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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京 柱石娇艳 

灾星临头，噩运难挡！ 
阔别十年的「前男友」化身台湾水电工 
挟着沧桑冷漠的魅力旋风般侵犯她的生活 
卑鄙地使手段暗算她让她做什么都出错 
俨然成了欺压良民、践踏无辜老百姓的恶女 
眼睁睁看着他卖弄肌肉勾引男女老幼的注意力 
而她仿佛沦为罗曼史中最不值钱的悲惨小配角！ 
好吧，她承认自己曾经想把最重要的东西送给他 
但是他冷酷地处决她的感情选择一走了之 
如今他想吃回头草闲闲地向她提出结婚的建议案 
尽管她知道自己还在乎着他却不想被他吃 
只想大声的说：她和他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姐，最近要小心，谨防凶煞暴戾之气！」路边摊的角落算命师切切伸手，急急招唤妩媚掠过的身影。

　　「什么？」

　　她楞楞回身，艳光四射。丰满妖娆的火辣身段，以及娇憨无邪的傻气脸蛋，令算命师更加热血沸腾，欲火攻心。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哎呀呀，明明是一派亡国倾城的妖姬风情，说起话来却细嫩柔软，有着天真少女的稚嗓。

　　「小姐，你……」冷静，他必须保持术士的脱俗形象。

　　「你还好吧？」她忧心地倾身入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的，那里……非常地不舒服。「小姐，妳要去凶化煞，就得……」

　　「你的脸都涨红了，真的不要紧吗？」万一心脏病发或脑溢血还得了。「我这里有一罐刚买的矿泉水，还没开封，你拿去喝吧。」

　　他虚喘地急急灌下，满头大汗地松了口气，恢复理性。

　　先前他只不过在路边的算命摊无聊纳凉，懒懒招揽路人，也没人鸟他。不料，一副包得密不透风的婀娜倩影快步自他眼前经过，霎时惊动他浑身的男性本能。

　　他非得拦下这名性感尤物。不乘机摸摸小手吃吃豆腐，他死不瞑目！

　　「小姐，你最近有故人远来吧。」

　　「啊？什么人猿？」还是顾人怨？

　　「就是有熟人从外地回来的意思。」果然，胸大无脑，呵呵呵。

　　「我常有熟人从外地回来啊。」不是只有最近。「我们做电脑系统分析师的，本来就得常常跑来跑去。」

　　他的男性虚荣当场被她傻傻地一句捶扁。原来她不是脑袋很差，只是国文很烂……

　　「小姐，你属什么？」咳，非得展现一下卓越权威不可。「啊，那妳今年二十七，流年恐怕不大好。有没有去安太岁？」

　　「喔，我是基督徒，所以不信这个的。」她引颈遥望壅塞的车阵。「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而且我车就停在路边——」

　　「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他比她更急着起身，饿狼似地猛盯着拥挤上班服内的娇躯。

　　「不行，我怕我的车会被拖吊！」

　　她这一匆匆扭身离去，小衬衫与小窄裙绷得更加紧促，几乎包不住耸动的身段。

　　「小姐，你灾星临头，噩运难挡！」不快快让他化解一下是不行的！「小姐，你别跑啊！」

　　过路男士们呆楞瞻仰，全体呈白痴状地张口朝她行注目礼。

　　「你好好保重身体了，拜拜！」

　　她踩着三吋高跟鞋激切奔波，趁着拖吊车司机及刽子手们咋舌恍神之际，滑垒成功，钻入驾驶座，瞬间逃逸。

　　众路人痴痴望着她那台宾狮407如宾尼法利纳的法拉利型流线车尾，一时无法回神。

　　她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仓卒之际丰乳不小心爆弹的一颗衬衫扣……

　　呼，好险。老哥这台心肝宝贝要是被拖吊，回家就会变成她被吊。

　　「喂？我范晓淑。」她一边忙着赶回公司，一边忙接手机。「我人在路上。因为教会的美工妹妹硬是要买重庆南路这家店的纸和颜料，我只好趁午休跑出来一趟。」

　　对方噼哩啪啦一阵炮轰，吼得她耳膜发痛。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又不是天天都这么鸡婆，只是显便帮个忙……」

　　结果好心没好报，傍晚带着大包小包东西到教会去，竟被骂到臭头。

　　「晓淑姊，你根本没在听我讲话嘛！」美工妹妹气到不行。「我说要买蝉翼宣，你买洒金蝉翼宣做什么？！」

　　「不一样吗？」她愣道。「还不都是宣纸……」

　　「拜托，差多了。而且我现在就要赶着画出来，给你这样一搞，我还能怎么办？」

　　「不然呢？」一句冷冽的女声自她俩身侧幽幽逼近。「自己该早点弄的东西，死到临头才四处求人帮忙，帮了忙还得被你念，你是嫌自己太久没被人揍，皮很痒是吗？」

　　美工妹妹被这话削得灰头土脸，硬是哼然落跑，以示不屑。晓淑则颓然垂头，没力叹息。

　　「柯南小姐……请不要在教会里耍流氓，OK？」

　　「我要是真的耍起流氓，那个死小孩现在就会是跪在地上哭着说她知道错了。」

　　「我实在没有带领青少年的天分。」娇颜无奈地扁着。「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他们一丁点认同。」

　　「因为你要牙齿没牙齿，要爪子没爪子。」谁会服她啊？「该凶的时候就是要凶，不然没人会听你的。」

　　「痞子。」晓淑咕哝。

　　「今天刚来团契的新朋友，才真叫痞子。」柯南意有所指地冷然扠腰。「你要负责招待新朋友的工作，带他们认识教会。」

　　鬼扯！「这礼拜负责招待的明明是你！」

　　「对，是我。」柯南哼哼哼。「但是我要去帮忙准备明天的周末户外布道，所以今天的团契招待工作就交给你了。」

　　「干嘛什么事都临时丢到我头上来？！」气得晓淑哇哇叫。「你刚才也好意思替我出气？你跟那个美工妹妹，简直半斤八两！」

　　柯大小姐闲闲摆手，扬长而去，不忘撂下一句：「大奶妈，赶快把你胸口爆开的小洞补起来吧，省得着凉。」

　　晓淑楞楞低头，惊声尖叫。她的衬衫扣什么时候绷掉的？她到底春光外泄多久了？

　　呜呜呜，她只得哀怨地缩在女厕马桶盖上修补衣衫。为了避免被公司的人讥讽她是千金小姐，她都不敢穿爸爸为她买的名牌套装上班，自己私下努力采购路边摊，展现庶民风范，省得遭人排挤。可是……

　　为什么价格那么亲切的廉价成衣，穿起来却那么地不友善？对她的丰乳翘臀毫不留余地。难道非要她变成扁扁的纸人，才能安然塞进衣服里？

　　她也试过改穿宽松自在一点的衣服，结果被上司谴责为懒散、没纪律、不专业。好好的系统分析师形象，被她搞得像扫厕所的欧巴桑。

　　哎，天妒红颜。

　　她有着标准的窈窕身材，却天生肉感十足，看起来就是比同身高体重的人还圆。她也试图减过肥，可没什么用处，依旧看来脸蛋圆圆、手臂圆圆、胸部圆圆、屁股圆圆，连十只秀嫩脚趾都肥得像团团小汤圆。

　　朋友们总说羡慕她，一身丰美白嫩，连女人看了都很想捏一把。是喔，肉又不是长在她们身上，她们当然可以闲闲称羡，根本不了解她内心的凄苦。

　　算了，做不成优雅的骨感美女，做个快乐的香酥猪扒堡也不错。

　　趁着净雅的偌大厕所内只有她一人，她喜孜孜地站在落地镜前弄弄头发，拉拉衣服。虽然她这头狂野奔放的自然鬈长发整理起来实在要人命，可是她最近学到快速梳成小髻的密招，往后就可以以精明干练女强人的冷艳形象，潇洒见人。呵呵！

　　很好，非常完美。

　　她得意地扠腰摆出剽悍架式，享受都会新贵的俐落风范。不料，一缕鬈发弹出小髻，挂在她脸旁晃荡。可恶，给它塞回去。但这一小撮叛党有着顽劣的钢铁意志，不管她再怎么搪塞，硬是不屈不挠地挂下来。她全力对付这撮鬈发，不计代价，结果搞得一头混乱，状似疯婆，破坏她的好心情。

　　「晓淑？你在这里摸什么？」一名女子急急推门大骂，吓得她鸡飞狗跳。「团契活动都要开始了，你不去门口准备招待新朋友，却在这里忙着照镜子？」

　　「没有没有，我现在正要去！」赶紧逃逸。

　　周五晚上，一群群的社会人士聚往教会，参与属于他们年龄层的团体，听听讲员的信息，彼此问安，会后到附近的咖啡厅或餐馆吃吃聊聊，分享心得。

　　「第一次新来的朋友不太熟悉我们的聚会内容，所以你们这些招待人员要适时说明。」小组长郑重地对所有服事者做会前叮咛。「记得请新朋友填个人资料，以及发送团契简介……范晓淑姑娘，请暂停一下你手上玩的头发，我很快就会唠叨完毕的。」

　　众人一片好玩的窃笑，连小组长也拿她没辙。

　　没办法，她只得委屈顶着四散绷绽的毛躁发髻杵在人群最外圈，乖乖听训。蓦地，一个奇怪的感觉揪住她的注意力。

　　谁？

　　回头张望，没人，但她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

　　是她想太多了吧。

　　「还有，最近有人反应，教会内会出现一些陌生的怪叔叔，对姊妹们造成困扰。如果你们发现这类情形，请尽速跟我讲，我会让弟兄们出面去处理……」小组长深深长叹。

　　「晓淑妹妹，我求求你，稍微看我一眼吧。你可知你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有多让我心碎。」

　　大伙被他恶心巴拉的文艺腔逗到狂笑，晓淑更是糗到不行，尴尬反省。

　　「妳喔。」一记硬板从她顶上拍落。「都快变成本教会的招牌迷糊蛋了。」

　　「我哪有！」她捂着被拍扁的狼狈小髻，回头朝来人窃声驳斥。「凯哥，你少破坏我的名誉。」

　　「你又不是这个月负责招待的人，跑来插什么花？」

　　「我热心公益啊。」怎么样？

　　「是啊，的确很热心，然后再很热心地把事情搞砸。」呵。

　　他把她这只粉嫩小猪逗到快气炸，才惬意地悠悠转口。

　　「最近跟你男朋友处得怎样啦？」他巍然站在人群最外圈，一副好像很专心听小组长训辞的德行，粘在她身旁闲闲哈拉。

　　「我才没有男朋友。」也不屑有。

　　「讲话的时候不要把嘴巴撅起来。」有够挑逗。「好吧，我不问你跟你的男朋友怎样。那么说说你跟你那张挡箭牌怎样吧。」咈咈咈。

　　「凯哥，你讲话真毒。」

　　「你本来就是拿你那个学弟当挡箭牌用。」躲避各类飞禽走兽。

　　「人家他是好心帮我。」省得老被人纠缠不清。

　　「他好不好心，我是不晓得。但是我也很好心啊，你有需要的话，大可来找我。」

　　「恶，少来。」她才不吃凯哥这一套。这家伙，只有外表看来英俊可亲。必要的时候，他照样会把人推下悬崖，然后嘻嘻嘻地扬长而去。

　　突然间，她警戒转头，四面张望。

　　嗯？没人啊。

　　「干嘛，你在等谁？」

　　「没有，可是……」怪怪的。

　　「今天要不要搭我的便车回家？」

　　「不用，我哥会来接我。正确的说法，是他会来接他那台宝贝新车。」顺道载运她这匹猪只。「而且我再也不要坐你的车回家了。」

　　就算他们是同一座山区豪宅的住户，多年的好邻居，她也不想贪便宜。

　　「嫌我的车不够高档？」俊眉一挑。

　　「是我禁不起别人的误会。」传得绘声绘影的，讨厌死了。

　　「你的猪嘴巴又嘟起来了。」实在撩人得欠揍。

　　「走开走开，不要老粘在我旁边。」她没好气地低声挥赶苍蝇。

　　俊伟的身影咯咯轻笑，拿硬板又敲了下小脑袋瓜，才悠然离开。来时毫不引人注意，去时也波纹不兴。

　　他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有病。

　　团契活动一路忙到晚上九点半多，她明早还得忙青少年团契的短期宣教行程，就不跟大伙去吃喝续摊了，直接往教会车库赶去。

　　她手机里那通没显示号码的未接来电，该不会就是老哥打来的吧？

　　一进偌大的幽暗车库，她放声哀叫。完蛋了，她的车被夹在别人停放的车阵中，她得打电话联络一堆人把车开走，她的车才出得去。

　　倏地，她家那台宝狮车灯闪烁，像在向她招唤。她想也不想，就急急冲上前开门入座。

　　「哥，我太早来教会了啦。」所以车才停这么里面。「现在我们该怎么出去？」

　　她才急急垂头调整好安全带，就被霎时启动的强猛引擎吓到。

　　哥这是干嘛？

　　整台车急吼吼地蓄势待发，令她浑身颤凉。不祥的预感之中，一道领悟闪过她脑海——哥的车钥匙还在她这里，那他是怎么发动车子的？

　　她还来不及警觉，车身往后暴退的撞击力，惊得她缩头尖叫。轮胎愤怒地狂转，发出骇人的刺耳巨响，烟气腾起，犹如火轮。

　　一阵霸道的力量，将她这台之后挡路的车辆全推往车库大门外，一台撞一台，被她这台宝狮一屁股推出去，让出一条大道，供大爷它豪气地旋过车身，炮弹般地在宁静巷弄卷起一阵呼啸，飞驰而去。

　　「范晓仁！你这是在搞什么？！」

　　她在车子冲上了环河快速道路，才敢哆嗦地张开眼睛，死命抓着安全带呆瞪前方。

　　老哥是嗑了什么东西，还是精神病发？

　　快速道路上疾疾拂掠的一阵阵昏黄灯光，非但没引发她浪漫的情怀，反而激起极度的恐慌。

　　「哥！太快了，你已经严重超速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不是因为车速太快，而是她从来没被开过单。

　　对她这个乖乖牌而言，开单形同犯下滔天大罪。

　　车速并未因此放缓，反倒更加嚣张地蛇行超前，有如真枪实弹的大型电玩，决心要放手玩一玩这台车的性能极限。

　　「范晓仁，你闹够了没？！」她都吼得快飙出泪。

　　「车子不这样让它跑一跑，岂不跟堆废铁没两样？」

　　低醇闲散的哑嗓，轻忽，放浪，却又蕴含浓郁深沉的力量。有点慵懒，有点傲慢，仿佛什么都没兴趣，啥都不在乎。活着就是等死，醒着只为吃喝。

　　她整个人为之冻僵，对身旁驾驶座的巨汉瞄也不敢瞄一眼。

　　她知道他是谁，但这人并不是她老哥。

　　既然不是哥，又为什么会在哥的车上？而且，他没有车钥匙，怎会开起这台车？

　　「你觉得那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吗？」

　　他轻蔑一笑，从容透视着她一切心思。

　　对啊，像他这种混世魔王，撬开一台车又算得了什么。可是……怎么……为什么他会……

　　「好久没回台湾了。」哑嗓淡淡呢哝。「这种乱七八糟的格局跟乌烟瘴气的空气，真教人怀念。」

　　车子如云霄飞车地俯冲，违规脱离快速道路，切入平面车阵，又悄然窜上警备森严的豪宅山区，流利操练这台车的卓越性能。

　　抵达她家车库后，两人都没动静，守灵般地各自坐在车座内。

　　「好饿。」

　　他只不过随口一句，就慑得她冷汗涔涔，好像他刚才咕哝的是「行刑」、「开铡」之类的处决喝令。

　　她会不会是……正在睡觉？这一切全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无聊噩梦？

　　「你那盒是什么东西？」

　　她这才艰困地边咽口水，边瞄向脚边背袋翻倒出来的一盒西点。

　　「那是，团契活动，吃剩的东西。」

　　「给我一个。」

　　没有动静。死寂之中，暗示着她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要我自己动手吗？」

　　她听出这低喃中的兴味盎然，实在没胆挑衅下去，只好咬牙捡起餐盒，却又故意挑了块又甜又腻又软又粘的巧克力蛋糕，噎死他。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却清楚意识到他大胆而赤裸的盯视。连他勾起的一边嘴角，她都毛骨悚然地感觉得到。

　　一只大得惊人的厚实铁掌，轻巧箝住她递来点心的那只细腕，就着她的手尝起粘腻糕点。

　　她骇然一惊，连忙转向他急急抽手，却怎么使劲也动不了一分一毫。

　　他大口吞噬掉整块蛋糕，开始品味她的青葱玉指，仔仔细细地舔洗吮尝，陶醉地啧啧作声，以湿热的唇舌侵吞她一只只的无助挣动。

　　「李维祈，你闹够了没？放手啦！」

　　他忘我地闭眸吻弄，吮入她指间的最深处，执着舔噬，发出的醇吟与响声，羞得她快原地爆炸。

　　「你好恶！要吃东西不会自己从这里拿？！」

　　整盒餐点被摔往他身上，无助四散，完全起不了一丁点吓阻效用。

　　他好笑地轻瞟她一眼，霎时带给她电殛般的震撼。

　　即使阔别十年，这男人仍然英俊险恶得像魔鬼，轻轻巧巧地就能勾走女人的魂魄……

　　这个贱骨头！都这把年纪了，还有脸用这种烂招玩弄女人心？

　　纤纤玉指愤然一抓，差点让他没脸做人。他微倾俊脸，冷眼斜睨火爆娇娃气嘟嘟的可笑德行，淡淡勾起意味不明的嘴角。然后——

　　狠狠箝紧掌中那只小蹄膀。

　　「哎呀呀呀——」她痛到尖声飙泪，笨拙地企图以另一只手反击，好乘隙脱逃。

　　结果，正中他下怀：分别擒住了她双腕，将整个娇躯拖进他胸膛里。

　　「给我滚开！」

　　「你舍得吗？」

　　他面无表情地嗯哼，铁臂更加捆紧怀中激愤扭动的娇小身躯，几乎挤扁她的肺，难以喘息。

　　她化恐惧为怒气，不爽地抓着他双颊，奋力阻止这张鬼脸倾近。

　　「你想干嘛？！」可恶，他皮超厚的……

　　「好久不见了，范小猪。」来个久别重逢的一吻吧。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甚至直接跟她来场法式热吻，以医护人员行紧急口对口人工呼吸的架式，大口吻噬。

　　有够恶心！晓淑恼到气血逆冲，泪花乱转。这根本就不符合罗曼史的唯美步骤，而且她也早已立志永不接近他这种孔武有力的大块头。

　　简直低俗——超级没品！猪头透顶！

　　纠结膀臂上叮叮咚咚的小粉拳，渐渐地，骄蛮不再，像被吸血鬼点点滴滴地攫走生命力，化为微弱的颤抖，无力反击。

　　他这样实在很差劲。太差劲了，真的……啊……

　　她的脑袋渐成糊烂，完全禁不起这种烈火煎熬，当场化为一摊小泥人，任他吻弄。

　　真是，这只小猪竟然还是跟以前一样生嫩。

　　他眷恋而老练地舔吮着她丰嫩的上唇，流连不去，而后再全心对付她的下唇，时而以舌挑拨，时而以齿吮扯，尽情玩味漫漫十年都尝不到的娇媚。

　　「你还记得我这个家教哥哥吗，嗯？」他趁她恍神之际，上下其手，一边舔吮她的丰厚耳垂，一边柔声低喃，兴师问罪，「我看你从公司到教会，都有一堆男人围着你膜拜，连路人都无法幸免，真是妖力无边啊。」

　　她被他高超的吻功整得晕头转向，脑袋里的语言系统完全当机，根本无力理解他的尖刻讨伐。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分手十年了，他的吻还是和以前一样嚣张跋扈，轻轻松松地就将她全然征服？她已经做好十年心理建设，绝不再陷入这种无聊的爱情游戏，尤其是对他这种根本不把人心当回事的冷血汉。那为什么现在却……

　　「你啊，只有身体长大而已。」他意味不明地深深长叹。「反应一点也没有长进。」仍旧青涩。

　　他对此应该满意的，却又有些无奈。

　　「为什么这些年来都不去交个男朋友？」

　　是因为他吗？但是，除了他以外，她又还会为谁？

　　他专注地尝着她每一口的虚弱喘息及战栗，手上也没闲着，像在呵护小猫咪般地安抚着娇贵的身躯。

　　「手。」他舔着火烫的娇颜下令。「放到我脖子上。」

　　谁甩他啊。他以为他老几……

　　她骨气万千却又窝囊透顶地恍惚勾抱他颈项，被他轻易诱导至另一波的热辣拥吻中。比起先前的唇舌纠缠，更加充满肉欲，赤裸的官能刺激。

　　奇怪，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好喜欢他的气味？一种很像融合了香皂和烟草的动物气息，而且还混入车椅的皮革味，非常野性。这是什么味道，这么魅惑人？

　　「真搞不懂我们为什么要浪费这十年。」他放荡逸出唇间的啧啧有声，竭力弥补自己这十年间严重的饥饿。

　　突来的警觉，让她张开了大眼，却一时无法对焦，被此刻的热力熏得双眼换散，景象模糊。他比她更精于处理类似状况，极具耐性地来回抚滑她的背脊，仿佛毫无恶意，实则虎视眈眈地一步步带她回到迷离的情欲。

　　要慢慢的，温柔的。耐心的，因为她太容易受伤害。而且，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住她，在潜伏的激烈竞争中，他的胜算还不够大。

　　他的优势在于他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更早认识她、了解她。不是因为他卓越精明，而是因为她太容易被了解：虽然有着聪慧明快的头脑，在资讯技术与商业逻辑两大领域间游刃有余，心智成熟度却奇差无比，至今都还沉迷于所谓的罗曼史，向往着唯美的恋情，却又死要面子地不敢给人知道。

　　看来俐落爽飒的科技精英，其实不过是个可爱的小女人。

　　而且，令人着迷。

　　他冷傲而专注地吻吮着、摩挲着、侦测着，以做学术研究般执着的精睿、严谨的逻辑，和缜密的执行步骤，诱导她为他燃烧，为他卸下一切武装。

　　突然间，他们急切地拥吻起彼此，节奏紧促。他豁出去似地狂乱抚揉任何一处他碰触得到的地方。车内的诸多限制，都构不成阻拦，挡不了失控的激切情势。忙乱中，她知道她正要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是……

　　他一再以超凡的舌上功夫，打乱她的思绪，挑战她的意志力。只是他疏忽了一件事：这是两个人的游戏。他只专注于操控她，却忘了自己早已深陷其中，全然失控。

　　就是这副红滟滟的失魂表情，酣醉而无助，像个迷路的小女孩。不知所措却又好奇，茫然而又期待，想要冒险却又犹豫，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唯有他可以依赖。

　　多可恶的小妖姬，甜甜地就抓住他的心。

　　他傲慢而酣然地在吻中饱览她双瞳中唯一的倒影，满意于她忠诚的痴痴迷望及热情反应。他并未预期到自己十年前的遗憾会在此时此刻得到补偿，但他完全不在乎！目前汹涌充塞于他脑门及裤裆的，只有——

　　一阵剧烈的暴响，震惊了迷眩中的两人。

　　他整整僵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持续不断的暴躁干扰，是汽车喇叭的声响。谁家的车子喇叭，响得这么疯？而且这震耳欲聋的漫长暴响中，似乎有着另一波微弱的细声急叫。

　　「快把你的手肘移开！不然我耳朵要爆掉了！」

　　蓦地，惊天动地的狂响中断，整座山谷陷入寂静，清幽得只闻夜的声息。以及，娇柔的惊喘。

　　她差点被吓破胆，导致精神错乱。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自己搭上老哥的车，然后印象混乱地到了家门口，然后莫名其妙地天旋地转，气喘又发烧……

　　迷迷糊糊扫视四周的美眸，猝地在瞄到车窗的剎那，骇然暴凸，几乎滚出来。

　　「你、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车前呆立的一对俊秀大学生，反倒质疑，「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要你管！」她羞愤地摔门下车，教训这两尾北上寄宿的臭堂弟。「我的事轮不到你们——」

　　「嗨。」

　　他一懒懒下车，立刻攫走这两名乡下青年的心，瞠眼大叹。

　　靠，这家伙的身材超猛的，跟摔角选手有得拚。加上刚峻凶猛的俊美面孔，拿破仑一般的性格短发，活像电玩游戏中的格斗天王！

　　「嗨……嗨。」太酷了，这身肌肉真是……

　　「嗨你个头！」

　　一声重喝凶暴切入，几乎撞倒呆瓜堂弟们。

　　「你在我家门口对我女儿做什么？！」

　　老爸？

　　晓淑眼冒金星地捂着耳朵，愕瞪一代暴君发飙的架式。爸干嘛气成这样？

　　堂弟们怯怯暗示的手势，看得她一头雾水。

　　为什么在她身上比来比去？难道扣子又绷掉了？

　　她这一低望，惊然抽息。她的衬衫扣怎么全是开的？胸罩也歪七扭八地挂掩在丰乳上，显然早被人松开了。小窄裙更是皱得不象话，宛如一团咸菜干。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又又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以为这是谁的地盘？」范爸雄伟的俊脸爆红，铜铃大眼怒火熊熊。「你又以为你是谁？台湾水电工吗？啊？！」

　　嗯！有像！堂弟们用力猛点头。

　　「李维祈，你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李大少斜倚名车，眯眼冷道：「修理水电啰。」 

　　噩运当头。

　　她一看公司日历旁附带的生肖运势就讨厌。明明是高科技产业，做起事来为什么却像乡下农民般，又是风水又是忌讳的？

　　那何不干脆请道士做行销顾问、聘乩童来当人力资源室主任？

　　「喂？晓淑，今天下班后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没空！」

　　她朝话筒咆哮的力道大得几乎鼻孔喷火，引来办公室附近隔间的同事侧目。

　　「还在生爸爸的气啊。」

　　撒娇也没用！「我现在正在忙，请你没事不要打到我公司来串门子！」

　　「我已经一个礼拜都没看到你啰。」

　　「都跟你说了，我目前正离家出走中！」请用严肃一点的心态来看这件事，OK？「除非你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会晓得什么台湾水电工原来就是A片男星的意思，否则我绝不回你那栋男生宿舍！」

　　她受够了。成天跟老爸老哥及两枚堂弟住一起，一个比一个邋遢，害她累得像个欧巴桑。他们倒好，背着她不知在做些什么勾当，直到水电工事件爆发，他们的A片弊案才意外曝光。

　　亏她当时还真把这事当回事，竭力跟爸厘清她和李维祈之间只是叙旧过头，与家里的水管线路毫无瓜葛。结果，一窝臭男生笑到满地打滚。

　　气得她差点原地爆炸。

　　「晓淑好乖。爸就知道你是个好娃娃，绝不会碰什么低三下四的烂片。」呵呵。

　　「你超没榜样的！」粉拳中捏的文书笔几乎被她折成两半。「不管你怎么说，除非你跟我解释清楚，不然我就继续住在我的套房那里。」坚守到底！

　　「啊……原来你是躲在那间小猪窝呀。」那他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是跑到隔壁的凯哥家寻求政治庇护呢。」

　　「什么小猪窝？！」爸又来没事闲闲踩她的地雷，故意惹爆她。「我那是捷运站旁精华地段单身贵族双层挑高名师设计警卫周全视野良好投资自用两相宜的都会女性新天地！是我自己挑选、自己赚钱、自己贷款、自己名下的资产！」

　　「呵。」范爸轻凉得很。「才二十几坪的便宜货，我的浴室都比它大。」

　　「你别想我会中你的计！再被你挑拨——」

　　「什么捷运站旁。」啧啧啧。「只有穷酸人家才会去住车站附近。」

　　「不准你说我那间小窝的坏话！」

　　「好啦。」他一改宠溺，慵懒下令，「爸要去忙了，不能继续陪你串。下班后别乱跑，我会去接你一起吃饭。」

　　她又没说要陪他去！「我——」

　　「爸爸很想妳。」资深浪子范爸爸强势改采柔性诉求，攻其要害。「我难得挤出一段空闲回台湾，就是想陪陪你。你却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呕气，躲得不见人影。爸爸觉得自己变得好不值钱。」

　　「哪有啊……」怒焰顿时消融，好生委屈。

　　「女儿大了，本来就会离得愈来愈远。但是也别跑这么快，让我有个慢慢调适的时间吧，嗯？」

　　醇浓低缓的哑嗓，载满无尽奸诈的柔情，立即攻陷娇嫩的女儿心。

　　「嗯……好啦，我今天会回家啦。」

　　「乖。」范爸呢哝收线后，翻过脸来继续公事，凌厉公办。「我对他们的旗下企业已经仁至义尽，又是代垫他们两家公司的员工薪水，又是替他们付贷款利息三个月。他们起码要承担这个债务并订出还款计画，而不是跟我摆烂。如果他们再不表示点诚意，我也只能撕破脸了。」

　　到时休怪他以退票将问题枱面化，逼他们出面解决债务！

　　高阶主管们各个噤若寒蝉，没胆忤逆这头大老虎。

　　天底下也只有一位娇娃驯得了他……

　　「怎么啦，今晚又奉命得陪爹爹吃饭？」晓淑隔壁的女同事滑过座椅，递交报表兼哈拉。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任性。」她也只能没辙地撅嘴赌气。

　　「噢，NO NO NO！」女同事痴心酣叹。「他可是台湾的李察吉尔，当然有任性的权利。」害人家也好想当他的女儿喔。

　　「欢迎你来我家看看他平常的德行。」她没力地在电脑键盘上迅速输入。

　　「你爸真的太帅了，而且对你也太溺爱。」另一边的女同事忍不住也滑过来哈拉。「看他每次来接你的模样，就可以知道为什么有人会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

　　「问题是，到底是哪一任情人。」哼。

　　「老爸太出色，也难怪你会看不上其他男人。」

　　「我哪有看不上其他男人。我不是有个——」

　　「你那个学弟，一看就知道是用来当安全气囊的。」只能在应急时刻充当保护。「那个水电工又是怎么回事啊？」

　　她差点滚下座椅。

　　「对耶，难得听你发那么大的火。」另一名小头锐面的同事过来凑热闹。「是你在家看水电工A片被老爸逮到吗？」

　　「乱讲！我爸是说我以前高中时代的家教大哥啦。他块头大又爱卖弄肌肉……」嗯？她这才发觉事有蹊跷。「你们知道水电工是什么意思？」

　　「妳不知道？！」齐声怪笑。

　　晓淑呆愕。怎么大家都知道？

　　一阵激切莫名的叽哩呱啦后，话题愈扯愈远，她连忙藉泡咖啡之名脱离狂热的八卦军团，到茶水间透气。

　　呼。她是很喜欢跟同事瞎串啦，可是一碰到性味盎然的话题就没辙了，只能快闪。

　　她闲闲捧着咖啡杯，远眺窗外晴空小啜。

　　其实她早就想回家了，只是拉不下脸来，不得不继续拗脾气。她存钱贷款买了间属于自己的小套房后，才发现自己是个怕寂寞的人。以前在家的时候，天天被老哥堂弟们围着团团转，吵死人，现在才领悟到，冷冷清清的小世界才教人害怕。

　　还是爸爸了解她，总会在最巧妙的时机制造台阶给她下。

　　哎，明天小周末，不知道傍晚的教会团契时间是不是又会碰上李维祈。可是教会是开放的空间，她总不能轰人出去吧，太没爱心了。但……

　　她又不能跟教会朋友解释，自己十年前才被李维祈甩过，根本不想再见到他。而且，更糟的是，他对她仍然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一旦被他碰到，她头就昏了……

　　奇怪，茶水间变得好挤好热。明明只有她一人在这里摸鱼看风景，却闷得她心跳乱七八糟。

　　活该，谁教她没事想这些有的没的。也许这是她太哈罗曼史的后遗症吧，老对热恋激情存有期望。对了，今天晚饭过后叫老爸载她去一○一，到书店采购新的浪漫维他命，嘻。

　　蓦地，她优雅转身，准备上工，荼水间内却骇然爆出惊人惨叫。

　　「怎么了？」

　　「是不是有蟑螂？」

　　一票勇士们拿着DDT、办公室拖鞋、及用途不明的掌上型电玩，杀往茶水间英雄救美，却被一八八公分高的魁伟背影堵在转角外。就算大伙拚命踮脚、引颈跳跃，也越不过他的厚实肩背一探佳人究竟。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这、这、这是哪里来的世界杯足球赛超级守门员？

　　晓淑整个人呆成木鸡，任由纸杯满地乱滚，咖啡脏了前襟，惊魂未甫地直瞪眼前庞大的阴森存在。

　　李维祈？他为什么会突然显灵？

　　她脑中的作业系统迅速列出几种合理的可能性：

　　一、她的视网膜近一亿三千万个杆状锥状受器细胞所传出的讯息在百万多个节神经细胞接收转达时于脑部运作之前产生问题。也就是：她眼睛有毛病。

　　二、此为佛洛伊德所谓之飘浮性的焦虑即莫名的焦虑突然扩大导致人陷入极度恐惧而产生心悸呼吸急促及窒息感和晕眩颤抖等不必要之过度反应。也就是：她脑筋有毛病。

　　三、因外在因素如药物之类物质影响使得脑部神经传导素多巴胺受器超过正常值导致脑部讯息提高造成无感觉刺激之感觉经验亦即幻觉。也就是：那杯咖啡有毛病。

　　四、在商业机制运作之下创作者为符合最低字数之基本篇幅的资方条件而不得不以匪夷所思缺乏逻辑之凭空杜撰铺陈根本扯不下去的剧情以突破僵局。也就是：作者有毛病。

　　到底答案是哪个？

　　李维祈为什么会在这里？

　　现在是上班时间，这里是出入严密的高科技公司，是封闭且需身分证明的工作领域，为什么他会西装笔挺地出现在此地？

　　是不是演员跑错摄影棚了？

　　「麻烦让一让。」

　　李维祈刻意堵在她身前，冷酷逼困，害她砰地一声，惶惶撞上后面的饮水机板面，进退不得。

　　他这样把她挤在饮水机和壮硕胸膛间，教她怎么让位？

　　而且、而且……她焦躁地惊觉，自己现在正趿着办公用的平底便鞋。失去平日战斗用的剽悍高跟鞋，就无法将她那令人深表遗憾之一五九·九九九的身高撑过一六○大关，顶天立地。

　　她才不要因此矮人一截，而且还是在他面前！

　　「头。」他轻蔑下令。「闪过去一点，我要倒热水。」

　　这么挤，教她怎么闪？

　　他也没留什么抗辩余地给她，一脸死相地径自泡起他的即溶咖啡，仿佛快被挤扁在他胸膛内的小女人根本不存在。

　　滚开啦！

　　小脸埋在他的领带里，四肢拚命挣扎，像被人一脚踩住的小蟑螂。

　　剎那间，她被熟悉的体味慑住，更惊讶于自己莫名其妙的反应。她身体的每个平凡小细胞，突然间统统醒过来似的，欣喜地摇着小旗子兴奋吶喊，好像它们所支援的职业棒球队伍在零比零九局下半两好三坏两人出局满垒的困境下霍然击出一支又高又远的再见全垒打，惊天动地，浑然沸腾，震得她的脑门嗡嗡作响。

　　上周五的那阵意外热吻，再度冲击到她的意识，令她错愕。

　　这是怎么回事？

　　「嗯哼。」李维祈状似无心地俯首在她耳畔，叹了好深好长的一口气，以浓郁的阳刚气息笼罩受困的小猎物。「你们公司的员工咖啡真是有够难喝。」

　　她被吓得有听没有到，耳壳里塞满的全是狂乱心跳。

　　「我就是怕员工觉得咖啡太好喝，不小心服食过量。」

　　老板？！

　　「以你们公司的成长获利，应该负担得起吧。」李维祈转身斜睨。

　　「只怕员工的健康负担不起。」

　　「那是他们的自我管理有问题。」

　　「维奇老弟。」老板慨然，熟稔地唤着他的英文名字。「我很乐意跟你谈我的经营理念，但可不乐意看到你和我的员工打情骂俏。」

　　小小茶水间，两头悠哉对峙针锋相向的大男人，中间夹个急喘吁吁、娇颜绯红的俏佳人，怎么看就怎么暧昧。

　　公司员工都晓得，老板虽然没有这名巨大访客来得性格俊美，好歹也是才子一枚。年近四十，仍是孤家寡人。明定公司内严禁谈情说爱，却不介意自己常对范大美女不自觉展现特别的殷勤与关怀。只可惜，范姑娘的神经大条如梁柱，老是错将老板的痴情当成控管严格。

　　「老板，你误会了啦。」她惶惶假笑。「我哪可能在上班时间跟人打情骂……哎呀呀！」

　　好痛！她哀叫地倾头抓住长发，小脸皱成一团。

　　「别动，你勾到我的领带夹了。」李维祈淡道，懒懒磨蹭。

　　「快点解开啦！」还在那边摸摸摸！

　　「那干脆扯掉算了。」

　　「啊啊啊！不要！」会痛！她只顾着含泪求饶，忘了这阵纠葛有多撩人。「你轻一点！」

　　「那你靠过来，不然会揪得更紧……再右边一点，嗯哼。」

　　她焦急地紧紧贴在他胸前，切切等待。好不容易解脱了，才赶紧站直，严正声明。

　　「老板，我只是来这里泡个咖啡，刚好这个人也挤进来要倒热水——」

　　「维奇是我在美国同一间研究所的学弟。」老板不自然地暗咳，故意不把刚才的桃色纠纷放眼里。「他难得回台湾，就顺便到我们公司看看。」

　　李维祈跟老板是同学？青天霹雳，狠狠劈在她头上。

　　对啊。他们没有理由不能同出于数一数二的名校。可是……他应该多得是其他校友可以探访，干嘛御驾亲征他们这间小庙？

　　「怎么样？」老板隐隐得意，向李维祈炫耀。「很难想象创造那么高营收额的我们，原来只是间小公司吧。」

　　「不错啊。」

　　只有晓淑看穿他的冷笑。不对，这家伙绝不会只是单纯跑来仰慕老板的才干。而且，那笑容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不愉快的秘密……

　　他猝然调眼，瞪得她心惊胆跳，连忙闪躲。

　　「借过。」快逃！

　　「你们员工好像不太注意公共区域的整洁。」他闲踢地上翻躺的纸杯与咖啡，顺便挡路。

　　老板不解低望，愕然转瞪晓淑，以及她前襟的污渍。

　　「我正要去拿拖把！」她急嚷。

　　「拖把在那个角落。」李维祈凉凉指向她逃逸的反方向。

　　老板的俊脸立刻变成猪肝色。

　　「我是想……先去洗手间把衣服弄干净！」

　　「那当然。」李维祈谅解地垂头小啜。「公司门面哪有你个人门面来得重要。」

　　「我弄好衣服马上就会回来把地板弄干净！」不要胡乱抹黑她！

　　「公司规模小，感觉是比较亲切，不过管理上也会有某种程度的麻烦就是了。」他亲和地朝老板一勾嘴角。「你说对吧，学长？」

　　毁了，老板已经恼到呈重度中风状，切齿抽筋。呜呜呜……

　　为了避免老板在人前下不了台，她只好让自己下不了台。

　　「对、对不起……」她尽可能在低声下气中保持高贵的尊严。「我现在要打扫这里，麻烦两位先离开一下。」

　　「噢，抱歉。」他满怀歹毒的歉意，眯着冷眼闪一边去。「我碍着你了。」

　　他干嘛故意把话讲成这样？「我只是要你——」

　　「晓淑，你先回座位去忙吧。」老板森狠地力持平静。「这里的事，稍后再处理。」

　　包括处理你！

　　晓淑骇然张口，无声飙泪。老板，你千万别中李维祈的计！我是无辜的，是他在恶意陷害忠良——

　　她这一悲壮抚颊，才楞楞发现。呃，左耳上的珍珠耳环怎么不见了？那可是爸爸送她的就职贺礼，是她的心肝宝贝。爸爸还特地为了没穿耳洞的她，叫珠宝商将原版的设计改为夹扣式。虽然它们常常被她丰盈的鬈曲长发勾到，倒还不曾弄掉。

　　跑哪里去了？

　　她急急拨找左侧的乱发及衣衫，观测可能掉落之处。

　　「你在干嘛？」同事呆愣。「身上有跳蚤吗？」

　　「不是。是我的耳环好像——」

　　焦躁之中，她不小心扫视到老板和李维祈远去的背影，没想到他也正背着老板在回眸冷睇她——

　　唇中含着一粒乳白莹润的珍珠。

　　是他偷走的？！就在刚刚贴在她耳畔品尝咖啡的时候？还是……

　　他以微眯的俊眸傲然轻噱。不但暗笑她的智商，还含着珍珠撅嘴送她个下流的飞吻。

　　「我对员工是有点严格，但我们大家的感情很好——」

　　「你差劲！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板感性的辩解赫然被身后冲来的娇斥吼断。蓦然回首，他最引以为傲的优秀同仁范大小姐晓淑姑娘，也正涨着愤恨红脸愕瞪他。

　　「学长。」李维祈阴险挑拨。「显然员工对你累积了相当多的不满。」

　　「是吗？」他含怨远睨，仿佛终于看穿她的假面具。

　　「不是不是！」天大的误会！「我那只是在呃……因为李维祈他……」

　　「很高兴你跟初次见面的客人感情这么好，不过还是请你收敛一点。下班前记得到我办公室一趟。」

　　啊啊啊……晓淑几乎伏地痛泣，惨望老板决绝的背影。

　　冷气风口下的日历凄凉飘荡，宛若冥纸飞扬。底行还印着先人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

　　日逢大凶，不宜诸吉事。煞星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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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周末傍晚，教会的一挂好友们照例在下班后聚集在团契里。和晓淑一同负责招待与点名的弟兄姊妹们，莫不战战兢兢，格外小心。

　　「晓、晓淑，你还好吧……」

　　「我？当然好啊。有什么不好？」

　　平常的她，一定都会憨憨地亲热笑道，可是今天不同。

　　大家都不明白向来很好相处的傻大姊，为什么变得横眉竖眼，怨毒冲天。只能归咎于女人每个月必然经历一次的生理变化所引起之身心反应，亦即PMS，经前症候群。

　　但她也犯不着这么敌视自己负责接待的新朋友吧？

　　「你好，欢迎来到我们团契。请问是第一次来吗？」哼！

　　「晓淑……」和她一同坐在门口招待处的姊妹尴尬得左右为难。

　　「不，我上周就来过，只是有事先离开了。」

　　「那……」哇，好温柔好礼貌的大帅哥。「你上礼拜有登记过名宇吗？」

　　「有，李维祈。」

　　晓淑眯眼鄙视眼前虚伪的恶烂家伙。她一点都不意外于他的出现。自从连日因他而起的数桩倒楣惨案，现在就算他在她上厕所时突然从马桶里浮现，也不值得惊奇了。

　　「啊，找到了。你是由呃……范、范姊妹负责接待的，她会……」要命，气氛这么紧绷，害她笑得好辛苦。「范姊妹会为你说明我们团契的聚会时间、内容、特色，以及……」

　　「你上个礼拜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有招待人员为你解说过了吧？」难道还得劳驾她亲自跟他啰唆？

　　「晓淑……」拜托别这么冲啦……

　　「是的，本来上周就有位弟兄打算向我介绍你们这个单身社会青年的团契，可是……」

　　他黯然垂眸，静默中盈满沧桑，忧郁的气质令人神往。

　　噢，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好感人啊……

　　「可是什么？」铁血晓淑却冷着一张晚娘脸，不吃他这套。「因为你那时突然腹泻，不得不躲往厕所泄洪所以很遗憾地没听到招待人员的说明？还是你那时突然头痛到眼球快爆掉，不得不冲往巷口窝在电线杆旁狂抽两包烟所以没听到？」

　　一旁的温弱姊妹被她吓得舌头打结。

　　晓淑是怎么了？跟这位新朋友有仇，还是中邪了？

　　「不，问题不在她，而在我。」

　　他交握的双手搁在桌面，宛若忏悔般地诚恳告解。

　　「晓淑会这么对我，是因为她知道我的过去。」他以极精湛的高难度演技，悠远而绝望地凝视那位无知姊妹。「我大学时代，曾经跟帮派分子来往。」

　　不知是因为他的魁伟俊美太惹人瞩目，还是他深切的倾吐太吸引人，其他小桌没事的接待人员与过路的弟兄姊妹纷纷聚往这方，殷殷聆听。

　　「你原本就认识晓淑？」

　　他淡淡苦笑。「请谅解我的隐瞒。因为她显然并不想认出我，我又何必给人增添麻烦？」

　　众人啾望晓淑，仿佛无言谴责她的缺乏宽容与爱心。

　　他少扯了！「我认不认你，跟你来不来教会有什么关系？你是来这里找上帝，还是来这里找亲戚？！」

　　「李先生。」

　　「你们可以叫我维祈。」

　　他的温和及谦卑的身段，立即赢得大伙一致的好感。

　　「维祈，我们很欢迎你来。」一只只友善的手纷纷迎向他。

　　「可是我过去曾……」

　　「那己经是过去的事，不是吗？」

　　他慨然垂眸。「大学时代的我，真的很荒唐。虽然我后来努力改正，再也不涉入歧途，但是那段过去仍然常令我觉得……」

　　突然的欲言又止，吊起了大伙的心。

　　每个人的耳朵都抽得尖尖的。

　　「对不起。」他戒慎抽回被人握在掌中的手。「我今天还是先离开，等我调适好了心情再来参加你们的聚会吧。」

　　众人顿时扬起慰留的声浪。

　　「谢谢你们，但我想我还是……」

　　「晓淑，你也说句话呀。」突然有个声音点出关键。

　　「我？」他要滚就滚，关她什么事？

　　「你可以不认同他，但是不要这么鄙视他。」

　　乱讲！她哪有？！「不是我要鄙视他，是他自己——」

　　「请不要因为我起争执。」他满怀愧疚地对众人晓以大义。「我就是不希望给任何人带来困扰，所以才再度提早离开。」

　　「好啦好啦，你们也别强人所难。」一名褔态的弟兄婉劝。「教会又不是只有今天开放，他随时都可以再来。」

　　给人一点喘息的空间吧。

　　晓淑一肚子窝囊气。干嘛大家全站他那边说话？！

　　「团契的朋友们难免热心过头，李先生，你可别感到太有压力啊。」福态弟兄的笑语带有浓浓的广东腔，诙谐有力。「如果还不太适应参加团契，你可以先试着参加主日崇拜，打好你跟上帝的关系。」

　　「就是礼拜天早上做礼拜吗？」

　　超恶烂！装得像个无知的淳朴老百姓似的。他会不知道礼拜天是用来礼拜谁？

　　「谢谢你们。」他感动地一一握手道别。「这是我自半个月前返台以来，第一次感到被人接纳的温暖。」

　　听他臭盖！

　　「晓淑。」旁人严肃窃语。「把你的舌头收起来。」

　　「通常晓淑他们一家都是礼拜天早上一起来聚会。如果你担心自己不太熟悉，也可以找她带领。」

　　「喔？」

　　他这一狡诈调望，吓得晓淑抽舌不及，咬了一记。

　　咿呀！痛痛痛……

　　「我会再来的。」他暗暗以魔鬼终结者的复仇狠眸咧齿笑道。

　　「你们不要被他的演技给——」

　　「晓淑。」一阵温婉女声打断她的狂吠。「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

　　圣经哥林多后书五章十七节，当场将她呆呆击垮，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是坏蛋，她受委屈，为什么却变成好像是她在欺压良民、践踏无辜可怜的小老百姓？难道大家都不觉得他的笑齿很锐利、面容很狰狞吗？

　　她呜呜咽咽地落魄回家，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了解她。

　　「听起来好像是个满厉害的家伙。」

　　「对嘛对嘛！」她泡在大浴缸里抓着电话激切诉苦。「可是我昨天再怎么跟大家解释，都没人相信我的话。柯南，你也觉得他很恶劣的话，就帮我想想办法对付他！」

　　「我干嘛要帮你对付他？」哼。

　　「你怎么可以弃好友于不顾？」超没良心的。

　　「我们的交情可没好到那种地步。而且，对方摆明是来找你算旧帐的，我没事去插个什么花？」

　　「跟我算帐？」她又不欠他什么。

　　「那要问你跟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啰。」

　　晓淑赫然惊呼，一阵手忙脚乱的水花声过后，传来她余悸犹存的虚喘。

　　「喂？」这是干嘛？「晓淑，你还在吗？」

　　「在啦，只是一时手滑。」差点让电话扑通一声栽进泡泡浴缸里，从此报销。「我跟李维祈也没什么。他是我哥的大学同学，曾经当过我几个月的家教，然后他出国念他的研究所，我继续念我的高中。就这样。」

　　柯南一面闲闲嗯哼，一面嗑她的五香乖乖，凉得很。

　　浴缸里困窘万分的小人儿，支支吾吾了半天，泡到十只粉嫩手指都皱巴巴的，才要死不活地勉强嘀咕。

　　「……跟他告白过。」

　　「什么？」

　　「他出国前的时候。」

　　「喂？」电话是不是没电了？「范晓淑，你到底把电话放在哪里？」请把话筒对准嘴巴好吗？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只有她一个人在作大头梦。「现在又何必回来死缠烂打？害我……十年来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又被搞得乱七八糟……」

　　「你到底在一个人咕哝什么？」愈听愈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扯到政府的新十大建设？「你怎么会突然有兴趣了？」

　　「我对他才没兴趣。」娇嫩的红脸满是酣醉，又带着赌气。「我也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那你就别买它的帐啊。」目前已转向基本面的东南亚资金行情还比较具投资价值。「你目前状况好，有许多更好的管道，大可放手去经营。」

　　「很难。」她也以为凭她的本钱，绝不会被一次小小初恋击倒，可是……「我好像，到现在都还没从第一次的失败中站起来。」

　　而且还是在与他重逢之后，她才惊觉到这点。

　　「我可以理解。」柯南长叹。想当年她第一次尝试投资股票，也是败到倾家荡产。「但是你若把失败当作是在付学费，那份惨痛，就不会毫无价值了。」

　　「真的吗？」她自从那次感情挫折后，就一直很怕再付出。

　　「如果你就此退缩了，那才是真正的损失。」白缴学费，不长一智。「继续退缩，并不能使你增加什么。但是继续着手经营，妥善规画，至少可以使你不再原地踏步。」

　　「嗯，我的确不想再原地踏步了。」一直陷在初恋的伤口里。

　　柯南深表欣慰地嗯嗯嗯。正想好好向她提点投资亚洲成长性股票搭配欧洲防御性股票以避险的同时得留意油价对全球经济成长的影响，她却晕头转向地嗯嗯啊啊起来。

　　「柯南，我好像泡太久了……」整个人昏昏的。「我得赶快起来，不跟你聊了，拜……」

　　她几乎是跌出浴缸外，软趴趴地随便套上衣物，天旋地转地晃出去。

　　糟糕，她得快点爬回二楼的卧房躺下，不然一定会晕倒，晾在地上风干也没人会来收尸。爸要到明天星期日早上才会飞回台北陪她做礼拜，哥不晓得死哪去了，堂弟们去夏令营……

　　她一晃入客厅，还来不及上楼梯，就头重脚轻地往后软跌下去。

　　地板虽然硬，倒还满暖的，没她想象中的冰凉。而且地面不是很平，像吊床，把她整个身子包裹撑拖着，很舒服。

　　爸什么时候帮她装好吊床的？

　　晕眩的醉美人恍惚睁眼，看到的不是吊床旁应该有的绿树和蓝天，却是近在咫尺的一张刚棱大脸。

　　「你向来都是这么热情地迎接访客吗？」

　　她愕然眨巴数次，焦距仍然对不准，眼前影像恍然飘浮，但她的头脑万分清楚。

　　李维祈为什么会在她家出现？

　　「猪，你又泡昏啦？」范家老哥懒懒踱来，冷血讥笑。「下次泡澡干脆带上厨房的那个煮面计时器好了，免得泡过头，整个人跟面一样地糊掉。」哈！

　　死老哥……如果她够力气……

　　「维祈，你把她扛到二楼随便找个地方放就行，我先到车库去等你。」哥儿们疯狂飙个通宵吧，哟吼！

　　而后，豪宅一片宁静，只闻屋外清爽的蝉鸣。

　　以及她的心跳，和他的吐息。

　　可恶……她拚命想保持意识清醒，却愈来愈模糊。浑身软软的，泡尽了所有力气。深陷沉睡之际，她焦躁地急急挂虑：完了，她好像只穿着内裤一般简陋的超级小热裤，上身除了无袖贴身小背心外，她什么也没穿！

　　光滑雪嫩的两条美腿，浑圆丰挺的豪乳，单薄局促的丁点衣物，遮也遮不住的红晕肌肤……此刻的她如同被搁在砧板上的鲜美食材，只等他动手宰割。

　　「范小猪。」醇浓的低嗓盈满浪荡的沙哑。「妳完了。」

　　咈咈咈……

　　优雅的深幽山区，隐约传来无辜猪只的悲惨哀鸣。 

　　「咦？晓淑？」众人无不诧异。「你这是……」

　　不只教会内的朋友及长辈们傻眼，连她走进教会的沿途，都引来路人的怔然瞩目。

　　「真难得看到你这副德行。」死党柯南也忍不住啧啧啧。

　　「早啊，平安。你好，这是本周的周报……喝！」连会堂的招待人员都被她吓得笑脸变呆脸。「晓淑？」

　　「早。」

　　她面如死灰，阴森颔首，孤魂野鬼般地游离到偌大会堂中，准备参加礼拜天早上的崇拜。

　　「这个……」平常与她很熟悉的招待人员们突然备感陌生，格外惶恐，相互急急确认。「这是主日的擘饼礼拜吧？不是哪个丧家告别亲属的追思礼拜吧？」

　　不是，这两者差太多了。但是从晓淑一身肃杀的黑色连身礼服，确实给人严重的错觉。

　　「晓淑，早啊。今天怎么没跟爸爸和哥哥一起……哎哟！」又有一名亲切寒暄的老妈妈被她惊到。「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啊？」

　　「喔……」鱼贯进入准备聚会的各家婆婆哥哥爸爸们无不瞠眼吟哦。「这不是范家的小姐吗？」

　　「晓淑姊？」年轻小辈们坦然大赞。「酷！你是突然想开了，还是突然想不开？」

　　穿成这样，真是超惊艳的。

　　晓淑节哀顺变地凄然入座，无力搭理大家热情的招呼。现在除非是全能的救主，谁都无法将她自悲惨的命运中救拔出来。

　　她一身自颈项沿至脚踝的长袖黑缎名牌礼服，布面柔顺地贴着玲珑身段起伏，却又线条简洁俐落，车工细腻地撑起典雅气质，完全不同于路边摊仿制品的粗糙浮凸及紧绷局促。虽然她不过绾了个跟平日上班时一样的高高小髻，也一样无能为力地弹出几丝顽皮的鬈曲长发，整个人优雅娇贵的神韵却更甚往常。

　　昂贵的缎面不需任何缀饰，她的丰美体态就已是最佳的呈现。她全身上下，只有纤细高领之上的一颗珍珠耳环做装饰，效果之强烈，远胜富家太太浑身珠光宾气的俗丽。

　　「你没事干嘛穿这样？」刚去停好车的老哥越过她身畔坐下咕哝。「人家还以为是不是老爸突然怎么了。」

　　「你还敢抱怨？这还不都是你害的！」她努力窃声，却仍掩不住悲愤。

　　「我哪知道维祈会那么无聊，跟你开这种玩笑。」噗哧！

　　「你还笑！」她己经恨到快飙泪了。

　　范家小姐昨晚不慎在家中泡澡泡到头昏，竟跌入不速之客怀中。被人看光一身细皮嫩肉不说，还惨遭轻薄，害她今早清醒过来时痛不欲生，哇哇大叫。

　　她身上的衣物仍旧整整齐齐，仍旧是小背心一件、小热裤一条，可是细腻暴露的雪肤上多了一大堆记号。圆润手臂上，被人用笔大剌剌写着：蹄膀一斤五十元。修长的一双小腿；粗鲁标注着：新鲜猪脚，炖卤下面两相宜。最狠的莫过于她小肚肚上被涂鸦的三个大字：糯米肠，以及胸口被画上的翻覆小船，和几只不幸坠入汹涌波涛的简陋小人，拚命做垂死挣扎。

　　太过分了！这真的太过分了！

　　「你气什么呀。」老哥不耐烦地松松衬衫领口。「维祈也不过是随便涂鸦而已，又没对你怎样。」

　　「他用的是签字笔！最粗最黑的那种油性签字笔！」洗也洗不掉，浅色衣服也掩不住。「他凭什么跑到我们家对我开这么恶劣的——」

　　「晓淑。」

　　她被长椅靠走道这侧的轻唤惊回理智，连忙转望。「对不起，张伯伯，我会尽量小声……」

　　顿时，小口大张到几乎可以塞进整只拳头，愕瞪一脸莫名其妙的长辈。

　　「晓淑，你还好吗？」张伯伯很为她的神智状况担忧。

　　「我……」脑袋当机。

　　「这两位是今天第一次参加主日崇拜的新朋友，他们在介绍人那栏填的是你。你要带领他们，还是我安排其他人来负责？」毕竟人家是初次参与，总会需要旁人适时说明引领。

　　「妳好，范小姐。」李维祈优雅浅笑。

　　范你个头！昨天干了那么卑鄙的事，今天还有脸在她面前出现？！

　　她正想豁出去地叫他滚，却在瞄见他魁伟臂膀后的秀逸面容时，呆呆怔住。

　　他？他不是那个什么……

　　「晓淑，还记得我吗？」温文的笑靥更加勾起她某些记忆。

　　「嗨，希安。」范老哥自晓淑左侧惊喜起身，急急伸臂横过她握向她右侧走道的老友。「好久不见。什么时候从日本回来的？」

　　「上礼拜。我听说维祈自美国回台湾了，我这阵子也比较有空，干脆回来一趟，跟大家碰个面，顺便看看我妈。」

　　「等一下！哥，你……不要挤过来啦！」

　　这群大男人只顾着叙旧，完全忘了被夹在其间的娇小存在，害她被老哥起身的势子推往另一侧的维祈怀里，两面夹攻。

　　「你怎么会想来做礼拜？」

　　「维祈邀我来的，而且我也好久没见到晓淑了。」

　　她为难地朝他的和蔼面容一笑，目前正忙着在夹缝中求生存，无暇寒暄。

　　好，这票哥儿们既然不走，那她走！让他们去串个够——

　　「你们就坐在这里吧，聚会就要开始了。」

　　臭老哥！「要坐你们尽管坐，我去别的——」

　　「不了，我们不跟你们兄妹俩挤，后面还有座位。」

　　李维祈居然会讲这种话？而且温和谦恭得像被外星人附身，脑波异常，性格突燮。

　　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你见外什么呀。」范老哥大耍豪情。「这里每个长椅都能坐四个人，你们两个坐这里刚刚好。」

　　「可能会太挤。」李维祈对自己的体格有自知之明。「而且我怕挡住后面的人。」

　　他若入座，后排的人恐怕全都只能瞻仰他的背影和脑袋。

　　「那你跟我换，靠墙坐比较不挡人。」范老哥硬从一边靠墙、一边靠走道的长椅内挤出来。「猪，闪边去！」

　　「我说了我不要跟你们——」

　　「抱歉，让一让。」范老哥出来后换李维祈进去。

　　顿时这一小区陷入混乱中，吸引大会堂中陆续入座的四、五百人注意。连走道上来往服务的招待人员都为之侧目，不得不上前提醒。

　　「哥，你闪开，我自己坐到后——」

　　「对不起，聚会就要开始了，请尽快入座，预备心领受今天的讲道。」

　　「呃我——」她不要跟这窝臭男生挤在一堆。可是聚会时间到了，大家都纷纷低头祷告，安静等候。

　　「怎么样？晓淑。」招待人员轻声慰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没有。」

　　她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只好委屈地缩在座位上，苦着小脸保持沉默。

　　就这样，长椅上一排四人，从最靠墙的李维祈起，隔壁是晓淑，再隔壁是范老哥，最靠外侧走道的则是希安。原本四人入座空间有余的长椅，因着这几匹壮汉的魁伟而有些拥挤。大伙只得手臂贴手臂地挨在一块，亲爱精诚，共体时艰。

　　讨厌……坐过去一点，她才不要跟李维祈贴得这么紧！

　　「不要乱动。」范老哥神色严峻，不复轻佻。「好好祷告——」

　　可是……

　　「我们奉主的名，开始今天的主日崇拜。」台上主席以雄浑低厚的沉嗓，轻声宣告。「请各位低头祷告。」

　　维祈不是信徒，但他懂得如何伪装虔诚，故作慈眉善目。这纯粹是演技问题，所以他一直认为宗教行为不过是人类发展出来的高等心灵游戏。只要表面工夫够到家，出手够大方，信神信佛信野鬼都没两样。但是，观察她在这期间的转变，非常有趣。

　　经过庄严的祷告，肃穆而宏亮的全体唱诗，诗班的悠扬赞美，她的一颗心渐渐被全然引到台上的传讲，似乎忘了她身旁不愉快的存在，少了先前的扭扭捏捏，定睛在前方牧师及长老的带领。

　　「今天是每个月一次的擘饼聚会。」她轻声说明，他倾耳聆听。「就是纪念耶稣为我们擘开身体，死在十字架上，流血洗净我们的罪，所以我们要领饼领杯。」

　　他顺着她的低语望向递来一整盘的小白饼及盛着少许葡萄酒的小杯。

　　「你不能拿。」

　　他眼对眼地盯向她，以同样的轻声低语。「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受洗。」

　　剎那间，他被她极近极亲昵的神情及轻喃的吐息，攫住了心。她竟然不怕他，也不避讳他的视线。他再次从她清澈的晶黑大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深深地被吸进去。

　　但她的视线很快地又被台前的领会者所主导，进到经文的诵读及信仰的宣告。

　　在这时刻，她仿佛不再是她，世上的事全进不了她的心思里。她全心专注的透明神情，令他不可思议。

　　他这才发现，自己伪装的虔诚还不够专业，与她的表现有极大的落差。

　　她凝神在台上的讲道，他凝神在她的侧脸。他俩的眼中，都只有一个焦点。

　　直到一小时后，会众各自默祷起身散会，他才被逐渐热络的寒暄拉回思绪。

　　「维祈，希安，大家一起去吃个饭？」范老哥一撇下巴。

　　「晓淑也一起来吧。」希安笑望。

　　「我跟教会的朋友们有约。」她笑笑耸肩。「我们通常会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事情。而且我是我朋友的婚礼总干事，很多筹备的细节都需要敲定。」

　　希安一愣。「吃个饭也得这么辛苦？」

　　「怎么会？」他看起来还满正常的，怎么想法这么另类？「如果是做自己喜欢又甘心乐意的事，你会觉得辛苦？」

　　他可被问倒了。

　　「别理猪啦。」范老哥处之泰然。「她爱多管闲事就让她忙去，我们哥儿们吃哥儿们的。」

　　本来就没打算找她插花。

　　「我要跟妳去。」

　　维祈这一句，三个人傻眼。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的口气及态势。

　　他一掌紧紧箝住她纤细的上臂，神情凶狠，口气阴森，有如逮到老婆红杏出墙的悍妒老公，绝不善罢干休。

　　最后，变成大家统统都跟晓淑一起去餐厅，加入她的姊妹淘，结果让她蒙受莫名其妙的赞美——

　　「晓淑，好厉害，居然请到那么多帮手！」姊姊妹妹们在长桌旁叽哇乱叫。

　　「我还在担心我们的会场布置都没有男生帮忙，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晓淑，你倒一下子都把所有问题给解决了。」

　　「耶，太好了！」

　　「晓淑，你尽量点，我们请客！你们三位帅哥也别客气，我们会帮你们买单！」

　　一票姑娘们乐不可支，三名壮汉听得一头雾水。晓淑在一旁解释到没力，根本没人在听她的极力澄清。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会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希安在众星拱月中，一身冷汗，笑容苍白，瞪着眼前各色美食却举箸维艰。

　　「我早就跟你们说啦。」范老哥脸上无奈，心里暗爽，非常享受被莺声燕语簇拥的快感。

　　「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说。」维祈反常的亲切令在座几名了解他底细的匪类为之冷颤。「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忙。如果我有什么不懂的，晓淑也会教我。」

　　「我？」纤纤玉指几乎戳入喉咙。干嘛又扯到她身上来？

　　「是啊，刚才擘饼聚会还好有晓淑在旁边带我，不然我还真会把饼和酒当点心给吃下去。」他笑容灿烂得令人睁不开眼。「我也是因为晓淑，才对你们的教会生活有更进一步的认识。」

　　「那你的感觉怎么样？」姊姊妹妹们兴奋哈拉。

　　「非常有意思，跟我在美国看到的不太一样。」他故意忽视晓淑拚命要他滚蛋的暗示，侃侃而谈。「他们的聚会很high，每个人又唱又跳又笑又叫，有点像摇滚演唱会或精神病院的集体抓狂，没有你们这么沉稳理智。」

　　「那是宗派的不同。」

　　「信的人太多了，难免出现杂七杂八的异端。」

　　「真的？」他大大展现好学的热诚。

　　「对啊，你不知道吗？美国可说是基督教异端大本营，一大堆古怪流派都是在美国发迹呢。像那个——」

　　晓淑沮丧地咬着果汁吸管，切不进大伙自十五世纪谈起的宗教改革及启蒙运动后基督教人文思潮等等的高级话题。她顶多像个村夫民妇般，只知道耶稣为她上十架受死，爱她到底，永远与她同在。至于他们现在激烈讨论的什么教义正统性啦、牛顿的封闭神学观点对三位一体论的误解啦、当代新派神学过度高抬理性扭曲以神为本之原则而陷入人本思维的偏差什么的……她只能颓然被晾在一旁，搭不上话。

　　早知道平常就多念点书……

　　她一出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就跟个智障没两样。但是李维祈为什么这么强？什么领域他都跨得进去，而且还超高杆的。

　　自从十年前被他匆匆一甩后，她就再也不想知道任何有关他的事，却又忍不住窝在墙角，偷听老哥跟人打电话时哈拉到他的蛛丝马迹。即使是片片段段的信息，她还是会无法控制地切切搜集。

　　可是，知道他自研究所毕业后被他爹从硅谷逼去修金融学位有什么用？知道他后来又被强制前往华尔街、待在摩根史坦利磨了两年又有什么用？知道他重返硅谷整天窝在实验室里写程式因而曾暴肥到一百多公斤又怎样？

　　他高兴写程式就写程式，高兴玩金融就玩金融，要肥就肥，要瘦就瘦，还因减肥而狂练出一身令人羡艳的肌肉。有人就是天生这么好命，在哪个领域都吃得开。然而，这些统统不关她的事。

　　她才不要对一个甩了她的臭家伙付出任何关注。他想吃回头草，她可没兴趣被吃。此外，他重返家乡后对她连续的密集攻击，已经严重破坏她的生活规律，害她每天的生活里几乎都会出现他的鬼影子。就算他本人没显灵，也都音容宛在，缠得她快脑袋爆浆。干嘛搞得好像他对她很有意思？

　　烦死人了啦……

　　「晓淑，你在偷笑什么？」一旁的妖怪美少女乐乐楞楞瞻仰。「而且你脸好红喔。」

　　「我？！」讨厌，大家干嘛统统停下交谈朝她看？「因、因为，我热啊！」

　　她冷汗涔涔地僵笑着，甩挥手帕，努力避开李维祈意味不明的讪笑眼神。

　　「谁教你没事发神经，七月天里一身黑黑的。」还高领长袖的咧。「我比较喜欢你平常那种爆胸族的小家子气打扮——」

　　「乐乐，你乖乖吃东西！」晓淑快手将整团圣代冰淇淋一匙塞进对方嘴里，堵住她的口。

　　小人儿瞠眼呜呜呜，飙泪挣扎。

　　晓淑好坏！

　　「活该。」大伙毫无同情地冷眼以待。「乐乐每次都这样，大家在谈话的时候她总是不专心，净在那里扯些五四三。」早想把她一脚踢出去了。

　　「晓淑，你觉得呢？」

　　「我？我……是也觉得乐乐常会突然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进来。」打断重要议题。「不过这样也满可爱的，呵呵……呃。」

　　大家干嘛这样怪瞪她？好像她跟乐乐是一挂的……

　　「我们是在问，你觉得美国共和党主流势力和保守基督教联盟跟那些白宫政治精英们，他们对伊斯兰世界提出所谓新的文明化专案，真的能取信于人吗？」

　　啊？

　　「或者他们只是把输出民主做为中东政策的一个目标？」李维祈善良地以全球战略专家的架式提点。「其实背后真正动机是操控中东的石油？」

　　啥？

　　「我觉得他们的企图太过明显了。」旁人愤诉。

　　「对对，真、真的很明显……」什么东西很明显？

　　「看！晓淑，你也这么觉得吧？」果然，英雌所见略同。「他们的原则和利益根本是相互冲突的，所以明知埃及独裁者残酷镇压政治异议人士，他们却还向埃及提供巨额援助！」

　　「嗯，实在太过分了。」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太过分……

　　「他们过去还不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扶植伊朗的独裁者巴勒维，现在又声称自己是站在伊朗政治改革者的那一边？」哼，无赖嘛。「这就是取代欧洲中心论的大美国主义？说来说去，他们不过是旧调重弹，自认教化这些伊斯兰世界是白种人责无旁贷的负担。」

　　「不过我们现在的看法也只是移植对美国之中东政策已有的评论，并不代表我们对这项议题真实的认知。」战况陡然拉高到另一个层次。「台湾目前的毛病就是一大堆只会浮滥复制他人论点的嘴巴，说起来头头是道，还口沫横飞比手画脚的，好像自己是专家。这种过度的虚浮从政坛上位者一路传染到市井小民，一堆人都在狂热地鬼扯自己根本不曾深入研究过的议题，全民陷入病态的高烧里。」

　　「有病最好早点看医生……」

　　「晓淑说得对，这个社会病了，需要医生。但我们这些应该在世界中做光做盐的基督徒又拿得出什么好作为？不是拿信仰去包装个人的政治野心、扭曲教义去合理化自己的偏差行径，就是在教会里自己过干干净净的和平生活，缺乏对这个社会应该有的正面影响力。」

　　「对对对！」讲得很好。

　　「晓淑，你自己的看法呢？」

　　「喔，这个啊。」咳，这方面的话题就比较好发挥了。「我虽然没有深入研究过，但是从很多前人的榜样来看，无论国父孙中山或宣教士马偕——」

　　「晓淑，你要的激情罗曼史我今天有带来喔。」

　　乐乐天真的一句娇吟，冻结原本的热络人气，当场砸了晓淑努力营造的精英形象。

　　连匆匆来去、暗暗倾听默默佩服的服务生们及邻桌食客，都愕然转头瞩目。

　　罗曼史？

　　而且还是激情的？

　　嗯？乐乐眨巴大眼东看看西望望。大家怎么只顾着瞪晓淑，都不讲话了？整间餐厅好安静喔，凉凉的。

　　气氛变这么糟……那她来帮大家打个圆场好了。

　　「这整袋罗曼史本来不是我的，是智慧她结婚前送给丹雅可是丹雅她老公发誓要整袋烧掉所以被紧急送到我这里避难不过被我小叔抢走又辗转流落到方斯华的牙医诊所而后趁丽心去定期复诊就托给她再交还给我的。可是呢，我发现我老公对这种读物很感冒，却又很爱故意使用里面的一些花招对付我。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这胎生完之后马上又得怀老二了。你们想，结婚两年生两胎，一年生一个，这也未免太恩爱了吧？为了杜绝后患，所以我决定把这整大袋的罗曼史全部送给你。」

　　晓淑惨瞪重重塞入她怀里的整袋书，呈老年痴呆状。

　　这……为什么，挑在这时候……

　　「哎呀，你就不要再装了啦。」乐乐嘻嘻嘻地挺着大肚子推晓淑一记，差点把她连人带椅地翻到地上去。「我跟你们说，你们一定不相信，其实晓淑超哈罗曼史的，只不过她都没脸招认。打从这袋书开始周游列国啊，她就一直拚命暗示着她可以接收，可是我们都没听懂，害晓淑好委屈喔。」

　　「真的？」大伙难以置信地盯迫晓淑。

　　「不是！我从来——」

　　「少来了，你每次不都假好心地嚷嚷你今天有开车来，可以帮忙载书吗？其实根本是自己想载回家看。」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大智若愚、明察秋毫吧？「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想等你自己开口了才把书统统转送给你。」

　　「所以这些是晓淑跟你要的。」李维祈颔首醇昤。

　　「是啊。」呵呵呵。

　　噢……晓淑万念俱灰，哀惨暝目。好想死……

　　「而且我很对不起晓淑的是，她很早就偷偷跟我说了，也常常私下跟我提醒，可是我老会忘记带。」歹势嘛，请原谅孕妇的粗心大意啦。「晓淑，我跟你说，我都只翻高潮戏，没在看剧情，所以这二十几本书到底在写什么我也不晓得。听说好像是有关联的，只是我从来看不出关联在哪里。但是这一整套完全符合你的要求：没有婚外情的、没有同性恋的、没有乱伦或杂交的、没有特种行业或当情妇的、没有外太空或未来世界的——」

　　「怎么要求这么多？」旁人诧异。

　　「晓淑也只针对男女主角做要求啦。」乐乐认真地继续扳手指。「没有时代不明背景不详的、没有中老年人第二春的、没有年龄差距一输以上心理变态的、没有——」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

　　晓淑的霍然起身，令人错愕。

　　「我们不是要讨论丽心婚礼的帮手名单吗？」

　　「而且你下个月就要带青少年下乡做短期宣教了，这个礼拜不把事情搞定，来得及吗？」

　　来不及。但她不想在李维祈面前处理这些事，她甚至没办法好好处理她自己。

　　「今天不适合处理婚礼的名单……」

　　「不是今天不适合，而是人不适合吧。」

　　李维祈淡淡笑吟，怔住所有人。最受冲击的，莫过于乐乐。

　　晓淑嫌她太吵？嫌她老在东拉西扯？嫌她成事不足，净在搅局？

　　乐乐瞪大了双瞳，惶惶张望。只见每个人也是一副呆相，没想到亲切友善的李维祈会猝地捅来这么犀利的一句。

　　大家……都觉得她很碍事吗？乐乐的小脸顿时盈满受伤。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沉寂半晌，她颓然拎过花团锦簇的小包包，不敢对上晓淑的视线。「其实，我跟我老公早就有约，我也该过去了。你们谈你们的，我先离开了……」

　　「等一下，乐乐！」晓淑赶紧惶惶拉住。「我没有说我离开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也从来不觉得你老在大家谈正事时闲扯淡有什么好碍事。真正碍事的是——」

　　「我们这就走人。」

　　李维祈冷然率哥儿们起身。希安和范老哥虽然很配合，两人却暗自一头雾水，不知他到底要干嘛。

　　顿时，场面紧绷，难以收拾。

　　「你们何必走呢？」旁人一片慌乱。

　　「不是晓淑邀请你们一起来帮忙的吗？」为什么又逼走他们？

　　干嘛搞得好像不是得得罪这方，就是得得罪那方？两边都难做人。

　　「好了好了，大家统统都坐下！」席间脑袋比较清醒的柯南大小姐，受不了地主导大局。「不要吃饱饭了就一个个想落跑，没那么便宜的事！」

　　喔喔喔，姑奶奶发威了。

　　「乐乐，你也给我坐回位子上！」柯南狠狠一句就钉住企图开溜的小贼。「不要以为你装可怜就可以逃避开会！」

　　「可是人家跟老公有约……」

　　「约什么？」柯南厉斥的同时拿出手机按键。「你跟我讲，我来替你跟他告假！」

　　「啊！不要不要！」吓得乐乐原形毕露。

　　「喂？安阳吗？我柯南。乐乐说她——」

　　「老公，我爱你！」小人儿骇然惊叫，急急抢过手机用力娇嗔。「喂？你有没有听到我的真情告白？人家很爱你喔，你有没有也很爱我？」

　　呕……众人一片晕眩。

　　这只成夭净会捣蛋的小妖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铁面无私的刚烈老公。

　　「请大家拿出之前晓淑发的婚礼流程图。」柯南根本不甩在一旁拿着手机拚命收烂摊子的败类，冷然说明。「我们这些教会朋友，只要帮忙在教会的婚礼部分就行。在中泰宾馆的婚宴部分，新郎新娘的双方家长会去负责。晓淑！」

　　她被柯南震回神智，紧张伫立。

　　「你安排好他们需要的六部礼车由哪些人提供吗？」

　　「有……我都已经跟人借好了。」

　　「现在打电话再做确认。」省得闪失。「大家看一下会场部分的工作分配——」

　　晓淑落寞地出到餐厅外，自我放逐到幽静的棕榈园一角打手机。

　　六台礼车。老爸和老哥答应各提供一台，没问题。姑妈那台也没问题，所以只要确认新郎家说要提供的那三台就行。

　　可是她一面打手机，一面掉眼泪，又硬撑着不给人听到。

　　她觉得自己好差劲，宇宙第一天下无敌的超级差劲。

　　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为什么明明可以处之泰然的事，会应付得鸡飞狗跳？她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要被李维祈牵着鼻子走？她何必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连连出洋相又怎么样？

　　为什么会这么窝囊？为什么自己老是演出走样？

　　无声无息的庞大存在感渐渐笼罩她。即使不言不语，她也可以很清楚地意识到她身后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样胡搞，让她的日子不好过？

　　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令她愤慨转身。正要破口大骂，就被他一掌扣住后脑，悍然将自己的唇舌塞进她的小嘴里，毫不留情。

　　对他来说，事情就是这么好解决。

　　他可以陪她慢慢迂回，当然也可以速战速决。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挣扎、扭扭捏捏，根本挡不了他骁勇狂霸的决心。

　　他决定，现在开始，由他来主导大局。

　　稀疏翠碧的棕榈叶间，纠缠扭打的身影隐隐约约，悄悄成了别人镜头下的旖旎画面。 

　　「我想……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没问题。」

　　她却艰困地答不上腔。

　　「请开始跟我谈。」

　　刚才在大家用餐的餐厅外院一角，他突然擒住她又捆又吻的。揍他也没用，踹他也没用，推他也没用，狠狠甩了他一记大锅贴也没用，反正他的回应都一样：下一秒就把困在他臂弯里的她再吻回来。面不改色，无动于衷，专注而执着地贯彻他的行动。

　　他或许以为自己的目标很单一，就是吻她到底。但当她呜呜咽咽地在他唇中惊觉他的巨掌已浑然忘我，往下揉住她骄蛮的小俏臀时，她才领悟到事态有多严重，全无继续逞强的闲情。

　　开玩笑。他捏着她的丰臀将她悍然压近自己的身躯时，她就立刻感受到贴在她小腹上的突兀亢奋。即使隔着两人之间的层层衣衫，他依然雄风不减，咄咄逼人，让她没胆再行抗争，连忙改采哀兵政策，可怜兮兮地赶在他另一波狂吻进击前的空隙，在他唇齿间要求谈和。

　　他二话不说，马上拎她上车，火速飙驰。

　　要不是她没命地紧急嚷嚷，坚持一定要到有蓝天绿荫的露天咖啡座，她铁定会被他拖到地球上某个只有他俩独处的角落，剥得精光，吃个干净。

　　她应该感谢他爸妈把儿子教得这么好，很尊重女性的意见。可是，他隔着小不拉叽的圆桌与她对坐的瞪视，坚决有力得令她恐慌，活像鬼片中凄厉怨毒的亡灵……

　　「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

　　「就是，那个……」一旁上前递来热茶与点心的服务生，及时救了她一命，得以喘息几秒钟。「谢谢。请、请再拿MENU过来一下，我还想点些冰品。」

　　「好的，请稍候……」

　　不只她紧张，服务生也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对上李维祈那张杀人偿命的恐怖神情。

　　午后晴阳点点的优雅林荫咖啡座，莫名其妙地阴气弥慢，森幽诡僻。邻桌原本悠悠哉哉的善男信女们，纷纷悄然移往室内，假装突然很需要享受冷气，以免受到煞气波及。

　　「我们不能谈太久。因为，我的朋友们吃完午饭后还会回教会讨论一些事情。像是婚礼摄影器材的租借、音控人员啦、花材和呃……之类的，这些都需要再敲定，我不能缺席……」

　　「所以？」

　　「所以我必须跟你长话短说！」她豁出去地急道，交握的小粉拳几可榨出一缸冷汗。「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打扰？」寒眸眯起一道杀气。

　　「对……」不行！不能怕，不准道歉！「对！本来就是！打从你回台湾后，一直有意无意地在我周围出现，侵犯我的个人生活空间。我希望，你能收敛一点，不要让人觉得好像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呃，嗯，交情。」

　　她淡漠宣告后，故作冷傲地端起杯碟啜饮，可惜小手莫名陷入中风状态，害小杯一直在小碟上锵锵锵个不停。

　　他巍然坐着，没有瘫在椅背上的闲适，而以在谈判桌上与敌手对战厮杀的态势，一只铁掌按在桌上，一只铁掌按在腿上，气焰张狂。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交情。」

　　呃噗！「就算有咳……也己经是十年前的事。」咳咳咳咳咳。

　　「你在我吻你时候的热情回应却不是这么回事。」

　　「请你不要岔开话题！」小杯重重敲上小碟。她不能再喝下去，否则迟早又会一口喷出来。「你并不是我的什么人，连家教都称不上！可是你连续的恶意亲近，对我已经造成严重骚扰。」

　　「如果你要告上法院，在举证上会有些困难。司法实务界大都从性骚扰案件的各项旁证来强化心证，再予以判决。只要你说一声，我很乐意出面为你作证。」

　　阿？

　　「你若认定我是在性骚扰你，那么我就是。完全以受害者的主观认知是从。」

　　什么？

　　他不为自己辩驳吗？她只是气到头上了，冲口鬼扯，他却严肃缜密得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那，如果……」小手惶惶地以匙穷搅剩没几滴荼的瓷杯，力图镇定。「如果你不是在骚扰我，你的那些行为，又该怎么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调戏自己过去的小小仰慕者？

　　见不得她日子过得太祥和，就来帮忙制造忧患意识？

　　纯粹只是因为看她不顺眼？

　　还是他在企图挽回什么？

　　他终于明白自己十年前遗弃了多宝贵的一颗少女心？

　　或者他觉得现在才是他俩最适合交往的年纪？

　　所以他打算重新追求她？

　　否则他何必这么积极地死缠烂打？

　　还是……

　　「因为我要结婚了。」

　　轰地一记，晓淑的脑袋被炸烂一大半，喷泄一地粉红浪漫的廉价脑浆。

　　「你要结婚了？」

　　他始终一派孤绝，冷然掏烟。「我家人趁我这次返台的机会赶紧安排的。」

　　他要结婚了，可是新娘不是她？

　　脑袋当机。

　　重新开启作业系统，请等候几秒钟……

　　「你要结婚就结婚，请问那关我什么事？」她铁面无私地淡然表述——其实是她已经吓到颜面神经麻痹。

　　「我不是很爽他们的鸡婆。」

　　「噢，那真遗憾。请节一辰顺变了。」告辞。

　　一只大腿却横越桌底，重重架在她的椅面上，刚好挡住她起身离去的方向。

　　差劲！她正想回身大骂，哪知他正闲闲低头点他的烟，看也没看她一眼。

　　「你可以往另一边逃没错。」他苍茫仰眺绿荫间的碧丽晴空，徐缓呼出一抹流云，有效而精准地怔住她掉转的逃逸动作。「我也不会无聊到拿自己的另一只脚丫去堵你。那看起来很拙，你知道吗？」

　　他悠哉嗯哼的阴险德行，抽凉了她的背脊。

　　她太清楚他的这副架式。这才是真正的他，十年前曾让她迷得昏天暗地的痞子面目。她现在才惶惶痛悔自己小时候的脑袋构造多简陋，这种货色也拿来当白马王子崇拜。

　　「你不想堵我堵得太拙，那你想怎样？」

　　他才懒得有问必答，径自在浓烟后眯眼吞吐，以犀利双眸剥着她层层衣物，嚣张饱览。

　　干嘛这样瞪她？！有够色！她想狠狠一跺、扬长而去，又怕他会做出当场掀桌逮人的英雄行径。她想快快入座，免得自己仿佛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难堪至极，却又拉不下脸……

　　「小、小姐，你刚才要的冰品MENU。」服务生冒着生命危险，上前伺候。

　　「呃，不了。我呃……」

　　「给小姐一客巧克力冰沙，加上多一点的鲜奶油，洒上榛果。不要粉状，要颗粒状的榛果。去吧。」

　　他轻轻巧巧地就打发掉呆呆拿着MENU询问晓淑的服务生，她也呆呆地怔伫原地望向他。他还记得她喜欢吃的方式？

　　「坐下。」

　　她倏地清醒，恢复冷淡。「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淡淡垂眸，勾起一边嘴角的同时，鼻息呼出阵阵烟雾，泄漏他的轻噱。

　　「小猪，女孩子家耍耍脾气是很可爱，但是要选对时机。否则，会被人看做是你在挑逗我。」

　　「是喔。」她呸，他以为她是被唬大的吗？她现在从头到脚一身黑，包得密不透风，有什么好挑逗？

　　「你知道吗？男人与女人做爱最激烈的时候，往往是在大吵一架之后。所以，你现在最好别惹我，因为我会很想扒了你。」

　　小人儿轰地着火，楞到讲不出话。

　　「我年纪不小了，混也混够了。虽然自己在海外有点小事业，家里还是会希望我回台湾来处理婚事。」他深瞅自己架在桌面上的指间烟蕊，魔法师一般地低吟。「有些事情我可以自己作主，有些事就应当听从家人的安排。」

　　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个小女生如此向他忠言。

　　「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就得受什么样的限制。」

　　她怔怔地缓慢回座。不是因为屈服了，而是她现在才察觉自己有点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混乱。

　　他既然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了，干嘛还跟她谈这些？

　　她觉得……自己好像沦为传统罗曼史中最不值钱的悲惨小配角。她付出的真心变成空的、十年的感情挫折变成空的、对他返台的隐隐期待也变成空的。

　　当女主角最好了，什么好事都会发生在她身上。受了打击也不要紧，反正男主角总是会站在女主角那边，而不是她这边……

　　好惨。她在现实的人生里，怎么会捡到这么俗辣的烂角色？一点尊严也没有。

　　「所以我需要妳的配合。」

　　鹰眼一调，发觉她已然进入恍神状态，根本没在听他的谆谆教诲。

　　「小猪？」

　　「不要叫我小猪。」她楞望眼前端来的丰盛冰沙，中邪似地喃喃自语。「我跟你的交情没到那种地步。」

　　「喔？」长指闲挥，剔除余烬。

　　「不要以为我从前跟你告白过，我就廉价到可以任你随便利用！」

　　她突然爆出怒喝，所有压抑的情绪被她一拳痛痛捶上桌面。不料一辆重型消防车正好鸣笛大作，自路边粗暴驶过，摧毁了她尊贵的盛怒情势。

　　「你这十年来对我不闻不问，连句道歉的话也没有，现在却突然跳出来死缠烂打，好像重新对我有意思了却又告诉我你要跟别人结婚！你以为我范晓淑有这么好欺负？！」

　　接连两辆消防车再度呼呛，警笛震夭，惊动四周，连咖啡座店内和周边精品店内的人都纷纷出来一探究竟。

　　「怎么了？」

　　「这附近好像出了什么事。」

　　「看！车都停在转角那边！」

　　「你要结婚就尽管去结，想在婚前再跟其他女人搞七捻三你就尽管去，但你别把自己的事牵扯到我头上来！」气死她也。她正火在头上，没处爆发，旁边却吵得要命，逼得她愈吼愈癫狂。「你干涉我的工作、我的家庭、连我的教会生活你也要参一脚，故意作戏给别人看，好像我跟你有怎么样。我告诉你，你这招实在很烂！」

　　超烂！而且贱到不行！

　　「我最讨厌虚伪的手段，我也不屑参与！你如果觉得我以前对你的告白实在很好笑，那你大可尽管笑！」就算笑死了，她也会看在过去师生情谊的份上替他收尸。「但是不要拿这件事做为你随意耍贱的把柄，破坏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

　　「失火了！那一栋的六楼，看！」

　　「怎么连救护车也来了？」事情大条了。

　　「喔喔喔，看到黑烟了。」

　　「那家是什么店？」餐厅吗？

　　路人纷纷聚拢，拉长颈项指指点点，兴奋莫名，仿佛切切瞻仰救主再临。

　　只有他俩，在杂沓人群中隔着小圆桌，坚决对战。

　　「如果你刚才有在用你的耳朵好好听我说，现在就不会跟我吠这些废话。」他百无聊赖地横架二郎腿，眯眼吞云吐雾，欣赏着美人发怒的娇态，遐想着她在高潮时可能有的类似激昂。

　　「你滚远一点，少来干扰我的生活！我最讨厌看脚踏两条船的爱情故事，更不屑那种孬种没胆的玩玩态度！我还没便宜到那种地步！」

　　「不好意思，竟然害你爱慕我到这种程度。」

　　他跩什么跩？！「我现在就跟你讲明，划清界线！你去结你的婚，去过你的日子。我也有我自己的感情生活，需要好好经营——」

　　他动作之迅猛，令她连眨眼的空隙也没有。

　　「你他妈的如果想死，可以试试看去经营什么感情生活。」他箝死她的丰润上臂，吊着错愕的娇娃，贴在她脸前切齿狠狺，「你什么玩笑都可以开，就是少拿这种话题来惹我。」

　　「不要说得好像你是我的什么人……」完了，该怒吼的时候她却憋得快掉泪，满肚子委屈一拥而上。

　　「所以我要你的配合，争取一些缓冲时间。」

　　「你到底在说什么……」听都听不懂。

　　「妈的你这对猪耳朵是专门用来卤豆干配大肠的吗？」王八蛋，这死丫头近看简直嫩得让人饥饿如仇。「你都什么年纪的女人了，干嘛还不化妆？」

　　「我……过敏。」擦了会痒。这跟那有什么严重的神秘关联？

　　顿时双方陷入台海局势一般的紧张关系，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布何样关键性宣告。

　　猝地，一旁掀起急吼。

　　「记者现在正在灾情现场为您做SNG连线报导！」

　　四周局面火速混乱，三教九流纷拥而至，记者勇士队各自表述，大发连珠炮。

　　「目前六楼火势尚未控制住！」请看！

　　「我们现在来访问刚被抬上救护车之罗难者的感想！先生，能不能说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咳咳咳……我还没死，不能称为罗难者。而且咳咳咳……那个应该念作罹难者……」

　　担架上的呛伤伤患悲凄地抬着颤颤右手，遥指天际，还来不及道出和平、奋斗、救中国，就被塞入救护车，飙往医院急诊处。

　　「这件事暴露了台北市公共安全的弊病！」

　　「政府高层大为震怒，并严格督促相关单位尽速检讨！」

　　「本台记者在此为您——」

　　「啊！玻璃帷幕被烧到爆掉！」

　　「摄影机！快！」

　　「猪血糕、猪血糕、要吃快来买，一支三十块！」

　　「来来来，在这边帮我拍一张！」一、二、三，耶！

　　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滚滚红尘中的庸庸碌碌，完全进不了维祈与晓淑的两人世界。再也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阻拦这对烽火中的乱世鸳鸯。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空怅望，在何处？寂寞韶华暗度……

　　「晓淑。」

　　「维祈……」

　　俊眉一蹙。这是干嘛，点名吗？「我在等你的答复。」

　　梦幻的娇颜呆怔。「你有问我什么问题吗？」

　　唔，严格说来，他的确没问，而是径自发布执行命令。「我给你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如果你没有任何异议，我们就视为此案通过。」

　　「什么案？」

　　「我们结婚的提案。」

　　轰地一记，她仅剩的半颗脑袋又被炸烂，头壳呈中空状，无思考能力。

　　结婚？到底是谁要跟谁结婚？

　　「我本来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问题。」他优雅地入座跷脚，径自垂眸再点一根烟，闲适而危险得如义大利黑手党，对着被他塞回原位的小美人冷酷谈判。「是在一次偶然的转折下，我才开始去思考结婚的事。」

　　他与她，俊男美女，对坐在浪漫的林荫咖啡座，宛如一幅画。像在巴黎的午后河岸，像在西班牙的攀藤庭园间，像维也纳的典雅大街，恋人正絮语——

　　完全无视周遭灾难现场的兵荒马乱及嘈杂叫嚷。

　　「我也不是没有权利自己选择结婚对象，我家也不是第一次催我结婚。」只是家人知道他今年一定会回国一趟，就倾力规画。「所以他们帮我安排了相亲，打算藉我妈艺品中心的开幕酒会让彼此认识认识。」

　　超无聊……他手指夹着烟，淡淡搔刮眉边。

　　妈哪会对什么鸟不拉叽的艺品感兴趣。八成又被那票贵妇牌友怂恿，打算藉此投资保值。

　　「他们虽然没有明说那场酒会是在暗暗相亲，」让双方打个照面。「但总是会有一些不对劲的马脚露出来。」

　　资深的单身烈士们对此特别敏感，犹如缉毒犬对海洛因气味的犀锐反应。

　　「我的因应对策很简单，就是带你出席。」

　　突然一声闷爆，震醒她的意识。附近路人凑热闹地挤在转角大楼哇哇叫，隔街观赏火灾烧破玻璃帷幕的奇景。

　　「我为什么要陪你出席？」

　　他慵懒吞吐，以烟雾抚掠她的顽强小脸。

　　「我跟你非亲非故，干嘛要牺牲我的名誉去保全你的单身幸福？而且凭你的手腕，你会弄不到一个女人去做你的安全掩护？」

　　性格的厚唇微扬，神情却是惆怅。「你果然忘得一乾二净。」

　　「什么？」

　　「既然你都忘了，我们就干脆从其他的角度来想。」他打横架起一只长腿，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你去想你的，别把事情扯到我头上来。」讨厌，烦死了。她干嘛要坐在这边忍受他的烟熏和无聊话题，搞得自己一肚子乌烟瘴气。「我的终身大事不劳你费心，我也没空当你倾吐废话的垃圾桶。你就好自——」

　　「你还是很喜欢我吻你。」

　　「再说你家人也是关心你——」猝地，杳眼大瞠，这才听懂他刚才在说什么，一时错愕得张口结舌。

　　「你的身体也是。很喜欢我的碰触。」

　　红历数度开开合合，还是找不到声音。娇颜火速燃烧，与转角大楼的灾情有得拚。

　　「小猪，为什么这十年都不交个男朋友？」

　　他那副志得意满的倨傲笑容，显示这根本不是句问话，而是恶意嘲讽。

　　「如果不是我一再亲自证实，实在很难想象你真的跟你哥长期泄漏的情报一样，过着贞洁烈女的修道院生活。」

　　哥那只死猪头，竟敢出卖胞妹？！她要回家把他剁了灌香肠！

　　「因为你长得让人很难安心。」

　　干嘛？她的长相又哪里得罪他了？

　　「所以我会怀疑你过着精釆丰富的感情生活，也是很合理的事。」却在接触之后惊觉，她仍是十年前那个痴痴爱慕他的小公主。品尝起来的滋味，一点也没变。

　　「我、我对你才没有那种、那么——」

　　「要试试看吗？」

　　他沙哑呢哝中的犀利双瞳，惊醒她的女性自觉。她不清楚这诡异的魅惑笑容有什么意思，她的本能却为之骚动。

　　「不要拿这、这种事情开玩笑。」镇定！这话一定得以坚定而严肃的口吻宣布，否则太像在撒娇发嗲。可是，她的心脏又不是叫它慢下来它就会乖乖慢下来，反而自顾自地随着他的挑逗大跳热情森巴。

　　「我没那个闲情跟你开玩笑。」

　　「可是你的推论，太太、太过武断，并不能代表我的——」

　　「猪，别跟我兜圈子，我的时间很有限。」

　　所以呢？

　　美丽的双瞳中有疑惑、有羞怯、有防备、有期待，又隐隐透露着怕再受伤害。尽管如此，这仍是一对令人痴醉的美眸。

　　「所以，我们干脆结婚。」

　　什么？

　　前面说了那么一大串，怎会突然又跳到这一句？

　　霎时，宇宙银河在她眼前疯狂团团转，百鸟乱鸣，百花乱放。他扭曲诡异的逻辑，颠覆了她的常理。她一时调适不过来，头重脚轻，差点一头往前栽进桌上的榛果奶油巧克力冰沙里。

　　无论是逆推法之对解释性假设的暂时性接纳，或演绎法之由解释性假设推导出可测试的结果，或归纳法之藉此导出的结果对假设做出评估，任何一个阶段的逻辑论证都无法帮助她理解目前的情势。

　　Peirce，Charles Sanders的实用主义理论，在这节骨眼上一点也不实用，她还是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导出这种结论的。

　　结婚？

　　她跟李维祈结婚？

　　他十年前冷酷处决她的感情，十年后却莫名其妙地提议他们结婚？

　　他的判断依据在哪里？他怎么可以漏掉中间一大段的过程？

　　他怎么什么好的不学，竟学当前政府的无厘头外交烂步：单线作业，径自宣布，完全不符国际外交礼节，活像土流氓。

　　「你刚才……明明只说要我陪你出席开幕酒会。」

　　「你觉得我们两个同行出席，别人会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干！」她誓死坚守原则。「我绝不当任何人的女朋友或情妇或同居人或性伴侣之类的——」

　　「所以我给了你一个最高荣誉的角色。」老婆大人。

　　「我又没听到有人跟我求婚！」

　　「没问题。」他懒懒地边拧烟蒂边吐云。「嫁给我吧，小猪。」

　　这样就符合求婚标准作业程序了吧。

　　「你这话应该去对畜牧养殖场的猪只吠！」她气到拍桌起身，豁出去了。「你如果真的把我当回事，你就不会用这种态度处理这件事！」

　　这十年来，除了害怕感情带给她的伤痛，他给了她什么？

　　「不要以为我这个人很好讲话，就可以拿婚姻大事跟我打马虎眼！」

　　「你在处理人力资源管理或薪资给付流程e化的专案时，也这么认真吗？」

　　「专案有一定的时程，有标明的期限，有结束的一天。可是婚姻不是，一旦结了婚就要厮守终生！难道我不可以认真？！」

　　太恶劣了！与其痛哭，她宁可痛吠。她从刚才就一直等、一直忍、一直迂回、一直试探，希望得到他对他俩之间的一些解释。可是没有，她殷殷期待的每一件事他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接二连三的命令。

　　他凭什么对她下命令？他有什么资格替她作决定？

　　她一直在明的暗的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却一直自顾自地专横下令要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他们之间，即使经过年岁沉淀，还是无法沟通，没有交集。她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噢，去死……她皱脸呻吟，拚着老命把眼泪挤回去。为什么要在这一秒才领悟到她始终在期待？深深地期待，偷偷地期待，痴痴地期待，一边舔着被他撕裂的伤口还一边忠心期待，一边绝望于他的冷漠寡情又一边虔诚期待……

　　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初恋挫败，凭什么在她的心灵占这么大的分量？

　　可恶，他根本不配……

　　她自我嫌恶地捏起小提包，满是挫折地颓然离去。她现在什么也不想看、不想听、不想说，甚至不想面对自己。

　　「晓淑。」

　　魔咒一般的轻幽醇吟，自她身后魅惑飘离，谴绻那颗娇嫩的心。

　　「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考虑。」

　　「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她只侧身，不回头。「NO！」

　　「这就是我回来的目的。」

　　他混蛋！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讲话？！「我都跟你讲说我不——」

　　愤然回首，小圆桌边的人已消失无踪。

　　维祈呢？刚刚不是还在跟她说话吗？

　　四顾张望，人来人往，都热络地专注于转角大楼的灾情，没有他的踪影。只留下桌上烟灰缸内委顿的烟蒂，逸出魔幻般的一缕烟云。

　　以及，十年前他曾为她钦点的冰品。 

　　「我要巧克力冰沙，然后在上面帮我另外加鲜奶油，还要洒上榛果。」

　　少女甜嫩的嗓音，在疯狂喧闹的环境中，格格不入，引人瞩目。

　　「喔，对了。请不要洒粉状的榛果，要颗粒状的。」

　　她的要求是那么可人，没有人会忍心拒绝。问题是，她好像还没搞懂自己目前究竟身处什么地方。

　　「小姐，我们这里没有供应你所点的东西。」

　　她错愕的神情，仿佛服务生正残忍宣判着迪士尼乐园破产倒闭，从今起关门大吉。

　　挫折的小脸垂望菜单，反复浏览，却看不到任何盼望。

　　「那……算了，我就这样好了。」

　　哪有客人可以进门白坐位子，占着茅坑不拉屎？「小姐！」

　　「照小姐要的，给她所点的东西就对了。」

　　席间大老淡淡开口，店小二马上躬身退朝，奔走张罗。

　　「歹势，维祈，我妹脑袋有点秀斗。可是我正被我老爸禁足中，只能假藉当我妹的司机之名，才能溜出来透透气。」所以，这只小猪拖油瓶，就请当她是不存在的吧。

　　但她的存在是那么地突兀，情不自禁的醒目。周遭虽然充斥着花枝招展的劲辣男女、精英新贵，纷纷趁着过路或远眺予以傲眼鄙视，宛如讥诮，却反而显出自己的市侩猥琐。

　　「哪里来的女童军？跑到这里来干嘛，义卖爱心原子笔吗？」一名骨感美女艳然伫立，带着法式风情的冷笑，低醇柔吟。

　　「嗨，之音。」范家大公子晓仁立即大展仰慕。「这是我妹晓淑，刚上高一，而且还是和你同校的学妹喔。」

　　「真可怜。」她慵懒一笑，极其自然地滑坐入李维祈身畔。「别人看做是光荣的前三志愿，在我看来，简直是丑陋闭俗的尼姑庵。小妹妹，加油吧。」

　　面对这些世故的面孔和尖酸交谈，晓淑全然不受影响。不是她心境清明超脱，或委屈隐忍，而是她有比这些更伟大的人生挑战需要烦恼。

　　烦恼到连娇艳的小脸都为之暗淡沮丧。

　　这座奢靡霸气的浮华夜店，每到周末，门口就犹如最炫车款的展示场，停满各路名流收藏。店内男女，衣香鬓影，美女如云，美腿如林。政要艺人，精英小资、名模玩家，纷纷盛装前来。朝拜当代的夜店翘楚，号称台北时髦灯海中的巨大浮岛，华丽而极致的狂欢天堂。

　　归国玩耍的ABC、在台工作的外籍CEO、企业家第二代的VIP，以及打扮酷炫却不知从哪来的五四三，充斥乐声震天的舞池及吧台，英文几乎成了此境的官方语言。场外排队等着进来的各自摆着耍帅姿态闲闲寒暄，场内香槟开瓶声连连不绝。

　　有人故作热情，不管熟不熟，沿路都能惊喜地与人打成一片。有人故作海派，带着大小跟班，土气散财耍豪迈。有人故作潇洒，精心整顿门面，占好位子，就算享不到艳福，好歹也饱了眼福。

　　他们这挂公子哥儿，则是玩到生腻，混到心烦。大伙瘫坐VIP包厢内，呈要死不活状。行有余力，就进到舞池和时尚男女们乩童起舞一番，不然就回来海灌。

　　只是公子哥儿们也有等级之分。

　　范晓仁家境虽然不错，但比起李维祈家族事业总资产规模以百亿为单位的背景，他只够格做跟班。

　　他不但跟，而且跟得很紧。与其说他狗腿，不如说他太过单纯，一心向往李维祈酷派的英雄风采，渴望和他同为一挂。

　　李维祈周遭太多这种人，还轮不到范晓仁这位白呆大少参一脚。偏偏他天生好狗运，享有与李维祈同班的特权。

　　「维祈，你研究所申请得怎么样了？」

　　范公子傻呵呵的一句，旁的王公亲贵差点由鼻孔喷出正咽到一半的烈酒。

　　哇咧……他到底有没有脑神经？

　　他以为这是哪里？学校社团还是系办？

　　大伙纷纷歹毒瞟望向来出手猛烈的左护法希安。不料这位曾把范晓仁拖到后巷揍掉两颗大臼齿的玉面暴君，竟怔忡凝睇着范家小公主，浑然失神。

　　希安家有浓厚的黑道色彩，不过因为他是庶出，得以与那圈子保持些许距离。他只是单纯的年轻气盛，单纯的厮杀斗狠，与帮派无涉。他也凭着自己秀逸书生的形象，过着精釆丰富的感情生活。

　　他却从未碰过这样的女孩。

　　他几乎是在她踏入这座午夜宫殿的剎那，视线就被她攫住。

　　在衣衫紧绷暴露、努力卖弄肉体的各路黑衣美女间，她翩翩降临。一身雪色飘逸的连身小礼服，鬈曲可人的长发，娇丽而忧郁的脸蛋，勾动他的心。连她所点的幼稚冰品、拉杂要求，都令他深深痴迷。

　　希安对她的公然瞻仰，也引起这挂堕落勇士对她的侧目。的确，即使在昏暗闪炫的灯海下，仍看得出这是非常美丽的少女。

　　在场的，大概只有李维祈没把她放在眼里。

　　「希安，家里最近好吗？」之音一面优雅支着烟，一面意有所指地冷笑吞吐。

　　希安这才不悦地回神。他向来对自作聪明的女人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明明没什么交情却硬装熟识的投机分子。

　　「希安家最近不错啊。」另一名小开闲道。「比起以前做地下钱庄，希安老爸现在经营的银行现金卡还比较上道。」无论发卡量或循环余额，每月利息收入高得惊人。

　　与其靠蛮力，不如靠脑力，照样财源广进。

　　「白痴……」之音轻噱地低吟这句法文。

　　旁人不解，只顾着陶醉在她神秘的韵味及交迭的美腿。

　　「你爸爸没有给你施加太多压力吧。」

　　「闭嘴。」骚货。别以为跟他睡过几次，就可以啰唆他的家务事。

　　「什么压力？」范公子呆问。「希安。你也被你老爸逼着非念研究所不可吗？」

　　之音被逗得乐不可支。这位大少，实在笨得可爱。

　　只有他们这群富贵人渣的少数核心分子，才知道之音在说些什么。希安的老爸近年不断致力于「企业转型」，由黑道老大改头换面为银行大老，重新包装形象，做得有声有色。为了扩大吸金版图，目前正筹组金控公司，积极寻找合并对象，甚至神通广大到嗅出希安这里有财路，相中了李氏金融帝国的第二代少主，维祈少爷，企图长程布局，攀住此线。

　　向来不被家族放在眼里的希安，竟因为自己的好友维祈，而咸鱼翻身，莫名其妙荣登「爸爸的最爱」宝座，气煞平日努力阿谀奉承的各房兄弟姊妹。

　　对此殊荣，希安只觉得一肚子大便。

　　「我交我的朋友，干老头子屁事。」

　　众人听希安这啜酒低吟，立刻寒毛耸立，高度警戒。当这位火爆打手异常冷静的时候，往往是爆炸的前夕。

　　「我妹也是，最近在跟我们家老头子呕气。」范晓仁不知死活地兴奋瞎串，完全没搞懂状况。「她打从高分考进第二志愿的女中后，成绩简直烂到不能看。亏她还天天K书K得死去活来，结果成绩照样让她哭得死去活来。」哈哈哈！

　　大家本以为希安会一拳过去，揍断这白痴的鼻梁，没想到他竟会郑重地望向垂头丧气的小人儿。

　　「真有这么糟吗？」

　　她不回答。打从进场坐定以来，除了点餐的剎那有抬过一次头，她始终低着小脸，不时揉揉眼，仿佛爱困，谁也不看。

　　「她呀，昨天还压力大到哭着说不想上学了。我老爸接了她的越洋电话，急得差点丢下会议飞回台北来，还为了这个在电话里跟我妈大吵一架。」

　　旁人窃笑，幼稚透顶，希安却为之情迷。

　　比起他在伤脑筋的一坨骯脏龌龊乌拉屁，她的困扰是这么的天真可爱，雪白净丽。

　　「我爸妈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范晓仁叽哩呱啦地猛吐槽。「他们也奇怪，从小名列前茅的心肝宝贝，怎么上了高中后成绩竟然沦落到二、三十名去了。」

　　之音受不了这种低层次对话，没辙地起身迈向华丽舞池，小小抒发一下舞后魅力。

　　「小姐，妳的巧克力冰沙。」服务小生优雅上前。

　　晓淑这才抬眼，渴望地捧着丰盛拥挤的长杯，专心地一小匙一小匙细细挖食。

　　她对这一切的奢靡绚烂没兴趣，对周遭的名流及话题也没兴趣，对名酒名烟精纯药物都没兴趣。在她的世界里，头条大事就是课业压力，以及巧克力冰沙和奶油洒上榛果碎粒。

　　希安怔然发觉，自己竟从不晓得这甜腻的冰品看起来会如此美味。

　　「我爸昨天有空就拚命打电话来安抚她，但她一拗起来，谁都拿她没办法。」他还真同情老爸，哄这宝贝女儿哄了半天，最后竟遭她一句泣嚷「你根本就不了解我」而被挂电话，彻底绝交。

　　哈哈，干得好，算是替他向老爸报了禁足之仇。

　　「我爸没辙啦，就命令我陪她出门散散心啦、听听音乐会什么的。我刚才本来想把她载到音乐厅就自己飙过来找你们，可是这小猪硬是要跟，死粘着不放。」

　　结果不出所料吧，谁看了她都嫌碍眼。

　　「刚上高中，难免会不适应。」希安语出惊人，连他自己都诧异这句轻喃竟会出自他的口。

　　「是啊，我当年也是这样。」

　　「可能是你还没抓到读书的方法。」

　　众人纷纷附和，一同放胆鼓励，以大学生的过来人身分热心指导。

　　「就算你目前成绩不理想，好歹也还是在一所好学校里。」

　　「而且你的学校集结了多少国中名列前茅的资优生，你现在等于是跟一群各地来的第一名竞争。」

　　「所以我看你还是满不错的嘛。」

　　范老哥目瞪口呆。他家这只小猪怎么这么广受青睐？

　　「如果还是觉得念得很吃力，我可以帮你找合适的家教。」希安柔声建议，诚心与她一道分担这项人生关卡。「我们系上有些女同学正好打算走教育的路！」

　　「再摆臭脸，就滚出去。」

　　一句尖刻的低昤，划破温馨的气氛，连正好香汗淋漓劲舞回来的之音都为之一慑。

　　每一双眼睛戒慎转向一直在孤绝冥想中的维祈。只见他仍旧张腿瘫坐沙发内，左臂仍旧长长地搁在椅背上，右手仍旧晃荡盛着冰块加酒的水晶杯。但是，眼神煞冷，令人神经紧绷。

　　晓淑却不是。她不可置信地呆望他，还没想到要不要害怕。

　　她打从出生就可爱得令人心头融化，被所有的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大。从没人对她说过重话，她始终在轻声细语的优渥环境中成长。她不知道什么叫恶毒，什么叫挫折。那些对她来说，只是理性上的字义了解与想象。她的世界是水晶打造的精致鸟笼，没有见过李维祈这般粗暴的生物。

　　「我没有摆臭脸。」

　　她的娇声更正，使得大伙又是一阵错愕。真是够胆哪……

　　「你不爽是你个人的事，但是你让这里的人也被你弄得很不爽，就最好快点滚出去。」

　　范晓仁见状不妙，赶紧拉起妹妹，急急窃语，「猪，我们先离开。」

　　「为什么？」哥好奇怪，在慌什么？「我还在跟这个人讲话。」

　　「下次再讲啦！」她到底有没有神经啊？！「现在先跟我——」

　　「你还有什么话要讲？」

　　维祈巍然伫立她跟前，魁伟睥睨正在环形沙发中拉扯的两兄妹。晓淑这才愕然发现，他的高大雄健远在她想象之上。

　　一股不耐烦的逼迫感，使得她周身空气变得异常稀薄，呼吸有些困难。

　　「我只是想声明，我没有要搞坏大家气氛的意思。」

　　「你已经搞坏了。」

　　她怎么都不晓得？「什么时候搞坏的？」

　　「从你一踏进这里。」

　　她不懂，为什么这个人敌意这么重？她有什么地方得罪他吗？她正想虚心请教，整个人却自左臂被霍然吊起，双腿踮不着地。

　　「出去。」

　　「维祈？！」众人大惊。他真的就这样大步把人拎出场外！

　　偌大的炫丽舞池，热舞狂欢的喧嚣男女们都识相地闪开，没兴趣招惹麻烦，夜店的服务人员也知道这号人物惹不得，俐落让路，视若无睹，同时急打暗号，知会上头尽快出面安抚。

　　李维祈拖她出去的沿路，直到门外，都引来高度瞩目。他本身就已是惹人聚焦的传奇，现在又摆出这种掳人勒赎的行径，外加他挟持的又是个与此处气味不合的白净少女，立刻撩人暧昧遐想，哨音狼嗥四处高扬。

　　「维祈，等一下！」范家老哥急急追往远处幽僻大道的自家轿车门边。「维祈！」

　　「钥匙。」

　　「维祈，我不能走。」

　　「那你妹怎么办？」

　　她全然听不清他们压低的嘀咕争执，她只觉得先前的隐约不适开始变严重，头昏，而且有点想吐，但她明明没吃什么……

　　小人儿软趴趴地被壮硕臂弯牢牢拥着，任由她瘫伏在厚实的胸膛上虚喘。奇怪，为什么出来后才发觉自己愈来愈不舒服？

　　「我事先都已经跟你讲了，我必须跟之音谈谈。」范晓仁一面艰困申诉，一面掏出车钥匙。

　　「你如果还是个男人，就该好好照顾你妹。」他一句冷昤，比一把寒刀桶得还深还利。「她才几岁，你居然把她带进那种场合里。」

　　冤枉啊！「是她死粘着我不放！」他又有什么办法？

　　「那你也该早点发觉她状况不对，尽快带她离开，而不是在那里拚命数落她，来制造笑话，为你自己争取目光。」

　　「她怎么了？」怪怪的。

　　妈的！要不是他怀里正支撑个发冷发颤的小小娇躯，他真会一拳打碎这混帐哥哥的下颚。

　　「范晓仁，如果你还想再踏进这圈子里面混，就永远都别再带你妹到这种地方来。」里面不知有多少人在嗑药抽大麻，空气中弥慢着微量毒品，点点滴滴渗入人心。「她完全没接触过这种东西，从你带她进来后就愈来愈恍惚。要是再慢两步拖她出来，你恐怕就得去医院急诊处照顾你妹！」

　　「那……现在怎么办？」拜托千万别把事情搞大，否则老爸会要了他的命。「她还好吧？」

　　维祈咬牙，闭目长叹。为了目前瘫在他怀里半死不活的弃儿，他不能不忍。

　　「总而言之，你还是不想载她回家？」

　　嗯，这点他很坚持。「我好不容易才碰到之音，不趁现在跟她谈，下回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到她。」

　　「滚！」维祈狠手扫掠晓仁手中的钥匙。「要去就去！」

　　真不愧是血性汉子好兄弟！「那我妹就麻烦你载回去啰。我会打电话通知山区警卫放行，家里的菲佣我也会联络好，你把人交给她就可以。喔，对了，如果时间太晚了你想住下也没关系，我妈不会介意。」

　　妈根本什么都不屑介意，自由得很。

　　范公子欣然摆手，雀跃而去，追寻他轰轰烈烈的青春恋曲。

　　维祈瘫坐在范家的VOLVO驾驶座上，仰头闭目，调节差点逆冲的气血。沉静的小人儿被他放在邻座，横身倒躺在他大腿上，娇颜惨白，满头虚汗。

　　他按下所有车窗。空旷的深夜都市一隅，凉风长长袭来，吹进夜的气息。

　　好静。

　　不过是一条大街的转角距离。此处却全无之前的糜烂喧闹。盏盏昏黄街灯，像一轮圆月的旅途，延伸消失在都市的深处。

　　她微微的蠕动，勾醒他的意识。大手抚上精致小巧的脸庞，发觉她的症状在逐渐减轻。

　　「还会想吐吗？」

　　她无力回话，连眼皮都极难睁开，只能以全然信赖的依靠做为回应。

　　柔细的鬈发披散在他腿上，娇媚得不可思议。像丝缎，铺在他身前。他对小孩子没兴趣，只是……

　　他慨然吐息，再度仰靠椅背闭目，享受宁静。

　　隐约中，他几可嗅到极淡极雅的芬芳。他无法确认是来自她的长发，还是她身上余留的沐浴气息，或是她天然的少女馨香。

　　「我等你舒服点了，再慢慢开车送你回去。」

　　他也不知道她是否清醒，听不听得见他低哑的交代。也罢，就当他在自言自语，说服自己。他实在需要这样温柔的宁静，片刻的心灵休憩。

　　蓦地，他按在她肩上安抚的巨掌，被一股柔嫩的温度蜷住了几只手指，虚弱地攀着，无声无息。

　　是她在回握他的手。即使在极难受的发寒晕眩中，她仍在听，她知道有人在陪伴她。她需要他。

　　他任由她依赖，随她攀附。这只是个小女孩，一个惹人怜爱的漂亮小孩罢了。

　　幽微的夜，寂静的月，他俩相依相偎。既非熟识，也无交谈，却一同在喧嚣的繁华世界中，安然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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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恋爱了。

　　「嗯。」维祈心不在焉地虚应着，眼不离电脑萤幕。

　　「我也不晓得我爸是由哪一点来判断的。」范老哥闲闲反趴在跨骑的椅背上，在维祈身后边看萤幕边哈拉。「虽然自从带她去夜店那次之后，一票狐群狗党纷纷要我帮忙牵线，可是我妹那只小笨猪根本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大家都好热心公益喔。」

　　不但很关心她的学业，还很关心她的感情生活，甚至关心起她的三餐——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以及关心她的交通安全——要不要搭个便车。

　　萤幕中的美少女随着维祈输入的指令，进行拙劣的战斗。打不到半回合，就几乎被敌手剥个精光。破烂的衣衫；哪里都遮得住，就是遮不住暴露的耸动豪乳及少女的禁地。

　　变换战术，改用擒拿法。

　　美少女倏地英勇自敌手身后抱住他的脑袋，紧紧箝绞在自己丰满的双乳间，令敌手苦不堪言。

　　「所以我就不懂了，为什么我爸还会一口咬定她恋爱了？」

　　敌手猛地将美少女由肩后翻掉至地面，掉得又狠又惨，害她张大双腿朝着萤幕挣扎半天，还爬不起来。

　　「喂，维祈，你还在介意我找之音当我妹家教的事吗？」

　　「你确定你有找她当小猪的家教？」他冷然全神操作，目不转睛。

　　「好啦好啦，我承认，之音待在我房间的时间是比待在小猪房间的时间还多。但是我们正在交往中，这是很难免的事嘛。」

　　「我没兴趣再继续代课下去。」

　　每次家教课时间，维祈载着之音抵达范家豪宅后，她总是开了一堆习题要晓淑做，然后自己晃到范公子闺房逍遥去。两个月下来，小公主的成绩一无长进，范公子的感情生活倒日渐甜蜜。

　　反正，司机大人闲着也是闲着，就被范公子跪求来当代课老师。

　　「你再忍一个月就好！」范公子急急讨好。「等小猪这次段考完毕，你就可以不用再代课了。」

　　「你不要之音继续当挂名家教？」俊眉冷挑。

　　「我们打算同居，我也在市中心找好房子了。」他对之音是认真的。「可是我很在意你的看法。」

　　「我跟她本来就没交往过。」只是走得近。

　　「我倒不这么觉得。我可以感觉到，之音心里一直惦着你。她很清楚你不喜欢人死缠烂打，才假作毫不在乎。」

　　「你们谈你们的感情，少把我扯进去。」

　　「你太冷淡了，而且出口太狠，不能怪她会从希安身上寻找慰藉。」

　　「我没空天天安慰女人。」

　　「起码也可以温柔点吧。」

　　「那你还捡得到她这甜头？」

　　唔，说得也是。「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心中对她有任何负面评价。她只是害怕寂寞，渴望被爱，并不像他们私下讲得那么浪荡。」

　　维祈不予置评，懒得啰唆之音目前有多少位与范公子同等级的温柔慰藉。她要的不是爱，而是崇拜。

　　相较之下，晓淑就形同怪胎。他也不是没碰过天真无邪的青春仰慕者，但睡了几个下来，觉得很烦。他不懂她们为何老爱企图以肉体换感情，好像睡过了就是某种证明。

　　歹势，他目前没兴趣对任何人下承诺，甚至对自己的爹娘也如此。

　　他不欠任何人什么。

　　但是晓淑很奇特，一匹充满趣味性的小猪。他一直都很好奇她腊袋里的构造，她可笑的思路与反应，以及她缺乏女性自觉的丰艳胴体。

　　与其说她像搪瓷娃娃，他倒觉得她是大理石豪迈凿出的少女，BERNINI鬼斧神工的极致作品：阴沉粗壮的冥王Pluto，被爱神射中一箭，便痴狂于当时正在灿灿阳光下摘花的美丽少女Proserpina，将她强行夺往冥府，成为他的黑暗皇后。

　　冥王劫掠少女的剎那，被天才艺术家凝为永恒的雕像。冥王粗暴箝抱她的那只健硕巨掌，陷在少女柔嫩丰腴的雪肤里，几乎让人感受到那副充满弹性的青春肉体。她挣扎扭动的优美态势，令人惊艳于女性娇躯的柔媚。但比起晓淑，少女雕像还少了一样：鲜活的粉嫩。

　　也许是她体质容易发热，也许是她缺乏乙醛之类I型酵素，常常脸蛋红通通。特别是她望向他的时候，总是非常专注，全神投入。她在他眼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她甚至常常被他不悦地狠狠一瞪，才惊觉自己竟看他看到痴了，惶惶低头忏悔，没脸见人。

　　晓淑是个超级大近视，只看得见眼前的焦点。她看不到他的家业、权势、他复杂的人际圈，和他爆发力十足的前途。那她看见了什么？

　　她太乖了，标标准准的好小孩，完全与他相反。他向来对好孩子反感，厌恶那种蠢蛋似的爸妈小心肝，恶到想把他们的浆糊脑袋个个捏烂。坏孩子通常会怎么对付好孩子呢，嗯哼？他从未刻意想对付哪个人，但是她……

　　电脑萤幕中的美少女格斗在他的操作之下，迅速沦为毫无章法的性爱扭打，汗水与热气与呻吟与挣扎，让有心想好好谈的范晓仁愈来愈坐立难安。虽然话是对着维祈说，眼睛却紧盯着萤幕看。

　　维祈一副老神在在的德行，处之泰然，还不断加高战斗指数，机动性地调整，随时放大重点部位，害得范晓仁血脉偾张。

　　「你、你是怎么操作出这个画面的？」

　　「熟能生巧。」而且比起虚拟的，他更想操作真人。「总之，你还要我再代课就是了。」

　　「呃，对……」靠，太写实了。美少女丰满的肉感和官能性的激昂回应，有够活色生香。「你再代我妹的课一个月就好……然、然后自会有别的男人接手。」

　　美少女惨然惊叫，倏地由放荡激情被揪回格斗状态，被人狠狠将手臂折至腰后，俯身跪地。

　　「你、说、什、么？」

　　「哎呀，你跑回打斗画面了！」范晓仁逼视萤幕，急急鬼叫。「她刚刚才正爽到一半，你干嘛——」

　　「谁要接手做晓淑的家教？」他森幽浅昤，煞气四射。

　　「教会的朋友啦——」妈的，他正被挑逗到热血沸腾，维祈就给他切换画面。

　　「谁？」

　　范晓仁颓然瘫挂在反坐的旋转椅背上，痛切觉悟到除非维祈问到他要的答案，否则性感美少女永远不会再出现。

　　「我们家对面那区的康家大公子。他是晓淑在教会高中生团契的辅导哥哥，他妹乐乐又是晓淑的好朋友，两只小女生天天粘在一起。当初我爸会把整个家由北区阳明山搬到南区这里来，也是因为康爸爸的建议。总而言之，我们两家来往很密切。」

　　范老爸宠小猪是宠出了名。那年惊传范家在阳明山同一区的南非驻外大使家遭歹徒入侵，全家挟为人质，还枪伤了武官大使及他女儿，成为轰动一时的重案。范老爸护女心切，一听康爸爸说台北南边的山区安全管理如何地专业，警备如何地森严，他二话不说，立刻全家迁居到这里。为保家人安全，砸下再多银两也在所不惜。

　　「我想老爸是打算拿康公子来布眼线，替他监控晓淑的交友圈子兼看照课业。反正老康他哈小猪也哈很多年了，当然不介意当这个义工。」

　　维祈淡无表情，疏离地操作着格斗画面，冷眼旁观美少女如何被对手支解。

　　「喂，维祈……」这到底是什么恐怖软体？

　　「我以为，晓淑的家教是我。」

　　「是你没错啊。」之音也不过是挂名的。「你再忍一段时间就好，马上可得解脱，让老康去做小猪的保母——」

　　美少女一声凄厉衰号，壮烈阵亡。GAME OVER！

　　范晓仁骇瞪画面，这才感到事态似乎有点严重。

　　「你如果没听懂，我可以再说一次。」维祈旋过转椅，悠悠狠睇，缓缓轻吟，「晓淑的家教，是我。」

　　「当、当然。」没想到维祈竟这么热心教育……「我想，老康不会笨到跑来跟你抢地盘的。而、而且他也不可能待很久，因为他已经申请好学校了，准备赴美念MBA。所以，晓淑的家教唯有你荣任。」

　　「那么，你不介意我照自己的方法来吧。」

　　「不会不会！」只是维祈的友善乱阴森的，笑得好可怕……「每个老师都有属于自己的教法，学生理当全力配合！」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小猪当然可以任维祈宰割。

　　「至于你老爸那边，你也应该会替我做好掩护吧，嗯？」

　　「那还、还用说！」维祈干嘛靠他这么近？维祈是想吻他还是想对他……「那个、维祈我、我已经跟之音是一对啰。」

　　「很好，你们两个就好好地替我护航，堵住范爸。」

　　维祈一只巨掌扣在晓仁颈后，迫使晓仁倾近他诡谲的笑靥。虽然同是男人，晓仁还是被他阳刚霸气的举止及俊容慑得芳心悸动，双颊绯红，像只花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人迷维祈迷得死去活来。真的好性感喔……害他那本以为已经沉寂的心湖又泛起了阵阵禁忌的涟漪。如果维祈对他有「那个」意思的话，他该怎么办？难道维祈并不在意之音，真正在意的对象其实是他？原来他的秀逸可爱对维祈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力，害维祈为他踏入禁忌的痴恋迷途。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的俊美害了维祈。

　　噢，感情的事如此纷纷扰扰，他该如何是好？

　　呵呵呵……

　　喂，范公子，现在到底是在回顾谁跟谁的恋情啊？ 

　　「哇……真是超帅。晓淑，你去哪里找来这样的家教啊？」

　　一窝教会的同龄女娃群聚在晓淑家，说是要一起做母亲节福音海报和小礼物，结果一起捧着杂志叽叽喳喳吃点心个没完没了，根本忘了今天到底是来干嘛。

　　「我也想要！」比晓淑小了半年、还在念国三的乐乐哇哇叫。「我们音乐班的老师都是欧吉桑跟欧巴桑，一点都不好玩。人家想要很帅的钢琴王子来教啦，说不定他会因为我的才华而不小心爱上我，然后来段很美的师生恋！」

　　「背景音乐：贝多芬的『悲怆』。」

　　「应该是悲惨吧。」竟被妖怪乐乐看上。

　　这挂高中女生笑得满地打滚。

　　「喂！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和晓淑同班的班长捧着材料进门暴吠。「弄了半天，怎么海报还是白白一片？」

　　「这个啦。」大家闲闲举起杂志内页的全版照片。「里面有刊晓淑的家教喔。」

　　班长摆出一贯的倨傲鄙视，却在接过杂志轻瞥的剎那被刺透芳心，怔怔详读。

　　那是一份产业趋势杂志的特辑报导，一窥目前家族企业第二代的培育动向，探勘这些未来的企业接班人。几位少爷小姐一一介绍下来，到了李维祈这一页，不禁令人错愕，这本财经杂志好像突然变成偶像杂志。

　　叛逆冷傲的俊容，透过对摄影镜头的不屑，睥睨着每一个翻阅的读者。轻蔑中，又隐隐勾着嘴角，仿佛怜悯世人的无知与庸俗。他天生带有一股令人不安的特质，随时都会挑起什么。比起与他一同入镜的明朗大哥，在阴影中的他全然抢尽兄长儒雅沉稳的风釆。人在暗处，依旧夺目。

　　「我觉得呀，李维祈和他哥哥两个人虽然都很像，一样帅，可是要结婚的话，选他哥哥那一型的比较保险。李维祈看起来太霜气了，坏坏的，比较适合用来谈恋爱。」乐乐肃然发表高见。

　　「拜托，你才几年级，现在就扯到结婚去？」想得也未免太远了。

　　「其实，我也有这么想过……」

　　大伙掉着下巴惊瞪娇羞可人的晓淑，方才的叽哇哀叫突然化为一片死寂。

　　「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维祈哥，因为……」红滟滟的脸蛋踌躇了半天，才勉强嘟着小嘴坦白：「这种事很难说，反正我只对他有感觉就是了。」

　　「喔……」乐乐甩指拉警报。「你在谈恋爱。」

　　「没有啦！」羞得晓淑急急推打。「都跟你说了维祈哥只是我的家教，你干嘛还胡说八道！」

　　「是你自己说对他有感觉的。」

　　「那只是一种好感，单纯的欣赏！」

　　「高中团契里面的小组长跟那个建中的不也都很欣赏你？你却毫不留情地跟人撇得一乾二净，好像人家企图对你怎么样似的。」班长哼然吐槽。

　　「因为我不想被人误会说——」

　　「被谁误会？」小女生们贼贼笑问。

　　「反正……哎呀，我不想跟其他男生搅和不清就对了。」

　　「晓淑脸好红喔。」乐乐呆嚷。「连耳朵也红红的，好像发烧了。」

　　「我没有发烧啦！」讨厌，干嘛一直猛拆她的台？

　　「你们在聊些什么啊？」突然一句悠扬男声，惊破小姑娘们的窸窸窣窣。

　　「啊！范伯伯好。」

　　「范伯伯，打扰了。」

　　「不会，范伯伯欢迎你们常来打扰。海报做得怎样了，还顺利吗？」

　　「爸——」晓淑没好气地长长哀啼。「我说过不准你进二楼的客厅来的！」这是女孩子家的秘密会议。

　　「好好好，我马上走。」大老爷苦笑陪罪，舍不得激怒心肝宝贝。「爸爸只是来问你们晚餐想吃什么，我好去订位。」

　　女孩们欢声尖叫，深知只要和范伯伯在一起，绝对是吃香的喝辣的，捧为上宾。

　　晓淑灵光乍现，娇声唤住范爸的注意力。

　　「爸，我们去Dan Ryan's好不好？」

　　范爸俊眉一挑。「没问题。」

　　就算女儿开口要老爸包机到香港吃顶级排翅都没问题。只是他有点讶异，向来温驯跟从他人意见的矜贵小猪，竟会自己主动要求。

　　怪只怪范爸太疼晓淑，没再深入提防这其中的危险气息，就载着一票女孩前往她指名的美式餐厅，点了满桌的各款美食，丰盛奢华，伺候得女孩们不亦乐乎，谈笑声盈满整座华洋杂处的热络餐厅。

　　唯有晓淑，窃窃压抑着兴奋，故作平常地与大家哈拉，免得精明的范爸起疑。

　　她知道，爸爸是非常优雅的绅士，总会在最适当的时机借故离席，让年轻孩子们尽情欢乐，无所顾忌。他也总会在和她约好的稍晚时刻，开车过来载她回家，一路聆赏她咕咕呱呱地重述刚才跟朋友串的有趣话题。

　　在爸爸离席、前来载她回家的这段空档，她可以就近赶往维祈哥常出没的夜店。这也是她指名来这家餐厅的真正用意：因为离夜店很近，搭计程车只有五分钟的距离。

　　维祈哥已经连着两个礼拜没来上家教课了，打他手机也一直联络不到人。爸爸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最近盯她盯得特别勤快，好像在侦测什么，害她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她好想见他，累积了好多问题想问，不过全都无关英数理化。

　　她从未有如此迫切的悬念，一颗心不安地吊着、晃荡着，急急盼望着什么。

　　拨打他的手机已燮成某种下意识的动作，不断地不断地，超乎她意料外地重复不辍。而且她非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不可，总觉得刚才没打通，一定是因为她按错了某个号码。

　　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怎么了？

　　「那范伯伯要先走一步啰。」

　　一句柔声寒暄，惊回晓淑的注意力。

　　时候到了！

　　「你们继续在这里慢慢吃，范伯伯八点半会过来接你们，送你们回家。」

　　「不用了啦，范伯伯，我们自己会搭公车。」

　　「而且捷运站就在这附近，很方便的。」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嘻笑着，超喜欢这位完全没长辈架子的资深帅哥。

　　「没有人要坐范伯伯的车吗？」好生失望……

　　「我我我！」乐乐用力举手，拚命邀功。「而且我要坐面前！」

　　「你当然要坐前面，那是乐乐专属的女王宝座。」范爸兹事体大的诧异宣告。

　　「爸……」镇定，千万要镇定！「我等一下想去对面环亚的法国书店逛逛，你可以九点半以后再来接我吗？」

　　微蹙的俊眉，吓得她心惊肉跳，竭力在冷汗中维持甜美笑容。

　　「那乐乐怎么办？」

　　「我……当然是带她一起去了。」糟糕，事情愈扯愈大。可是……

　　「我不想逛书店，我想看电影。」乐乐挖着香蕉船傻道。

　　「好啊，那我们去看电影！」旁人欣然吆喝。

　　女孩们立刻陷入另一波狂热讨论中，晓淑却困窘得欲哭无泪。她只是想见维祈哥一眼，为什么会搞得这么曲折离奇？

　　不料，局势突转，她们一行人前往的电影院就在维祈的夜店附近。现在不用搭计程车了，狂奔五分钟即可直达。

　　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大起大落，完全为了他癫狂。

　　她几乎是电影一开演，就藉上厕所之名悄然逃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奔抵繁华喧嚣的夜店入口，她已经全身大汗，长发散乱，小脸红得一塌胡涂。

　　睛尖的英挺经理立刻认出这位娇客是何许人也，切身而出，将她带离排队等着入场的人龙，恭敬问候。

　　「晚安，范小姐。请在这里稍候一会，我们会派车送你到Vicky现在所在的地方。」Vicky？啊，是维祈哥的英文名。但他怎么知道她是谁？又怎么知道她是来找维祈哥的？

　　「Vicky已经交代过我们，为范小姐带路。」经理弯着俊眸，暗暗饱览眼前妩媚精致的小美人。「那么，范小姐是要连朋友也一起带去吗？」

　　「朋友？」她哪有什么要带去的……「乐乐？！」

　　她这一回头张望，三魂去了七魄，只差没口吐白沫。

　　「你干嘛、跑那么急……」喘得乐乐上气不接下气，濒临断气。「我都快……」

　　不但乐乐很喘，追在乐乐身后赶来的班长也很喘，狼狈不堪。

　　「这是在干嘛？」旁人喳呼。「全民马拉松大赛吗？」

　　怎么会这样？她们怎么会追出来？现在怎么办？

　　「范小姐如果不方便的话，欢迎改日再来。」

　　「不。我要去！」就算携家带眷、牵猪赶羊的，她也要去。「请现在就带我们去你说的地方！」

　　分秒必争，灰姑娘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等一下！」班长粗鲁喝令。「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把我们载到哪个荒郊野岭去？」

　　晓淑和乐乐都被她骂傻了眼，想想自己也的确太粗心大意。不过也不需要这样臭骂人家吧，好像笃定对方绝没安什么好心眼……

　　经理淡淡一笑，拨了一下手机，寒暄两句便悠然递向晓淑。

　　「Vicky现在正在线上，范小姐要和他打个招呼吗？」

　　她一脸受宠若惊，郑重接过手机，怯怯倾听。「喂？」

　　「小猪吗？」

　　是他！这副不可一世的佣懒调调，是他没错！「维祈哥，我呃……我……」

　　舌头打结，脑浆凝结。

　　完蛋，她根本还没想到要跟他谈什么，霎时一秒钟漫长犹如一亿年。

　　「你、你好吗？」啊……这是什么鬼问候？超想撞墙！

　　「好，至少目前还能活着跟你讲电话。待会儿，拜。」

　　「维祈哥你等一——」

　　来不及了，他也没给她什么申诉的余地。芳心有些小小失落……

　　待会见。

　　轻忽随便的三个字，如长了长爪的铁勾，深深箝勾着她柔软的心坎。若是离开，便会斯裂疼痛；若是倾近，则另是一番折磨。

　　但她还是去了。

　　不要紧，有乐乐和班长陪伴她，不会有事的。她不是怕维祈哥会对她怎么样，而是怕她自己会失控莽撞，超越了师生的安全界线。

　　好吧，她承认，她的确是在暗恋维祈哥。虽然之音姊亲口说过自己并不算维祈哥的女朋友，那并不表示他就愿意接受一只小猪的感情。

　　到底单恋要如何才能跨界成相恋？该怎么从他口中问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万一他拒绝她呢？他们之间岂不是连美好的师生情谊都破灭了？

　　那……她还去找他做什么？

　　可是……不管怎样，她要见他。虽然不知道她到底要找他干嘛，她就是得看到他。理由待会再慢慢想！

　　车子将一行小女孩载到幽静的名人巷，隐密的高级地段VIP Lounge，不接散客，唯有熟人才得以报名进门，享受私密而奢华的名流夜生活。乐乐还小，不懂得为这样低调而顶级的场面惊异，只觉得刚才逃离的电影院还比较有趣。班长则是兴奋又畏惧，努力装作早见过这种世面却又举止僵硬，充满年轻人逞强的活力。

　　晓淑什么都看不见，全心全意只在切切搜寻一个焦点。

　　「各位请随我来。」

　　半开放的豪华包厢内，几名核心死党，都是她曾见过的熟面孔，却不见她最期盼的那一个。

　　「嗨，晓淑。带朋友一起来，嗯？」希安温暖一笑，率先起身迎接，她却一脸茫然。

　　「呃，嗨，你好。你呃……」

　　「希安。」他苦笑，深知除了维祈以外，她很少注意到旁边其他生物的存在。

　　「哇，你长得好像小一号的基努李维！」

　　乐乐这一呆叹，连褒带贬，让人不知该哭该笑。

　　「我不是他，所以我也没有小一号喔。」

　　旁的伙伴们暗暗挑眉交换眼色。果然，只要有小公主出现的场合，希安都会异常地亲切和蔼，完全不复平日血腥残酷的杀气性格。

　　「不坐下吗？晓淑。」

　　「对不起，我赶时间。」她不安地转眼扫视，根本没注意到希安倾近的痴慕容颜。「那个，我想请问一下……」

　　「要上厕所的话，从吧台那里走到底左转，就是洗手间。」之音一反常态地冰冷吐雾，跷着美腿支烟狠睇。

　　晓淑倏地红透了脸蛋，没有料到之音姊会突然大剌剌地讲这种话，让她下不了台，无法坦然追间维祈的下落。

　　「谢谢。」乖乖去厕所也好，暂避风头。

　　希安冷瞥之音，她却傲然吞吐凉烟，就是没看到。怎样？

　　之音姊是不是在生气？她虽然一向不怎么热情，但还不至于像刚刚那么不友善。是在气她竟然追维祈哥追到这里来了，还是之音姊识破了她心底对维祈哥的隐隐企图？

　　一股莫名其妙的羞愧，害她觉得好丢脸。

　　她到底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维祈哥也不是她能交往的人，她还在期待什么？

　　他只不过是个家教，而且还是代之音姊的课。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说明吗？

　　想着想着，她还未转入洗手间，就倚在硕大的水晶柱后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顾不得什么形象和尊严。她这白痴……怎么想都不想的就匆匆跑来？她来干嘛？大胆告白自己喜欢他吗？还是来观摩他和之音姊成熟的男女交情，好告慰自己早夭的悲惨初恋？

　　而且，她现在哪有脸见他？之前跑得披头散发，现在又哭得唏哩哗啦，鼻子一定红得像小丑……

　　「需要卫生纸吗？」

　　蓦然抬首，维祈竟然就矗立在她跟前，阻断她一切视野。

　　她看直了双眼，呆呆眨了老半天，宛如梦游中突然被惊醒的睡娃，一时不辨身在何处。

　　「鼻水流出来了。」他懒懒睨道。

　　啊，讨厌！她难堪地拚命左捂右掩，想找卫生纸却四下毫无救援。

　　维祈也只是口头上随便慰问，根本没打算帮什么忙，两手闲插牛仔裤口袋，冷眼旁观她的手足无措。

　　她这一急，小脸又涨红成颗番茄，又羞又窘又气又难过，不知该如何收拾。

　　「大老远的，特地跑来哭给我看？」巨掌没好气地箝在她脑后，将小脸按往自己的胸膛。他以另一手拉起自己昂贵的V领针织衫前襬，粗鲁抹往涕泗纵横的娇颜。

　　好痛！

　　她被迫捂在他气息浓郁的衣衫间，难受地拚命想转开脸，却被他箝制得动弹不得。

　　「你……」不要再擦了！她的脸又不是窗户。「你旷课！」

　　一声娇斥，不仅他怔住，她也吓一跳。她哪来的火气？那么多可以倾吐的话语，为什么她却莫名吼出这一句？

　　他却笑了。只是笑得极其轻蔑，不怀好意。

　　「是，我旷课，所以呢？」

　　「你不可以继续再无故缺席！」

　　「我不记得谁聘过我做家教了。」

　　「你既然已经担下代课的责任，就要负责教到底！」

　　「是吗？」两条健臂如蛇般地渐渐缠紧身前的小人儿，满意地观赏她极力隐藏的难受。「我真的可以尽情教到底吗？」

　　要命……她的身体都快被他绞断了。

　　「你确定你跟得上我的进度？」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笨！」

　　「别太自以为聪明，你不懂的事情还多着。」

　　随即，一个粗犷的吻用力抹上她的唇，毫不顾惜地来回深吮，汲取她唇中所有的生命力。她比他预期的更柔嫩、更细致，几乎禁不起他这番折腾，急切地企图在他激进的吻吮侵袭中，抢得喘息的缝隙。

　　她不曾与人如此紧密地贴合在一起，甚至可以从自己的身体感受到他雄健的体型：他有力的纠结膀臂、壮硕的胸肌、连腹肌都块垒分明。她隐约明白他刚烈的男性正处于亢奋状态，夹制她的那双粗壮大腿，也都蕴藏骇人的攻击性。

　　她被吻得脑门嗡嗡作响，几近昏厥。

　　娇柔的身躯几度试图反抗，都不敌他紧紧扣着她后脑的巨掌。他掌控她的气息、她的心跳、她的思绪，以他毕生精华及研习自创的绝顶吻技，侵略她的生命。

　　他要她第一次就尝到最扎实的吻，打下稳固的激情根基，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吻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琢磨，他臂弯中的娇躯愈来愈柔软、愈来愈敏感，渐渐学会回应他的节奏。

　　在他授课的时候，在他车中的时候，在她借故溜出家门与他独处的时候，在放学后尚未到家的途中，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他们饥渴地狂吻着彼此，紧紧纠葛。

　　她由抗拒与退缩，渐渐过渡到依偎，学会了环抱住他颈项的另一种享受。她不再在意他不断在她身上游走的双手，也不再那么恐惧于潜入她衣内拧揉她丰嫩双乳的触感。

　　关键时刻一日比一日更迫近，但他完全不打算主动触犯禁忌的底限，他要她自己去犯，也步步诱导她去犯。只是时间非常有限，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暴躁地怒吼着，狂烈要求吞噬她的娇躯。

　　好几次热吻中，他都陷入恍惚，失去意识地几乎将她剥光。唯一能牵制住他的，不是什么狗屁怜香惜玉，而是他对胜负的坚持。

　　他不觉得自己会败，但胜负差距太接近，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使他不复以往悠哉的态势。最教他咬牙切齿又无奈的，莫过于她匪夷所思的浪漫情怀。

　　「维祈哥，我想，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像你这样亲近我了。」

　　她酣然蜷在他臂弯中，枕首在他肩窝，任由他的手在她制服内闲闲抚弄沉重的雪乳，让眩然的奇异飘浮感载着她，迷离在云端。

　　「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他目前无暇陪她玩猜谜游戏，只能尽力集中神智，控制好随时可能引发暴动的欲火。

　　前方海面反射的灿灿夕阳，透过车窗烙在他们身上。虽然跑车内冷气强劲，却对抗不了不断升高的热力。他俩的体温都太危险，车内气氛太紧绷，彼此的呼吸也太局促。他看似在漠然远眺璀璨波光，实则全副心思都被她隐约的哆嗦吸引。

　　粗糙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在不住滚动她细嫩的乳头，品味她畏缩的易感。但他极度地口干舌燥，整条喉咙焦灼痛烈，渴望以口取代他的手，亲自饱尝这份浑圆丰满，深深吮扯绷挺的乳峰。

　　那么，整个局面马上就会失控。

　　失控又何妨，败在她手下又何妨？他从未如此折腾自己，犯不着为她如此伤身……

　　啧！他几时变成了个觉得失败也无所谓的孬种？胜败是他生存的意义、生命的战斗力，居然这么草率就打算弃守？！

　　「噢！」她抽紧了双肩，无助仰望。「维祈哥，好痛……」

　　「唔。」他仍旧一脸死相，却缓缓放轻掌中揉弄娇慵丰乳的力道。

　　他的手舍不得离开这滑腻细嫩的肌肤，只得妥协，以她的要求至上。

　　「我觉得我们这样，等于已经发生过关系了。」

　　差得远了。

　　「就好像我们是只差一份婚约的夫妻。」也只有她痴心恋慕的丈夫，可以这样亲昵地碰触她的身体。而且在他的环拥抚慰中，她感受到一种温度，叫做幸福。

　　她虚软地瘫在他肩窝酣叹，无限神往。

　　「你有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她有想喔，也一直在缜密规画中，为他俩的前景勾勒蓝图。

　　「我哥说你已经决定好要出国念的研究所了，所以我想——」

　　「你能不能闭嘴？」

　　他已经憋得一肚子欲火难耐，她还在他耳畔娇声娇喘个不停，形同在搧风点火，惹得他气血逆冲，不爽到了极点。

　　「喔，好吧。」她温驯地倒回他胸怀。原来他也和她一样，不想在这甜蜜时分去面对即将来临的分离，太感伤了。

　　不过有一点，还是得郑重确认。

　　「维祈哥，换你说你觉得我是你的什么人了。」

　　纵使他已经以他的亲昵和与他人不同的差别待遇，一再证实他对她的看重与疼宠，她仍然希望听到他亲口说一句。就当作是给她一个肯定，好稳住她的心，不再惶惶飘浮于许多的不确定。

　　他却厌烦地抽手，推她坐回驾驶旁的前座，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她这样左一句、右一句地，几乎快牵走他的思绪。他本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的身体，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考虑起他们俩的感情后续问题。

　　乱了，整个布局都乱了，他需要重新整顿思路。

　　对于女人，他没有认真过。既不知该怎样认真，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认真，这个层面对他而言太陌生。他顶多想过下一刻该如何冲上性爱高峰，没空去思想永恒。

　　现在的事都搞不定了，谁还去啰唆未来？

　　短线操作才是当代趋势，长程规画的叫白痴。

　　面对她，他竟然短线操作不起来。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变调的，再也不是以往醉生梦死的旋律？

　　他干嘛要当她的代课家教？他要真这么有爱心的话，何不去非洲解救饥苦难民，或干脆跑到中东去调解以巴冲突？他怎会沦落到甘心做大小姐的保母，甚至全力围堵其他企图抢这地盘的闲杂人等？

　　是，她奇特，她极其娇丽，教养良好，家境富裕，但并非只有她如此。他的性爱玩伴中不乏财阀千金或高官子女，大家自有一套上流社会的下流把戏，优游周旋，面子里子都顾虑得周周到到。谁像她，豁出去地将自己全然奉上，毫无回头的打算或风险考量，把所有的鸡蛋全放在他这同一个篮子里。

　　简直笨到极点！

　　这种单细胞猪只到底哪里好了？

　　他懊恼地爬梳浓密乱发，瞥到驾驶座旁垂头丧气的沉默小人儿，胸口蓦地被抽了一记。一声不耐烦的咕哝，他一把将她狠狠拖回怀里，搂得死紧，几乎蜷碎了她纤弱的骨架。

　　啊，就是这触感。他舒心地长长轻叹，先前暴动的思绪纷纷沉淀。他需要她这份令人安心的馨香，超越肉体感官的灵魂气息。

　　此刻的亲昵，非关情欲。他只是单纯地想拥着她，什么也不思虑，静静喜爱她的攀附与依赖。

　　真奇怪，他竟也会有厌战的一天，提不起劲跟她玩男女游戏。他渴望安定，静谧在她的体温与气息里。

　　「维祈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却已经决定好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了。」

　　他始终闭目，安然仰首靠在椅背上，不住轻抚怀中娇娃的身躯，宛如抚慰软软一团的小猫咪，聆赏她甜美的音韵。

　　「维祈。」她改口抛掉过去的疏离称谓，执着地细吟他的名。

　　「嗯？」

　　「我喜欢你。所以，我要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送给你。」

　　他圣洁超凡的清高大梦，被她轻轻巧巧，击个粉碎。

　　「这个礼拜六傍晚五点，我在丽晶酒店大厅等你。」小脸闪亮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我会找乐乐替我的行踪做掩护。然后，我们就可以共度属于两人的夜晚。」

　　月黑风高，四面狼嚎。

　　天真无知的小公主不晓得自己究竟讲了什么。可怕的是，压抑太久的饥饿猛男也没搞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荒腔走板的夜晚，混乱展开。 

　　礼拜六，傍晚五点，丽晶酒店大厅。

　　这几个字像钢铁般地烙在他脑袋里，以至于这之前的日子过得像白痴。除了「礼拜六，傍晚五点，丽晶酒店大厅」之外，他的头壳完全无法处理任何讯息。

　　连维祈的大哥与小妹都为之错愕。

　　「维祈是怎么了？」大哥窃问。

　　小妹摇头。「大概是有人过世了吧。」

　　若非出席丧礼，向来浪荡的败家子怎会穿上尘封已久的昂贵西服？

　　「是吗？」大哥无法苟同地小蹙俊眉。「那他还真不适合正式装扮。」

　　「对啊，好像暴力电影中准备火并的黑道大哥。」不过还是很帅就是了。「难怪爸对二哥一点期望也没有。」

　　「没办法。」大哥瘫在大藤椅内闲翻报纸。「爸总得顾及家里对外的企业形象。」

　　「拜托喔。」小妹盘坐在超大萤幕电视前狂打电玩，嘴巴照讲手照玩。「上次那篇什么家族企业第二代的培育专题报导，写得超烂，只有照片拍得还可以，可是看过的朋友都来问我到底我们家是做什么的。」

　　「义大利黑手党连锁超商之台湾分店。」啊哈，果然不出维祈先前所料，金融圈高层又开始玩大风吹。他在这方面的嗅觉确实灵敏。「你觉得昨天我出席剪彩的那套亚曼尼如何？」

　　「领带配得好好笑。」像猪头。

　　「啧。」早知道就该听爱人同志的建议。「维祈好像比较会穿衣服。」

　　「二哥是身材好，又清楚自己要的调调。哪像你，懒到更衣室里有什么就随便套什么。」

　　「幸好维祈没什么抢镜头的野心。」不然他这个温吞大哥哪打得过他的叛逆魅力。「如果我改走维祈那种路线，你觉得怎样？」

　　「我一定不买你那家公司的股票。」手指疾速狂按，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是吗？」龙心大悦，颇感欣慰，一阵手机响声却打断了兄妹俩低层次的闲话家常。「喂？他已经出门了。你哪位？」

　　怎会打到他这里来？

　　「啊，那请多保重。」大哥悠然按合手机，继续翻阅体育版，浏览美女清凉照。

　　「谁？」

　　「维祈的朋友。说他一个姓范的同学被打断鼻梁和肋骨，有轻微脑震荡，目前在台大急诊处。好像肚子被桶个大洞，肠子都流出来了。」

　　「喔。」小妹闲打呵欠，伸个懒腰。「晚上吃什么？」

　　大哥捧着报纸调望奢华的挑高天花板半晌。「我有点想吃五更肠旺。」

　　「耶？我也是耶。」莫名其妙地突然想吃那个。「你打电话去预约，我来开车。」

　　「开你自己的车。」别想拿他的宝贝来玩。

　　小妹森然嘿嘿嘿。「你的BMW M3刚被二哥开出去扫街了。」

　　豪宅内顿时爆出凄厉惨叫。

　　那不是一台容易驾驭的高性能车，唯有高手才开得出它任性且刚烈的味道。只可惜它目前不是奔驰在畅快的赛车跑道上，而是闷闷不爽地飙往医院停车场。

　　时值傍晚四点四十七分，距离丽晶酒店——在完全藐视红绿灯的情况下——不到五分钟车程。

　　「情况怎么样？」维祈迈着奔腾大步低语。

　　「不太妙，不过我没敢让院方通知范晓仁的家属。」希安紧急跟上，肃杀耳语。「维祈，这件事你别插手的好，由我来处理。」

　　他猝地定脚，转向希安，俯首眼对眼，鼻对鼻，切齿沉昤，「这件事分明是冲着我来的。为了给我下马威，就拿我身旁的人开刀。」

　　休想他会善罢干休！

　　「我知道，这都是我哥搞的鬼。」希安被夹杀在亲情与友情间，当然也不好过。「他是为了讨好我爸，才想到用这种烂招逼你就范，乖乖跟他们合作。可是你最好别出手，才能跟我划清界线。」

　　「范晓仁怎么办？」这个仇他咽不下去。

　　「我已经做好准备。」心情反而格外平静，没有往常的血性。「不管是无期徒刑也好、死刑也好，我都会替范晓仁讨回公道。」不计代价。

　　希安身旁的忠心伙伴倏地一颤，明白他这话背后的可怕含意。

　　「少跟我耍悲剧英雄。」维祈狠眯冷眸。「要他们死无全尸的方法多得是，但我要他们全都活着，不成人形地给我好好活着。而且我要我们逍遥自在地继续玩乐，绝不为这些窝囊废蹲苦窑！」

　　「那你到底要怎么办？」既要把人打烂，又要合理地逍遥法外？「我他妈的谢谢你的义气，可是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拖任何一个朋友下水，但我老子就是不放过我。我就不信我进到牢里去，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他不值得你做这种牺牲。」

　　「但是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里是医院，请降低音量。」途经的医务人员匆匆告诫。

　　妈的，操！希安愤恨地绝望垂头，两手扠在腰侧，不想再谈。

　　没有谈的必要了，他的人生已到尽头。

　　「不见得。」

　　维祈的低语点破他的沉重挫折。「什么？」

　　「我开路给你看。」

　　巨掌悠然收放长指，骨节喀啦作响，殷殷待战。

　　他喜欢走投无路的人生，酷爱摧毁一切规则，挑战不可能。况且，他这些年来亲眼看着希安如何遭家人冷落，又如何因自己的朋友具利用价值而被家人胁迫。这些事原与他无关，没有立场去干涉朋友的家务事。现在可好，事情正面冲到他头上来，终于有理由尽情出手。

　　「来吧，就当这是我们各奔西东前的狂欢派对。」之后他将出国念研究所，希安则……「你干脆乘这个机会，出去闯荡。你老子再行，也不过是个本土天王，你犯不着跟着画地自限。」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做流氓。

　　希安沉默地与维祈及身旁伙伴缓缓步行，面色凝重。

　　「维祈，我实在不晓得自己的前途会变得怎样。」

　　「去买塔罗牌或占星杂志吧。」

　　他一扯嘴角，没力一瞥。「但是我很高兴有你跟我一挂。」

　　「小心别爱上我。」他对男人可没兴趣。

　　「维祈，你有时真的很欠揍。」老是正经八百地在严肃时刻讲冷笑话。「我先前打电话到你家去时，你哥的反应也让我觉得他好像在开玩笑。」

　　「他不会。」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范晓仁被揍烂的事，想说请你哥事后再转达，可是——」

　　「除非事情跟他有关，否则他根本不会听进去。」他走到一半，蓦然止步，径自陷入一人世界。

　　「我也觉得他根本没在听，所以不得不联络你。」再次害维祈被扯入这摊烂污。「我没料到我哥他们会找上范晓仁，拿他开刀……维祈？」

　　干嘛伫在那里，灵魂出窍了？

　　「把你哥的人马约到我哥开的日本料理店去吧，说是我出面邀请，找他聊聊。」

　　希安惨白大愕。「你想干嘛？没事请吃饭？」

　　「是啊。」

　　维祈笑得好不亲切。

　　风雅的名流日本料理店，是李家事业集团外的私人兴味，拥有一个可以怡然享受美食的雍容空间。简练山水，幽远音乐，采高档会员俱乐部的形式，为大老板们及名人雅士小聚的都会净土。

　　此刻却被李家二少东临时包下，大设鸿门宴。

　　希安的哥哥及一派亲信原本来意不善，带着家伙前来谈判，到了之后才顿觉自己的流气与此处的典雅格格不入，连忙收束。想想这李家二少爷也不过是个富贵草包，稍稍威胁一下就如此摆宴求和。将来大家关系打通了，他也可以弄间这样的店来玩玩，或者干脆拿下这间店也不错。

　　结果……

　　两小时后，警车、救护车、消防车、新闻采访车群聚店门口，灯海汹涌闪动，人声鼎沸。

　　李家大少爷孤立自己豪华而残破的店内，欲哭无泪。天花板上的消防装置仍在滴答落水，四处一片水乡泽国，全店泡汤。

　　「我们没敢跟警方说是二少爷做的预约，只说他们是自己来的。」经理从容耳语，却一身狼狈，蓬头垢面。「二少爷从头到尾都没露脸，所以对方也没得指认。」

　　换言之，只有自家人知道究竟是谁干下这事。

　　要揭发他？可以啊，看他不把人全拖下水才怪。

　　气得李家大少爷一脸猪肝色。

　　「他是怎样？打算放火烧死这窝流氓的话，大可去殡仪馆火葬，跑到我的店里来做什么？！」

　　「二少爷是故意诱导消防装置启动，又刻意施放烟雾，所以警方摸了半天也找不到火源。」经理心平气和地在大少爷爆喷的口水中恭敬回禀。「二少爷的目的是趁乱狂扁这群客人，而且达到目的就在烟雾中消失，并未引起其他灾害。」

　　只是顺便把整间店泡烂，以兹缅怀。

　　「除了在菖蒲包厢的客人全被打断鼻梁和肋骨及捅出肠子外，我想隔壁不小心被波及到的茱萸包厢，可能也是二少爷安排的客人。」

　　「我管他是什么人！」他暴吠。

　　「对方是假释逃逸的通缉犯，有毒品前科。听说有人要跟他接洽大宗买卖，才约在这里看货讲价。这些待会应该会由警方向您报告，我就不多说了。」

　　大哥痛彻心扉，深知这间名店的形象全毁了，花再多钱重新装修也洗刷不了污名。

　　他愤然冲往二楼临街的落地大窗，难以忍受店内的湿濡，破口大骂。

　　「如果维祈真的有种，就别在我面前出现！」即使是亲兄弟，他也无法饶恕。

　　「二少爷现在的确就在您面前。」

　　「什么？」

　　经理淡然展手，遥遥比往窗户外对街二楼的麦当劳，一排对着落地窗前入座嗑薯条的壮汉中，正有一人朝他亲切挥手。

　　维祈？他就在对街闲闲观赏？！

　　「大少爷，您现在还是别杀过去的好。明天报纸顶多会刊出黑道分子违反枪械条例在此与毒枭火并，我们纯粹是无辜受害的店家。您若过去找二少爷算帐，损失的恐怕就不只这家店。」

　　李家可承受不起与黑道挂钩的嫌疑，特别是在积极与财政部长及证期会主委接洽，期望在跨足投资金控布局上取得官股支持的当口，沾染不得丝毫污点。

　　面对大哥的咬牙切齿，维祈隔着大街送来一记不怀好意的飞吻，冷笑连连。

　　「我还真有点同情你哥。」希安慨然大咬一口汉堡。

　　「省省吧。」他一直看大哥这间扮家家酒不顺眼，早想清理门户了，呵！

　　「接下来怎么办？维祈。」

　　「照原案去办。」

　　「可是这件事都是你在出拳出力，把功劳戴到我头上，对你太委屈。」

　　「我是在制造你跟你老子谈判的筹码，不是在为自己制造勋章。所以你真要对得起我，就把这件事谈妥。」跟家里的昭彰恶名彻底断绝。

　　他服了维祈，轻轻松松捅了这么大个楼子，却根本没当回事，还同时处理掉旁枝错杂的许多问题。边际效应之大，真不愧是做投资的。

　　「维祈，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浪费才华吗？」

　　「你可乐不喝的话给我喝。」别浪费他请的客。

　　「好吧，不谈就是了。」他知道维祈的意思。「不过我满讶异的，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次看你穿西装。你是打算去哪间讨债公司应征打手吗？」

　　比平常没穿西装的架式更煞气逼人。

　　「×！」巨掌猛力拍桌，吓得整个楼层的人张口大愕，余音震荡。

　　连希安都被他吼得两眼星花，耳鸣不断。咦？维祈呢？

　　只见桌上翻倒流泄的可乐与碎冰，人却已闪然不见踪影。

　　妈的，他竟然忘记了！他怎么会在剎那间完全忘记了？！

　　风驰电掣中，他紧急开放关机中的手机，查询所有来电资料。没有，完全没有晓淑的来电！

　　却留有几则号码陌生的留言。

　　「喂？你好，我是晓淑的朋友乐乐。晓淑要我帮忙骗范伯伯说她今天晚上要来听我的演奏会，可是范伯伯现在人也到国家音乐厅来了，特地要献花给我，晓淑却什么也没给我。这是我的第一场独奏会耶，她超不给我面子的……喔，对不起，我离题了，因为我实在不喜欢她这么见色忘友。她认识我几年了，认识你才几天，却老是在跟我哈拉你的事，一点都不关心我最近的演奏压力。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她都会很细心地听我说话，还会帮忙我；现在却老是反过来要我帮她……」

　　叽哩呱啦没完没了的漫天瞎串，足足有六通留言纪录之久，却完全抓不到她要讲的重点是什么。

　　唯一线索，就是晓淑的谎言露出大马脚了。

　　范爸何其精明，一定晓得她必是和异性出游，他也一定会迅速搜猎出她周遭出没过的异性名单。

　　分秒必争。他现在形同在与范爸比速度，看是范爸先找上他，还是他先找出脱困对策。凭他向来精准犀利的直觉判断，一旦被范爸搜出原来骗走宝贝女儿芳心的混帐就是他，他这辈子就别想再接近晓淑了。

　　范爸就是那种潜伏型的暴君，而且事关他的掌上明珠，势必更加激怒这头狂狮。

　　礼拜六，傍晚五点，丽晶酒店大厅。

　　现在都快九点了，他急得想杀人，却仍不得不卡在周末繁华的车阵。

　　刚才与人火并、捣烂老哥的店、细密布下连环套，吓得希安心惊胆跳，他倒老神在在。但是此刻，他却为了晓淑拙劣的谎言心焦如焚，恨不得时光倒转，自己重新替她拟谎言策略。

　　九点整，车阵几乎毫无动静，搁浅在灿灿灯海里。

　　老天……

　　他生平第一次，把头靠在紧抓方向盘不放的手背上，颓然无助。

　　砰地一声，他摔上车门，弃昂贵名车于车阵中不顾，全速奔往最近此处的捷运站，同时急急接起才响了半声的手机。

　　不是她……

　　他的迫切急转而下，由严重的挫折化为愤恨。

　　「你没事打给我干嘛？！」他边跑边朝手机另一端的小妹暴喝。

　　「我没事，只是打来告知；你有事了。」小妹冷汗涔涔，却仍要装酷。「刚刚有个姓范的欧吉桑打来家里，问你人在哪。」

　　毁了，范爸已追上门来。「你怎么说？」

　　「不知道。」

　　干得好！

　　「但我以为他是要问你那个被送进医院的范同学下落，就告诉他了。」用腿毛想也知道，这两个姓范的八成是父子。

　　×，死小孩……

　　他出门前为什么没把这只猪头妹送进电动屠宰场？

　　事情完全陷入最糟的状况。他拐走了范爸的女儿不说，还害范爸的独子被人揍进医院。虽然这两件事毫不相干，却都与他密切相连，但这些他统统懒得管，他只在意一件事。

　　晓淑怎样了？

　　为什么没打电话给他，追问一下他在干嘛？今天还要碰面吗？

　　她对于他的事，果然是完全没有其他替代方案地豁出去。若要见他，就一定要见到他不可，否则死不瞑目，地老天荒地继续等成干尸也甘愿。

　　他该拿她如何是好？

　　一辆计程车由附近捷运站驶抵丽晶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口，维祈还没下车，就已经看见伫立大门正中央傻等的呆瓜。

　　她似乎根本不理会这么做有多丢脸，连门前送往迎来的英挺服务生也替她尴尬。她不是静静地杵在璀璨大厅里，或惬意地坐在华美沙发内小憩，或到一楼气派典雅的餐厅内叫壶茶及享用点心。她就直挺挺地立在大门前，拎着精美的小提包，像个即将准备出门探视民间疾苦的娇嫩小公主。

　　来往进出的人，无不侧目。

　　在高级饭店没事瞎等的女子，难免会被人怀疑是在钓金主的特种行业人士。但她太剔透、太净丽，气韵朗朗，正大光明，无法让人联想到污秽交易，而是怡人的赏心悦目。

　　不时有人亲切上前询问，是不是在等候的车子还没前来接送，需不需要帮忙，她都一概摇头，附赠一朵甜美的笑靥。

　　她没有为任何人带来困扰，饭店人员也不好采取任何行动。请她到舒适的内厅等候，她婉拒。请她站到大门侧边一点，她也婉拒。再逼下去，饭店人员反倒觉得自己很没人性，犯不着如此恶待一位优雅千金。

　　她是这样的一位可人儿，细致得令人叹息。珠色的清丽小礼服，矜贵的长长鬈发，顶上系着的雪花缎带，比钻亮宝冠更加华贵雍容。

　　她似乎有着永不熄灭的盼望，殷殷等待，令人好奇她所期盼的究竟是什么，这么执着。只有她知道，自己若不坚持一颗火热的心，继续等下去，她一定会全然垮掉，再也拼凑不起来。

　　其实维祈哥没有准时赶来，她觉得自己多少要负点责任。毕竟，她邀约的那天只是像个霸王似地武断下令，根本没询问维祈哥方不方便。

　　他好像没说他会来……

　　但也没说他不会来！

　　惴惴不安的芳心，不断翻来覆去。自我怀疑，再自我肯定，以喧喧嚷嚷的内心独脚戏激励自己。

　　她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人教她怎么谈恋爱，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维祈哥和她之间有太多的不确定，所以她一定要坚持，必须有个什么是确定的。但那个是什磨，她自己也模模糊糊的。是结婚吗？

　　唔……维祈哥虽然不是很理想的结婚对象，但是，她还满愿意跟他共度一生的。爸爸也不是个很理想的结婚对象，他后来还不是变成了个人见人爱的好男人？

　　一辆计程车滑行至大门前，她也没特别注意来人。等了四个多小时下来，出了一堆急急上前迎错人的糗，她已经不太有心力去主动。直到她楞楞与下车步到她跟前的身影对望好几秒，脑袋才突然运作。

　　「啊！」维祈哥。「你终于来了！」

　　大门两侧的服务生也为她高兴。看到那张明艳的笑容，再辛苦也值得。但当他们欣然望向她苦苦等候的、的的……呃，不知该怎么说。总之，是个让人没胆朝他笑的狠角色。

　　「你干嘛站这里？」低喃中，隐含厌烦。

　　「我怕在大厅里你可能会看不见我。」还是大门较明显。「维祈哥，呃……维、维祈，你吃了没？我本来在里面的餐厅有订位，现在己经取消了。不过按我们今天的行程图，我们还是可以散步到中山北路上的餐厅用餐。」

　　冷眉深锁。「散什么步？」人在饭店，不开房间，却跑去压马路？

　　「对啊，就是从这里一直沿着林荫走到美术馆，然后再——」

　　「你到底是在订什么行程？」不是说要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他、共度两人的夜晚？

　　她这才怔住自得其乐的笑靥，察觉到他的不爽。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她不懂。维祈哥在气什么？她好不容易等到他了，为什么他一来就发火？

　　「你随便扯谎，说你跟乐乐在一起，就跑来这里瞎耗。现在你爸就在国家音乐厅盯着乐乐，等着揭穿你的把戏，你还有闲情去吃饭散步？」

　　看到她惊骇无措的糗样，他对自己更是恼恨。

　　不对！他不是在气她，而是气自己。她的痴痴傻等，以及毫无追讨或责备的包容，让他重重地被内疚捅了一记。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失控，一肚子无明火尽往她身上爆发。

　　「你不是有我的手机号码，为什么笨到连拨一下也不会？你的手机呢？！」

　　「我……今天没有带……」今天是纯粹只能属于两个人的宝贵夜晚。

　　「你自己搞不懂状况，还硬要拖着别人也跟着一起搞不懂状况才行？」

　　没有，她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晓得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以为……」

　　「现在不是谈你以为会怎么样的事，而是该怎么收拾目前的局面！」他完全没自觉到自己现正扠着腰朝她破口大骂。「你先说你的处理方案。你打算回去怎么对你爸解释？你除了安排乐乐那个肉脚帮手外，还有什么其他我不知道的烂摊子，你就一次把它全部说清楚！」

　　她吓坏了。

　　不是因为他公然咆哮的怒焰，而是他连珠炮似地轰出的一大串谴责，她没一样想过。光是假称和乐燊在一起却跑来跟她碰面的漫天大谎，就已经让她紧张得连日心神不宁，都不太敢对上爸爸的眼睛，总觉得爸爸的眼神分外犀利，好像早已看穿她的骗局。

　　现在恶梦成真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残局，该怎么回去面对爸爸。

　　怎么办？她不敢回家……

　　他却冷冽一句，判她死刑。

　　「我送妳回去。」

　　不要！「可是爸爸已经知道我在骗他，我如果回去的话……」

　　「回去就没事，不回去的话，你会惨到连我都没办法收拾！」

　　「那我要怎么跟爸爸讲？」

　　「你闭嘴就行，统统由我来讲！」

　　她在绝望的恐惧中，被他骂出了一线曙光。「你会帮我？」

　　「我只是不想再扩大灾情。」只好亲自处理。

　　小脸立刻漾出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欣喜，淹没了原先的恐惧。原来她最害怕的不是谎言被揭穿，而是害怕自己会被他丢弃，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收拾残局。

　　「上车！」

　　「维祈。」她柔声唤住愤然坐入计程车前座的莽汉。

　　「你还想怎样？」事情拖得愈晚，死得愈惨。

　　「我很高兴你来帮我。」

　　他猝地怔住两秒，在车内直直瞪着她，被她触动到心灵深处的什么。

　　这感觉太迅速、太深入，他回应不及，只能发怒。

　　砰地一声，他拉上车门，悍然截断她美丽的凝望。但她太感动了，也太痴迷，全然不在乎他的冷漠与恶劣，继续对他倾吐心中的浪漫涟漪。

　　「你知道吗？这感觉就好像我们两个在并肩作战……」

　　坐定后座带上车门的剎那间，她僵住了陶陶然的笑容。

　　前一秒钟的欣喜与美好，都凝为冰雪。她为之飞扬的少女心，也为之坠落，当场粉碎。所有的期待都被摧毁，一切的梦想全都破灭。

　　她一直在期盼，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是很确定的，让她心安，让她能更有把握。但她要的，并不是这种确定……

　　后座深处，竟还载着一个人。

　　「嗨。」

　　之音轻蔑地以眼角招呼着，便视晓淑如无物地径自和前座的维祈遥遥交谈。

　　「你的剧本是什么？」

　　「就说晓淑是跟我们一道出去的。」

　　「好啊。家教姊姊带学生出去玩，很合理。那你呢，你的角色是什么？」

　　「你说呢？」

　　他始终语气疏离，却紧迫盯着后照镜内反映的小人儿。她没有动静，没有言语，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由雀跃变为沉寂？

　　「那就当你是我和晓淑的护花使者啰？」她冷噱。「超没说服力，还不如干脆说她是我们俩约会的电灯泡。」

　　「随你。」句子通顺就行。

　　「可是我跟你约会，没事为什么要带她这颗大灯泡？让她观摩人类是如何繁衍下一代？」

　　维祈不予回应，司机则以沉默掩饰尴尬。人一旦本性彰显，有时会粗鄙到连禽兽都自叹弗如。他只是常感厌烦，无法理解之音为何老爱在晓淑面前言行格外卑劣。她明明不是这么低俗的女人，却如此积极地自贬身价，匪夷所思。

　　原本该是属于两个人的夜晚，每个人心中却有着不同的版本。但是这样的布局，深深伤了晓淑的心。

　　他千不该万不该，竟带自己前任的女友进入这个夜晚。

　　前任？之音姊算前任吗？那现任是谁？范晓淑，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美了？

　　她凭哪一点判断她是现任的，维祈哥有承认过吗？

　　那些并不重要，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属于她和维祈哥的两人夜晚，为什么他要找之音姊来？

　　如果要拒绝她，可以用其他的方法，为什么要用之音姊把她隔在他们两人之外？如果是为了帮她圆谎，她宁可自己一个人去收拾残局。

　　她对维祈哥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全在自取其辱。穿上她最喜欢的小礼服有什么用？第一次学着化上淡妆又有什么用？用自己的压岁钱偷偷买了成熟的高跟鞋又有什么用？

　　结果就是在他和女友面前扮小丑。

　　车子平稳地驶向山区，只闻之音一人反常的聒噪。但他由后照镜听见了令他心头一凛的泪珠声，一滴一滴，无声落在晓淑自己的裙面上。

　　完了，一切都已经太迟。

　　车子抵达范家灯火通明的大门前，维祈下车为后座开门。晓淑一径垂头，不曾再与他对望。哭肿的鼻子与涨红的脸，却逃不过他的眼。

　　他伸手正要扶她下车，却被她闪开，自己奔出车外，毫不掩饰哭声地擦过伫立院外大门的父亲，逃回家里最深最黑的隐密处，再也不要面对身后的一切。

　　「范伯伯——」

　　范爸淡然伸掌，优雅制止之音精湛的亲切演技。他神情之肃杀，令之音心惊。

　　「我不想听你们年轻人串供的任何理由，只要我女儿平安回来就好。」

　　之音楞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要继续演下去。

　　「晓淑她呃……」要命，怎么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结巴？「我想，可能是我跟维祈的事让她……」

　　范爸似笑非笑地冷眯俊眸，优游中气势逼人。

　　「去吧，计程车还在等着。」

　　「我们并不晓得晓淑她……」

　　维祈扣住之音的手臂，强制带往计程车内。对方下的逐客令已经够明显，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范伯伯，我们有空会再跟晓淑说明……」

　　「不需要。」

　　范爸虽然话是对着之音说，眼却对着维祈看，双方森然互瞪。

　　「你们可以不用再来了。我这扇范家大门，不欢迎你们。」

　　维祈再次与范爸如此凶狠互瞪，已是十年后的事。范爸也是在那一刻，才暴烈吼出他十年前极力压抑的愤恨咆哮——

　　「李维祈！你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修理水电啰。」

　　他之所以十年后卷土重来，可以如此从容自在，是因为他得到了致胜的王牌——

　　晓淑当年遗忘在计程车内的小提包，以及她的承诺。

　　我要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送给你。 

　　好好的日子，给李维祈这回国一搅和，还真的跟那个路边术士鬼扯的一样：灾星临头，噩运难挡。

　　「耶？晓淑，你怎么戴起眼镜来了？」办公室里邻座的同事们直到午饭时间才看清她的模样。「而且你眼皮超肿的，干嘛啦？」

　　「没事。」只不过昨晚不小心想起十年前的情伤，又唏哩哗啦个没完没了。「你们中午打算吃什么？」

　　「随便啰。」讲起午餐就教人丧气。「公司附近能吃的都吃遍了，只剩宠物店的饲料还没吃过。」

　　「就算有好的店我也懒得出去吃。」另一部门的同事挂在OA隔板上哀叹。「下午的会议一长串，恐怕到晚上七、八点都还开不完，我宁可趁中午眯一下也胜过吃饭。」

　　「那叫外送披萨吧。」晓淑没劲儿地拨打电话。「我请客。」

　　耶？大伙惊喜之外，不免狐疑。

　　「晓淑，你是怎么了？」

　　「对啊，今天整个人怪怪的。」没啥元气。

　　「该不会又是烦恼莫妮卡惹出的烂摊子吧？」

　　「厚——」旁的闲人愤然吼道。「那个摸你卡，谁跟她一组谁倒楣。幸好老板之前做了人事调动，否则再跟她共事下去，我真的要丢辞呈！」

　　「她只是太年轻，」晓淑懒懒小啜凉掉的残余咖啡。「太急着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所以签下一堆操死程式人员的烂合约！」丧权辱国。

　　「晓淑，你不需要事事都替她收尾。」老鸟一面狠咬拉着长丝的香浓披萨，一面咕哝。「不然她永远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就是啊，犯不着为她的事难过。」

　　「谢谢关心啦。」她不好意思地推推土气的黑框大眼镜。「我其实……不是因为她的事在伤脑筋。」

　　「那是为什么事？」

　　三姑六婆们顿时眼睛亮亮、耳朵尖尖、脖子长长。

　　她假装正专心咀嚼着痛嘴的馅料，没有空隙回应。

　　「该不会是……」

　　「因为业务部的查理王子？」

　　晓淑呆楞，怎么会扯上他？

　　「哎，妳不要太在意啦。」大伙神色有异地勉强干笑。「他那个人就是嘴贱，没人会听他讲的话啦。」

　　讲什么话？

　　「对啊，我也满讨厌那种拿刻薄当幽默的人。」率直的总机小姐也乘势过来分享热呼美食。「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业绩冠军，是老板跟前的印地安人——大红人，品德再差我们也只能忍。」

　　「我也搞不懂查理王子干嘛老拿你开刀。」途经这一区的专案组头顺便插一脚，瓜分披萨。「晓淑，你是不是曾经得罪到他什么？」

　　阿？

　　她愈听愈迷糊，好像大家在讲着某个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我最不爽他老爱用台语来念我的英文名字。」玛格丽特忿忿撕起第三块大饼吞噬。「他甚至当着客户的面『肉桂肉桂」地叫我，超幼稚的。」

　　「跟他老是『小俗小俗』地叫你，有异曲同工之妙。」哈！

　　晓淑暗怔，没想过自己早在不自觉中被人损到。

　　「可是他那个乳房业绩的玩笑真的太低俗了，我听都不想听。」一名女工程师傲然一哼。

　　「你没听又怎么会知道？」旁人吐槽。

　　「他到处嚷嚷得那么起劲，我连掩耳朵都来不及。」能听不到吗？「如果是在美国，我早叫晓淑告那家伙性骚扰！」

　　「歹势，这里是台湾。」

　　「但是说晓淑是靠大奶拢络客户，所以每个客户被她搞得服服帖帖，实在太过分。这分明就是性别歧视，好像只有男人的成就是凭实力，女人的成就是靠身体！」

　　「喂，人家晓淑已经够难过了，你还在伤口上洒盐？」

　　「我这是替晓淑出气！」

　　「哎呀，算了吧。」还不是动动嘴皮而已。谁会无聊到真的采取行动替她讨回公道？

　　晓淑浑然僵住，寒气由脚底直窜脑门，贯穿全身。

　　她不知道这事，但大家都以为她知道。她不是为这事伤心，但大家都以为她是为这事哭肿双眼。她没想过会有这么卑劣的讲法，无缘无故就如此践踏她的人格与尊严。

　　她的同性好友虽然也常取笑她的身材，但彼此都很清楚玩笑的界线，明白分寸。但同事们现在闲串的这桩乳房业绩，却是赤棵裸的恶意羞辱。

　　「有够恶劣！」晓淑周末到教会向朋友们倾吐时，乐乐率先暴吠。「晓淑，告他！让这混蛋学习什么叫尊重女性，也省得他再用那张嘴随便欺负其他人！」

　　「对啊，他怎么可以讲这种话？」

　　「他该不会就是之前讥笑你是石头的那个人吧？」有人霍然警觉。

　　「什么什么？」乐乐转头四问。

　　「也没什么啦。」晓淑为难地绞着手指。「前一阵子他一直约我出去，或要我搭他便车什么的，我都婉拒了，他就开始笑称我是不解风情的大石头。」

　　「不解风情这四个字应该是你自己加的吧。」教会小教室的窗户外飘来一句。

　　「嗨，维祈。」

　　「要不要进来坐？」姊姊妹妹们热情邀请。

　　「我们正在讲男人的坏话。」乐乐奸笑。

　　「怪不得你们聊得那么火爆。我还是别插花的好，免得小命不保。」他闲闲趴在窗台上串，仿佛亲切的邻家大哥。

　　唯独晓淑知道这伪君子来意不善。

　　「维祈为什么说不解风情是晓淑加上去的？」

　　「因为太浪漫了。」他和煦一笑。「完全是晓淑一相情愿的想法，但人家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轻瞥晓淑明明不安却又逞强的模样，想想还是算了，她已经够惨的，别再捉弄她了。「把女性说成石头，是很不雅的比喻。」

　　「啊？」众家姑娘一概茫然。

　　「怎么个不雅？」感觉不出来啊。

　　他耸耸肩。「当然是指女生那方面有问题啰。」

　　「哪方面？」晓淑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用比较白一点的说法，就是对方暗讽你性冷感。」

　　哗声四起，姊姊妹妹们无不诧异。

　　「那个男的怎么可以这样讲晓淑？！」

　　「这根本是人身攻击！」变种的三字经！

　　「晓淑，你的同事都没人提出反击吗？他们不觉得这很过分吗？」气死人！

　　「别开玩笑了。」席间反应最凉的柯南闲闲搧风。「人家没事干嘛为晓淑牺牲自己的前途？」

　　没乘机把她排挤出去就不错了。

　　「告他！晓淑，去告他！」乐乐火到脑袋快爆浆。

　　「小心动到胎气喔。」

　　「柯南，你闭嘴！」乐乐向来最看不惯这种事。「那家伙就是欠人扁，所以一路嘴贱到今天。晓淑，你如果不采取行动，就等于是姑息纵容这种恶劣行为！」

　　晓淑一怔。她没想到这么多，反而还难过得半死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好、言行有什么不端庄，才招惹到这种羞辱。

　　「而且你绝对不可以自责！」

　　乐乐的强烈指责吓了她一大跳。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类似这种事的受害者总会怀疑自己，觉得自己一定有什么不对，所以会被人这样贬损。这件事情错不在你，而是那个男的太不尊重女性！」超级欠扁！

　　「可是……」一定要把事情搞得这么激烈吗？「我想再跟他好好谈。」

　　「好啊，你去试试看。」柯南一副「你自愿要去送死我也没辙」的懒样。

　　「大家都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事，天天都要在一起工作。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害整个办公室气氛很僵……」

　　「你的温柔跟体谅，可能只会造成下一个女性被他的恶劣伤害。」姊姊妹妹中的粉领新贵婉劝。「我相信你不是第一个被他以粗鄙言词羞辱到的女性，只是大家都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以为忍一忍就算了，自认倒楣，结果是让这种败类更加嚣张无阻。」

　　晓淑心中一凛。

　　她不希望把事情搞大，但更不希望其他女性受到这类无谓的贬损。但……

　　蓦地，她不自觉地瞥向窗口趴着的李维祈，心中有着隐隐的温暖，期待着什么。谁知，他竟然趁大家不注意，对她投以轻蔑的冷笑。

　　「需要我帮忙吗？」

　　「对啊。如果你不方便直言，维祈可以去你公司替你出面。」缓冲局势。

　　「我不需要！」

　　大伙被晓淑突兀的赌气楞住，不明白怎么先前畏畏缩缩的傻大姊竟忽然强悍起来。

　　「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

　　「喔。」他假作温柔，贼眼弯弯。「那很好啊。你打算怎么处理？」

　　「反正……我有我的打算就对了！」强词夺理。

　　「该不会是想向老爸寻求政治庇护吧？」

　　一语中的，糗得她七窍生烟。

　　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瞎眼喜欢上这头冷血猪哥。超没人性、超没同情心、超没英雄气概！看到美女有难，竟然袖手旁观，还凉凉地落井下石。

　　亏他上礼拜才向她提出结婚的建议案……

　　男人为什么这么简单就可以渡过情感的挫折？他十年前那样草率地处理她的倾慕，十年后却事过境迁似的闲闲向她求婚。他难道对这一切都这么地没感觉吗？是她用情太深太泛滥，还是他太薄情寡义？

　　不公平。至少就这件情伤来看，他几乎没付什么代价，她却痛了十年。

　　最惨的是，她至今对他仍有感觉。感觉愈强烈，就刺得那份痛楚愈深。

　　「呃？晓淑？」姊姊妹妹错愕。「才聊到一半，妳要到哪去？」

　　「我后天就要带国中生团契的短期宣教队下乡，得先去仓库找出他们要用的海报板。」她勉强挤个笑容。「你们继续串吧，我先走了。」

　　大伙故作欣然地挥挥手，很能谅解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时间。

　　晓淑知道，大家都误以为她是受挫于公司恶质男同事的羞辱，其实她心中真正受挫的，是别的事。

　　她钻到拥挤而幽暗的后梯储藏室，只亮着盏小灯泡，供她在各类杂物堆中搜寻画板。她不想再浪费心思在无谓的感情纠葛上，只想好好做点有意义的事。而且，要带十二个青少年到南投乡下教会办福音活动，也不是容易的事，她必须更专心投入才行。

　　虽然她特地报名上青少年辅导课程，虽然她想尽办法跟青少年们建立友谊，虽然她努力对他们的冷漠消极保持热情，得到的却总是失落。没有成果，没有回应，没有任何的肯定。

　　她是不是对人、对事、对这个世界，都太过热切？对这一切冷淡一点，是不是比较不容易受伤？

　　隐约中，她身后倾来一座温暖的巨墙，将她自背后围堵在他胸前。一双健臂伸长在她左右，箝往她前方的一大迭直立画板。

　　「你要拿的海报板就是这些？」

　　熟悉的气息，低俯在她肩窝，暖热地拂掠着她的耳畔。她当然可以叫他滚蛋，少在没人的地方惺惺作态，但她只是沮丧，只能无奈。

　　她宁愿自我欺骗，假想他正在和她谈情说爱。

　　胡碴隐隐的刚棱面颊，自她身后贴往她细嫩的脸蛋，爱怜地不住摩挲，贪婪地呼吸着她淡雅的体香。

　　此时此刻，没有言语，没有任何亲昵的逾矩，只有单纯的依偎，彼此相倚。

　　他对她是这么地疼惜，只是难以传递。

　　「你不必来帮忙。」晓淑被自己的冷言冷语惊到。

　　不是这样的！她渴望他的亲近，她喜欢他陪在她身边！

　　「我只不过要搬三块画板而已，不需要你插手。」

　　她在鬼扯什么？！晓淑狠狠自我痛斥，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决绝，凭维祈的霸王脾气与独裁天性，不把她活活绞成麻花才怪。

　　但他竟然没有。一如他来时的悄悄，去时也无声无息，留下她身后的空旷与阴凉。

　　以及空虚。

　　「为什么会这样？」她绝望地茫然自语，远眺挑高客厅外的碧翠山谷。

　　她家老邻居——乐乐的大哥康凯林也绝望地茫然自语，「是啊，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家好端端地跟现任女友调情到一半，就被晓淑这位美艳芳邻的来访打断。她那副如泣如诉的妩媚惨状，以及短裤背心的超辣家居打扮，当场摧残了现任女友扁平的自信心。

　　一声「凯哥」外加柔情万千的娇喃倾吐，完全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凯哥，我是不是不可能再喜欢上李维祈以外的人？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对异性完全没感觉，对他的接近却常常感到触电？」

　　他拧眉闭眸，无力长叹。「我不知道。」

　　「康凯林，你自己说！」女友暴喝。「如果你们真的只是单纯的青梅竹马，她干嘛要故意穿得这么性感跑来跟你撒娇诉苦？！」

　　「我不知道。」

　　「你觉得李维祈是真心向我求婚还是年纪到了，就随便找个对象凑合凑合？」

　　「我不知道。」

　　「我在跟你交往之前就已经讲清楚，你是我第一个想认真交往的对象，所以你也要把手边的异性清干净，认真地跟我经营感情。现在却跳出这个女的凯哥凯哥地嗲个不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她讲清楚！

　　「我、不、知、道。」

　　「凯哥，我很担心我真的会再一次被李维祈吸引，可是我已经不能再承受一次同样的打击。而且他没有给我任何解释，为什么他当年要之音姊而不要我，现在又回头捡他自己拒绝过的人。他只当我是他交往对象中的其一，我却把他看做是我生命中的唯一。他到底算什么？连乐乐都早忘了他是哪号人物，我又何必这么死心很地念念不念？是我太笨，还是他太狠？」

　　「我、真、的、不、知、道。」

　　「别想打迷糊仗！」现任女友可比晓淑悍霸有为多了。「我早就打听到你身旁有一卡车的红粉知己，说好听只是朋友而已，她们每一个却都比我还熟悉你。我算什么？只是你众多异性朋友中比较近期的一个，还是你心里真正看做特别的那一个？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约到你家来，却又在我们谈情说爱中放个女的进门哭诉，这样有多伤我的尊严？」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对！我就是这样被伤害的。」晓淑好感动地泣望这位女友。「我最不能原谅李维祈的，就是他竟然在属于我们两人的夜晚，找来之前的女友帮忙收拾我们秘密约会的烂摊子。他这么做太伤我的自尊。有什么困难是我们两人同心合意无法解决的，非要他之前的女友出面才能摆平？凯哥，我比她差吗？他对我的信赖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吗？」

　　「我不知道……」噢，请问到底有没有人在听他哀号？

　　「你们男人就是贱！左一个、右一个，要你放开哪个都舍不得，干脆统统都抓着！」气煞女友陛下，一屁股重重坐入沙发跷腿环胸。「我跟你讲，你今天非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不要以为我有那么好对付，跟你哭哭啼啼当个认命的小媳妇就算了。门儿都没有！」

　　她愤恨一呸，口水几乎灼穿了凯哥虚有其表的俊俏脸皮。

　　「我真的不知道她……」

　　「你少给我装无辜！」老娘不吃这一套！

　　「你何必这么在意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晓淑凄厉冤嚷。「你们男人都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好在乎的，这种态度更是伤人！就我一个人在难过、在流泪，你们男人却完全不体谅，甚至还责备女人在发什么神经啊、一点小事有必要搞得这么严重吗？」

　　「耶？」不错嘛。「小猪，你倒挺了解我的。」

　　「了解什么？！」女友咆哮。「她只不过是指出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有什么好乐的？」

　　「可是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吵到后来，他都有点搞不懂他们到底在争执什么。「这事根本没什么值得在乎。」

　　「谁在乎那些鸟事！」

　　「那你干嘛跟我发这么大的火？」

　　「还不是因为我在乎你！」死猪头！

　　啊，原来……

　　晓淑和凯哥霎时同一阵线，陷入惊愕的白呆。

　　是啊，要不是她至今都还深深在乎着李维祈，何必被那个旧伤纠缠得那么紧？

　　凯哥经大师如此开悟，不禁敬佩臣服，跪在女友陛下跟前摇尾致歉，恳求陛下玉手垂怜。而晓淑，被这份领悟挫得更深。

　　小人儿寂然转身，落寞而去。

　　「喂！」取得完全优势的女友陛下傲然下令。「你也别死脑筋了，你男人既然回头向你求婚，就赶快狠狠逮住他！」

　　少来找她男人的麻烦。

　　「好歹他找的是你，而不是一长串名单上别的女人。你还有什么好啰唆的？」

　　她知道啊，但是……哎。

　　心思的纠葛太深，令她镇日魂不守舍，因而在带领青少年下乡短期宣教的当天清早，犯下要命的疏失——

　　她昨晚开车回家后竟然忘了关车灯，现在电瓶没电，根本发不动车！

　　怎么办？整个短宣队的游戏道具、活动看板、麦克风及扩大机等全都在她车上，由她负责开车载往南投。而参与这次短期宣教的青少年，早由大专的辅导哥哥、辅导姊姊们带领一同搭火车南下，一切工作大家分头进行。要是人全到了，东西却没到，整个下乡宣教的活动岂不完了？

　　她毁了！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一时粗心，就搞砸了大家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活动？而且这对满怀期待的青少年们，会是多大的挫败？

　　本来她可以向老哥的车求援，但现在己早上七点多，哥的车却不在车库里，显然他昨晚根本没回来。该怎么办才好？

　　脑袋慌到全然空白。

　　她晕头转向地胡乱开手机，急急搜往她从老哥手机内偷来珍藏的秘密号码。

　　「喂？」电话几乎是接通的同时就被接起。

　　呃？她惊呆，这才清醒过来。她把电话打到哪里去了？

　　「晓淑。」睡意浓厚的哑嗓有着犀利的精明。「怎么了？」

　　她愕然瞪了拿开一段距离的手机好半晌，严重质疑到底是她的手有问题，还是这支手机有问题。为什么会拨通给李维祈？

　　「晓淑，出什么事了？」醇嗓轻喃，仿佛再大的危机对他而言，不过淡如云烟。

　　「我……我的车没电……」

　　天哪，超级撞墙。她没事跟他讲这干嘛？

　　「你人在哪里？」

　　「家里……」

　　「我马上到。」

　　他说到做到，不过十几分钟的光景，就驾着爱车飙越半个台北盆地，由北端的自宅狂驶到南端的深山豪宅，悍然而精确地煞在范家大门。

　　「怎么着？」他冷道。

　　她呈呆瓜状地一身运动服，晾在车库前，傻望他一副大将军率军开战的威武霸气。

　　「我今天……我现在应该载着这一整车的道具去南投，可是……」

　　「开我的车比较快。」他甩都不甩她，擦身而过，豪迈踱往她的车后。「闪开，别挡着我搬东西。」

　　她急急缩到一旁去，不敢招惹正在极度不爽中的冷汉。

　　她仍在错愕中，无法回复神智。邻居家的凯哥就可以帮的忙，为什么她会舍近求远，不自觉地打给李维祈？而且她什么都还没说，他为什么会知道她是打来求援的？

　　不，真正令她芳心震撼的，不是那些，而是他显然是匆匆套上的轻便衣物底下，竟穿着一双居家室内拖鞋。他平日工整的短发，此刻乱得分外性感，一看就知道这颗脑袋必是刚从枕头上弹起来。

　　他甚至不及戴上隐形眼镜，让她生平第一次目睹他架着深度镜框的模样。

　　他俩竟在毫无串通的情况下，用着同一款式的备用眼镜。

　　她看到痴了，迷到傻了。像个倾慕超级偶像的小歌迷，呆呆瞻仰。

　　勤奋耐操的李维祈，带着低血压的严重下床气，连人带货地疾速杀往南投，藉由恐怖的狂飙狂闪提振元气，为宁静祥和的高速公路带来一些刺激。

　　反正他现在开的是老哥的车，罚单就交由老哥去负责。

　　他们以惊人的效率，赶在搭火车的青少年们抵达之前杀到目的地，安然卸货布置。而后一边享用当地教会供应的即溶咖啡，一边坐在大雨暴泄的教会外廊等待年轻人们。

　　好美。

　　她娇憨地捧着热咖啡感叹，心醉地欣赏滂沱豪雨中根本什么也看不清的美景——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此刻觉得眼中看到的一切都很美就是了。就连路边被暴雨打得稀巴烂的狗大便，都令她感到如优美银杏落英缤纷的华丽浪漫。

　　也许他们俩该搬到这样的人间仙境，买张大摇椅，两人蜷在一起摇啊摇，品尝着有点发潮酸掉的美味咖啡，悠然观看门前隐约成形美如黄金之河的泥流。

　　啊，多么浪漫……

　　「晓淑。」李维祈面色凝重地眺望朦胧远方。「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美梦微微苏醒。「什么？」

　　「到这里的事。」

　　她吓到失手震出半杯咖啡。她又没说，他怎会知道她在暗暗盘算什么？

　　「我知道妳是无所谓，但起码也该为旁人想想。」

　　啊？「什么旁人？」

　　「我们正在等的这群青少年。」

　　她的好心情顿时被冷冽大雨淹到灭顶……「你放心吧，我也不想被人误认为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关系。请你别太自作多情，也请搞清楚立场，你只是个临时来帮忙的——」

　　「你到底在讲什么？」

　　他干嘛这样鄙夷她？好像她的智能有问题。「那你又在讲什么？」

　　「中央气象局今天凌晨已经发布海上台风警报，你确定这次青少年的下乡短宣还要如期进行？」

　　「不是说这只是轻度台风，而且路径会偏离台湾吗？」

　　「看这雨势，我想气象局又得挨大家的骂了。」天有不测风云，气象人员有旦夕祸福。「你是这次短宣的总领队，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立刻中止这次活动，全员返回台北。」

　　她紧张地反复思量，快快跑进屋内电致气象台确认，赶紧和当地教会同仁商议。但是每一家电视台的报导都跟气象局一样地语焉不详，令人进退不得。

　　万一全员返抵台北，发现刮风也飘然掠去，恢复灿烂阳光，那可怎么办？

　　「晓淑。」

　　「他们到了。」

　　下一秒，土匪流寇来袭似的一票国中生，惊叫嬉闹地湿洒冲进屋内，兴奋的喧哗声充斥整间小教堂。打闹的继续打闹，抱怨的继续抱怨，闲聊的继续闲聊。年轻孩子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人注意晓淑拚命高喊的细嚷，把塑胶雨衣胡乱脱得到处都是，大家拚命叽哩呱啦，相互推挤，嚷嚷要吃的喝的累坏了什么的，有如经济大恐慌。

　　「晓淑姊……」在战乱人潮中的大专生辅导员们，竭力游向她，却又动弹不得。

　　晓淑也被这群轰炸机青少年堵得无法前进，只好放声狂喊。

　　「现在台风的情形怎样？」

　　「不晓得！」大专生们一面引颈呼号，一面被小毛头们的各项要求及勒索包围。「但是沿路已经开始有积水现象，山区要注意坍方及土石流！」

　　「什么？」天哪，真是有够吵。她啥都听不清楚，只听见大伙又是吵着要上厕所又是什么东西不见又是淋到雨了有点冷的，场面全然失控。

　　「范姊妹。」当地教会同仁奋力冲锋陷阵，在枪林弹雨中冒命挤向她耳边报告战况。「现在雨势太猛烈，就算我们帮你买到孩子们返回台北的火车票，也难保火车会正常发车。」

　　噢……一个头两个大。

　　她在这里烦恼得要死，李维祈却仍凉凉杵在屋外长廊喝咖啡、看风景，根本没兴趣英雄救美。

　　「晓淑老师。」几名兴奋的国中小女生拥向她，羞怯可人。「那个人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当场祭出晚娘脸。

　　「那为什么我们常在教会看到他老跟着你？」

　　「大概怕我欠钱不还。」哼！

　　「那你可以介绍他给我们认识吗？」

　　「当然不可以。」

　　小女生们顿时变脸怒瞪。她也为自己的怨毒错愕，不明白自己怎会想也不想地就大翻醋坛子，而且对方不过是群孩子。

　　「晓淑老师！」又一群资优小霸王前来抗议。「你看雨下成这样，而且台风可能会登陆。你觉得我们今天傍晚的福音儿童营会有当地小孩来参加吗？」

　　这些毛孩子，竟在这种混乱时刻来火爆质询她的行程规画？

　　「请先冷静一下。」她以无能政府官员的阿谀姿态安抚激愤民众。「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但是先让我把——」

　　「晓淑老师，我把我的睡袋忘在火车上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回来？」刚上国一的最年幼者难过得死去话来。「那是我露营专用的史努比睡袋，如果我不用它的话，我会睡不着。」

　　「我会尽量——」

　　「晓淑老师，教会门口有小河耶！」

　　青少年们狂喜争看，晓淑却吓白了脸。

　　「哇，酷！」

　　「这就叫土石流吧。」

　　「才怪！它只是一条泥浆，又没大石头在滑动。」

　　有大石头在滑动他们就全完了！「你们统统进来，不要挤在门口看！我去开车过来！」

　　「范姊妹……」教会同仁们被她的脸色吓坏了。「你不要紧张，教会这里很安全。只要你别轻举妄动开车出去，就不会有危险。」

　　「是啊是啊，这里的状况没问题，反而是开车下山的路很可能有坍方。」

　　「那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突然转向李维祈。

　　教会同仁随着她一起向他看，孩子们也跟着大人们朝他瞻仰。顿时李维祈化身为世纪救星，灾难片中孤绝而身手高强的神秘英雄。

　　他却凉凉斜睨晓淑无助的娇颜好半天，才满意地一勾嘴角。

　　「我们被困住了。」

　　他这声醇昤太性感，喑痖呢哝，令在场无论男女老幼都为之怦然心动，拜倒在他沧桑冷漠的魅力中。

　　废……废话，她当然知道他们被困住了。干嘛讲得这么……暧昧……

　　他故意无视周遭群众的高度瞩目，以热烈得几乎让晓淑欲火焚身的凝眸低诉。

　　「今晚我们在这儿，有得玩了。」

　　狂风暴雨，狼嗥四起。漫漫长夜，热情来临。 

　　李维祈说得没错，他们今晚的确有得玩了。

　　晓淑和维祈是在场唯一的一对大人，其余全是精力旺盛的青少年们。一堆团康活动玩下来，三名大专辅导员几乎倒嗓累瘫，青少年们却玩兴正盎然。

　　她是很佩服李维祈出的活动点子，但也不能坐视大专生们被他闲闲操个半死。终于，晓淑老师端出领队架式，要男生女生分组围成圈，静下来好好查考圣经。

　　大伙马上要死不活地哇哇叫，嚷嚷受不了。

　　晓淑完全不为所动，铁着心肠彻底执行。

　　「我们借宿人家的教会，不是用来玩，而是用来预备我们要办的四天三夜福音儿童营。如果你们自己都不好好读圣经，还想怎么传福音？」

　　说的是很有道理，但她的一板一眼仍旧引来怨声载道，个个臭着一张小脸，摆明自己就是不爽她的带领。

　　「李维祈弟兄。」她故意严厉点名。「就请你负责带男生那组查经。」

　　别想赖在一旁凉快打混。

　　他仍瘫在舒适的大藤椅内，只挑了挑左眉，算是回应。

　　「你是身体太虚弱了所以无法带领，还是因为你才刚受洗不久根本没在好好读经所以无法带领？」

　　尖锐的娇讽，闪爆室内凝结的气氛。雷电交加，连原本撒泼撒赖的年轻人们都瞪大眼珠。等着看好戏。

　　这些半大不小的鬼灵精们，早就嗅出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却不管怎么套都套不出点口风，只好贼贼等待他们自露马脚。

　　李维祈冷眼钉她脑门一记，霍然起身，慑退了好些年轻人。他拍拍屁股，潇洒踱往围坐在软垫上的男孩们。

　　「好！我们来从圣经的原则，分享一下彼此男女交往的心得。」

　　这话一出，立刻赢得男孩们激烈附和，欢呼叫好。女孩们这方也传出声浪，既是羡慕男生那边生动刺激的话题，也是暗暗抱怨晓淑的死板无趣。

　　完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往李维祈那里去。虽然她带领着女孩们的小圈圈围着她席地而坐，却没一个在看她，全引颈遥望男生那边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喂，姑娘们，请把你们的头转回来吧。」晓淑努力幽默，使劲儿展现轻松。

　　「晓淑老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男生女生分组讨论？」

　　因为资深前辈的指导手册上就是这么教的。「分成两组可以谈谈不同的话题啊，而且人少一点，大家分享看法的时间也比较多。」

　　「可是男生那边的话题比较有趣。」不满的咕哝逐渐扩大。

　　「我们这边的也很有趣喔。」她硬着头皮继续开心。「来，把我们这张查经的资料传下去吧。」

　　女孩们皱眉的皱眉、撅嘴的撅嘴，直接对着晓淑准备许久的查经资料大展不屑。

　　「我们一起翻开圣经，哥林多前书六章十八节——」

　　「晓淑老师最假了。」

　　一句隐隐嘀咕，狠狠捅入她的心。

　　「我们呃……从第十八节，一个人轮流读一节，念到第二、二十节。」

　　突然间，她眼前的资料一片模糊。大事不妙！

　　「你们先念，我去上个洗手间！」

　　她匆匆起身奔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赶在自己哭出声的前一秒，急急把门关上。

　　剎那间，娇颜皱成一团。她背靠着门板，虚软滑下，蹲抱在自己的膝头上，涕泗纵横。她可以咬牙忍住哭声，却挡不住淘淘泪势，连鼻水都失控，狼狈万分。

　　她以为她够认真了、够投入了、够努力了，一切该做的预备她全做了，能用的方法都用尽了，结果她的带领还是遭到青少年们的鄙弃。

　　教会内虽有许多热心服事的人，却很少有人敢碰国中生的族群，因为实在太难带、太折磨服事的人。可是她甘愿主动投入，乐意自掏腰包为此上课、花时间陪伴。但这好像不是只凭一颗热忱的心就好，还要天分。偏偏她就是没这天分。她准备了一、两个月的资料，费尽心思去编排青少年会喜欢的字体与画面，努力将艰涩的经句口语化，激发他们思考的兴趣。结果，一切心血也不敌李维祈一句话。

　　她真的很想放弃算了。原本就没人请她来帮忙，是她看见这里有需要，便满腔热血地跳进去。也不先秤秤自己的斤两，就多管闲事。

　　其实她不必这样自找麻烦，大可优闲过她都会精英的日子。只是她不希望看见这些青少年被搁着，她愿意付出心力陪他们走过这段成长期。但是……

　　哎，不能再自怨自哀下去了，否则红肿着双眼出去，又得承受他们的讪笑。

　　她强自振作，轻快回到大会堂后方的空旷处时，发觉男孩女孩们早在软垫上合围成一大圈，乖乖坐着全神聆听李维祈的一字一句。

　　她静静走向围坐在外圈的大专辅导员们，顺便捡起大家随便乱丢的满地资料，收回她原先的讲义夹里。

　　「晓淑姊，他好厉害喔。」她才开弯身坐下，大专生们立刻凑过来兴奋耳语。「他居然跟这些青少年直接谈『性』，吓都吓死我了。」

　　「可是他实在超强，连我都觉得自己乱无知一把的。」虽是大专生，性知识却跟个国中生没两样。「而且维祈哥好严肃在谈这件事，所以都没人有心思再捣蛋开玩笑。」

　　「嗯。」她勉强挤个笑容。

　　「真是不可思议……」一声崇拜的感叹酣然逸出。「他好帅，而且超厉害，不用任何花招就能吸引人听他讲话。刚刚他们问了一堆劲爆的性问题，他不但全都应付自如，还答得有够令人心服口服。该怎么说呢？他好像有某种奇特的什么东西……」

　　「Charisma。」晓淑轻喃。

　　「啊？」

　　「领袖魅力。」

　　「对对对！」

　　大专辅导员们在国中生们回头的狠嘘下，切切缩头反省，不敢喧哗。

　　她默默地将下巴架在双膝上，尽量不去在乎自己的挫折，真心欣赏李维祈天生的光芒万丈。

　　「所以，性是上帝创造的，你当然可以享受美好的性爱，但是要照上帝的原则来。不过现在很多人都照着自己的意思乱来，自己乱来还不够，要大家也跟着一起乱，好像这是很普通、很正常、很时髦的事。」

　　「那你跟晓淑老师有乱来过吗？」

　　孩子是天真的，但也是残忍的。因为无知，所以不在乎对别人的伤害。

　　全场寂静，每双眼睛都顺着李维祈的视线集中向她。年轻的孩子眼中带有审判似的好奇，略略懂事的大专生则是一脸尴尬，李维祈则是老奸巨猾，完全看不透他的表情。

　　而晓淑，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长长吐息。

　　「差一点，可是我们最后并没有乱来。」

　　年轻人们故意怪声怪叫，嘻笑真的假的，叽哩呱啦着彼此原本猜测的版本。

　　混乱轻浮的场面，哄闹了一阵子，却在维祈及她毫无动静的严谨互视之下，逐渐沉淀。一股宁静而坦然的气氛，伴随屋外雨声，慢慢涤静年轻的躁动，期待地倾听。

　　她没有预备任何说词，也不善拐弯抹角，只能真诚。

　　「我没有跟任何人乱来过，也不打算跟我丈夫以外的人乱来。」

　　「可是你刚自己说，你差一点就……」

　　「对，因为谈恋爱的时候，人会很难控制自己。」

　　不知为何，这些话，她竟能心平气和地望着他的眼睛说。或许，这漫漫十年你追我躲的感情游戏，早已走到了尽头。是她自己不肯面对，还在闪躲。

　　「当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我满脑子都会想着他，想看到他、碰到他、闻到他、感觉到他在我身边。我会很喜欢他看我、跟我说话，喜欢他亲近我、搂着我、吻我。然后，好像很自然而然的，就会进到性爱。」

　　她停滞了好久，没人有丝毫动静。

　　她没有底稿，不知道这些话将继续走到多深，该停在何处。

　　「其实，这一点都不自然而然。」交握的纤纤玉指逐渐蜷紧，紧得十分用力，紧得发抖。「如果一个男生不珍惜你，他是很容易会跟你发生关系的。就算他那时候是真的很珍惜你才跟你做爱，你怎么知道这份珍惜的保存期限有多久？你怎么确定他珍惜的对象只有你一个？也许不是每个女生都很在乎这些事，可是我在乎，因为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我希望一辈子跟他在一起，也希望他一辈子只喜欢我。」

　　「这样不是很好吗？」一个幼嫩的声音窃问。

　　「不好，因为你会变成别人的笑柄。」

　　原本有点想偷笑的青少年，被晓淑赤裸裸的实话慑住，哑口愕然她的淡然。

　　「如果你们立志要过干干净净的生活，就要有被人嘲笑的心理准备。」

　　这是一个癫狂的荒谬世界。淫浪放荡，视为时尚；干净自重，反而得承受各样嘲讽与批判。

　　「我常常因此被人讥笑，而不是因此获得尊重。可是不要紧，我撑得下去。我犯不着为了讨好别人，或符合一时的潮流，就作践我自己宝贵的身体。」讲着讲着，她笑了起来。「我虽然把性的事情看得很严肃，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作梦，超哈罗曼史的喔。」

　　这话立刻引起小女生们共鸣，激切喧哗起各自喜爱的作品。

　　「这些好像跟我们男生都没什么关系嘛。」几只小鬼故作无聊地懒懒耍帅。

　　「随便惯的男生，他不会懂得如何认真。」

　　李维祈意味深长地勾着嘴角低吟，不知他是在回应那些青少年，还是在说他自己。

　　「那……那又怎样？」小毛头就是嘴硬，死不认输。

　　「等到有一天他碰到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孩，他会很惨。」

　　男孩们的心被他吊得七上八下，再怎么追问，他也不回答，反而悠哉催促他们排队沐浴去，准备一起晚间的祷告，上床睡觉。

　　等到青少年们全横七竖八地在教会长椅上沉沉入睡，已是深夜时分，也是大人们最辗转难眠的时刻。

　　晓淑一人独坐屋外长廊的木板地上，茫然凝望檐下滴滴答答的残雨，以及流云之后隐隐约约的净丽星空。

　　有些事情，她想开了，不需要再牵挂执着。

　　一座魁伟暖热的躯体，也在她身后席地而坐，把娇柔的身子困在曲起的两条长腿间，将她拥靠至厚实的胸怀。他一面汲取她的发香，一面聆听星空下的雨滴微响，夜虫幽唱。

　　「我要跟你分手。」

　　她淡淡地说，心不在焉地说，自言自语地说。

　　「我并不认为我们有正式交往过，但是，我已经不想再投注感情到你身上了。」

　　细语盈盈，他却毫不回应，专心地自她肩后以鼻摩挲她颈侧惊人的细嫩。

　　「我要重新找一个懂得爱我的男人，然后当一对很甜蜜、很投契的情侣。他不高不帅也不要紧，只要他单单爱我一个、知道珍惜我的感情就可以。」

　　他几近虔诚地细细吮啄起她丰潣的耳垂，着迷地深深呼吸着她肌肤散发的馨香。

　　「如果爸爸没什么意见的话，我就跟那个男人结婚。如果有了孩子，我就辞职，全天在家带孩子。等孩子比较大了，我再二度就职。」事业可以重新打拚，陪孩子一同成长的珍贵时光，一去就再也不复返。

　　她曾经被爸爸这样珍爱过，所以她也要这样疼惜孩子。

　　「然后，我就一面当妈妈，一面当老婆，一面当女儿、当媳妇、当上班族，持续着教会的生活和服事，过得很忙碌、很充实。」

　　柔弱的呢喃，美如梦呓。

　　「然后，我就忘了你。」

　　「嗯。」

　　夜凉如水，袭来雨后的清芬。一双健臂缓缓收紧，将纤柔的娇躯更深揉进炽热的胸膛。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透过她的背，渗入她灵魂里。那里面有一颗破碎的心，只因一次初恋付出得太彻底，重伤之后，就留下绵绵长长的后遗症。只能独自承受，难以治恋。

　　她不想再被过去的眷恋牵绊了，也疲于反复不断地为他挂念，被他主导着每日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

　　对于感情，她要重新来过，摆脱自己对他的执着。

　　只不过，她太专注于这份对着星空的期许，忽略了此刻的她，连他健壮的臂弯都摆脱不掉，又该如何摆脱他对她心灵的统驭？

　　她对爱情，缺乏经验与谋略。不够防备，太单纯。

　　两名小女生窸窸窣窣地躲在他们背后的一段距离外偷窥，对他们亲昵沉静的依偎，无限神往。

　　「我也好想谈这样的恋爱。」

　　「我倒觉得他们结婚，是迟早的事。」不仅止于恋爱了。

　　「晓淑老师这么漂亮，为什么却只喜欢一个人？」应该会有很多对象才对。

　　「对啊，她实在超笨的。」世故的小脸无奈勾起嘴角。「不过这样笨笨的好像也不错。」

　　「嗯。」脚踏两条船的确满累的。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接吻啊？」呵啊……稍困。

　　「这样就很好啦。」超甜蜜的说。

　　小女生们向往着晓淑的浪漫，一如她也曾满怀梦想地向往恋爱。总是这样，一代又一代，承传着对真情挚爱的美丽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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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是，我是范晓淑。你是……」办公室的一片兵荒马乱之中，突然喝出忍无可忍的娇斥。

　　「请你们不要再打电话来！你们这种行为，已经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如果有任何疑问，请直接去问李维祈先生！」

　　愤然摔上的电话，引来旁人没安好心眼的关切。

　　「怎么啦？」

　　「又是新闻媒体打来的？」

　　死李维祈……有种就别在她眼前出现！

　　她正打算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某八卦杂志却在近期企业报导专访李家第二代投资布局的文章中，附加一张她与李维祈在餐厅外公然拥吻的偷拍照片，从此陷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她气得要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别人偷拍的对象。

　　而且事情根本不像记者写的那样。她那时是被他硬吻上来的，还拚命拳打脚踢地抵抗，可是这一切激烈起义的奋战一旦被浓缩为一格画面，看起来还真的满浓情火辣的。更可恶的是，这家报导完了还不够，另一家也来插花，以娱乐专栏来评比她和李维祈家人安排的相亲千金。

　　评比？他们算老几，有什么资格来评比她？！

　　「我觉得你不是生气那些狗仔记者，而是气自己竟然输给那个相亲小姐了。」

　　姊姊妹妹们在教会庭园捧着便当，边吃边聊。

　　「我没有输给任何人，因为这件事完全没什么好比！」李维祈的相亲对象是谁，跟她毫无关系。

　　「可是人家的报导很中肯啊，你的确很不会穿衣服，品味不如人。」乐乐咬着筷子，诚实傻道。

　　「不要紧，至少你的胸部赢她，比她的辽阔平原壮丽多了。」柯南歹毒鼓舞。

　　「妳不要再提胸部的事！」她喷火跳脚，娇气四溢。「他们把我写成波霸的事已经够气人，你还拿来开玩笑！」

　　「你的胸部真的很伟大啊。」柯南挑眉呵呵呵。「不是才狠狠告了你公司的那个烂男人一记吗？结果怎样？」

　　晓淑略略息怒，颓然扒饭。「他道歉了，在老板的淫威之下低头承认他不该拿女性的身体来比做业绩。」

　　「很好嘛。」

　　「一点都不好！」乐乐激愤申诉。「晓淑正式跟那个男的提出警告，不要再拿她的身体开低俗玩笑时，那个男的还讽刺她，连老板都质问她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他们是看到晓淑请律师出马了才知道事态多严重！」

　　「那你现在在公司的日子还好吗？」一名粉领新贵关慰。

　　她落寞点点头。「公司规模扩展到一定程度，老板也会开始考虑到企业形象的问题，懂得该执行性骚扰的防制教育训练。」

　　看晓淑一副沮丧状，想也知道她一定暗暗背负了不少同事的某种眼光。没办法，大家还是比较喜欢天下太平的假象。正直的人，嘴巴总是很乌鸦。

　　「不管怎样，我都对自己这次的行动很满意。」她霍然大扬嘴角，一扫阴霾。「至少我变得比较有勇气。」

　　「好棒好棒！」乐乐开心地啪啪啪。

　　「我最喜欢你了。」她感动地一把将乐乐的脑袋瓜拥入胸怀。「乐乐，你要永远都当我最好的朋友喔。」

　　「呜呜呜！」小人儿窒息挣扎。

　　柯南冷笑。「小心被狗仔拍到，把你写成同性恋。」

　　晓淑吓得赶紧撇开乐乐，划清界线。女人的友情果然不值钱……

　　「所以晓淑，维祈是为了躲避狗仔，最近才不来教会？」

　　「我哪晓得啊。」她才不屑咧，只不过她是有在暗暗计算他几天没显灵了。

　　「我们打电话找他也打不通。」

　　「难怪我最近的电话特别多。」她这才发觉，好像满多人都是打到她这里来找李维祈。「大家要找的是他，干嘛问的却是我？」

　　「妳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她愕然反瞪。「我为什么要知道？」

　　姊姊妹妹无奈长哎。「你这个女朋友当得好失职。」

　　「我几时是他的女朋友了？」请不要破坏她告别过往之新生活运动。

　　「你要好好扮演沟通的桥梁，用你的积极去推动他、影响他，不然男人通常很懒得主动参与帮忙的。」

　　「那关我什么……」

　　「而且你们如果已经决定要结婚，最好快点跟教会办公室的人员预约婚姻辅导的谘询课程，否则你会排不到今年在教会内举行婚礼的档期。」

　　结婚？晓淑的嘴巴愈吓愈大。

　　哪时候的事？李维祈也不过私下跟她谈过一次而已，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仿佛已成定局？

　　「不过拜托拜托，请你先说服他出来跟你搭档，一起当国中生团契的主输导。我发觉年轻人还是由一对辅导来负责比较妥当，男生女生的层面才能兼顾。」

　　「这不是该拜托我，而是该去跟李维祈……」

　　「我拜托他没用啊，他只撂下一句他没兴趣就走人。」行政姊姊急得呜呜咽咽。「他对青少年太有魅力了，那些国中男生对他崇拜得要命，年轻的大专辅导也很想向他学习。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已经没人手的行政同仁，拖他出来跟你一起搭档服事吧。」

　　「可是我……」

　　为什么老把她跟李维祈扯在一起？看大家很自然的日常哈拉，实在不像有在暗地串通什么，比较像……李维祈背着她在秘密布局，把所有人全收入他的网罗里，统统一起骗。

　　「我希望你们不要被那些八卦报导误导了。」她郑重声明。「我跟李维祈……」

　　「安啦，我们不会被那些狗仔文章骗倒，你们还是一对的啦。」

　　「倒是你，得失心不要那么重，也不需要为那篇报导烦恼。」

　　「对啊，维祈仍然是你的。」众家姑娘热情勉励。「可怜的是那个相亲小姐，亲还没相，就已经注定失望。」

　　「我也觉得她满委屈的，好像只是拿来撑场面，把这件八卦弄得热闹些。」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晓淑一脑子浆糊，完全在状况外。

　　「好了好了，晓淑希望含蓄一点，你们就不要讲得那么白。」负责联络及关怀事工的大姊大冷然开口。「晓淑，维祈已经一个多礼拜不见人影，也联络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他不来教会，他那个朋友希安也就不会来。我希望你能多盯住他们两个，不要才受洗没两个月，就在信仰上松懈怠惰了。」圣经也不读，礼拜也不做。

　　晓淑傻傻接过对方递来的通讯资料，莫名其妙。

　　为什么他的事要交由她来盯？

　　「我真的跟李维祈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无辜地被抛弃在姊妹们叽哩呱啦的笑闹圈外，孤苦自语，没人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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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喔，妈。」李维祈一面在跑步机上挥汗奔驰，一面接过希安递来的手机。「我不确定我能出席，要看晓淑她有没有空去。」

　　希安无奈地踱往冰箱，自己倒酒加冰块，缅怀可怜的美女。

　　「对，我的行程就是由她决定。」怎样？

　　任凭李妈妈再怎么说好说歹，这无赖儿子就只有一个标准答案：他要先问过晓淑的意见才行。连李妈妈都诧异，自己生的儿子从小叛逆跋扈，上头的哥哥都被他欺负得惨兮兮。曾几何时，竟变得这么温驯，被女友管得死死的。

　　希安同情晓淑。但仍冷眼旁观，没打算为她申冤。她又不是他的女人，不劳他费心呵护。

　　不过维祈下的暗器太狠，把晓淑困得死紧，她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深陷陷阱。

　　这只是简单的文法游戏：凡事都以「晓淑和我」、「我跟晓淑」为主词，仿佛两人合为一体。任何行动，必以「我得先看晓淑有没有空」为基准，制造同进同出的烟雾。

　　应用范例：

　　维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教会？

　　因为晓淑想早点来为主日的崇拜做准备。

　　解析：

　　以上句型，就文意来看，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就逻辑来看，它会衍生出「李维祈之行为模式是依范晓淑之自由意志而定」的推论。用人话来说，亦即：妇唱夫随。

　　小小阴谋，不但暗暗催眠了大众，还为自己赢得新好男人的光环，投资效益相当高。

　　终于，在他绵密精巧的棋局里，等到了他虎视眈眈的来电。

　　「喂？」希安恭候多时地故作意外。「啊，晓淑，是你啊。好久不见……我最近比较忙，所以没空去教会。对了，我在杂志上有看到你和维祈的报导。」

　　手机那头突然爆出一连串忿忿娇嗔。

　　「好好，对不起，我们不谈那个就是了。啊？维祈？」希安懒懒卖弄虚伪，斜睨一旁环胸狠睇的孔武壮汉。「你不知道吗？维祈生重病，爬都爬不起来。」

　　睁眼说瞎话。人就站在他跟前，还强迫他说谎。

　　「我不清楚。」希安无聊地捂住手机懒道。「你生了什么病？子宫内膜异位可以吗？」

　　「我会有那种东西？」冷眼眯出两道杀气。

　　希安当作没看到。「喂？晓淑，他痔疮开刀。」

　　随即，希安因不知名的外力，被当场干掉，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戏分了。

　　不出维祈所料，晓淑在两小时内就携带大批粮饷赶来救援。

　　她使唤着被她拖来的两名堂弟，帮维祈打理这层豪华租屋，以及替他擦拭身体，保持干净。她则大刀阔斧地剁菜掌厨，按照她紧急向泌尿科医师及营养师问来的复健菜单，进行伟大的厨房料理科学实验。

　　伤亡惨重。

　　「啊——」大堂弟骇叫狂跳。「姊，你火开太大，炒莱的油爆到我了！」

　　红十宇小组立即丢下拖把赶到。「哥！冲水，快点大量冲水！」

　　结果水龙头开太猛，流理台的水花喷溅到邻近的炒菜锅内，引发连串小爆炸。

　　「你混蛋！把水关小啦！」吓得晓淑跳到老远去。

　　霎时大火正开的炒菜锅方圆一公尺内，完全净空，没人敢前进一步地雷区。

　　李维祈假作病患地在老远的卧房床上呛咳不已，真想冲到厨房吼醒她：忘了开抽油烟机。

　　随着空气中弥漫变化的油烟味，他壮烈瞑目，明白那锅青菜已经化为焦炭，吃了绝对致癌。他只祈求他们在毁了整间房子之前，结束这场悲惨浩劫。

　　「嗨，吃饭啰。」

　　当晓淑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发髻，戴着黑框丑怪大眼镜端托盘进来时，他觉得整个世界突然亮了起来。这是他生平见过最美丽、最性感的邋遢女子，没有一个男人抗拒得了这种魅力。

　　她娇媚的居家风情令他心醉，悸动的男性本能一再证实，这就是他想要的女人，他孩子们的母亲。但当他从床上坐起、垂睇托盘时，老实说，他有点想收回前言。

　　所有的菜都是一刀两断，半颗沉重的大洋葱，实在很难用筷子夹起来。

　　「医生说你最好多吃蔬果，还有容易消化、清淡一点的东西，所以我熬了一锅蔬菜汤。」

　　若不是那小砂锅内盛的食物仍热气腾腾，他真会以为那里头装的是厨余。

　　「身体有好点吗？」

　　「嗯。」他从不晓得，拿起碗筷，会这么地需要勇气。

　　「可是你眉头皱皱的。」

　　她温柔可人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细语绵绵，纤弱的玉手轻轻抚向他眉心，传递难以言喻的浓情。

　　「我们也该准备了。」他肃然围上餐巾。

　　「嗯？」

　　「结婚的事。」

　　她像着迷似地，不断轻抚他的眉头，期望抚平。「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是你单方面的提案，我没批准。」

　　「大、男、人。」玉指顽皮点着他的额头，笑靥隐约。

　　蓦地，俊眼大瞠，不可思议地望向喝了半匙的菜汤。这锅糊烂如此地其貌不扬，里面却藏着惊人的鲜美，充满清新的甘甜。

　　「做菜对理工科的人来说，不会太难。」她撑手在椅畔，倾身闲串。「都是材料、温度和时间之类的协调操作，只是你不能太要求装盘的美感。」

　　那是艺术的层面了，从来就不是她的专长。

　　「婚礼照例在教会举办，婚宴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只是笑，洋溢天生的王者自信。

　　「你有酒窝喔。」小手抚上他颊边。「在这里。平常不容易看见，一定要你笑得很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

　　「结婚以后就住这里怎样？」这原就是他诱敌来此的用意。「我正在考虑要不要买下来。这里离你家和我家等距，两边都不得罪，交通也便利。」

　　「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啊。」

　　托盘上的美味热食被搁置了好久好久，氤氲热气逐渐消散。直到它完全凉冷下来，他们仍未离开彼此的双唇。品尝再品尝，纠缠再纠缠。

　　这般深情，化为婚礼当天的圣坛前，新郎吻上新娘的永恒誓言。 

　　庄严而典雅的教堂婚礼，是在众圣徒每周敬拜上帝的圣洁之处，在神面前，立终生的约。

　　大家一直对晓淑坚持要穿的那款新娘装，感到头皮发麻，不忍卒睹。可是天性浪漫又缺乏美感的她，硬要选择像公主一般高领保守的雪白大蓬裙，到处缀满重重迭迭华丽到不行的蕾丝。整件新娘装，花团锦簇到晓淑穿在身上时，大家几乎看不到她人到底在哪里，眼花撩乱。新娘子缓缓步入礼堂时，仿佛进场的是座五层活动大蛋糕。笨重至极，滑稽透顶。

　　而且，不可思议地美丽。

　　一切人为因素的败笔，都摭掩不了她雪艳娇丽的光彩。她活出了真挚的专一：对她所信的上帝专一、对她所爱的男人专一。

　　如此笑靥，令维祈为之目眩。

　　这之后，是场温馨典雅的午后茶会，在碧翠的户外庭园铺设了一长桌美食，人们一群群地谈笑用餐，孩童们拉着彩带在草皮上欢欣奔跑，大家共享暖暖阳光下和乐的飨宴。但是，因着两名男士露骨的较劲，使得喜气的场面处处充满火药味。

　　史称双雄争霸战。

　　「晓淑从小就是个贴心的孩子。我一直都认为，她是上帝可怜我，而赐给我的小天使。」

　　范爸在众家亲朋好友的仰慕簇拥中，优雅卖弄资深帅哥的痴情风采，温柔倾诉。

　　「你们大概都知道我太太有严重的产后忧郁症。她不肯好好接受治疗，而我又正处在事业的拓展期，实在没有多余心思再去顾我两个孩子。我有好几次都想干脆离婚算了，甚至连行李都打包好，离婚协议书就搁在太太的床边。可是就在我打算趁出国洽公就一去不回的时候，晓淑叫住我。」

　　他这一寂然停顿，原本边吃边听的人们都专注的怔住了势子，殷殷等待。

　　「那时她大概……只有六、七岁，这么一丁点大。」他眯着回忆的俊眸比画。「我都已经提着行李走到大门外，她却笑咪咪地站在玄关那里叫我，手里还端着一团东西。她什么都不晓得，不知道自己快没有爸爸了，还在甜甜对我笑。」

　　几名心软的女士皱起泪眼眉心，轻捂双唇。

　　「她说：『爸爸，你又要出国啦。』我只能说是啊，狠不下心对她说我已经受不了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然后她穿着小围裙、高高兴兴地把盘里那一大团黑黑的东西端给我看，跟我解释说：『我把爸爸最喜欢的咖啡跟最喜欢的披萨合在一起，烤成这个大饼干，陈嫂说闻起来好像很好吃喔。』

　　「我很感动，也不想扫她的兴，就说要带她和她的大饼干一起去餐厅，请她吃她最喜欢的奶油草莓和巧克力圣代，她却摇摇头说：『爸爸，你要上班了，我们下次再去。但是这个咖啡披萨可以一直放在冰箱，陈嫂说放个五、六天都不会坏。所以等你回国以后，我们再一起吃。』」

　　换上另一套礼服出来的晓淑，正拿着杯香槟走近，就被范爸正在谈的事楞住。

　　「我那时根本讲不出话来，只能把她紧紧抱到怀里。我答应她：『好，爸爸就在五、六天之内为你赶回来，然后我们一起享用这个大饼干。」」

　　此时范爸眼中已经看不见其他人的存在，一径疼惜地望着女儿。

　　「如果不是晓淑，我们家早在那一天就破裂了。是她把我的心叫回来，让我醒悟到我是一个父亲，不能这样丢下整个家就走，尤其不能让晓淑受伤。」

　　范爸只不过右肘微微往外曲，晓淑的纤纤玉手就乖巧而本能性地往里钻。父女俩亲昵的默契浑然天成，勾着彼此的手臂相贴相望。

　　「晓淑的心特别柔软，热情，所以容易受伤。妈妈的冷淡常常让她很难过，我若再抛下她，她就真会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那天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要让晓淑当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儿，她妈妈没有办法给她的爱，我来给。」

　　晓淑顿时脸蛋红通通，在大家羡艳的掌声中娇羞得不知所措。

　　她当然知道爸爸很疼她，也从不吝于让人看到他有多宝贝这个女儿。但是何必在这个时候提那件事？那不是他们父女俩的小秘密吗？

　　爸干嘛要公然拿出来讲？害她乱不好意思的……

　　「你要到哪里去？」范爸故意不解地朝躲在他手臂后的小人儿狐疑。「妳今天可是主角喔。」

　　大家温暖的笑声，让她更感尴尬。

　　「范伯伯，你就别再逗晓淑了啦。」不然她快羞到烧焦了。

　　「哎哟，范弟兄，你实在是好福气。」几名年长的妈妈慨然赞叹，为自己相中的儿媳妇竟落到别人家感到扼腕。「女儿这么漂亮又贴心，跟你又亲，现在要嫁到别人家去了，你一定很寂寞吧。」

　　「当然了。」他阴险地朝晓淑卖弄落寞。「可是女儿大了本来就得嫁人。为了她的幸福着想，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都跟你说了，我会常回去看你的！」小红人窝在他的手臂后窃窃申冤。

　　「那还得了。」范爸挑眉大笑。「新娘子才刚结婚没多久，就猛往娘家跑，人家会以为是你夫家对你不好。」

　　这玩笑状似无心，实则尖酸刻薄，刚好刺中在长桌另一侧与同事好友寒暄的新郎。

　　他微微倾头，自眼角扫了范爸一记。

　　「爸，你不要乱讲啦。」晓淑快被大家的笑声糗爆。

　　她愈是糗，愈是往范爸壮硕的背后缩，小女儿的娇态惹得各家长辈更加怜爱。

　　「我这个女儿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憨。」范爸狠狠地无奈长叹。「所以才会笨笨地被坏男人骗走。」

　　众人欣然附和，非常赞同晓淑的憨厚，却疏忽了「坏男人」这部分酝酿的危机。

　　「维祈哥，你真的很坏吗？」青少年们围着他朗声直问。

　　附近围着美食闲串的热闹人群，赶快假作仍在各自谈笑，暗暗紧张冒冷汗。

　　李维祈悠然一手拿着水晶杯，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故意朝长桌另一侧范爸的方向，回应青少年的粗鲁质询。

　　「对，我曾经很坏。即使碰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也不知道该怎么认真，所以十年前刚开始跟晓淑交往时，伤她很深。」

　　霎时，爱听八卦的、自己正逢感情困局的、景仰新郎新娘情史的，纷纷故作前来长桌这方取用餐点的样子，顺便挤在他周围侧耳倾听。

　　范爸的场子也被他攫走人心，个个转望他的霸气坦然。

　　「那个年纪的女生，想的是恋爱，男生则满脑子想的都是性爱。所以当晓淑在高一那年向我告白说她喜欢我，要把她最重要的东西给我时，我直觉地认定她要给的就是她的身体。结果她所讲的，跟我所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连晓淑自己都惊呆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爸和维祈突然变得超爱讲故事，而且维祈向来不屑啰唆，先前李家为他举办就任家族证券事业总经理的茶会，他的俐落致词创下不到三百秒就结束的惊人纪录，令与会者与媒体记者当场傻眼。

　　怎么这时的他竟大开话匣子，谈起她也不曾听他解释过一句的那段往事？

　　「那一年，我们约在丽晶酒店碰面，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上楼开房间，晓淑认为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在一楼的餐厅晚餐、谈心，然后沿着中山北路的林荫一路赏月、聊天，牵手漫步到美术馆，在那附近的优雅茶馆喝茶、听音乐。然后送她回家，晚安。」

　　全场鸦雀无声。

　　就这样？

　　「维祈哥，这……就是晓淑姊说要给你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她要给我的是她的日记，清楚记录她是怎么喜欢上我、每天怎么样想我、将来想跟我一起做什么。当然，里面包括记录了那一天的行程规画，不然我哪晓得她那天约我到丽晶究竟想干嘛。」制造了那么浪慢的情境，只为了给他一本日记。

　　大家听得一头雾水，全都兜不起来。

　　晓淑则是怔怔失神。那本日记……那天她装在小提包里却统统不知掉到哪去的宝贵日记，竟然在他那里？

　　她以为那整段感情纪录全搞丢了，是上帝要她舍弃这只会为她带来伤怀的恋曲。没想到，是上帝把它寄放在她丈夫那里。

　　「还是不懂……」青少年们纷纷嘟囔。「那晓淑姊当天的约会行程，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想跟我分享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事。因为她常常跟爸爸一起去丽晶用餐、谈心，再一路欣赏夜景，走到美术馆，喝茶聊天，然后一起回家。这就是她认为的幸福，只不过对象由爸爸变成我。」

　　一记暗箭，射中范爸。

　　范老头，你的护花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由李家少主称霸。

　　「喔。」范爸老神在在地温柔冷笑。「然后呢？你们约会得还愉快吗？」

　　「不太愉快，因为我严重迟到，所以我们双方各自预设的底案都没有执行。」李维祈放下水晶杯，两手都傲然插在裤袋里，扬着下巴一副准备干架的德行。

　　「然后我女儿就哭着被你送回来，嗯？」范爸悠哉吟道，双手环胸，有如暴力讨债集团的冷面打手。

　　「是啊，真教人遗憾。」狠眼微眯，低语阴森。「既没牵到小手，也没亲到小嘴，就原封不动地被送回范公馆。别说是她了，连我也很想哭。」

　　「所以你就有权在十年后回来吃我女儿豆腐？」

　　「哪儿的话，您太过奖了。我只不过是照她日记里的生涯规画，在她二十七岁这年回来娶她。」

　　「何必呢？你这么英俊多金，能选择的对象一定不少吧？」

　　「对啊，可我也没办法，想娶的就只有她。」

　　「那不是太玷污你硅谷种马的一世英名了？我记得你在美国研究室是以『一堆女朋友』闻名遐迩的。」

　　「范爸，您这么仰慕我，晚辈还真是不好意思。」查得这么仔细。

　　「等……等一下，维祈。爸，你也别这样……」晓淑紧张兮兮地连忙阻止两头斗牛的逐渐逼近，几乎眼睛抵上眼睛。「有话好好讲……」

　　「是啊，维祈，你就好好讲讲，你那『一堆女朋友』是怎么回事吧。」

　　「当然好啊，可是范爸你几时成了神职人员了？你有资格听我告解吗？」

　　「那还真是太不凑巧了。范爸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在神学院修课，已经取得神学硕士学位，教会也打算推举我明年出来选长老，所以资格方面是没问题的。倒是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所以没脸跟我告解？」

　　「爸——」晓淑哀嚷。「现在是什么场合……」

　　「噢，我好感动，爸，你竟然这么关心我。」新郎昂首跩道，双手抽离口袋。「我早就想找个人好好诉一诉这十年来的苦水。」

　　「我洗耳恭听。」范爸一字一钉，狠然活动喀啦作响的双手骨节。

　　突然间，龙套们欢然跃入。

　　「范伯伯，我们刚才的婚礼唱诗怎么样？你会给我们打几分？」

　　「新郎官，该准备和亲友同事拍团体照啰！」

　　「维祈，你不要跟爸……」

　　「新娘子快点去补妆，要拍团体照了！」

　　教会的各路人马迅速清场，急急带开两名男士为之相杀相砍的祸水红颜，拖到新娘休息室更衣补妆兼告诚。

　　「衣服等一下再换！」晓淑在众家姊妹的围堵中急道。「我担心爸跟维祈他——」

　　「他们的事你不必操心，男士们会去帮忙处理。」

　　「对啊，最好留点事让他们去忙，不然他们就只会楞在桌边扒粮。」

　　「晓淑，你千万不可以用手碰头发！」负责造型的青春小玉女忿忿警告。「你的头发超难定型的，一不小心就整缕弹出来，到处乱翘。你乱碰头发就等于是找我麻烦！」

　　「没有！我一直都没敢碰……」冤枉啊。

　　一阵手忙脚乱，亮丽娇艳的大美人变换风貌，呈现在镜前。香槟杏桃色的粉缎礼服，衬得她更加剔透鲜嫩，连姊姊妹妹们都为之赞叹。

　　「今天从早忙到现在，一直都没机会好好欣赏你。」总算，可以细睹绝代佳丽的风釆。

　　「哎，我多少可以体会范爸的心情。」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出落得这么漂亮，却被别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拐走了。

　　「晓淑，恭喜你啰。」

　　姑娘们纷纷弯身贴近她，一同望向她在镜中泫然欲泣的笑颜。

　　「教会有很多小女生偷偷拿你做榜样喔。」俨然当她是感情顾问。

　　「我没有……根本没什么榜样可言。」连一生一次的恋爱都谈得乱七八糟。「而且我也没有带领青少年的天分，他们都不太甩我……」

　　「废话，不耍酷摆摆架子，那还叫青少年吗？」简直叫小老头。

　　「你这样就很好了。」好友们从她背后搂着她，脸颊相亲。「我们就爱你原来的样子。」

　　她知道。可是亲耳听到这样的肯定，她还是忍不住在笑容中滚下泪珠，觉得既糗又感动，很开心又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的感触特别多。

　　还好她今天享有当新娘子的特权，无论哭、无论笑，都能得到大家无条件的接纳，和丰丰富富的祝福。

　　直到李维祈一脸凶煞地捶门而入。

　　休息室内的每个人都被他狰狞隐忍的怒容吓到，也都因他随即呆楞的神情感到好笑。大家完全可以了解他突兀的转变，也暗爽可以一窥号称业界铁血少主的傻样。

　　「维祈？」晓淑被他反常的德行慌到。「怎么了？你没有跟爸打起来吧？」

　　「你们慢慢串，我们先去外面忙啰。」

　　姊姊妹妹们嘻哈聒噪地喧闹离去，替他俩清场。

　　「晓淑，千万记得！」门扉带上之前不忘急急补吼一句。「不可以碰乱了头发，我才刚帮你定型好的！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

　　沉寂下来的休息室，气氛浓郁，害她尴尬得扭扭捏捏。

　　干嘛这样瞪她啊……他不能眼神再温柔一点吗？

　　「维祈。」咳，喉咙突然好干。「你要不要坐下……」

　　「你干嘛不跟我说爸买房子的事？」

　　「啊？」

　　「他刚说他买了我们新家的上面那层楼。」可以天天把女婿踏在他脚下。

　　「我不知道啊。」爸什么时候买的？「我只听他最近直唠叨着要找个退休独居的小房子，原来的家就留给哥以后成家立业用。」

　　结果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迁居到小两口头顶上。

　　「你不觉得爸有点疼你疼过头了？」他兴师问罪地扠腰眯眼，踱到安坐椅上的艳姬跟前。

　　她开始不爽。「爸疼我有什么不对？起码有个人会为我申冤、讨公道。而且他公事再忙，都还会抽空听我讲话、陪我聊天。哪像你，自从接手家里的事业，就开始懒得跟我联络！」

　　就连今天女方负责的婚礼及茶会都是爸一手包办、投入到底，他这个新郎却像个大少，只会凉凉旁观，哈都不管。

　　「你当我是死人吗？没事跟你纯聊天就可以很满足？！」

　　凶什么嘛。「可是我有很多事要跟你商量啊。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就处理不来，而是我想听你的意见，我们两个一起作决定，不然我们两个结婚是结假的吗？再说，我想跟你说话、听听你的声音也不行吗？就算我们已经没话可讲了，我们也可以聊天气啊。」

　　超想撞墙……他在她理直气壮的申诉中，颓然长叹。

　　「难怪希安把你尊为梦幻少女。」暗暗虔诚供奉，仰慕不已。

　　娇颜微皱。她不是怀疑希安，而是不管什么好话，只要一经过维祈的嘴巴就很难分出是褒是贬。

　　「我从十年前就一直被他嘀咕到现在，说我老用自己的现实去解读你的梦幻。不管是约会啦、最重要的东西啦、烦恼啦、期待啦、未来啦什么有的没的，有时我真怀疑你其实是异次元来的寄居生物。」

　　「呃……」怎么突然扯到那么深奥的领域去？「就圣经神学的观点来看，我们的确是这暂时世界的寄居者，将来都会回到永恒的天家……」

　　「你到底在讲什么？」

　　「那不然你在讲什么？」

　　看她认真的傻样，他受不了地重重垂下脑袋，半晌不说话。

　　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干扰他伟大的哲理思考。

　　「晓淑，我想做。」

　　「这边还有椅子。」尽管坐。

　　他深知她还是没搞懂。「我打从返台回来找你那天起，满脑子想的就是把你剥光，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因为我实在已经囤积太久了。晓淑，这就是男人。」天生猪头。

　　娇颜轰地炸红，羞到舌头打结。

　　「我们干脆落跑吧，什么都不管了。」反正已经礼成。「不管是帛琉、马尔地夫、布几纳法索、卢安达或伊拉克，我们直接去，两个人逃得远远的。」

　　听起来是很美，可是有点荒腔走板。卢安达和伊拉克好像都还在战乱流离状态……

　　「你（精神状况）还好吧？」

　　「我快疯了。」

　　「你不要吓我！」她惊慌倾扶在她跟前蹲下呻吟的大男孩。「你是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你不知道你今天很美吗？」

　　突来的温柔赞美，在她心中产生了相当于核弹爆炸的强劲威力，几乎毙命。

　　今天有许多许多的人称赞她、惊艳于她净丽尊贵的出阁之美，圣洁明亮如身上的白纱。不只今天，从小以来，一直都有人称赞她、喜爱她，但这一切全都抵不过他的一句感叹。

　　维祈说她很美。

　　她太震撼、太满足、太欢喜、太感动、太陶醉，以致疏忽了跪在她座前的俊容笑得多阴险。

　　「小猪，我们逃走吧。」

　　「好……呃，不行。晚上还有你家主办的饭店婚宴……」

　　「我等不了那么久，走啦。」

　　「不行，那样……不好。」

　　咈咈咈，她已经红到快变成烤乳猪了。「那我们赶快结束这场茶会，在晚宴之前还有好一段时间，我们可以躲到维都找不到的地方，两个人玩游戏。」

　　「可是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中途不可能……」

　　「好啦，走啦。」他一直贴在她丰润的小嘴上咕哝，边吮边催。「你管他们会怎么想。结婚是我们俩的事，干嘛还得负责取悦他们？」

　　「不……不可以。」她神智恍惚地被他热烈舌吻了好一阵子，两人都没空发表意见。

　　久久之后，她才想起下文。

　　「我们必须要……走完今天所有的行程，而且我也希望能得到双方亲朋好友的祝呜、祝……」

　　后续意见全在他嘴巴里。

　　太可爱了。想到解决掉今天一天的漫长程序后，他可以怎样尽情饱览她的胴体、抚摸这身丰满性感的细嫩，他就已兀自刚硬，昂然灼烈。

　　他为她扭转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观念，过着像修士一般的自虐生涯。但是一想到她，就涌起难以言喻的安慰。她值得他付出这一切代价，他甘愿。

　　我要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给你。

　　她给他的东西太美好、太珍贵，只可惜他当时只想到很低层次的肉欲，她却给了他一颗心。

　　多少次，他独自翻阅着她写给他的日记，懊恼着自己对这份细腻情怀曾有的粗鲁对待。他只会拿以往对付女人的那一套来对付她，经过了时间的沉淀，他才领悟到她不是别的女人。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她不懂得防备，他不懂得珍惜，更拙于回应。

　　今天他终于满足了。

　　当年俯躺在他腿上、披散着娇丽长发的昏眩少女，轻轻蜷握他手指的柔弱少女，这一刻成了他最美丽的新娘。

　　「晓淑，要准备拍团体照啰。」

　　门外提醒的叩响，惊瞠了她的双眼，这才领悟到现在是什么场面。

　　滚开！还在她嘴巴里面搅和个什么劲儿？！

　　他径自沉醉地继续深吮，浓烈纠缠，离不开她的柔润。

　　「晓淑？」连叩几声，愈发狐疑。「晓淑，你在里面吗？」

　　「我在！」她才推开他的大脸急吼一句，下一秒又被他吻回去，忘我地品尝。

　　小粉拳软噗噗地连续火爆攻击，虽然打不过大怪兽，至少可以聊表严正抗议。

　　「那晓淑你快点准备，大家已经分好梯次要跟你们拍团体照了。」

　　好。但是……先等她踹开这只吸血鬼！

　　这混蛋，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对她动了手脚，平肩连袖的礼服连同内衣，竟都被他褪到腰上，全然裸裎的上身被他双手摸得彻彻底底。蛮横的巨掌不住拧揉沉重的丰乳，贪婪享受那份细腻饱满。

　　「你闹够了没？滚出去啦！」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硬被小手推开。柔软的十指全巴在他脸上阻挡，令他不爽，狠狠地朝她颈窝吻上去，重重吮得她叽哇乱叫。

　　「好痛！干什么啦？！」

　　「晓淑？」门外紧张。「怎么了？」

　　「没事没事！」

　　他悠哉地再舔噬两下，手指又滚动了她的乳头好一阵子，才满意地收口站起，转身一拉衣装，恢复英挺。

　　「我出去处置他们，你在这里慢慢整理自己吧。」

　　少来了！她七手八脚地急急挽救歪扭凌乱的礼服。「维祈，不要跟爸吵架！你就让着他一点，我也好帮你说话。」

　　她不知道背着她准备开门出去的他是什么表情，但她莫名其妙地知道，那个背影表示着欢喜。

　　「你会帮着我说话？」

　　「不然咧？」她不帮他还帮谁？「可是你不能对爸不礼貌，那样我们两个就只有乖乖挨骂的份。」

　　嗯哼。听她左一句我们、右一句我们，不管什么事都粘在一起看待的感觉，还不坏。

　　「知道了，我不跟他吵就是。」

　　门扉合上的剎那，她有着说不出的幸福惊喜。那么专断蛮横的维祈，竟然为了她而温驯，顺从听命。

　　她忍不住酣醉傻笑，穿整衣物。完蛋了，她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加迷恋维祈，这样好像不太好，对爸也有点不公平。可是没办法呀，他实在太可爱了。

　　呵呵呵……

　　「范晓淑！」青春小玉女拖着凯蒂猫豪华化妆箱破门而入，火冒三丈。「我才警告过你的，你还故意跟我作对？！」

　　「没有！」她紧急发誓。「我刚刚完全没碰你弄好的头发！」

　　「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她一楞楞转头，立刻捂嘴大嚷，花容失色。

　　「我一看到李维祈走出去的那副德行，就知道你的妆一定被他毁了！」嘴上唇边尽是凌乱的口红痕迹，狂野至极。

　　「他就那样走出去？！」晓淑登时魂飞魄散。「没有人去替他把口红擦干净？」

　　「他炫耀都来不及，谁活得不耐烦了去摘他的荣誉勋章……」一阵安静补粉擦抹，小玉女又爆出痛喝，「范晓淑，我真要掐死你！」

　　又干嘛了？她被森得眼冒金星。

　　「你怎么可以让他把你的脖子吻成这样？这种痕迹盖不掉的你知不知道？！」

　　啊……佳人寂然垂泪。维祈怎么可以这么卑鄙地暗算她？

　　对于婚姻，她开始有些后悔……

　　既然这样，那就再多公布一些她更后悔的事好了。

　　那就是——

　　「我们没有度蜜月。」

　　「啊？」电话那头的乐乐怪叫。「怎么可能？你们不是那天晚上的婚宴后就直飞德国了吗？」

　　「那是因为他要处理德国子公司擅自出货、催款不力等的管理问题，评估是否要收掉他自己在这里创业的资讯公司。」

　　「那你现在为什么跟他在美国？」

　　「替他收拾他在这里的房子，好快点卖出去。」

　　「好像真的满惨的……」一点都不浪漫。

　　「早知道我就该听他的，婚礼当天礼成了就跟他浪迹天涯去，什么都不管。」现在她才领悟到，男人的浪漫只有一瞬间，所以应当及时把握有效期限。

　　「夫家那边对你还好吗？」

　　「简直好过头了。」她边串边慨然捡拾他屋里各个角落堆积的陈年衣物。搞不懂那么体面的男人，生活怎么这么邋遢。「维祈什么事都跟他们扯说要先问过我，他才能回应。像他明明是自己不想参加尾牙酒会，却推说是我不让他去的。」凭空丢个大黑锅给她背，自己闪边凉快去也。

　　「所以你夫家那边很讨厌你啰？」

　　「不，所以他们用力巴结我，好叫我去使唤维祈听他们的吩咐。」她蓦地拿开电话，朝客厅大嚷：「维祈！你是不是又窝在电视机前打电玩？」半天都没听见外头有在打扫的声音。

　　「再等两关。」

　　没力……「乐乐，我改天再跟你聊，现在得先去教训他了。」

　　「晓淑，维祈真的像杂志上报导那样，是因为你以前在日记上曾劝过他要多顾念自己家里的事业才回来接手的，还是他又在乱拿你当幌子？」为了自己方便就利用老婆。

　　「喔，那个。」娇颜不小心烧得红透。「那个是我以前乱写的啦，我也没想到他真会把它当回事。」

　　「那他到底是真的很听你的话，还是假装很听你的话？」

　　「我也不晓得……」

　　「我想也是。」听她像白痴似的陶然傻笑，就知道这个问题可以不用问了。

　　挂上电话后，晓撇呆坐衣堆，半晌无法回神。

　　其实，她那年的忠言并不是乱写的，而是以自己当时幼嫩的理解能力为他所做的最大揣测。他们俩之所以生活优渥，都是靠家里的庇荫。家里供养他们这么多年，长大后肩负起家里事业的责任也是应该的。他们当然可以自私一点地去发展自我，家里也还不致反对，但是……

　　她还是希望他顾念家里一点。

　　只是没想到，他真的照她的话去做，由一个高中女生的天真建议，去规画他的人生。

　　他自己发展的小型资讯公司，其实非常强势。她这段期间跟着他跑，看他在各地做的收尾动作，才惊觉他为她收掉的是何等巨大的梦。

　　那是工程师软体研发的梦、由技术导向进入管理扩张的梦。虽然全年营收不及家族庞大企业的十分之一，好歹也是股票一上柜就飙高的店头新股王。

　　但他把这个梦收了。

　　只因为，他不想为了实践这巨大的梦而牺牲掉他们的生活。他想和她在一起，甘愿为此付代价。正如爸爸原本可以把事业扩充得更大，却为着女儿，归回安稳，享受至上而无价的幸福。

　　嗯……这样想想，感觉维祈跟爸爸还满像的。

　　「猪！等下吃什么？」客厅里闯关成功的大老爷懒懒咆哮，顺便飙泪呵欠。

　　「吃洗衣粉啦！」脏衣服都堆成丘了。房里明明就有那么大个衣橱却不用，非要丢得到处都是。「你既然电玩玩完了，就快点起来帮忙！」

　　一天到晚就只忙着闯关，懒到不行。

　　「你今天的星座运势不太好喔。」大老爷瘫在客厅朝卧室长吟，打完电玩就看电视，园艺减肥占星什么都看。「电视上说你今天乌云当头，恐怕——」

　　「你才乌云当头！」她忿忿丢出一大团衣物，淹没八风吹不动的死猪头，再气呼呼地踱回卧室娇斥，「鬼才听你那些八卦占星！你刚回台湾的那时候，我就被路边的算命术士拉着说——」

　　她才嘀咕到一半，怔怔拉开大衣橱的把手，就被排山倒海的录影带冲倒，跌坐在地，任凭惊人的带子噼哩啪啦当头淋个不停，痛得她哇哇叫。

　　「李、维、祈！」

　　她气得快掉泪，觉得自己没事干嘛受这种委屈。

　　蓦地，她才缓缓注意到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攻击。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录影带了，早被光碟取代，可见得他的这些收藏不是最近的事。她愈细看，眼睛瞪愈大。

　　这些……该不会就是所谓的A片？怪里怪气的一堆日文片名，似懂非懂，封面照片则是极尽激情挑逗，大胆到连她都看得脸红心跳。

　　这也未免太太……太那个了。女主角长得白嫩娇艳，一副天真亮丽的学生样，却掀起上衣张开双腿，在封壳上袒露一切，任人细细观览。不然就是一脸痛苦地挤捏自己的丰乳，敞开双腿做出匪夷所思的丑怪姿态。她是不是抽筋了，还是像猫狗一样背后在痒？

　　喔……原来女生的那里长这样。实在有点……呃。

　　嗯？她敏锐地感觉到事有蹊跷。东翻西找，一阵比较过后，果然发现有问题。这些A片乱变态的，全是老师跟学生在搞不伦，真不晓得他们到底在上什么课。而且这些录影带的女主角全是同一人，显然维祈是她的影迷，所有作品一网打尽，包括告别A片女星生涯的纪念版，最后一次为所有影迷展现她的一切肉体奥秘。

　　她羞的不是这些，而是发现这个女明星跟她……很像。

　　丢死人了！他怎么可以这样？！

　　「嗯哼，让你发现我的这『一堆女朋友』了？」

　　闲闲倚在房门口的无赖壮汉，痞得令她气血逆流。

　　「你这些、你居然……」

　　「守身如玉的单身生活里，她们就是我最大的安慰。」他随意弯身，捡起一卷有点鬼片类型的影片。「你应该听过蓝胡子的故事吧。」

　　俊美的笑容邪恶万分，他一面斜睨她，一面缓缓带上门。

　　「蓝胡子警告他的新娘，你哪里都能去，就是不能打开那扇门。否则……」

　　「你不要乱来。」她畏缩地咕哝恐吓，不断在地上的一片凌乱中往后退坐。「这个太低级了，我不能接受。」

　　「那太遗憾了。」爬上雪嫩大腿的巨掌显出了高度恶意。

　　可恶，她以后再也不要贪图舒适穿这种小热裤了！

　　砰地一记，她的后背撞上墙壁，无处可退。

　　「我一直都不太爽这个A片女星老演师生恋，谁教她天生一副娃娃脸。」演妓女嫌太清纯，演人妻又不够成熟。「现在我总算可以演我自己要的剧本。」

　　「我不要！」

　　她在他优雅一扭双肘、从头褪掉上衣的剎那飙泪狂吼，打死不做那些奥运柔软体操竞赛似的高难度动作。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他残忍而火热地哼哼哼。

　　「好，我不挣扎，但是你要照我的版本来。」

　　歹徒一楞，皱眉四望满地散乱的激情影带。「你要哪个版本？」

　　「这个这个！」她好兴奋地爬起，奔往自己放在厨房的购物袋。「我刚刚去超市买菜时顺便买了一本罗曼史，现在才看了半本，可是我觉得好浪漫喔。这个男主角非常地爱女主角就一再地穿越时空来找她，女主角却不认得他了，他就用尽他的真情和体贴来感化她。然后啊……」

　　「吃饭了啦！」暴君愤然咆哮，假作不爽离去，急忙逃逸。

　　否则鸡皮疙瘩会掉满地。

　　「你听我说嘛。」小人儿锲而不舍地苦苦追寻。「这个真的很感人，你就学那个男主角那样帮我洗头发、很温柔地替我擦干再跟我说『你真美』嘛。对了，你要搂着我，而且要穿丝质的衬衫可是不要全都扣上要隐隐约约露出强壮的胸膛和肌肉纠结的手臂。然后啊……」

　　「再啰唆我就执行这卷淫荡教师之课后辅导！」他被追得烦了，祭出A片，愤恨反击。

　　这下换他追着打死不依的小人儿四处乱窜，一会儿又换成她含泪泣血地拿出厕所马桶旁放的另一部孝感动天赚人热泪生不如死狗血淋头之超级经典罗曼史，追着四处狂奔的他要求如法炮制，重现凄美。

　　他追她、她追他，两人赤着脚满屋子乱跑，又叫又闹，超级无厘头，像两个小孩。

　　不一会，两人像小狗一样地窝在墙角，额头相抵，磨蹭个不停。不一会，两人又没好气地争执着到底要出去吃还是自己做。不一会，哈哈傻笑。不一会，浓浓相吻。

　　太平凡了，一点都不像轰轰烈烈的罗曼史那般精釆。

　　没办法啰，这就是属于他俩的浪漫。 

后记
 
 
　　距离上一本作品，已是一年多的事。兰京之所以如此久久才出书，因为正在闭关练功，寻求突破，这是创作步入到某个阶段，难免出现的状况。在经历漫长的痛苦挣扎、失败后再重来、重来后又失败，终于，兰京完成了对自我能力的挑战。我可以拿着这本书大声宣告：这是兰京创作以来最大的一次突破。因为，插页那颗女主角的娃娃头，是、我、画、的！（万众欢腾，鞭炮狂放，请用力鼓掌。）

　　小编呆滞，「你闭关一年寻求突破，结果是在搞这个？」

　　兰京昂然向天下严正宣告：是的。经过这一年来的苦心磨练、追求卓越，兰京不但成功祭出了本书女主角的脑袋，也同时完成对人类文明高度发展的省思系列三部曲：「巴黎·上海·一○一」，表达兰京从创作角度对现代社会之观察的哲理批判及——

　　小编：「就是上面画的那个？」

　　兰京欣然颌首，孺子可教也。是的，那正是敝人最新的突破，倾注所有心力的艺术成果。

　　「那……稿子咧？」

　　……

　　小编被兰京冷然以DDT扑杀后，壮烈殉职。

　　回到艺术创作的本质来看。正如达文西、孟克、毕卡索等人，以画面呈现他们对生命的看法及自我的灵魂，兰京也正在追寻呈现我思想架构的表达方式。兰京正积极与编辑部洽谈，能否以「白色」做为兰京日后作品的封面基调。

　　啊，那隐藏在雪白之后隐隐约约的女主角（丹田浑厚地激情颂扬）。看，那白纱之间羞羞答的新娘——

　　老编环胸睥睨，「兰京，稿子。」

　　……

　　DDT……

　　写现代的故事实在超麻烦的，因为距离自己的生活太近，很容易一个不小心就把真正的状况曝光。这本书里面提到女主角的厨艺，那不是假的，只是现实中的状况更残忍罢了。

　　其实兰京厨艺满不错的，但在装盘的技术上不太讲究。（反正拉出来的还不都是一样……）兰京料理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只要闭上眼睛，你会惊讶品尝出那简直是人间美味。（无人反对，因为反对者都已不幸遇害。）可是，我觉得大家都太重视虚浮的表面工夫，不重视内涵。

　　讲到这个我就一肚子火！人家好心好意千辛万苦地做了一锅汤，美味到不行，结果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就看见家人给它整锅倒进桶里，还同声谴责我为什么不把厨余倒进垃圾桶？怎么可以把厨余摆桌上？问题是，那根本就不是厨余！我为什么要用垃圾桶来装？！

　　兰京泣吼：「你们统统都不了解我！」

　　旷世奇才在庸碌世界中，总是孤独的……

　　其实还有很多破绽，不小心暴露了真正的兰京。不过还好，只要我乖乖闭嘴，也没人分得出何者是真、何者是假，或者干脆使用障眼法，混淆视听。好比前页那张荒野似的照片，其实距女主角家很近。（或者距我家很近？呵呵，不告诉你。）看起来荒凉，却是在台北市。如果我不直说，大概不会有人发觉，兰京有很多位主角都在同一区买房子。像马兰家啦、乐乐家啦、晓淑家啦，甚至很久以前有个叫马睿雪的高中女生也住那儿。说了一堆大家有看没有懂的名字，其实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再往那儿继续写下去，否则会完蛋。但是往往一个不留神，笔下人物就住到那里去了。因为……

　　照片中的车，是男主角的收藏。车上的那只玩偶，是我的收藏。

　　「你不是觉得我的车不错，才特地跑来拍吗？」

　　不是，是因为你的车可以把我的宝贝玩偶衬托出来，拿来垫底很好用。

　　……

　　然后，兰京就被那昂贵的车胎拿来垫底了。

　　在此向某一群神秘的姑娘心战喊话：「请你们跟我联络！」事情是这样的。去年兰京不是有发邀请卡请大家有空参加在世贸国际会议中心的耶诞布道会吗？有一群神秘姑娘特地赶去，很遗憾地没碰到兰京，（出入口有八个之多，很可能远在天边，或擦身而过。）她们怕打扰到兰京，所以只留下问候，没留下芳名。兰京超感动的，呜呜呜。所以兰京破天荒，请小编上网代为公告致谢，也答应会回复你们的某些问题，麻烦的是，那个「某些」是什么……忘光光。

　　在网路上发布的东西是没有存档的。（看吧，所以我说电脑超级没路用！）兰京发表过的图和当时的回应，连我自己都没底稿，记忆也一片模糊，但我好像有说要回应你们一些什么问题。如果你们不嫌弃，请来信提点年纪老迈的兰京。若有人曾存留兰京在网上公布的耶诞自画像，可否影印一份给我，供老人家缅怀青春？谢谢谢谢，无任感激。

　　如果你们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那我下次就自行公布一些答复啰。（因为我依稀仿佛记得你们好像希望我谈自己的什么事。）像是谈谈兰京最喜欢的作者和作品啦，兰京珍藏的A书啦之类……感觉起来乱无聊的。这会有趣吗？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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