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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五：开创》（下）作者：凌淑芬

出版日期：2009年08月04日
　　
【内容简介】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对她第一印象是平凡无奇，像只易受惊吓的小老鼠
真正的她却是有利爪的野猫，遇到危险绝不会坐以待毙
不然怎能利用机会黑吃黑，轻易骗走那个烫手山芋?
他承认接近她是有目的，掐准她的人性弱点让她甩不开他
只是这女孩的勇敢和坚强，一再的让他意外 
明知这样背景复杂的女人绝对离纯洁善良很遥远
为何她那双望着他的含水秋瞳，却令他感到心疼不舍?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让他觉得必须为她的终身幸福负责
偏偏她一点想帮他弄懂自己心意的意思都没有
更气人的是，她可以对其它人摆出笑脸相处融洽
唯独他，只有冷眼相对当他是陌生人的份……
可恶！竟然有男人不怕死的自称是她的丈夫?！
搞清楚，她可是他亲自订下的老婆，别人休想觊觎
而他也会让她明白，她这辈子只能是他的女人……



第十一章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曙光乍露，一个认真的女性嗓音就在床边响起。趴睡的男人发出一阵像熊一样的咕哝声，背心微耸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彷佛终于凝聚起足够的意识，粗厚的手指爬了爬一头乱发，撑开眼帘。

　　米亚已经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地等在床沿。

　　思克又咕哝一声，抹了抹脸坐起来，还是一脸睡意十足。

　　「醒一醒，这件事情很重要。」

　　「嗯。」他用力揉着颈背，语音浓浓。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傻脸，让她的心全柔软起来。

　　他一定很喜欢睡觉。她想。

　　在他们「落难」的时间里，他大部分时候都一副精干警醒的样子，每天甚至比她早起。但是一碰到一张舒服点的睡床，他就开始纵容自己的嗜好了。米亚不禁微笑起来。她开始遐想，平时的他都是什么样子呢？工作中当然一定是兢兢业业的，但是平时在家的他，是不是一有假日就睡到日头高照，让人气到决定拿冷水泼他才肯醒？

　　将来，他的小孩也会继承到爸爸这种爱睡懒觉的习惯吗？

　　想到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但是小了一号的小人儿，父子俩一起睡到地老天荒的样子，她就全身发软。

　　老天，她好爱他好爱他！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米亚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老天，她说了什么？这不是她原本要说的话啊！

　　思克一僵，慢慢地抬起头，浓黑的眼眸里已经一点睡意都没有。

　　米亚手忙脚乱，努力想粉饰掉那句话造成的后果。

　　「不，这不是我说我想讲的事……嗯，当然，这只是我自己个人的感觉，你不必觉得有压力……我、其实我讲得太鲁莽了，不过……总之，你不必觉得自己需要响应，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

　　思克的手慢慢放下来，双眼深沉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米亚……」

　　「我说过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响应没关系。」他的语调让她莫名地有些不安，她连忙再强调一次。

　　「我只是在想，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或许妳把感激与爱情搞混了……」思克的语气安抚。

　　米亚有些不开心起来。

　　「我不是个小孩了，我知道感激和爱情的不同。」她闷闷地道。

　　思克沉默下去。

　　他的反应让她心慌。

　　她知道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他们不喜欢把情爱挂在嘴上。可是他的眼神……太过冷静，太过安抚，却没有任何她想看到的感情。

　　她的心不断的掉下去，提起来，又掉下去。

　　「米亚，我很高兴，真的。」终于，他开口了，语气依然无比轻柔。「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如果到那时候，妳依然爱我，起码我可以比较确定妳不是一时的迷惘。」

　　所以，他还是不相信她是真的爱上他了。米亚胸口更闷。

　　其实也对，他们真正认识不过这几天而已，有谁会像她这样傻乎乎的，不顾一切就爱上一个男人呢？

　　「我明白，我们来谈正事吧。」她勉强自己微笑。「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能是她神情中有着太明显的低落，思克忍不住对她勾勾手指。

　　干嘛？米亚疑问地盯着他。

　　晨光洒在她倔强而勇敢的脸庞上，他心里一跳，猛地探臂一勾，将她锁入怀里。

　　灼热绵长的吻，让两人的心跳同时往百米速度冲。米亚脸色娇红，无助地瞪着他。思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在她的樱唇上流连了一圈，终于叹了口气。

　　「我先去洗个脸。」他跳下床，连裤头都没扣就往外走。走到门旁，他停顿一下，没有回头的说：「我是说真的，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米亚迷茫地愣在原地。

　　她不懂。明明是阳光灿烂的一个男人，有时却又如此深奥难解，彷佛一个人化成了十几张面孔，她都快弄不清楚到底哪个人才是真正的他了。

　　十分钟后，他头发微湿，神清气爽地回来。

　　「好了，妳要和我说什么？」他拉过旁边的椅子，椅背转过来跨坐下去，两手迭在椅背上看着她。

　　压抑着满腔的苦与甜，她敛了敛心神开口。

　　「思克，我决定把我手中的那个东西交出来了。」

　　「就是那个让妳被追杀的『神秘文件』？」思克的眸光闪动。

　　「嗯……它其实不是文件，总之，我想请你转交给你哥哥，由他们去处理。这是最安全的方法了。」

　　「由我转交？难道妳不跟我走吗？」

　　「除非他们能答应我的条件，你愿意帮我跟他们说吗？」她知道思克是平民，和他谈条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不能冒险亲自去见他的哥哥，所以她只能请思克转告，并相信他愿意帮她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妳先说说看。」

　　「我把东西交给勒里西斯当局，做为我人身自由的交换，他们必须答应给我法律上的豁免权。」

　　「这一点是当然的，我不需要回去问他们就可以知道，侍卫队一定会给妳全面的保护，甚至在事后给妳一个新的身分。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妳可以不必再躲躲藏藏的过日子了。」

　　米亚低下头，片刻才开口。

　　「这会拖上很久吗？」

　　「有妳的帮忙，我相信我们可以很快的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我不知道该怎么抉择。」她坦承。「接受证人保护计划，就表示我会再度失去自由，只不过看守我的人从索达的人变成官方人马而已，我还是得生活在一个封闭的地方，直到……天晓得要多久为止。」

　　「但是未来起码有希望，总比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更好，不是吗？」思克安慰她。「我答应妳，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确保妳待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直直看着思克。「我知道你可能无法理解。我的这一生，一直以来都由不得我自己。这段逃亡的日子虽然辛苦，却是我到目前为止真正全然由自己作主的生活，我已经无法再回去过那种封闭的日子了，即使是为了保护我。」

　　「米亚，勒里西斯不会放任这么危险的人物四处流窜，没有人会愿意冒险，无论如何这些人都必须被清出来，所以我保证，这一切终有一天会结束。」

　　她深深叹了口气。「我明白。好吧，我愿意配合就是了，我能帮的事是如此有限，我不确定自己能提供多少信息。」

　　到时候她会被从思克身旁带开吧？她是个受保护的重要证人，而思克却是自由之身，他没有必要跟她一起坐这种活监。

　　她的心沉沉的，不晓得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等这些人被逮捕之后，或许还会需要妳出面指认他们……」

　　「不！」想到要再面对那些恶梦般让她恐惧的人，她的心中就闪过一阵惊慌。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一切，帮助你们找出他们的巢穴，但是我不出庭，我的身分绝对不能被公开！你们必须自己另外找人在庭上作证！侍卫队必须答应我这一点才行！」她的神情丝毫不容妥协。

　　思克沉思半晌。

　　「……嗯，我尽量帮妳争取。」先把最重要的事情解决掉再说。

　　得不到肯定的答案让米亚有些不放心。但是思克毕竟不是主导者，有很多事他也作不了主。她叹了口气。

　　「东西交给你之后，你先送回去给你哥哥。等他们愿意答应我的条件，我再到事先说好的地点和你们会合，否则，以后我们各走各的，你不必再担心我了。」

　　「嗯。」

　　眼前，她只能信任思克了。

　　米亚拿起她那个神秘的百宝袋，在里头东摸西找，最后从某个暗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思克哑然。

　　一把钥匙？而且还不是什么太精密的钥匙！是那种百货公司置物柜用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钥匙！这就是她一直宝贝得要命的东西？

　　他哑然看着米亚。可能是他的表情太好笑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东西不在我手上，我把它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她的笑容又天真，又狡脍，思克心头一坪。

　　「妳把『那个东西』藏在置物柜里？」他的表情有点扭曲。

　　不可能吧？一颗核子弹头……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吧？任何有一点基本道行的扒手都能用一根铁丝打开……

　　「当然，还有什么比这种公共场合更不引人注意呢？」她理所当然地道。

　　卡曼达位于勒里西斯和以色列的交界处。据说，当年烽火连天之时，已经怀孕的菲雨夫人就是从卡曼达偷渡出境，只是，当年的卡曼达还只是个小关口而已，现在的它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这三十年来，卡曼达逐渐发展成东北内陆的重要城市，除了兴建国际机场之外，预定贯穿整片东漠的勒东铁路也是以此为起点。米亚只告诉他，他们必须到卡曼达去，但并未说明东西是藏在卡曼达的哪里。

　　为了以防万一，思克没有带着她直接往卡曼达而去，而是中途在东漠不同的小镇穿梭，以甩掉任何可能跟在他们后头的人。

　　思克神通广大地借来一辆车，他们先开到邻近一百公里的另一个小聚落，在那里住了一晚。

　　隔天一早，他一个人出去，叫她在借宿的人家里等他。隔了一个小时，他不知怎地说服了当地的某户人家，把他们的车换成一部载货用的长板车。

　　当天傍晚，他们又到了另一处不知名的小镇。

　　如此这般，他们不断在变换交通工具和歇脚地点，直到四天后他确定后面没有人了，第五天早上醒来，他宣布他们将去卡曼达。

　　照惯例，他又出门了一会儿，回来后，他们最新的那台老爷车也脱手了。他问到一个要出门载货的当地人愿意给他们搭便车，然后他们到了一个有公共运输系统的大镇子里，再从那里搭车到更大一点的城市，最后从那个城市搭刚开通的火车来到卡曼达。到达卡曼达的那天晚上，已经接近午夜了。灰头土脸的两个人找了一间在火车站附近的便宜旅馆。

　　那天晚上，两个人洗完澡，一头栽上床便呼呼大睡。

　　隔天早上，天未亮米亚就醒了。

　　枕着他坚硬的臂膀，她不无感伤地想，无论如何今天就要暂别了，至于这个「暂」字会不会变成永远的，就看他回到首都之后带来什么样的消息了。

　　她拥被坐起，从窗外看了出去。

　　卡曼达的火车和公交车总站位于同一个地方，两个车站共享同一个广场，他们的房间就在广场的对面。

　　渐露的晨光带动了整个城市，路上的车流仍稀，但很快的将进入晨间交通的高峰期。

　　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熄去，清朗的阳光全面接管整片广场，赶来搭早班车的人陆陆续续在增加，再过半个小时，第一班公交车就要出发了。

　　她回头看看身后那个熟睡的男人。他还是一样，睡容畅快到让人想拿镜子放在他鼻子下，看有没有在呼吸了。一抹微笑不觉地跃上她的唇角。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一个文明的城市。

　　在这种有车声、有人声的地方看着他的感觉很奇怪。

　　思克好像天生就适合生活在蓝天和旷野之间，这种文明城的音效，有点像看着西部电影却配上流行音乐。

　　把他丢在那群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之间，会像把一只老虎丢进家猫群里一样的格格不入。但奇异的，他又有一种变色龙的适应力，各种环境他都能游刃有余，优游自如。

　　她这一生，不会再遇到另一个像他一样的男人了。

　　米亚静静打量他半晌，突然把上衣褪去。

　　她抽开被单，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短裤，然后趴在他身上，试探性地，一个轻巧的吻落在他唇旁。

　　男人咕哝一声，还不醒。

　　缠绵这么多次，这是她第一次采取主动。她的吻变得密集而淘气，在他的唇边起伏，偏偏不落在那张薄硬的唇上。一阵兼容了不满与满足的咕哝声，在那片宽阔的胸膛里震动，犹如夏季远方的雷鸣。他的睫毛一闪，张开的黑眸里含着浓浓的睡意与情欲。

　　米亚坐在他的肚子上，低头对他微笑，臀部下方隔着薄薄短裤的突起充分显示了某人正在清醒的事实。

　　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上，米亚知道下一步她就要被他翻倒了。她的手坚决的放在他的手上，将他拉开，然后居高临下给他一个傲慢的挑眉。

　　思克低沉的轻笑，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的手松开，将主控权交给她。

　　她坐在他腰际，手平贴着他的胸膛。这种感觉跟坐在一头豹子身上差不多。

　　他的胸肌平滑有力，黑发闪耀着一种野生动物的皮毛光泽。他的眼神依然微有睡意，深沉的欲望迅速的凝聚起来。

　　迎着他慵懒性感的眼神，她突然有点怀疑自己在一大早挑逗一个神智不清的男人，是不是个好主意……

　　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她身上的那个男人无论如何不会允许她就这样半途而废。米亚的双手滑过他阳刚的胸口，那深色的小点在她的碰触下紧绷，反应和她自己的竟然很相像。然后她的手向下移，在他坚硬的小腹上游移。

　　他有明显的六块肌，是那种长期重劳动的男人特有的体征。然后再下移，握住他……

　　他的气息哽住，双眼闭起，很艰难地吐出。他的双拳在身体两侧握紧，全身僵硬，超人的自制力在此时一览无遗。即使全身每一丝神经都在大声尖叫将她翻在身体下，狠狠地占有她，他依然自我克制着，让她继续主导。

　　米亚双颊绯红，气息也因强烈的情欲而微微促急。她慢条斯理地抚摸着他，感觉他的每一吋每一丝变化，在她手中神奇的膨胀感……

　　她低下头，以口相就。身下的男人粗嘎的呻吟一声，腰往上弓起，然后重重落下。

　　一种难言的骄傲感充斥在她心间。原来，不只是他对她具有魔力，她也能让他这样近乎失控。

　　她尽情地品尝他，在感觉到身下的男人已经逼近极限时，终于微移开身体，褪去最后一件衣物，然后将他纳入自己的体内。这美好的结合让两人同时发出叹息。她依然坐在他身上，主导着两人的韵律。强烈的爱意盈涨在她的心间，让她数度想迸出泪水。

　　这份感情强烈到让她害怕，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对另外一个人类产生这样近乎毁灭性的爱意。

　　她尽情地驰骋着，凝听腿下男人的粗重喘息，不满的咕哝，和最后满意的呻吟。

　　在极致的那一刻逼近时，她的发往后一甩，头高昂着，整个人绷紧僵急，感受着汹涌的情潮冲入她的体内，属于他的热流，注入她的深处……

　　最后她软倒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满足得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脸颊下急速起伏的胸膛迅速地恢复频率，终于，大亮的阳光也钻入两个人的私密世界里。

　　「我们该起床了。」思克近乎叹息的说。

　　「嗯。」她慵懒地在他胸膛上蹭着，整个人已经快睡着了。

　　「米亚？」他轻撩起她的发，凑在唇边一吻。「乖，起床了。先把今天的正事办完，然后我们想在床上赖多久就赖多久。」

　　她叹了口气，不情愿地坐起来。无论如何，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一坐起来，才发现他依然在她体内半软着。她红着脸往后退，让两个人的身体彻底分开。

　　思克挑了下眉，那神情性感到让她的心紧紧缩住。

　　赤裸的他沐浴在晨阳之下，两腿之间半卷着一条床单，整个人像一尊金黄色的神祇，看起来俊美到不可思议！

　　她永远都不会忘了他此刻看起来的样子。

　　「走吧，我们先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去妳放东西的地方。妳把那些文件藏在哪里？」思克看了下手表，八点了。他利落地跳下床，捡起床边散落的衣物，挑出自己的一一穿上。

　　「不远。」她往后坐在自己的脚踝上，咬了咬唇。

　　「不远是多远？」他套上长裤，好奇地瞥她一眼。

　　米亚的手指向窗外。思克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然后对她挑起一边的眉头。「公交车总站。」

　　「啊。」

　　思克了然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大概十点过去。那个时候人潮比较少，又不至于稀疏到缺乏掩护。我先去冲个澡，然后出门订回首都的机票，妳冲完澡之后回房间等我。我不会太久的。等我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出去吃早餐。」

　　他迅速就把一切安排妥当。

　　这真的是个做弟弟的人吗？那副惯于发号施令的脾气倒像是当惯老大的人呢！

　　不过他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小时候他妹妹一定常常被他指挥来指挥去的。

　　她轻轻一笑。

　　九点的时候思克回来了，米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他。

　　思克带她出去吃早餐。整个用餐时间他的思绪有些飘忽，似乎在琢磨什么事情，米亚不敢打扰他。

　　用完了早餐，他们又坐了片刻。等时钟指在九点五十五分时，思克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丢在桌上，然后牵起她的手。

　　「走吧。」

　　「嗯。」米亚心里有点紧张。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再过几分钟，她手中的烫手山芋终于不再是她的问题，所以心理上正在调适这个巨大的改变吧！

　　他们吃早餐的地方离车站恰恰好是五分钟的路程，他好像个时钟一样，把每样东西都拿捏得刚刚好。

　　公交车总站的置物柜总共有三个区，一区是车站前门处，一区是车站后门处，另一区在厕所出来不远的地方。

　　米亚带着他来到车站前门的那处储物柜，沿途思克看似不在意地四处游移，密切注意有没有人在看他们。

　　终于，米亚停在她放东西的那一格！第七十九号。她的手微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内。

　　手正要往右转，突然，一只黝黑的大手按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米亚，妳信任我吗？」思克的神情严肃。

　　「当然。」

　　「妳相信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妳，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妳？」

　　「嗯。」她坚定地点头。思克深深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松开手让她打开柜门。

　　一个中型的登山包静静地躺在柜子里。

　　思克伸手将它拿了出来。米亚咬了咬下唇，不知该不该向他解释为什么里面的东西长得不像「文件」

　　「我……」

　　「放心，没事的。」思克握住她的手温和地说。

　　米亚回他一笑。

　　思克深深地注视她，然后！

　　他抬起手，对他的腕表吐出一句命令。

　　「货物到手，所有单位出动。」

　　世界在下一刻粉碎！

　　米亚愣在原地，看着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人，有人穿着军服，有人穿着警服，还有人穿着奇形怪状的生化衣。整个车站大厅彷佛陷入一个超时空的幻觉里，所有的乘客被以最快的速度清离现场。一手紧握着她的男人，回头向某个穿着生化衣的人招手。接着，几名穿着辐射隔离装的人在重火力的戒备下，迅速跑过来，将他手中的登山包接了过去。

　　然后是许多乱糟糟的声音。

　　有人拿着对讲机不知道在吼什么，有人在大叫「上尉」、「分队长」，有人向她身旁的男人行礼……所有人疾速的在她面前穿梭，将她卷入一个超现实的世界里。

　　然后，米亚突然明白了。

　　这个让她深深爱上的、为之付出身与心的男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他从来不是思克。

　　他是诺兰。

　　第十二章

　　「报告长官，相关单位都已经准备好，可以随时接管车站。」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对「思克」行了一个军礼。即使他特意换上当地警察的制服，侍卫队员们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息是一般警察模仿不来的。正如思……诺兰一样。

　　「严格过滤现场的人员，不可以让消息外漏。」诺兰冷漠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是，所有平民目前被安置在休息室里，媒体被挡在两条街以外，一切消息会在两个小时之后统一由本市的市长召开记者会。」

　　「嗯。」

　　这一刻的他，不会再有人将他和思克混淆。

　　他就是他，侍卫队最年轻的分队长，阿比塞尔最骄傲的长子。威严，冷肃，干练，锐利如一把出鞘的军刀。诺兰索纳贝。这时，另一位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匆匆走过来，将一支手机和蓝芽耳机交给诺兰。诺兰接过，大步走向车站中央！

　　他蓦然站住，回头看她一眼。

　　米亚一脸空白地僵在原地，像一尊木娃娃。她的灵魂彷佛脱离了肉体，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看着周围的这一切。

　　诺兰的心一抽，下意识地想揉一下胸口，不过手动了一下就放下。

　　他不是很习惯这种感觉。通常在执勤时，他习惯了让自己只思考工作上的事情。因为所有会让他忙碌的事，若一个不小心都会死很多人。

　　他的眼神移到旁边那位侍卫队的手下身上。

　　「将米亚小姐带到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记住，无论如何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他的语气过度严厉了些。

　　「是。」那位队员双腿一并，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诺兰不再看一眼的离开。他知道她一定很受伤，但这些事必须等到他处理完所有的事之后再处理。他们会谈，但不是现在。他戴上蓝芽耳机，道：「我是诺兰。」

　　「炸弹呢？」阿比塞尔毫不浪费时间地问。

　　「已经交由核能反应小组的人处理了。」

　　「媒体那一边呢？」

　　「我指示核能小组的人穿上印有卫生单位字样的生化衣，稍后对外发布的消一律是：站务人员发现两名从以色列偷渡入境的旅客，疑似患有高度传染力的，所以卫生当局偕同警方出动，将他们送往医院隔离观察。这套说法不会有破绽。」

　　「嗯，私藏核子弹头的共犯也已经收押了吗？」

　　诺兰顿了一下。

　　「她不是共犯。」

　　电话那一端也停了一会儿。

　　「不是？」这次的问题转为谨慎的口吻。

　　「不是。」诺兰的语气更加坚定。「她是我们的污点证人。」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你已经和她谈好了？」

　　这整个行动一直以来都是由诺兰主导，霍德从旁协助。直到时机成熟，需要动用到执法单位以及其它部门协助之时，诺兰才联络司法部，呈报上这桩行动，但是细节方面阿比塞尔并不清楚。

　　侍卫队一直是个独立的运作体系，即使司法部长就是自己的父亲，诺兰也罕少在家里提起自己的工作。

　　「还有一些细节有待敲定，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并不打算在手机里向父亲解释一切，只是简短地说。

　　只要涉及到司法问题，阿比塞尔就有权利插手，但是他想了想，决定信任儿子的决定。

　　「嗯，等你回来，我要看见详细的报告在我桌上。」

　　通话结束。

　　诺兰将手机扔给旁边一名警员，大步走向临时指挥中心。一连串的命令将所有人编派妥当。侍卫队员保护核能小组的人，将核子弹头送往首都。医疗单位针对被收容的平民进行「象征性」的检查。

　　当地警察维护治安，并封锁相关消息。

　　当地政府的新闻室将收到侍卫队总部早已准备好的新闻稿，适时向媒体发布消息。

　　在整个乱中有序的车站里， 

　　诺兰依然穿着那身沾满灰尘的平民装束，却丝毫不会有人误解他的重要性。

　　他们家的男人自有一股天生的威慑力，高大昂藏的身体里透出来的强烈意志，自然而然的成为众人仰赖的对象。

　　从远古骠悍的祖先开始，传承至他的父亲，再传承至他的身上。

　　确定所有事项被人切实的执行，诺兰看了下腕表，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小组的人还在现场采样，以确定核子外泄的程度。

　　他检查了一下其中一名探测人员的机器指数，虽然现场有些核子反应，尤其靠近储物柜的几个地方，不过数值出乎意料的轻微。

　　「将可能污染的范围完全封锁，不准让任何人靠近。」他简短指示完，向当地警察局长点了下头，转身走向车站出口。艳阳无情地刺入他的眼中，诺兰眨了下眼，迅速适应了日光的强度。

　　手边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追查核弹的来源，追查还有多少人在追着这颗核弹跑，追查索达那群人，追查一切。

　　回去首都之后，父亲那关不会比别人好过，光「核子弹头」这么重要的大事却让他在最后一分钟才接获通知，就足够诺兰挨上好一顿排头。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

　　诺兰习惯勇往直前，所有问题到他手边总能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力和优越的能力，迎刃而解，越困难的任务越能激发他的斗志。

　　他从来不曾光是想到要去见某个人，就如此的……迟疑。

　　他确实欺骗了米亚，也利用了她。

　　然而，摆在天平另一端的，是整个勒里西斯的安全，容不得一丝丝的差错。若一切重头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他只是没有预料到，他们之间会发展得如此……深入。他是想过这中间或许必须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体贴，以争取她的信任感，但是，和她上床绝对不是预期中的事。要得到她的信任方法有许多种，他不必「为国捐躯」到这种程度。和她上床，是因为他也想要。

　　「所以，东西到手了？」旁边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嗓音。

　　诺兰回头一看。

　　霍德斜倚在大门旁，正慵懒地等着他。

　　他盯着霍德胸前那只便衣警徽，然后弹了下手指，一名侍卫队员立刻跑过来。

　　「查清楚是谁让这个人拿到警徽的，确保那个人受到应得的处分。」

　　「是！」队员双脚一并行个礼，大步去执行命令。

　　「啧啧啧，东西到手了，就翻脸不认人，真现实。」霍德懒洋洋地直起身走过来。

　　他这个诡异的妹婿有一副诡异的幽默感，常发作在很诡异的地方，于是诺兰选择对这副怨妇口吻置之不理，大步往广场走过去。

　　霍德悠然地跟在他后头。「我可以假定你现在是要去见我认为你要见的那个人吗，『亲爱的思克』？」

　　「那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诺兰头也不回，冷硬地道。

　　啧，真是好大一块又冰又酷的大石头，一点都不有趣！

　　霍德真想知道，凭他这副死硬脾气是怎样扮演思克还成功的。

　　嗯……应该算成功吧？不然米亚也不会跌入这个圈套里。

　　从一开始，霍德就没有想过要找正牌的思克。那小子太吵了，而且性格跳脱，完全不受控制，找他来的话，一定捅出的楼子比收拾的还要多。

　　可是要让诺兰这块茅坑旁的臭石头来扮演思克，霍德也不太有把握，幸好最后还是成功了。除了要归功诺兰可能真的有几分演技之外，最重要的，还是米亚对他们兄弟俩的不熟悉。

　　霍德深深相信，任何认识他们两兄弟的人，绝对不会被这家伙给骗过。起码光一记眼光就能把别人钉死的这份功力，思克绝对练两千年都练不出来。

　　「我对她感到有些抱歉。」

　　天外飞来的一句话终于让诺兰回过头。

　　当他发现霍德的神情竟然非常认真时，再度意外了一下。霍德是那种很典型的「只要是跟他无关的人，就算全死光了他也不会挑根眉毛」的男人。他竟然会对一个陌生女人感到歉意？

　　「真的。」霍德耸了耸肩。「我上一次见到她是在五年前。」

　　霍德盯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神情是深思的。

　　「那天晚上我有点醉，回到房间时，她已经躺在我的床上了。我当时以为她是手下送给我的『礼物』，没有想太多，正准备……」

　　「你可以不用说太多细节。」诺兰不太爽地插嘴。

　　所以，米亚说的「十九岁时被送给一个男人」，原来就是他……

　　「总之，她当时被下了药，神智并不十分清楚，我也以为她只是喝得太多的妓女而已，也不怎么在意。就在我『略过一些细节』的时候，她突然恢复了一下神智，一看见是我，立刻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我当时觉得不对劲，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挣扎着吐出一句：『我是加那的女儿！』 」

　　诺兰蹙起眉头。

　　霍德看了妻舅一眼。「你应该明白我对加那的观感。她一表明身分，我当然兴致全消，当场跳下床喊人来。就在我的手下慌慌张张冲进来之前，她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对我说：『救我。求你。』」霍德停了下来，两个男人之间有片刻的静默。

　　「当时我只觉得嫌恶，而且跟加那有关的人，我一点都不想碰，更何况是他的女儿！我怎么可能把他的女儿安插在我身边？我甩开她的手，看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她当时被下的药应该很重，现在想想，加那应该是为了让她不能反抗。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的意志力依然挣脱药物的束缚，努力地对我说：『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帮助我。』」

　　霍德站到诺兰面前，神色和他一样严肃。

　　「我后来想过，她应该是想尽了各种方法都没成功，我是她脱离加那唯一的机会。把她弄出来再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却没有那么做。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即使孤立无援也想赤手空拳打出一条活路！凭着这一点，我就该帮她一把的。」霍德直视着他。

　　「她现在是我的责任了。」诺兰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慎重。

　　霍德耸了耸肩，突然愉快地笑了起来。「你说的该死地对极了！我对替其它女人负责的事不感兴趣，你们这几个臭男人也不会喜欢我对令妹以外的女人负责吧？」

　　诺兰给他冷飕飕的一眼。

　　「那就这样了。」霍德慨然拍拍他的肩膀。「总之，这件事从此以后就与我不相干了，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吧！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再见了，亲爱的妻舅。」

　　他吹着口哨，挥了挥手，愉快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开。


　　米亚呆呆地坐在床沿。

　　她原以为自己会心碎，后来才发现，其实事情没有那么糟― 只要她刻意放空，什么都不想就好。

　　于是她就一直呆呆地坐着。没有出声，没有感觉，甚至，没有哭泣。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窗口投进来的阳光从烈到温，从温到无厌，天色从明到澄，从澄到昏。她猜想，一天应该过去了吧？她的眼神机械性地游移着。这里是一间旅馆房间，就在车站旁边的，就是她早上离开的同一间。

　　奇怪他们竟然没有把她扔进牢房里，她不是个共犯吗？

　　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她的脑子里突然响起来一句严厉的命令……噢，不能，她现在不能想他。她的思绪一落到那个方向，潜藏在四肢百骸的恶魔就威胁着要撕碎她。

　　于是，她让她的思绪继续浮移。

　　稍早有人送食物来，丝毫未动的餐盘目前还摆在床头柜上。外头有人来来去去，但是步伐并不杂乱，听声音就觉得充满自信。

　　应该是侍卫队的人吧？

　　思克派他的手下来保护她。

　　思克。

　　不，他不是思克，他是诺兰。诺兰……瞬间，毁天灭地的痛苦几乎将她绞成碎块。强烈的情绪顺着这道微小的溃疡蜂涌冲入她的心中！

　　米亚紧紧按着胸口，轻哑地痛喊一声，整个人瘫在身后的床上，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诺兰，诺兰……她被骗得真彻底……

　　为什么？为什么？她紧紧抓着胸口，甚至痛得掉不出眼泪来。

　　傻瓜，还用问为什么吗？这一切不是相当的明显？

　　可是，他可以不必让她爱上他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又没有叫妳爱上他，是妳自己要傻乎乎爱上的！心里那个声音，继续无情地戳刺着她。

　　是啊，思克……诺兰，从头到尾没有要求她爱上他，他甚至不曾给她任何承诺。

　　如今，他的所有回避都有了意义。

　　「等这一切过去之后」，他总是这样说着。她还那么傻，窃喜着，以为他的意思是他们在一切过去之后依然会在一起……不，等这一切过去之后！等这一切过去之后，他就可以摆脱她了……

　　很辛苦吧，对他？

　　还得那样的在她面前努力装佯，让她以为他是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米亚脸色惨白，翻身面对着天花板。

　　如果能哭出来就好了……

　　如果能哭出来，她的头就不会那么胀那么痛，她的心起码能用泪水填满。

　　这样空空洞洞的感觉，好恐怖，好残忍，好像一切生命都从她的体内被抽干。

　　她还想活下去，只是，为什么眼前的路看起来如此空白呢？

　　他不爱她……

　　他们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他是堂堂的侍卫队分队长，而她是罪犯的女儿，甚至本身都可能是个共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了……

　　但是，为什么让她爱上他呢？如果她的心还是自己的，起码她的头脑会很清醒，她的意志还是自由的，她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为什么让她爱上他？为什么？

　　这一切是从何时开始的？从他在老部落看到她的那一刻起？还是更早以前？

　　他是从何时开始算计她的？他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她信任他，必要时甚至不惜和她上床吗？

　　想到他们之间的每一夜，原来背后有着这样丑陋的目的，她浑身一震！

　　一阵反胃感扑上来，米亚猛然冲向角落的垃圾桶干呕。

　　呕了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她的体内整个都是空虚的，她难受得几乎要死去。

　　才几个小时以前，他们还那样亲密的交融在一起。他在她的体内，那深沉的黑眼珠满足而愉悦。

　　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不能再待在他的身边！

　　即使索达或恐怖分子的威胁，在此刻看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他们只能伤害得了她的身体，诺兰却撕裂了她的心。她不会想着逃走。即使心灵空洞至此，她依然明白，落入侍卫队的手里等于落入最坚硬的铜墙铁壁，她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她只是不能忍受再看到他！

　　他们可以把她关入牢里，或丢进最肮脏阴暗的角落，她都不介意，只要她不再看见诺兰就好！

　　第十三章

　　从诺兰想来看她，到他真正有办法抽身，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室外黑成一片，可是当打开房门屋内也黑成一片时，他吃了一惊，对手下的信任感随即让他冷静下来。他敏锐的感官搜索着室内，从床上传来轻而浅的呼息，让他知道那个令他心神不宁的那个女人依然在房间里。

　　他站了半晌，走进来将床头的灯打开。

　　米亚背对着他侧卧着，脸庞对着黑暗。

　　诺兰盯着她苗条的侧影，知道她不可能睡得着，一阵强烈的不确定感突然袭来。

　　这不是他预期中的情况。他宁愿她哭泣、怒骂、嘶吼，甚至在他开门一剎那扑过来打他，都好过现在这样的安静死寂。诺兰在她身旁的空位躺下，长手长脚在床上舒展，他旁边的娇躯立刻僵硬得像一片钢板。

　　「妳有任何问题，我都愿意回答，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他低沉地道，嗓音在室内扬起一阵波动。

　　米亚双眼干涩的直视前方。

　　其实她什么都不想知道，但是她强迫自己开口。

　　她必须知道。

　　虽然真相只会将她推往更绝望的深渊，她仍然必须知道，这样她才能完全地对他死心。

　　「在老部落里遇到我，不是巧合吧？」她的嗓音淡漠疏远，彷佛回到两个人初识的那时候。

　　不，初识时起码她还有其它感情，虽然是恐惧，可是比起现在的空无一物，那时的她可爱多了。

　　「不是。」他的嗓音和她一样平静。

　　米亚的手揪紧胸口。所以，他并不是偶然在老部落遇到她，才定下这个计策的。从一开始她就在他们的掌握中。是多早呢？从何时起他决定扮演另一个男人来欺骗她？

　　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她都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她突然想到三姨和他亲密的互动，难道连那个看似善良的老妇人也是计谋中的一部分？

　　「三姨……」她的嗓音哑哑的。

　　「三姨是我的亲阿姨，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事实上，整个部落的人都愿意帮忙假装我是思克，唯有三姨不肯，最后我只能说服她不要叫我的真名。」

　　米亚心头一酸。

　　所以三姨才叫他的中文名字，因为她不肯叫他「思克」，又不能直接叫他「诺兰」。

　　知道这个老妇人拒绝加入这场骗局，让米亚的心情稍微好过一点。她的生命中已经充满太多欺骗，任何一点点的恩惠都会让她铭记在心。

　　「整个部落？所以拉洛瓦也不是真的手受伤？」她想冷笑，可是脸上的每条肌肉都极度僵硬，甚至做不出任何表情。

　　身后一顿。「……拉洛瓦是真的手受伤。」只是不需要他的便车。

　　米亚冷哼一声。

　　「想必你们事前就到那个矿坑探勘过场地了吧？」

　　身后又停顿一下，最后有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那个坡道是霍德截断的。」

　　米亚一惊。

　　霍德……当然了！霍德知道她的存在，又和他们家关系匪浅，他们两个会合作是必然的事。但是，她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把局布到这个程度！要把那样一段矿坑的出入道路从中截断，需要的人工不只是随口谈谈就可以发生的。

　　为了逮着她，他们到底事前布置了多久？

　　米亚提出了心中那个疑问。

　　诺兰有点不太情愿地回答：「从西海答应让矿场休业的那天开始。」

　　现在，惊讶已经不足以形容她心头的澎湃潮涌。她猛然坐起来，瞪着他。「所以，那并不是一个『废弃』的矿场？」

　　「……在三个月以前都不是。」

　　三个月？他们足足筹划了三个月！

　　把矿场停工，把道路截断，布置出一个可以让他们顺利「摔下去」的陷阱，联络整个老部落配合，谁知道？或许连那个市集都是他们策画的，诺兰甚至利用这三个月留长了头发！

　　一切的一切，只为了让她自动入瓮。

　　这次米亚真的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就这么确定最后我一定会把东西交出来吗？我也很可能跟你在一起一阵子，最后还是自己上路，不是吗？」

　　诺兰没说话。

　　他眼中的暗意让她越看越心惊。

　　米亚开始回想！一直到他们第一次做爱的隔天，她都没有改变要自己一个人上路的决定，是什么让她改变了心意？

　　是索达手下的出现。有了他们近在咫尺的威胁，再对照诺兰可以提供的保护，她才终于决定和他们合作。诺兰当然不可能可以控制索达的人何时出现……或者，他可以？

　　她的喉咙紧缩，心脏已经僵冷到几乎无法跳动。

　　「凯尚……」她勉强吐出这个名字。

　　「他们一直是霍德的眼线。」诺兰轻声证实。

　　米亚的眼睛闭了一闭。

　　所以，连凯尚他们在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出现在通道的那一端，都是被安排好的。

　　从头到尾，一环扣着一环，她根本没有机会。

　　他出现的时间点已经是她濒临极限的时候。他更进一步，不断将她推往崩溃的边缘，直到她终于承受不住……老天，她怎么可能逃得过这样的天罗地网？

　　这一切，只有一个年老的妇人怜她无依，不愿意参与其中。

　　米亚脸埋进手中，却哭不出来，她的双眼已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水。

　　「真是辛苦你了。」她轻声道：「男人能把爱和性分开或许是件好事，否则你也做不到这么『贯彻始终』，我说不定不会这么快爱上你……」一只强硬的大手猛然将她扳近，黑眸冰冷的诺兰咬牙说：「我和妳上床不是为了这个计划，它在那样的情况下自然就发生了！」

　　「当然自然！」她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冷冷瞪着他。「有一个脆弱无依又免费的床伴，有什么不好？要你纡尊降贵扮成你的弟弟，还要努力逗我开心就已经够委屈了，当然能再寓娱乐于工作是最好的事。」

　　「住口！」诺兰用力摇晃她。「我说过，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对我来说也有意义！」

　　「你说过很多话，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我已经不敢相信了！你已经得到你要的东西了，堂堂的分队长大人，你不必再委屈自己对我虚情假意了。」她脸色苍白，衬着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大得吓人。

　　诺兰气坏了，燃烧的黑眸几乎灼伤他正盯视的女人。他必须拿出他体内的每一丝理智才能克制自己不把她摇晕过去。

　　「听着，这些话我只说一次，妳可以选择要不要信！我不确定我对妳的感觉是什么，我只知道这种感觉和我以前短暂的恋情都不同！」他冷峻严厉地道：「但是勒里西斯的国家安全在我眼中比任何事都重要！永远不要质疑我的爱国心，为了这个国家，我甚至可以牺牲我的生命，遑论是跟核子武器有关的事― 所以，是的！如果一切从头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而且毫不迟疑！」

　　激烈的情绪在室内震荡爆发。

　　他瞪着她，她瞪着他。两人无声地坐在床上，以视线互相角力。

　　米亚的心情激荡。

　　虽然不情愿……可是她该死的竟然真的有一点点了解。

　　诺兰是一个十分忠诚正直的军人，他和他的父亲毕生都在为这个国家效力。当她初知自己手中握有什么的时候，连身为平民的她都感到十分惊恐，更无法想象身为侍卫队一员的他，发现竟然有核子武器在勒里西斯流转时有多震惊。

　　他会用各种手段解决这个问题是可以想见的。毕竟，让她深深爱上他的地方，也就是他穿透一切表象而展现出来的正义感。

　　她随即对自己感到嫌恶！

　　天哪，米亚，只要有一点点的理由，妳就迫不及待想原谅他，妳也太可悲了吧？爱上这个男人真的让妳变成一个如此可悲的女人吗？她挣开他转身躺回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自我嫌恶和软化。「你有权利选择你要做什么，我也一样。我总可以选择自己的狱卒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请你们换一个人来看守我。」

　　她几乎可以听见背后传来他骨骼噼噼啪啪的声音。

　　生气吧，愤怒吧，这样才公平。

　　无论他的动机是对是错，都不能改变她已经深深受伤的事实，现在她只想找个可以疗伤的角落把自己埋起来，一辈子都不必出来。

　　至于他！

　　他可以回他的侍卫队去继续当他的分队长，她不想和他再有牵扯！

　　米亚病了。东躲西藏的时候她反而壮得像头牛，没想到一闲下来就立刻病了。她病得奄奄一息，几乎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她自己知道，这场病是心理因素大于生理因素。心灵被击倒了，肉体就跟着垮了下来。她头晕眼花，打喷嚏流鼻水，严重呕吐无法进食，短短两天之内就瘦得不成人形。

　　诺兰慌了手脚。她委顿在病床里，看他满脸铁青，怒视着进进出出的医生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些痛快。

　　最后，她实在是病得不象样了，不得不住院。

　　为了这场暴疾，他们在卡曼达多停留了几天，直到住院的第三天，医生才勉强宣布她可以出院。诺兰立刻将她接走。

　　他可真是迫不及待要将她关起来啊！米亚涩涩地想。

　　她推敲过诺兰能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不过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返回首都是一定的，之后大概是送到某个藏匿证人的地方，不过这些在她眼中统统一样。从决定相信他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拱手送出了自己的自由。此后，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监视着，不管去到哪里都是她的牢房。

　　来卡曼达接他们的是一辆军用运输机，整趟旅途米亚都昏昏沉沉的。药物减轻了移动过程的不适，却也让她不断的昏睡。她迷迷糊糊感到飞机降落，自己从飞机换到了车上，像一团烂菜干一样在后座缩成一团，头无力地枕在他的大腿上。坚硬的牛仔布下传来他充满生命力的体温，鼻间全是他阳刚麝香的气息。奇怪她鼻塞得这么严重，竟然还闻得出他的香味。

　　这种温暖的感觉让她不明的想哭。起码他没有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把她丢下来，诺兰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到了，下车吧。」低沉的男性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米亚鼻腔和大脑都塞成一团，一条手帕自动垂到她面前，她感激地接过来，用力搂了下鼻涕，随后有点后悔这么做，因为用力过猛让她的头又开始痛了！

　　她的眼前望出去都是重影。诺兰干脆下车，绕到她这头直接将她抱下车。

　　米亚虚弱地枕在他的怀里，泪眼蒙眬的眨了两下……

　　再眨两下。

　　不可能！

　　不可能是她以为的那个地方吧？

　　慢着，她没看错！她猛然揪住诺兰的衣襟，哑着根本已经没有声音的嗓子嘶吼：「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家。」诺兰大步往司法部长的官邸走过去。

　　「不……不……」米亚惊慌地抓住他的衣服，「我不要住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叫她住在阿比塞尔家里？那不是叫贼去跟官兵当室友吗？她可是加那的女儿，他们一家人的死仇之后耶！

　　「我让妳住哪里，妳就住哪里。」诺兰的步伐和他的语气一样平稳。

　　「我不要住在这里！那些在追我的人可能会一路找到这里来，你都不考虑你妈他们的居家安全吗？」她试着和他讲道理，虽然以她现在的状况还说得出有条理的话，实在很不容易。

　　「那最好，省得我还得去找他们。」

　　老天，这男人说不通！

　　眼看官邸大门越来越近，一个老管家和女佣已经站了出来，满面笑意地迎接他们的大少爷，米亚陡然挣扎起来。

　　诺兰一时没防备，让她双脚落了地。米亚扶着他，头昏眼花地等待这一波晕眩褪去。「我不要住在你家！你听见没有？我不要住你家！」她的嗓子哑得像变声中的青春期男生。

　　诺兰对她皱眉头，然后她就被连拖带拉地送进门了！

　　怎么可以这样！

　　米亚僵在客厅里，甚至不敢四处乱瞄。

　　「米亚！」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米亚像个机械人一样转向那个方向。

　　三姨熟悉而慈祥的面容带着笑意，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米亚，妳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怎么瘦了这么多？」三姨轻抚这个高她一颗头的女孩脸蛋。「唉，我听建国说妳病了是吧？病了就别站着。建国，快点送她去楼上躺着！」

　　「是。」诺兰用中文回答。

　　三姨……

　　突然见到这样一张熟悉的面孔，泪水从她眼眶冲了出来。

　　「三姨……三姨……」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趴在老妇人肩头放声大哭。

　　「唉，乖，乖，别哭，没事了，都没事了。」三姨抚着她的头发，温柔地安慰。「妳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哼！你们这几个臭小子，我早就说过了，人家好好一个女孩子家，你们不要这样欺负！怎么，很英雄吗？」

　　诺兰被骂得闷不吭声，米亚头一次见到他这么乖的表情。

　　他以前假扮思克的时候，曾经说「诺兰」是三姨亲手带过的，看来没有骗她。

　　「姊，人已经到了吗？」另一阵清脆的嗓音从大厅旁边传出来，随即是一阵细碎的步伐声。

　　米亚抬头，立时见到一位美丽的东方女子。

　　菲雨夫人！

　　她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她，可是朱菲雨本人比电视上更年轻漂亮，根本看不出长子已经三十一岁了，如果说她是米亚的姊姊都不会有人反对。

　　菲雨好奇地走到三姊身旁，对她扬起友善的轻笑。

　　「诺兰说妳感冒了，还住了两天医院，妳现在觉得好一点了吗？我吩咐厨房熬点人参鸡汤，一会儿送到楼上，妳慢慢喝，累了就睡一会儿没关系。」

　　「好了好了，先让米亚到客房躺下，大家都挤在这里说话，她累也累坏了。」朱三姨推推菲雨。菲雨对这个姊姊的敬畏数十年如一日，朱三姨走到哪都克她和她儿子死死的。

　　她回头偷偷对长子扮个鬼脸，诺兰的嘴角轻扬，母子两人的亲近不言而喻。

　　米亚的心头酸酸的。当年她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亲密的……

　　「走吧。」诺兰一弯腰将她抱起，犹如抱着一袋羽毛一样的轻松。

　　米亚既羞又气，这样在他母亲长辈面前太不得体了，可是当场和他拉拉扯扯更难看，她只好无反抗之力地被送进他家客房。

　　下午三点多，阳光还很亮，诺兰将她放上床后，走过去将窗帘拉上，室内立刻暗下来。

　　又走回床畔，帮她把被子拉好，心还刚在纳闷她怎么这么配合，眼一抬，床上的人儿已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真的累了。

　　那两只青黑色的眼圈在她雪白的脸上显得十分刺眼，接下来可能要养上许久，才能再养回矿场里那个活力十足的小女人。高大的身影彷佛一座城墙，在床边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三姨和菲雨两姊妹坐在客厅的长窗前，边喝着凉饮，边谈笑着。诺兰拉开其中一张椅子坐下去，中型花桌有了他的加入，感觉突然窄小起来。

　　「她睡了？」菲雨伸手拨拨儿子鬓畔的发丝。

　　她还不习惯诺兰头发留这么长的样子，猛一看，真的会把他和思克搞混。

　　其实三个月的头发也长不到哪里去。只是，整个勒里西斯的人都知道，这位分队长一直是军人的短发，他弟弟才留头发。所以一看到相貌差不多但是头发比较长的，直觉都会先想到他弟弟的名字。

　　「她累坏了。」诺兰对母亲笑了笑。

　　「你喜欢她。」这句话是肯定句。

　　「嗯。」也不否认。

　　「那就好。」菲雨满意地点点头。

　　几天前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要接一个女孩子回家住一阵子，她意外极了。

　　她当然知道她的大儿子不是和尚。咳……严格说来，她还不小心知道她两个儿子各自是几岁开的荤，对象是谁，不过有些事做父母的最好不要多问，所以这一点！略过。只是，交女朋友这种事向来是思克比较感兴趣的事情，诺兰这头从来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知道诺兰有过几段短暂的恋情，对方不外乎一些工作上认识到的女性，不过最后都无疾而终。

　　这孩子不只性格像他爸爸，连情史都很像。阿比塞尔当年也都是跟一些革命的女斗士来往，图的不过是个现成方便。

　　诺兰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任何重要到足以让他带回家的女人，所以直觉告诉菲雨，楼上的那位姑娘绝对不同凡响。

　　她从来不过问诺兰的工作，所以那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历她并不清楚，母子之间的默契让她相信儿子的选择。

　　「妳也不多问几句！」朱三姨白妹妹一眼，转头面对心爱的外甥时完全大变脸，立刻是一副慈爱温柔的表情。「我想米亚应该是知道真相了吧？」

　　三姨对整件事也不清楚，只知道诺兰要求她不要在米亚面前说穿他的身分，想也知道这些小子背地里一定布了什么局。三姨是亲自奶过他的，虽然他一岁多就被接回勒里西斯，但是整个成长过程，三姨有空都会飞来探望他们，诺兰和她的感情一直比其它手足还要亲密。眼前的女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诺兰想了一想，决定不瞒着她们。


　　「米亚是加那的女儿。」他对母亲说实话。

　　菲雨愕了一下，然后秀眉微微蹙起，表情转为深思。

　　三姨并不知道加那是谁。乐雅被绑架的那件事，三姨只知道大概的原委，对其中的人名并不熟悉，连霍德就是绑走乐雅的那个人都懵懵懂懂。

　　「加那是当年效忠旧政府军的人，后来一直和我们作对，当年乐雅被绑架的事和他也有一点关系。」诺兰为三姨解说。

　　三姨悚然一惊。「那怎么办？你们没抓到那个坏人吗？」

　　「别担心，那个人已经死了。」菲雨安慰道，然后转向儿子，「然后呢？」

　　「米亚和她的父亲并不亲，从某方面来说她也是受害者。加那并不是一个好父亲……」

　　「可以想象。」菲雨干干地插口。

　　「这事牵连得比较广，为了以防万一，我安排了一名形貌和她相似的女兵躲在另外一个地方，诱开那些人。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抓到几个。至于米亚……我想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家里了。」

　　「她可以帮得上忙吗？」菲雨好奇道。

　　「她确实知道一些事，不过不多。」诺兰大略说了一下米亚的身世。

　　两个女人听到那个瘦弱的女孩竟然有着这样奇险的背景，都不禁怜惜起来。

　　「这阵子我也会搬回来住。在我上班的期间，就要麻烦妳们多照顾了。记得不要让她单独到任何地方去，无论做什么事一定要有人跟着她。」诺兰说道。

　　「她和加那有关的这个部分，就不要让乐雅知道了。」菲雨轻叹一声。

　　「乐雅不是那么器量狭小的人。」三姨道。

　　「我不是担心乐雅排斥她。只是，有些阴影一旦烙在心里就很难抹去，加那在乐雅心中一直像个魔鬼一样，我不希望她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旧事。」

　　三姨了然地点头。

　　「对了，妹婿那里会不会有意见？」

　　「从他们不再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开始，他们做的哪件事他老爸不支持的？」确实，阿比塞尔一直是他们最强而有力的支柱，诺兰也是知道父亲必然会全力支持他，才敢先隐而不发，闷着头和霍德合作。

　　「谢谢。」那双像极了他父亲的黑眸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好了，三姨一直说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女孩子。你们到底是怎么欺负人的，全说给我听听！」菲雨兴致勃勃地问。「我有种感觉，你呀，要哄得人家回心转意，有得你烦的了！」

　　第十四章

　　米亚张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小小孩。她的大脑一阵混淆，有一会儿搞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出于多年习惯性，她没有让人发觉她醒了，只是静静躺在原位，转动一双眼珠观察。

　　镶着边条饰板的天花板，柔软的大床，像云一般蓬松的被褥，左边两扇大窗户，轻薄的纱帐让透进来的日光变得柔和。墙上的钟指着三点，以天色来看，应该是午后。

　　大脑渐渐缓过来！她在诺兰家里。

　　米亚再度看向坐在床尾巴的那个小家伙。她猜他大概两、三岁吧！她对小孩的年纪没有什么把握。

　　床很大，米亚的脚尾处还有一大块空间。小家伙穿着可爱的吊带裤和黄色海绵宝宝T 恤，摊着一本大大的儿童画册，正看得聚精会神，边看还边叽叽咕咕地不知和谁说话。她的视线再悄悄往下移！唔，找到小男生说话的对象了。

　　那是一只超、级、巨、大的大白猫，简直跟小男孩一样大了。

　　难怪她老觉得床尾重重的，被子拉不太动，原来是被人占领了。

　　白猫懒洋洋地趴在童话书另一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动，小男孩拂着那根不时妨碍他视线的大尾巴，嫩嫩抗议着。

　　「白白不弄啦！放这里，不弄一直动动动！」

　　猫咪哪管他？尾巴继续飘来飘去，扫一下扫一下，惹得小男生干脆推开故事书去追尾巴。

　　「白白，这里，躺躺这里舒服！」小男孩拖起大白猫的上半身，吃力地想移动那体重说不定等于他一半的大白猫。

　　大白猫瞇紧眼，挂在他臂弯勉强忍受他的骚扰。

　　米亚觉得很想笑。他自己换位子不是比移白猫还要快吗？

　　气喘吁吁拖了半天，基本上白猫其实还是在原来的位子，不过小家伙好像满意了。他坐在白猫身边，转头看看自己的童书，再看看大白猫。忽地，他往大白猫身上一倒，亲昵地磨蹭着大白猫的毛毛脸，奶声奶气说着：「白白，爱你喔。你也爱爱哥哥喔。」

　　「唔。」白猫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一脸的忍耐和纵容。

　　明明算辈分的话，牠是他舅舅吧！他妈咪牠可是叫「姊姊」的！

　　米亚咬着棉被，免得自己笑出来。

　　算算今天应该是她来到此处的第三天了。她的记忆不是很明确，因为这三天她几乎都在昏睡着。隐约中感觉有人送饭进来，有只强壮的手会定时摇醒她，叫她吃饭。她浑浑噩噩，不是吃、解手，就是睡。

　　其实中间神智稍微清楚的时候，她有想过，基于礼貌因素应该起床向主人问声安的。不过那个清醒的时间很短，一下子就又跌进梦乡里。

　　累积多时的疲惫全部爆发出来，她整个人都感觉不像自己的了。

　　偶尔，有位女士会进来，然后轻抚自己的头发，那种温柔让她在睡梦中都鼻子发酸。

　　那么温柔的手，多么像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想想，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三姨会这样关爱自己了。门轻轻被人打开，米亚立刻闭上眼继续装睡。几乎是一听见那平缓稳定的步伐，她的心脏就自动狂跳，然后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活了起来。

　　完了，如果他只是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连头发都忍不住躁动，那她要怎么抗拒这个男人呢？

　　「大舅！」小家伙兴奋地尖叫。

　　「嘘。」男人低沉的叮嘱。

　　小家伙连忙按住自己的嘴巴，小心地瞄瞄床头，然后放开手小小声地重叫一次：「大……舅……舅……」

　　米亚嘴角忍不住翘起。

　　即使不必张开眼，她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男性气息。那是一种无形的电流，让她的每丝神经就如同向日葵见到太阳一样，

　　床畔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绕回床尾，一把将小家伙捞进怀里。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凹。」大白松了口气，立刻坐起来抖抖身体，然后庄重地开始洗脸理毛。形象对猫咪是很重要的，一定要随时保持仪容！

　　「那个书书。那个我看哦！」小男孩指着床上的大书跟舅舅说。

　　诺兰弯腰将书勾了起来，看了看书名：「大白猫的冒险」，真应景。里斯趴在最喜欢的舅舅怀里，脆弱的小小身体被那宽阔强壮的膀弯承着，一脸的信赖和崇拜。

　　米亚趁他们没注意又偷偷睁开眼睛。

　　他们之间的亲密氛围，显示他经常这样抱着小外甥。那个让坏蛋闻风丧胆的堂堂分队长，在这小男孩心中也只是个疼他爱他的大舅舅而已。

　　从他的身分被揭开的那一刻开始，以前那个「思克」的形象完全淡化了。卡曼达车站中央的那个冷硬侍卫队长，完全取代了她心中原有的样子，从此她只记得他看起来冰冷疏远、强硬到教人腿软的模样。

　　那样的诺兰不该是个抱着外甥坐在椅子上，让小家伙安安稳稳地坐在他怀里，然后牙牙念故事给他听的男人。

　　还有多少个「诺兰」，是她不知道的呢？或许那个「思克」不全然是装佯的，他必然有他开朗的一面，只是平时总被庞大的责任压抑下来而已。她静静蜷在被褥间看着他们。

　　阳光洒在两颗同样漆黑的头颅上，舅舅较长的头形和外甥圆滚滚的脑袋都低垂着。小家伙指着故事书，很认真地在用他自己的想象力讲解；诺兰盯着小男孩的黑眸无比温柔。

　　米亚相信他这么放松的时刻应该不多，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展露出这一面。

　　「这个就『哇！』然后就出来了。然后这个啊，这个是『瞄瞄瞄』说走开走开，这个是我的家。然后那个就说『吼吼吼』，然后要来了。」小家伙说故事的逻辑只有爱他的人才会理解。

　　「那这个呢？这是谁？」书翻过下一页，诺兰指着某一处轻缓地问。

　　「那个……」小家伙歪头研究一下，有了决定。「那是白白的朋友，是黄瞄瞄吧！」

　　「嗯，可是牠长得和白白不太一样。」

　　小家伙又研究一下。「白白漂亮。白白是猫咪，猫咪是最大最漂亮的。」

　　「嗯。」舅舅没有反驳他。

　　「黄黄是瞄瞄吗？」

　　「牠好像叫老虎。」他大舅舅回答。

　　「是吗？」小家伙又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白白比老虎大大大吗？」

　　「嗯，应该是老虎比较大。」

　　小男孩露出失望的表情，于是诺兰加了一句：「不过白白比较厉害。」

　　「对！」小家伙的脸马上发亮。

　　叽叽咕咕又讲了几页故事，小家伙突然把故事书推开，转身往舅舅肩头一趴！然后就没电了。

　　诺兰低沉轻笑，那只可以空手折断敌人脖子的大手轻抚着外甥脑袋，让他趴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睡去。

　　又坐了一会儿，确定小家伙已经睡沉了，不会轻易被吵醒，他才流畅地滑身而起，准备抱他去他妈咪的旧房间睡觉。

　　米亚没有防备到他会突然站起来，而且脸就是向着床头的方向，两人一打照面，霎时被逮个正着！她瞪着眼睛傻在那里。

　　「想起床了吗？」诺兰抱着孩子，一手按着他的背心走到床旁，嗓音还是那样低沉好听。

　　米亚有点糗，不过都被逮到了，还继续赖在床上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她慢慢推开被坐起来。等回过神来才想到，她已经三天没换衣服了！

　　想到自己咸菜干一样的睡衣，和稻草一样的乱发，她真想闭了眼再昏睡过去了事。

　　「妳先洗个澡，衣橱里有干净的换洗衣服，我把小家伙放到床上就回来。」诺兰似乎看出她的困窘，优雅地抱着孩子走向门口，给她一点私人的空间。

　　房间里少了他的存在感让人松了口气，米亚迅速跳下床往浴室里冲。

　　诺兰会回来，她得赶快！

　　可能是这三天的休养让她把精气神都补足了，她突然不能忍受再多躺在床上一秒钟，更不能忍受自己一副破布娃娃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不管多么气愤，她还是希望自己在男人面前时是个有吸引力的女人。

　　啊，真的没救了。她快速地洗头，洗脸，刷牙，冲澡，一面鄙弃自己。她早就明白自己是不可能真正恨他的，无论他做了什么事。她太爱诺兰了，爱到无法恨他，即使他走过的空气都让她迷醉不已。

　　可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更让她深深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他是阿比塞尔的儿子，前程伟大的分队长，甚至有媒体预测他将来会转往政坛，追随他父亲的脚步，有朝一日甚至成为这个国家的领导者。

　　全世界的媒体视阿比塞尔的儿女如勒里西斯的王子和公主，甚至有八卦媒体定期更新他们以及其它欧洲王室年轻一辈的八卦。

　　而她，光是「旧政府军腐败侍卫长的女儿」这一点，就足以把她打入最低贱的泥地里。

　　米亚叹了口气。

　　现在想起来，那个「废弃的矿场」似乎不是那么糟的地方。起码那里只有他和她而已，所有外界的现实都不存在。

　　她从衣柜里捞出一件合身的白色T 恤，一条宽松的白色棉麻长裤。

　　T 恤刚刚好，裤子有点短，所以衣服的原主人应该比她矮一点，幸好这种棉麻裤当九分裤穿也很合宜。快速把头发吹干，梳子刚放下的那一刻，他就回来了。她飞快转身，背倚着梳妆台，浑然不觉自己正屏住呼吸。诺兰斜倚在门框上，那副肩膀宽得几乎可以塞满整个门框，腿也长得不可思议。他看起来纯粹的刚猛，纯粹的男子气概，任何女人一迎上他的黑眸都会不由自主的发软。

　　如果假扮成思克的他只是阳光开朗，像个大男孩一般，回复真实本性的诺兰就是个十足十的男人，那份吸引力更是致命。

　　而她永远无法停止爱这个男人！

　　诺兰的目光从她粉色的脚趾头慢慢往上移，经过修长的双腿！而且曾经美好地圈住他的腰！圆润的髋骨，稍嫌太瘦的腰，美好的胸部，来到她又透出红润的脸蛋。

　　他的眼神非常满意，也性感到让人停止呼吸。

　　「来吧，大家都在院子里喝下午茶，我们下去加入他们。」他伸出一只修长的大手。

　　米亚就像受到蛊惑一样的一步步走向他不好，她对这男人真的完全没抵抗力，她一定要想办法重振旗鼓才行啊！

　　阿比塞尔家的周末午茶已经变成一项传统。一开始只是夫妻俩忙里偷闲，利用周末的午后聚一聚，后来随着小孩子们长大，年轻一辈或是交女朋友，或是结婚生子，来午茶的人便以等比级数暴涨。菲雨这块「小孩子磁铁」几十年来吸力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她周围的孩子们喜欢黏着她，连这些孩子生了孩子之后也喜欢来找她。

　　记得当年西海的大儿子嫩嫩地唤她一声「奶奶」时，菲雨一脸心碎，紧抓着阿比塞尔的手，「我是奶奶？我是奶奶？怎么可能，我才四十几而已，怎么会变成奶奶了？」阿比塞尔啼笑皆非。

　　直到现在乐雅真的生了小孩，她这货真价实的外婆是当定了，她才终于死心了。

　　不过她还是严格要求，其它家的小家伙一律叫她「菲雨」就好！「阿姨」这个称呼是过分了点，不然她本人倒是不反对啦！所以，从此「菲雨」和阿比塞尔的名字一样，都成为官方称呼，不分辈分统一如此。只有他们家自己生的小孩，因为朱三姨觉得东方人还是要守礼，才要他们叫外公外婆。

　　今天的午茶两点多就开始了，照惯例还是来了一堆人。

　　西海和平蓝平时住在矿场的员工宿舍。虽然叫宿舍，其实那片高级干部的小区被西海搞得像豪华绿洲一样。这个月平蓝带小鬼头回首都小住，所以五个小鬼头都带来了，倒是西海因为有外国投资团要来，暂时无法跟着回来。

　　他们家的五只小鬼，分别是十四岁、十二岁、十岁的三个儿子，和七岁、四岁的两个女儿。

　　费森家的两个小鬼头也在。就如乐雅小时候最爱往他们家跑，费森的两个儿子也最爱来菲雨家。今天白天翡莉有一个慈善剪彩的活动，费森陪她去，所以两个十三岁和七岁的男孩一大早就送过来。

　　然后是乐雅和她的两个小鬼头。

　　乐雅搬回国之后，一天到晚往娘家跑。霍德深深地明白自己的在场会让阿比塞尔家的男人们如坐针毡― 

　　于是他乐得动不动就冒出来！反正这个家里的女人们都爱他，而这两票女性票就足以压倒一干男性群众，他的靠山实力坚强！不过今天也只有乐雅回来而已，霍德！套句思克的话，不知道又干什么坏事去了。

　　今天很难得的连思克都出现了。话说自从诺兰决定冒用弟弟的名义之后，为了防止这小子在外头趴趴走被媒体拍到，害他穿帮，所以他干脆把思克赶到东漠的实验农场去。

　　而且为了防止这小子不安分跑出来，他还安排了眼线在农场里盯着弟弟，其中包括一名卧底警察和一名伪装成临时雇佣的女兵。据说思克就是煞到了那位硬邦邦的大美女，成天乐不思蜀，到了昨天才依依不舍地返家。

　　米亚跟在诺兰后头走到院子里，看见的就是这一副景象！

　　围着长桌而坐的，首席是阿比塞尔，左边是菲雨、平蓝和思克，右手边则坐着乐雅。至于四周乱糟糟跑来跑去、玩成一团的是好几家的小鬼头，一眼望去根本算不清人头。

　　两名保母在旁边照料年纪比较小的孩子，包括乐雅十一个月大的小女儿。阿比塞尔一如往常在这团混乱里处变不惊，安然喝他的咖啡，看他的报纸，时不时脚抬起来让某个小鬼从桌子底下钻过去，或及时扶住一个差点撞到椅脚的小鬼。

　　米亚对这位勒里西斯的传奇人物充满敬畏感。阿比塞尔放下报纸，眼光正好对过来，两人眼眸对上，她挤出一丝笑容，赶紧点头问了声好。

　　「妳好。」阿比塞尔简单的回礼，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米亚，妳醒了，身体好一点了吧？」菲雨一见到他们，立刻漾出笑容。「快过来坐，吃点点心！」

　　米亚从没见识过这种大家庭的阵仗，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借过！」

　　「啊，抱歉。」她连忙让开，让一对追逐中的小鬼火车快速穿过。

　　「你们到旁边去玩，别来这里捣乱。」诺兰开口指挥交通。

　　乱成一团的火车头顿了一下，转头又轰隆轰隆开回去。

　　米亚乘机坐到长桌的对面，这样她这排就坐满了，他非坐在对面乐雅的旁边不可。结果，她的旁边正好就是思克。一偏头，她又是另一波震撼。

　　「嗨，妳好。」思克爽朗地和她打招呼，一笑起来就是一口亮丽的白牙。原来，正主儿就是长这个样子啊……

　　他们兄弟俩虽然长得很像，到底不是真正的双胞胎。思克虽然长得比哥哥俊美一些，也更平易近人一些，不过若是让她选，她还是选那个让人又气又恨又爱的臭哥哥。

　　「你好。」米亚大方地和他握手。

　　诺兰瞇了瞇眼，也不移动，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盯住他的弟弟。

　　思克握着她的手拚命晃呀晃，晃呀晃，晃……

　　「呃……坐！大哥，请坐请坐！」他赶快站起来换到对面妹妹的旁边。

　　诺兰满意地哼了一声，鸠占雀巢。

　　米亚狼狈地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诺兰一脸惬意，恍若无觉。

　　一干女眷被他们的互动逗得很乐，忍不住掩唇窃笑。

　　「还有没有咖啡？」诺兰轻松地问，才不理她们。女佣立刻帮他倒了杯咖啡，给米亚送上果汁，然后为两人张罗了两碟点心放到面前。「请问，三姨呢？」米亚看了四周一眼，忍不住问。

　　「她那天看到妳就放心了，隔天又回老部落去了。她们好像在那里办了个烹饪研习营，她对这种地方饮食最无法抗拒了。」菲雨回答。

　　「喔……」三姨在隔天就离开了，那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感觉有位女士，原来不是三姨吗？

　　菲雨那清朗温柔的神色，让她心头一暖，心里立刻知道了那人是谁。

　　「妳大病初愈，适合少吃多餐，先吃点布丁这一类好消化的东西就好。」菲雨叮咛她像叮咛自己的女儿一样。

　　「谢谢。」满满的温情让她不禁低下头。

　　不久，管家又从外头带进一个人，这回是霍德。

　　「抱歉，我来迟了。」他先倾身在菲雨夫人脸颊印上一个吻，然后走到老婆旁边。

　　「哈啰。」乐雅仰头让丈夫在她额上亲一记。其它三个男人同时脸色阴沉，霍德压根儿不在意，屁股直接把旁边的思克当成隐形人推开。思克差点被挤到地上，一个箭步跳起来。

　　「现在是怎样？人人都可以逼我让位就是了？」

　　「唉，椅子这么多，计较什么？」霍德在老婆身旁坐定，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思克恶狠狠瞪他一眼，只好拉过另一张椅子来。

　　霍德的眼眸扬起，恰好和对面的米亚相对，米亚的心里一阵尴尬。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情景还满尴尬的，她不晓得这人会说什么……

　　霍德若无其事地转开眼，然后开始找其它人斗法，米亚暗暗松了口气。

　　「啧啧啧，这个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分队长大人吗？我说，勒里西斯的治安已经好到这种地步，让您愿意正常休假了？」霍德懒洋洋地道。

　　「勒里西斯最会制造动荡的人就在我眼前，我相信任何人都可以理解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诺兰语气很不屑。

　　「快别这么说，革命已经结束这么久了，岳父很早以前就不打仗了，还说什么制造动荡呢！」霍德愉悦地来个四两拨千斤。

　　「虽然如此，有需要的话，要镇住几个跳梁小丑也不算太困难的事。」阿比塞尔淡淡接口。

　　「岳父，有什么事您让旁边这两个不重要的小角色跑跑腿也就够了，自己千万要保重身体！」

　　「你不要老是搞些鬼鬼祟祟的东西出来，我们家的人就都能『保重身体』 了。」思克不甘示弱。

　　一桌子男人登时杠了起来。

　　「我真不敢相信，我在家里要看西海和小鬼头斗，到了这里还要看几个年纪更大的斗。」平蓝受不了地翻个白眼。

　　「男人的心智成熟度不必然和年龄成正比。」菲雨叹息地说。

　　「真的。」乐雅深以为然。

　　看霍德逗弄这家子男人其实是相当有趣的。米亚心想。

　　他就像是一只狐狸走进了狮子笼里，明明知道每只狮子都想把他拆了，偏偏一副「来啊来啊！我知道你们奈何我不得，怎么样，怎么样」的样子，趾高气昂摆着尾巴把每个人气得牙痒痒！

　　「抱歉，我们来迟了。」此时管家再度进场，带来第二波人马。翡莉挽着丈夫的手风情万种地走了进来。

　　「翡莉！」心腹知己出现了，乐雅顿时兴奋不已。

　　翡莉走过来，给她亲爱的小妹一个热情的拥抱。她们两个虽然年龄相差了近二十岁，可是翡莉一直是这些新生代女眷的头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是她带头作乱！这是她老公的形容词，所以乐雅、平蓝这些人唯她马首是瞻。

　　费森很自动地在诺兰旁边坐下，加入其它男人帮的争斗。

　　翡莉正要入座，娇媚的眼眸落在从未见过的新客人身上。

　　「咦，这位是？」

　　「……」米亚两眼大睁嘴唇微张，一副中风的样子，根本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翡莉安娜耶！

　　那个世界巨星翡莉安娜耶！

　　她真的不想表现出一副土包子的样子，可是― 翡莉安娜耶！老天，即使是她都知道这位当红的好莱坞女星，全地球大概很少人会不知道这位一线女星吧！四十出头的翡莉在好莱坞正是事业最盛、风头最盛、韵味最盛的年龄！

　　她微抖地伸出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米亚……我……我最喜欢的女明星就是妳……」

　　老天！老天！她话都讲不出来了。

　　「我完全了解她的感觉。」平蓝在旁边评论道。想当初她发现自己将有一个国际巨星的妯娌时，反应也差不多。

　　后来她发现翡莉具有多深厚的整人功力时，满腔崇拜就转为对费森的深深同情了。

　　诺兰在旁边无声地笑。

　　可能对勒里西斯、甚至对整个世界政坛而言，这间屋子里最有影响力的人是他的父亲，或是他的母亲，甚或是闪亮新星的他，但是……

　　电影明星就是电影明星！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敌得过一个国际巨星呢？

　　翡莉娇娇懒懒地一笑，从全身上下每个毛细孔分泌出的性感只要是人类就抵挡不了。「谢了，亲爱的。」她握住米亚的手，倾身轻吻一下她的脸颊。

　　米亚晕陶陶的捂着脸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在地球表面。

　　「好了，坐吧。」费森拉翡莉在自己身旁坐定，严肃的黑眸在望着妻子时总有一抹闪亮。

　　「快点吃！」诺兰把布丁往她面前一推。

　　一面对诺兰，她就清醒过来了。

　　「对不起，我只晓得狱卒管点名应卯，还不晓得他们也管吃管喝的。」她硬邦邦地拿起汤匙，插进布丁里。

　　旁边几声「唔」、「咯」、「咳」的杂音，诺兰瞇了瞇眼，手又盘起来了。

　　当他做出这种招牌动作时，米亚还是不敢太惹他，赶快低头乖乖吃布丁。

　　妳好勇敢！乐雅偷偷对她竖拇指，她自己就不敢对她大哥太乱来。

　　几个男人继续谈起了政治，霍德一如以往能唱反调的一定唱反调，但是有些议题倒是看得很敏锐；思克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是霍德唱别人的反调，他就唱他的反调；诺兰、费森和阿比塞尔则不管这团混乱，径自聊他们的。

　　翡莉、平蓝和乐雅也聊起了各种女人会感兴趣的话题，同时不忘适时将米亚拉入她们的讨论里。

　　乍一见平蓝，米亚觉得她有点平凡，可是聊开来之后，才发现这位姊姊自有其刁钻之处。

　　菲雨细心地关切着米亚的情况，时不时和丈夫交换几句夫妻间亲昵的低语。偶尔男人们争执不下，就插几句话把焦点转开。

　　这时旁边的保母区突然响起一阵尖尖的哭叫声，乐雅的女儿在她的婴儿椅上愤怒地扭动着，不知道在闹什么。

　　「怎么了？」乐雅回头问。

　　「小姐不肯用自己的儿童汤匙，她想要用大人的汤匙吃饭。」保母为难地道。

　　小女婴松溜溜的黑发配上樱桃红的脸蛋，玫瑰花瓣般的嘴唇，可爱到了极点。

　　那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下挂着一滴可怜兮兮的泪珠，时不时抽噎两下以引起同情心，一干大人看了心都碎了！霍德二话不说，马上拿起手边的瓷汤匙要递给女儿。

　　乐雅把丈夫的手按下来，瞪他一眼。「你不要老是宠着她。」她回头警告那个小家伙：「这个大人的汤匙妳会弄破掉，不能拿。妳给我安安分分的吃完之后跟哥哥一起去午睡！」

　　没想到这娇美可人的妈咪在女儿心中竟然相当有震慑力，小丫头抽噎两声，看看有没有人来救驾。看了那一圈满是心疼但是终究忍下来的大人，她终于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如愿了。怯怯地看漂亮妈咪一眼，低下头沮丧地吃她的水果麦片。

　　「哼，就是不能什么都如她的意，不然迟早要把她宠坏！」乐雅回过头来，满意地点头。

　　「噢，妳也知道什么叫『被宠坏』啊？」菲雨打趣女儿。

　　乐雅吐了吐舌头，爱娇地偎进丈夫怀里。

　　米亚放松地看着每个人，心中有一个意念闪过！

　　糟糕，她不只爱上诺兰，也爱上他的家人了。

　　第十五章

　　「我必须去巴基斯坦一趟。」诺兰神情稳健，非常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米亚一直担心恐怖分子会攻击得到核子弹头的人以取回武器，她却忽略了一点：这是她以个人的眼光来看。

　　当武器是落入一国政府手中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恐怖组织通常不会冒着被一整个国家的军队围剿的危险，去攻击那个国家的军火库、除非是战争期间。这就是为什么恐怖分子大多是透过黑市去购买核子武器，而不会浪费时间去攻打政府军。

　　勒里西斯在国际间也一直不是恐怖分子的主要目标，因此，一开始诺兰就知道，比起索达那方旧战犯，恐怖分子反而是比较容易处理的一方。

　　他只要透过适当的管道，放出适当的消息，让那个组织的人知道核子弹头已正式被勒国政府没收即可。阿比塞尔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头看着儿子。真像历史重演啊！好像十几年前费森也这么来他的书房向他报告过。而且他们两个人，不管任务是什么，背后的原因倒是有志一同，都是为了女人。

　　一如以往，他从不质疑长子的任何决定，他只是很好奇。

　　「那个女孩对你很重要？」

　　「……这件事也牵涉到国家安全。」诺兰有点不爽地回答。

　　阿比塞尔轻笑。

　　「我查过了，那个女孩在勒里西斯并没有户籍。」

　　「她的母亲是克舍里人，她是个私生女，所以他们从来没有替她报过户口。」

　　米亚从来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她能读会写，完全是靠母亲和个人的自修，以及有事没事跑到表哥的班级上去旁听。幸好那时授课的老师是一个老好人，对角落里的小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才能受到应有的教育。

　　阿比塞尔嗯了一声，突然问：「你以后有什么计划？」

　　诺兰一愣，神情谨慎地望着父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可能在侍卫队待一辈子，我预计你最多到四十岁，甚至更早就会爬到顶点了，之后呢？你打算转任公职，还是像你弟弟一样在民间企业工作？」

　　诺兰没有想到父亲会选在今天突然跟他聊起未来的话题。

　　「我还没有想到那么远。目前我很满意我的工作，至于接下来，我想我还是习惯军旅生活，应该会转任军职吧。」

　　侍卫队在编制上较为超然，并不隶属于国防部，但是所有队员都受过陆海空相关的专业军事训练，像诺兰就会操纵不同的飞机及船只。

　　许多学长离开侍卫队之后，转入其它军种成为职业军人，诺兰认为自己应该也是如此。

　　阿比塞尔往后一靠，深深注视他的长子。

　　任何男人都会以有这样的儿子为荣。他的儿子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独立，自主，富有责任感。

　　思克的未来是相当明确的，虽然外表像个公子哥儿，其实他最爱的是他的植物研究，将来或许会成为一名学者。诺兰呢？几乎是从小诺兰就被视为他的接班人，因为诺兰跟他走的路最像。但阿比塞尔却认为，这个大儿子其实本质上和自己完全不同。

　　他曾经告诉过菲雨，他不是英雄，也不想当英雄，是时势将他推往这样的道路。如果他的人生不曾起波折，依照他大学时的懒散性情，他很有可能变成像思克那样的男人。

　　很多人都说思克像菲雨，其实阿比塞尔明白，思克才是真正像自己― 那个大变未生前的阿比塞尔。

　　至于诺兰，这个外人眼中最像他的长子― 阿比塞尔承认，这个大儿子很多时候让他搞不懂。

　　例如念军校，这件事从来不是阿比塞尔的意思，是十岁的诺兰有一天突然跑来，很认真的跟他说，他将来要当军人。

　　阿比塞尔不晓得他儿子是哪里来的主意，但他从不干涉他们的决定。既然诺兰要当军人，他便让他进了军校。

　　阿比塞尔有时会想，诺兰选择从军，是因为他自己真的向往军旅生活，或是他觉得这个家里必须有一个儿子继承父亲的脚步？

　　「你满意你目前的人生吗？」阿比塞尔再问。

　　「当然。」诺兰不懂父亲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疑问。

　　「如果你的父亲不是阿比塞尔呢？」

　　诺兰霎时懂了。

　　一股暖流流过心田。

　　一直以来，他总是被拿来和他父亲做比较。很多人都说「将门虎子」或「虎父无犬子」，但事实上，有一个阿比塞尔当父亲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记得他刚上军校不久，同班同学就有人喜欢挑衅他：「你还不是靠你爸爸才能进得来！」

　　他若表现良好受到嘉奖，因为「他是阿比塞尔的儿子」。

　　他若表现不理想，可见「阿比塞尔的儿子也没什么了不起」。

　　所以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除非他选择和思克一样远离公职，否则他只会不断地被拿来跟他父亲做比较。

　　这个世界上能比得过阿比塞尔的人本来就不多，这是他生为一个儿子的骄傲，也是他终生的压力。诺兰不是没有接收过来自上级或同僚的偏见，但是他都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一再的向那些人证明，而且从不曾在家人面前抱怨过一句。

　　他不希望父母知道他的辛苦，原来，父亲其实一直明了。

　　为此，诺兰深深感谢他的父亲。

　　因为阿比塞尔从来不曾用任何方式介入过― 阿比塞尔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袒护只会让儿子的处境更尴尬而已。

　　他信任他的儿子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能强悍地面对四面八方施加给他的压力。

　　「爸，我不能说我从军的因素和你无关。你是我从小最敬仰的男人，有些人崇拜明星所以自己当歌星，有些人爱吃美食所以变成厨师，或许我是因为崇拜了一个革命英雄而变成军人，不过这并没有让我后悔自己的选择。我很满意我这一路过来的人生。」诺兰的眼神坚定不移。

　　阿比塞尔微微一笑。

　　「以你的能力，无论你将来要从军或从政，我相信你都会有很高的成就。到时候你会受到更多的刁难和检视，而很多事是连我都帮不上忙的。」诺兰总觉得父亲言外有其它意思，于是直接问了。「爸，你的意思是？」

　　「那个女孩是加那的女儿，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若你成为！假设国防部长好了，甚至是总统，你的政敌用这一点攻击你的话，你要怎么处理？」

　　诺兰的目光一沉。

　　父亲的意思是要他将米亚送走吗？突然涌上的反感强烈到让诺兰自己都很惊讶。父亲从来不曾干涉过他们的交友情况，为什么突然如此在意米亚？

　　「爸，如果当年革命的时候，有人说妈妈的存在会妨碍你，教你将她送走，你会有什么反应？」

　　事实上，还真的有，而且就是他的多亚伯父。阿比塞尔好笑地想。

　　「我会叫他拿根铲子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之后将铲子塞进嘴巴里吃掉。」阿比塞尔微笑。「孩子，理想和现实一定会有冲突的时候，我只是想提醒你，要时时谨慎，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反对者会从哪个角度攻击你，而且他们通常会挑你最软弱的地方。」

　　诺兰立刻释然。父亲不是针对米亚，只是担心他。他随即感到纳闷，即使只是送走米亚的这个想法，为什么都让他反应过度？他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于是先把这个疑问推开。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我们……最后会如何现在还难以肯定。」

　　他很少对一件事如此的不确定。

　　米亚说她爱他，她说这句话的眼神和感情都让他深深震动，但是他的性格不容易让他有和她一样强烈的情绪，所以他常常会怀疑自己这样应该算什么？

　　唯一肯定的只是，他对米亚有很深的责任感。

　　他无法想象她过得不好的样子，那会让他……很不舒服。

　　但要说这就是爱吗？或许太言过其实了一些。若说什么都没有，却也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让他觉得必须为她的幸福负责。

　　偏偏那女人一点帮他弄懂的意思都没有，她这阵子几乎能躲着他就躲着他。

　　偏偏该死的，全家人！除了他以外― 都能和她相处融洽，思克还很骚包地带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花草回来，惹得她心花怒放。

　　每次看到米亚和思克自在谈笑的情景，诺兰的胸口就怪怪的。他不得不想起，米亚一开始就是因为喜欢「思克」而爱上他的，虽然这个思克是自己扮的，但若她真正喜欢的就是那样性格的男人呢？……嗯，心里更不舒服了。

　　阿比塞尔看着儿子五颜六色的表情，顿时觉得更加有趣。

　　唉唉，可惜菲雨不在，不然让她看看这个「木头人儿子」终于也有一点表情了，一定会乐不可支。

　　「我倒是有个想法。」儿子是自己的，总不能不管他吧？

　　诺兰不禁看老爸一眼。

　　「她没有任何户籍纪录，反而是一件好事，我们就弄个新身分给她。」阿比塞尔续道。

　　诺兰早就想过这件事。不过他是想以「证人保护计划」为由，明正言顺向司法部提出申请，没想到父亲直接就提了出来，他不禁露出微笑。

　　「别高兴得太早，霍德那小子难保将来不会从中作梗。」

　　「他？他能济得了什么事？」提到那个让人看不顺眼的家伙，诺兰冷哼一声。

　　「哦，你还不知道吗？」阿比塞尔愉快的往椅背上一靠。「他最近在申请成立新政党。」

　　诺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新政党？」

　　「你甭说，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竟然还连结了几个感怀旧政府的政坛人物支持他，这件事情我看最晚明年就会成了。」阿比塞尔提起女婿最新的动作，神情竟然有几丝赞赏。

　　「他不会又用他是『亚里斯朋之子』的身分招摇撞骗了吧？」诺兰眼色尖锐到可以刺人。

　　旧政府虽然被推翻，但是有些政绩不错且没有勾结的旧官员依然在新政府里任职，某方面来说也达到了安定地方势力的效果。这些人或许在大将执政时期不肯同流合污，不表示他们就不会感怀喝过奶水的旧政府，所以霍德如果打出「正统传承」的名号，这些人不可能不震动。

　　「他确实是以这个身分被抚养大的，虽然对外从没有公开过，但是我相信他应该用某些管道和那些旧朝官员取得了联系，而且把他的身分放了出去。基本上，他们对这位即将上任的『新党揆』支持度可不低。」阿比塞尔微笑。

　　诺兰不可置信地低骂一句：「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阿比塞尔很乐。「论年龄、论资历、论人生进程，你将来最有可能的对手就是他，所以，以他对这整个内幕的了解程度，我毫不怀疑有一天他会用米亚的背景来攻击你。」

　　想象一个旧朝势力浓厚的政党和政坛新星对上，接着旧势力公布政坛新星的老婆也是旧政府部属的女儿，而且还有犯罪背景，那一定很有趣！

　　更可恨的是，霍德很清楚他们不会拿他的老婆做文章，因为他老婆是他们心爱的妹妹和女儿！

　　而且他们家的女人竟然还很喜爱他！

　　诺兰咬牙切齿。「等我有时间就去把他的暗巢全剿掉，所有地下事业全挖出来，我看他能走到哪儿去！」

　　啊，未来是他们年轻人的战场，阿比塞尔才懒得理呢！到时候他就退休了，天高皇帝远。

　　「总之，你自己必须好好想想。」阿比塞尔看着儿子。「你的人生一直以来都太过顺理成章，没有一个强烈得让你想不顾一切追寻的目标。某方面来说，霍德甚至比你更了解他要的是什么。那么你呢？你已经想好到时候你会站在哪个位置上和他对抗吗？」

　　诺兰沉默了一下。

　　最后，他站起来，向父亲点了点头。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仔细思考的。」

　　他离开时神色是深思的。

　　如果可能的话，他愿意在侍卫队待一辈子，但诺兰很明白这个想法不切实际。和天下所有的工作一样，到了一个程度他就必须坐在一个行政工作比出任务更多的职位。现在的他，已经隐隐有那样的趋势。

　　当年轻的新兵越来越多时，他不可能再继续和那堆小子一起在外头冲锋陷阵，到时候坐办公桌的职位必然渐渐对他失去吸引力。

　　父亲说的「顺理成章」，转任军职对他而言确实很顺理成章，这几乎是所有侍卫队前辈的出路，因为军旅生涯终究是他们较为熟悉的。

　　然而，这一切，确实都太「顺理成章」了。

　　责任感和热情是两回事。他有强烈的爱国心，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但是除了忠于职守之外，他的生命里有没有一个强烈的目标，让他觉得非得完成那件事才圆满？父亲的一番话，有如一块石头扔进心湖里，引起波澜。

　　或许，他确实该好好想想，自己对生命的热情在何处了。


　　一堆女人在她的房间里做瑜伽。米亚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

　　不久之前她还在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怎么突然之间她就搬进部长官邸，然后和一群女人在做瑜伽？

　　「好，现在双手慢慢往上延伸。上伸的时候吸气，二、三、四。放下来。放下的时候吐气，二、三、四。再上伸，二、三、四，放下来，二、三、四。」翡莉坐在最前方，带领其它女人跟她一起动作。

　　她们散坐在米亚床尾的地板上，平蓝和翡莉坐第一排，米亚和乐雅坐在她们后面。米亚不管怎么弄动作都比别人慢一拍，乐雅把手往上抬，她就赶紧往上抬；她才刚抬上去而已，所有人都放下来了，她赶快跟着放下来。

　　「好，腰部往左转，以妳原来左手肘的所在地当支点，吸气，慢慢转回来。吐气。再往右转，吸气，再转回来，吐气。」

　　好，现在是往左转……不对，她们已经转到右边去了，米亚赶快转。等一下，为什么她们又转回来了？她连忙转向正前方。

　　「米亚慢慢来，不用急。」曼妙的紧身衣和宽松的棉麻九分裤将翡莉的好身材展露无疑。「好，接下来身体往前压，吸气的时候记得下身跟着收紧！」

　　同样的动作重复几次，翡莉对满屋子女人眨眨眼。「这个动作常常练，妳们的男人会很幸福喔！」

　　「相信我，我们已经非常『性福』了。」平蓝基本上也是那种左手打到右脚的女人，不过她可不在乎。

　　「妳生了五个小孩的人，更需要练这个动作。」翡莉侧弯做伸展的动作。

　　「黑，我是剖腹产，没差吧？」平蓝抗议。

　　老天，她们在说什么啊？保守的米亚汗涔涔。

　　「小腹的紧实也是很重要的啊！」乐雅挺直身体，再往另一侧伸展。米亚偷瞄她的动作，笨手笨脚跟着弯。「为了防止妊娠纹，我从一确定怀孕的那天起就天天擦紧肤霜，擦到都快破皮了。」

　　讲到妊娠纹，米亚下意识偷瞄翡莉一眼。她是国际级的巨星，这种身体上的保养应该更慎重吧？

　　「妳干嘛只看我？」翡莉不服气地拉高上衣，展示她平坦紧实、毫无一丝瑕疵的小腹。「这副皮相可是我的吃饭家伙，要是费森敢让我身上出现一丝多余的纹路，他下半辈子等着当和尚吧！」

　　「还说呢！不知道是谁胸口被种一堆草莓，出去还让狗仔队拍到的。」乐雅吃吃笑。

　　翡莉难得的羞恼，拿起放在旁边的垫子往她头上丢过去。

　　「说真的，他们这几个男人到底谁比较强？」平蓝突然天外飞来一句。

　　米亚张口结舌。姊姊，妳不要这么强好不好？

　　然后一堆女人七口八舌评论起来，米亚终于见识到了在纯女性的聚会下，话题可以变得多么咸湿。

　　「虽然我对自己的老公有信心，不过总体来说，我投诺兰一票。」翡莉突然一句话丢过来。

　　「呃……」三双不怀好意的眼神全往她身上投过来，米亚全身僵成一个可笑的举手朝天状。

　　现在她的汗已经跟瀑布一样。

　　「妳跟我哥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乐雅双眼亮晶晶地问。

　　「呃……啊……」

　　几个女人全转身面对她。

　　「怎样？强不强？」翡莉感兴趣地问。

　　「我……」

　　「我真不敢相信我正在好奇其它男人的性能力。」平蓝呕呕舌道。

　　「我可是以过来人的身分告诉妳们，勒里西斯侍卫队出身的男人绝对不是盖的。」翡莉道。

　　「喂，我老公也是受同样训练出身的好不好？」平蓝抗议。

　　「不过人家诺兰年轻啊，年轻人保固期长嘛。」翡莉挑起一边修剪得宜的柳眉。

　　「人家我老公现在也还是呱呱叫好不好？」平蓝据理力争。

　　「我老公也不错好不好？干嘛讲得好像我老公输妳老公。」翡莉想想不对劲，赶快帮自家老公维护形象。

　　「妳们干嘛这样，又不是只有侍卫队的人才是男人。」乐雅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

　　「怎样？诺兰没有砸了他们家的招牌吧？」一众女子突然转向米亚，目光炯炯如秃鹰。

　　「呃……我们……这个……」

　　「强不强？强不强？」

　　「强……」米亚的脑袋扑通垂下来。

　　「我就知道。」翡莉满意地笑道。

　　乐雅突然脸皱得跟包子一样。

　　「对不起，各位，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哥那方面的事！」

　　「也对，妳哥平常看起来就一点人味都没有，难怪妳不想知道。」翡莉拍拍她脑袋。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好不好？」谁会想打听自己哥哥的性能力啊！乐雅矛盾得很，既想替自己哥哥辩白，又不想知道太多细节。「其实我哥人真的不错，妳们不要看他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平时他在家里跟一般男人也没两样啊。」

　　「他除了不吃铁钉当早餐以外，还有哪一点像人类？」平蓝感兴趣地凑过来问。

　　「干嘛这样讲！我哥也有很多平常人的习惯好不好？例如他很喜欢……喜欢……」

　　「睡懒觉。」旁边一个声音小小声地接口。

　　「对！他很喜欢睡懒觉。」乐雅一拍手掌。「妳们一定想不到吧？一个这么雄纠纠气昂昂的男人也喜欢赖床。如果给他一整天的时间，他可以睡掉二十三个小时，剩下那一个小时是吃饭洗澡上厕所然后再上床培养睡意的。」

　　翡莉和平蓝努力在脑子里模拟。诺兰爱睡懒觉……好难想象……

　　「而且我哥平时还满有冷幽默的，妳们不要以为我二哥人比较伶俐，其实他常常被我大哥欺负，自己都还没发现。」

　　米亚想起他们童年的蜘蛛事件……

　　「像这次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我大哥突然就把我二哥打包到实验农场去，我二哥还很感动，想说我大哥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研究了。搞了半天我大哥是为了把他关在那里，让他不能四处乱跑！我二哥吃了闷亏还不能四处张扬，因为那里有一个他想把的美眉，他要维持专业形象。」

　　这种事不值得炫耀吧？平蓝支着下巴深思。

　　乐雅又提了几点，其它女人听完只觉得，这算优点吗？但是一抬头，发现说的人眉飞色舞，她旁边那个女人听得一脸笑意。

　　翡莉叹了口气，说出一个中肯的结论！

　　「这显然是只有爱他的女人才会觉得有趣的事。」

　　乐雅和米亚同时一愣。

　　两个人对看一眼，米亚尴尬地转开目光。

　　「怎么办？被抓包了。」乐雅对米亚笑。

　　「关、关我什么事？」

　　「再装就不像啰！」乐雅轻笑，「傻瓜也看得出来你们之间的电流，米亚，我哥可是很少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的唷。」

　　「没错，他们那种类型的男人通常有感情障碍。」翡莉深有同感。

　　「什么嘛！」乐雅不满地瞪她两眼，再转向米亚。「在我印象里，我哥都是女人围着他绕，他很少主动表示兴趣的，所以严格说起来，这人的情感经验值接近零分。他若有什么做不好的地方，请妳多担待一点。」

　　搞了半天，其实是来替自己哥哥说项的。

　　米亚苦笑一下。

　　「我确实对他有点生气，不过我也能理解他的动机。或许等过一阵子我比较冷静之后，就不会再那么气他了，只是……」沉默了一下，米亚忽然抬头看着每个女人。「妳们有没有想过，妳们的男人爱上妳们哪一点？」

　　一群女人霎时被她问住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问题很深奥。」

　　「我很认真地思考过，发现我竟想不出来。」米亚愁闷地解释：「我完全不了解诺兰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哪一种个性，什么小动作会让他感到开心，什么事会踩到他的地雷。如果我不了解这个男人，我和他又会有什么可能呢？」

　　「这个……」

　　「问题是满复杂的……」

　　「范围也很大……」

　　几个女人说完，互相又交换几眼。

　　「所以，妳们都知道妳们的老公爱妳们哪一点吗？他们以前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米亚好奇地问。

　　 呃……西海以前好像都喜欢那种大胸脯辣妹。

　　我自己就是大胸脯辣妹，不过费森好像是越沉闷越无趣，总之是不会惹麻烦的女人就好。

　　霍德？婚前根本就是个花花公子吧？

　　霎时一堆问号在这群女人的心里乱飞。

　　结果，她们本来是来开导米亚的，最后反倒被她放了一个大大的结在心里。

　　这件事情的后续效应。当晚乐雅回家，立刻问老公：「喂，在认识我之前，你最喜欢哪一型的女人？」

　　霍德好奇地看老婆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乐雅和善地说：「放心，你可以老实讲，我绝对不会生气的，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我老公了嘛，我怎么会计较呢？我只是想知道，认识我以前你喜欢哪一型的女人？」

　　霍德向来对老婆是有问必答的，于是他在脑子里过滤一遍所有他交往过的女人，最后得到一个结论！

　　「大概是那种又艳又浪又媚又玩得开的女人吧。」

　　「……」

　　这个答案让他在书房里睡了三天。

　　深受其害的霍德决定大发善心，跟他的妻舅分享一下男人太诚实的坏处。所以几天以后，诺兰回来了，他私下抓了两个妻舅到旁边咬耳朵。「我跟你们说，如果你们的女人问你，你最喜欢哪一型的女人……」

　　「她那型的。」诺兰面无表情，连问题都不必听完就有答案。「对，但是如果她坚持要你说实话……」

　　「她那型的。」

　　「但是若她强调你老实讲的话她绝对不会生气……」

　　「她那型的。」

　　霍德瞪着他的大妻舅。

　　没道理这小子比他更懂甜言蜜语！

　　思克好奇的凑过来。「你不会蠢到说别人吧？」

　　「……是她要我说实话的。」有人很委屈。

　　「噗！」他的小妻舅捧腹狂笑。「老天！说你聪明嘛，你是有点小聪明；说你笨嘛，偏偏又蠢到这个地步！」

　　霍德被他们笑得一脸乌龟。

　　想了想，不对劲，兄弟俩突然同时盯住他们的妹夫，双眼瞇紧，脸色很冷很阴很酷― 「那你喜欢哪一型的女人？」诺兰危险地问。

　　「……你妹妹那型的。」有人终于学聪明了。

　　第十六章

　　舅舅？米亚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首都看见旧人，一时不禁愣在路旁。

　　「哈啰，我们该回去了。」菲雨夫人叫了她几声，发现她像发呆似的站在路边，不禁走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肘。

　　「啊，好。」米亚回过神，连忙和菲雨夫人一起钻进路边的休旅车里。

　　上了车，她不禁陷入思绪里。

　　她没看错，那人是她的舅舅没错！他在这里做什么？

　　克舍里人平时过的是闭关自守的生活，几乎很难得离开部落，即使必须外出补给什么的，也都是就近找附近的城镇，她舅舅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理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难道是来找她的？米亚想也不想就排除这个可能性。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会在此时此刻来到首都，出现在这条街上，舅舅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本来让舅舅见到她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让她直觉就停下来，没有过去相认。

　　米亚苦笑一下。

　　说到底，她和那个家族已经两不相干了。在她的心中，她早就没有任何血亲了。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像她族人那样狠心的「亲人」，也有像菲雨夫人这样非亲非故、却做得比任何人都多的好人。

　　记得几天前菲雨夫人主动问她愿不愿意到基金会帮忙时，她还愣了一下。虽然没有人说过她不能四处走动，但是米亚还是满自爱的。

　　「我们最近申请补助的案件爆增，文件都快堆到我的人头高了，我看妳一天到晚都窝在家里也很无聊，要不要跟我一起来？」菲雨夫人提议道。

　　「可是，诺兰他……」她有些迟疑。

　　「哎，那小子出差去了，哪管得了这么多？只要妳愿意，跟我来就是了。」菲雨夫人笑道。

　　米亚当然是求之不得，一天到晚窝在房间里她早就快闷出香菇来了。而且很奇怪，她一直在等诺兰来找她问索达的事，虽然她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他带她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一点吗？

　　可是这两个多星期以来，诺兰从来没有找她问过一句话，最近几天甚至跑得不见人影。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还是有点想他的。

　　「那孩子从小强势惯了，妳不要被他压到底了，必要的时候一定要拿出妳的魄力来才行。」菲雨夫人竟然还教她如何对付她的大儿子，米亚真是哭笑不得。

　　这几天在基金会打工下来，她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越来越深的体会。

　　原来，许多关怀和爱真的可以超越血缘关系而存在。

　　她从未见过像菲雨夫人这样的女人。

　　她所知道的女性，若不是天生认命像她母亲一样，就是事事以丈夫为天的家庭主妇。即使有职业妇女，也和菲雨夫人有显著不同。

　　朱菲雨最吸引人的就是她特有的活力，以及强烈的自信心。所有她身边的人都被她的这份自信和活力戚染着，都深信自己可以对这个社会做出一些改变，让勒里西斯变得更美好一点。经由「烽火基金会」这些年的努力，勒里西斯确实在改变着。最显著的一点是，妇女的地位渐渐提高，娶二妻的习俗已渐渐式微了。

　　米亚深深喜爱在基金会里的每一分钟，即使只是整理一些不重要的档案，或帮忙照顾附属育幼院的小孩，都让她觉得充满活力。

　　基金会的人迅速的接纳了她，没有太多的问题，好像她的出现就是这么天经地义一般。她第一次在一个地方找到如此强烈的归属感，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自己能永远在这里工作下去。

　　今天，菲雨夫人出来找包工谈育幼院整修的事，米亚是她的助手，没想到中途竟然在对街看到舅舅。

　　舅舅不是单独一个人，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面貌平凡的男人，米亚不认识他。

　　一股不对劲的感觉不断在她心头叫嚣。她从来不轻忽自己的第六感，因为这个第六感救过她很多次。

　　那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舅舅看到她了吗？「米亚，妳怎么了？妳看起来有点烦恼。」

　　坐在她旁边的菲雨夫人关心地问。

　　「没事，我刚才以为看到一个熟人，不过可能是我认错了。」

　　「哦，妳看到谁了？」菲雨感兴趣地问。米亚不想隐瞒这位敬爱的长辈。「……是我舅舅。」

　　「是吗？」出乎她意料，菲雨夫人没有再追问下去。

　　米亚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是菲雨夫人自己不感兴趣，还是诺兰跟母亲说了些什么，所以菲雨夫人不想多问？

　　诺兰从没告诉过她，他的家人知不知道她的身分，不过米亚知道乐雅曾经被加那绑架过的事，所以她下意识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父亲的名字。

　　她猜想菲雨夫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因为诺兰最起码会向父亲报告，而阿比塞尔从来不瞒妻子任何事。

　　想了半天，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该不该再解释下去，相处五天以来第一次在菲雨夫人面前感到有压力。

　　「不用多想，有什么事诺兰会处理的，别担心。」菲雨夫人突然按住她的手，轻拍了两下。

　　「嗯。」米亚心头一暖，缓缓低下头。

　　她爱这温柔善良的女人。

　　她爱乐雅。

　　她爱翡莉、平蓝和所有她新认识的朋友。

　　不管舅舅出现在首都代表什么，她都不会让他伤害她们一根寒毛。

　　这个周末是阿比塞尔和菲雨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日。他们打算在自宅办一个烤肉晚会，阿比塞尔家亲近的友人都受邀参加了，育幼院的小朋友甚至排了一出歌舞，打算在当天晚上献唱。

　　到了当天晚上，米亚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下去。菲雨夫人找人来叫过她几次，可是她总觉得自己的身分很尴尬。她跟阿比塞尔家并没有多熟，甚至不能说自己是一个「客人」。如果其它来参加餐会的人问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躲在楼上不下去，或许这样对每个人都好。

　　米亚来到二楼走廊的最末端，靠着其中一扇窗户，看着下方一片欢声笑语的庭院。

　　诺兰昨天就回来了，可是乐雅说他是直接回宿舍，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进家门。算算她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他了，不晓得今天晚上他会不会回来？

　　院子里有外烩人员架起来的烤肉台，自助餐点，四人乐团，院子左方清出一块空地铺设了白橡木，做为临时的舞池。好几队客人在舞池里顺着音乐旋舞。

　　几个年轻人自己也没闲着，把庭院中央清出另一片空地，然后生起了一簇营火，年轻人全围坐在营火周围，说说笑笑唱歌跳舞。

　　这真是很有趣的景象，「大人」的那一边，和年轻人的这一边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气氛，却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乐雅拉着丈夫一起坐在营火旁，她娇艳的脸蛋上满是笑意。

　　思克最好玩，他使尽浑身解数想逗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说笑，偏偏那位漂亮的女生看都不看他一眼。啊！她应该就是思克煞到的那位女兵了。米亚顿时想起。那女孩穿着浅蓝制服，看来是来执勤的。也对，毕竟今天晚上整个勒里西斯的重要人物都到齐了。

　　勒里西斯招收女兵是最近几年的事。她们算是第一批的女兵，个个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核才能入伍。

　　这女孩能受到诺兰赏识，特地派她去东漠出任务，想来也不是颗好吃的果子，看来思克少爷要赢得她的芳心，得再加把劲了。

　　不过，有几次米亚注意到，当思克在和别人说话时，那女孩会不自觉地偷瞄他，可是等思克回头缠上来的时候，她又一张木头脸了。

　　米亚不禁轻笑。

　　菲雨夫人形容得好，她小儿子就像一把奶油刀，烤得热热的，奶油一见到他就自动融化；她大儿子却是一把军刀，一出鞘就要见血。

　　「咦？妳是谁？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米亚突然听见身后有一把好听的男性嗓音响起，立刻回头。

　　「……」电、电电电、电到了！被、电、到、了― 

　　老天啊！怎么会有一个男人可以长得漂亮成这个德行啊！

　　米亚目瞪口呆，望着她辈子所见过最帅、最俊美、最好看、最……总之，可以把全世界所有跟英俊有关的形容词都套在他身上的美男子！

　　「妳是谁？」西海已经很习惯女人瞪着他看了，只是有趣地问道。

　　「我……我叫米亚……」她晕陶陶地道。

　　「啊，我知道了，妳就是诺兰带回来的那个小妞。妳一个人躲在楼上做什么？」

　　「我……我……」她还没回过神。

　　天哪，为什么会有人英俊到连一丝丝缺陷都没有？上帝真是太不公平了！

　　「走吧，我们一起下去。」西海懒得等她回神，干脆直接拉着她往楼下拖。

　　「啊，等、等一下！」米亚想抗议，可是每次一抬头见到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她就被电得七荤八素，然后完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怎么打个电话打这么久？」在一楼楼梯底，他们遇到平蓝。平蓝对老公皱眉头，「你又去偷抽烟了？」

　　西海捂着心口，一脸名誉受损的伤心状。

　　「我早就戒掉了，妳为什么不相信我？」

　　「等我不再从你的衬衫口袋找到烟盒，我就会相信你了。」平蓝对丈夫挑一下眉头。

　　「那是用来招待那群欧洲客人的啦！真的啦！」西海越发伤心。

　　「米亚，妳怎么现在才下来？」平蓝不理他，亲切地向米亚打招呼。

　　终于看到一个长相比较正常一点的人类了，米亚的心脏开始回复正常的速度。

　　「平蓝，见到妳真是太好了。」她气若游丝地说。

　　「我了解，其实看习惯就好了，我看了十几年早就免疫了。」平蓝谅解地点点头。

　　「喂，不要把人家当隐形人一样讨论好不好？」西海在两个女人后头抗议。

　　乐雅眼尖，远远看到他们，立刻跑过来拉米亚。

　　「来，我二哥要找我们轧舞！他只不过在美国念过几年书，就敢号称他的舞技天下第一，我们来打败他！」她兴奋的脸蛋娇艳如花。

　　「呃，我不太会跳舞……」米亚根本来不及拒绝就被拖下场了。一堆年轻人立刻在营火旁散开来，现场乐队发现他们的意图，马上配合的奏起热门舞曲，骚包的思克登时下场飙了一段街舞。

　　西海年轻的时候也是混过夜店的，看他们这些新世代在那边歪七扭八，哼了声「跳梁小丑」，马上下场秀一段给他们瞧瞧。

　　众人轰然叫笑，连菲雨都被吸引过来看。

　　霍德这些人也是玩过的，每个人都小试一下身手。

　　翡莉本来是陪着老公在比较正经的那一区，一看到他们这些人竟然轧舞没叫她，婀娜多姿的迈过来，给了一段性感到让所有人浑身发软的水蛇舞，然后扬扬眉轻轻松松地走回老公身边，抛下一堆年轻美眉的战书不睬。

　　「等级不同啦。」女王风情万种地回头抛个飞吻。

　　米亚以为自己会很别扭，出乎意外的她玩得非常开心！

　　她跟着众人一起大笑。很快地，思克带起了排舞，所有年轻人排排站，跟着他跳起了统一的步伐。米亚也跟着大家一起转着，跳着，旋着，甚至在独舞的节奏落到她的拍子时出来乱跳一通，完全不感到生涩。空气里的热意让她的双颊泛红，水眸晶莹闪亮。诺兰一走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穿着米黄针织衫和牛仔裤的她在火光旁舞动着，秀发飞扬，身段玲珑，立体的五官在火光掩映中充满神秘的异国情调。

　　米亚大笑着被思克转了一大圈，眼光蓦地落到了人群之外的那个男人身上。

　　她的心猛然一停，然后疯狂悸动。

　　穿着雪白制服的他，英挺高大得不可思议。他的领口松开几颗扣子，单肩看似优闲地倚在墙壁上，只有一双炯炯的黑眸透出狂野的欲望。

　　米亚一迎上那双眼眸，双腿不由自主的发软。

　　她舞着跳着转着，转开人群，舞到他的眼前。

　　所有的人注意力全集中在场中央的思克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他们。

　　米亚挑了下眉，做出一个挑战的眼神，然后模拟刚才翡莉的性感舞姿，把他当成一根巨大的钢管在舞动。诺兰的眼眸深到无法见底。她全身有若一只无骨的艳蛇，背对着他扭动水腰。她的臀部擦过某种坚硬的东西……啊。

　　一双铁臂猛地簸住她的腰肢。

　　米亚呛了一声，被半拖半抱地拉进后门。

　　她跌跌撞撞，心头跟着狂跳，很清楚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她只是很惊讶自己竟然还走得动，没有浑身火热的软倒在他身上。

　　他们挤进后面，走廊的光线幽暗，四下无人，他强硬的嘴唇立刻惩罚性地覆住她。

　　米亚心甘情愿迎接。

　　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在这种互相纠缠的情况下回到二楼的。她的房门砰地被甩在墙上，他们闪身进去，门自动又砰地甩回门框。

　　他狂热地吮吻她的唇，她的颊，她每一吋脸蛋。

　　米亚的热情不亚于他。一进门，她就疯狂地扯他的白制服。那件碍事的制服被脱掉，毫不眷恋地扔在地上，她的针织短衫加入它的行列。她用力扯他的皮带，然后因为它固执不肯松开而发出不耐的咆哮。男人低沉轻笑，一个手势就将皮带扯开，加入地上的衣服堆。她的牛仔裤被扯下来，她两脚将长裤踢开，他的白色长裤得到同样的命运。

　　古铜色赤裸的他美得不可思议，每一丝肌肉线条和以前留下来的伤痕都是这尊金色神祇最好的装饰品。

　　她的呼吸哽住了，猛然扑过去跳到他身上，双腿环在他的腰际。

　　诺兰低沉地笑，一步不退就稳稳地接住她，他股间的隆起贴在她濡湿发热的部位上。

　　米亚急切咕哝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行，这次换我。」诺兰挑了下剑眉，这次拒绝被扑倒。

　　「都好！快来！」她难耐地贴着他蠕动。

　　她被扔在床上，接着他美好的重量就压了下来。她饥渴地吻着他的唇，他以同样的急切分开她的双腿，来不及做太多前戏便重重冲进去！

　　她紧闭着眼，深深吸纳进这份和他融为一体的美好滋味。

　　诺兰用力扯高她的双腿，毫不怜香惜玉地凶猛冲刺。他知道她受得住，她的整个人彷佛都是为了承受他而生。米亚紧紧抱着他，以着不下于他的力道迎合着他的冲刺，两个人同时快意地呻吟出声。

　　高潮来得又猛又急。他沉重的身体僵直，紧紧将她压进床铺里，她激烈的弓身几乎将他顶了开来。

　　他们两人同时沉重地呼吸着，没有人有力气移动分毫。

　　过了半晌，他终于蠕动了一下，他身下的女人嘤哝抗议，依然紧巴着他不让他离开。

　　「我太重了，妳会被我压坏。」他撩动她的发丝，懒懒地道。

　　「不会……」她埋进他的肩窝，吸嗅他诱人的体味。

　　她不要他走！她要他一辈子这样压在她身上。

　　诺兰又休息一下，然后卷着她翻过身来，变成他在下方，米亚躺在他身上，他们的身躯仍然相连。

　　这样舒服多了。米亚的鼻子努努他的颈窝，昏昏沉沉地享受着有他当床的幸福。他的大手懒洋洋地在她背上游移，不需要多久，她就感觉到埋在她体内的那个部分再度苏醒。第二次是漫长而缠绵的。

　　快感的强度却丝毫不逊于第一次。

　　中途他让她坐起来，扶在她腰上的大手控制着两人结合的韵律。

　　米亚看着身下的男人。他的眼眶下方有些淡淡的影子，诉说出这段时间的劳累，但是他们结合的地方依旧生猛无比。

　　她爱这个男人。

　　她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恨他，所以，她必须做些什么。

　　「答应我。」米亚突然停下来，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神情盯着他。

　　「嗯？」诺兰的黑眸也凝为专注。

　　「我要你答应我，你永远永远不能再欺骗我。」她重重地说。

　　诺兰脸上的懒散散去，眼眸变深。

　　「嗯。」他郑重地点头。

　　米亚盯着他好一会儿，他从头到尾没有移开目光。最后，她轻叹了口气，软软地倒在他怀里。「我爱你。」

　　一根紧绷的弦在诺兰体内松了。

　　他明白了她的谅解。

　　「再说一次。」他将她翻过来，黑眸紧盯她的。

　　「我爱你。」

　　「再一次。」

　　「我爱你。」

　　「再一次……」

　　他不断地要求，她不断地诉说。

　　回旋在两人之间的紧张感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浓更烈的情感。

　　他们不断在绝美的巅峰里爆发。而米亚深深明白，今生今世，她再无法爱任何男人像爱诺兰一样。

　　第十七章

　　叩叩。

　　米亚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敲门的声音。睡梦中的她皱皱鼻子，然后惺忪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景象立刻让她露出笑意― 

　　诺兰。

　　他紧闭着眼，像个孩子的大特写就在她眼前。

　　她喜欢这一幕。她喜欢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眼就是这一幕。

　　他的睡容就和他们在市集小镇的那个早上一样，现在想想，当时他敢睡得那么沉，应该是因为早就联络好所有人，布下天罗地网了。

　　不过现在她已经不再对这件事感到生气。

　　昨晚的言和，让他们之间翻过了新的一页。诺兰答应他永远不会再骗她。他不是一个轻易承诺的男人，所以米亚相信他。而且，她相信他只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如此安稳的沉睡，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温暖而满足，她忍不住轻吻他的唇。

　　叩叩。

　　真的有人在敲门！

　　讶异终于穿透了早晨的浓情密意，米亚谨慎地瞄他一眼，确定他还没被叫醒，起床就要去应门。

　　在她能坐起来之前，门外突然响起菲雨夫人压低的嗓音。

　　「米亚，不好意思吵到妳了，请问诺兰在妳这里吗？」

　　米亚开口正要回答，一个念头忽然飘过去！

　　菲雨夫人？

　　慢着！菲雨夫人不是他妈吗？

　　她大惊失色，怎么可以这么明白张胆就承认人家的儿子昨天晚上被她勾回床上？

　　老天！她的名誉！她还得面对这一屋子的人啊！米亚清清喉咙。

　　「呃，他……」

　　「嗯……妈，什么事？」她旁边那个男人鼻音浓浓，眼睛还闭着嘴巴就已经应声了。

　　啊！啊！啊啊啊！

　　他出声了！他出声了！菲雨夫人知道他们俩上床了！她的清白啊！她的名声啊！

　　米亚哀号。

　　「不好意思，打扰了。」菲雨夫人忍着笑。「你爸爸交代有一份公文要给你，就放在他书桌上，你出门的时候记得拿走。我先去基金会上班了。」

　　「噢，知道了。」那该死的男人蠕动一下，脸埋进她的香肩里竟然就想回头继续睡。

　　外头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阵轻笑走开。

　　米亚又羞又恼，猛然推开他坐起来嚷嚷。

　　「你怎么可以让你妈知道你睡在我这里？」

　　诺兰睁开沉重的眼皮，神智还不是很清醒，鼻音依然很浓。「为什么不可以？」

　　「这还用说吗？她一定会猜想我们在房里做什么！」

　　猜想？诺兰肯定地说：「我妈当然知道我们在房里做什么。」

　　米亚差点抓狂。

　　「你……你……你给我滚回自己的房间去！」

　　「我们之前在旅舍里还不是睡在一起？」睡得好好的被人家吵起来，大爷终于有点不爽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在你的家里！」她为他整片古铜色的胸膛口干舌燥。

　　「妳可以把这里当成旅舍，我不介意。」

　　这男人根本抓不到重点！

　　「人家我是未婚的大姑娘耶！就这样和你被抓奸在床成什么体统？」她真想撕扯头发尖叫。「你快点起来，趁没有其它人看到快回你房间去！不然你永远别想再碰我一根寒毛！」

　　诺兰坐了起来。他的神色明显认为她的焦虑一点道理都没有，但是他明智的把这个结论放在心里。最后，男人在晨间的兽性还是凌驾理性，诺兰不理她的抗议，把她压回去痛快地做了一遍才起床。

　　满面红晕的米亚气喘吁吁，又满足又恼怒。

　　这个男人要是打算把性做为对付她的手段，他最好再想想！

　　诺兰翻身下床，黑眸里是一个男人从头到脚彻底被喂饱的满意感。

　　他弯身捞起地上的长裤，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然后转回来面对她。

　　「这个给妳。」

　　米亚看着他把一个金属坠子挂在她的颈间，好奇地拿起来翻看。

　　「戴着，不准拿下来。」诺兰看着坠子垂在她粉胸上的效果，忍不住印了下去。

　　他薄硬的热唇，衬着金属坠子的冰凉，又引来一阵性感的战栗。

　　「你……快回去啦！」她真希望自己听起来再凶悍一点，不是这么甜蜜。

　　这是诺兰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耶。坠子本身很简单，就是一个长得像双环扣的金属饰品，复古中带着一点原始感。米亚拿着坠子不停的翻看，越笑越甜。

　　诺兰回到房里梳洗整齐，一下楼，发现母亲竟然还坐在客厅里。一迎上那双老奸巨猾的眼，他的头皮立刻发麻。

　　「儿子，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用保险套？」

　　「妈！」

　　「这件事情很重要，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都应该保护他的女伴。我是相信你不会染到什么奇奇怪怪的病啦，不过小心点总是好事。」

　　「妈！」

　　「干嘛？我是你们的母亲，我总有权利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要繁殖吧？」

　　「妈！」

　　「好啦好啦，真是的！问问都不行……」


　　原来当你解开心结时，世界会变得如此闪亮。

　　米亚戴着诺兰送她的首饰，愉快地走在人行道上。刚才乐雅打电话邀请她去他们家午茶，无事一身轻的米亚就来赴会了。诺兰承认他确实派人跟着她，不过那是为了她的安全起见，她的行动从来没有受到拘限。米亚可以明白他的顾虑，不过她还是努力争取，终于让诺兰同意她在家附近的时候，可以自己四处晃晃，不必非得找个人陪。

　　霍德家离部长官邸看似很远，以地址来说是落在两个不同的路段，走路要十几分钟。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霍德家后方和官邸的后面隔着同一片森林公园，穿过公园斜对角的快捷方式，其实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不过米亚打算买个咖啡蛋糕当伴手礼，所以她今天是走外面的大马路。到了蛋糕店，她买完出来，提着蛋糕继续轻松写意地散步。

　　有多久没有这种优闲的心情了呢？

　　她的手按着锁骨处，诺兰送她的坠子就藏在里面，贴着她灼热的肌肤。

　　眼尾余光处，有一条人影固定跟着她。可能诺兰跟手下说过可以让她知道他们的存在，所以那些人不再是全然的隐形状态，偶尔也会被她看到一下。不过，眼角已经是他们现身的最大幅度，通常等她转正目光，那些影子又会不见了。

　　米亚淘气地想，如果她故意站在原地一直转，不晓得那些人还能躲到哪里去？「米亚！」蓦地，一只粗鲁的臂膀冲过来扯住她。米亚大吃一惊。

　　「舅舅？」

　　「妳好样的！妳惹的麻烦却叫我们来收拾！妳还知不知羞耻，竟然敢逃离妳的丈夫，让人家找人找到我们部落来？我们娘家的脸都被妳丢尽了！」

　　米亚眼尾瞄到一抹人影迅速接近，她用眼神示意他不用过来。那位保镖顿了一下，依然慢慢走近，却不插手。

　　「舅舅，这么多年不见了，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米亚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母亲的哥哥。

　　她的反应倒让她舅舅一愕。

　　印象中，米亚总像一抹胆小怕生的影子黏在她母亲身旁，没想到事隔多年，历尽风霜的她早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小女孩。

　　她舅舅顿了一下，重振旗鼓，凶巴巴地吼。

　　「妳真是丢死人了！跟妳妈一样丢尽我们家的脸！女人嫁了男人就是丈夫的财产，妳怎么可以随便逃离夫家？妳知道妳让我们有多丢脸吗？」「我根本没结过婚，哪来的丈夫？」她冷静地回答。

　　舅舅只认定她想撇清，才不相信她的话。「妳的丈夫不是索达吗？就算他偶尔会教训妳，男人打女人还不是为了妳们好？妳竟然就这样逃了！还把人家的东西一起偷走。妳知道他派人来问的时候，我们有多尴尬吗？妳外公有多痛心？妳眼中还有我们吗？后来索达找到妳，说妳人在首都不肯跟他回家，要我们一起来劝劝妳，我们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妳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妳今天就跟我回去！」

　　什么叫男人打女人是为了女人好？

　　累积多时的怒火一口气爆发！

　　她用力甩开舅舅的手，清脆有力地朗声说：「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丈夫，更没有结过婚，别人要编什么谎话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什么家族荣誉？我还以为十年前你们就说得很清楚，我和妈妈早就被驱逐出门了，我们的事都跟你们没有关系了，你现在又来找我谈家族荣誉，会不会太可笑？」

　　「妳！妳！」

　　「这位先生，请你搞清楚，我的名字叫『米亚』，就是这样而已，没有姓，只有名，所以我只属于我自己。从我母亲死后，我就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麻烦你去别人的身上找你的家族荣誉，恕我不奉陪了！对了，麻烦帮我一个忙，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这对我们两方都好！」

　　她转过身，大步走开。

　　「妳― 妳― 妳说什么― 」舅舅气到都快中风了，一口气就想冲过来巴她。

　　她的随身保镖马上将他拦住。

　　米亚愤怒不已，从头到尾不再回头。

　　什么舅舅！什么家人！小时候将她们母女弃之如敝屉，现在看见人家手下一大堆，觉得她「发了」，又突然发现她是家人了？

　　别说她死也不可能让索达变成她的丈夫，即使她将来嫁得好，也跟这一家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愤怒得甚至忘了手上还提着蛋糕，大步甩呀甩，等甩到霍德家门口时，蛋糕都糊了。

　　若不是门房已经认识她，看她这一脸杀气谁敢让她进去？

　　「米亚，怎么了？看妳脸色难看成这样。」乐雅从花厅迎出来，一眼就看见她面红耳赤的模样。米亚将蛋糕塞给旁边迎上来的女佣。

　　肾上腺素分泌太过旺盛，一时还无法平静下来。她努力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为那种人费神。

　　「没事，刚才在路上被一个疯子缠上，和他吵了一架。」

　　「疯子？没有危险性吧？要不要派人出去看看？」平蓝听到声音也迎了出来。

　　「没事，」她继续深呼吸，直到整个人稍微平静一点。「怎么只有我们三个，翡莉呢？」

　　「她去美国谈一部新片子的合约。她经纪人那里最近又接到一些疯狂影迷的来信，费森大哥不放心，就陪着她一起去了。」乐雅回答。

　　翡莉的安全措施是由费森一手负责的，其严密程度可以说是连蚊子想飞进去吸血都要先请示过；亲近的朋友常笑称，要暗杀勒国总统都比暗杀翡莉容易。

　　费森平时有自己的事业，并不会跟着妻子四处走，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盯紧一点。

　　「不好意思，我头有点痛，我还是先回去躺一下好了。」刚才被舅舅闹了一顿，米亚已经没有什么喝午茶的心情。她想赶快回去和诺兰联络。

　　舅舅说索达已经找上门了，那她合理的猜测，上次在路边看到陪着舅舅的那个中年人，很有可能就是索达的手下；那些人不知道在背地里又在搞些什么，她一定要让诺兰知道才行。

　　「妳没事吧？要不要先到我们的客房躺一下？」乐雅微有忧色。

　　「没有关系，我走后面的快捷方式回去，只要几分钟而已？」说完，也不等乐雅多问，她转头匆匆离去。

　　乐雅和平蓝互相交换了忧心的一眼。

　　森林公园清葱的绿意有助于她烦躁的情绪平抚下来。

　　一想到舅舅刚才的话，她还是有些恼怒。

　　丈夫！索达竟然敢自称是她的丈夫！她光是想到就觉得严重的受辱！

　　这一生，除了诺兰，她永远不可能属于其它男人。

　　她已经决定了，她爱他，她想当他的妻子。什么身分前途未来那些，她都已经不再迷惘，那些现实的背景差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她会努力让自己成为配得上他的女人。她要为他生小孩，看他帮忙换尿布、喂奶，他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看他和里斯相处的样子就知道了。

　　一想到他抱着他们宝宝的模样，她的心就融化了……

　　喀喇。

　　林间突然传出来的异响让米亚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

　　她全身僵硬，立刻停下脚步。

　　米亚，没事，别自己吓自己。公园的这一区还是对外开放区，有人也不奇怪。

　　她努力自我安慰，一面火速环视四周。刚褪去的肾上腺素再度蜂涌而回。

　　由于这片森林公园连接不少重要人物的官邸，所以在靠近官邸的那一区是禁制区，平时有警卫站岗，外围这一半则对所有游客开放。

　　现在还是上班时分，森林公园里并没有多少人。米亚告诉自己，或许是别的游客经过时不小心踩到枯枝，更或者是跟在她身后保护的人弄出来的声响― 虽然她怀疑侍卫队的人会犯这种错误。她加紧脚步往管制区前进。到了那里就安全了，因为她和乐雅从管制区出入过几次，那些警卫认识她。

　　她匆匆往前走，蓦地― 

　　喀喇。

　　这次绝对不是她听错，那声音确实是跟在她后头的没错。

　　所有求生本能迅速回笼，米亚开始快速地在林间穿梭。

　　有一阵子她感觉自己甩开了后头的声音，可是过一阵子又会感觉那声音追上来。

　　她不知道保护她的人为什么不见了，但她不准备待在原地等人家来救她。

　　她前前后后往往覆覆地绕，有时甚至往回绕一大段再绕回来。

　　突然间，她听到林子里有一阵细碎的低语。她快速爬上一株大树，然后藏在浓密的树冠里。

　　过一会儿，果然有两个人从树底下走过去，嘀嘀咕咕不知在商议什么。米亚并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是敢肯定他们不是她的保镖。她继续窝在树上，寻思该如何脱身。在这个制高点有个好处：视野良好，她可以很轻易的看见别人，别人却不容易看见她。她四处瞭望着，猛然间，一阵惊慌。

　　平蓝和乐雅的身影出现在左边的一处弯角上，接着就转进了那个弯而被树林遮住了。她们一定是放心不下才出来找她的！

　　怎么办？刚才走过去的那两个人，就是迎着她们的方向！

　　树林里好像有更多人影在钻动。

　　米亚不确定他们得到的指令是什么，是只抓她一个人就好，或是任何有用的人都一并带走？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能让乐雅和平蓝被他们抓住！

　　她一溜烟钻下地，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在附近，然后尽量不动声色的在树林间钻绕，希望能抢在那两个人前头先和乐雅她们碰面。

　　她从一片灌木丛里超快捷方式时，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抹嫩黄色的衣襬飘过去。

　　乐雅！

　　她心中一喜，急急忙忙冲上前。蓦然间，颈背上一阵剧痛，跟着黑暗接管了她的世界！

　　痛― 

　　米亚按着脖子，呻吟一声，慢慢地睁开眼睛。

　　「米亚，妳怎么样了？妳要不要紧？」

　　好几声连珠炮的询问射过来，她的耳膜胀痛，一时间认不出来声音的主人。

　　她盯着上方好一阵子，慢慢适应了眼前的暗影，再慢慢往旁边转。

　　两个隐约的身影蹲坐在她的旁边，她的视线再移开来，终于明白这是哪里了。

　　她们在一部卡车的载货厢里！

　　载货厢没有窗户，只在两边墙上打了一排圆孔让她们透气，薄弱的光线就从这些小孔里透进来。

　　车子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她就是被这阵晃动吵醒的。她猜想，车子应该已经离开市区了，正往偏僻的路上前进。

　　米亚扶着脑袋慢慢坐起来。「乐雅？平蓝？」她的喉咙干哑疼痛。

　　平蓝连忙将一罐矿泉水递过来，米亚接过，大口大口喝了起来。货车厢的角落有一个矿泉水的纸箱，旁边隐约有一些面包、肉干之类的食物，

　　看来她们的绑匪也不想在半路上就把人质弄死了，所以准备得很周到。

　　事已至此，她们必须另外想办法。

　　无论如何一定要撑到诺兰来救她们为止。

　　等喉咙稍微好过了一点，她看了看平蓝和乐雅，确定她们外表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最后，她的眼光定在乐雅身上，心中微感歉意。

　　这些是冲着她来的，如今把她们牵扯进来，还害乐雅要重温一遍被绑架的恐惧，她不禁心生怜惜，手伸过去想给这位娇娇女一点安慰！

　　「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乐雅突然按住她的手，轻笑地说。

　　米亚愣了一下。

　　这句话本来是她要说的啊！

　　没想到乐雅看起来如此镇定，她不禁要对这位阿比塞尔家的小公主刮目相看了。

　　「嗯。」她拍拍乐雅的手同意。

　　「糟了！」平蓝忽然开口。这位爽快开朗的大姊一直很得米亚喜爱，可能是年纪比较大的关系，她一直表现得很镇定，现在突然叫出来，米亚连忙问：「怎么了？」

　　「我来不及去钢琴班接小鬼。」平蓝不满地盘起手臂。「那个钢琴老师每次见到西海就跟苍蝇见到大便……咳，蜂蜜一样，恨不得整个人化在他身上，今天又要让她眼睛吃冰淇淋了。」

　　……这不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吧。

　　平蓝的话实在太超现实了，米亚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一笑，乐雅也跟着笑了，最后，三个人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砰砰砰！前面突然传来粗鲁的敲击声。

　　「妳们几个个女人安静一点！要是再吵，老子把妳们的嘴巴封起来！」

　　「× ！你们有种就停下来单挑！」平蓝没好气，用力一脚踹回去。

　　好骠悍……

　　米亚和乐雅偷看彼此一眼，吐了吐舌头。

　　「妈的，妳说什么？」前面大吼。米亚怕他们真的对她们不利，冷冷地抢白一句：「你们再无礼的话，信不信待会儿到了索达面前，你们也讨不到好处？」

　　「……」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威胁管用，前面竟然真的就没声音了。

　　车子继续开下去。另外两个女人忍不住盯着她。

　　「妳知道绑架我们的人是谁？」平蓝先问。

　　「本来就算是猜的，现在也八九不离十了。」米亚叹气。

　　平蓝点点头，一贯以她实际的个性说道：「那妳最好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在那些坏人面前我们也好有个底。」

　　有道理。米亚想了想，把整件事大略的跟她们叙述一下。不过她略去加那的名字不提，只勉为其难的用「她父亲」来代称，核子弹头的事也以「不法文件」代替，版本与当初告诉「思克」的大致上差不多。

　　「原来大哥就是这样才认识妳的，好浪漫。」乐雅捧着脸颊说。

　　米亚苦笑。这有什么浪漫的？只是因为她爱上了诺兰才变成浪漫故事，否则就变成一个天大的悲剧了。

　　「哇。」平蓝很平静的点头。

　　「不错，平蓝姊，妳果然有大将之风。」乐雅竖起大拇指。

　　「什么啊？我是吓呆了。」平蓝白她一眼。

　　「可惜翡莉不在这里，不然她一定会逼得那些绑匪把鱼子酱都供上来。」乐雅遗憾道。

　　「那倒是。」平蓝想到当年那一斗煮箱子的重型武器，深深以为然。「有她在，那群绑匪会跪下来求我们离开。」

　　她们两个竟然就这样聊了起来。米亚看着，突然间所有的重担都跟着一起褪去。

　　是啊，反正最差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再怎么担心又如何了？

　　保持冷静反而是最好的防身之道。

　　索达要的人是她，平蓝和乐雅只是用来牵制她而已。只要她应付得当，她们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

　　她不知道那些随扈为什么失踪了，但是她相信，诺兰一定不会让她们等太久。

　　他一定很快就会来救她们，到时候，即使天上众神也救不了敢绑架她们的人。

　　第十八章

　　索达和平蓝、乐雅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们听米亚说起这号人物时，脑中浮起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一个拳头如碗钵大，看起来就是一副坏人相的粗人。实际上的索达竟然既不高也不大，一张方方的国字脸甚至有点「忠厚老实」的感觉。他的身高大约只有一七○ ，肩膀细瘦，面目平凡，总的来说就像走在街上随时会擦肩而过的普通男人。

　　不过他的那双眼睛稍稍泄了底。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看起来永远像在怀疑什么，配上薄薄的唇，让他的相貌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刻薄味道。平蓝她们才看他两眼，马上就感觉不舒服。

　　另一个让她们变得更谨慎的人，是米亚。

　　从下车的那一刻起，米亚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嘴角微微往上扬，柳眉轻挑，脸上充满了不屑的表情，彷佛全世界的东西都不看在她的眼里。她们认识的那个温厚善良的米亚消失了。

　　两个女人没有多说，只是明智的保持沉默。

　　「哟，看来你还不是太弄，花了四年终于把我找回来了！这场捉迷藏玩得我都有点腻了！」米亚的声线过度高亢。

　　两个女人忍不住又瞄她一眼。

　　索达眼睛一盯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就像被人拿了黏胶紧紧黏住，从此再也移不开她脸上。

　　他的眼睛发亮，脸上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兴奋感。

　　「把她们带下去。」他几乎是屏息的吐出这句话，乐雅和平蓝不禁有点毛骨悚然。

　　旁边两个手下过来拉她们，米亚心中一动。

　　凯尚是其中一个！她记得诺兰说过，凯尚是霍德安插在索达身边的一个眼线，有他在，乐雅起码一定会平安。她的心头狂跳，突然有了计较。「你是什么东西！你敢碰我？」啪！她一巴掌甩在凯尚脸上。

　　凯尚「错愕」地捂着脸颊，回头受辱地瞄索达一眼。

　　索达理都不理他，从头到尾眼睛没有离开过米亚一吋。

　　「米亚，妳又淘气了。」他的语调令人发麻。

　　「告诉你，这两个女的我谈不上认识，就是聊过几句。矮的那个是西海的老婆，高的那个……哼，她丈夫应该不用我介绍你也认识吧？就是那个不长眼的霍德，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霍德的名字让索达一愣，眼睛终于转到乐雅身上。

　　米亚手心暗暗擒了两把汗。

　　老实说他们不见得多怕西海，西海所代表的官方势力反正一直就是和他们对立，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但是霍德……霍德就是另一回事了。

　　索达跟着加那这么久了，不可能不知道霍德的手段。霍德曾经用老虎钳子，把一个背叛他的手下十根指头一只一只的剪下来，整个过程脸上都带着微笑！而这还只是他手段里最轻微的一种。

　　几个喽啰不禁吞了口口水，看着她们的眼神转为惊惧警戒。米亚傲慢地扬高鼻子，更进一步的激他。「我看你还是把她杀了，挖个坑埋掉吧！省得霍德找上门，你不知道怎么交代。」

　　索达恼羞成怒，冲过来「啪」的一巴掌打偏她的脸！

　　「老子要怎么做还要妳来教吗？把这两个女人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动她们一下。」他最痛恨别人指挥他怎么做，尤其是女人！他一辈子都在听别人的命令，如今他已经是个老大了，再也没有人能命令他了。

　　米亚心里松了口气。

　　她对索达的了解还是占了上风。

　　她说穿她们两个的身分，是为了要让索达有所忌惮。但是为了防止他想在手下面前立威，被迫杀害乐雅，她干脆先说穿，让他打她一巴掌。这样一来索达就有了台阶可下！他是因为不想听女人的话，而不是怕霍德，乐雅她们也就暂时安全了。

　　「烦死了，我才懒得理你！我要睡觉！我要吃东西！你快去给我弄来！」她把一个骄纵的前老大之女演得唯妙唯肖。索达听见这久违的命令，手兴奋到都微微发抖。

　　「把她带进去。」他颤声命令。米亚不动声色地瞄同伴一眼。平蓝和乐雅接收到了，眼中迅速掠过一抹担忧之色，不过也迅速掩去。

　　无论如何，维护自己的最大安全，然后等人来救她们。

　　这是三个人共同的结论。

　　囚禁她们的地方是一间土制牢房，独立在这片产业的左方。这种厚土砌的房子隔热效果很好，所以屋子里虽然简陋，倒是不至于太闷热。一盏昏黄的灯泡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她们左手边有个土炕，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外头有人打开囚房上的一个小洞，把两块面包和两罐水扔进来，又砰一声关令上！

　　乐雅和平蓝并肩坐在那张土炕上。最后，实际的平蓝走过去把食物端回来，分给她一份，然后自己努力啃起来。

　　「有吃才会有体力。」平蓝咬着一嘴过硬的面包说。乐雅点点头，慢慢将面包塞进嘴里。想了想，她用手指在床炕上写：有监听器吗？

　　虽然这么简陋的环境实在是让人很怀疑……

　　「妳的中文没搁下吧？」平蓝说，用的自然是中文。

　　乐雅轻轻一笑，眨了眨眼。「还可以啦。」

　　平蓝听她怪腔怪调的中文，不禁哈哈一笑。她的中文讲得没有诺兰好，不过堪用了。

　　「妳想，『她』没问题吧？」乐雅不敢直接提米亚的名字。

　　「不要担心，我看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对那个人比我们更熟，一定会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看她比较担心的人反倒是我们呢。」平蓝实事求是道。

　　「我只是担心，那个人看她的表情那么奇怪，她会不会被……」乐雅垂下头。

　　她自己也有差点被坏人欺负的经验，知道那有多么令人恐惧。

　　如果米亚真的……诺兰不是个拘泥小节的人，相信他一定不会介意这种事，只是……米亚呢？这种事对女人都是终生的阴影，米亚自己还能不能若无其事的回到诺兰身旁，还是一个未知数。

　　如果米亚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不敢想象诺兰会变得多火爆。

　　不只诺兰，还有她们的丈夫。

　　一想到自己的男人，两个人同时打个冷颤；他们现在差不多该发现自己的妻子不见了，首都可能已经被他们搞到天翻地覆。

　　「里面那两个女人还在那里叽叽咕咕的，不知死活，等明天我们把她们剥光丢到兄弟里头，让她们享受享受。」门外突然怪声怪气地说起话来。

　　「哈哈哈哈。」另一个守卫凯尚很配合地发笑。

　　平蓝和乐雅听了，相视一笑。

　　他们或许没有装窃听器，却派人在外头站岗偷听，没想到听了半天鸭子听雷，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霍德的老婆，啧啧啧，细皮嫩肉的，滋味一定不错。至于另一个……长得是不怎么样，不过听说她的男人是西海。你知道吗？西海长得比娘儿还美，咱们兄弟们都在说，哪天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他抓过来打几炮，哈哈哈哈！」

　　凯尚还是跟着附和干笑。平蓝忽然改为英文。

　　「乐雅，我有没有告诉过妳？我认识西海时他还在拓荒队服刑。有一次，有两个犯人见他『姿色好』，想抓他去……咳，妳知道的。最后那两个人被一把铲柄爆了菊花，听说现在还在用人工肛门。」

　　「那是西海哥心情好，没下重手。」这样还不算重手？

　　「妳都不知道，霍德从不跟我说他以前的事，我也只能听他的朋友偷说，我听说他以前的脾气很不好。」

　　平蓝等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啦。」

　　「这样就没了？」平蓝怪叫。

　　「嗯。」乐雅肯定的点点头。「因为那个朋友也是二手转述的，第一手的人目前都下落不明。」

　　门内门外俱皆默然。「着呀！妹妹，无招胜有招。」半晌，平蓝用力拍拍她的肩膀，感慨不已。乐雅微微一笑，突然轻快地扬高娇音。「喂，外面的，你们想不想知道加那在哪里？」

　　门外的人连脚毛都竖起来了！

　　终于，那个说想把她们圈圈叉叉的守卫开口了。

　　「在哪里？」

　　有一瞬间，惊慌感蜂涌回乐雅心头。

　　她这一问只是想确定这些人跟加那是不是有关系，守卫的回答等于确认了她的猜测。

　　很多事家人不在她面前提，不表示她就浑然无觉。每次米亚提到一些敏感的事就会避重就轻，她就约莫猜到了。只是，家人都希望不要惊吓到她，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她不自觉地抓紧平蓝的手，平蓝用力捏了一捏，给她安全的力量。

　　她深呼吸一下保持镇定。加那已经死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来伤害她了！

　　她再开口时，嗓音依然如此甜蜜可人，从头到尾没有透出一丝丝心中的挣扎。「听说已经繁殖到第二代了。」顿了顿，乐雅补上一句：「我是指吃掉他的那匹狼。」

　　「……」门外的人打个寒颤。

　　接下来那晚，她们两个人都相当好睡，因为外头不再有噪音了。


　　米亚被送回她的房间。

　　米亚从来没有来过这个藏匿点，可是索达依然为她设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并不华丽，就是普通的双人床，一张床头柜，一个衣橱，整间房间就差不多满了。只有床上粉红色的床单暗示着这间房是女性的卧室。

　　衣橱旁边连着一扇门，她祈祷门的那头不要是索达的睡处。

　　米亚坐在床沿，两手汗湿，不断的自我打气着！

　　米亚，妳可以的！妳已经应付他这么多年了，不怕再应付他几天。

　　索达一直有着一份极度自卑后的自尊心。他的自卑在于，他在加那和霍德手底下根本就是个打杂的。后来霍德更因他能力平凡，人品猥琐而不喜他，将他丢给加那使唤，加那也从不曾把他当一回事过。后来他能在加那手下胜出，不是因为他能力好，而是因为他表现出一份忠心耿耿的样子，才得到加那的信任。

　　当他在加那手底下坐大之后，为了一扫之前的屈辱，他对其他弟兄更是颐指气使，做足了派头，一副自尊自大的大哥模样，其实本质上是为了弥补他长久以来的自卑感。

　　从她十六岁起，米亚就知道索达对她的欲念。

　　她的出现对索达简直就像一件梦幻逸品。

　　她的身分是他主子的女儿，在他眼中无疑是公主。虽然主子对这个女儿也没多重视，却改变不了她是他唯一后代的事实。尤其加那表露出想把米亚送到霍德身边的意思时，索达更认定了得到米亚就等于赢过霍德。

　　所以他从不放弃得到米亚的决心。到最后，这份信念已经变成一种执念，即使加那已经死了，他都无法挣脱。

　　年少时的米亚对这个男人充满恐惧。他阴狠的眼神，刻薄的笑容，和猥琐的神情，在在让她联想到豺狼。可是渐渐的，她摸索出一套控制他的方法。一个人的本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索达即使贵为加那的第一大将，骨子里还是改不了对主子又敬又畏的奴性。米亚在他眼中可望而不可及，他爱慕她，遐想她，视她如公主一般，既然如此，她也就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公主。

　　她会嘲笑他，讽刺他，对他丢出一些骄纵的命令，将他彻底当成一个下人来践踏！而索达竟然病态的感到兴奋。

　　她甚至感觉他渴望被她这样对待！

　　通常到了某个临界点，他忍不下去就会动手打人，不过他不敢下手太重，顶多就是几个巴掌，而且事后还是渴望继续被她践踏，彷佛他的人生在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中才能找到意义。

　　她只能说，这个人大概是个彻头彻尾的被虐者！

　　也多亏了他这种个性，她深知该如何将他玩弄在指掌间。

　　这并不表示她不害怕。

　　她很怕。

　　再怎么压抑的豺狼，都会有反扑的一天！

　　她一直在提防这一天？所以十九岁那年，她才会不顾一切的祈求霍德收留她。现在想想，霍德拒绝她或许是好事，否则她就不会遇见诺兰了。即使他们依然相遇，她也会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诺兰的妹妹。

　　诺兰？

　　光是想到他的名字都让她一阵激动？

　　为了再见到诺兰，她必须支持下去？

　　「米亚，我来了。」

　　索达开门进来。

　　米亚立刻全身紧绷，摆出她公主式的高傲面具。

　　索达反手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旁，先花了一点时间品味她在这房间里的感觉。

　　这间房跟他以前为她布置的不能相比。但是，光是看着她又回到他身边，他就兴奋的全身轻颤？他不住的深呼吸，彷佛要吸进空气里每一丝她的香味？

　　米亚只觉毛骨悚然。

　　「这间房间太丑了，我不喜欢！」

　　「妳在外面这么多年，我的手下说妳睡过沙漠、地板，和更多肮脏的环境，妳怎么就喜欢了？」索达的眼睛亮得完全不正常。

　　「我觉得这样很好玩，不过现在我玩腻了。」她耸耸肩。

　　索达轻笑，她又从背心毛了上来。

　　「妳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索达扬高声音，「妳明不明白这东西有多重要？」

　　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谁管那是什么东西啊，我只是看你们那么小心翼翼的捧着它，好可笑，我就偏要把它弄不见，看你们怎么办。」

　　索达耐住了气，走到她身边慢慢的哄：「好了，这个东西妳一定要还给我，妳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我忘了。」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那么大一包东西多麻烦，有一天我逛街的时候，不小心把它忘在哪里了，我也懒得回去拿。你不是说你的人在找我吗？那他们一定知道我很早就没把那东西带在身上吧？」啪！索达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她整个人趴在床上。

　　「妳这个贱女人！妳和阿比塞尔的儿子勾结，把背包交给他了，以为我不知道？」

　　米亚捂着脸颊，坐起身倔强的盯着他。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本姑娘爱做的事轮得到你来管了？你也不想想，你只是个低三下四的贱役，被我爸爸当狗一样使唤的！我和你平起平坐就已经算给你面子了，你竟然还敢管到我头上来？」

　　索达的眼中闪出兴奋的红光。

　　他的手抖了又抖，浑身轻颤，米亚继续昂首盯着他。「怎么样？」

　　片刻，他终于缓过了气，又换上那副温柔爱怜的语气。

　　「米亚……」

　　「叫我小姐！」

　　「……米亚小姐，好吧，我们先不提这件事。妳要洗澡了吗？隔壁有一间浴室，我已经让人帮妳放好水了。」他的声音轻柔到有点尖细，眼睛闪闪发光。

　　米亚的手发凉。她不断的想着诺兰的脸，以摄取足够的力量。然后尽可能尊贵的站起来。「我正好想洗个澡，总算你做了一件让我称心的事。」她走到浴室前，从旁边的立架上抓过一条大浴巾，然后强迫自己忘记这个房间还有其它人，甩最快的速度脱下衣服，在索达的手能摸到她之前，她飞快跳进浴桶里，溅起一地水花。

　　「那个项链是谁送妳的？」索达尖科的眸子瞇了起来、盯着她胸前的那个坠子。

　　「我在路边摊看它挺好看，就买了。」米亚拿起来把玩一下，不甚在意地耸耸肩。

　　索达的眼神微冷，不过没有再说什么。

　　「我想听音乐。」半晌，她突然说。

　　索达死死地盯着浴树中的美人，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话才穿透他的意识。他茫然四望，彷佛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

　　啊，音乐。

　　可是屋子里没有任何音响设备。「米亚，这里不比以前那里……」他耐心讨好道。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听！」她娇蛮地命令。「你明明知道我洗澡一定要有音乐的，音乐会让我的心情变好、我皮肤才会变得更漂亮！」

　　索达低咒两声，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出门帮她找音乐。

　　机不可失。

　　米亚飞快冲出来擦干身体、冲到那个简陋的衣柜前。门打开、她心头一寒，柜子里是她以前留下来的衣服。

　　老天。这个男人真是有病，居然在逃亡中不忘把她的衣服全部都带着。

　　她抽出一件包得最紧，露得最少的女式长袍，飞快套上，一面盯着门，深怕他随时会走进来。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依照惯例，她会让索达吻她，爱抚她，逗得他心痒难搔之后，在最后一刻命令他出去。

　　每一次索达都意犹未尽得像只饿狼，每一次却也硬生生忍下来，在那种被支配的快感中忿忿离去。只要再一次就好，她可以忍的……不行，她做不到！在经历过诺兰之后，她已经无法忍受再让索达碰触她。

　　如果一切不按剧本来，他很有可能察觉不对劲，到时候一定会整个人爆发。她逃不过他的魔掌是一回事，她只怕平蓝和乐雅跟着遭殃。

　　可是，她真的无法忍受索达的一根手指碰到她身上，她怕自己会吐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咔嚓轻响，门又打开来了。

　　她脸色惨白，努力将那张傲慢的面具挂在脸上。

　　「我只能找到一台收音机，妳回来得太突然，很多东西我来不及准备好。」他呢喃的话语几乎像是在抱怨。

　　如果情况不是这么诡异，米亚一定会大笑出来。

　　她优雅地坐在床沿，索达发现她已经换好衣服了，脸色转为不悦。

　　「米亚……」

　　「我的头好痛！」她抚着脑袋，一脸痛苦地道。

　　「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头痛？」他连忙问。

　　「你派的那两个人好用力打我，把我打昏了，我现在整个人痛得连动一下都会头昏……我不行了，我一定要躺下来……」她软弱无力地倒在床上。

　　索达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的手探向米亚后脑，米亚拚命忍住尖叫将他推开的冲动。

　　索达摸索的时候她故意一直喊痛，他心慌意乱之下，真的觉得她的后脑好像肿了一个包。

　　「怎么办？要不要我拿止痛药给妳吃？」

　　「不用了，让我睡一下就好，你不要来吵我。」她虚软地闭上眼睛。幸好她现在的脸色真的很苍白。

　　索达呆立在床边。

　　过了半晌，他终于闷恼地走了出去。

　　米亚差点虚脱。

　　熬过第一夜了。

　　接下来，她只要这样继续努力，等到诺兰找到她们为止。

　　第十九章

　　黑暗是万物最好的掩护。在这蛮荒之地、灯火全无，入了夜的世界便如罩上一层不透光的黑布、掩去所有生息。几道黑色幽灵无声的出现引在各种掩蔽物间迅速前进。每一株树木、每一块岩石或每一种遮蔽物后头计似乎都藏着一道魅影。

　　最前方的高大幽影来到空地边缘计举起拳头做了一个手势，后方所有幽灵同时停住、隐在自己的掩蔽物后方。

　　高大魅影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不算大的空地上，有四栋砖土房屋，一大三小。其中一楝土屋与其它三楝分开，门前有两个看门人守着。

　　集中的那三栋，只有最大的那一栋有灯光，前面两楝都没有动静。空地前后两方各有一个岗哨，每个岗哨有两名守卫，另外有几名是机动性的巡守员。

　　高大魅影！诺兰，向左边某株树木做个手势。隐在那株树后的费森点点头，无声地往后方那个岗哨摸去。

　　旁边的西海有点不爽，为什么不是叫他去？不过想想，自己老婆可能就关在那间土房里，他还是等着救人好了。

　　诺兰疏冷地看着身周的一切，让自己的情绪完全抽离。

　　他必须如此，否则他会无法保持冷静。

　　现在去责怪任何为什么让米亚被人抓走，已经无济于事。他派了一个侍卫队员搭配一个便衣警察保护她，昨天米亚和她的舅舅在街上起争执时，那个便衣警察看到了一名疑似索达的手下就在附近，见猎心喜，竟然没有通报一声就擅离职守，想和总部联络来个一网打尽。

　　侍卫队和地区警察之间一直有着这样的心结。地区警察觉得侍卫队员高高在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有大案子就只会出面抢功劳；而侍卫队！也真的高高在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样的心结造成了那个便衣警察想抢功，以至于防守出了漏洞。

　　负责保护米亚的侍卫队员，一入了森林公园就被六个人出手围攻，等他终于脱身的时候，不只米亚，连平蓝和乐雅都失去了踪影。

　　这名队员迅速呼叫那名便衣警察，等半天没有人响应，他终于发现大事不妙，回头向总部通报；在此同时，高速公路。

　　米亚她们已经被塞入一辆伪装的鸡蛋运送车，疾驶上路。

　　这整件事证明了，无论多么精密的计算都有出错的可能。诺兰第一千次庆幸自己在米亚身上放了GPS追踪器― 就是他送她的那个坠子。

　　不只他，霍德英雄所见略同，也在妻子身上放了同样的追踪器― 她的耳环。想到妹婿，诺兰的拳头不禁握紧。那家伙在发现老婆不见之后，整个人抓狂了，这是诺兰第一次看见霍德近乎疯狂一面。

　　不过当时他自己心情也不好，所以两个人为了霍德可不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救人而干了一架。基本上？单纯打架，诺兰相信这小子还不是自己对手，不过霍德撒起蛮力倒也有点难缠，他急着出去救人，所以，最后他是直接命令手下联合起来将霍德制伏，丢进看守所里，然后他筹划救人钓行动去了。

　　西海和费森都自倾请求帮忙，由于他们其中一个的老婆也是失踪者，本身又具有不下于侍卫队的身手，所以诺兰同意了。

　　本来他们可以在昨天晚上就把人截下来？结果索达的人运气很好？他们恰好驶入一条通往中部高原的栈道？这个区域的铁质层含量丰富，影响到了GPS的讯号j 

　　所以诺兰他们有几个小将完全失去了人质的踪影。

　　到了昨天晚上她们离开了那个区域，讯号才再度出现，不过这也拉开了两方人马的距离。

　　体内狂暴的一面让诺兰想白天就带着人直接攻坚，但是他们都负担不起对方拿米亚她们当人质的后果，所以？他忍下一切嗜血的欲望，拚命告诉自己等！等到天黑！等到夜里！

　　等他将人质救出来？然后？这帮免崽子一个都别想逃！

　　一阵残忍的笑意在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庞飞快一现。

　　七分钟后，另一班巡守的人准时出现在面前，黑色幽影快速一闪。他从后方扣住第一个人的脖子？让对方无怯出声，左手飞快伸出，银光一闪，捅入第二人的小腹，手肘回击，将第一个人的鼻梁骨槌进他的大脑里！

　　唔、呃……

　　两声几乎无声的闷响？守卫失去生命的驱体软倒在地上。 

　　他将两具尸体拖到一旁？在黑暗中迅速前进。当他赶到第一楝屋子的边缘时，第二组守卫堪堪绕过屋子转角出现在他前面。

　　诺兰火速出手？「呃、呃」两声，另外两具人体无声无息地倒下。

　　魅影继续前进着？迂迥来到那悚独立的砖土房后方，他探头从窗玻璃往内看。

　　里面一片黑踏？他无法知道里头有多少人，用什么武器。

　　诺兰沉住气饶到另一侧，那楝独立的牢房就在前面？两个守卫歪着头坐在地上，已经睡着了。

　　他悄没声息地闪过去＂，扣住其中一颗脑袋，就要往另一颗脑袋上撞！

　　「自己人！」凯尚突然惊醒？连忙表明身分？

　　诺兰一顿。另一个警卫受到惊扰，醒了过来。诺兰用力往他头顶心一敲，守卫顿时昏死过去。诺兰回身看着凯尚，涂着黑彩的脸上只有一双炯炯的黑眸，凯尚的呼吸顿时不顺。

　　这个男人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令人忍不住要遵循他的旨意行事。「打开。」诺兰只是朝门一点头。

　　「钥匙在索达那……」砰一声低响，门锁被人直接用枪柄敲掉。

　　不是诺兰做的。

　　两个人同时回头，西海一闪一闪的白牙在黑夜中晃亮。

　　「打扰两位谈心了，夜色不错，你们多聊聊。」然后他自己闪进去。

　　诺兰看了天空一眼，叹了口气。

　　一声细细的叫声响起，随即被闷住。门外的人探头一看，平蓝已经被丈夫紧拥在怀里，差点喘不过气。

　　「哥！」乐雅低叫，扑了过来。

　　诺兰接住妹妹，又看了一下。

　　「米亚人呢？」「她在另一间房子里，从我们被关进来之后就没再看过她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诺兰把妹妹往西海那里一推。

　　「先带她们到安全的地方。」

　　「嗯，一切小心。」西海简短地道。

　　诺兰点了下头，迅速地游了出去。


　　诺兰游移到第三楝，也是最大一楝的建筑物后方。

　　这一楝明显和其它几间砖土屋不同，估计里面起码有八个隔间，可以容纳约三十个人。

　　诺兰沿着灰色的墙来到它的正前方，刚一探头立刻缩了回来，有个守卫正好转头看过来。

　　米亚在里面。他必须进去救她。这个女人，一直以为他留下她只是因为她可以提供索达的消息。她不知道他根本就掌握了索达的行踪。自从霍德的「弃暗投明」，勒国官方如虎添翼，而霍德无论如何都比米亚更清楚索达的底。

　　诺兰之所以运运不下手，是因为索达正在密谋走私另一桩大型的军火交易、而官方想将两方的人马一网打尽。

　　索达如今终于翻身变成老大，好大喜功的他第一件事是急着向那群兄弟证明，他真的有资格坐这个位子，所以他做的第一个错误决定，是联络巴基斯坦激进组织，表示他有能力走私核子武器给他们。 

　　他做的第二个错误决定，是回去找以前加那和霍德很熟的中介者。当他的触手探封这个领域里，诺兰就已全面掌握他的动向。

　　以索达的能耐，第一次当然连核子武器的边都摸不到，不过有几种毒气弹，落在恐怖分子手里还是会有可怕的后果。

　　本来武器交易就在两天之后，偏偏索达一得到米亚的消息，就迫不及待把她们绑了回来。

　　客观来看，这人绝对不是个大将之才。没有人会在交易日前夕干冒风险、去绑架绿架重要官员的女见。诺兰被迫提前行动，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在索达决定带走他的女人开始、就签下了自己的勾魂令。

　　只有米亚那个该死的女人，还老是以为他是为了要甩她，才把她带在身边。

　　他根本就不需要她的帮助。

　　那你为什么带她回家？一道鬼魅般的声音自动在脑间响起。

　　诺兰愣了一下，脚步差点踩空。

　　他连忙稳住心神。然而，那个问题跳出来之后，固执地叫嚣着、一直不肯下去。

　　好吧，他承认，他不知道。

　　在当时，那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所以他就做了。

　　米亚娇甜的容颜突然冒了出来。

　　诺兰、我爱你。她腻在他怀里，温温地，甜甜地计在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说着！诺兰，我爱你。他的心头发热，属于她的记忆蜂涌而来。最多的，是她用各种不同的语气，各种不同的神情，在各种不同的时候，对他不断地说！

　　诺兰，我爱你。

　　我爱你。

　　爱你。

　　他的心突然涨痛起来，涨到几乎连一口气都吸不进去。

　　她爱他。

　　我爱你。

　　我爱……

　　他一震，被自己大脑直觉要回复的那句话吓住。他想说什么？

　　诺兰用力摇摇头，强迫自己将精神集中于眼前的事物。

　　他不能再分神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又是那个冷静致命，专注到近乎无情的杀人武器。他拿出掌上型的追踪器，确定米亚的那个红点在屋子里某处发亮。算了一下，右边第三间房间，也是整个建筑物唯一有灯光的那一间。追踪器收妥，他来到大门前，手轻轻一推，从里面用门栓拴住了。开锁技巧在这里无用武之地，于是往窗户设法。

　　来到侧边的一扇窗户旁，他拿出垫布，尽量无声地垫在手肘下将窗户打破，然后手伸进去把窗户打开，如一抹黑烟钻进了室内。

　　诺兰才刚踏上走廊，第一间的房间就打开。

　　他顺手解决了这个不安安分分睡觉，半夜乱起床尿尿的家伙，安静地朝目的地掩去。

　　来到门外，他贴着旁边的墙壁，盯着地上的门缝。

　　有人走动的黑影晃过去。他等了两秒钟，确定对方没有开门出来，猛然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钻进去！

　　第一眼就让他差点暴走！

　　米亚昏倒在床上，衣襟破碎，神智半昏，索达倾身正要压到她身上。

　　她的左眼整个肿了起来，左边被打破的嘴角也在沁出血色，整个左脸颊一片惊人的淤青，说明了这记落在她脸上的拳头有多么重。

　　「你！」门突然打开，索达错愕地抬起头。他的一手还抓住米亚被撕破的衣襟，一大片粉嫩的酥胸露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充满愤怒？不知道米亚究竟说了什么话如此的激怒他。

　　愤怒的红光笼罩了诺兰的跟前。

　　他动了。

　　同一时间？某个地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叫喊！

　　「咿古？贾唧捉所！贾唧捉所！」尸体！有人进来了？有人进来了！

　　索达大吼一声？放开米亚的衣襟向他扑过来。

　　诺兰反手将门锁上，不让任何人进来，然后一记擒拿手抓过去，将索达左手往右带。右手往左拗。脚下再一记地堂腿，让他整个身体从诺兰侧旁飞扑出去，重重撞在五斗柜角。

　　侍卫队的武术教练是一名东方来的奇人？在他亲手点拨约队员之中？诺兰的资质天赋最高，最得他喜爱？

　　索达撞得头破血流，双眼射出红光，大吼着又冲了过来。

　　「老大，老大？有人杀过来了！！」有人在门外拚命敲门大喊。

　　「他妈的，把他们给我抗统杀光？」索达大吼，低头朝诺兰肚子顶过来。

　　突然间，每间房间的门都打开，杂杳的脚步冲了出来。

　　米亚满眼金星，慢慢从刚才被痛打一拳的昏晕中醒过来。

　　一睁开眼？突然看见一抹矫健的黑色人影就在眼前？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诺……诺兰……」

　　他的脸涂黑，一身黑色的迷彩服，腰间挂着装备和武器，从头到尾不出一声。

　　只是冰冷寂静，但是米亚依然一跟就记出他来？

　　好像心理上她就是随时都能感应到他？

　　诺兰快速瞄她一跟，双眼如两颗黑色的冰。确定她没什么大碍，他专心回去对付眼前的敌人。

　　索达一手按着额角的伤口，不让血影响到他的视线。他的跟神扫向米亚，发现她用那样依恋的眼神盯着跟前这个高大的男子，突然间，他明白了。

　　「吼！」索达大吼一声，失去理智的向诺兰扑过去。

　　诺兰侧身一避，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上。索达只觉颈间剧痛，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头昏脑胀辨不清方向。诺兰两手抓住他的衣襟揪起来，往墙上一按，无限寒意地低喃！「你的运气很好，我想捉活的。」

　　然后再一记手刀让索达失去意识。

　　他丢下那团瘫软的身体，转身面对床上的女人。

　　「诺兰！你来了！你来了！你终于来了！」米亚不等他说话，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诺兰接住她死命地搂紧，几乎快将她勒毙，他的脸埋进她发里，嗅着她的发香。

　　他差点就来不及救她……

　　「他妈的！我不是叫妳出门一定要让人跟着吗？」语气很恼火，嗓音很沙哑。

　　「我……舅舅……去部落里……找我……索达……是我丈夫……」抽抽噎噎的她根本交代不清楚前因后果。

　　诺兰一听到那个关键词就炸了。

　　「索达是妳丈夫？他妈的！索达怎么会是妳丈夫？」他抓住她疯狂摇晃。「妳想也别想！听见了吗？除了我，妳想也别想其它男人会是妳的丈夫！」

　　米亚被他摇得晕头转向，连带刚才受到的一击，整个人差点被摇到吐出来。也差一点点就没听到他气到失去理智吐出来的那句话。

　　他……当她丈夫？

　　她呆呆地瞪着他。

　　诺兰用力抹抹脸。

　　「我们一回去就办，直接去注册，我懒得等那一大堆的礼俗。」他的眼神充满威胁性，好像她敢说个不字，下场就会很凄惨。

　　米亚惊呆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好了，走吧。」

　　他将她推到自己身后，护着她离开这间囚室。

　　米亚从头到尾跟木头人一样，机械性地跟着他。

　　他说的是真的？

　　好像是真的……

　　她茫然地跟在这个男人的身后，看他或徒手、或甩刀枪，一一解决四处冒出来的敌人。接着其它黑衣战士也杀入屋中、和他会合，诺兰示意手下追击，继续领着她往外冲。

　　他爱她。

　　老天、诺兰爱她！

　　强烈的狂喜冲入她心田，她几乎想不顾一切的跳到他背上大吼大叫。如果不是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让两个人丧命，她说不定早就做了。

　　诺兰，噢！他永远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说爱。但是，他爱她。

　　她最深爱的男人也爱着她。

　　这样就够了。

　　无论外头如何杀声震天，那个傻笑从来没有离开过米亚的脸。

　　等他们杀到屋外，一切也大致结束了。

　　突袭队已经掌控整个环境、有人将瞭望台的探照灯打开、照在空地上，四周亮得跟白天一样。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空地边缘、活着的被集中在正中央、全部抱着头蹲跪在地上。

　　有个黑衣战士将昏迷的索达拖了出来，一并上铐。西海领着几条大汉将乐雅和平蓝保护在中间，自已白牙闪闪地和费森聊天，神情优闲得像出来夜游一样。

　　「米亚？」乐雅一见到她，立刻冲过来。「天哪，妳的脸怎么会这样？妳没事吧？」

　　「没事，嘶― 」米亚连忙躲开她轻触的手？

　　她不知道自已是哪里露出破绽，索达竟然察觉到她已经爱上别人？虽然他那副受到背叛的表情很可笑，米亚依然无法组止他馅入疯狂？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一定躲不过了。

　　她不怕受伤，她只怕失去了自己的牵制，平蓝和乐雅会随之遭遇不侧。

　　她的眼光不自觉地跟着广场中央那个最高大的黑色人影转。他正在下命令，为整个残局收尾。

　　一辆囚车开了进来，所有残党被一一带上车。

　　平蓝看着那群垂头丧气钓囚犯，突然指着某个人，语音清脆无比。

　　「西海，那个人说我长得太丑了，他对我不感兴趣，不过他们兄弟都很想把你抓过来打几炮。」那守卫面色如土。

　　冤、冤枉啊！不是我讲的！我只是转述！

　　西海眼色一深。

　　「不好意思，借一下。」他向诺兰打个招呼，然后和颜悦色地把那个人往刚才的囚室里拖― 

　　「救、救命！救命啊！」

　　乒哩乓琅，轰隆哗塌！

　　足足过了十分钟，那个人终于被拖出来。

　　他的运气不错，起码还有气。

　　「我、我要投诉……你们、你们刑求犯人……」

　　诺兰站在场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出气多入气少的男人，然后转头问他的副手。「你听见什么？」

　　「报告长官，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你看见什么？」

　　「报告长官，我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没有？」

　　「报告长官，真的没有。」

　　「嗯，我也没有。带队，收兵。」

　　副手行个军礼。

　　于是整个行动画下完美的句点。

　　第二十章

　　「米亚，妳回来了，法国好玩吗？」菲雨亲自迎出来为他们开门。乐雅一见到母亲，二话不说扎进她怀里。

　　「嗳、怎么了、自己都做妈妈了还爱撒娇。」菲雨抱着女儿，一看清米亚脸上的伤登时瞪大了眼。「米亚，妳的脸是怎么回事？怎么去一趟法国玩得一身伤回来？」

　　「我没事……」米亚的眼睛热热的。

　　能再见到菲雨夫人真的太好了……

　　在不知不觉间、这些人已经变成她的家人。

　　鉴于乐雅上一次的失踪让母亲备受折磨、诺兰在路上和她们说好，他们谎称霍德夫妇去法国参加一场慈善餐会，爱热闹的乐雅拖着米亚跟他们一起去了，只有阿比塞尔知道实情。

　　菲雨的双眸一闪。「法国有趣吗？」

　　「还好……我发现我还是不适合太『高潮迭起』的生活。」米亚哽咽道。虽然她很怀疑菲雨夫人会察觉不出异状，不过，他们家的女人有一种共通的默契：若男人们有什么事瞒着她们，她们也就不多问，因为这种情况通常表示男人们有信心可以很快把状况排除。

　　乐雅看见后头慢慢跟上来的父亲，转头再扎进父亲怀里。米亚再也忍不住，占据了她腾出来的空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菲雨紧紧拥抱她，轻抚着她的头发，无比温柔。

　　诺兰在后头向父亲点个头，算是招呼过了，然后悄然无声地离去。接下来他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可能又要好几天见不到人影了。

　　接下来几天，米亚进入了她这一生最被娇宠的一段时间！

　　白天她依然和菲雨去基金会打工，菲雨开始让她接触正式职员的工作。基金会里有一位行政人员下个月要跟着丈夫一起调职到东漠去了，米亚对于接手她的工作表现出强烈的意愿。

　　晚上回家，菲雨也常拉她一起谈心，偶尔米亚甚至敢和阿比塞尔谈笑了，到最后连乐雅都有点吃味。她们几个年轻女人经过一段非常有趣的「斗争」

　　话说乐雅回到家之后，等在她家里的竟然是她二哥思克！而且脸色还很臭。

　　要知道，天生乐天派的思克可是很少有这种脸色的。

　　「我也是被逼的，妳不要以为我有多乐意！」思克劈头就说。

　　乐雅一头雾水，然后就被她二哥拖去见她的亲亲老公……

　　「你们把他关起来？」

　　当她在看守所的笼子里见到丈夫时，乐雅勃然大怒。

　　她知道霍德有多么痛恨被关在这种狭小的地方。失去自由，对他就像老鹰失去翅膀一样的残忍。

　　狼狈憔悴的霍德一看到爱妻，整个人都呆了，一时打不定主意要先抱妻子狠狠的亲热一顿，还是先揍那些竟然敢把他关起来，让他度过人生中最难熬的两天的家伙！

　　最后他选择了前者！当然不表示他就忘了后者。

　　「他被关起来干我什么事？」思克在旁边大声抱怨？

　　「那些警察呼天抢地跑来求救，我还想着发生什么事呢？他们竟然告诉我，妳老公太难搞了，请我来『陪陪』他，奇怪，我怎么就不知道我们的交情好到可以叫我去陪他？」思克完全不自觉自己老是爱和霍德抬杠的习惯，看在外人跟里就是他们妻舅妹婿俩「感情特别好」。

　　乐雅含泪摸着丈夫憔悴的脸庞。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哑了，可见这两天整个警局的人一定都被他骂成臭头。

　　「走吧，我们回家。」

　　霍德乐于从命。

　　回家稍事休息几天，他杀到侍卫队总部去找人，

　　那天，诺兰和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

　　其实论膊击技巧，诺兰还是高他一筹的。不过诺兰也知道当时事急从权，多少有点理亏！如果换成自己，米亚落难了还有人敢把自己关起来不让他去救人，他应该会让对方分四个地方去找他的四只手脚。

　　有鉴于此，他公平地挨妹婿几拳。

　　那天晚上他回家吃饭，米亚一看到他满头满脸的伤，就炸了！「妳的男人打我的男人！」她立刻在电话里向乐雅控诉。

　　「妳的男人关我的男人！」乐雅马上响应。

　　「挨打的是妳大哥耶！」亲情攻势。

　　「被关的是我丈夫耶！」爱情万岁。

　　「妳这个没心没肺的坏妹妹！」

　　「我这个有情有义的好妻子！」

　　接下来几天，这两个女人见了面就要斗上，大有「男人的阵仗就在我们这里见真章吧」的意味。

　　「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从头到尾平蓝最是优闲，只要凉凉地坐在旁边吃甜点喝凉茶，看戏就好。

　　不过，最后她们的争端和平解决，因为更难缠的对手出现了！

　　翡莉！

　　「我真不敢相信！」风情万种、超级性感，连抬根手指都会迷倒一卡车男人的大美女，一踏进门就插着腰指责她们：「听说在我去美国的期间，妳们几个去参加绑架夏令营了？」

　　「呃……」正在斗嘴的两个女人同时停下来，望着那个挑眉质问的大美女。平蓝悄不作声地转过身去，退出战圈外。

　　「平蓝！」第一炮就是她。翡莉的脚底板打着拍子，神色不善。「亏我们两个还有革命情谊呢！这种重要的事也不找我一起去！」

　　三个女人互看一眼，想到诺兰、西海抓狂之后坏人就死了三分之二，不敢想象如果连费森也抓狂……

　　「咳，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平蓝合十作揖。

　　「哼！」翡莉腰肢款摆地走进来，坐在每个人的对面瞪着她们。「难怪费森突然丢下一句『我回国处理一点小事』就消失了，原来就是为了这档事！他竟然敢瞒着我，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给我从实招来，一点细节都不准漏掉。」

　　米亚和乐雅不由自主地双手互握，目光盈盈。

　　停战吧？

　　好！

　　然后乐雅立刻出卖她。

　　「妳问她，她被打得惨兮兮的，比我们精采多了。」她指着米亚。

　　米亚张口结舌。妳这个邪恶的坏公主！难怪配那个大魔头！翡莉的雷射眼立刻投过来。

　　「咳，也没有多惨，我就被打了一拳，之后……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半昏迷状态，所以严格说来，我也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谦虚地道。

　　翡莉轮流看着她们，最后叹了口气，按着额角摇摇头。

　　「太弱了，太弱了！提醒我教妳们一些女性自保之道― LV皮箱永远有其存在的必要。」

　　平蓝遥想当年那一箱子的兵器和那支火箭筒。

　　「是。」她再度合十，虚心领受了。

　　翡莉倾身，把米亚的脸扳向右边，再扳向左边，用不同的角度检视她残余的一点伤痕。

　　「过来，妳这小丫头！」她给了米亚一个重重的拥抱。

　　米亚整颗心和眼眶一起发热。

　　啊，她多爱这群女人！

　　米亚承认自己很紧张。

　　通往监狱会客室的走廊有点阴暗，暗的不是灯光，而是那种压抑的拘禁氛围。

　　诺兰走在她旁边，前面是一个狱警，后面有两名等着在她之后继续侦讯索达的刑警。

　　她可以选择不出现在这里，但是她愿意。

　　「索达要求见米亚。」

　　这是三天前她在阿比塞尔书房外听见的一句话。

　　书房里另一个人，是诺兰。

　　「他没有任何理由见米亚。」他低沉嗓音中明显的拒绝，让米亚心头溜过一阵暖甜。

　　她不是故意偷听的。晚饭后，阿比塞尔找诺兰进书房谈话，她本来要回自己房间去，但是途中遇见管家，正好有朋友来找菲雨夫人，管家要去招呼客人，于是拜托她帮忙送茶进去，她答应了。才刚来到书房外，微敞的门口就飘出他们父子俩的对话。她心头一紧，忍不住停下来凝听。

　　「我知道最近对索达与其党羽的调查很有斩获，不过，你当初之所以想在他们交货的中途才动手，不就是为了抓到那些将武器走私进勒里西斯边界的捐客吗？如今事出突然，不得不提前动手，那些人一定又会躲进地下里― 我们都知道不必指望霍德帮忙，所以，索达变成我们唯一的线索。」阿比塞尔不疾不徐的嗓音传来。

　　「但是这依然和他要求见米亚的事无关。」诺兰坚冷的语意不容置疑。

　　「索达同意，只要我们让他见米亚一面，他愿意配合。」阿比塞尔优闲地道。

　　「只见米亚一面他就同意配合办案？即使我都没有那么好骗。」诺兰寒飕飕地道。

　　他一力的迥护让米亚心暖。

　　「如果索达同意先给我们一点情报交换，你就同意让米亚见他？」她几乎可以看见阿比塞尔挑起和儿子一模一样的眉。

　　诺兰停顿了一下。

　　「索达的党羽已经供出不少信息，无论他本人合不合作，我们只需要时间将所有线索整理出头绪，那些地下捐客一样躲不过。」

　　「你和我一样清楚，这些人最擅长失踪。时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一旦给他们充裕的时间，他们躲到其它国家去，线索就从此断了。」阿比塞尔沉稳地道：「而且，我们提前动手，某方面来说让索达更容易脱身。截至目前为止，他的罪名只有绑架、非法持有枪械、拒捕。

　　「人质既然安全获释，最重刑度是二十五年。而且严格说来，人质甚至不是他亲自绑架的，遇到个忠心一点的手下帮他扛下来，他顶多算非法拘禁，十二年。就算拚一个『不得假释』，十二年出来之后他又是一条活龙，绝对和非法走私枪械、危害国土安全的罪行不能比，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

　　这次诺兰的停顿更长。米亚几乎可以看见他被父亲逼进墙角的恼怒。

　　「索达是对米亚施过暴的男人，如果今天加那还活着的话，您会让乐雅去和他对质吗？」诺兰忽尔道。

　　「不如我们让米亚自己决定如何？」唔，这小子，这招倒不错！阿比塞尔的语气带着笑意。

　　「我不认为……」

　　「我答应。」米亚举步踏了进去。两个男人同时转头，诺兰的表情是微讶，阿比塞尔的表情是老神在在。

　　做儿子的不愧是了解自己的老狐狸爹爹，立刻明白，这茶平时都是管家在送的，他们谈话时也向来会关上门，哪里这么巧正好今天就是米亚送茶而父亲把门开着？

　　阿比塞尔迎上儿子谴责的目光，甚至有些无辜的扬了下眉。

　　但是他看向米亚的目光是另一回事。他的眼睛里充满审量，彷佛想知道米亚的底限在哪里。

　　她的底限很宽。

　　「我想去。让我去。」米亚昂然道。

　　诺兰瞇眼看着父亲，然后转头安抚她。

　　「妳不必这么做。我们已经从他的党羽口中问出那群非法捐客的背景、可能的运货路线和时间地点。索达再能补充的，顶多就是那些人的名字。即使他不开口，我们查出来他们的身分也是迟早的事，妳完全可以不必再见到他。」

　　「我知道，可是伯父说得对，我们现在要争取的是时间。」她明白诺兰想保护她的心，一如她想帮助他那样的强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我和乐雅的情况不一样，面对索达不会为我带来任何阴影，我可以的。让我帮助你。」

　　她不要只是一个被动的接受保护的娇娇女，她从来不是这种人。她可以面对自己的过去，这不算什么！

　　她甚至傲然的回视阿比塞尔，把她的意念完整地传达给他。「我不知道为什么索达要见我，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他需要的东西。可是，他既然敢提出来，我就敢见他。」

　　阿比塞尔赞赏的点了点头。

　　「谢谢妳。」

　　于是，她就在这里了。

　　诺兰走在她身畔，一只黝黑的大手稳定地扶着她的手肘，穿着一身雪白制服的他，犹如这凄冷监狱的一道明光。

　　来到走廊底部那道紧闭的灰色铁门前，所有人停了下来，诺兰对其他人点个头。「请给我们几分钟。」

　　「是。」几名警察走进旁边的等候室里。诺兰回头看着她，英朗的眼神温柔。

　　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鬓发拨回耳后，长指便停留在她娇嫩的脸颊不去。

　　结果，他一直想抽空带她溜去注册的，还是没能如愿，看来躲不掉一场复杂的婚宴了。

　　「索达要求单独见妳。」他沉沉地道。

　　「我没事，不要为我担心。」

　　诺兰又深深注视她好一会儿。最后，她被揽进那个宽阔的怀抱，缠绵地亲吻。

　　「门只会掩上，若情况不对，只要提高声音，我就在外面。」

　　「嗯。」她依恋地腻在他怀里。

　　又待了一下，她终于收拾起足够的勇气，向他点个头。诺兰召来狱警打开会客室的门，米亚独自踏了进去。

　　整个会客室里只有一张长条铁桌和两张椅子。索达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他的四肢都扣上缭铐，锁在铁桌上，桌脚则死锁在地上。由于他的头发在入狱时已经被剃成平头，形貌大异，米亚顿了一下才认出对面那个男人是他。

　　「听说你要见我？」她谨慎地在他对面落坐。

　　索达没有说话，只是一径地凝视着她。

　　剃短的头发让他五官的棱角全露了出来，神色更显阴沉。米亚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陌生得不得了，不再是她记得的那一个。

　　「外头那个，是妳的男人？」索达对掩上的门点了点下巴，阴阳怪气的。

　　「是。」她没有回避。

　　索达又不说话了。

　　米亚默默坐了几分钟，「你有什么事要见我？如果没有，我要走了。」

　　「妳爱他吗？」索达突然问。

　　米亚没有想到，他找她来，竟然就为了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爱，很爱。」她也不骗他。

　　「他爱妳吗？」过了一阵子，他又问，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语调。

　　「嗯。」米亚点点头。诺兰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她知道他是爱她的。会客室里又安静下来。

　　「他是阿比塞尔的儿子？」索达突然又问。

　　「是。」她的回答一贯的简短。

　　「妳知道阿比塞尔和妳父亲的关系吧？」索达讽刺地道。

　　「那又如何？你很清楚加那是怎么待我的，即使阿比塞尔都比他更像一个父亲。」

　　索达又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米亚失去耐性。

　　「我要走了。」

　　这次索达没有阻止她。

　　从头到尾，他只是盯着她不放。

　　米亚还是不懂，他找自己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出于一种自己也不知道的心情，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这个回眸让索达双眼一亮，竟然对她开心的一笑。

　　米亚心头一跳，一股说不出的烦乱涌上脑海，她转头直直走出去。铁门刚在身后关上，她顾不得旁边还有人，一头便冲入诺兰怀里。「怎么了？」诺兰轻问。

　　米亚摇摇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诺兰向众人点了个头，便半抱半夹的拥着她离开。

　　来到苍朗的蓝天下，她深深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她突然明白了。

　　索达要见她的目的很简单― 他只是想看她一眼，确定她安好而已。

　　这个人爱她！他竟然爱她！

　　米亚有一瞬的目眩，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事实。

　　她从来没有想过像他这样的人也有能力爱人。

　　在她的心里，索达和她父亲一样，早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但是，他竟然一直以来，真心的爱着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个事实。

　　在和索达虚与委蛇的那几年，她之所以不会变成一个身心灵饱受凌虐的女人，是因为她很清楚如何拿捏他。她和索达之间，表面上他占上风，其实主控权一直在她身上。如何将索达控制在对她动一点粗，但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可以吃到一点甜头，但从未能真正得到她，她可以说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有时候，她甚至会出言刺激一下索达，让索达忍不住动粗，因为事后他的罪恶感通常会比较深一点，这时他会尽量答应她一些「小要求」以讨好她。

　　当初能哄得索达带她去看那颗核子弹头，甚至给她钻了空子把整个东西偷出来，就是运用这样的巧妙时刻！

　　当主控权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心灵和意志是强韧的，不会轻易受到折损。她也一直以为他们两人之间只有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从没想过或许在索达那里，还有其它的意义……

　　她并不觉得因为索达爱她，所以她若真的嫁给他就会变得多幸福之类的。像索达和她父亲那样的男人，即使还有残余的爱情，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情人。

　　最后时光会摧折很多事情，然后有一天，爱情不见了，跟着他们的女人只有更悲惨的下场。她很高兴自己成功逃脱。她只是觉得！感慨。

　　无论如何，这人已经永远不再和她有关系了。

　　诺兰无声地任她抱着，直到她终于从他熟悉的味道里觉得安心自在。

　　「走吧，我送妳回去。」他轻吻一下她的脸颊。

　　别说索达是那样的一个男人，即使他是个大好人，米亚也无力去接受他的感情。

　　自她的心遗落在诺兰身上之后，便再无法勉强自己爱其它男人。

　　从今而后，她的生命里只会有他。

　　她会让自己勇敢强壮起来，成为他最好的人生伙伴，一如朱菲雨之于阿比塞尔。

　　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的身畔，将有她紧紧跟随。

　　米亚仰头，对她生命中的挚爱灿然一笑。

　　「好，我们回家。」

　　「我上次问你的事，你有结论了吗？」窗外月光如水，安静的书房里，阿比塞尔温和地望着儿子。这是他们第二次有类似的对话，第一次发生在他要去巴基斯坦的前夕。关于他的未来。

　　是的，他想过了。

　　诺兰微微一笑。

　　「以前的我有一份职业，以后的我，有一份使命。」他直视着父亲，缓缓地道，「政治就一定会牵涉到私人利益，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您为什么不愿意出来当总统。」

　　「哦？」阿比塞尔只是轻淡地道。

　　「革命终结的是贪腐，却不保证每个人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您是个革命英雄，给勒里西斯带来新希望，却也是最大的目标。旧官员与新任官员之间的磨合，不是轻易一个新的国家名称就会自动消失的。

　　「这三十年来，您提的每一项政策、做的每一项改革都被放大，即使只是简单的一个户政革新，都有可能被视为清算旧部的手段，因为您不是别人，您是革命英雄阿比塞尔。

　　「您很清楚，为了改革，您不能让那些人有机会将您树立为另一个独裁者，于是您选择不当那个最大的目标。」

　　阿比塞尔微微一笑。

　　「有时候，你想做的事和你必须做的事会互相冲突，之前我要求你带米亚去见索达的事，就是一例。」他温和地道。「只要你身负公职的一天，你就必须时时面对你的『职责所在』会违反你意愿的可能，你必须自己拿捏其中的尺度。

　　「你说得对，如果换成乐雅，我绝对不会让她去和加那对质，所以，这种两难的课题我也还修不到家。如果哪天你悟出来了，或许你会成为一个比我更成功的政治家。」

　　诺兰顿时了解那日父亲迫他面对的道理。

　　「父亲，我已经找到一个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目标。」

　　「哦？」

　　「您是这个国家的建立者，我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改革者。那些牵制您半生的派系斗争，我不会让他们成为我的绊脚石。

　　「我就是我，诺兰索纳贝，我不是阿比塞尔。所有您期望而未可得的变革，终将在我的手中发生，我要让勒里西斯成为一个真正清明安定的乐土。」诺兰望着他这一生都在追随的长者，神情严肃而坚定！

　　「父亲，总有一天，我要成为这个国家的领导者！」

　　尾声

　　悠柔的华尔兹舞曲钻进了夜色里，和夜风、树影、星海纠转缠绵着。菲雨来到二楼的小阳台，四下无人，她可以稍微喘一口气。楼下，一场婚宴正在上演，所有他们家亲近的友人全部来了，她脑子里转着偷溜出来之前看到的景象！

　　诺兰拥着娇艳的新娘，不改酷劲的在舞池里旋舞。

　　思克终于追到他心心念念的美人了，看来不久之后，这个家又要有第二场婚礼。

　　乐雅在霍德的怀里，每当新人那一队从他们身旁交错而过，霍德就要想办法把新郎绊倒，让他出糗。诺兰虽然不是个天生的舞蹈家，不过他要是会让霍德得逞，这位新升任的副队长就白搭了。

　　乐雅不断制止丈夫那无聊的举动，新娘子和她交换一个无奈的视线，然后两人各自拥着自己的男人转远一点。以往在公共场合总是光鲜亮丽的翡莉，这次出奇的低调，因为她知道婚礼上唯一的女主角只该是新娘子。

　　她穿着一袭保守的黑色礼服，站在英挺的丈夫身畔。费森从来没能奈何过这个老婆，但十几年的婚姻从未消磨掉两人之间的情意。

　　西海和平蓝大部分时间是在舞池旁边斗嘴，他们决定等舞池里的那两对厮杀有个结果之后再下场。

　　洛提、多亚、艾莫、现任总统和许许多多官员都来了。她的一干姊妹淘们当然也不例外。基顿依然壮得像一座肉山，而玛亚的美丽干练只会随着岁月更加出色。

　　诺兰打算在侍卫队再留两年，之后他将进入司法部的调查系统，由此展开他政治生涯的起点。

　　米亚让她很放心。这年轻女孩在基金会里展露出不凡的组织力，有朝一日，说不定会成为菲雨的继任者；而乐雅，天生长袖善舞又娇艳动人的她，活脱脱是一部吸金机器。自从她自愿揽起募款的工作之后，基金会募得的款项屡屡创下新高。

　　看来，烽火基金会在这两个女孩手里，将大有可为。菲雨静坐在夜色里，看着这片星月和树影，几乎不敢相信，三十年一晃眼就这样过去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一个熟悉的怀抱从后面兜拢过来。

　　菲雨的唇角立刻勾起微笑。

　　「塞尔，我们都老了耶。」她仰着头，看着身后的丈夫。

　　无论多少年过去，他在她眼中依然英俊挺拔。

　　无论多少年过去，她在他眼中依然无人可以取代。

　　阿比塞尔拥着妻子，静静站在夜色里，陪她一起看遍人间灯火。

　　「那些石头香棻还在吗？」半晌，他忽然问。

　　「还在。不过那个女王头风化严重，已经快断掉了。」菲雨皱了皱鼻子。

　　「找一天，我们去看看吧！趁着它还没断掉以前。」阿比塞尔低沉地说。

　　菲雨愣了一下，然后回身看着他。

　　阿比塞尔望着妻子清亮的眸子，眼里充满温存。

　　「我们去看石香棻、女王头，还有所有妳想带我去看的东西。」他轻吻她的额头。

　　「妳不是一直想去看新疆的雅丹地形吗？还有澳洲、欧洲……到时候所有妳想去的地方，我都陪妳去。」菲雨轻轻一笑，眼眸中泛起一阵薄薄水光。

　　「怎么，你舍得放手了？」她的嗓音有些哑。

　　「我为了这个国家奔波了四十几年，够了，接下来是年轻人的天下。他们必须学着自己接手，不管是找麻烦的，解决麻烦的，捣乱的，不让捣乱的。」阿比塞尔轻轻道。「妳陪我在这里留了三十年，接下来，我都是妳的了。妳想到哪里，我都陪妳去。」

　　菲雨投入丈夫的怀里，漾出一个带着泪意的笑容。

　　他们两人，都为这个国家奉献出人生最精华的时间。

　　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一起踏向传奇之路。这一路走来不见得总是平坦，但两人总携手相伴。

　　阿比塞尔创下的传奇，不会随着他的退休而画下句点。他的承继者将接续他的理想，继续发扬光大。

　　所有这些人的故事最后都会被写进历史，鼓舞着前仆后继的年轻人开创一片又一片美丽的前景。这个国家是个梦想成真之地。无数的传奇，将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持续发生。

　　《烽火》终

　　跋

　　凌某人

　　打下「烽火终」这几个字时，心头突然一片空落。在写的过程中，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突然间，随着《开创》的落幕，那些纷乱的声音都消失了。凌某人只是静静的坐着，品味着那种真正完成了一桩心事的感觉。

　　我曾经说过，整个「烽火」系列其实是「一本大书」，因为所有人的故事并不是在他们自己的故事结束时就落幕了。

　　革命、建国、拓荒、传承、情关、开创，既是每本故事的名称，也是勒里西斯这个国家一路经历下来的过程。每个故事都是这个国家的一个阶段，有它那个阶段不同的风貌，必须所有阶段凑齐了，才是这部长书完整的样子。

　　所以，要认识西海，不能只单看《拓荒》而已。因为《拓荒》代表的只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发现爱的那个过程。是《革命》、《建国》中的小男孩，《传承》 、《情关》中那个创业有成的男人，直至《开创》中的壮年男子，才是他完整的半生历程。同样的，阿比塞尔也不只是《革命》 、《建国》中的铁腕军事家和政治家。在其它几本书里，随着岁月渐渐变得圆融的他，才是一个完整的阿比塞尔。

　　费森算是来得比较没头没脑的一个，真是对他有些抱歉。不过给他配了那个难搞的老婆，他下半辈子忙着搞定她，可能比较没工夫和凌某人计较。

　　霍德，《情关》也只是他生命的转折点。是幼年时遇到阿比塞尔的那个惊惧男孩，到最后和这家子男人似敌似友的感情，才构筑成他比较丰满的个性。

　　至于诺兰、思克……亲爱的读友啊！你们可是跟凌某人一起看着这两小子长大的啊！还记得吗？诺兰这小子可是穿开档裤的时候，你们就认识他了！（一掬苍凉之泪）

　　其实，如果能够的话，我真希望这一套书能整个写完了再一起出版。

　　因为，每一个「阶段」出版时，若有读友来信分享他们的心情，无论是喜欢的，讨厌的，记挂的，凌某人心里总会想：哎呀，其实故事还没结束，后面还有啦！现在这样还不算定案。不过，凌某人是个有良心的人，一口气推出七本书实在是太折腾读友了，所以我们还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慢慢看下去吧。无论如何，这部长达七十万字的超级长书终于告一个段落。在这段时间里，凌某人的生命里随时转着这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些人真实的生活在某个异邦，只要打开国际新闻就可以看见他们。

　　但，再长的故事也有结束的时候。

　　谢谢各位读友这一年来对「烽火」的支持。这个系列，真的是凌某人写得最鞠躬尽瘁的一部长篇（咳，不是说其它的就不用心啦）。

　　这当中，其实还有无数的故事可写。「烽火」是从革命军的角度来看这整个国家建立的过程，若是从军政府那个角度出发，起码就可以再写个七本。

　　不过，这当然只是说说而已，很多东西在刚刚好的时候就结束，是最好的。

　　接下来，凌某人先让大脑休息一下，顺便转换一下心情。

　　我知道，我还欠了几个故事。

　　「好学生」还没写。然后，爱搞仙人跳的那个山野小村庄，也有些新想法在转动。至于那种欠了好久好久好久的，什么姓黄的「堂妹」还是表姊什么的……那种东西，谁记得谁痛苦……咳！啊，不是啦！其实，故事架构在脑子里是有了，而且存在好几年了，也相当完整了，甚至可以说，在我的大脑里早就把它写完好几次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机缘真正的把它写下来。所以，请「痛苦的人」（就说谁记得谁痛苦了啊！）再等等，再等等，谢谢。

　　不知道我在说哪个故事的读友，恭喜您，您是个快乐的人。

　　让我们一起继续快乐下去。

　　凌某人下台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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