　　他慢慢地直起身，站在我面前，顶灯光把我拢在他的暗影里，我没抬头，视线里是他脚上那双棉拖鞋，蓝绿条纹，我也有一双，超市里买一赠一，一大一小，促销的小姑娘还笑嘻嘻地说是夫妻拖，那时候，和身边的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有种会天长地久的安稳——如果，以后身边都没这个人，会怎么样？
　　心口象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要裂开一样地疼，在他的沉默里捱着，渐渐地，痛感麻痹，连那一点被捉弄后的怒意都散了，只觉得累，真累，无力打破沉默，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答应过我，不会退的。”
　　“我当时不知道你会送我……”
　　我没说下去，他就接上，淡淡地：“送了给你的，我就不会收回。”
　　我抬起头，却看到他半跪下身，说：“让我看看你的脚。”
　　他抬起我的左脚，我不由往后缩，“别动，”他捉住我的腿不让我退，手势很轻地脱下我脚上的短靴，眼看着手要碰上袜子，我赶紧挡住，有点尴尬地：“我自己来。”
　　没敢看他，低头脱了袜子，看脚踝没伤没肿的，试着活动活动，还是有点疼，可并不严重，是能面不改色忍受的程度，我匆匆套上袜子：“没事。”
　　俯下身套上短靴，眼角的余光扫到他还在面前，动也不动的，维持着半跪着的姿势，我抬起头，有点奇怪地看他：“怎么了？”
　　他却忽然站起身：“没，你没事就好，”转过身就弯腰拿起桌上的杯子：“这凉了，我再去弄杯热的。”
　　他离开得太快，让我一时都楞住，只能看着他转进厨房，背影都带着仓促——这样的他，太象在逃避，可他在逃避什么？难道是刚刚抬眼的瞬间我错过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离开的背影，满以为早就死了的心，就压抑不住地暗暗地又有鲜活过来的趋势，进而就忽地涌起一股勇气，让我立即跳起来，顾不得脚上还隐隐有点疼，几乎是小跑地冲向厨房。
　　到门口，脚步才缓下来，还是让他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我，微微一怔，却没说话。
　　我努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别忙了，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说着话，眼也没错过他的表情迅速地黯了一下，但再看，他又是一张没表情的酷脸：“那你先等一会，我收拾一下，就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就跟你说一声，”我转过身，“先走了，拜。”
　　说得潇洒，步子也迈得潇洒，暗地里却悬起心——
　　他从身后拉住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放手。”
　　我没回头，做势挣了挣，没挣开他的手，就听他说：“别逞强，这么晚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点无奈，是不自觉的温柔，我听着，本来想再往前的步子就停了，有点艰难地维持冷冷的口气：“我没逞强，只是不想再有误会。”
　　话说完，却没听他有反应，我等了等，都要疑心是他没听到，正要回头，被扣住的手腕上忽然一松，是他放了手，低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会不安全，你要是怕有误会，那我送你去搭出租，记下车牌号，行吗？”
　　我没想到他给我的反应会是用几乎是哄劝的口气说这长长一句话，听完了隐约有点鸡同鸭讲的感觉，再在心里倒带重听一遍，就霍然明白过来，一口气就堵上心口，憋不住转过身冲着他就发作：“那你先跟我说说，我怕有什么误会？”
　　他不防我忽然转身，眼里的隐痛来不及掩饰，被我看得清楚，心头揪疼，可看他垂下眼避开，沉默地应付问题，一副摆明在隐忍的模样，我更气炸：“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站在这？我还真是蠢到随便给老何他们骗是不是？连他们都知道拿你来骗我我就会信，你还……” 
　　恨恨地瞪着他，瞪到眼睛都发酸，眼前就渐渐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又急又气，可喉咙却象被哽住，再也说不出话，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
　　下一秒，我就被拥进熟悉的怀抱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紧紧抱住，让我不能挣开，眼泪不停涌出来，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哭出声。
　　心里压抑着的那些痛，终于能找到出口，尽情宣泄。
　　揪着小男朋友的衣襟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抡起花拳泄愤地打的行为是多大的小姑娘才做的事，要是这边哭边打再添上骂，就跟狗血情节似的，我这样的年纪，要宣泄地尽情，也得注意分寸，只能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控诉：“大飞说你出事了，我以为是真的，急得……见了你我都怕不是真的……你还……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误会？……我们都分手了，你还送我……能不让人误会吗？……我怕我自做多情……”
　　“别说了。”
　　这一直哭诉衷肠，他只是默默，紧紧地抱着我，忽然出声打断，把我噎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却抬起手，手指轻轻抹过我的脸，抹去泪，然后才开口：“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
　　他看着我的眼里，满满的歉疚和心疼，让我的心变得酸软，眼泪就又要涌出来，赶紧低下头掩饰，他却只是把我抱得更紧，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报复似地把眼泪全抹在他的衣服上。
　　“送你戒指，我没想过会有什么误会，那本来就是打算在你生日时送你的，只是原来是打算用来求婚，没想到会遇到那么多事……后来我就想圣诞节我们俩一起庆祝，再给你……谁知道还是没能送成……后来出差回来，我就带在身边去找你……你一心一意要分手，我也只能当做生日礼物给你……我知道，以你的性子是不会收的，可我真希望你能留下，做个纪念也好……我知道你今天一直打我电话是为了……所以我才一直没接……”
　　他的话，一句一句说得很慢，象在解释，更象在自言自语，声音渐渐艰涩，我听着，眼泪涌得更急，死咬着牙，才没哭出声。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个人，那天在机场看到，我就知道是他……那晚上，你接了个电话就心不在焉的……我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怕你出事，就去你家找你，你不在，可你的朋友我除了小冉一个不认识，我只能去你公司找你，找不着就又开回你家，就刚好跟在他的车后面，就看到他送你回来……”
　　“我不问你，是真不知道该怎么问，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想你既然决定跟我在一起，过去的事，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而且，看你那么在意叶悠，我有时候竟然还真觉得挺高兴的……后来，听你说，你想找个相爱的人过一辈子，我才知道，你只是把我当做搭伙过日子的人，我气急了，才挂断电话……我一直想，既然这样，就别再去找你了，可就是忍不住……你一直说我们分手了，我听着真生气，才说了好多气话……总是不能死心……刚刚看到你，我还以为我真醉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抱着我，抱得那么紧，象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开。
　　我在他的怀里，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象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泪都流光一样。
　　等终于平静下来，他的衣服被蹂躏地不象样，而我的一双眼干涩地几乎睁不开，人象是刚跑完五千米，全身力气都耗尽，只能被他抱到沙发上。
　　他绞了热毛巾替我擦脸，我没勇气照镜子看自己哭过后的惨象，落到这境地等同自毁形象，我心里沮丧，被他伺候着，还是忍不住埋怨：“都是你，惹我哭。”
　　“对不起。”
　　虽然闭着眼，看不到，听他的语气，象是真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恨不得自杀谢罪似的，让我觉得再数落就是欺负他，只得收声，哀怨：“我现在一定很丑。”
　　就算是平常，他也顶多用目光表达对我容貌的评价，现在，更别指望他昧着良心说好听话，果然，他停了手：“别乱想，我给你拿冰袋敷眼。”
　　冰袋敷在眼上，凉意让眼睛渐渐舒适下来，闭着眼，无事可做，我开始在心里重温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的极限真情告白，重温一遍就出现疑点，问在一边伺候着的人：“你凭什么从一开始就认定我心里有别人？”
　　我承认这问题是很有跳跃性，他需要时间缓冲可以理解，但我的语气很正常，纯粹只是好奇，并不是问罪，他也不必又使出沉默着一招来逃避，我等了又等，终于没了耐性，拿下冰袋，睁眼看他，他被我的目光逼着，不得不开口：“那一次小冉安排我们吃饭，我就看到你和他……”
　　听到这答案，我忽然灵光一现：“你不会因为这个，就把我拒了吧？”
　　他避开我的眼，没说话，等于默认。
　　真被我猜中，我还真有点惊讶，忽然想起大飞那天也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我脱口就问出刚冒出来的问题：“你该不会那时就对我有意思了吧？”
　　才问完，自己的脸皮就先发热，这不是逼着他表白吗？为了省去尴尬，我转看眼，不看他，咳了一声：“我随便问问，只是好奇，你……”
　　“对。”
　　他只说了一个字，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我发窘之外还有点奇怪，忍不住嘀咕：“不象啊，那时还是对我爱理不理的……”
　　“是你一直摆出一副恨不得让我离你越远越好的样子。”
　　难得他居然会反驳，而且怎么听着觉得带着点怨气呢？抬眼看他，他只是从我手上拿起冰袋，对着我：“闭起眼，敷上。”
　　看他这行为怎么有点象在掩饰窘态？我暗暗忍着笑，没有戳破，乖乖地配合。
　　可安静了几秒，心里转啊转一直就有个问题挥不去，努力忍还是没忍住，也又怕问得太直接，不得不先铺陈：“说起来还真挺妙的，你说我们俩当初认识时候就结了梁子，最后还能走到一起，这还真是缘分啊，我还真有点好奇，”顿了顿，脸皮不争气地变更热，可铺陈了那么久就为问这一句，也只得硬着头皮说出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对我，嗯，有意思的？”
　　有点结巴地问完，预料中的没有马上得到答案，他的沉默让我的脸皮有烧起来的趋势，窘得有点恼，我刚要抬手拿下眼上的冰袋，半路上就被一只手截住，手落进他的手掌，带着薄茧的手指，温柔地握住，耳边是有点恼怒地低喝：“好好敷着，别动。”
　　他这是在害羞？我暗暗发笑，心头有点甜，就越发想使坏：“那你回答我。”
　　“……”
　　他越沉默，我就越来劲，开始瞎猜：“该不是第一次我泼你一杯水，你记恨在心，就因恨生爱？”
　　“……”
　　“要不就是在小冉家，你看我对你爱理不理，你反倒更有兴趣？”
　　“……”
　　“还是，因为我送你去医院，你感动之下，就想以身相许？”
　　“……我去给你冲杯热的喝。”
　　感觉他松手，知道他想逃，我反手就抓牢他的手：“我猜对了？”
　　没出声，没否认，虽然答案差强人意，但世界上没无缘无故的爱，心里最大的结终于解开，我在心里很不厚道地笑翻了，可面上却一副冷冷的：“原来是这样。”
　　闭着眼看不到他的表情，耳边听他仿佛叹了口气，我的手就被他拢在掌间，握紧：“别乱想。”
　　我作势哼一声：“我可没乱想，原来你是出于这原因，难怪一误会我心里有人就撤了，要不是后来那么巧给你路过碰上我那惨况，还不知道现在你身边是谁呢！”
　　“那样，也不会有别人。”
　　这样情真意切的话，他还是一副死板的陈诉口吻，我听着，一颗心却象被浸在蜜里，甜得整个人都要晕了，可还得勉强维持清醒，拿腔作势地：“你就哄我吧，要没那天的巧合，我看你现在还能对我说这话！”
　　“……那天，我不是路过，你在东街和人吃饭，我就看到你了，后来你一个人走了，我想我既然开车能送送你，可你不接电话……看你一个人打车，我怕你不安全，就跟在后面……”
　　这个埋在心里太久都要出芽的疑惑，终于由当事人解释清楚，答案我很满意，再也摆不出冷脸，笑了笑：“明白了。”抬起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拿下冰袋，对坐身边的他，努力对他抛出个媚眼：“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意叶悠？”
　　他看着我，静静地等着答案。
　　我没说话，对他微微笑，凑过去，就亲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是蓄意去势汹汹，使尽浑身解数，他措手不及，失了先机，任我为所欲为，只能被动配合，热情渐渐要烧出火来，他却猛地停下，微微推开我，看着我，眼里有迷惑，呼吸还不稳地：“曼曼，你……？”
　　我深吸口气，努力平复下来，说不清是气还是羞，就发起狠：“你不明白？我还不明白呢，你这是为谁守身如玉？”
　　这样大胆直接的话，也只有气急了才能问出口，脸皮发烫得厉害，起先不敢看他，却没听到他接话，就偷眼看他，和他四目相接，他微微移开视线，又转回，我看清他脸上可疑的暗红，忽然就想笑，就听他说：“你别乱想……我是怕你后悔。”
　　一句话，听得我的心发酸，酸里又冒出甜，嘴角就弯起：“你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顿了顿，正声警告他：“以后不准再乱猜我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我，微笑：“好。”
　　“以后再有误会，一定要想办法解释，让我听进去。”
　　“好。”
　　“以后有事，一定要和我说，别再闷在心里。”
　　“好。”
　　“还有，”我揪起他的衣服，把他拉近，加重声音警告：“再难过也不准喝闷酒。”
　　“好。”
　　他的眼里含着笑，目光温柔，什么都说好，我心口发热，人就不自觉软下声音，横他一眼：“你就只会说好好好啊？”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故意做不良暗示。
　　可别有用心的人，总是太解风情。
　　他没说话，扬起嘴角，微微一笑，我就迷晕在他眼里荡起的柔波里，任由他接近，夺取了主动权。
　　火燃起来太快，但这一次，没有人再逃开。

第二十九章

　　我和程昊，两个大龄男女，由相亲开始的感情，就注定是个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俗气故事，于是，在波折过后，误会散去，我们就该背负着众人的期许，往更远的目标奔去。
　　春节黄金周，大年初二，是毛脚女婿上门的日子。
　　明明老早就收到消息开始做准备，可看到程昊，我家高堂竟然还能露出要喜极而泣的激动表情，相比之下，我家老爹就镇静得多，只对准女婿淡淡颔首：“来了？请进吧。”
　　程昊送出的礼物，一上场就博得两老欢心，看着绝版棋谱，我家老爹表现尚算正常，可我家高堂收到纯羊毛披肩时，那个欢喜啊，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让我不得不怀疑，就算程昊奉上的块烂抹布，她都如获至宝。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我家高堂简直满意到忘了我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张口闭口都以程昊为重：
　　“小程，觉得冷不冷啊？”
　　“小程，菜合不合胃口？”
　　“小程，晚上睡得好不好？”
　　还引程昊为荣，但凡亲戚朋友上门拜年，必要他在场陪客，总是隆重推介，丝毫不懂含蓄美——至于我，成了娘不疼的小白菜，只能乖乖当壁花。的
　　我偷偷跟程昊说：“我妈简直拿你出来炫耀。”
　　他就笑：“没那么夸张。”
　　我叹口气：“做人要低调。”
　　他就说：“大原则是这样，但偶尔要因地制宜。”
　　“……”
　　既然当事人比我有觉悟，我也只能由着我家高堂怎么高兴怎么来。
　　程昊走的前一天，我家高堂张罗着要做顿丰盛的晚饭替他送行——其实，他在我家吃的哪一顿不是好饭好菜丰盛无比？
　　这顿晚饭我家高堂简直费尽心思，一大清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跟着她去早市，挑挑拣拣，回来后就忙着洗洗切切，食谱全照程昊的口味来，一锅党参乌鸡汤早早就在炉上煲着只为能足火候——什么时候见过我家客人有这样的待遇？就连我和我家老爹两个“自家人”，这待遇的一半都没享受过——我这做女儿的常年在外，难得回家，却还得看自己的妈对别人远好过自己，怎么能不吃味？
　　在厨房打下手时，我半开玩笑地跟我家高堂抱怨：“妈，我才是你亲生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程昊是你亲生儿子呢。”
　　我家高堂瞪我一眼：“胡说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
　　我吐吐舌，我家高堂还数落我：“你别仗着小程对你好，就不把人放在心上，两人相处都得为对方着想，他对你好，你更得对他好。”
　　这样的念叨我短短三天起码听了不下一百遍，我赶紧表态：“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一定把他摆在心上，一定好好对他。”
　　——天知道，她老人家是从哪看出我不把程昊放心上了？
　　我摆出虚心受教的态度，我家高堂只能忿忿地收住声，顿了顿，又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把事给定下来？”
　　又来了，这问题起码问了上千遍，我还是要说：“快了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我家高堂很不满意：“你不要每次都跟我打哈哈，现在就给我准确的答复。”
　　我无奈：“结婚又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我家高堂就怒：“又是这句话，是谁说的，今年就结婚，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小程还不是看你的意思，你说什么时候，他会不答应？”
　　想不到我家高堂这样抬举我，我只好笑着打哈哈：“可求婚这种事，由我来做不太好吧。”
　　我家高堂却不理我的玩笑话，叹口气，低头默不作声切菜。
　　“妈，你别生气，我一定尽快和程昊结婚，就今年，真的。”
　　我凑过去很诚恳地做保证，我家高堂抬头看我一眼，轻声说：“曼曼，我不是逼你，可小程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我是怕你错过这个人，做人是要往前看的，你得把过去放下……”
　　“妈，你想哪去了，过去有什么事，我都忘了，”我微笑，承诺：“我是真的会跟程昊结婚，你相信我。”
　　我家高堂抿抿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就扯开话题，我也不好再越描越黑——我不过是坚持点大龄女青年的矜持，结婚这种事是不该由女方提出的，所以，我能做的，做个矫情的老公主，等待那位老王子来求婚。
　　来帮忙的钟点工阿姨出现，我就被我家高堂驱逐出厨房，我左右无聊，就到书房看我家老爹和程昊下棋。
　　我家老爹生平就这点嗜好，刚好程昊的棋艺被程家老爷子调教得不错，当初也是因为这一点，他才顺利地得到我家老爹的青睐，现在人都送上门来，少不了每天都拉上他杀几局过瘾。可怜的程昊，在我家不是陪聊，就是陪吃，要嘛是陪下棋，活脱脱的三陪。
　　我家老爹下起棋来浑然忘我，最忌别人打扰，我轻手轻脚溜进书房，不出一点声响，还是被程昊发现，他抬起脸，对我微微笑。
　　我家老爹察觉，就沉声说：“下棋要专心。”他没回头，但后脑勺象长着眼睛：“曼曼，你有事？”
　　我对程昊笑笑，答我家老爹：“没事，我来看你们下棋。”
　　“你在这，小程不能专心，下起来没意思，你要无聊就出去看电视。”
　　我家老爹理所当然的话，却把我和程昊都说得都尴尬起来。
　　“哦，我拿本书就走。”
　　我对程昊眨眨眼，随意在书架抽本书，就灰溜溜退出书房。
　　家乡小城冬天湿冷，没有暖气，老房子里没空调，于是房间里都烧着火盆，炭火堆旁搁着小水罐煨着橘皮，一室辛香，躺在懒骨头上，随意翻着书，我就渐渐睡过去。
　　朦胧中有人抽走我手里的书，替我盖上毛毯，我迷糊地翻个身，差点从懒骨头上掉下来。
　　那人连忙扶住我，我睁开眼，对他笑了笑。
　　他有点无奈地笑：“连睡个觉你都不安生。”
　　我懒懒地哼了一声：“不行啊？”
　　他只是好脾气地笑，没跟我抬杠，半蹲下身，推我到懒骨头上坐好。
　　睁开眼才发觉室内已经昏暗，以为天色已晚，看墙上的钟，不过才合眼睡了一会，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有人放下窗帘。
　　我问他：“我爸怎么会放你出来？”
　　“老爷子在接电话。”
　　我幸灾乐祸地说：“我爸现在肯定很生气。”
　　居然有人撞枪口打扰他老人家的雅兴，真是够胆大。
　　他没搭腔，还维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看着我，挺专注的模样，真有点含情脉脉的味道——但我这时候可是一副睡眼惺忪的邋遢样，我不自在地摸摸脸，冲他笑：“看什么？我脸上忽然长花了？”
　　他笑笑，拉下我的手，握住，轻声说：“曼曼，过完年，我们就结婚吧。”
　　没有钻戒，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晚餐，这求婚简直到随便的地步，我却觉得自然而然得恰好，于是，毫不迟疑地说：“好。”
　　大局已定，我俩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程，快过来，我们继续。”
　　我家老爹的声音遥遥传过来，给这场求婚滑上个滑稽的句号。
　　我和程昊四目相对，是我先撑不住，扑哧一声，笑倒在他怀里。

　　按照一切俗气感情故事的大团圆套路，从此以后，男女主角就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也为了有幸福美满生活的可能，我和程昊也该给我们这份感情找个安稳的葬身之地。
　　在两家长辈的坚持下，婚礼只能隆重，喜帖印出来，我亲自给两位鼎力支持我走到如今的闺蜜送去。
　　小冉拿到喜帖，沾沾自喜于她的预言成真，问我：“我没说错吧？”
　　对于这个未来的妯娌，我赶紧奉承说是是是，还许诺封个大大的媒人红包给她和程师兄。
　　她却给我个白眼：“谁在意这个？”
　　我只能摸摸鼻子笑，我知道，她更在意，我和她将成为妯娌的事实。
　　送喜帖给苏欣，她问我：“最近比较流行去马尔代夫度蜜月，送你这结婚礼物怎么样？”
　　果然不愧是苏老板，商人本色够直接，我只能做矫情状，先声明我不是上门讨结婚礼物的，但下一句就眉开眼笑地感谢她的慷慨大方。
　　去过“beauty”，遇不上乔琪，据说因为分店开张去坐镇，就想托苏欣转交喜帖，苏欣拒绝，还振振有辞地说：“是谁说当乔琪是大哥的？妹妹结婚还托别人递帖子，说得过去吗？他平常照顾你还少啊，为你连架都打了，这喜帖你怎么也该亲自交到他手上，要对得起他对你的这份心。”
　　苏欣说的话意味深长，我也觉得有理，按苏欣给的地址，到分店找乔琪。
　　新店生意很好，但人手似乎不够熟练，乔琪十分忙碌，我等了挺久，他才有空搭理我。
　　我打趣他：“乔老板。”
　　听苏欣说，他已经正式成为合伙人。
　　他只是笑笑，问：“找我有事？”
　　我把喜帖交给他，他怔了怔，才恢复微笑：“恭喜你。”
　　他是我第三个递喜帖的人，却是第一个跟我说恭喜的人，我笑咪咪地：“谢谢。”又补上一句：“乔老板，我可等你封个大红包给我。”
　　他说一定一定。
　　说话间，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却一直按断不接，我不好久留，就起身告辞，他要送我，我连忙推辞，他就问：“他来接你？”
　　我微笑默认，他说：“那我送你下楼。”
　　到店门前时，因为堵车，程昊还没到，他陪我一边闲聊一边等着。
　　春末的晚风已经微暖，吹过来，十分惬意。
　　乔琪开着玩笑：“以后他要敢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他敢！？”我也玩笑地睁大眼，做出凶狠的表情，“不用你上场，我就能教训他。”接着又跟上一句：“不过这话你可以留着婚礼上对他说，好让他知道我有你这个大哥撑腰。”
　　乔琪没有合作地大笑，只是牵牵嘴角，微笑，看着我，说：“好。”
　　我眼尖，远远地，看到来往车流里那辆熟悉的车，就笑：“他来了。”
　　店门前已经没有停车位，我拿出手机拨给程昊让他直接转向，我到路口跟他会合。
　　挂断电话就跟乔琪告别，他伸手，轻轻揉揉我的头，真象大哥对小妹的样子：“去吧。”
　　我笑着对他挥挥手：“婚礼上见。”
　　喜帖发出去，我收到叶悠的电话，她已经外调到另一个城市，我问候她的近况，她一惯淡淡，最后说恭喜，我很诚挚地感谢，她就沉默良久，就挂断电话。
　　思量再三，我决定有样学样，给萧扬发了封电子喜帖，告诉他我结婚的消息。邮箱是很早之前的，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用，但到底了却一桩心事。
　　接到他的电话时，我正在我的小窝里打包行李，准备迁入程昊的地盘。
　　他说：“曼曼，恭喜你。”
　　我说：“谢谢，也恭喜你。”
　　听苏欣说，他快要当爸爸了。
　　我们就如久不联络的老朋友，闲聊几句，就礼貌地互道再见。
　　挂断电话，走进房间，程昊正在替我封整理箱，我静静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看到我，有些奇怪的：“怎么呆站着？”
　　我摇摇头，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背后。
　　窗外，是灿烂的初夏阳光。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轻声问：“怎么了？”
　　我微笑：“程昊，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
　　他静了静，声音带着笑意：“记得什么？”
　　我不说话，张嘴就在他背上咬下去，他吃痛，还能带着笑：“唉唉唉，你属狗的啊？”
　　“你还属猪的呢！”
　　他反身一拽，我就落在他的怀里：“我要属猪，你也得跟着！”
　　我只得哀叹：“唉唉唉，所以说，我这是一杯清水误终身！”
　　他扬起眉：“这话好象该我说吧？”
　　“嘿，说什么呢你！”
　　就这样，我开始跨进人生另一段旅程，虽然说幸福的征程无止尽，但我的大龄单身女青年身份已经卸下，所以，故事到此为止——我相信，一个满口柴米油盐酱醋的已婚妇女生活，应该不会有人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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