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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苏东坡1：佳人相见一千年
作者：林碧落


情系苏东坡系列     穿越千年的忧伤，只为陪在你的身旁，为你摊纸研磨、换盏添香！
    西子湖畔，一支《飞天舞》记载着最美的初遇；身世浮沉，二十三年的时光用生命去度量。
    前世今生，是命中注定，还是镜花水月？缠绵不休，是欲望相合，还是灵魂相契？
    分离聚合，几番肠断斜阳暮；爱恨悲欢，一世炎凉大梦归。
    佳人相见一千年，千生万生只在！
    ——————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
    ——————
    莫惜，莫惜，不要珍惜任何东西。
    也许，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就冥冥之中形成了我的这种性格，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包括我自己。
    我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真。一旦你开始珍惜，你便会害怕失去，惶恐度日。
    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一样。
    莫惜，你不可以依赖任何人。你要靠自己，靠自己！
    一直的一直，我都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没有人陪伴，我一个人也可以活。
    ———————
   《情系苏东坡1：佳人相见一千年》（此文）
    
   《情系苏东坡2：多情却被无情恼》（创作中）
    
    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
    从12岁到18岁，莫惜的少女时光：初入苏门与14岁的苏迈的两小无猜，密州时与江湖杀手许以滋的江湖梦碎，徐州与情场浪子秦观的逢场作戏，汴京与赵顼（宋神宗）的如云情缘……
    我们的主角苏东坡呢？……
    莫惜：~~天，天下第一才子的情诗啊！而且是一天一首，这样的攻势，谁受得了？虽然被甜蜜和幸福紧紧包围着，可是这种甜蜜和幸福根本就是毒药嘛！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坚持不住了，说不定某一天，心一动，就以身相许了。
 
    不可以啊不可以，一失足成千古恨   
   
   《情系苏东坡3：小乔初嫁了》
 
                  
第1卷
【转】你是宋时那一轮明月——给…
    你是我心中那一轮明月,在浩渺无边的苍穹独自散发清寒,沐万丈光芒,敌不过你一缕清辉;你是我心中如诗的缱绻,在浩瀚如烟的文字中沉醉,品万卷书香,敌不过你一纸金墨;你是我心中深刻的烙印,在历史的尘烟中沉淀,越千年青宋,敌不过你一生迭宕;你是我心中涤荡的灵魂,在亘古红尘中浪迹,纵万古风流,敌不过你一份洒脱.我仰望你,凝视你,崇敬你,我读你,懂你,铭记你.
    你才华横溢,率真旷达,豪放不羁,锋芒毕露,却也因此注定了你多桀的一生:从宦四十载,历经五位皇帝,在变法与党派斗争中斡旋;你外放密州,抗蝗灾食杞菊,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徐州黄河决口,你亲率官民筑堤抗灾;在杭州,你疏浚西湖,灌田千顷,筑成贯通西湖南北的“苏堤”;乌台诗案,你荣耀尽褪,身陷囹圄,却打不垮你昂扬的斗志;你被贬黄州,躬耕东坡,却自号居士,放情山水,淡泊名利,宠辱不惊;你知任八州,勤政爱民,恪尽职守,兴修水利,减免租税;晚年谪居惠州,海南岛,你仍然乐观---“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做岭南人”;“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你兄弟情深,却聚少离多,“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三位妻子,感情深婉真挚,却无一终老;苏门四学士,六君子,系出同门,却各擅风流……
    你一生沉浮,隐于字里行间;你一世才华,留于后人传唱:若没有余杭弦歌,怎会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神韵风貌;若没有密州祭神谢雨归来,又怎会有“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磅礴气势;若没有对亡妻的缠绵悱恻的柔情,又怎会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的肝肠寸断;若没有兄弟手足深情,又怎会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千古绝唱;若没有被贬黄州的颠沛流离,又怎会有“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无所畏惧的豁达;若没有政治上的饱受挫折,又怎会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叹息;若没有仕途失意壮志未酬的感慨,怎会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旷世豪迈;若没有感情上的丰富细腻,怎会有“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儿女情长…….
    当历史落幕,浮华尽褪,“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在这个“从锐意变法走向落寞苍凉的宋代王朝”,你翩然而来,又绝尘而去,这个响彻千古的名字将永远铭记于心.我们世代吟唱着<<水调歌头>>,传颂着<<念奴娇.赤壁怀古>>,缅怀着<<江城子>>,欣赏着<<浣溪沙>>,体味着<<定风波>>.你一腔爱国热情,一片赤子之心,一种无畏精神,一生乐观态度,时时激励着我,鞭策着我:畏惧困难的蛹,永远蜕变不了美丽的蝶,畏惧烈火的鸟,永远得不到浴火后的重生.
    感谢历史给我们一个苏东坡!
    这篇文章是转载苏轼吧的一片文章的，作者深有同感，就发上来了。喜欢苏东坡的人想必也深有同感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1)
    说起苏东坡，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苏东坡是一个诗人、散文家、书画家，是大文豪、唐宋八大家，是豪放派词风和文人画的开创者，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保守派，而对他在水利、城建、科技、释道、医疗、慈善、饮食、服装和社会生活等领域的非凡建树，却鲜为人知。鲍志成在《走近苏东坡》的演讲中提出了许多新的论点：
    苏东坡在政治上是务实派而不是保守派。   苏东坡虽然反对王安石变法中急功近利的敛财政策，但对利国利民的改革主张予以坚决支持。尤其是在司马光上台“尽废新法”时，苏东坡主张“去其弊而不变其法”，反对司马光全盘废除王安石变法的做法。
    苏东坡是我国较早的民族平等思想的倡导者。    他被流放到海南岛时，发现那里的黎族人以种地、打猎为生，一直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被称为“黎蛮”。苏东坡耳闻目睹黎族人民遭受欺凌的现实，提出了民族平等的主张。他在诗中写道：“咨尔黎汉，均是一民。”他还说：“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杯同”。他与黎族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黎族百姓很喜欢他。
    苏东坡是当时具有战略眼光和国际视野的政治家。    他在《上神宗皇帝书》等奏章中，纵论天下兴废，倡言为治之道，字里行间饱含着一腔爱国报国之心，而且器识宏阔，见解精到。他于宋、辽、高丽三国利害关系了然于胸，在《论高丽进奉状》、《论高丽买书利害札子三首》等中，所提建议符合当时东北亚地区的国际形势下宋朝的国家利益和安全需要。
    苏东坡是富有思想、精于策论、著述宏富的经学家和史学家。    他的30多篇策论，把大禹、孔子、秦始皇等历史人物和商鞅变法等重大历史事件进行了系统研究和评论。他还撰写了大量先秦诸子百家著作的传释，即使在被贬黄州的艰苦岁月里，他也撰著了《易传》和《论语说》。
    苏东坡是关心民瘼、勤政为民、政绩斐然的父母官。   他初仕凤翔，因地制宜，宽解筏木衙规，人称“苏贤良”。在密州，他采用火烧、深埋、除卵等法灭蝗，比驱赶、抓捕等法科学而有效，可谓灭蝗专家。他在5日登州任上，上奏朝廷《乞罢登莱榷盐状》，建议官收盐税，恢复食盐自由贸易，开放盐市，这一政策一直延续到清末。在颍州当太守时，他常常深入民间，劝农兴桑，随身携带“帐篷”，哪里方便就搭到哪里。在扬州任上，三次上奏朝廷免除历年积欠，取消劳民伤财的“万花会”，至今被传为佳话。他到定州后发现市井萧条，边防薄弱，军人松散，军纪败坏，“不堪开眼”，遂采取措施严明法纪，整顿军纪，“警众革弊”，社会秩序迅速好转。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2)
    苏东坡是忠直、刚正、清廉的忠臣清官。    他任杭州通判时到镇江赈饥路过常州，船行至城郊时天色已晚，又正好是大年除夕，为了不打扰地方，他独宿船上度过了除夕之夜，常州人得知后在停船夜宿处建“野宿亭”。他被贬惠州时，没权也没钱，但心中的百姓情节始终没有改变，捐出犀带，多方筹集资金，修桥筑堤，豪绅大户闻讯慷慨解囊，建起东新、西新2桥，方便往来，百姓奔走相告，杀鸡庆贺。
    苏东坡是勇于创造、卓有成效的水利专家。   熙宁八年夏秋，他发动密州百姓，顺扶淇河筑长堤壅郑淇河水入城，栽树种花草，变成绿色长廊。他赴徐州正值盛夏时节，暴雨成灾，黄河决堤，百年不遇的洪水滔滔直逼徐州，危在旦夕之际，城里富人纷纷出逃，苏东坡动员禁军与百姓一起抗洪，亲自挑畚箕，睡在大堤上40多个昼夜，直到洪水退去。他到颍州时正好遇到八丈沟开挖，立即到现场调查，走访老农，“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上至蔡口，下至淮河，每25步立一标竿，逐竿用水平测量高下，共计立5811竿。测量结果取得地面高下，沟身深浅，又“验得每年淮水涨痕高下”，“验得每年颍河涨溢水痕”，取得了系统的水文资料，即八丈沟入淮口的水位在淮河泛涨时高于八丈沟上游蔡口水位8尺5寸，淮水势必倒灌，如开挖八丈沟不仅解除不了陈州水患，还会导致上下游来水在颍州交汇横流，于是坚决反对，连写三道奏折，朝廷决定停工，颍州至少免除了18万夫役和37万贯石钱米。
    苏东坡是我国最早的城市公立医院和私人慈善组织创始人。   他到杭州任太守的第一年，就遇上大旱，饥荒疫病同时发生。苏东坡安排人多做稠粥药剂，派官吏带医生，分街治病。还聚集剩余铜钱2000贯，又拿出自己的50两黄金，建立“安乐坊”，张榜方剂，收治病患，救活了许多人，被后世认为是我国公立医院的创始人。杭州的这一仁政，元时依然保留，称“惠民药坊”。苏东坡在黄州时，发现百姓因贫困无力抚养子女有“溺婴”恶俗，把新生儿按入冷水盆中杀死。苏东坡一面请求太守废除这个不人道的恶俗，规定溺婴者要判刑，同时发起成立私人慈善组织“育儿会”，向本地富人劝募，对家境贫困的给予救济，劝令留养，使恶俗得以改善。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3)
    苏东坡是我国古代城市自来水给水系统创意发明人。    苏东坡在惠州时，接到广州太守王敏仲来信，说广州疫症流行，死人无数，特来讨教解决之道。苏东坡把在杭州办药坊治病救人的经验介绍给太守。他还特别注意到广州居民的饮水问题与疫症流行有关。他提到蒲涧寺后有滴水泉，不仅水量大，而且水质好。他建议在滴水岩下修建一座大石槽，用5根大竹管，一根接一根，将10里外的泉水，引进城里，再在城中修建一座大石槽，用来储水，又建小槽，储存起来，供居民汲用。广州太守采纳了这一建议，很快动工，用了5000多根竹管，源源不断地引水流入羊城，供应千家万户。苏东坡还对输水竹管遇堵如何检查也想出了办法，说“每竿上，须钻一小孔，如绿豆大小，以小竹针窒之，以验通塞。”这个最早的城市自来水给水系统，是在苏东坡的创意、指导下诞生的。
    苏东坡是我国古代实行以煤炼铁第一人。    他在徐州时，创用以煤炼铁，取代木炭炼铁，保护树木，免成荒山，并作诗云：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磐万车碳，流膏进液无人知，阵阵腥风自吹散，根苗一发浩无际，万人鼓舞千人看，投泥泼水愈光明，烁玉流金见精悍。
    苏东坡是亲近三宝、悲智双修、在欲行禅的禅者大德。    苏东坡与佛教因缘至深，尤其在被贬黄州自号“东坡居士”后，佛禅对他的人生态度的影响越来越大，可以说是禅的体味和喜悦化解了他的人生苦难，使得他在起伏坎坷、颠沛流离面前依然保持旷达、潇洒、乐观的个性。他虽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虔诚佛徒，他的许多作为在佛门清规戒律看来是惊世骇俗的，但他自身的修为却很高，他对佛教的贡献是很大的。他一生喜欢参禅，写禅诗，抄佛经，交僧友，是中国文人士大夫中深得佛教禅宗奥趣、禅悦的最有魅力的一个人。他的许多禅话，被录入禅门语录。在法系上，他也被列入临济宗黄龙派门下。相传他是高僧转世，也有说是六祖惠能的化身，其母程夫人生他前夕，梦见一高僧入室，即生东坡。他酒肉穿肠过，携妓游寺庙…….却心地清明，不为欲迷，在欲行禅，达到了禅悦的至高境界。他倡导十方丛林，对后世佛教的发展影响深远。
    苏东坡是长于祈雨、精通道家养生法的养生家。     苏东坡对道教有独到的理解和实践，他8岁的启蒙老师就是道士张易简。他喜欢道士服饰，平生喜着宽袖直领的道袍，甚至连上朝也以道袍衬笏板。他对道家养生法颇为精通，自己创立了一种养生气功。他提出了许多以养心为要的养生法，如安和二字法、四适法、体稳定心催眠法、养老法、断痔法等等。他热衷于祈雨，每遇天旱，辄撰文祈雨，且多灵验。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4)
    苏东坡是精通音律乐理、雅好古琴的乐师。     苏东坡精通音律，好古琴，说“琴音平和，胜筝笛之声”。他平时醉卧，常枕琴而眠。他所做的琴偈“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被后世认为是宋诗中最富有理趣的代表作。他还写过《醉翁操》。
    苏东坡是嗜茶好酒、深得其中真味的饮者。    他一生好茶，茶诗无数。在无锡惠山，他“独携天上小龙团，来试人间第二泉”。“从来佳茗似佳人”，是历代茶诗中比拟最高妙的名句。“何许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是他对以茶养生的理解。他的有名的《试院煎茶》，如今被演绎在中国茶叶博物馆。苏东坡喜欢饮酒，但量不多，一饮辄醉，易脸红，老年时人多以为“白发红颜”，实际是酒红。他还擅长自己酿酒，先后酿过蜜酒、葡萄酒、中山松醪酒。在定州时，他取松针、松果熬成水，然后按照所得秘方依法投料酿造成“中山松醪”，后来成为历史名酒，1915年同茅台一道参加巴拿马国际博览会获得金奖，有中国的XO的美誉。
    苏东坡是美食家、烹饪师。    苏东坡不仅能吃、会吃、懂得吃，还懂烹饪，发明了许多至今流传的名菜名点,他的许多美食都以文章诗歌记录了下来，为中华饮食文化作出了贡献。现在流传各地的有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鱼羹、东坡素羹、元修菜、东坡豆腐、三白饭、东坡饼、东坡豆粥、旺旺笋子火锅、甘蔗东坡肉、清汤东坡肉、东坡牛脯、东坡饼、宜昌三游神仙鸡、东坡蒸猪头、东坡豆腐鱼、东坡菜羹、东坡鱼、东坡羊骨肉汤等20多种。即便如今人们熟知的荔枝品名“妃子笑”，也是出自苏东坡的诗句。
    苏东坡是善于发现美、玩物而不丧志的收藏家、鉴赏家。   他说：“凡物皆有可观，皆有可乐。”堪称一语中的，道破了收藏天机。他在定州发现一方石头，经过观察欣赏，根据石头的花纹形状取名“雪浪石”，还写了两首《雪浪石》诗，不仅形象生动，而且富有文化内涵。后世文人骚客慕名而来欣赏雪浪石、题诗咏石代不乏人。乾隆皇帝曾几次题咏雪浪石，还以东坡雪浪石诗韵和咏。1952年，毛泽东主席欣赏雪浪石后，对沿着盆沿写的苏东坡诗进行断句。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5)
    苏东坡是风靡一时的服装设计师。     宋代幞头以藤织草巾子作里，用纱作表，涂漆，称“幞头帽子”，可随意脱戴。两脚变化多样，有弓脚、卷脚、交脚、直脚等诸式。幞头的式样，为不同身份的重要标志。皇帝和官僚的展脚幞头，两脚向两侧平直伸长，身份低的公差和仆役，多戴无脚的幞头。苏东坡对幞头帽子式样作了改进，自创“高桶(屋)短檐帽”，时人称为“子瞻样”，士大夫竞相效仿，纷纷戴之。苏东坡自己有“更著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的诗句。苏东坡被劾入狱时因为身在囹圄，常服、公服均不可，遂自制冠式以志区别，实为苏东坡“囚巾”，后人因称“东坡巾”，其式样有四墙，墙外有重墙，比内墙稍窄小，前后左右各以角相向，戴之则有角，介在两眉间。明士人欲考进士者多戴之，连明末来华传教的意大利人利玛窦也戴过东坡巾。苏东坡还曾戴“云巾”，着“方舄鞋”，并拟作“解脱履”，称其“便于禅坐作跏趺”。至于后人画像对其冠服描绘，还有“乌帽紫裘”、“笠屐”、“野夫冠裳”等形式。
    林语堂在其不朽的《苏东坡传》序中写道：“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他赞叹苏东坡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千古伟人，这才是苏东坡的“庐山真面目”。 
                  作者关于王朝云的一些观点 (1)
    想了好久，偶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王朝云的历史背景……
    （这是偶第二次写下这些话了，心痛啊！）
    苏文忠公朝云墓志铭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尝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麤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浮屠是瞻，伽篮是依，如汝宿心，惟佛止归。
    东坡先生给朝云写的墓志铭囊括了朝云的一生，但失于简略，东坡先生另写了一片《悼朝云并引》比较详细，可以相互借鉴参考，作者且不详提。在这里，偶陈述几个被扭曲的事实和作者本人的一些观点，呵呵！
    第一， 朝云的出身问题
    百度百科中说“王朝云因家境清寒，自幼沦落在歌舞班中，她天生丽质，聪颖灵慧，能歌善舞，虽混迹烟尘之中，却独具一种清新洁雅的气质。”，朝云是如何沦落风尘的，我们不得而知，不过绝对可以肯定的是，朝云是出身青楼的。当时的杭州知州陈襄与苏轼的往来中就称呼朝云为“小妓”，关于朝云的身份，陈襄绝对是知情人。
    而且，朝云能歌会舞，还擅弹琵琶，这样的技艺良家女子是不可能学到的。偶看到某某胖子演的《风流才子苏东坡》上面的朝云是良家女子而且遇到苏东坡时就十七八岁了，纯粹是鬼扯！
    第二， 朝云的名字来由。
    有人认为苏东坡很好玩，他三位夫人（暂且把朝云也成为夫人）都姓王。前两任夫人同姓的缘由很简单，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王闰之临死托孤，要堂妹代替自己照顾幼小的儿子和不羁的丈夫，所以大名鼎鼎的苏子瞻才会娶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大龄村女。不过，王朝云也姓王，这也太巧了。
    偶赞同东方龙吟先生的观点，“王朝云”这个名字应该是苏东坡给她取的。王姓应该是随同两任夫人的姓，而朝云也是大有玄机。
    屈原的弟子宋玉写过一篇《高唐赋》，写的是巫山神女的故事。楚襄王夜里做梦，梦到巫山神女自荐枕席，并告知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朝云暮雨这个词就是由此而来。
    以后苏东坡和苏门四学士写给朝云的诗中也多把朝云比作“巫山神女”，在惠州朝云生病的时候，苏轼还责问苍天，为什么“维摩无恙，神女有疾”？另外，朝云的名字也有可能来自白居易的诗“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苏东坡似乎很喜欢白居易，他经常以白居易自比，在黄州时的“东坡”之名，也是来自白居易的诗。用白居易的诗给朝云取名字也大有可能。 
                  作者关于王朝云的一些观点 (2)
    三，朝云和东坡的年龄差距问题。
    朝云进入苏府的时候应该为十一二岁，东坡有赠诗为证“琵琶绝艺，年纪都来十一二。”偶比较赞同东方龙吟先生的看法，朝云应为癸卯年出生，即1063年出生，生日不知。而东坡为宋仁宗景佑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即1037年出生。朝云与东坡整整隔了26岁。
    因为偶特别推崇朝云和东坡的爱情，有朋友以朝云和东坡的年龄差距作伐，嗤之以鼻，表示不能接受。偶就不懂了，人家杨振宁八十多岁了还娶了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子，二十一世纪的人尚且如此行事，何况古代人？何况，现代社会老夫少妻的也多了去了。当然大都是贪慕男方金钱地位的美女和老男人的结合。相比而言，古代的女子则纯粹多了，她们看重的更多的是男子的才情，这不更让现代人汗颜？
    因为如此，偶写出了一个胡楚，让她大胆立言，放出“爱情至上论”，打破莫惜对年龄的心理界限。呵呵，这个胡楚，也是传说人物，不是偶杜撰的……
    四，关于东坡先生啥时候收朝云为妾的问题
    偶的观点是，东坡先生是在到黄州之后收朝云为妾的。东方龙吟先生说东坡是在密州时候纳朝云为妾的，时值朝云十四岁。他的理由是宋律规定女子十四可出嫁，而且从苏轼当时的诗文中充分发挥想象进行论证。偶不敢苟同，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朝云其后的六年内都没有生孩子，反而是在黄州后三年才生了孩子呢？古代女子十五六岁生孩子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偶会采用一下东方龙吟先生某些丰富的想象力，在密州西斋的时候，东坡先生心痒难耐、几番挑逗，朝云假痴不癫、“糊涂到底”，两人斗智斗巧，一场好戏哦！
    呵呵，关于在黄州收朝云为妾的事，也是颇有曲折性。世外桃源，干柴烈火，激情燃烧。其后，误会之下，莫惜洛水，遭遇了一次失忆，将两人的一夜情忘光光…… 
                  关于王朝云续 (1)
    五、关于朝云的儿子
    百度百科里说朝云在惠州生了个儿子，还说什么死后夜里来给婴儿喂奶，真是扯淡加见鬼了！作者要明确申明，朝云只生了一个儿子，叫苏遁，小名幹儿，是在，1083年九月二十七日生的，也是到黄州的第三个年头。
    这个儿子很聪明，曾经给东坡和朝云带来很多快乐。东坡后来回忆还比喻他是“络秀”，络秀是一个神童。
    在幹儿满月的时候，东坡召集全家，依照当地风俗，举行一个隆重的洗儿会，同时写下一首几乎人尽皆知的绝句：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无灾无难到公卿”，他赋予了这个老来子最深厚的祝福。可惜，小苏遁只活了十个月，就死在了颠沛流离的暑热当中。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里说，“苏东坡此后一年零八个月的命运足以表示官身不由己。读书人能用别的方法谋生，最好不要做官，他的遭遇便是充分的理由。”因为在这两年里，苏东坡被朝廷今日调到这里去，明日调到那里去（当然还是贬官），于是就这样在颠沛流离中，朝云的孩子死掉了。
    苏轼很伤心，他写了诗说自己“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还提到朝云“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此后七年，苏轼再无一首写给朝云的诗。大概丧子心痛，朝云再无无弦歌欢笑。不过，莫惜可不是一个这么容易打到的人，伤心归伤心，一两年就过去了，还有很多事没做呢！这空白的七年，作者就要狠狠的发挥想象力啦！故事一定十分的精彩哦！
    六，朝云的名分问题。
    百度百科“王朝云”一条里写到“当时的苏东坡虽然已经鳏居，尽管王朝云与他同甘共苦、尽管王朝云还为他生下了儿女，她仍然没有能够成为他的妻子，到她死后，苏东坡也仍然只是在她的墓碑上写着“姬人”二字。——因为她出身卑贱，因为以妾为妻乃是当时社会大忌。这个聪慧的女子便只能一生无闻。虽然她通晓经史、临终大悟，也无力改变人生。此外，妾虽下贱，妓女更下贱，这也是士大夫的观念。虽然他们与名妓互相唱和、名士风流，但是心里头，他们鄙视她们，不曾当真爱护或疼惜过她们的身世遭遇。”
    纯粹扯淡，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朝律法严格规定，不得立妾为妻。当时一个皇族宗室非常喜欢一个小妾，在自己的妻子病故后，偷偷将小妾送出去住一段时间，然后装成良家妇女三媒六聘的娶进门，结果还是被告发了。于是此宗室被削去爵位还被罚款，小妾自然也被发配为妓。皇家宗室尚且如此，何况普通官员？而且，苏轼当时并非一般的官员，而是“万众瞩目”的贬官，是“罪人”，朝廷之上，有多少小人虎视眈眈的等着给他挑错，让他粉身碎骨？ 
                  关于王朝云续 (2)
    朝云自然明晓宋律，她也绝不会让东坡先生冒险。东坡先生曾写了首诗，说朝云亲口说甘愿屈居侍妾之位，并不争求名分。朝云为了先生是命都不顾的，又岂会在乎一个名分？
    当然，《朝云传》里的女主是穿越过去的，对于“侍妾”这一身份是非常痛苦挣扎的，她不是想取得妻子的身份（王闰之对她太好啦！），而是对一夫二妻接受不了（毕竟是21世纪的人嘛！），可是爱情来了挡不住，没办法……
    （另外，谈一下，新版的《苏东坡》里把王闰之写成一个庸俗善妒的俗女，偶不能接受!王闰之是俗，但并不是那种善妒的女子，而是具有中国广大农村妇女最宽容善良善解人意的精神的女子，她虽然不懂诗文，在乌台诗案时骂苏轼不该写这些诗文让自己担惊受怕，并将苏轼的诗文一把火都烧了，但是她对于苏轼是敬爱善解的，在黄州的时候，家里饭都没吃，她却不忘帮苏轼藏一坛酒，也因这坛酒，才有了《后赤壁赋》。而《念奴娇·赤壁怀古》的酒也该是王闰之平日积藏的。）
    七，关于朝云和东坡的几个小段子
    （1）从黄州回朝后，东坡加入了权力中枢。当时司马光当宰相，将新法尽废，苏东坡认为新法中也有许多可取之处，不可尽废。无奈司马光是个和王安石一样执拗的人，丝毫不听劝。苏东坡大为郁闷，回家后就愤愤然的对朝云说“司马牛司马牛！”
    由此可以看出，朝云对于朝堂纷争是比较清楚的，如果朝云对政事一无所知，东坡也不会在她面前批评司马光，不然不是对牛弹琴么？
    作为朝云的莫惜，绝对的女政论家，呵呵，她一手创办的《汴京日报》控制舆论，翻云覆雨，当然也赚钱赚的哗哗哗……哎，不过，这是在伤心情断后化悲愤为力量，化爱情为事业心……
    （2）一次，苏东坡指着自己的腹部问围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你们有谁知道我这里面装些什么？”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的答：“文章”，有的说：“见识。”对于这样的回答，苏东坡都摇头否定。最后，站在一旁的王朝云微笑着说道：“您肚子里装的全都是不合时宜。”苏东坡闻言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这个，就不用偶解释啦，喜欢东坡的人都知道！
    （3）在惠州的时候，苏轼和朝云在花园闲坐，正值秋霜初降，落叶萧萧之际，苏轼凄然有悲秋之意，吩咐朝云拿酒来，唱《蝶恋花》一词。这首词是苏轼在密州的时候写给朝云的。词为：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关于王朝云续 (3)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朝云刚开口，还未唱就已泪满衣襟。苏轼问她为什么感伤，朝云说：“我最怕唱到词中‘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两句，触景生情实在太伤人了。她如何能不伤感？她唱《蝶恋花》凄然不成歌，是因为她体味到其中所包含的旷达与感伤相杂的情怀，正是明白他是那样豁达宽和的人，实在不该受这样的磨难才替他伤感。朝云就像林黛玉一样，所有的眼泪都为心上人而流，为他而悲，为他而喜。甚至于，在临死前，她都念念不忘先生的未来。
    八．朝云的死
    高太后死后，年少的宋哲宗满怀“报复”，将元祐朝的重臣贬的贬，流放的流放，苏轼也被贬到惠州。惠州就是今日的广州，不过当然没有今日的广州这么风光无限。当时的惠州是典型的蛮夷之地。高温湿热的气候让“中原人”望而却步，而且大概当时原始森林还比较茂密，“瘴气”横行。朝云就是因瘴气而死的。
    东坡当初劝朝云不要跟着去，朝云不听，还生气的说“难道我连做个给你端茶送水的丫鬟都不配吗？！”朝云虽然心志坚定，但身体却由不得她。自小在湖光山色气候温润的杭州长大，她的“冰肌玉骨”哪儿受得了这闷热高温的天气？
    从到惠州后，朝云就一直生病，东坡日日为她煎药。在生死病痛的折磨下，东坡和朝云开始迷信佛道，东坡还开始炼丹，希望炼出神丹妙药挽救朝云的生命。但朝云最终还是去了，在到惠州后一年零九个月。很奇怪，这一年零九个月分在三个年头里，所以，东坡的诗文里写的是朝云陪他在惠州三年。
    朝云临死前，诵读《金刚经》的末四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是在劝解东坡要放开心胸，坦然面对今后的一切磨难，要对人生的风雨“作如是观”。
    朝云死后，东坡将她葬在惠州的西湖边，惠州的僧人化缘给朝云建了一座亭子“六如亭”（东坡自己肯定没钱，朝云当时信佛，算是佛门弟子）。东坡亲自撰写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朝云逝去后，东坡写了许多诗文怀念，其中最有名的是那首写梅花的《西江月》，东坡感慨朝云“高情已逐晓云空”，不过，偶最喜欢的还是那首《雨中花慢》
    嫩脸羞蛾，因甚化作行云，却返巫阳？
    但有寒灯孤枕，皓月空床。
    长记当初，乍谐云雨，便学鸾凰。
    又岂料、正好三春桃李，一夜风霜。 
                  关于王朝云续 (4)
    丹青易画，无言无笑，看了谩结愁肠。
    襟袖上，犹存残黛，渐灭余香。
    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
    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
    字里行间，浓浓密密的恩爱缠绵，情深意切。
    “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偶个人认为这句诗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有得一拼。朝云去后，东坡日夜思量，心伤不已，也只有酒醉之后才能再见佳人倩影，略略忘却痛楚，但酒醒后却是加倍的思念和痛苦。对王弗，东坡是“不思量，自难忘”，对朝云，东坡却已达到不但自难忘，而且不能不思量的地步。
    “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偶觉得东坡生平最辜负的人就应该是朝云了。他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时光给了王弗，将自己的“生同眠死同穴”誓言给了王闰之，而对于朝云，他既不能给她妻子的名分，甚至连她的尸骨都要在异地他乡孤凄的独眠。
    于是，他写下了“千生万生只在”“佳人相见一千年”“弹指三生断后缘”，唯有将自己的来世付与她，许下三生的姻缘。
    “佳人相见一千年”，这句诗，也是偶写文的动机。算算，东坡的时代和现在也差不多一千年了吧！哈哈，一个一千年后的古人就这样穿越时空，来到东坡先生的身边，是不是应了东坡的誓言呢？ 
                  朝云为什么能吸引东坡？ (1)
    一、 拨弄幺弦，琵琶绝技
    尽是向来行乐事，每见琵琶忆朝云。
    ——黄庭坚《和曹子方杂言》
    黄庭坚大家肯定认识啦，苏门四学士之一嘛！他经常出入苏门，随朝云自然十分了解，能够让一个人每见琵琶就能想起的朝云，琵琶技艺绝对是非同凡响。
    琵琶绝艺，年纪都来十一二。
    拨弄幺弦，未解将心指下传。——苏轼《减字木兰花&#8226;赠小鬟琵琶》
    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
    分明绣阁幽恨，都向曲中传。
    这都是苏轼在莫惜进苏家后写的，这时的朝云由“未解将心指下传”到“分明绣阁幽恨，都向曲中传”，自然少不了苏轼这个风流才子的调教挑逗的功劳。
    二．佳人佳茗，烹茶能手
    苏轼在做翰林学士时，曾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名茶“密云龙”，他将这种名茶珍藏起来，惟有最得意的门生来到家中，才舍得拿出来共享。他的《行香子》词，便专咏此事：
    绮席才终，欢意犹浓。
    酒阑时，高兴无穷。
    共夸君赐，初拆臣封。
    看分香饼、黄金缕、密云龙。
    斗赢一水，功敌千钟。
    觉凉生，两腋清风。
    暂留红袖，少却纱笼。
    放笙歌散、庭馆静、略从容。
    其中的“红袖”，就指的朝云。关于这一点，有时人记载，每次苏门四学士来拜访时，东坡先生总是让朝云出来烹茶招待，烹的就是皇太后御赐的“密云龙”贡茶。东坡曾有名句“从来佳茗似佳人”，会烹茶的朝云配上这极品茶叶无疑是此诗的最好写照。
    有一次，廖正一（当时的一个进士）来访，苏轼又叫朝云出来烹茶招待，家人以为是苏门四学士到了，结果不是。于是，大家都觉得苏东坡很重视廖正一。
    三，舞衫歌扇，能歌善舞
    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
    待歌凝立翠筵中。
    趁拍鸾飞镜，回身燕漾空。
    莫翻红袖过窗栊。
    ——苏轼《南歌子》
    这首词将朝云的歌情舞态写得非常美。苏门四学士也都有写朝云歌舞情态的诗词。
    后来在惠州时，朝云生病，日日佛经药炉相伴，东坡在《朝云诗》里写道“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回忆当初两人因歌舞而相识的因缘。
    四，红颜佳人，冰肌玉骨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苏轼《西江月&#8226;梅花》
    《洞仙歌令》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朝云为什么能吸引东坡？ (2)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
     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
     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
     夜已是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
     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这首《洞仙歌》还有个好玩的来历，苏轼自己在前边作引说，是小时候听到的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尼姑讲的花蕊夫人的故事，当时蜀王孟昶给花蕊夫人写了一首词，开头一句便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后面的老尼姑记不得了，于是苏轼就依着开头一句，填写了这首词。
     这首词作于苏轼四十七岁时，那是他贬居黄州的第三个年头。毫无疑问他是写给当时已经年近二十，风姿绰约的朝云的。
     呵呵，关于莫惜穿越的身体的本来的主人，还有一层秘密。偶会写得有些玄乎，这个身体也是穿越而来的，她叫孟七七，就是蜀王孟昶和花蕊夫人的女儿，当时蜀国被破国，孟昶着人护送七岁的她和两个哥哥离开，然后，三人就莫名其妙的穿越到120年后苏东坡的年代。后来苏东坡第二次镇守杭州时，莫惜遇到了孟七七的哥哥舒卷，然后知道了之前被自己报仇害死的舒放是“自己”另一个哥哥。
     因为孟七七是花蕊夫人的女儿，所以继承了母亲的一切特点，“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夏天不怕热，而且身带奇香。
     呵呵，关于王朝云，作者还有一个更玄乎的想法。
    所谓人，以肉、灵、魂，三部分构成，而偶笔下的王朝云三性分离，肉体为花蕊夫人之女孟七七，灵魂为21世纪的现代女子莫惜，灵力则来自《柳毅传》中的龙女。
     因为，偶在查资料时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玩的事实，就是苏轼每到一个地方求雨，就必会有雨。（主要因为当时总是有旱灾，就像我们现在也是，不过我们现在可以人工降雨，那时候就只能求求龙王啊老天爷啊发慈悲啦！）
     而且，苏轼调回汴京前被派遣到登州（山东半岛的边上），前脚刚到，后边朝廷又有新的任命，让他回京，于是他只在登州呆了五天，临走前的一天，他写了篇祭文给海神，希望能看到“海市”，就是海市蜃楼。结果，还真神，就在他离开的那天早上，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海市蜃楼。
     所以呢，偶就想到了龙女，以为王朝云有龙女的灵力，所以苏轼才能求雨就有雨。苏轼也会经常怀疑莫惜就是龙女转世……因为，莫惜在第一次给苏轼讲的故事就是《柳毅传》的故事啊！谁能说，这不是前世的记忆呢？当然啦，莫惜是不知道的，她不信鬼神……不过，穿越时空本来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自己也被弄糊涂了。偶会写得真真假假，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2卷
穿越到青楼
    “莫惜，小心！”小玉一声惊叫，莫惜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只见一抹鲜红似乎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向自己迎面扑来，大脑一阵缺氧，天旋地转，一切的慌乱和嘈杂都渐渐消失了。
    “这是哪儿？”
    莫惜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环顾四周，是四堵潮湿泛黑飞墙壁，地上铺着一层腐烂的稻草，恶心的霉味直钻到鼻子里，让她忍不住咳嗽。狭小的空间里还放着一大堆干柴，遮住了从高高的窗口透进来的唯一一点光线，小屋内显得更加黑暗，简直让人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莫惜勉强站起身来，头痛欲裂，手抚上额头，湿漉漉的一片，伸到眼前，鲜血!
    对了，我和小玉一起去应聘工作，又一次被拒绝，回来路上恍恍惚惚的，被汽车撞了。那这儿是哪儿？不会是医院吧？医院有这么破的地方吗？才怪，小玉当时在我身边，我的学生证，身份证，手机都在，医院不可能不收我啊，好歹我也是++大学的高材生，医院不能见死不救祖国未来的栋梁吧！这是那儿？难道，我被人拐卖了，这里是个穷困的山沟？在报纸或书上看到的这类事情太多了，连女博士生都被拐卖，难道我真的是被拐卖了？不可能啊，我在大路上被车撞了，W城的治安再怎么不好，交警总有几个吧！还有小玉在我身边，她难不成一起被拐卖了？
    莫惜想着，不禁觉得自己可笑，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哎呀，赶紧出去，再呆在这个破地方，都要窒息了！支持着昏昏的头脑，莫惜摸索到门边，拉了一下，门没动，再拉，还是没动。这下我意识到了，门被锁了。
    我真的被绑架了？！
    想到这里莫惜却不由要笑出声，这伙绑匪也太会做侦查工作了吧？！自己一没财二没色，绑架自己有什么用？可是，要真的是被卖给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当老婆呢？自己没亲没故，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找，而且，异地他乡，人不生地不熟，或许，绑匪就是看重这点呢？
    心底一阵抽寒。
    “开门，开门！你们——”莫惜使劲拍着门，但话刚出口，便愣住了，这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声音，但不是她会说的话。她只会普通话和家乡的方言，而刚才她喉咙里发出来的语言却是另外一种她从来没有说过的！她可以明确它是中国话，而且是某个地方的方言，自己应该在电视上听过，只是没怎么留心，不知道到底是那个地方的方言。可是，她可以确定，她从来不会这种方言！
    怎么回事？难道我的灵魂记忆被移植了？现在的我，不是我？莫惜想起了从前看过的科幻小说。可是这里并没有镜子，无法知晓自己的面容。
    或者，这只是我的幻觉？于是莫惜又开始大喊。“开门！”
    没错，又是那种方言！莫惜简直要晕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人能回答我？莫惜啊莫惜，你是不是在做梦？算了，再睡一觉吧，也许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变回原样了。
    莫惜刚想再躺倒那堆令人窒息的稻草上，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吵死了，绿鬟，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门开了，热烈的阳光倾泻下来，莫惜的眼睛有点不适应，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微眯着眼看着来人，嘴巴张成了O字型。
    紫色布衣，低垂到脚踝的紫色百褶裙，白色的布缠筒袜，布鞋，双髻，怎么看都不像现代的人，难道我穿越到了古代？
    莫惜脑子里闪现出一个从开始到现在最荒诞的想法。
    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装束，刚才屋子里这么黑，倒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穿得是什么。低头看时，不由大吃一惊，自己身上的装束和眼前这女孩的一模一样，就只是是绿色的。再转头看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头顶上长出了两只角，应该是双髻吧！
    天，难道我真的穿越到了古代?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毛病啊！”紫衣丫头愤怒的瞪着莫惜。
    “对不起，对不起，请问，你是谁？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莫惜连连道歉，忙不迭的发问大概让她昏头转向，她瞪大着眼睛看着莫惜，像看着一头怪物。
    “妈妈，不好了，绿鬟傻掉了！”紫衣丫头突然大叫一声转身便飞奔而去。莫惜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一头雾水。
    绿鬟？这个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可是怎么听都像一个小丫鬟的名字，难道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吗？
    敲敲混乱的头脑，莫惜缓缓走进阳光里，迎面一团黑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腻香扑鼻。 
                  莫名其妙的毒打 (1)
    “死丫头，你终于肯醒过来了？还给我装傻！有本事你再给我去撞一次墙！”黑影不由分说，一手拧住莫惜的耳朵，几乎将她提起来，阳光下那张堆满了肥肉的脸狰狞而可笑。
    “啊！痛死了，快放手！快放手！”莫惜痛得眼泪顿时溢了出来。
    怎么这么倒霉，一穿越就受如此虐待？
    “放手？你说，以后还听不听话！你给老娘说清楚老娘再放手！”那虔婆丝毫未松手，莫惜只觉得耳朵都快要被她扯掉了，只是眼泪汪汪的喊道：“我听话，我听话！快放手啊！好痛啊！”
    “给我说大声点！”虔婆大概是虐待狂，丝毫不肯退步。
    “我听话，我听话！我什么话都听！”莫惜痛的受不了，发泄似的拼命大喊着。
    虔婆终于舍得松了手，并顺手一推，莫惜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屁股几乎又是开了花，痛的钻心，眼泪又立即溢满了眼睛。
    那虔婆满意的看着莫惜，笑得脸上涂的霜粉扑簌簌的往下掉。
    莫惜捂着发烫的耳朵，心里几乎恨得要杀了她。从小贫困的家庭，让她的自尊心格外的强烈，她不允许任何人的轻视和侮辱，更别提打自己。从小到大，她都是人打我一下，我一定要还十下。所以，身为女孩她几次和男孩子大动干戈，后来，身边的人从来都没有人敢碰她。没想到，今天竟会被这虔婆这样虐待。此仇不报非君子！
    “你还不服是不是！再这样看着老娘！”那虔婆大概看到了莫惜眼里的恨意，又是一脚踢过来，正踢中莫惜的肚子，莫惜只觉得肋骨都断了，痛的几乎窒息，眼泪又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虔婆又得意洋洋的望着莫惜，欣赏着她的软弱。
    不，我才不要被她笑话！莫惜狠狠抬手抹去眼泪。
    你要再敢打我，我就和你拼命！哼，反正我也是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早死早超生！
    “你还不服！你还敢不服！”虔婆看到莫惜眼里的锋芒，又上前来要踢她。
    莫惜忍痛拼命窜起来，一头撞到她的肚子，想要将她撞倒。没想到她的这具身体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将虔婆撞得一个踉跄，自己倒是昏头昏脑的。
    “你反了你！竟敢打老娘！”虔婆发起飚来，一手抓住莫惜的头发，使劲的绞着。莫惜痛得又要掉眼泪，却是狠狠忍住。
    虔婆却是毫不留情的一掌扇过来，莫惜的脸顿时火辣辣的痛。
    “我跟你拼了！”莫惜再顾不了许多，猛的双手抓住她的手，嘴巴凑上去狠狠咬下。
    “啊！”虔婆虽然急忙挣脱，手指尖却仍被咬到，不由一声尖叫，另一只手狠狠的一巴掌，将莫惜打得昏头转向，又推到在地。 
                  莫名其妙的毒打 (2)
    “来人，来人，把她拖下去打！”虔婆疯狂的叫嚣着，莫惜眼里喷火，不管眼前人影幢幢，只是认准了那虔婆，狠命扑上去，抓住她的衣服撕扯着。
    虔婆被莫惜的气势吓住了，也不敢还手，只是一个劲叫周围的人拉住她。莫惜拼命挣扎着，这副身体却是一点也不争气，片刻便被众人按倒在地。
    “你这死丫头，服不服！服不服！”虔婆恶狠狠的一脚又一脚踢着莫惜，直把她踢得散架。莫惜拼命挣扎的，却被众人按得根本动弹不得。
    “我不服，不服！我咒你们全都下地狱！我咒你们死无全尸、断子绝孙！”莫惜无法回应她的踢打，只得拼命的咒骂着，发泄着心中的恨意。
    虔婆又是一脚踢过来，身后按着莫惜的人大概也累了，又见她没再动弹。稍稍放松了一下，莫惜猛地挣脱双手抓住她的脚，一下将她拖倒，狠狠一口咬在她的小腿上。
    虔婆一声惨叫，拼命捶打着要把莫惜推开，身旁十几双手也拼命拉扯着她，肢体都像快要脱离身体，撕扯的疼痛彻心彻肺，莫惜却只是狠狠咬着她小腿上的那块肉，死不松口。
    我不能杀死你，也要咬下你一块肉！让你一辈子记得我，一辈子担惊受怕！怕我的鬼魂来找你！
    “呲”的一声，身后的人终于将莫惜拉开了，莫惜也成功的咬下了虔婆的一块皮肉，满口鲜血淋漓。她狠狠的将那块皮肉吐出，得胜似的哈哈狂笑起来。
    “你打死我呀，打死我呀！我要变成厉鬼，日日夜夜缠绕在你身边，每天晚上噬咬着你的伤口！让你不得安生！”莫惜疯狂的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时光穿越？谁相信这能够改变命运的东西！在现实世界我没人疼没人爱、穿越时空还不是一样！只愿此次死后我的魂魄烟消云散，再也不要投生为人，受这无尽的苦痛和折磨！
    虔婆脸都吓白了，再也不敢靠近莫惜，众人也是惊惧的望着她，不敢再上前。
    莫惜却是早已气力用尽，全身上下痛的几乎麻木，只是无力伏倒在地，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人妖玉衡子 (1)
    “绿鬟，绿鬟！”迷迷糊糊中，耳边一阵温柔的轻唤，莫惜迷蒙的睁开眼，暗淡的灯光下，眼前出现一个美女精致的轮廓。姣好的面容，修长的峨眉，粉红丰满的绛唇，精致高耸的鼻子，最最让人羡慕的是，那么好的皮肤，真的是吹弹可破、毫无瑕疵啊！
    现代社会，严重的空气污染下，那个女的脸上没有一点东东呢？就是那些光艳照人的美女明星，也都是在层层的脂粉掩盖下才敢见人的。
    可是，眼前的美女姐姐绝对是没有用任何“化妆品”的！哇塞，真是，好羡慕啊！想想自己张满痘痘的小脸蛋&#8226;&#8226;&#8226;&#8226;&#8226;&#8226;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什么？”美女温柔的一笑，莫惜顿时魂飞魄散，虽然“她”的声音很温柔，很有磁性，可是，她一听，便知道了，这个“美女姐姐”是个男的！
    居然有这么漂亮的男的？！这么女性化的男的？！该不会是人妖吧！
    莫惜打了个冷战，微微往后一缩，立刻，毫无预兆的，全身骨骼如同裂开了般刺痛。莫惜不由“啊”的一声痛呼。
    随即，意识清醒过来，莫惜记起了白天的事。立刻，四处扫描，自己正躺在一间简朴但挺精致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东西，全部都是，古代的装饰！看来，自己真的是穿越了，即使昏死，即使睡一觉，也回不去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反正我是一无所有的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得过且过吧！
    莫惜长长吁了一口气，无力的陷入了柔软的枕头中，浑身的疼痛隐隐约约，她只觉得这具躯体不像是自己的。
    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是我的啊！
    突然想起来，不由哑然失笑，随即被身上的疼痛牵扯得龇牙咧嘴。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人妖美丽的脸庞凑上来，温柔笑问。
    “关你什么事？”莫惜没好气的问，随即觉得，自己好歹是个21世纪的大学生，不该有种族歧视，再说，那些当人妖的人大部分也不是自愿的，他们的身世其实也蛮可怜的。
    何况，人家对自己这么温柔，自己却这么冷漠，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念及此，莫惜不由语气放柔软了一些，笑道：“嗯，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嗯”字停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该叫他哥哥，还是姐姐。
    他看起来似乎十六七岁的样子，想起要是要叫他“哥哥”，莫惜不由好笑，自己好歹也二十二了，现在竟然要做一个小孩子。
    “绿鬟，你说什么？”听到莫惜的话，人妖却是脸色霎时变了，一脸惊疑，甚至是惶恐。
    “我问你是谁啊？”莫惜不由好奇。 
                  人妖玉衡子 (2)
    “绿鬟，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人妖的脸色更加苍白，一脸紧张和惶恐。
    难道，我的这个身体的主人跟这个人妖关系匪浅？而且，看着他这么紧张的样子，难道他们有什么什么关系？
    莫惜一想到这，不由心里一阵恶寒。
    但随即，又是哑然失笑，自己这个身体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而且，看起来发育迟缓，现在第二性征都一点也没有显示出来。又怎么会有什么关系呢？
    那么，他应该对“我”是一种兄长或“哥哥”对妹妹的关爱吧！
    自己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借尸还魂吧！那么，只好用小说里最烂的一招“装失忆”了。
    于是，一副迷茫的样子，莫惜摇了摇头。
    “绿鬟，别再装了，你骗不了我的。总是这样，一说谎就不敢正眼看我。”人妖却是失声笑了，声音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快乐。
    啊？总是？难道真的是兄妹？哎，“我”怎么有这个人妖哥哥？好郁闷，虽然嘴里说着不歧视，可是莫惜还是怎么都看不惯。
    “绿鬟，你也不要再闹了，对大家都没有好处的。明天去跟妈妈认个错，就什么事都没了，好吗？”人妖又轻柔道，伸手抚上莫惜的额头。
    什么，跟那个虔婆道歉？！
    哼，原来是是那个老虔婆的说客，是要自己低头来维护她今天丧失的面子的。莫惜突然想起来，要真是兄妹的话，那自己白天快要被人打死的时候，怎么不见他现身？什么紧张、关心，这种地方的人不是最会做戏的么？
    莫惜冷笑着。白天看到那么多女的，妖妖娆桡，就知道这里一定不是青楼便是歌舞场。
    “绿鬟，我已经跟妈妈求情，她说不再逼你练舞了，你不要再赌气了，看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听话，明天给妈妈认个错吧！”人妖见莫惜冷笑，不由急了，忙道。
    “你不用假惺惺的！我不认识你，也不需要你关心！要我认错，除非我死！”莫惜冷笑着。
    人妖的脸色霎时惨白，整个人呆得如同木头，许久，才愣愣问道：“绿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演吧，演吧，我可是看电视剧长大的，难道会被你的演技骗了去？从小看电视或电影，我就从来没有为那段情节感动过！莫惜只是心底冷笑着。
    “绿鬟，你到底怎么了？你真的失忆了吗？”人妖紧张地握住莫惜的手。
    “放开我！”莫惜狠命一甩，顿时整个手臂痛得像断掉了一样，不由又是一阵痛苦的抽搐。
    “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样了……”人妖忙着急问道，却又不敢再碰莫惜。 
                  人妖玉衡子 (3)
    “我怎么样用不着你关心！”莫惜冷笑，“你少装了，你要是真的关心我，怎么会在我下午差点被打死的时候连个面也没露？要是我真的被打死了，你现在还跟谁假惺惺的？”
    人妖愣住了，一脸痛苦，突然紧紧抱住莫惜，头深深埋下去：“绿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能及时赶回来，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让你吃这么多苦，是我没用……”
    “放开我！”莫惜拼命挣扎了，却被撕裂的痛楚压抑得动弹不得，只好放弃，听到他痛苦的抽泣声，又是一阵冷笑：“你尽管演你的戏吧！……”
    话没说完，莫惜停住了，因为她感到了一团湿热的液体浸透了她单薄了衣衫，顺着她的脊背，贴着她的肌肤流了下来，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不一会儿，她的背上已经被濡湿了一大片。
    他是真的在哭吗？
    自己没有理由质疑他的眼泪，可是自己是那么真实的感受到他颤抖的身体和那份自心底涌出的痛苦和惶恐。
    这一刻，他是这么的彷徨和无助，是这么的柔弱和无奈，如同一个站在十字路口不知所措的小孩。
    他不仅仅是在悔恨，是在对她表达歉意，更是对自己无能的拷打和鞭笞，对自己身不由己的痛苦和深重的无奈……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你了……”终于，莫惜愿意相信他一次，换上了轻柔的语气，而不再那么尖锐地对立。
    人妖身体震了一震，缓缓抬头，直直盯着莫惜，莫惜也好不回避的与他对视，用眼睛告诉他自己说的是真话。
    看到他眼睛那一刹那，莫惜微微有些发怔。
    那真的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乌黑圆亮，清澈见底。
    虽然在书上看到，直视别人的眼睛是对别人的尊重，可是，她与别人交谈时，从来没有做到这一点。她从来没有认真的直视过一个人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害怕别人直视自己的眼睛。
    害怕自己眼里藏不住谎言，从而给别人造成伤害；害怕自己眼睛里的迷离让别人猜疑；害怕自己的眼神里潜藏着连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心事……
    于是，莫惜再一次躲开，躲开那双澄澈的、漂亮的眼睛。
    但是人妖没有再怀疑她的话，他只是轻轻抱住了莫惜，轻轻道：“绿鬟，你忘记一切都没有关系，只要记得快乐就好。”
    莫惜不由一震，记得快乐？
    难道，我不快乐吗？
    “你叫什么？还有我们过去的事，可以跟我讲讲吗？”莫惜笑问。
    不想再去思考关于“快乐”的问题，因为，她从来都不能找到答案。
                  人妖玉衡子 (4)
    现实生活中，她是同学眼中的开心果，是一个永远嘴边挂着大大的笑容的傻丫头，但是那只是人前而已。每每独处，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感到孤独，感到寂寞，感到悲伤。于是她只有去钻进人群，不让自己独处，于是，她时常是快乐的。
    谁能说我不快乐呢？谁能说一个天天洋溢着满脸阳光的女孩是不快乐的呢？莫惜微微笑着，一如既往。
    人妖刚刚拥抱自己的时候，莫惜感觉到了他宽厚的胸膛，他还是男儿身，不过长得漂亮了一些而已。
    他叫玉衡子，很好听的名字，不过是演艺时的艺名。他从小被卖到这里，不知父母谁何，也不知道本名，不知道年龄。
    也是个可怜的人呢！莫惜心底一叹。
    玉衡子现在是这里的乐师，而且在本地稍有名气，因此妈妈对他稍稍客气一点。三个月前，在他的坚持下，他带回了在饿昏在路边衣衫褴褛的绿鬟。尽管妈妈一直骂骂咧咧养了个吃白饭的，但绝对不浪费资源，洗碗、打扫，只要绿鬟能做的，绝对不让她闲着。
    但是绿鬟却丝毫没有抱怨，只是一声不吭的做着粗使丫鬟，虽然从她的谈吐气质上可以看出，她曾经应该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
    绿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唯一一个能证明她的身份是她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银锁，银锁正面是祥云瑞气的图案，背面是一只小兔儿，上方钤着两个字“癸卯”，若这是她的出生年月，她此时的年纪应该是虚岁九岁，实际年龄八岁。
    银锁是和一个银项圈相连铸而成，而这个银项圈口径极小，根本取不下来，大概是出生不久便带上去的。也因为如此，妈妈才没能把这项圈拿去当了钱。
    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于是，妈妈把曾经的一个死去的丫鬟的名字“绿鬟”给了她。
    说到这一点，玉衡子一直柔和的神情间有些愤慨。
    莫惜不以为然笑道：“这有什么，反正我迟早也要死的。”
    玉衡子惊愕的看着莫惜，美丽的脸庞有变得苍白，他握紧了莫惜的手，似乎她是一团随时可能消失雾气，“绿鬟，求求你，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
    玉衡子的眼神里是一种惶恐的恳求和不安。
    莫惜的心里不由有一丝柔软，从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自己啊！以前，她也经常说这种话，但是，身边的同学都是不以为然的。即使是父母，也只是笑她神经病，乱说话。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的惶恐她的想法，从来没有人会对她的这种想法不安啊，他们，自己身边的人，即使最亲最亲的人，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和自己的思想状态啊! 
                  人妖玉衡子 (5)
    “我叫莫惜。”莫惜轻轻笑着。
    莫惜，莫惜，不要珍惜任何东西。
    也许，父母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就冥冥之中形成了我的这种性格，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包括自己。
    她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真。一旦你开始珍惜，你便会害怕失去，惶恐度日。
    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一样。
    莫惜，你不可以依赖任何人。你要靠自己，靠自己！
    一直的一直，她都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没有人陪伴，我一个人也可以活。
    可是，生活在一个社会里，就必须有交往、有人陪。
    很矛盾，她是个很害怕清冷很喜欢热闹的人，她要有人陪，只要是陪伴就好。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对于自己都是陌生的。在那个世界，虽然她一无所有，但是有那么一群熟人可以说话，可以聊天，可以打发时光，排除孤独的惶恐。
    是的，熟人，所有陪伴在她身边的人，都只是熟人而已，而不是，朋友。她知道，也许，她的这种想法会让她身边的口头上被她称之为“朋友”的那些人无比的伤心和失望——也许，他们也不会伤心或失望，也许仅仅是有些失落——但是，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在她内心最深处。因为，她不要把任何人当成朋友。她一直相信一句话：一旦你把一个人当成朋友、信赖他，那么你就是亲手给了他一把匕首，让他随时有机会将你的心脏搅碎。
    我不要信任任何人，我不要把任何人当朋友。那么即使他伤害我的时候，我也不会伤心，不会哭泣，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我的朋友。那么，玉衡子，我希望，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熟人。
    熟人，是可以用来谈天说地，用来谈心诉苦，用来说一切事情，但是，除了，我不把你当朋友。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告诉你，那么，直到，你伤害我的那一天。
    所以，我要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
    莫惜。
    不要珍惜。
    “莫惜？”玉衡子望着莫惜，轻柔道：“那我以后叫你惜儿，好不好？惜儿，惜儿，你真是个让人怜惜的女孩。”
    好恶心，莫惜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心底却泛起一层温暖。从小，大家都是连名带姓的叫她“莫惜”，从来没有人会叫她“惜儿”，也许，爸爸妈妈也都忘记了当初给她取这个字的意义了。因为她的姓，让它走向了自己本来意义的反面。
    “那么，我叫你玉衡子，好不好？”莫惜轻轻一笑。
    “你以前，就这么叫的呢！”玉衡子微微一笑，对她的“不敬”丝毫不以为忤。莫惜突然感到很快乐，虽然是浮着的，浅浅的，一贯的快乐。因为，她觉得和玉衡子一点沟通障碍也没有。这样简单谈话总是让人感到轻松和快乐的。 
                  和妈妈的契约（1）
    “我肚子饿了！”听完玉衡子的讲述，莫惜突然宣布。
    玉衡子愣了一愣，随即笑了，端过来一盘糕点：“这是我特地带回来的，你最喜欢吃的绿豆糕。”
    哇塞，不会吧，这绿鬟和我的口味还真对呢！
    莫惜呆了一呆，一把抢过，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起来。
    她最喜欢吃绿豆糕了，可惜，为了省钱，平时除了吃饭都不怎么吃零食，因而就很少吃到。
    “好好吃，谢谢你啊！玉衡子！”吃完一盘绿豆糕，莫惜抹抹嘴，笑道。
    可是，抬头看到玉衡子的眼神，莫惜窘住了。
    玉衡子满脸的惊奇和不解，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那双那么漂亮的眼睛的注视下，莫惜不由得窘迫起来。
    虽然自己一向不注意形象，可是，在帅哥面前，怎么也该保持一下淑女形象啊，刚才怎么这么忘形？
    但是，玉衡子眼神里的惊讶和不解慢慢转成了思虑和猜疑。
    莫惜突然一惊，对了，玉衡子说绿鬟原来的行为举止像官宦小姐，那她吃饭绝对是很淑女，很优雅，而自己刚才的举动无疑……莫惜不由汗起来，又低下头。
    玉衡子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收回了盘子。又走到对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出来走到床边坐下。
    “这里面是什么？”莫惜笑问。
    “治跌打损伤的药。”玉衡子微微一笑，又笑道：“好好趴着别动，我给你上药。”
    “啊？”莫惜大吃一惊，不由脸色羞红，但随即又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八岁幼童而已，不由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的好笑。
    虽然认清了现实，但是玉衡子褪去自己的衣衫的时候，莫惜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特别是他柔软的手指每一次在她的身上轻微的碰触都会引起她的一阵战栗。
    “痛吗？忍着一点。这药是我从王老爷那里得来的，很有效的。”玉衡子温柔安慰到。
    莫惜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虽然药擦在身上很痛，但是她颤抖却是因为对异性的接触。虽然自己的身体只是个八岁幼童，可是自己的灵魂……
    从小到大，她对于和男生的接触都非常的敏感，即使是借还东西，偶尔的指尖碰触都会让她反弹起来。而现在，玉衡子那么柔滑温暖的指尖一阵阵的滑过她的脊背、她的胸前、她的大小腿，莫惜真是羞不可抑，只觉得两颊烧得几乎要喷出火来。虽然拼命压抑着体内的一阵阵悸动，身体却还是忍不住的一阵阵的颤抖着。
    终于她全身的伤处都被玉衡子抹好了药，她的身体也被玉衡子看光了。
    玉衡子收了药箱，有拿过来一块淡绿色的柔软的丝绸裹在了莫惜的身上，轻轻到：“这两天不能穿棉质的衣服，伤口会黏在衣服上。今天晚上先睡在这块丝绸上，明天我叫裁缝用另外的丝绸做成小衣你穿在里面。”
    莫惜不由感动，好细心的男孩。
    “玉衡子，绿鬟醒了吗？”突然外边传来一阵破锣的响声，是那个虔婆的声音。
    莫惜立刻眼睛喷火。
    “惜儿，不要跟妈妈硬来，你只有吃亏的份。”玉衡子看到莫惜的怒容，忙握住她的手，急道。
    “好，我不惹她，她最好也别再惹我。”莫惜淡淡道。
    “不行，惜儿，你要跟妈妈道歉，不然妈妈不会善罢甘休的。”玉衡子急道。
    “要我跟她道歉，不可能！我没要她道歉就算好的！”莫惜冷笑。
    “惜儿，求求你！不要跟自己过不去！”玉衡子一脸的乞求，而妈妈已经走了进来，洋洋的看了莫惜一眼：“绿鬟，你这死丫头终于醒了？”
    玉衡子拉着莫惜的手，一脸恳求的望着她，眼神拼命暗示着让她服软。
    玉衡子那惶恐的眼神让莫惜心底生生的有些疼痛。
    玉衡子，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在乎我这么一个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
    终于，她软了下来，好吧，我不和你抗争。我何苦为难自己呢？
    “妈妈，托您的福，我还没死呢！我要是死了，以后谁支持霓裳舞坊啊？”莫惜笑意盈盈道。 
                  和妈妈的契约（2）
    玉衡子告诉她，绿鬟撞墙是因为妈妈要她学舞蹈，而绿鬟认为这是下贱的人学的东西，坚决不肯，因而以死明志。前几次妈妈威逼的时候还有玉衡子在旁边劝解，而玉衡子这三天都被城里的王老爷请去，并被迫留宿王府，没有回来。妈妈便又逼她，才酿成惨案。
    想必，绿鬟便是在撞墙的时候死了，而自己阴差阳错的借尸还魂到了她的身体里。
    但莫惜很奇怪，为什么妈妈偏要她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女孩去学舞蹈，难道有什么大师预言她是什么“天才儿童”？果然不出所料，原来，在汴京回来的著名宫廷艺妓师傅梁伯雨告老还乡被妈妈请来找苗子训练时，一眼相中了端茶送水的绿鬟，并承诺愿意无偿训练她。
    妈妈大喜过望，没想到捡到了个宝，于是奇货可居，盼望着绿鬟迅速成长成为一颗摇钱树。
    那么，我便让你夙愿得偿吧！我可不是绿鬟，有这么好的免费学习的机会，我为什么不学呢？想想在自己的世界，别人学习乐器舞蹈一个小时几百块，自己虽然从小就有舞蹈的梦想，希望能够做只在舞台上熠熠闪光的优雅的白天鹅，却因为经济原因只能望洋兴叹，做台下默默的丑小鸭。
    现实生活中没有实现的愿望，那么，就让我在这个异时空里完成吧！我一定要做西湖边上最耀眼的新星！
    莫惜心底打起了如意算盘。
    听了莫惜的话，妈妈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相信似的半晌问道：“绿鬟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梁师傅学艺，要做霓裳舞坊的第一人！”莫惜意气风发笑道。
    “你说真的？”妈妈乐不可支，却又要拼命掩饰着，笑问。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有事情要说清楚。”莫惜淡淡道。
    “什么事？”妈妈看莫惜一脸严肃，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
    “首先，我是玉衡子救回来的，不是你买回来的奴隶，你没有权力把我转卖。所以，艺成之后，我何去何从和你无关。”莫惜淡淡道。
    妈妈的脸色变了，开始冷笑。
    胳膊拧不过大腿，莫惜也压根没想到这么便宜的事，于是，继续道：“当然，这三个月我在您这里吃住，也花了您不少钱。虽然这三个月年的劳动那么辛苦，但就算是对您收容我的报答，暂且不算。从今天起以后每天的吃住费用和衣物费用，我都会打张欠条给你，等我自己以后赚了钱，就会还给你。当然，这些钱，每年都有利息的。”
    妈妈继续冷笑。
    “当然，是靠您的关系，我才能拜得名师，这中间我应该给您介绍费，还有您的栽培费用，所以，以后我的每次演出挣到的钱的一半都给您作为补偿。”莫惜继续道。
    妈妈的脸色已经稍有缓和，不过仍然不发一言，只是审慎的看着莫惜。
    “如果您不答应的话，我也就收回我刚才说的话，不过，到时候您可别后悔。”莫惜淡淡道，说完又信誓旦旦的加了句：“如果我出道，保证能让霓裳舞坊一炮打响，成为杭州最有名的舞坊！”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我这就去拿纸笔来。”妈妈突然笑道。
    “不用。等我伤好了，拜师的时候，请梁师傅当公证人，到时候再写也不迟。”莫惜淡淡道。听玉衡子说，梁伯雨为人还算正直，请他当公证人应该不错。这个老虔婆想私下协议，日后翻脸，她可没这么笨。
    妈妈脸色脸色僵了僵，却没说什么，只虚笑道：“那就依你的。” 
                  一千零一夜 (1)
    “惜儿！”妈妈走后，玉衡子紧紧握住了莫惜的手，眼光中神色复杂。
    莫惜知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可是，玉衡子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抱住了莫惜。
    “哎呀！好疼！”背上的伤痕被他按到，莫惜叫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玉衡子连忙松开，一脸关切和抱歉的望着莫惜。
    “玉衡子，你把镜子拿来我看看好不好？”莫惜突然想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她现在的容貌。
    “好端端的照什么镜子？”玉衡子惊奇问道。
    “我看我的脸上有么有被划伤啊！”莫惜笑道。
    玉衡子微笑的拿来了镜子。北宋的磨镜水平还真高，这面铜镜真是纤毫可见，与现在的玻璃镜相差无几。从玉衡子口中的“汴京”二字，莫惜便猜到了现在应该是北宋王朝，至于是哪个皇帝当政，她可不知道了。不过也没兴趣打听，她可没有那些穿越小说中的主人公通天彻地的本事，因为熟知那段历史，便翻云覆雨，活得有滋有味。
    现在，她还是管好自己目前的处境为妙。
    “啊！”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莫惜不由惊叫起来。
    镜子里的她竟和自己小时候，应该是七八岁时的相貌一模一样！
    哎，看来自己连穿越小说里主人公丑小鸭变白天鹅的美梦也别想做了。自己长大了肯定就是和在现实世界的相貌一样，其貌不扬。那么，自己根本就没有出卖“色相”的可能，只能靠真本事练好舞蹈，博得头筹了。
    不知道那个梁伯雨大师看相准不准呢！自己可是从小一点舞蹈基因也没有，两条腿短短的，上体育课做一些高难度动作都脚酸腿软，这个绿鬟的这副身体也不知道怎么样。
    莫惜无力的扔下了镜子。
    “惜儿，在想什么呢？”玉衡子笑问。
    “啊，我晚上睡哪儿？”莫惜突然想到。
    “自然是睡这里了。”玉衡子惊奇道。
    “啊，那怎么行？！”莫惜惊叫道，脸色已经涨红。虽然她的身体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可也不能跟一个陌生男孩睡在一个床上啊！
    “惜儿，我睡在后边。”玉衡子看着莫惜惊愕的表情笑了，指了指帐子后边，“后边还有一个床啊！”
    莫惜不由更加尴尬，哎，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睡吧！”玉衡子笑道，说着帮莫惜盖好了被子。
    “这么早，怎么睡得着？”莫惜看看外边才70%黑的天色，不由叫道。在大学里她们可是天天熬到12点睡，现在是夏天，天黑得晚，看样子现在才不过七八点的样子呢！
                  一千零一夜 (2)
    玉衡子又是一脸惊讶的望着莫惜。看来他还真是心理脆弱，莫惜这么多“惊讶“奉送给他，他还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每次都是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得莫惜都想笑了。
    “玉衡子，你讲故事我听吧！”莫惜笑道。
    “讲故事？”玉衡子一脸疑惑的望着她。
    “啊，你不会的话，我讲给你听好了。这么早，我睡不着。”莫惜笑道。
    “好啊，惜儿你还会讲故事吗？”玉衡子笑道，说着坐在床边等她开口。
    “嗯，你到床上躺着听吧！”莫惜笑道，“我的故事可好长呢！你不要坐在这儿打瞌睡。”
    玉衡子闻言乖乖的走到后边，莫惜听到帷幕后一阵声响，知道他脱衣上床了，便开始讲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小时候看的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各种各样的太多了，哪里分得清楚，她便随便的将各种故事夹杂到一千零一夜里来。
    本来是不困的，但自己一讲起来，反而睡意朦胧，便匆匆把故事结束了，告诉了玉衡子聪明美丽的宰相女儿最终赢得了国王的尊重和爱慕，国王也改变了脾性，做了个明君，皆大欢喜的结局。
    莫惜讲故事的时候，玉衡子一直都没有说话，弄得她以为他睡着了，便经常时不时的叫他一两声。这下她自己睡意朦胧，刚刚讲完，打了个哈欠要进入梦乡时，玉衡子却突然道：“惜儿，你的故事还没讲玩呢！你不是说有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吗？你才只讲了五个呢！”
    “不行，我困了，以后再给你讲吧！”莫惜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惜儿，我喜欢你讲的故事。”玉衡子轻轻道，柔美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有些飘渺，“你以后能每天给我讲一个听听吗？就像那个宰相的女儿讲给国王听一样。”
    “好啊，我就给你将一千零一夜，直到你听厌。”莫惜困得不行，迷迷糊糊道。
    “真的吗？惜儿，我永远也不会听厌的。”莫惜迷迷糊糊听得玉衡子说了声，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是玉衡子叫醒的，他已经将早饭放到了莫惜的床边。一碗稀得可以照见影子的粥和一个小小的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为馒头的馍馍。
    “这点怎么吃？会饿死人的！”莫惜一脸不满的看着他。
    “所有人的早饭都是这样。”玉衡子一脸无辜的看着莫惜。
    “可是我肯定吃不饱。”莫惜实事求是，说完又贼笑道：“玉衡子，你偷偷到外边去给我买些其它东西吃吧！你这么有名，肯定有零花钱的对不对？”
    “不可以的，要是被妈妈发现了可不得了。”玉衡子忙道。
                  一千零一夜 (3)
    “哼，你一个大男人，干嘛老是怕那个老虔婆！真没骨气！”莫惜不由恨铁不成钢。
    玉衡子低下了头，却没有说什么。
    莫惜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过分。
    自己和他其实只不过是才相识一天的陌生人而已呢！他照顾自己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自己怎么还可以这样得寸进尺呢？自己对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啊，怎么能这么毫无忌讳的说出这种批判的话呢？
    “玉衡子，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莫惜连忙道。
    “我没有生气呵，我永远都不会生惜儿的气。”玉衡子微笑道。
    “玉衡子，不要对我太好，不然我会以为自己在做梦。”莫惜突然眼睛有些湿润。
    她一直都不敢接受一份无缘无故的好，因为害怕，它是如此的虚幻，如果你对它形成习惯和依赖，一旦赋予的人把它收回，你的世界便会天崩地裂。
    所以，我不要你对我太好，玉衡子，我不要习惯你的好，不要等到有一天突然发现，原来我已经没有人可以依赖了。
    “惜儿，你不是在做梦。”玉衡子只是轻轻握住了莫惜的手，温柔的看着莫惜。
    呵呵，玉衡子，你永远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啊！莫惜心底微微一叹。
    “对了，我要先刷牙。”微笑端起饭碗要喝粥时，莫惜突然想起，身为21世纪的大学生，自己怎么可以这么不讲卫生呢？
    不会吧！北宋人不刷牙？看着玉衡子一脸迷惑的表情，莫惜心底直冒冷汗。
    “那，弄点水我漱口可以吧？”莫惜退而求其次。她现在还浑身疼痛，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
    玉衡子似乎恍然大悟：“惜儿，你说的是盥洗吧？”说着走到房间另一头捣鼓了一会儿，拿了个盆子到床下放下，同时递给莫惜一杯水和一个小小的棉布条，棉布条上还沾了一层像牙膏一样的膏体。
    哇塞，没这么先进吧！牙膏都有？
    莫惜接过棉布条，入乡随俗，擦拭牙齿，呵呵，有棉布条不错了，要是要自己直接用手指才难过呢！哇，这个牙膏还真够刺激，又辛又涩，也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
    实在受不了，三下两口咕噜噜喝了几口水，漱了个口了事。
    “啊，玉衡子，这个……不是你用过的吧？”莫惜突然又想到，刚才接过棉布条的时候就是湿的，不由一阵恶寒。要真是这样，该多恶心！
    “这是你自己用的呀！”玉衡子又忙解释道。
    “那怎么是湿的？”莫惜疑惑问道。
    玉衡子很无语的看着莫惜：“不弄湿你怎么擦牙齿？” 
                  一千零一夜 (4)
    哎，又糗了一次。
    吃完饭，肚子却是并没有莫惜想象中的饿。看来，这个绿鬟平时就吃这么点，已经把胃饿小了。那么，吃饭的问题就不用她操心了。
    玉衡子今天却并不出去，只是在屋子里陪着莫惜，又给她讲了些以前的事情，希望能唤起她的回忆。莫惜也就当故事听听，随便问些关于这个时代的事情。
    今年是熙宁四年，可是平时记历史都是记公元年号的，除了知道王安石变法也被称为“熙宁变法”之外，莫惜根本联想不到其它的事情。既然是熙宁年间，那王安石、司马光、苏东坡这些人应该都在这个世界上吧！
    莫惜心里打着小算盘，要是能够见到他们一两个，那真是太爽了。可是，听玉衡子说，除了有客人相邀，她们根本不允许踏出霓裳舞馆一步。一旦擅自走出，便被视为出逃，被抓回后便是一顿毒打。舞馆的人都是被卖到此地，只要妈妈没打死她们，怎么惩罚都可以。
    看来，要想见到这些名人，必须先要自己出名！ 
                  挑衅 (1)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玉衡子却不见了，大概是工作去了。莫惜看看窗外，似乎日上三竿了。洗漱用具和早餐都已摆在一旁。
    吃过早饭，听到院外一阵欢笑声，不由心动。听玉衡子说，因为绿鬟平日自恃清高，从来不与霓裳舞馆的其它人交往，也让其它人对她绕道而行。这样可不行，既然来到这个地方，总要和大家熟识一下，知道哪些人好相与，那些人惹不得，方便自己的生存。
    虽然莫惜对生死之事很淡漠，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但是如若活着，总是要让自己活得好一点，远离麻烦。她从来就很喜欢庄子的任其自然的法则，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就随遇而安，得过且过吧！
    昨日一天躺在床上，也没出门，今天该认识一下各位今后的“同事”了。
    “大家好！”莫惜勉强支撑着走出房门，向院子里戏耍的几个同龄女孩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正在玩笑的女孩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便是她第一眼看到的紫衣丫头。看她们的打扮，似乎都只是粗使丫头，越低阶层的人民越好相处，先打好这一仗！
    “以前是我做得不对，希望以后能和你们做朋友！”看着大家惊疑的目光，莫惜忍痛鞠了一躬，笑道。
    “绿鬟，你没毛病吧？”半晌，那个紫衣丫头开口道。
    “我是真心道歉的，如果以前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够原谅！也希望能和你们做好朋友！”莫惜又道。
    “你要学舞了，以后就是主子小姐，我们怎么敢和你做朋友？”那个紫衣丫头低声嘀咕道。
    “紫钗，你在做什么？我叫你给我端一盆热水洗脸，怎么这么半天！你真无法无天了，本姑娘的命令也不听！”右边传来一个尖锐的女高音，一个婀娜多姿的二八少女走了过来，一脸煞气，一手拧住了紫衣丫头的耳朵。
    “回清荷小姐，热水已经没有，我正在烧呢！”紫钗疼得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打转，一手要去护着耳朵，却又不敢，神情十分委屈。
    “放开她！”莫惜想到前日被那老虔婆揪着耳朵的情形，感同身受，不由气愤站出，喊道。
    清荷？莫惜心底冷笑着，眼前这个女子除了身材好一点，长相也不过如此，可看不出她浑身上下有哪一点有清荷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白白玷污了一个好名字。
    “哟，你这个‘天才’也在这儿啊？”“清荷”的目光悠然落到了莫惜身上，放开了紫钗，一阵尖锐的讽刺，又春风般笑道：“绿鬟妹妹还真是福大命大呢，撞墙竟然都没撞死。不过，我可还真奇怪，你是怎么就转性了，先前死活不肯学舞，现在怎么又自甘下贱了？”
    “姐姐此言差矣，学舞怎么是自甘下贱？如此说，姐姐岂不是自认下贱？”莫惜是人给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不由也讽刺回击，又笑道：“妹妹我当然是福大命大，姐姐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妹妹我这次没死，它日必成霓裳舞馆的顶梁柱，成为西湖最红的舞娘。若到时抢了姐姐的光，姐姐可不要着恼啊！”
    “妹妹可还真是自信啊！”清荷冷笑，又是恶狠狠道：“梁师傅不过酒后胡言，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啊！也不瞧瞧自己，不过是个八岁的臭丫头，毛还没长齐呢！想和我争光，慢慢等着吧！”
    “姐姐此话说得太妙了，妹妹我当然要慢慢等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妹妹要艺成出师自然要一段时日。妹妹可比姐姐年幼十来岁呢，日后时光长得很，妹妹可是一点也不着急。只是那时候只怕姐姐已是人老花黄，老大嫁作商人妇了，妹妹就是想和你争光，也没地方找姐姐啊！”莫惜慢悠悠笑道。
    周围的丫头闻言都是吃吃笑个不停。清荷更是恼怒，偏又不知怎么驳她，原地站了半晌，却是突然走过来，扬掌，狠狠落下。
    莫惜丝毫没有准备，脸上生生挨了一掌，不由火辣辣的痛，顿时火冒三丈，扬掌要回击，可是身高的差距，让她的计划根本不能实施，于是抓住清荷的左手，张嘴便咬。清荷惊叫一声，将莫惜狠狠一推，莫惜身上本来疼痛未愈，被她一推，顿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浑身骨架似乎散开。
    “你去死！”莫惜抓起手旁的一块石子便狠狠向清荷扔过去，清荷躲过，恼怒至极，一脚狠狠踏上莫惜的肚子，恶狠狠道：“让我死，你这个小娼妇先下地狱吧！”
    莫惜急忙忍痛翻滚离开，背上却是挨了她狠狠一脚，伤口开裂，痛得几乎昏了过去。清荷却又是一脚毫不留情的踏了过来。
    “怎么回事？”正在这时，妈妈赶了过来，清荷连忙收脚，淡淡一声：“妈妈，我回房了。”转身便要走，妈妈却也不阻拦，只是吩咐围观的小丫头：“把她扶到房间里去。”
    莫惜心里恨得要死，却知道自己现在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忍着。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出名，要成为第一人，将她狠狠踩在脚下！
    “紫钗，那个清荷经常欺负你们吗？”紫钗和另一个丫头扶了莫惜躺倒在床上便要走，莫惜问道。
    “小姐吩咐的事我没做好，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紫钗却是平淡答道。大概在这地方呆久了，也深谙八面玲珑之道，不得罪任何人。
    莫惜心中一叹，笑道：“我以后要是出名了，一定不会欺负你们。” 
                  挑衅 (2)
    算是，我对你们的承诺吧！
    “绿鬟妹妹一定会出名的！”另一个年纪更小的黄衣丫头却是笑道。
    “借你吉言了。你叫什么名字？”莫惜笑问。她看起来应该是刚进霓裳舞馆不久，还没有练到那么世故，这种丫头才让人放心亲近。可是被这样的小丫头叫着妹妹还真够呛人的。
    “我叫黄桑。”小丫头答道。
    “黄桑，你到霓裳舞馆多久了？”莫惜又问道。
    “比绿鬟妹妹晚一个月，已经两个月了。”黄桑说着又笑道，“妹妹运气真好，要是我也被梁师傅看中就好了。”
    果真是新来的，莫惜不由心中暗喜。
    “黄桑，我们要去做事了！”紫钗却是拉着黄桑要出去。
    “紫钗，你去跟妈妈说，我躺着一个人闷，要黄桑陪我说话。她这么小，也做不了什么事吧？”莫惜道。
    紫钗只好独自出去了，再也没进来，想必妈妈答应了。
    莫惜便让黄桑在椅子上坐着，询问她一些霓裳舞馆的各位姑娘和丫鬟的情况。昨天竟然没想到问玉衡子这些，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要想成才，必须有一个好的环境，她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被那些有手腕的人白白害死了。
    看到的小说里，青楼和后宫没什么不同，“姐妹们”之间的倾轧暗害明枪暗箭可是防不胜防，她必须先弄清楚情况，趋吉避凶。而像黄桑这样年纪尚幼口无遮拦的小女孩自然是打探消息的最好人选。玉衡子是男子，和这些舞女的接触想必也不那么亲近。
    先自然要询问一下她的身世，套套近乎。黄桑父母都是贫苦的农民，因为欠了政府很多债不能偿还，就被出卖抵偿。莫惜很奇怪，农民怎么会欠政府的钱，可是她太小，也讲不清楚，只好作罢。
    从黄桑的话语中，莫惜知晓了另一个常识。“小姐”在宋朝是妓女的专称，就如今天所谓的“三陪”的专称一样，而一般的人家女子只会称“姑娘”。其实“小姐”用于称呼闺阁女子完全是个误会。蒙古人打败了南宋，占领了中原后，误以为“小姐”是尊贵的称呼，就用来称呼自家的王孙公主，下边官宦人家自然跟风，后来明清沿袭此称呼，于是“小姐”便由最初低贱的称呼转为高贵了。这些莫惜自然不知道，只是惊诧莫名，没想到现代的“小姐”之称原来还是这样的大有来历，不是原创，竟是“返古”了。
    然后自然询问一下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了，霓裳舞馆的构成。据黄桑讲，霓裳舞馆里的女孩被分为四等。被尊为一等小姐的有程雪见、何翠羽、吴素心、周采薇、玉如烟、慕清荷、慕清茗、陈思思八位，都是二八佳人之龄。众人的名字或是本名，或是后来所取艺名，不一而足。这八位都有一手绝活，或歌，或舞，或琴瑟琵琶，各擅胜场，经常被邀去在达官贵人的酒宴上佐酒承欢。这八位一等小姐待遇颇高，住的是单独雅间，每人有一个贴身丫鬟。对她们即使是妈妈也要礼让三分，下面的小丫头更是不敢得罪。
    下边是四十位二等小姐，全是伴舞之舞女，其待遇比一等舞女差了很多，除了能使唤丫头，其余待遇和一等小姐的贴身丫头差不多。第三等自然就是一等小姐的贴身丫鬟，她们不用做粗活，只要服侍好一等小姐就好。第四等才是紫钗黄桑这样的小丫头，都是十来岁左右，她们做所有的粗活，当牛当马，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还不能睡。另外每隔三年妈妈便会新买进一批十二三岁的丫头，加以培训，以作后备资源。就在这两天，妈妈买进了四十个丫头，正准备请老艺人来训练。这些丫头不用做事，生活自理，每天都要训练，冬夏不辍。学艺未成的将会被罚为粗使丫头，或者卖出。
    听到这些，莫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除了玉衡子，舞馆里都是女孩。询问黄桑，她说听说当初玉衡子是被当做女孩子卖到霓裳舞馆的，因为他长得太清秀，妈妈买回来好久才知道他是个男儿身，却又发现他在乐器上的天赋，就没有再转手卖出去。莫惜听到这里不由好笑。
    问完了该问的，莫惜也累了，想睡觉，正要叫她自便，黄桑却又道：“除这四等人外，还有一个人，是特等小姐。”
    莫惜一听立即来了兴趣，连忙询问,“是谁？”
    “是琴操小姐。听说琴操小姐的父亲本来是一个当官的，因为犯了罪被杀，她也就被配卖入青楼。因为与妈妈有亲戚关系，妈妈就买了她来。琴操小姐念过很多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独立居住一个院子，由春梅秋兰两位姐姐服侍，平时我们除了去打扫卫生，谁也不能随便进她的房间。而且，琴操小姐也不接受别人的召见，霓裳舞馆有一个画舫，琴操小姐平时就在画舫上，想见她的人都要自己到画舫上去拜见。”黄桑道。
    琴操？莫惜敲着脑袋，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算了，管它呢！不过，听这小丫头说的，这个琴操还真是身份特别呢！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女子，既然熟读诗书那应该不是那种暗箭伤人的小人吧！
    拥有一个画舫，还让别人来拜见她？这种待遇，真够好的。呵呵，莫惜，努力，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天才梦的破灭 (1)
  “绿鬟见过梁师傅。”三天过后，身上伤痛稍愈，能够下床走动了，梁伯雨再一次来到了霓裳舞馆，妈妈立即让莫惜拜师。梁伯雨是个年过七旬的老翁，看起来面目和善，易与相处。拜师自然先奉茶，莫惜按照妈妈教授的礼仪有条不紊的奉上一碗茶。
    “这是怎么回事？”梁伯雨不接茶，却是疑惑笑问道。
    “梁师傅，您忘了，您上次来说要收绿鬟为徒，亲自教授啊！”妈妈笑道。
    “哦，那不过是我说笑的，何妈妈你还真当真啊！”梁伯雨却是笑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莫惜心里更是拉紧了弦。不会吧，这么倒霉，还真被清荷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梁师傅，您不是说笑的吧？”妈妈脸色变了变，笑问。
    “那天我才是说笑的呢！我看这丫头一副倔样子，觉得好玩，就和她开开玩笑，何妈妈你还当真了，哈哈。”梁伯雨一副老顽童的样子，因为作弄人而开心的笑着。
    莫惜只觉得整个人都蒙住了。
    旁边的清荷她们已经在叽叽喳喳的笑开了，其间夹杂着的“我说吧，还想当什么天才，痴人说梦！”之类的尖刻话语不时飘入耳朵，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浑身赤裸的小丑站在舞厅中央被众人围观着，不知所措。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的玩笑开在我的身上！我本来就没做什么“天才”的梦啊，可是为什么给我一个希望又那么随意的打碎它！莫惜紧咬着牙，强撑着不让泪水流下，手上的茶杯却在不住的颤抖着。
    “梁师傅说笑了，我怎么会当真呢！不过让这小丫头来给梁师傅取取乐子罢了！”妈妈连忙满脸堆笑，游刃有余的收拾残局，一边挥手让莫惜下去。
    不，不可以！我才不要做粗使丫鬟，不要受这些人的任意羞辱打骂，不要做牛做马！想起初到此地时妈妈的那一场毒打和清荷的任意打骂，莫惜的心就一阵寒。
    莫惜，你不可以认输！就算没有天才，你还有勤奋刻苦和努力！在现实世界里你没有天才，靠着自己的汗水和努力，不也一样考上了名牌大学吗？难道凭借着在21世纪的学识，连一个成功的舞女都做不成吗？不可以，不可以认输，不可以过那种任人打骂的悲惨生活！
    “绿鬟，怎么还不下去？”妈妈见莫惜半晌还站在那里不动，喝道，完全没有了前日的好言好语。
    真是见风使舵、前倨后恭！心底一阵冷笑，稳定下情绪，莫惜将茶举过头顶，朗声道：“绿鬟见过梁师傅！”
    “我说了，我那天不过说笑的。”梁伯雨笑眯眯的看着莫惜。
    “绿鬟知道梁师傅那天是说笑的，不过现在，绿鬟是真心实意的要拜您为师。”莫惜抬起头，直视他道。
    “小丫头，你即便有诚心，可是没有天赋。那日我不过说笑，其实你的骨质对于练舞蹈来说只是中等之质。”梁伯雨见莫惜这样有胆气，不由也正色起来，笑道。
    “梁师傅以为，成功的结果中，天赋占多大成分？”莫惜又问道。
    梁伯雨含笑不语。
    “有天赋自是如虎添翼。可是成功并不只靠天赋，更要靠个人的刻苦努力和钻研。我的家乡有一句话，成功等于1%的天才加99%的汗水，只要我肯付出，愿意努力，刻苦勤奋，就可以成功，即使没有天份又怎么样？如果有天份，而不肯努力，就像柳宗元《伤仲永》中的少年仲永，天赋异禀最终也只能泯于众人矣。何况，天赋不过是上天的恩赐，属于不劳而获，丝毫没有值得炫耀和骄傲的地方，若是靠自己刻苦学习而艺成，才是最值得骄傲的。梁师傅能有今日的成就，自认为天赋占了几分，个人努力占了几分呢？”莫惜缓缓道，设置了一个语言圈套，让他不得不钻。
    “好个厉害的嘴巴！”梁伯雨抚须笑着，又正色问道：“你为何要练舞？”
    “我不止要练舞，还要学曲，学弹奏乐器！希望梁师傅能不吝赐教，收我为徒。异日，绿鬟必定会成为西湖第一人，为师父脸上添光！”莫惜掷地有声道。
    “西湖第一人？”梁伯雨却是哈哈大笑，“成为西湖第一人又如何？”
    “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自然又有另一番境界。”莫惜答道。
    “你这小丫头倒是胆色过人，可是你可知道，成为西湖第一人还不如做一个粗使丫头？”梁伯雨却是幽幽一叹。
    “多谢梁师傅提醒，但绿鬟既然走到这一步，就绝不会回头！这是我选的路，我也绝不会后悔！求梁师傅成全！”莫惜朗声道。
    所谓不如，不过是因为沦为艺妓，低人一等，不再是良家妇女，从此要抬不起头。可是对我这个21世纪的人而言，卖艺并不可耻，也并不下贱，除了买卖肉身，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是无妨。所谓三从四德，妇道之类，不过是笑谈而已。又有多少良家妇女是真正贞洁刚烈的呢？
    “你这小丫头还真有些志气。”梁伯雨转颜笑道，停顿了一下，又张开了口。
    莫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宣布收自己为徒了，但结果他却轻轻说出一句：“但是我发誓已退出艺界，再不授徒。”
    堂中其它人又是一阵吃吃直笑，莫惜的心一下子跌倒谷底。希望真的破灭了吗？ 
                  天才梦的破灭（2）
    “好了，何妈妈，坐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梁伯雨笑道，说着起身拍拍屁股便要走。
    “梁师傅请留步！绿鬟愿意清歌一曲送离别，请暂听一番。”莫惜脑中一激灵，做着最后的挣扎。
    “丫头你还会唱歌？”梁伯雨停了下来，笑问。
    “是。而且，是我自己作的曲子。”莫惜大言不惭道。
    梁伯雨惊了惊，重新坐了下来。莫惜拜了一拜，酝酿一下情绪，便望着堂外春暮的垂柳，展开歌喉：“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箫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想着梁师傅年迈归乡，自是与京中好友依依惜别，从此永无见面之期。此曲此词，将那种离别的情景淋漓尽致的展现，梁师傅必生同感，引触往事，情动之下，说不定就答应自己了。胜败在此一举，莫惜尽量舒缓着情绪，仍然忍不住的紧张，声音一颤一颤的。
    “好新奇的曲词，丫头，真是你作的曲吗？”听莫惜唱完，梁伯雨怔怔了好久，半晌问道。
    “不是，此曲为家父所作。”看到梁伯雨认真的神情，莫惜再也不敢坐大，在行家面前被拆穿了西洋镜可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立刻撒开弥天大谎：“实不相瞒，家父也是一名乐师，曾自制许多旷世词曲，只是因才见妒，终不得用，郁郁而终。绿鬟自小受家父熏陶，酷爱音乐，只是家父却不肯教授。后来家父逝世，绿鬟流落江湖，一直希望能够继承父亲遗志，名满天下。今日遇到梁师傅可谓万幸，希望梁师傅不要见弃。即使梁师傅不能授徒，若能指点一二，绿鬟必将感激不尽。”
    “你父亲叫什么？”梁伯雨凝神问道。
    “家父被奸馋所毁后遁隐山林，终身不复表其名姓，故而，绿鬟也不知父亲名姓。”莫惜随口掐道，又道：“绿鬟也非我本名，家父在世时只叫我为丫头。”
    还是打感情仗，梁伯雨不是叫我丫头吗？她说父亲也叫她丫头，岂不是指梁伯雨和自己父亲一样？
    果然，梁伯雨听了莫惜的话会心一笑，却又是正色道：“如此，我更不能教你。令尊不授你曲艺，即是不希望你踏入此道，我岂可违背亡人之意？”
    莫惜一听真是懵了，感情她自己钻进了自己的圈套中了。
    “丫头，人各有命，不能强求。我走了。”梁伯雨轻叹一声，便有要离身而去。
    “梁师傅，刚才我这支曲子唱得怎么样？”莫惜不甘心问道。
    “歌喉清亮婉转，却无情思寄蕴，若受正规音律训练，它日或有小成。”梁伯雨微微一笑，便走了。何妈妈连忙陪着送出门去。
    “臭丫头，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拜梁师傅为师，做梦吧你！”妈妈一走出去，清荷过来，一手指戳到莫惜的太阳穴，冷笑一声。
    莫惜顿时火冒三丈，拉起她的手又要咬，清荷随手便将莫惜瘦小的身躯推到了地上。
    “臭丫头，死丫头！竟敢和我作对！你现在没什么凭借了，醒醒吧你！我一只手指就可以碾死你！”清荷说着又是一脚踢来，莫惜用力一拉，她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其余人立即一片幸灾乐祸的哄堂大笑。
    清荷怒不可遏，爬起来拔下头上的簪子便要戳莫惜，莫惜早爬起来向外跑去，却是一头撞到了妈妈怀里。
    “干什么你！”妈妈揉揉被莫惜撞痛的胸口，怒道。
    “妈妈，我正要找你呢！”莫惜退开两步，稳住情绪，笑道。
    若回到以前的状况，她拼死不合作她们也不能怎么样，顶多一死。她不怕死，可是，她不可以认输！不可以让人看不起！
    我要证明，即使没有天赋，我也可以成功！
    “找我做什么？”妈妈冷笑。
    “妈妈，你不缺一个粗使丫头。但是，如果我一旦成名，带给你的利润是无可比拟的。你为何不赌一赌呢？”莫惜镇静道，“刚才我唱的歌，想必你也知道它的价值，我还会很多类似的新奇的歌曲。这是我的赌注，还有我的努力和汗水。而妈妈你却是无本买卖。只要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会成为霓裳舞馆的顶梁柱！”
    “要是三年之后，你没有成功呢？”妈妈冷笑。
    “我还有一个赌注，就是我的命！不成功，便成仁！”
    不成功，便成仁！莫惜，你绝不可以认输！ 
                  偷吃被抓 (1)
    “玉衡子，你回来了！”莫惜正跳着绳，看到玉衡子，连忙停下迎了上去，拉他进了房间。
    “你带了什么，快拿给我，我饿死了！”一关上门，莫惜立即嚷道。
    “小声点！”玉衡子紧张道，说着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笑道：“梅花糕，是今天周员外叫人端给我吃，我藏起来的。”
    “这么点，还不够我塞牙缝！”莫惜不由分说，抢过来一口塞到嘴里，含糊道。
    半年前，妈妈答应了她的赌约。她不再做粗使丫头，而和那些新买的丫头一道学曲练舞。教授她们的是一个老歌女周胜芝。周阿姨人倒是挺好，教授得也很耐心。
    但不久她便发现，周胜芝教舞蹈根本和她看到的现代教授一点都不一样。她只是教她们怎样排练舞蹈，却丝毫没有训练她们的骨质柔韧性。于是，她每天早上便早起压腿、翻跟斗，按着头脑中零星的记忆训练自己。
    清荷和几个尖酸的一等姑娘见了自然冷嘲热讽，时不时暗中使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只能忍着。为了提高体形匀称感，她还自制了跳绳，每天晚上跳到累得不行，才去睡觉。另外“发明”了鸡毛键、长跳绳，惹得一帮小丫头和她玩得热乎。
    因为增加了运动量，每天消化得也快，她们的一日三餐却是定制的，每餐都是一人一碗粥，两人共一盘菜。夏天热本来吃不下还没什么，可是天气逐渐变凉，胃口也好了起来。每天吃完一餐不到一个时辰便饿得肚子咕咕叫。每次央着玉衡子带东西她吃，玉衡子都胆怯不敢。最后她赌气说，不带东西就不理他了，玉衡子才勉强带了一次糕点回来。有了第一次自然少不了第二次，于是每天晚上，莫惜都可以享受到美味的宵夜。只是数量非常少，鉴于玉衡子不能落下痕迹，掩藏得也挺辛苦，她也不能苛求，只能将就。
    “绿鬟……”莫惜正恋恋不舍的拿起最后一块梅花糕，门口传来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莫惜一惊，梅花糕一下子滚落在地。
    “绿鬟，你竟敢偷吃东西！”正准备去捡，妈妈已经推门而进，破锣似的声音在耳边震响，莫惜的耳朵立即一阵火撩撩的痛，被她的大手揪住。
    “妈妈，是我带给她吃的！请不要惩罚妹妹！”玉衡子见状忙吓得跪在地上求道。
    妈妈却是丝毫不理，只拧得更紧了，冷笑道：“我说你怎么越长越胖了，原来每天晚上都偷嘴！”
    “放开我！放开我！”莫惜拼命挣扎着，双手乱抓着，留长的指甲在妈妈手上狠狠划了下去。
    “你个臭丫头！”妈妈受痛，松了手，却又是一掌打得她昏头转向。
    “你个老虔婆！”莫惜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说什么？！”老虔婆怒目圆睁。
    “妈妈，妹妹什么也没说！”玉衡子忙将莫惜摁在地上跪下，一边急道：“惜儿，快向妈妈认错啊！”
    “我有什么错！”莫惜我挣扎着站起，指着妈妈怒骂：“我说你是个老虔婆！你心理变态！你就是想饿死我们！我就是吃了东西怎么了，没吃东西我早被你饿死了！”
    “你个死丫头，还敢说！”妈妈暴怒，又要上前打莫惜，玉衡子忙挡在中间，抱住妈妈的腿，跪着求道：“妈妈，妹妹不懂事，乱说话，她以前并没有吃，今天才是第一次。都是我的错，是我带给她吃的，要惩罚就惩罚我吧！&#8226;&#8226;&#8226;&#8226;&#8226;&#8226;”
    “玉衡子，你个没用的孬种！你这么高这么大，不会打死这个老虔婆跑吗？还给她下跪，你还是不是男人！”莫惜恨得牙痒痒，骂道。
    玉衡子只是脸色凄惶，哭喊道：“惜儿，求求你，不要说气话了，快向妈妈认错啊！”
    “我没有错！老虔婆，你再敢打我，我就咬死你！”莫惜狠狠道。
    “好，好，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个臭丫头！”妈妈一脚将玉衡子踢开，冷笑走了出去。
    玉衡子却是爬到莫惜面前，放声大哭起来：“惜儿，惜儿，你为什么不听我话，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这么没用！”莫惜耳朵还是火辣辣的痛，想起刚才被打的屈辱，不由将一腔怨恨发泄到玉衡子身上。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玉衡子却又抱头痛哭起来，莫惜却不由得哭笑不得，气急反笑：“是我挨打，又不是你挨打，你哭什么？！”
    “惜儿，怎么办，怎么办？妈妈会把你关在黑屋子里的，她一定会把你关在黑屋子里的。”玉衡子却是紧紧抱住莫惜，恍然无措的喃喃自语道。
    “什么是黑屋子？”莫惜一惊，问道。
    “黑屋子里漆黑一片，没有阳光，没有水，没有食物，你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不是怕死，就是渴死、饿死……”玉衡子轻轻说着，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神情也变得惊恐起来。莫惜听他如同鬼魅的声音，不觉心底也害怕起来。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吗？她几次得罪那老虔婆，老虔婆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这次说不定真的要治死自己。她不怕死，可是，她不要被人活活折磨死！
    心底一阵恐惧，莫惜拉紧了玉衡子的衣服：“玉衡子，我们逃走吧！”
    “逃不出去的，逃不出去的……”玉衡子却是带着哭腔道。
                  偷吃被抓 (2)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逃出去，我就要死在这里，你要我死在这里吗？”莫惜对他的软弱实在恼恨，不由又发脾气道。
    “惜儿，你和我一起去向妈妈认错，好不好？妈妈今天晚上不惩罚你，是等着你认错呢！你去认错，妈妈就不惩罚你了。你和我一起去……”玉衡子突然又抓起莫惜的手，便要向外走。
    “我不认错！我死也不认错！”莫惜狠狠的摔开他的手，冷笑道：“你不逃，我自己逃！就是被抓了打死，也比当个孬种强！”恨恨的，不管他，走向屋内。
    这半年来，她跑遍了整个舞馆。舞馆是一个封闭的四合院，前边是招待客人的大舞厅，两厢是二三等姑娘住的房间和粗使丫头的房间，后院则是一等姑娘的住所。玉衡子的房间也算是在后院，却被一道围墙隔开了，围墙右边老远才开了一个门，供姑娘们出入。巧的是，听说玉衡子房间一墙之隔后边便是琴操所住的院子，本来玉衡子房间后墙上开有一窗，琴操搬到后边去后，窗户便被封了起来。
    她不会飞檐走壁，要出去，只能走门，可前门肯定不能走，跑到一等姑娘的院子里，被清荷撞见死得更快。莫惜从未见过琴操和右边的门出来，想必她的独院有门通向外边，那么只能砸窗从那里走了。
    可恨在屋子里找了半天，除了一把剪刀，一件锐器也没找到。玉衡子见莫惜拿起剪刀，不由大惊失色，喊道：“惜儿，你要做什么？”
    “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莫惜一声冷笑，不管他，拿起剪刀便撬那陈年的钉子。
    玉衡子不由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莫惜又觉得这么冷言冷语太绝情，不由温颜道：“玉衡子，你不想我死，就帮我砸开这扇窗户。”
    “砸窗户？可是，后面是琴操姑娘的院子啊！”玉衡子不解道。
    “就是，我要从她的院子逃走。”莫惜回道。
    “可是，万一被她发现了怎么办？”玉衡子犹豫道。
    “那就打晕她！你一个男子汉，还打不昏一个弱女子吗？”莫惜毫不犹豫道。
    “这样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抓了回来，妈妈更不会放过你的。惜儿，不要冒险了！你听我的话，去跟妈妈认错，好不好？”玉衡子又是哀求道。
    “你再说认错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莫惜恼恨道，玉衡子不再言语。
    钉子年久，已经生锈，在莫惜的百般拨弄下，竟然弄掉了一颗，顿时不由信心大增。玉衡子却从抽屉里拿出侧筹，也帮忙撬起钉子来。
    两人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慢慢的，直弄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将窗户上的一个木条拆下，随后一条便容易多了，拆开两个封条，打开窗户，一窗的月光泼洒进房间。窗外，是一个典型的庭院，不知名的花木在月光的阴影下蛰伏着，窗户旁边却是一株巨大的芭蕉。
    莫惜立即先将一块木条扔了出去，然后爬上窗户，跳了下去。还好这大半年来天天练习，弹跳力大增，虽然窗户比她身高高了许多，却没有崴到脚。
    “玉衡子，快下来啊！”莫惜拿起木条，看着玉衡子站在窗户边不动，不由急喊道。
    “惜儿，你自己走吧，我不走了……”玉衡子却是嗫嚅道。
    “你！你想留下来去告发我，是不是？！”莫惜深恨他的怯弱，不由激将道。
    “不是，不是……”玉衡子急道，却又不知怎么分辨。
    “要不是，就随我走！”莫惜佯怒道。
    玉衡子踟蹰半天，终于爬上窗户跳了下来。
    莫惜让玉衡子关上窗户，把木条递给他当武器，两人便蹑手蹑脚的走进庭院。
    “你们是谁？”正走着，前边突然走出一个人影，吓两人一大跳。在月光下看清时，却是一个穿着黄色襦裙的女子，看起来十七八岁左右的模样，长相属于比较漂亮的那种，比莫惜见过的八个一等姑娘略胜一筹，可完全没有现代明星的风采。
    “你就是琴操姐姐吧！”莫惜猜疑着问道。
    “你是谁？”少女问了一声，承认了自己是琴操。只是一脸的审慎，怀疑。
    “琴操姑娘，求你大发慈悲，放我妹妹出去，玉衡子来生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玉衡子却是又跪了下来，磕头道。
    “玉衡子，你就是玉衡子？”琴操却是一脸惊讶，又忙扶起他，微笑道：“怎么回事？站起来慢慢说。”
    “没时间慢慢说，妈妈发现了会抓我回去打死的！琴操姐姐，我知道你知书达理，一定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我并非卖身到此，却被妈妈几番折磨毒打，若不逃走，终要被折磨致死。求求你发发善心，就当什么也看见，让我们走吧！”莫惜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出。
    琴操看起来面和心善，让人油然而生一种亲近感。
    “你是玉衡子的妹妹？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琴操却是疑问道。看来她还不知道绿鬟的“大名”。
    “这不是关键问题，琴操姐姐你到底放不放我们走？我们没时间了……”莫惜不由急了。
    “无端的，妈妈为什么要打你？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事？”琴操却又问道。
    “我没做错什么事！”莫惜立即反击，耐心耗尽，谁知道她是不是在拖时间？拉起玉衡子便走。
                  偷吃被抓 (3)
    “你们到了外边靠什么谋生呢？外边不一定比这里好。”琴操却又是幽幽一叹，又道：“你先别急着逃走，我带你们去见妈妈，帮你说说情，你认个错，我保证妈妈不会再打你了。”
    “叫我认错，门也没有！”莫惜恨声道。
    “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反而口出脏话？”琴操不由皱眉道。
    “谁要你帮！谁不知道你和那老虔婆是一个绳子上的蚂蚱！你们是亲戚，你当然帮着她！你想用缓兵之计拖住我们，是不是？”莫惜冷笑，又对玉衡子道：“你还愣着干嘛，快打晕她啊！”
    玉衡子却是涨红了脸，迟迟不肯动手。
    “你，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这样满口污秽之言？”琴操更是恼怒，声调略提高。
    “小姐，怎么了？”这时，屋中一个丫鬟的声音传了过来。
    莫惜一脸紧张，恨不得抢过玉衡子手中的木条便把琴操砸晕，可考虑到自己的身高，绝对可能在自己把她砸晕之前被她砸晕，只得作罢。可恨玉衡子还痴痴呆呆的不动。
    “没什么，我看到一只蝙蝠飞过去了。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不要过来打扰。”琴操却是出乎意料的向那边丫鬟道。
    那丫鬟应了一声“是”，脚步声又远了。
    “你们走吧！小门在右边胡同拐角，别让别人发现了。”琴操淡淡道。
    莫惜怔了一怔，说了声：“谢谢！”想再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太矫情，只点点头，便拉着玉衡子走了。玉衡子却还是痴痴呆呆的，莫惜拉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很快便走到琴操所说的小门，轻轻打开门，却有一顶软轿正停在门口，一人正从软轿里走出，看到那个人，莫惜顿时魂飞魄散，是那个老虔婆！
    那个老虔婆也看到了他们俩，顿时尖叫起来。
    “惜儿，快走！”玉衡子连忙一推莫惜。
    “你呢！”莫惜慌张问道。
    “我有名气，妈妈不敢为难我的！”玉衡子道。
    老虔婆已经向莫惜扑来，玉衡子双手抱住她的腰，拦着她不让她靠近，一遍催促莫惜：“快跑！”
    “玉衡子，你疯了，竟敢阻拦老娘！”老虔婆一边捶打着玉衡子，一边向两个轿夫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那个臭丫头抓住！”
    莫惜慌张极了，看着那两个彪悍的轿夫，再也来不及想什么，拔腿便跑。
    外边的世界一片陌生，她根本不认识路，只是疯狂的乱跑着，根本不敢向后看，只觉得身后千万重的脚步跟随着自己，心跳个不停。
    月色皎洁，照得暗影重重，如同鬼魅，更让她恐惧得几乎窒息。许久许久，她也不知穿过了多少重街道，前边逐渐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喧闹声越来越大，冲出最后一片巷子，莫惜看到了一大片人群，眼前却是一条热闹的街市！而街市之外，却是一片浩渺的湖区，是西湖吗？
    可是刚站定一会儿，便听到了身后的叫骂声：“死丫头，看你往哪儿跑？！”
    莫惜顿时魂飞魄散，立即又跑起来，可是矮小的身体一点都不争气，身后老虔婆和那两名轿夫越追越近，这样跑下去她根本不可能逃脱。望着一望无际的湖面莫惜突然想到了逃生办法，立即撒腿向湖边跑去。临到湖边，老虔婆追了上来，一脸得意的奸笑：“臭丫头，看你往哪儿跑？”
    莫惜深吸了口气，跃身便向湖水中跳去，激起浪花一片。岸上顿时一阵惊呼，身后老虔婆叫骂起来。
    我可是长江边上长大的，凫水不过小菜一碟，且看我如何水遁！心里一阵美美的，但身体一钻入水中，莫惜立即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现在是冬天！
    虽然杭州的冬天没有家乡那么冷，可是，湖水的温度也并不那么乐观。一钻入水中，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不可以，不可以回头！咬着牙，忍着刺骨的寒意向湖水更深处游去，老虔婆的叫骂声越来越模糊。
    游了好一会儿，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手脚也越来越僵硬，可是湖岸却在目力根本不能及的地方。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冰冷的湖水中吗？莫惜啊莫惜，真是可笑啊，你自以为能逃出魔掌，却送了小命。不过，死了又怎么样呢？在这个世界上，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死了就死了吧！死在这西湖之中也是一种诗意啊！虽然，也许，尸体会很难看……
    意识逐渐模糊，手脚还在机械的划动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水波声，意识略微被震醒，是一条船划了过来！
    “救命！救命！”莫惜拼着最后一丝力量拼命的向那条船划去。只要能活着，没有谁想死啊！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还欠玉衡子，我不要带着一笔未了的债离开人世，我不要亏欠任何人……
    ———————————————————————————————————————
    （此船为苏轼合家游玩之船，苏轼于熙宁四年，即1071年十一月下旬到达杭州，官任杭州通判，即副市长。） 
                  初遇苏东坡 (1)
    好暖和，意识清醒过来，莫惜第一个感觉便是一种春日融融的暖意，舒服得只是不愿睁开眼。昨夜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啊！撑坐起，一如既往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手却是酸痛得张不开。
    “小妹妹，你醒了？”耳边一个清脆的童音想起，莫惜大吃一惊，睁开迷糊的双眼，才发现眼前正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他身上穿着的，明明是古装！难道，记忆中的一切都不是梦？！
    “这是哪儿？”头脑中迅速回忆起最后的情景，自己游到那条船旁，便没了力气，冻昏了过去。
    “这是我家啊！”小男孩笑道，又道：“昨天我们全家去西湖夜游，听到你的呼救声，看到你在船边，就把你救了回来。”
    小男孩说话的间隙，莫惜迅速扫描着四周的环境，满满一大书架的书，宽大的书桌，笔墨纸砚到处都是，四壁悬挂着条幅书画，看来，这是一间书房。而且，看那书画，用笔不凡，都似出自名家之手，这里的主人看来是非富即贵。这是不是命中遇贵人呢？
    “那是我父亲画的画。”见莫惜打量着对面的字画，小男孩骄傲笑道。
    原来主人还是个文人雅士，而且画工不错。心里忖度着，正想询问一下这个“小弟弟”他家里的情况，门外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子瞻，本来今日接风筵席想请霓裳舞馆的玉衡子来吹箫助兴，不巧他得了急症，所以没请到。这玉衡子的洞箫之音真是飘逸出尘、犹如天籁，下次一定让你欣赏一下……”
    玉衡子，得了急症？莫惜闻言之下，心中第一个反应就是玉衡子出事了，妈妈肯定把他关到那个所谓的“黑房子”里了！
    掀开被窝，床下却没有鞋子，顾不了许多，赤脚便跑了出去。开门，一头撞到一个人怀里，“哎哟”一声，说了声“对不起”，看也未看，便向院外跑去。
    身上只穿着单衣，阴冷的空气直灌衣领，脚下坚硬冰冷的土地毫不留情的扎着赤裸的脚板，莫惜却根本无法顾及，脑中只是悬浮着玉衡子说道“黑房子”时的恐惧的神情。
    不可以，不可以让他代我受过！昨天晚上我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留下来？莫惜，你好自私，你好自私，你是天下最自私的人！
    “真是不好意思，请回去回您家大人，等雪见嗓子好了，一定亲自登门谢罪。”霓裳舞馆的大厅里，妈妈正在跟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人笑说着话，看到突然冲进来的莫惜，脸色一下僵住。
    “筵席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开了，我可不管，雪见小姐不可以唱，你帮我请一个可以唱的。不然你叫我回去怎么跟大人交差？”那中年人丝毫不理会妈妈的赔笑。
    “我可以唱。”莫惜连忙踏上前朗声道。
    “绿鬟，你搅和什么？！”妈妈怒喝道，一脸威胁之意。
    “如果我砸了场子，任凭妈妈处置，如果我善了此事，请妈妈放过玉衡子。”莫惜平静道。
    “我霓裳舞馆的名声岂能是让你这个臭丫头随便做赌注的？！”妈妈冷笑。
    “云微天淡清风半夜鸣蝉
    花落流水浅明月照松间
    世外桃花源听蛙声一片
    稻香飘十里北斗指南天
    ……”事实胜于雄辩，莫惜不与她争辩，开口便唱。经过半年的音律训练，她对轻重起伏的掌握有了很大进步，也认识到自己以前唱歌的许多走调之处，再加上自己每天早上吊嗓子训练假音，自信虽然还比不上雪见姑娘，却也差不到哪儿去。何况，她还有与众不同令人耳目一新的曲子为压轴戏。
    “好，就让这小姑娘去唱吧！”一曲未了，那中年人喜上眉梢，笑道。
    “这小丫头就是会逞嘴皮子，这万一要是砸了场，惹张大人不高兴，那我可担当不起。”妈妈不敢压赌注，忙陪笑道。
    “不用你担当，我自会担当。”中年人却道，一脸的狡狯，看来也是一个风险投资家。
    “还愣在那儿干什么！算你走运，快进去换身衣服！”妈妈冷笑，指着一个丫头，叫她带莫惜进去换衣服。
    一抬脚，却是一股钻心的痛直蔓延开来，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脚下一滩鲜血。
    “跟着我走，不要到处乱看。”马车在一家大宅前停下，中年人说着，便当先下车。
    脚一踏到地上，便是一阵钻心的痛。换衣服的时候将双脚洗净才发现脚上满是划伤的痕迹，时间紧迫，只是用药水稍稍处理了一下，包扎上了白布就跟来了。中年人丝毫没有向后看，莫惜只得一步不落的跟着，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刀尖上，疼不可抑，只是泪光点点，却不能哭出声。
    “怎么是个小丫头？！雪见小姐呢？”中年人将莫惜领到一间房中，莫惜低头行礼，还没完，便听到上方一声怒斥。
    “回禀大人，雪见姑娘昨日偶感风寒，嗓子不好，所以不能成行。这位姑娘虽小，唱功却不错，而且曲子新奇，大人不妨先听一听再做判夺。”中年人恭敬回道。
    “臭婊子，装模作样，不就风寒吗？竟敢推辞本大人的邀请！你是怎么办事的？就是她不能起床也要给我架来！竟给我带回个小丫头来充数！”上方的张大人却是一阵怒斥，莫惜心底一阵怒骂，仗势欺人的恶狗！一听就知道是个胸无点墨粗俗不堪的恶官，这种人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初遇苏东坡 (2)
    “回大人，这个小姑娘唱的曲子却是清奇，大人您不妨先听听。”中年人不由急了，又忙推莫惜道：“快把刚才那曲子唱给大人听啊！”
    莫惜心中忖度，这样的人不一定喜欢听那首轻淡出尘的《西江月》，还是来点“淫词艳曲”，投其所好吧！想毕，行了一礼，开口唱到：
    “西湖柳西湖柳
    为谁青青君知否
    花开堪折直需折
    与君且尽一杯酒”
    “好曲，好曲！”张大人听后果真眉开眼笑，直拊掌而叹。
    “多谢大人夸奖。”莫惜连忙又施礼道谢。教舞蹈最先教的便是待客的各种礼仪，她学了大半年，自然收放自如。
    “等会儿筵席，你就唱这支曲子吧！”张大人道。
    莫惜连忙应诺。
    “大人，苏大人和沈大人已经到了！”这是一仆人进来呈报，张大人便起身离去了。中年人又带我穿过庭院到了一间大厅的后房，便离去了。
    许久，房间都没有声响，莫惜的肚子却咕咕直叫起来，刚才看外边日头应该已是晌午了，她一早上绕西湖跑了半圈，还没吃饭，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刚才从大门进来时，看到桌子上摆满了糕点，此刻想到，更是抑制不住馋虫，不由自主的挪步出去探视。
    大门虽然开着，但目力所及的庭院里，似乎没有一个人影。莫惜忍着痛，飞快的跑过去，抓起桌上的糕点，刚抬起头，门口却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是一个冠服的青年，看起来二十七八的模样，看到她的模样，脸上一脸的惊诧。
    “我，我只是摆一下拼盘……”莫惜强装镇静，将手中的糕点放回，强笑道，不等他反应过来，立即逃一般退回后间。
    不过片刻，便听到外边熙熙攘攘的谈话声，莫惜却只是饿得晕头转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直到中年人走进来，推了推她，她才从晕晕乎乎中醒过来，随他走出。
    站到场中，抬起头，望着满满一桌子的人，莫惜心里不由噗通跳个不停，紧张得要死，毕竟这是第一次在很多人面前“表演”。强撑着笑容，提醒自己，深吸气，深吸气，却是怎么也压抑不住紧张的心理。
    “绿鬟小姐，快唱啊！”中年人在一旁急了，低声喊道，席上张大人的脸色也冷峻起来。
    莫惜，不要紧张不要紧张！玉衡子还等着你去救呢！你不可以失败！
    面对着大家会紧张，那就不要看他们！心里一个激灵，莫惜脚下挪步，款摆腰肢，翩跹起舞。脚下疼痛难忍，她只得点着脚尖放缓脚步。在脚尖点点起的一瞬，突然来了灵感，跳上一段《天鹅湖》！
    现实世界中因为歆慕那些舞蹈的优美，莫惜经常看一些舞蹈节目，尤其是《天鹅湖》的舞段，她还专门下载视频看了许多遍，虽然其中的动作记得不全，但足以以其新奇吸引着宋代的“文人雅士”。于是凭着脑海中的记忆，轻轻舞者，因为脚下受痛，每一步都十分缓慢，却更显得优美柔和。跳得渐入佳境，心里也平静下来，开口而唱：
    “西湖柳西湖柳/湖光山色长相守
    劝君携酒共斜阳/留得香痕满衣袖
    西湖柳西湖柳/一片青青君见否
    转眼春去冬又至/只有行人不回首
    西湖柳西湖柳/昨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可怜攀折他人手
    西湖柳西湖柳/为谁青青君知否
    花开堪折直需折/与君且尽一杯酒
    西湖柳西湖柳/湖光山色长相守
    劝君携酒共斜阳/留得香痕满衣袖”
    一曲终了，舞蹈也进入尾声，优雅的天鹅优雅的死去，静静躺于湖面。
    随着莫惜的歌舞完毕，整个大厅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静，根本没有她预想中的热烈的掌声。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我演砸了？这样的舞蹈和歌曲不符合这些人的口味？莫惜的心不由砰砰直跳，却不敢起身，只是汗水浸透了掌心。
    “劝君携酒共斜阳/留得香痕满衣袖。好词好词！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曲子唱得出自肺腑，情感交融，实为天籁！舞蹈优雅新奇，宛如白鹤翩跹，仙人翱翔，妙！”席中终于一人朗声一笑，拊掌拍了几下。莫惜微微抬头，正是刚才撞见她“做贼”的那个青年人。
    莫惜心底只是哑然失笑，什么出自肺腑，情感交融？她只是因为脚下疼痛、腹中空空才“泪光点点、娇喘微微”的，这些文人就是爱自作多情，真是无语。
    此言一出，满席喝彩。众人便觥筹交错你推我让起来。
    中年人示意莫惜退出，莫惜便起身欲退到后间。可是刚一起身，却是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眼前人影绰绰，身体越来越重，终于如铅下坠，人事不知。
    ———————————————————————————————————————
    （此为杭州监司张靓为苏轼置办的洗尘酒宴，沈大人为杭州知州沈立，沈立于熙宁五年七月离职，换陈襄为知州。） 
                  黑房子 (1)
    这是哪儿？怎么这么黑？难道是地狱？我死了吗？可是，腹中的饥饿感却是那么的真实。醒来的时候，莫惜眼前只有茫茫看不到底的黑暗，腹中却是饥肠辘辘，疼痛难忍。动弹了一下，全身一阵骨骼碎裂的剧痛。
    黑房子，难道这就是黑房子？心底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老虔婆！你在哪里，你给我出来！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莫惜鼓劲大喊。
    “惜儿，惜儿，你醒了！”耳边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欣喜的呼唤。
    “玉衡子，是你吗？你在哪儿？”莫惜丝毫看不到他的身形，不由四下乱摸着，终于摸到了一点衣角，攀延而上，玉衡子抓住了莫惜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惜儿，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跑回来？”玉衡子紧紧抱着莫惜，眼泪一滴滴的落到她的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我想回来救你的。可是，我那么没用。”浑身又痛又饿，悲从中来，莫惜也不由哽咽了。
    “惜儿很能干的，是我没用，是我没用。”玉衡子安慰着却又是自责的大哭起来。
    “玉衡子，不可以，我们不可以哭！不能让那个老虔婆看笑话！”莫惜擦了眼泪，笑道。
    “惜儿，我们会死的。”玉衡子只是幽幽一声。
    “不会的，我们不会死的！”莫惜振奋一声，敞开喉咙向上大喊：“老虔婆！你在哪里，你给我出来！”
    可是只有四下回音激荡，没有半点回响。
    “惜儿，别喊了，妈妈不会放我们出去的。”玉衡子轻轻抱着莫惜，微微笑着：“我们会死的，可是，和惜儿死在一块，我一点也不害怕。”
    “不可以，玉衡子，我们不可以死！我不要让她得逞，不要让她看笑话！玉衡子，不许说丧气的话，你听到没有？”莫惜握着玉衡子的手，鼓气道。
    “好，我们不死。”玉衡子轻轻笑着，抚摸着莫惜的头发，声音是无限的怜惜和忧伤。
    安静下来，莫惜却又感觉到肚子饥饿的疼痛，不由问道：“玉衡子，你饿吗？”
    玉衡子闻言只是将莫惜搂得更紧，眼泪却又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脖子里。
    “玉衡子，你也很饿是不是？你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是不是那天晚上？”莫惜意识过来，问道。
    “我没事。”玉衡子轻轻道，却又哽咽起来：“惜儿，惜儿，你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还要跑回来？”
    “这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的关心我，只有你，只有你玉衡子。你对惜儿好，惜儿也不能抛下你。”莫惜轻轻笑着，胃中的绞痛却让她的声音无法装的欢快。
    玉衡子又紧紧抱住了她。
    “玉衡子，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一千零一夜，我还没有讲完呢！”轻笑着，想要分散注意力。
    “好。”玉衡子轻轻一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木匠……”莫惜轻轻的讲述着《木偶奇遇记》的故事，想要分散注意力，却根本做不到，肚子只是一阵阵的绞痛，她尽量故作轻快的讲着，不让玉衡子察觉自己的痛苦。
    玉衡子好像听得很认真，许久都没有声响，到故事讲完了，莫惜笑问道：“这个故事好不好听？”玉衡子还是没反应，莫惜不由慌了，忙拉住他的手摇晃，不断叫唤着：“玉衡子，玉衡子！”
    半天还是没有反应，四面黑暗茫茫，似乎无数的妖魔鬼怪潜伏着，莫惜不由心生恐惧，只是拉着玉衡子拼命摇晃着，呼叫着：“玉衡子，玉衡子，你快醒来啊！”
    “妈妈，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我们出去吧！玉衡子会死的！我求求你，放我们出去，今后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一定不会逃跑！”莫惜再也顾不上什么骨气，只是跪下来朝黑暗处大喊着。心想着妈妈肯定躲在暗处某个地方看着他们，等着她服软，只是直直跪着不动。
    但四下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莫惜不由又喊了几遍，耳边却传来玉衡子虚弱的声音：“惜儿，惜儿，是你吗？”似乎如梦初醒。
    “玉衡子，你是不是饿昏了？”莫惜又惊又喜，忍不住心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没有，我只是有点困。惜儿的声音很好听，讲故事像唱歌一样，我就睡着了。”玉衡子微笑道。
    “玉衡子，答应我，不要睡。这里太黑了，你睡着了只剩我一个人，我害怕。”莫惜抱住玉衡子的腰，忍着心酸，哽咽道。
    “好，我不睡，我陪着惜儿。”玉衡子微笑，又抱紧了莫惜。
    不可以，不可以让玉衡子陪着我死。莫惜咬咬牙，向黑暗处磕起头来：“妈妈，妈妈，我错了！求您放我们出去！我一定听您的话！”
    “惜儿，不用喊了，妈妈不在的。”玉衡子却是紧紧抱住了莫惜。
    “你怎么知道？”莫惜惊愣问道。
    “小时候，我被关进来过一次……”玉衡子轻轻说着，如同梦呓，却没有再说下去。
    那无边的黑夜啊，十岁的他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恐惧着。一个人，以为自己死了，却偏偏不能闭眼，那样的恐惧一生也抹不掉啊！幸而有惜儿陪在身边呢！不会孤独，也不会害怕了。玉衡子说话间又更抱紧了莫惜。
    “难道她不怕我们饿死渴死吗？”莫惜听着玉衡子如同呓语的声音，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不由心生怜惜，其实，他才是小弟弟啊！突然又想到，惊惧问道。
                  黑房子 (2)
    “这是黑房子，我们渴死饿死，外边都没人知道。小时候，好多哥哥姐姐，进来了就再也没出去。”玉衡子幽幽道。陪他一起进来的兰儿姐姐，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下终于再没有了声息。他没有哭叫却是保存了体力，直到妈妈再一次送人进来，发现了他还活着。从此，那尸体的冰凉便成为他夜夜的梦魇。
    “啊！那这里边是不是有尸骸？”莫惜听了只是毛骨悚然，不由惊叫道。
    “也许，我们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呢！”玉衡子幽幽道。
    “不，不会的！”莫惜恐惧的叫着，心底却是绝望到极点。在法制健全的现代，草菅人命尚时有发生，而在这千年之前的封建王朝，她又能抱怎样的希望？本以为自己已经淡看生死，可是想到就这样在黑暗中死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死去，就这样渴死、饿死，心底还是恐惧到极点。
    玉衡子只是紧紧抱着莫惜，想要为她驱散心中的恐惧，但莫惜明显感觉到他体内的颤抖，他其实和自己一样恐惧啊！
    “玉衡子，你讲故事我听好不好？”莫惜要分散他的注意力，不由笑问。
    “可我不会讲故事呀！”玉衡子道。
    “不行，一定要讲。要不，你讲自己的故事吧！我还不知道你从前的故事呢！”莫惜笑道。
    “我，我不记得了。”玉衡子迟疑道。
    “你骗人，你一定还记得对不对？”我逼问道。
    玉衡子只是无语，头低了下来。
    从前么？除了无情的一次次转卖，自己还有什么记忆？
    一阵沉默，莫惜突然觉得自己太残酷，也许他记得，但那也一定是一段十分悲惨的生活，她却硬要接他的伤疤，不由柔声道：“玉衡子，对不起，我不该逼你。”
    “玉衡子，我讲我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你一定要认真听，好不好？”莫惜又笑道。
    “好，我一定认真听。”玉衡子轻轻道。
    “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习俗和中原的都不一样。我们叫娘叫妈妈，叫爹叫爸爸。”莫惜本来想直接说自己是一个千年后的孤魂，又怕吓到玉衡子，毕竟此时的环境如此恐怖，便换了说法，又说了下去：“我的家在一个农村，爸爸和妈妈都是种田的农民，没有什么文化。妈妈早年一直不能生育，很晚才生了我。所以，爸爸妈妈终生只生了我一个女儿，可是在农村，没有儿子是十分受人鄙夷的事情，因为儿子意味着延续香火。虽然我不是儿子，可是爸爸和妈妈还是很爱我，他们辛辛苦苦的挣钱，供我读书。在我的家乡，女孩是可以和男孩一样上学读书的。玉衡子，你在听吗？”
    莫惜怕玉衡子又饿昏了，不由问道。
    “我在听呢！”玉衡子轻轻答道。 
                  相濡以沫 (1)
    “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儿，很势单力薄，爸爸和妈妈又年迈，人又很老实，村里就有人欺负我们家。家里很穷，小时候连房子都没有住，太奶奶临死前，要把一间土屋留给爸爸，可是那些堂叔堂婶就说，我家没有儿子，不能继承财产，硬把屋子抢去了。一直到小学毕业，我家才做了一个像样的屋子住。
    “叔叔伯伯这边的亲戚都很穷，舅舅家里却很富。每年过节的时候，我都要去舅舅家住好几天，因为他们家有好多好吃的。可是慢慢长大了，有了自尊心，却不愿意再去。即使去了，也不吃东西。因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从小，我的特别的好强，自尊心也特别强，不允许任何人看不起。初二的时候，村里有人借了我家的钱，却不肯还。爸爸去讨债，他仗着家里人多，把我爸爸赶了出来。我气坏了，拿了把菜刀就跑到他们家里去，说不还钱就砍死他。他们家人吓坏了，就赶紧还了钱。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这世上人人都是欺善怕恶，要想不被欺负，只有将自己装扮得强悍。
    “妈妈也从小就教育我，要争气，要做人上之人，大家才会真的怕你。因此，妈妈对我学习管得很严，从来不让我出去玩。每次偷偷出去玩被发现了，妈妈都当着同学的面揪着我的耳朵回来，每次都被村里的小伙伴嘲笑。我当时很生气，讨厌透了妈妈。后来就干脆不出去了，整天呆在家里发愤读书，即使妈妈再叫我出去玩，我也倔强的不肯出去。
    “因为很努力，从小我的成绩就是我们那一带最好的，周围邻居都夸我，可是，妈妈从来都没有夸过我一句。她总是说，不要骄傲，一骄傲成绩就会下降。爸爸又木讷，平常都不说什么话。后来，我对拿成绩单回家根本就没了热情。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我一直都是一帆风顺，先是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
    “村里的人都夸我聪明，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辛苦。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太聪明的人，所有的一切成绩都只是靠我自己一分分的汗水和努力得来的。我为此而骄傲，可是也为此而自卑，而不自信。我根本就不能预料善变的未来，每一次考试对我来说都是一次痛苦的挣扎，我害怕会考得好差，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么忐忑不安。
    “尤其是高考的那一段时间，我快要把自己逼疯了。妈妈对我说，不要紧张，没关系，考上什么都没关系。其实我知道她是想我考上最好的大学的，我也希望自己考上，可是心底还是没有把握。有时候学习得累了，倦了，只是痛恨，痛恨爸爸妈妈为什么只生了我一个，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我身上，为什么从小要教我这么好强，这么自尊？为什么我家里要这么穷，为什么我要是女子？如果不是家里这么穷，如果不是女子，我可以悠哉游哉的边学习边玩，即使成绩不好也没什么。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我从小就这么辛苦，这么累？高考放榜的时候，我甚至想，要是没考上，我就在路上被汽车撞死好了。
    “我最终还是考上了大学。好像十几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十几年的包袱也终于可以放下了。我成了村里最风光的人，从此，再也没人敢欺负爸爸妈妈，我憧憬着大学毕业后找份好工作，然后把爸爸妈妈接到城里去住，让他们幸福的生活。一切都好像那么美好，爸爸妈妈也第一次那么那么的开心。他们两人和我一起到了我上学的大城市，还玩了好几天才回去。
    “我一直看着他们上车才回去，可是就在我一个人在寝室里整理东西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他们说，路上有车子发生了车祸，整辆车翻下了悬崖，所有的人无一幸免，他们在一具尸体的衣服里发现了我的电话号码。我当时整个人都蒙了，只是呆呆的根据他们说的到了那家医院。
    “然后，我在停尸房里，看到了我的爸爸妈妈，我前一刻还活生生和我开心话别的爸爸妈妈躺在那里，身体没有一丝温度。可奇怪的是，我竟然心底平静得要死，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以后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一份有一份的协议上签字，看着他们把爸爸妈妈推走。然后，我就回了学校，同学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一个字也没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从此没有爸爸妈妈了，更不想让任何人用根本感受不到的悲伤来安慰我。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直到有一天，我和一个同学吵了一架，想要打电话回家跟妈妈哭诉才想起，妈妈已经不在了，而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可以听我诉说委屈，再也没有人可以让我撒娇了。那天晚上，我跑出去，一个人坐在树林里哭。想起小时候爸爸骑着车送我上学，帮我背包袱，想起爸爸带我去卖棉花卖了钱在路上买糖葫芦我吃，想着妈妈在高三的时候每天送饭我吃，想着妈妈帮我梳头发扎辫子，从小到大的所有细节都是那么明晰的出现在眼前。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原来爸爸妈妈是那么的爱我，可是，我从小是那么的不听话，总是和妈妈怄气，甚至嘲笑他们，看不起他们，甚至临别前，我还嘲笑妈妈喉咙大。可是，从今以后，即使我想嘲笑，也没有人了，这世上却再也没有这两个人了，从此，在这个世上，我是真真正正的茕茕独立了，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人……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们那样真正的关心我，疼爱我，再也没有人能够任我撒娇，听我诉说委屈，再也没有人面对我的无理取闹言语中伤还能微笑接受了……”
    说着说着，莫惜不由自主的哽咽起来，从来，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这些话，压抑的情感一旦释放出来，却是这么轻松。
    “惜儿，惜儿，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一辈子陪着你。”玉衡子虽然不明白她话中很多的名词，却感受到了那同样的一份孤独和脆弱，只是紧紧抱住了莫惜。 
                  相濡以沫（2）
    “玉衡子，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好孤独，真的好孤独。”莫惜哽咽着，深深埋在玉衡子的怀里。四年的大学，那样漫长而荒芜的年岁啊！她在人前从来都是欢笑着，而谁又知道，暗夜里心中一阵阵的凄凉呢？因为不信任任何人，不想接收无谓的同情，她只是一个人深深的藏着这个秘密，假扮着一个快乐天使，心中却是苍凉一片。
    “我不离开惜儿，永远都不离开惜儿。”玉衡子紧紧抱着莫惜，轻轻道。
    “玉衡子，我好渴，你渴吗？”静了下来，莫惜却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由道。
    玉衡子无语，只是又抱紧了莫惜一点。
    “我真的好渴，怎么办，玉衡子？”意识一旦勾起，却是越来越强烈，莫惜只觉得喉咙在冒烟，不由哭道：“我不想这样渴死啊！”
    突然感受到玉衡子灼热的呼吸，随即他的唇凑了上来，莫惜心中一惊，感到舌尖一丝冰凉，却是玉衡子将嘴里含着的唾沫递了过来。
    求生欲望的渴求下，莫惜根本想不到什么“恶心”之类，只是贪婪的索求着这片刻的冰凉。许久才意识到，玉衡子的舌头也是滚烫得骇人，连忙缩回了舌头。
    “玉衡子，你怎么样？”莫惜不由愧疚问道。
    “我没事。”玉衡子轻轻一声，抚着莫惜的脸，“别再说话了，说话会更渴的。”
    “不，我要说。反正要死了，玉衡子，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莫惜轻轻倚靠在玉衡子怀里，微微笑着：“玉衡子，刚才我们是不是相濡以沫呢？”
    “玉衡子，你知道吗？我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呢！我只是千年后的一缕孤魂，莫名其妙的就到了这里。虽然时间这么短，日子也一点都不好过，可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遇到了你。在我们的世界里，不会有你这么纯净的男孩呢！“玉衡子，你说，我们死后会去哪儿呢？会不会再穿越到另一个空间去呢？”
    “玉衡子，你说，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只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呢？”
    …… 
                  拜师 (1)
    “丫头，你醒了？”睁开眼，一道醒目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眼前出现一个慈祥的面孔，却是梁伯雨。
    莫惜呆呆看着他，晕晕乎乎的，只以为在做梦。
    “丫头，不认识我了？”梁伯雨笑问。
    “我，我是在做梦吗？还是我死了？”莫惜疑惑的问着。
    “你不是在做梦，也没有死。”梁伯雨笑着，又叹了声：“丫头你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啊！”
    “是你救了我吗？”莫惜依旧疑惑。
    “我告诉了何妈妈，你其实真的天赋异禀，上次我只是为了试探你的诚心和毅力，这次来我是真要收你为徒的。所以，何妈妈就把你放出来了。”梁伯雨道。
    “那，玉衡子呢，玉衡子有没有被放出来？”莫惜急问道。
    “在我之前，琴操小姐也为你们求情，说希望和玉衡子探讨音律，并让你做她的贴身丫鬟，所以何妈妈连玉衡子也放出来了，他现在也该活过来了。”梁伯雨淡笑道。
    “我这是在哪儿？”莫惜放下心，望了望周围陌生的摆设，问道。
    “是我的家。”梁伯雨微笑道。
    “梁师傅真的要收我作徒弟吗？”莫惜惊诧问道。
    “丫头你要是不愿意，自然可以回去。”梁伯雨笑道。
    “不，我愿意！”莫惜却是连忙道。
    “丫头，我要实话告诉你，我只是看你可怜，才骗过了何妈妈。其实你的资质不过中等，要想成为大器，需要忍耐非同寻常的艰苦。”梁伯雨严肃道。
    “我可以，我什么苦都可以吃！只要梁师傅愿意教我，我什么苦都不怕！”莫惜连忙立誓。
    “我也听说过这半年来你自己刻苦练习的事，好像在那一堆小丫头中间你也算是个佼佼者，但是要做我梁伯雨的徒弟，仅仅做到这些远远不够。”梁伯雨缓缓道。
    “梁师傅，我一定要成名，要成为西湖第一人！如果不能我宁愿死！没有那一种苦比死更可怕，我真的什么苦都可以吃，求求您成全！”莫惜忍着浑身疼痛，翻身下床，跪倒在地，坚定的目光让梁伯雨为之一震。
    “丫头，我真不知这样做，对你到底是福是祸啊！”梁伯雨无奈轻叹。
    “师傅在上，请受绿鬟一拜！”莫惜忙乘机拜倒。
    “绿鬟这个名字不好，从今以后，你就叫，慕雪，何慕雪。”梁伯雨沉吟片刻道。
    （古时青楼里的妓女一般以假母（即鸨母）之姓为姓，霓裳舞馆鸨母为何妈妈，故梁伯雨给莫惜取名何慕雪）
    “学好舞蹈的第一步在于肢体的柔韧性，要做到真正的柔若无骨，舞成天然；其次，在于身材的匀称，要做到纤秾得体，让人感受到自然的美态；再次，是表情、眼神以及肢体语言的的配合，即所谓的眉目传情；最后，才是对于音乐节奏的把握，按律而舞，舞乐合一。所以，第一步，”若干天后，莫惜虚弱的身体略微调整过来，站在了梁伯雨的院中。梁伯雨话音停顿，一个老妇人端来了一碗乌黑的汤。
    “这是软骨散，虽然你现在年纪尚幼，肢体柔韧还可以靠后天培养，但是难以达到大成。这软骨散可以增加骨骼的柔韧性，但绝不会损害骨骼的生长，也不会影响你正常的身体发育。”梁伯雨微微一笑。
    莫惜上前便要端过来喝。
    “等等！我要告诉你，这软骨散里加了麝香，而麝香，有可能导致不孕。”梁伯雨轻轻一句，又道：“你可以选择喝，也可以选择不喝。”
    莫惜闻言却是淡淡一笑，毫不犹豫的端起来。
    “丫头，你可要考虑清楚。”梁伯雨拦住她，叹了口气道。
    “生命如此痛苦，慕雪为什么还要带来一个无辜的生命让它再受人生苦痛呢？”莫惜微微笑着，一口仰尽。
    生命是如此痛苦，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那么深刻的感受到，各种欲望的挣扎，各种思想的辗转，她无法逃避只能承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诞下一个生命，是如此沉重的责任，爸爸妈妈对自己如此之好，自己尚且不能快乐，那么，自己又如何能创造一个不快乐的生命？所以，宁可不要。
    更何况，小时候那满床满眼的鲜血和姐姐冰冷的尸体早已让她对生孩子这件事出自心底的排斥和恐惧。
    “你年纪尚小，体形大有可塑，不够，这对饮食的要求十分高，我会制定好你的饮食配方，除了我要求的，你什么都不能吃，你能做到吗？”梁伯雨又郑重道。
    “我做得到！”莫惜连忙道。
    “可是，我听何妈妈说你就是因为偷吃东西才被惩罚，你在自觉的情况下尚不能忍受苛刻的饮食，我又怎么能相信你？”梁伯雨问道。
    莫惜不由沉默不语，想起平日看到的新闻，多有明星为了保持身材得上厌食症，想来得到什么都是有代价的，那件事也的确不是何妈妈的错，不过是自己自制力不够。
    “你放心，我自然会保证你一日三餐能够吃饱，不然你的个子也难以长高。不过，我规定的饭食里一切的甘酸苦辣辛都没有，无味至极，你能保证再怎么无味也要吃下去吗？”梁伯雨又道。
    “我可以保证，只要是师父叫慕雪吃的，就是石头慕雪也吃！”莫惜咬咬牙，狠下心道。什么都是有代价的，莫惜，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拜师 (2)
    “石头倒不必吃。”梁伯雨听了不由莞尔，又道：“丫头你虽然也学了些待客礼仪，却是生硬做作，毫无美态。要想做西湖第一人，最起码要做到动静皆宜，动如弱柳扶风，静若姣花照水，举手投足优雅自如，一颦一笑浑然天成。而眉眼神情，则更要丝毫不爽，娇、媚、羞、逗，百种千般，风情万种，即使是矫揉造作，也要韵味十足，不落痕迹。从今天起，我便会训练你的对仪态神情的把握。
    “至于舞姿动作，却是最下乘，所谓舞蹈，本无定型，贵在自然。前人编的舞蹈套路固然可以参考，却不能拘泥其中，什么动作步骤，都不过是形式，舞蹈最重要的还是神，是给人的美感。只要按律而发，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便是好舞蹈。所以，我不会教你舞蹈，而只能靠你自己去揣摩设计，自然发挥。”
    莫惜心里惊讶，实在想不到梁伯雨还有这么高明的一套思想，还会说出“形式”、“神”“自然发挥”之类的话语，看来还真是遇到良师了，不由心下欢然，只是应诺。 
                  挥着翅膀的女孩 (1)
    “惜儿，你在做什么？！”这天，莫惜正在房间里练体形，房门突然被推开，玉衡子站在了门口，看到她的模样，一声惊叫。此刻，莫惜正站在房间中的一张圆凳子上，金鸡独立，如鸟张开双臂。腰上、双臂、一只腿上都是用长长的白绫系着向上悬于梁柱上。
    “这么大叫做什么，我又不是上吊。”莫惜却是毫不为意微微笑着。
    “快下来，你这样手脚不僵吗？”玉衡子说着便要上前给我解绳子。
    “不行，半个时辰还没到！”莫惜却连忙叫着止住他，眼睛示意桌上的铜壶滴漏。
    玉衡子只是不由分说解开了绳子，莫惜早已浑身僵硬，绳子一解，顿时落入他怀中。
    “你做什么，害的我半途而废！”莫惜不由怨道。
    “惜儿，求求你了，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玉衡子恳求道，眼睛里的涟漪让莫惜不敢正视。
    转眼，来到梁伯雨的家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莫惜从最初的不堪忍受最终到了后来的的适应，甚至到了现在自动要求增加训练量。最初的十几天每天肢体都酸痛得根本整夜都睡不着觉，就是睡着也不能任意，全身都被各种布包裹得紧紧，不能动弹。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是到了现在所有的疼痛都已经成了麻木，晚上也能迷迷糊糊睡一睡儿。再后来，莫惜要求增加训练难度，梁伯雨只说她不要命了，不肯答应，她就自己训练，梁伯雨怕她出事，只得指导她。现代莫惜的目标是“掌上舞”，首先便要能够在高处即使金鸡独立也能做到稳如泰山。
    其间，玉衡子来过几次，每次看到莫惜训练得筋疲力尽，总是心疼得不得了，抱着她哭，让她放弃。莫惜却怎么也不为所动，只是坚持己见，最后甚至故意不见玉衡子。
    “痛不痛？”玉衡子将莫惜抱到床上，轻轻揉捏着她的手臂，问道。
    莫惜微笑摇摇头，轻轻将头枕在他怀里。虽然说不愿意见他，心底每次却还是期盼他来，只是为了享受这片刻的温暖和温馨。
    “脚好了吗？”玉衡子又问道，要去拆看莫惜脚上重重包裹的纱布。因为是冬季，皮肤干燥，很容易冻裂，加之土地坚硬，上个月一次练舞中，莫惜的脚板不小心被一块利石划伤，玉衡子来时看到，心疼得不得了。
    “好了。”莫惜连忙缩回脚。她根本不肯浪费一天时间去休息，每天只是涂着满满的龟裂膏药，顶着钻心的痛照样训练，伤口裂开，流血，几次把厚厚的纱布都染红了，再缠纱布，继续训练，现在脚早已龟裂得不成样子。
    玉衡子见莫惜反应剧烈，却更是疑心，强按着她的脚，轻轻拆开纱布，解开几层，下边便全是被鲜血浸得血红，尽管他动作轻柔，每揭开一层，莫惜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最里层的纱布早已与血肉相连，不能拉开，整个脚板上都是一片血肉模糊。玉衡子见状只是紧紧抱住了她，失声哭道：“惜儿，惜儿，你不要再练舞了好不好？你会把自己弄死的！”
    “不可以，不可以放弃！我已经熬过最难过的时候，不可以放弃！”莫惜忍了许久的疼痛被他的眼泪勾起，也不禁流下泪来伏在他怀里哭道，像是申辩，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惜儿，你为什么一定要爬那么高？做一个小丫头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折磨自己？”玉衡子哭道。
    “不可以，不可以做小丫头！我不要看别人脸色、不要生死受控于人！玉衡子，你了解我的，对不对？我要做到最好，我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我不可以被别人瞧不起，我要所有的荣光和骄傲，玉衡子，如果你真的怜惜我，请你帮我，帮我做到最好！”莫惜热切地说着，抓着他的衣襟：“玉衡子，你音律很好，对不对？你教我，你教我啊！我不仅要学舞，我还要学音律，我要学唱歌，我要学琴棋书画，我什么都要学，你教我，你教我，好不好？”
    “做得最好又有什么用！我们只是别人的玩物，再好也只是别人的玩物！为什么这么折磨自己去供别人消遣取乐？！惜儿，成名后的生活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们再风光再骄傲也只是别人的玩物，你知道吗？”玉衡子哭道。
    “不，我不会是玩物！玉衡子，我是真的喜欢跳舞，喜欢音律，喜欢琴棋书画，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要学，我不为别人，只为自己。我很开心，真的。”莫惜微微笑着，握着了他的手：“玉衡子，你忘了吗？我没有卖身契的，我以后挣的钱都是我自己的，我以后可以养活自己，我还可以赎出你，然后，我们一起卖艺谋生，你说好不好？”
    “惜儿，惜儿，你想得太好了，他们不会让我们这么好过的。”玉衡子哭道。
    “呵呵，他们要是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等我功成名就，我会让霓裳舞馆因我而荣因我而衰！她要是让我们不好过，我就毁掉自己，毁了霓裳舞馆！”莫惜笑着，一脸的冷笑。这才是她最深层的目的，她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要让曾经害过自己的人都不好过！
    “惜儿，你在说什么！你不可以做傻事！”玉衡子只被她的话说得心惊肉跳，抓紧了莫惜的手。
    “玉衡子，你放心，只要有活路我就不会走绝路的。我还想赎出你呢！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报答你的。”莫惜见他一脸紧张，粲然一笑。
                  挥着翅膀的女孩 (2)
    “我不要你报答，惜儿，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惜儿，求求你，不要再练舞了，跟我回去，做个小丫头，好不好？好不好？”玉衡子恳求道，眼睛里泪光闪烁。
    “不要再说了！你再劝我，我再也不要理你！”莫惜不由烦躁，嚷道。
    玉衡子只是无语，突然紧紧抱住了莫惜。
    “玉衡子，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莫惜的情绪在他的怀抱中平静下来，微笑道。玉衡子没有说话，莫惜轻轻开口唱起：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飞过绝望
    不去想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
    我看见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给我希望
    我终於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
    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
    我终於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
    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
    隐形的翅膀让梦恒久比天长
    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像”
    高考之前，每次下自习莫惜都会单独在教室做题直到熄灯，然后一个人走过树影斑驳的校园小道，回到宿舍。每次走到那条路时，知道这一天算是挨过去了，一种莫名的轻松，又是一种莫名的疲惫，每每沮丧之际，她便会哼着这首《隐形的翅膀》，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倦怠的心情开朗起来，每次唱到高潮，心中的阴霾也会暂时消散，似乎生活真的如歌中那样，梦想就在前方，所有的花儿都为为自己而绽放。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这首歌陪着她走过了整段的高三岁月。
    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和同学一起去聚会K歌，莫惜点名唱起了这首歌，当时唱着唱着就哭了，好多同学跟着唱，都哭了。那样一段艰难疯狂的岁月啊，自己都熬过来，还怕眼前的境况？何况，自己学的真的是自己所喜欢，而不是那些让人脑筋都想破的数理化公式，又有什么可惧，可怨的呢？
    莫惜，你是好样的！你要坚强，不可以放弃，不可以放弃！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像，即使未来并不如现在想的那么美好，可是，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象，总是好的啊！
    玉衡子，你懂我吗？你懂我吗？
    “惜儿。”第二天，莫惜正在练舞的时候，玉衡子又来了。
    “惜儿，我吹支曲子你听，好不好？”玉衡子这次带来了他的箫，微笑道。
    “好啊！”莫惜停了下来，坐在了一旁。虽然一直听说玉衡子吹箫是西湖的一绝，但实际上她从来没有听过玉衡子吹箫。莫惜也曾央求过玉衡子吹给自己听，但他好像很不愿意的样子，莫惜便也作罢。这次玉衡子主动要吹箫子，莫惜自然求之不得。
    玉衡子站在房中，长箫横于唇边，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从他唇下流出，莫惜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隐形的翅膀》！莫惜几乎惊呆了，她昨天就唱了一遍，玉衡子竟然能如此流畅的将整首曲子吹奏出来！虽然其间音乐伴奏的部分好像与她现实中听到的又些微不同，却直如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丝毫的突兀，甚至比原曲还要合乎韵律节拍。
    一曲吹完，玉衡子微笑的看着莫惜，脸上也是神采奕奕，似乎等待着老师夸奖的小孩。
    “玉衡子，你好棒啊！你真是个天才！”莫惜几乎跳了起来，笑道。
    “惜儿，从今天起，我教你音律，好不好？”玉衡子笑道。
    “好啊！”莫惜高兴极了，笑道：“我还有好多好多歌，你帮我把曲子谱出来吧！”
    哈哈，这样以后我就可以随便拿出一首歌边弹边唱了，好爽啊！莫惜心底乐开了花。
    玉衡子见莫惜高兴，也是笑着点头。
    “再唱一首歌！”莫惜笑着，手舞足蹈的唱起了《挥着翅膀的女孩》
    “当我还是
    一个懵懂的女孩
    遇到爱情不懂爱
    从过去到现在
    直到他也离开
    留我在云海徘徊
    明白没人能取代
    他曾给我的信赖
    i’mproudtoflyuphight
    不能一直依赖
    别人给我拥戴
    believemeicanfly.
    i’msinginginthesky
    就算风雨覆盖
    我也不怕重来
    我已不是那个懵懂的女孩
    遇到爱用力爱
    仍信真爱
    风雨来不避开
    谦虚把头低下来
    像少鸥来去天地
    只为寻一个奇迹
    生命已经打开
    我要那种精彩
    你曾经对我说
    做勇敢的女孩
    我盼望有一天能和你相见
    骄傲地对著天空说
    是借著你的风
    我不会孤单
    因为你都在”
    此时心下高兴，脑子里想的也都是欢快的歌曲，唱出来，整个人便更加欢快，玉衡子也被她调动，眉眼都是笑。有歌词的地方比较好找调，中间停顿的伴奏却是靠他自己对音律的感觉自己加上谱子，然后莫惜听着，根据记忆中的印象来矫正，两人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的试，繁琐得莫惜都没了耐心，玉衡子却是一丝不苟的继续。莫惜这才知道他刚才吹出那曲《隐形的翅膀》后面花了多少功夫。
                  
第3卷
挥着翅膀的女孩 (3)
    莫惜不肯呆着不动，玉衡子却说听音辩律要静心，不让她下床。莫惜隐约猜到玉衡子愿意教自己音律是为了给自己的身体放假，好好休息一下，不由心下感动，也就不强求，只是耐心的陪着他试音。整整花了一个多时辰，玉衡子才将《挥着翅膀的女孩》的曲调完整的谱了出来，虽然中间略有出入，却没有丝毫不畅之处。
    随后，莫惜唱他吹，配合着演练了一遍，默契无比，天衣无缝。望着玉衡子同样明媚的笑颜，莫惜的心底只是一股暖流静静的流淌。
    玉衡子，知道吗？此刻，我的心里才有了真正的快乐，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因为，你在我身边。以前，一直都不敢相信也不远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所谓的真情，可是，你对我这么好，不计回报的好，如果可以，我愿意回报你所有。因为你在，我不会再孤单。
    而我，也不会让你再孤单。
    “唱得好！唱得好！”正唱着，梁伯雨走了进来，一脸笑意，“丫头你这首歌可唱得和上次的《送别》可是天壤之别。我本来没打算让你学曲艺，今日听到你的唱功，是颇有可塑之处。你要愿意，我请一位老朋友来指导你。”
    “真的吗？谢谢师父！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意外之喜，莫惜自然求之不得。 
                  一舞飞天动西湖 (1)
    一年半后。
    二月早春，万物回春，生机勃勃。东郊渐觉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西湖之滨，太白酒楼高大的彩楼下，搭设着一个宽大的舞台。太白酒楼张灯结彩，比平日热闹了几倍。二三楼的窗户边的座位早已被订满，楼下的舞台四周则围满了人，各个都是一脸兴奋的期盼。诗人酒客、市井小民、摊贩货郎，密密麻麻的人群将整个太白楼围得严严实实。
    今天，是莫惜师成献艺的日子。霓裳舞馆向太白楼借了这块临湖宝地来给莫惜打擂台，打擂吸引观众，观众饿了少不了要吃东西，太白楼自然从中渔利。
    “咚咚咚”一阵密集的鼓点声，整个现场静了下来，众人齐齐望向后边，两名轿夫抬着一顶小轿轻盈而来，停在了舞台边的阶梯上。
    五根纤纤玉葱挑出，轿帘缓缓掀开，莫惜一身贴身飘逸的淡蓝长裙，缓步走了出来。步步生莲，仪态万方，轻颦浅笑，醉人心神。
    长长流苏坠随着身体的移动轻轻荡漾，更显得风韵十足。手臂上、脚踝处都用粉红色绸布交错缠绕，系着小小的银铃，一动之下，泠泠而响，如同天花落雨。白皙的脖颈上银光闪闪的异域珠宝夺人眼目，半透明的贴身的上衣内白色的绣着碧叶红莲的亵衣显示出凹凸有致的身材，纤纤玉足，藕颜玉色，惹人无限遐想。
    虽然才十一岁，但在经常服用的一些催情药物的催发下，莫惜的身体比同龄的女孩发育得都要快一些，已经颇具风韵。一头乌发全部束起，扎成了高高的飞天髻，轻盈如燕，高耸欲飞。
    走到了舞台中央，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湖风，一抹光晕流转于身，神采奕奕。鼓点声停。
    “今日是慕雪师成献艺的日子，慕雪特地为众位准备了一支‘飞天舞’，希望能入众位法眼。”莫惜浅浅一笑，盈盈而拜，台下轰动一片。
    丝弦伴奏声起，轻移莲步，舞衫随之而动，荡起铃声一片。跟在小轿旁的两队舞女也鱼贯上场，却是两人一组，手上托着一个雕花银盘。两位舞女舞到莫惜面前，矮下身子，空着的双手将她往上一抬，莫惜借势而上，轻盈如燕，落到了银盘之上。人起，莫惜稳如泰山，在半径一尺的银盘上尽展曼妙的舞姿，骨软如酥，柔美无比。指、腕、臂、肩、脖、腿、踝，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动态十足，直看得人炫目。
    一个银盘擦身而过，莫惜一跃而起，如翎燕滑行，人群中一声惊呼，莫惜稳稳落在银盘上，单足旋舞，流苏飞转，铃声叮铃，淡蓝的纱巾如同一抹梦幻随手而动，如蛟龙飞舞，在蓝天下飘飞。
    银盘时散时聚，如浮萍飘移，莫惜每舞一段，便换个银盘，每次动作都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也没有丝毫突兀，虽然惊险，却浑若天成，众看客只是叫好连连。
    连连的喝彩和惊呼，将附近的画舫游艇都吸引了过来，不多时，临近的湖面已然被画舫游艇挤满。太白酒楼那边，窗口早已挤满了人，只是探着脑袋，更别提舞台四下，人山人海。莫惜骄傲笑看着，舞得更欢。
    飞燕可作掌上舞，请君暂于盘上看。舞衣纷飞，鸾铃天籁。
    一舞将尽，手臂舞过胸前时，带出了事先准备的花囊，手臂随身体旋舞，粉红的花瓣在春风的追逐下飘飞全场，带起一阵欢呼。莫惜如同散花天女，傲视众生，笑容璀璨到极点。
    突然，脚下一阵刺痛，随即脚侧一阵火寮的刮痛，却是脚下银盘突然裂开！莫惜整个人顿时如铅坠落，向地下栽去！
    惊呼如涛，拍打湖岸，激起涟漪一片，湖面上画舫游艇一阵震荡。
    “惜儿！”一边伴奏的玉衡子一声惊叫飞速奔跑过来，在身体跌落在地之前，莫惜落在了他怀中，脚上却已是鲜血淋漓，冰冷得渗人。
    台上慌成一片，忙有人拿纱布来给莫惜包扎，台下也是嘈杂阵阵，议论纷纷。
    “不，我还没有演完。”何妈妈询问要不要去后边歇息时，莫惜却是一口回绝。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口，莫惜坐在了台中的椅子上，让人从轿子里拿来了琵琶。
    因为要学一项乐器，莫惜最终挑了琵琶。琴太高雅，箫太凄清，唯有琵琶，可以热烈，可以悲伤，弦随心转，随时可用。而且，她最喜欢的王昭君和杨玉环都是善弹琵琶者。在师父梁伯雨的教导下，加之刻苦训练，莫惜的技艺进步得很快，虽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能悲恸处催人泪下，欢喜处让人破涕为笑。
    “刚才实属意外，因为没有能将飞天舞舞玩，慕雪特在此弹支曲子给众位赔罪。”莫惜微微一笑，向议论纷纷的看客道了一声，众人安静下来。
    调了调琵琶弦，众人安静了下来。莫惜望了身旁的玉衡子一眼，轻轻道：“琵琶吟&#8226;离殇。”玉衡子微微一笑，拿起了洞箫。这一年多来，两人已经把莫惜能够记起歌词的歌曲全都谱出了曲子，甚至莫惜记得不太清楚的，自己改了歌词，也谱成曲。两人都已演练多遍，配合默契。
    轻弹琵琶，展转歌喉，轻敛秀眉，一抹愁情笼上眉梢，
    “一曲离殇吟含咽无语诉
    寒星明灭青灯碎孤心
    桃花初放声袖起琵琶弹
    隐隐绕残香凄凄殇意浓
    却将心事付千锺谁知红颜曲中泪
    孤影难自舞婆娑惟留悠悠清泉声
    素手绾青丝玉簪隐花钿
    冷雨戚戚烛泪落千行
    梧桐叶惊落帘卷西风残
    濯濯玉樽空岁岁断愁肠
    谁将情丝寄西凉空惹心事梦成殇
    从此长夜影凭栏惟有琵琶声声弹
    大漠孤烟冷风吹沙无痕
    黄沙漫漫驼铃阵阵遥古道
    剑歌沙场笑烽火战鼓嚎
    多少将士恨多少英雄魂已成无数枯骨破东风
    多少红颜悴多少相思碎惟有血染墨香哭乱冢”
    琵琶呜咽、箫声凄清，配合得如同两股缠绵的流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歌喉婉转悲戚，声声催人泪下，唱到动情处，莫惜已是泪光莹莹，仿佛自己就是歌中的那个轻弹琵琶在漫漫长夜中等待良人归来的深闺女子，心碎神伤。
    整个西湖寂静一片，人人屏气凝息，天地之间，唯剩这冷涩的琵琶声和凄清的洞箫的交响乐，这二月微曛的春光也在凄清冷涩的乐声中暗淡成秋夜的冷月。
    在梁伯雨好友马春娘的训练下，莫惜现在是比专业演员还专业，说哭便哭，说笑便笑。此情当然不是真情，却比真情还真。唱这首歌自然也是有选择的，杭州佳秀地，多有文人墨客游玩或养老，此歌词句句成诗，高雅凄清，正对那些“文人雅士”的胃口。历代的成名女妓那个不是被“文人雅士”捧出名声来的？只要先吸引了他们，获得了名声，那些富豪大贾自然也跟风，要沾沾“文雅”之气。
    一曲终了，天地寂静半晌，突然一阵热烈得似乎爆炸的叫好声，冷月散去，春光回照，喧嚣一片。
    莫惜抬起头，明亮的阳光有些晃眼，嘴角翘起。
    这是属于她的春天和阳光！ 
                  一曲衷情向谁诉？ (1)
    “玉衡子，我好害怕。”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落下去，莫惜抓着玉衡子的衣服，紧紧的靠在他的怀里，从心底升出一股冷意。
    “贱丫头，死丫头，你不用得意，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也不过是个臭婊子，以后要被千人踩万人跨！我咒你活活被男人做弄死！……”清荷被带走诗那凄厉而怨毒的咒骂犹然在耳，让莫惜的心绪不能平静。
    舞完清场后，莫惜便向何妈妈提出查银盘碎裂的事。当时她正在旋舞，如果不是玉衡子接住，就这样摔下，不摔死也要摔个残废，这样的居心，何其险恶！她才不会相信，这只是个意外。一想到暗中有一个人这样的窥伺着自己，想置自己于死地，她就坐立不安。不可以，决不能姑息！何妈妈的行动远比她想象的要快，在她问时，何妈妈已经查出了结果。
    对莫惜这个未来最大的摇钱树，何妈妈自然比莫惜保护自己还要保护得小心。
    是清荷，清荷事先在银盘上做了手脚，几番踩踏之下银盘承受不住便裂开了。虽然清荷拼命否认，却有四五个人都指证看到她去摆弄银盘，何妈妈大概是为了讨好莫惜，毫不犹豫的把清荷卖到了缀锦楼，那才是一家真正的青楼，靠卖女子的肉体为生的那种。
    清荷被带走的时候，只是恶毒的诅咒着莫惜，声音凄厉而怨毒，听得人毛骨悚然。莫惜只是紧紧躺在玉衡子的怀里，泪流满面。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这么恨自己，难道真的是高处不胜寒吗？那么未来，她又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艰难险恶？
    心，久久的，久久的不能平静，看着夜色一点点弥漫开来，心中未知的恐惧也一点点的弥漫开来。
    “惜儿不怕，有哥哥在呢！”玉衡子微笑着拍打着莫惜的背，轻声道：“入夜了，快睡吧！”
    “玉衡子，你会永远陪着我吗？”心中一阵柔软，轻轻问道。
    “哥哥会永远陪着惜儿的，哥哥还想听惜儿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呢！”玉衡子微笑。
    莫惜心中一动，不由惭愧，自从搬到梁伯雨家，她倒从来没有再和玉衡子同屋而眠，也没有再给他讲故事了。
    “好，从今天起，我就给你讲一千零一夜。从今天起，惜儿再也不离开玉衡子。”莫惜微微笑着，认真道。
    “惜儿今天累坏了吧，明天再讲吧，睡吧！”玉衡子微微笑着，帮她拉过被子。
    莫惜被他提起，倒真是一股倦意涌上，微笑着点头，缩进了被子。玉衡子微笑转到另一边去。
    回到霓裳舞馆，何妈妈本来要给莫惜单独安排一间院子，莫惜却不肯，只要和玉衡子住在一起。何妈妈强求不得，便将房间微微修整了一下，搬了些器具进来，只说等过段时间再给莫惜另寻一处居处，莫惜也自不理会。
    睡得迷迷糊糊时，莫惜突然听到一阵轻轻的呜呜声在耳边时断时续，不由惊醒。看时，窗外透来的月光照耀下，玉衡子正站在窗前，双手横在胸前，似乎在吹着什么乐器，莫惜却分辨不出来。窗子后边是琴操的庭院，上次窗户被两人拆开后就没被补好，因为觉得院中的景致好，莫惜干脆让妈妈新做了一扇雕花木窗。
    此刻，月亮从窗外浮起，撒了一地了清霜。
    柔和的月光中，乐声缠绵哀婉，似乎情人小夜语，婉转低回，却是《诉衷肠》的曲子。莫惜受音律训练已久，对这个时代的一些比较常用的曲目都有所练习，自然辩得清楚玉衡子所吹之曲，只是不由心中惊讶。
    曲意绵绵，莫惜的心被乐声吹得软软的，心湖如同被月光照耀，波光粼粼，美丽动人。玉衡子是吹给我听的吗？这个傻瓜，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平时都不敢说，也只能晚上自己偷偷的吹曲子，寄托情意。莫惜心里美美的想着，不由听得更如痴如醉。
    “玉衡子，你吹得真好听。”听他吹完一曲，莫惜笑道。
    “啊？惜儿，你还没睡吗？”玉衡子却被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问道。
    “我睡着了，被你吵醒了。”莫惜笑着，又问：“玉衡子，你要对谁‘诉衷肠’啊？”
    玉衡子极为窘迫，只是默然无语。
    “玉衡子，你刚才吹的什么乐器？”莫惜只道他不好意思，也不再追问，只又笑问。
    “是埙呢！”玉衡子微笑着走了过来，手中递给莫惜一个小小的像木鱼一般形状的东西。
    “玉衡子，埙的声音很好听呢！你教我吹好不好？”莫惜笑道。
    “好啊，惜儿喜欢，我就教给你。”玉衡子温和笑着。
    莫惜将埙放在唇边，随便在一个洞中吹了一下，一声呼呼的声响。
    “玉衡子，这个埙，你也吹过，我也吹过，我们可算是‘间接亲吻’呢！”莫惜打趣。
    玉衡子的脸色窘了窘，脸上泛出可爱的羞红：“我下次再给你买一个埙。”
    “不要，我就要这个。”莫惜却是耍着无赖。
    “好，那就送给惜儿。”玉衡子一如既往的温柔。
    “玉衡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赎出去的。然后，我们一起，去浪迹天涯，好不好？”莫惜突然握住了玉衡子的手。
    在师父梁伯雨的见证下，莫惜和何妈妈签了一份协定，以后每次演出她都要提成20%。其余80%作为从前何妈妈“收养”莫惜的资费和今后的生活用度资费。只要把钱积攒下来，不出一两年，一定可以赎出玉衡子的。
    玉衡子微微笑着，不语。
    “玉衡子，你过来，我唱歌给你听。”莫惜微微笑着，拉过玉衡子，让他坐在床边，轻轻靠在他怀里。
    好温暖的怀抱啊，真是越来越让人贪恋呢！莫惜轻叹着，心底一丝柔情泛过。
    从小，便是个肌肤饥渴的孩子，记忆中父母从来没有抱过她，读大学的时候曾经也憧憬过所谓的“爱情”，只是为了能够有一个男孩温柔的将自己拥在怀中，可惜终究是寂寞孤独的走过了整个花季。因为饥渴，对肌肤的接触也特别的敏感，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次次的被玉衡子抱着，她却逐渐从最初的敏感到适应，甚至越来越依恋这种温柔和温暖。
    怎么办呢，玉衡子，如果，如果再没有你，怎么办呢？
    可是，不会有这种“如果”的，玉衡子，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莫惜微微笑着，轻启朱唇：“
    想要对你说不要离开我
    风风雨雨都一起走过
    孤单的时候谁来陪伴我
    还记得你许下的承诺
    天上多上云飘过
    地上多少故事成传说
    天广阔地广阔
    天地痴心谁能明白我
    风中多少花飘落
    雨中多少往事成蹉跎
    风婆娑雨滂沱
    风雨中你却离开我……
    唱到这里，莫惜不由愣住，顺口而出的歌曲，只想到开头的两句“想要对你说，不要离开我”，却全然没有想到后面这么悲伤的歌词，直到唱出口，才猛然惊觉，不，怎么可以唱这首歌，玉衡子，你不可以离开我。
    从来没有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玉衡子，此刻，我好想抓住你，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一旦你在乎一样东西，就会担忧，就会害怕失去，怎么办呢？玉衡子，我不想，我不想……
    “惜儿不怕，哥哥永远也不离开你。”玉衡子似乎知道莫惜心中所想，抱紧了莫惜。
    “玉衡子，玉衡子……”莫惜喃喃念着，心中的恐惧被他怀中的温暖融融化去，有这一刻的温暖就足够，就足够了。 
                  老顽童张先 (1)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
    西湖，画舫。
    “这些人真无聊！”看着一群“文人雅士”走出去，莫惜厌恶的皱皱眉头。
    “今后要应对的这种人还多着呢，妹妹第一天就厌倦了，以后可怎么办？”琴操微微一笑。
    此刻莫惜正在霓裳舞馆的画舫上，对面坐着琴操。因为腿伤休息了几天，今天莫惜才是第一次出演。那天一舞一曲之后，并无人上台打擂，由此莫惜一日之内名震西湖，冠绝诸行院。不过，莫惜对于应酬客人方面毫无经验，何妈妈自然要琴操先带着她一段日子，待应酬能力见长，再独立门户。
    妈妈还要给莫惜配两个贴身丫鬟，莫惜便讨了紫钗和黄桑来，依琴操的丫鬟名字，将她们改名为春兰秋菊。因为感谢琴操上次放自己和玉衡子逃走，莫惜和她也很亲近，加之她为人和蔼亲善，不多时两人便成了聊得很好的朋友。
    一上午都尽来了些所谓的“文人雅士”，莫惜跳了几次舞，他们也写了几首诗词，却是连莫惜都写得比他们好的，甚至有狗屁不通的，两人还要笑着称赞“好诗好诗”，简直恶心。他们还和琴操谈诗论赋的，说话毫无自己的见解，只是套用陈词，装腔作势的，琴操历练颇多，只是温和应对，没有露出丝毫不畅之意。莫惜虽然不置一词，却也一直保持着迷人的微笑。
    好不容易到了午休的时间，看看湖上的游船渐渐少了，莫惜才松了一口气。想着以后天天要面对这样低俗不堪的人，还真是难过。
    “老爷，您小心。”舱口一声娇笑，门帘打开，两个花枝招展的少女扶着一个白须白发的老翁走了进来。老翁一脸呵呵笑意，红颜白发，精神矍铄，竟似乎电视上的老顽童一般。
    “张先生。”琴操似乎认识他，见状忙迎了上去。莫惜也忙随之迎上去，只是心底暗笑，这张先生看着已经七八十岁了，竟还来这种歌舞场寻欢，当真春心不老。
    “张先生今日却是来看妹妹的吧！”双方坐定，奉上茶，琴操笑道。
    “怎么，琴操丫头吃醋了？”老翁呵呵笑道，不称琴操为“小姐”，却称“丫头”，全没上午众人的轻薄之意，莫惜不由对他好感顿生。
    “妹妹若能得张先生赏识，琴操也替她高兴。”琴操却是微微一笑。
    莫惜心底疑惑，琴操这话却不是一般的奉承话，难道这老翁竟是什么大名人不成？北宋姓张的名人，脑子里搜了一番，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张先”。难道是大词人张先？
    “先生可是讳名张先？”莫惜不由脱口而出，随即后悔自己的鲁莽，不由含笑不语。
    “呵呵，丫头你认识我吗？”老翁笑着，一脸乐呵，显然对自己的知名度十分满意。
    果真是张先！呵呵，第一天就遇到名人了，还真幸运呢！
    “张先生名震宇内，慕雪自然认识。”莫惜满脸堆笑，心里打着算盘，最好等会儿要首词，拿去卖钱。
    “你这丫头嘴倒也甜。”张先呵呵笑着，又道：“那日老儿在西湖边可看过你跳的‘飞天舞’，真是非同凡响，不过隔得太远，没怎么看清。不如今日丫头就再跳个老儿看一看。”
    张先一口一个丫头，让莫惜觉得似乎师父梁伯雨在叫自己，更是心生亲切，笑道：“飞天舞却要那一套服饰方能显出飞天的风姿，若张先生有心，不如改日再来，慕雪一定奉上。今日却是可以另跳一支舞‘盛唐宴’赔罪，不知张先生愿观否？”
    “盛唐宴？妙极妙极，但不知是怎样，丫头快跳来看看。”张先笑道。
    “还烦请先生将这象板借用一下。”莫惜微笑着，指着张先腰间挂着的象笏板，道。
    “丫头要这却是做什么？”张先笑道。
    “此舞乃是朝堂之舞，朝堂之上，岂可少奏对之臣子？”莫惜笑答。
    “盛唐之下，可也没有女子为臣。”张先故意为难。
    “怎么没有？武则天为皇帝时，开女试，选一百中第才女为女官，这一百女官还都是天上花仙谪凡之身呢！”莫惜微笑反驳。
    “真有其事？小老儿怎不曾听说，慕雪姑娘却是从哪里看来？”张先疑问。
    “《镜花缘》上自有记载，张先生涉猎虽广，遗漏一二也是常情。”莫惜笑道。
    “《镜花缘》？却是什么书，小老儿怎不曾听说？”张先更是疑惑，不由窘迫，大概觉得自己实在是孤陋寡闻。
    “《镜花缘》是……”话刚出口，莫惜才想起《镜花缘》是清朝李汝珍写的，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不由轮到自己窘迫。
    “是什么？”张先却是求知欲强，好奇追问。
    “是一本世外奇书，呵呵，张先生没看过也正常得很。”莫惜转颜笑道。
    “那慕雪姑娘却又是从哪里看来？”张先笑问。
    “家父酷爱收藏奇书，慕雪幼时读过。”莫惜随口扯了个谎，又含笑道：“我们可是扯远了，张先生且说是借是不借？”
    “小老儿还不至于如此小气。”张先笑着，解下象笏，莫惜含笑上前接过，退到船舱中央的地毯上，脱了木屐，象笏半遮面，展开水云袖，款摆腰肢，边舞边唱：“
    (白)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龙膏酒我醉一醉把葡萄美酒夜光杯，
    颁赐群臣品其味，金鼎烹羊记得添肉桂。
    胡姬酒肆灯花泪以黄金销尽一宿魅， 
                  老顽童张先 (2)
    雾雨轻挠美人背赏丝竹罗衣舞纷飞，
    鱼玄机还不速为众卿家献舞一曲。
    (唱)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
    花坊湖上游，饮一杯来还一杯。
    水绣齐针美，平金法，画山水，
    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
    烟花随流水，入夜寒，寒者醉，
    今朝花灯会，提画灯迷猜一对。
    阳羡茶浮水，琵琶绕，玉笛回，
    丁祭佾舞备，铜镜云鬓美。
    (伴)脚腕间璎珞如翡翠，飞天绘。
    院落中百花还挂着露水。
    客栈里将军已征战回，
    战马还未睡着佳人盼着月归。
    (唱)盛唐城门内，智者狂，痴者悲，
    愚者酒一壶，依柳早就入睡。
    (白)裴旻将军舞剑器划惊堂一虹动天地，
    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
    再后来，古人又言：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唱)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
    花坊湖上游，饮一杯来还一杯。
    水绣齐针美，平金法，画山水，
    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
    烟花随流水，入夜寒，寒者醉，
    今朝花灯会，提画灯迷猜一对。
    阳羡茶浮水，琵琶绕，玉笛回，
    丁祭佾舞备，铜镜云鬓美。
    (伴)脚腕间璎珞如翡翠，飞天绘。
    院落中百花还挂着露水。
    客栈里将军已征战回，
    战马还未睡着佳人盼着月归。
    (唱)瓦如翚斯飞，掉琉璃，迎风吹，
    盛唐扬长帆，一句诗还一场醉，
    皇梁盘龙背，上银鳞，气势辉。
    银月飞天舞，空留西厢我不回。
    在梁伯雨教导的一年半中，莫惜跟随梁伯雨的另一位朋友展西山学过一些口技，能简单的变换音色，唱这首歌时，念白、伴奏、唱词用的不同的音色，却是丝毫对原曲的风格没有影响，虽然没有乐器伴乐，莫惜手腕脚踝上却都挂着银铃儿，随着她的舞蹈，银铃儿轻快的伴着节奏，叮当作响，别有韵味。所有的舞蹈动作却都是她随心所欲而出，自然天成，舞姿优美，行云流水，欢快活泼。
    一曲唱完，回到最初的动作，象笏遮颜，媚眼如丝，娇俏可人。
    “好曲，好舞！”张先拊掌称善，笑得胡子眉毛一耸一耸的，颇为可爱，莫惜看着忍俊不禁，不由掩口而笑。
    “还先生的象笏。”莫惜微微笑着，将象笏递还，待他要接时，却又收回，笑道：“张先生若要收回象笏，须写词一首，不然我可不还。”
    “小丫头倒有心计，哈哈，丫头你就是不说，小老儿也要写一首。”张先笑道，琴操闻言忙嘱咐春兰秋菊去侍候笔墨。
    西湖美景，文人骚客莫不心折，经常有游玩的客人临时兴起，挥毫吟诗作画，画舫上自然备齐了文房四宝。
    春兰秋菊端来笔墨摆好，张先挥毫便起，丝毫没有思索，当真下笔如有神，古代的名人就是名人，真金白银，果真有两把刷子，莫惜不由心下赞叹。
    不过片刻，张先便写完了。
    “波湛横眸，霞分腻脸。
    盈盈笑语笼香靥。
    有情未结凤楼欢，
    无憀爱把歌眉敛。
    密意欲传，娇羞未敢。
    斜偎象板还偷睑。
    轻轻试问‘借人么？’
    佯佯不觑云鬓点。”
    莫惜正为自己不识繁体字而愁苦，琴操却是在一旁念了出来，字都未用偏，莫惜单听着却也听得出来，此词却是写她舞蹈情态和方才的借笏之事，借题发挥，信手拈花，却比早上一帮“文人雅士”不知高出多少倍，真真让莫惜叹服。
    “张先生这词写得合情合景，倒真是趣味横生。”琴操念罢微笑道，又向莫惜道：“妹妹还不快谢过张先生的词。”
    莫惜含笑将象笏还回，行礼谢道：“多谢张先生的词。”
    “丫头却拿什么答谢呢？”张先笑道。
    “张先生要慕雪拿什么答谢呢？”莫惜反笑问道。
    “慕雪姑娘不若把自己送给小老儿可好？”张先笑道。
    莫惜倒抽一口寒气，这老头，真是老不知羞，脸上自然不能作色，心念一转，笑道：“张先生且听慕雪一曲。”
    说着，退回，抱起旁边的琵琶，转轴拨弦三两声，边弹边唱：“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这首诗却是莫惜让玉衡子配乐的，淡淡的忧伤、无奈，低沉的音调压的人心碎。莫惜早已是标准的演员，开口唱起，已是眼圈半红，声声凄切，忧伤入骨。
    一曲唱完，众人皆是默然无语，只是久久沉浸在那种忧伤无奈的气氛中。
    许久，张先才开口笑问：“丫头这却是哪来的词？倒是写得妙。”
    “此诗是慕雪自那《镜花缘》中看来。”莫惜随口扯谎，又轻笼愁眉道：“张先生才思不凡，慕雪倒是想相伴左右，只是先生百年之后，慕雪又将如何？此曲中心意，愿先生明知。”
                  老顽童张先 (3)
    “小丫头倒是有趣，小老儿不过随口说说，你倒当真。丫头现在身价非凡，小老儿就是想带你回去，只怕也有心无力呢！”张先却是笑道。
    莫惜又是倒抽一口寒气，还真是窘，这下倒变成自己自作多情了。
    “时间也不早了，小老儿先告辞了，慕雪姑娘可不要食言，下次可要准备好飞天舞啊！”张先笑着，便起身，两旁的丫鬟连忙扶住他。
    “承蒙错爱，慕雪岂敢食言？”莫惜微微笑着，行礼恭送，一直到门口。
    “慕雪妹妹知道的还真多呢！妹妹刚才说到令尊酷爱藏书，莫非妹妹也是出身书香世家？”看着张先乘舟而去，琴操笑问。
    “妹妹知道的哪有姐姐多呀！家父不过一介农夫，书香世家可不敢称。”莫惜微微一笑。师父梁伯雨早教导过，要在这一行站稳脚，便要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琴操即使再亲近，她也不能不妨。
    “我听说，妹妹尽忘前事，怎么又知道令尊？”琴操又笑问。
    “既入了此道，前尘往事皆成空，姐姐难道不知此理？又何必烦问呢？”莫惜淡淡一笑。
    ——————————————————————————————-——
    （张先（990─1078）字子野，北宋大词家，与柳永齐名，擅长小令，亦作慢词。其词含蓄工巧，情韵浓郁。题材大多为男欢女爱、相思离别，或反映封建士大夫的闲适生活。张先一生安享富贵，诗酒风流，颇多佳话。苏轼赠诗“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为其生活写照。） 
                  欲把西湖比西子 (1)
    “哎呀，不玩了，又输了！”莫惜推了眼前的棋盘，笑道。
    “妹妹悟性倒好，就是性子急了点。”琴操淡笑。
    “那慕雪还是不适合下棋了？”莫惜笑着，又看了看外边，笑道：“今天天气挺好的，怎么倒没人来？”
    “没人来打扰，不是更好吗？妹妹难道喜欢应酬客人吗？”琴操淡淡一笑。
    “谁喜欢？我只是想快点挣够钱而已。”莫惜笑着，望着一旁的玉衡子：“挣够了钱，我和哥哥就离开霓裳舞馆。”
    今天玉衡子并未被任何人请去，莫惜便央着妈妈让玉衡子陪她一起到画舫上。正好半天都没一个客人，莫惜和琴操百无聊赖便下起围棋来。可惜心太急，总是落入圈套，被吃个精光，几番下来不由兴趣索然。
    “离开霓裳舞馆，你们到哪儿去呢？”琴操淡笑。
    “到哪儿去都可以啊！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么？”莫惜笑道。
    “妹妹以为，你盛名之下还能退身么？”琴操却是轻轻一叹。
    “怎么退不得？我又不贪恋这里的锦衣玉食，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日日粗茶淡饭，我也喜欢。”莫惜微笑。
    “妹妹喜欢玉衡子么？”琴操淡笑问道，微笑瞅着玉衡子。玉衡子不由脸色微红。
    “玉衡子是慕雪的哥哥，慕雪自然喜欢。”莫惜回避笑道。
    琴操只是抿嘴笑着不语。
    “怎么四周一只船也没有？”莫惜又看了看窗外，疑问道。
    “妹妹要是想吸引客人来，不如清歌一曲。歌声飘荡之下，闻者心动，自然会来。”琴操笑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那天的飞天舞还没跳完，不如我跳给琴操姐姐看吧！”莫惜笑道。
    “好啊，我弹琴给妹妹伴奏吧！”琴操微微一笑。
    “琴操姐姐和玉衡子琴箫合奏，再好不过了。只是那曲《飞天舞》只怕姐姐不会。”莫惜淡淡一笑。
    “前几日我已经请教过玉衡子了。”琴操却是淡笑。
    “是吗？”莫惜脸上笑着，心里却是极度的不舒服，玉衡子竟然丝毫都没对自己提起！淡淡看了玉衡子一眼，玉衡子却是微微笑着看着她，并无愧怍神色。
    心念一转，莫惜啊莫惜，你怎么这么小心眼？琴操姐姐对你这么好，你本就该报答的，一支曲子又算得了什么？玉衡子是在帮你还人情啊，你却在疑神疑鬼，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微微一笑，扬起水袖，示意玉衡子开始。清绝的箫声响起，随即是悠扬的琴声附和，演绎出大漠黄沙下的寥廓高远。久经训练的身体在音乐的感召下轻盈而舞，长舒广袖、慢拈节拍，婉转的歌喉唾珠咳玉而出：
    “如果苍海枯了
    还有一滴泪
    那也是为你空等的一千个轮回
    蓦然回首中
    斩不断的牵牵绊绊
    你所有的骄傲
    只能在画里飞
    大漠的落日下
    那吹箫的人是谁
    任岁月剥去红装
    无奈伤痕累累
    荒凉的古堡中
    谁在反弹着琵琶
    只等我来去匆匆
    今生的相会
    烟花烟花满天飞
    你为谁妩媚
    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
    流沙流沙满天飞
    谁为你憔悴
    不过是缘来缘去散缘如水
    烟花烟花满天飞
    你为谁妩媚
    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
    流沙流沙满天飞
    谁为你憔悴
    不过是缘来缘去散缘如水
    不过是缘来缘去散缘如水”
    转着，舞着，莫惜感到自己似乎绕佛而舞的飞天，灵魂轻盈，直达天堂，聆听着梵音清唱。长袖翻飞，迷蒙了双眼，蓦然回首却突然看到玉衡子包含深情和会心微笑的双眸，莫惜心底蓦地如同被针刺了一下，脚下停止，灵魂被定在空中不能动弹。
    玉衡子的眼睛不是望着自己，而是向着琴操！
    琴操，琴操！对呵，那天晚上，他的《诉衷情》也该是对着琴操的。这一年多，自己都没在霓裳舞馆，仅仅一墙之隔的他们，互生爱恋也是无比的正常啊！何况，自己只是个小丫头，琴操和他才是年龄相仿的伴侣，而且他们都精通音律，借乐声传情是最普通不过的事吧！
    莫惜心底一阵生生的刺痛，玉衡子，我失去你了吗？还是，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你？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真是妙曲！歌也美，舞也美，慕雪姑娘果真是名不虚传。”莫惜正怔忪间，门口传来一阵清朗的吟诗声，回神望去，湘帘半卷，船舱门口站着三个人，俱是峨冠博带，一身儒服。当先一人，三旬左右，星眸灿烂，剑眉蓬勃，灵气十足，气质超凡，飘逸风流，随便一站便有一股魏晋名士的风采，却正是去年在张大人府上撞到莫惜偷吃糕点的那个！只是他看到莫惜时脸上丝毫没有重见诧异之色，大概根本没认出莫惜。
    其实，经过一年的魔鬼训练，莫惜早已脱胎换骨，和一年前那个人事不知的黄毛丫头简直天壤之别，别说别人，就是玉衡子，如果不是一步步看着莫惜走过来，只怕也不认识她了。
                  欲把西湖比西子 (2)
    旁边一人看起来二十来岁左右，也是超凡脱俗，灵气逼人，但和身旁的人一比就落了下乘。右边的那个则是四十开外，一副官样，成熟审慎，精明世故，比之身旁两人的仙气他倒是满身红尘气息，只是满脸平易近人之态。最后面的一个却是上次来的张先，依旧一副游戏人生的老顽童之态。
    “苏大人，陈大人，张先生，晁公子。”琴操见几人进来，起身一一见礼，显然对几人熟悉至极。莫惜此下心情正糟糕，不由一阵冷笑，常来此地之人，自是狂蜂浪蝶。虽然心底鄙夷，脸上却还是要挂着甜而不媚的微笑，穿上木屐，上前一一见礼。
    “子瞻，我说这小丫头不错吧！上次的飞天舞我都没看清，可巧今天一饱眼福了。”张老顽童笑着对那苏大人道。
    “飞天舞？听说这是慕雪姑娘自创舞蹈？”苏大人微笑问道。他也并未称莫惜女妓的专称“小姐”，而是直呼“姑娘”，以示平等之意。
    “正是。”莫惜因刚才之事只是烦乱至极，却并未察觉，只是淡淡应付。
    “慕雪姑娘刚才的曲子新奇清新，悦人耳目，不知姑娘可否再唱一次？”苏大人又笑道。
    “大人之请，慕雪自然不敢不听。不过，若是大人以诗换曲，岂不是更有情趣？”莫惜心下正着恼几人的突然闯入，不由要为难这个狂蜂浪蝶一番。
    “好啊，但不知姑娘要本大人作何诗？”那个苏大人却是大言不惭的一口应承，倒是让莫惜吃了一惊。
    “呀，外边怎么下雨了？”莫惜刚转眸思索，想要为难他一番，一眼却瞧见窗外微雨细细，烟雾蒙蒙。
    “我们正在游湖，就是因为下雨了，又听到慕雪小姐的歌声，才被吸引到画舫上来的。”那个小青年却是笑道。
    “如此，大人不如就以这西湖烟雨为引，作一首诗吧！”莫惜淡淡一笑。
    苏大人望向窗外，沉思片刻，又转眸望着莫惜，微笑道：“拿纸笔来。”
    闻言，春兰秋菊连忙端上了文房四宝。
    苏大人挥毫而起，潇洒落下七个大字“饮湖上初晴*雨”，中间一个字却是不认识。想着他写的自然是繁体字，这七个字有六个字没变体还好，要是下边多有繁体字，那可出糗大了，正想着该怎样应付过去，却听到耳边一阵赞叹：“好诗，好诗！”
    琴操站在一旁看着，也微笑赞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大人真是神来之笔。”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不是东坡先生的诗吗？真是可笑，冒名顶替还这么洋洋自得，莫惜正好心里不爽，不由想着要和琴操唱反调，微笑上前，不冷不淡道：“好诗也是别人写的，吟诵别人的诗有什么值得夸奖的？”
    “这诗可是子瞻方才有感而发，即兴而作的，姑娘如何说是别人写的诗？”“苏大人”却是讶然问道。
    “果真是公子方才所写么？”莫惜柔媚一笑，让人猜不透语气。
    “当然是。”“苏大人”自信一笑。
    “几位大人可又兴趣听慕雪讲个故事？”莫惜微微一笑，优雅的坐到茶座后，众人也随座坐下。
    “小丫头又要讲什么有趣的故事？”张老顽童笑问。
    “几位想必都知道欧阳修吧！”莫惜微微一笑，问道。
    “欧阳文忠公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晁公子一副景仰的神情。
    “我要讲的故事，就跟欧阳文忠公有关呢！”莫惜卖了个关子，淡淡一笑，“有一天，欧阳修出游，看见了一个秀才，正在作诗：路边一古树，两个大丫叉......后面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来。欧阳修听见后，说：未结黄金果，先开白玉花。秀才听了，不服气，于是又作了一首：远看一群鹅，一棒打下河......秀才又想了很久，下面的还是对不出来。欧阳修又接上：白翼分清水，红掌踏绿波。秀才听了，不服也不行，于是想和欧阳修交个朋友。当时欧阳修是天下文坛盟主，每位读书人都以见到欧阳修为荣。于是秀才说：不如我们一起去拜访欧阳修吧！欧阳修答应了，两人一起上了舟。秀才又作起诗来：两人同登舟，去访欧阳修......欧阳修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修已知道你，你却不知修！”
    “修已知道你，你却不知羞。好故事，好故事，含沙射影，慕雪姑娘真是一双厉害嘴巴！”苏大人却是好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
    “苏大人，慕雪不过随便说个故事给大家解解闷，大人可别想多了。”莫惜不失时机的端上刚沏好的茶，亲自放于他面前，优雅一笑。
    “闻之清香扑鼻，入口甘甜爽润，好茶好茶！”苏大人轻轻呷了一口茶，笑赞道。
    莫惜微微一笑，不置言语，心底冷笑，狂蜂浪蝶！狂蜂浪蝶者，近之则不恭，远之则怨，调情之道，即在玩笑的拿捏之间。
    “可是这首诗的确是我刚才所作，姑娘为何要说是他人所作？”苏大人却是笑道。
    看来是下不了台，给你一个台阶下又何妨？莫惜微微一笑：“那许是慕雪记错了，慕雪在此赔罪了。”
    “记错了？姑娘的意思是以前听过此诗？这不是还在暗示此诗是别人所作吗？”苏大人却是不依不饶。
    “世人皆知，此诗乃是大文豪苏东坡所作，大人却说是自己大作，可不是睁眼说瞎话么？”莫惜心下冷笑，面上也微露出鄙薄之色来。 
                  欲把西湖比西子 (3)
    “苏东坡？大文豪？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人？”苏大人却是丝毫没有羞祚之色，只好奇问道，不但好奇，还有一脸的好胜。
    “苏东坡你都没听说过？大人可真是‘见多识广’啊！”莫惜不由讥笑，脸上却依旧一副甜美无辜的表情。
    “丫头，那个苏东坡到底是什么人啊？”却不只是苏大人，四人也都是一脸迷茫。张老顽童笑问道。
    莫惜放上茶壶，微微一笑：“他是，”咳嗽一下，清了清嗓音，仿佛站在云端，高声朗诵道：“他是大宋朝第一风流人物，是横绝百代的伟男子，他天纵英才，才情超凡，学富五车，汗牛充栋，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一日万字，倚马可待，他不但是大宋的李太白，更将超越李太白，成为千古第一风流人物！”
    “这么有名的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苏大人听罢却是“阴阴”笑道。
    莫惜心底不由疑惑起来，他们既然知道欧阳修，这应是大宋朝无疑，难道此时苏东坡还没出名？不会啊，自己明明记得王安石变法就是熙宁变法啊！而熙宁之前，苏东坡已经考中进士，名扬天下了啊！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慕雪小姐，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叫‘苏东坡’的人？”陈大人却似乎对苏东坡来了兴趣，笑问道。张老顽童和晁公子也都是一副探询的神情。
    “我不认识他啊！我听别人说的。”没办法，莫惜只好乱拿话搪塞了。
    “听谁说的？”陈大人穷追不舍。
    哼哼，你这么喜欢听故事，那我就再给你编一个故事好了。
    “嗯，我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莫惜无辜地摇摇头。
    “慕雪姑娘没说，怎么知道我们不信？”苏大人却是一脸狡黠的笑。
    “你们都看过《柳毅传》没有？”莫惜笑问道。高中的时候学这篇课文的时候，她当场就编了一个凄凉的故事，现在拿来套用改编一下好啦！
    “这跟《柳毅传》有什么关系？”陈大人不解问道。
    “我啊，就是听《柳毅传》里面的那个龙女姐姐说的！”莫惜“认真”道。众人都笑而不语，显然认为她在说梦话。
    “你们要是不信，就当是我在说故事好了。”莫惜笑道：“三年前，我路过西湖边，一个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只觉得自己一直往下沉啊沉啊，然后好久好久，终于停了下来，我以为我淹死了，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在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房间里，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头上长着两个小鹿角的漂亮姐姐。她对我说，这里是水底龙宫，我已经被淹死了，是她用什么摄魂珠暂时控制了我的魂魄飞散，我才有意识。她说，她就是《柳毅传》里的那个龙女，我小时候爹爹给我讲过《柳毅传》，我也知道这个故事。
    “于是我就问，她应该和柳毅哥哥一起当神仙了，怎么还在龙宫呢？她对我说，写书的人骗了人，柳毅当初因为她叔叔的强横言语一怒之下负气离开，她恨柳毅明明对她有情意却仅仅为了面子就弃她不顾，于是生气的躲进了七巧玲珑塔中修炼，发誓永不见柳毅。可是，她修炼了好多天之后，对柳毅的思念却是逐日加深，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出来，想要去找柳毅，结果却发现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原来，这个七巧玲珑塔里面时光变异，塔里一日，外边却是一年。龙女在塔里呆了几百天，实际人世间却已过了几百年。柳毅肉体凡胎，早就死了。”
    “啊，那怎么办？”晁公子连忙问道，显然青春年少，对这种故事颇有好感。
    莫惜淡淡一笑，继续讲下去：“龙女姐姐自然是悔恨不已，但事情早已无法挽回。于是，她就设法找到了柳毅在此世转世的人，要让他生活得好一点，作为自己心里的补偿。我淹死的那天正好龙女姐姐找到了柳毅哥哥的转世，正返回龙宫，就救回了我。
    “龙女姐姐说，人有七魂六魄，龙女却又八魂七魄。她说，如果我愿意帮她照顾柳毅哥哥的转世，她就把自己多余的一魂一魄逼入我的体内，同时将摄魂珠逼入我的体内，让她的魂魄守护我的七魂六魄，以防它们散逸。这样就可以保住我的性命，而且因为体内有龙女姐姐的魂魄，我能够在水里随意游泳。我当然就答应了，我可不想死呢！我答应过后，龙女姐姐告诉了我柳毅哥哥转世的情况，然后叫我在西湖边等他。然后，只见龙女姐姐手一挥，我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然后就昏倒了，人事不知。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躺在岸上了。”
    “惜儿，你说的是真的吗？”玉衡子听了莫惜的故事惊诧不已，第一个发问。
    “自然是真的，不然我哪有这么福大命大呢？”莫惜淡淡一声，心底依旧在生气，眼睛也并不看他。
    玉衡子看出莫惜神情不对，却也不知哪儿得罪她了，只是讪讪的。
    “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慕雪妹妹你说的这个苏东坡就是柳毅的转世吗？”琴操却笑着解围问道。
    “自然。”莫惜也懒怠理她，只是慵懒一声。
    “慕雪姑娘，不知你说的这个苏东坡家乡何处，师承如何？”苏大人却是不依不饶，打破沙锅问到底。
    “苏东坡呀，他家乡在眉山，十九岁就考中了进士，当时写的文章欧阳文忠公看了，十分赞誉，立刻就收了他当门生。他父亲苏洵和弟弟苏辙也很有名，当年他们兄弟二人同时考中了进士，轰动一时，传为佳话。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没精神跟他编故事了，竹筒倒豆子，懒洋洋答道。 
                  欲把西湖比西子 (4)
    不料，听完莫惜的话，众人脸色都变得怪怪的，尤其是那个苏大人，简直一副肚皮都要笑破的感觉。
    莫惜不由错愕：“你们都怎么了？”
    “慕雪小姐，你说的那个苏东坡，是不是，是不是名轼字子瞻？”半晌，陈大人笑问。
    “啊！是啊是啊！你们认识他吗？”莫惜一阵高兴，又疑惑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张老顽童呵呵一笑。
    “是您？不会吧！”莫惜张大了嘴巴，浑然忘记了他叫张先。
    “丫头口中的千古第一风流人物怎么会是我这个糟老头？”张先却是哈哈笑着，往左边一指，莫惜立刻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是你？你是苏东坡？”惊疑的望着眼前的笑意盈眶的苏大人，莫惜突然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苏东坡这个名字是他贬到黄州后才取的，现在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个名字嘛！自己怎么这么笨！刚才陈大人可不是叫他“子瞻”么？只是自己心下烦闷，根本没想到将他的姓和字连起来。
    “慕雪姑娘的赞誉，子瞻可不敢当。”苏大人嘴上说着，脸上却是不可抑止的自豪神色。想起刚才莫惜当面那么的夸他，还不把他乐颠了！
    “你真的是苏东坡？苏轼，苏子瞻？”苏东坡，我的偶像啊！就站在我的眼前！一个千年前的古人，竟然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我的眼前！莫惜怎么也不能相信，只是语无伦次的一遍遍的确认着。
    “在下苏轼，字子瞻，眉州人氏。”苏轼笑道。
    “慕雪未通翰墨，一直引以为憾，今日得逢先生，希望能够拜为门下，得习诗书，不知大人肯否受慕雪为徒？”莫惜乘兴直追，笑问道。
    众人都是愣了一愣，惊愕的望着莫惜。莫惜一鼓作气，笑道：“唐时温庭筠收长安女童鱼玄机为徒，传为文坛佳话，先生不同世俗，为何不可收慕雪为徒？”
    苏轼笑道：“你自比鱼玄机，可不知是否有鱼玄机之才？”
    “先生是要考我么？”莫惜微微一笑，“慕雪自然没有先生倚马可待的捷才，先生若不介意，慕雪可以吟诵一首旧作。”
    “洗耳恭听。”苏轼笑道。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莫惜莲步轻移，朗声吟诵道。此乃南宋杨万里的诗，反正他还有几百年才出生，先盗用一下，谁知道呢！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妙，妙！这诗果真是慕雪姑娘所作么？”陈大人惊叹道。其余人也是一脸疑惑，显然不相信我这个十岁幼童能够作此天语。
    “此诗乃去年六月慕雪游湖观荷所作。”莫惜盈盈浅笑，面不红心不跳。
    “慕雪妹妹去年六月不是在梁师傅家中练舞么？又什么时候去游湖观荷了？”琴操却是惊奇问道。
    莫惜顿时哑然无语，看着她脸上十分的惊奇，似乎无意的询问，又不能怀疑她是否别有用心，只有心底暗气。
    “原来慕雪姑娘才是真正的‘不知羞’。”苏轼却是毫不客气的回击刚才莫惜的嘲笑，一脸得意的笑容。
    “这首诗的确不是我作的，而是家父十年前所作。刚才慕雪不过和先生开个玩笑，多些时间来想诗而已。现在，慕雪可要七步成诗了。”莫惜淡淡一笑，撇开过去，轻移莲步，含笑朗诵：“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哈，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首诗的意思，现在北宋还没有灭亡呢，“直把杭州作汴州”也可以理解成“误把他乡认故乡”啊！
    “好诗好诗！李白有诗云‘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此诗有异曲同工之妙。”陈大人拍掌笑道。
    “这首诗真的是慕雪姑娘刚才所作么？”苏轼却是轻笑问道，一脸的不信。
    “先生不信便算了，慕雪已经江郎才尽，要我再作一首却是不能。”莫惜笑道。
    “不知令尊为何人，做得如此好诗为何未传名于世么？”陈大人又笑问，显然认为莫惜刚才那首诗也是“家父”所作。
    “家父乃山林真隐士，尔等俗世之人自然不知道他的名声。”莫惜淡淡一笑。
    “令尊乃山林真隐士，但不知姑娘为何又耽于这碌碌红尘？”苏轼针锋相对。
    “先生乃柳毅转世，本该去归仙乡，为何留恋于尘世的蜗角功利、蝇头虚名？”莫惜亦针锋相对道。
    “蜗角功利，蝇头虚名？这是什么话？”陈大人不由笑问。
    “在蜗牛的角上有两个国家，这两个国家为了争夺土地，年年征战不休，拼的你死我活，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所争的土地只是蜗牛角上的那么一小块地方。同样，苍蝇的头上也有两个国家，两个国家的人也是彼此战斗，终年不休。他们身处蜗角蝇头之上，便以为其是无限广阔的天地，却不知自己所得在人类看来是多么狭小的空间。而人类处于天地之间，也不是同蜗角之国的人处于蜗角之上么？只因为自己在其中，便以为天下无穷之大，时间无限之长，蝇营狗苟，执着于名利酒色，熙熙攘攘，却不知九天之上，也有人看着世间人们你争我斗，哈哈大笑，如同看儿戏呢！”莫惜淡淡笑道。
    “慕雪姑娘的话真是发人深省。”苏轼却是微微而笑。
    “可是即使知道，我们却依旧舍不得放弃这如梦幻泡影般的尘世繁华，所以，我在这里，先生也在这里。”莫惜又淡淡一笑。 
                  欲把西湖比西子 (5)
    众人俱是沉思良久。陈大人却突然打趣道：“真想不到子瞻前世竟然竟然是勇救龙女的柳毅，难怪子瞻天生文才，与众不同。”
    “非也非也，不是前世。柳毅是唐朝的人，到先生这一世已历经十几世了。不过，我倒是听龙女姐姐说了先生的前世是禅宗的一个祖师。”莫惜微微一笑，，众人更是一脸惊愕。
    “因为先生前世是禅宗的一个和尚，不染红尘，龙女姐姐没有办法，只好等到今世再给您打算。不过，先生前世当和尚可一点也不专心。一天，一个大官到寺里烧香，先生看到那个大官一身官服，威风凛凛，十分羡慕，生了名利之心。佛祖知道了，觉得先生修行不够，要让您遁入红尘经历三世磨难，以成正果。所以，先生今世注定磨难重重，一生坎坷。”莫惜笑道，又顺口讲了个苏轼的轶闻。
    “丫头你可说笑了，子瞻现在可是一帆风顺，羡煞旁人啊！”张老顽童笑道。
    “呵呵，如果真是一帆风顺，为何不留在帝京，却下放为官？杭州虽是天堂佳地，不过，我想比之汴京还是不怎么让人满意吧！先生自请外放，固然是为了避祸，可惜，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只怕先生想躲也躲不了。何况，先生生性不拘小节，爱民如子，嫉恶如仇，又喜欢舞文弄墨，针砭时弊，得罪的人更多了去，您想风平浪静，他们还不让您风平浪静呢！我想先生为了您家人的安全，应该需要我这样一个未卜先知的人作军师吧！”莫惜悠悠笑着，运筹帷幄之中。哈哈，苏东坡啊苏东坡，撞在我手里，你别想跑了。
    “未卜先知？”张老顽童立刻极感兴趣的问道。
    “当然，张先生忘了龙女姐姐的嘱咐么？龙女姐姐知晓苏先生这一世的遭际经历，也告诉了我，好让我可以助先生逢凶化吉，得以善终。”莫惜大言不惭笑道。真是巧啊，刚随口编的故事，竟然就碰到真正的苏东坡，要是能天天跟在自己的偶像身边，那真是开心死了！
    “慕雪姑娘很会说故事啊！”苏东坡却是微微一笑。
    “先生不信么？”莫惜一扬眉，笑道：“先生的结发妻子讳名王弗，于几年前去世，依苏老先生之命葬于令堂之墓旁；其后三年先生娶了先夫人的堂妹王闰之，我说的可有错？”
    古时一般女子出嫁便无名，即使是亲密好友妻子的名讳也绝少让对方知道，莫惜自信自己说出苏轼两任妻子的名讳，苏轼一定会相信自己的话。
    苏轼果真惊了一惊，却随即又笑道：“慕雪姑娘若有意调查，也不难知道。”
    “我还知道，后年先生就会被调往密州出任密州太守，如果先生不信我的话，一年之后便见分晓。”莫惜又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管他呢，才不管什么泄露天机！
    “姑娘既会未卜先知，不知是否是否知道自己的命数如何？”苏轼却是笑问。
    “我的命数自然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莫惜淡淡一笑，不容置疑。
    “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苏轼淡淡一笑，“姑娘身处烟花之地，卖笑承欢，也是自己的选择么？”
    语气轻蔑，似乎带着鄙夷，莫惜不由顿时愣住，兴奋的大脑才彻底清醒过来。是呵，她之于他，不过是个下贱的“卖笑承欢”的舞女而已，他之于她也不过是才见了一面的陌生人而已，自己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请求于他，而他又有什么理由接受自己的“拜师”？莫惜啊莫惜，你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苏大人不是要听曲么？”莫惜盈盈浅笑，自顾走到后厢，抱起琵琶，半坐于地，妩媚一笑：“大人想听什么曲子？”
    “我的问题，姑娘可还没回答呢！”苏轼却是笑问。
    “大人出了钱，慕雪便要卖笑承欢，你我不过逢场作戏、两相利用，大人何必挂怀？”莫惜柔媚一笑，没有丝毫热度。
    “逢场作戏？刚才的故事也是姑娘随口编的？”苏轼笑问。
    “不然，大人还真以为自己是柳毅的转世么？”莫惜淡淡一笑，“西湖之上，谁不知道大人之名？慕雪装神弄鬼一回，能把大人骗过去，倒真是荣幸之至。”
    “小丫头果真越来越有趣了！”张老顽童却是哈哈大笑。
    “众位想听什么曲子？”莫惜面不改色，淡笑问道。
    “就刚才的飞天舞吧！”苏轼笑道。
    “慕雪所知之曲皆是家父所作，非凡间所有。家父曾经立誓，不让诗文词曲流落红尘一字，以沾俗尘。慕雪虽然不肖，出红尘而历此劫，却不能违背先人之意。故而慕雪也曾立誓，一支曲子决不能唱两遍，以防被聪慧之人记了去。所以，大人之请慕雪不能答应，还请见谅。”这些歌自然是现代的，可不能乱了时空，莫惜只好又撒开弥天大谎。
    “令尊还真是个‘世外高人’啊！”苏轼笑道。
    “以大人之才，大人若愿意，也可成为‘世外高人’啊！”莫惜不由又针锋相对。
    “慕雪妹妹既然不能唱曲，不如琴操陪大人手谈一盘吧！”琴操在一旁盈盈浅笑。
    “谁说我不能唱曲？唐玄宗说，对妃子赏名花要用新曲，而今对才子赏西湖自然也要用新曲。”莫惜不想让琴操出风头，立即盈盈而笑。
    一番奉承话果真听得苏轼心花怒放，只笑问：“不知慕雪姑娘要唱什么新曲？”
    “湖上正烟雨蒙蒙，此曲就叫《情深深雨蒙蒙》。”莫惜淡淡一笑，说罢示意春兰秋菊给众人再换上一盏茶。 
                  欲把西湖比西子 (6)
    转轴拨弦三两声，用琵琶伴奏这首歌，莫惜未免自觉好笑。但师父教她的矫情之技早已学得炉火纯青，整整情绪，愁眉轻蹙，轻启朱唇，一段哀婉凄凉悠悠而出：
    “情深深.雨蒙蒙多少楼台烟雨中
    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尽管狂风平地起美人如玉剑如红
    情深深,雨蒙蒙世界只在你眼中
    相逢不晚,为何匆匆山山水水几万重
    一曲高歌千行泪情在回肠荡气中
    情深深,雨蒙蒙天也无尽无穷
    高楼望断,情有独钟盼过春夏秋冬
    盼来盼去盼不尽天涯何处是归鸿”
    一曲已了，众生默然，似乎皆已沉浸在曲中的缠绵悲戚之中，众人皆醉我独醒。莫惜一收愁眉，轻展笑颜，她这戏子睥睨众生，一语惊醒梦中人：“这支曲子可还好？”
    “慕雪小姐唱得故此入情动人，可是曾有什么伤心事？”陈大人淡笑问道。
    “大人说笑了，若不入情，又怎能唱得好曲？”莫惜盈盈浅笑，又随口掐谎道：“此曲乃家母所作。时家父历游方外，三年不归，音信全无，家母思念之下，自弹自感，做得多曲，此不过其中之一。若几位大人想听，异日造访，慕雪自当奉陪。”
    “慕雪姑娘这是下逐客令了？”苏轼淡笑。
    “慕雪哪敢，不过大人出来已久，不怕家中妻子挂念么？家父出游时家母思念成疾，以此心换彼心，令夫人也该在家归盼大人良久矣。”莫惜淡淡一笑。嘴上冠冕堂皇，心上暗笑：当然是要逐客，你们几个人占用这么长时间，我可要辞旧迎新多挣点钱呢！识趣的，就快点走吧！
    “如此，多谢慕雪姑娘提醒了。”苏轼愣了一愣，倒想不到莫惜说出此番话，随即微微一笑，便示意随行几人离开。
    “苏大人，请为妹妹写一首诗吧！”玉衡子却迟疑站出，恳求道。西湖之上，妓女文人相得益彰，妓女歌舞为文人创作诗词创造灵感，文人回赠的诗词则使妓女增添身价，获得赠诗愈多，质量愈高，便越出名。莫惜即已坚决走这条路，玉衡子便要全力助她成功。苏轼名动天下，得其赠诗一首，赛过他人千篇，玉衡子自然不能放过机会。
    “刚才所作《饮湖上初晴后雨》不就是为慕雪姑娘所作么？”苏轼闻言却是淡淡一笑，又看了莫惜一眼，转身离去。
    “有了这首诗，妹妹今后可是身价倍增了。”见众人离去，琴操拿起桌上诗作，淡笑道。
    “姐姐要是喜欢，就拿去好了。我可不稀罕。”莫惜淡淡一声，心里却是充满了无力感，即使是苏轼又怎么样呢？无论在古代还是现在，这样的人物永远都和自己无缘的。
    莫惜，你不可以寄希望于任何人，只有靠自己！
    “惜儿，你怎么了？”玉衡子见莫惜怔怔的，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莫惜抬头看到他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也放开了。自己和玉衡子之间，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爱情，他喜欢谁就让他喜欢吧，只要他还关心自己，疼爱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哥哥，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啊！只有亲情，才不会患得患失，才不会有伤害，这样的幸福，也最持久啊！
    “哥哥，你会永远陪着我吗？”莫惜眼睛一阵湿润，轻轻靠在了玉衡子怀里。
    “哥哥会永远陪着惜儿的。”玉衡子对于莫惜“哥哥”的称呼，先是一愣，随即会心一笑，轻轻抱住了她。
    “慕雪妹妹真是说笑了，妹妹以后总要嫁人的，哪能让玉衡子一辈子陪着呢！”琴操却是在身后淡淡一笑。
    “为什么一定要嫁人？我永远也不要嫁人，我就要一辈子陪着哥哥。”莫惜微微笑着，又加了句：“哥哥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哥哥喜欢谁，我也喜欢谁。”
    琴操愣了愣，又微笑问道：“妹妹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什么却不告诉玉衡子？”
    “姐姐是说我刚才对苏大人他们说的吗？”莫惜微微一笑，“那不过是我信口胡编，姐姐也被骗过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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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朝云遭遇苏轼为熙宁六年，即1073年，朝云1063年生，不知生日。陈大人即为陈襄，为当时的杭州知州。晁公子即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当时他父亲晁端在杭州新城为县令，晁补之于熙宁五年上书拜见苏轼，投于苏轼门下，为苏门四学士之一） 
                  寒食散 (1)
    霓裳舞馆。
    “惜儿，你到哪里去了？怎么洗澡水都凉了？”莫惜走进屋子，玉衡子问道。
    “不是凉的，本来就是冷的。”莫惜微微一笑，走进屋，脚下却是踉踉跄跄。
    “惜儿，你怎么了？”玉衡子看出她的异常，急问道。
    “好热，快拿冷水来泼在我身上。”莫惜浑身烧得滚烫，几乎站立不稳，只是扶住了身前的凳子，跪倒在地上。
    “惜儿，你怎么了？”玉衡子摸了摸她的手，滚烫得吓人，不由吓了一大跳，就要去叫人。莫惜却拉住他：“没事的，我吃了寒食散，现在发散了。我浑身没劲，你快把我抱到澡桶里去。”
    玉衡子忙依言抱起莫惜，将她放到了澡桶里。
    “去把们关了，把我衣服脱了，快点，我好热……”体内热火中烧，莫惜只是晕晕乎乎的，根本抬不起手脚，难受道。她本来准备好了一切，却没想到发散这样快，此刻也顾不上许多。
    玉衡子去关了门，又迟疑着。莫惜的身体已经发育得差不多，再不是两年前那个尚无第二性征的小女孩，两人之间总有些男女之嫌。
    “快呀，衣服会把我皮肤都磨破的，快帮我脱了，我没劲……”莫惜不由急道，差一步她便可能死于非命，这其中的关节却又跟玉衡子说不得，怕他吓着了，只是干着急。
    玉衡子羞红了脸，上前在水中将莫惜身上的衣服脱下。莫惜也是羞窘难堪，却也只能忍着，衣服脱下，肌肤直接接触到冰冷的水，顿时舒服多了，头脑却还是热得发涨。
    “玉衡子，往我头上泼水。”莫惜难受道。
    玉衡子忙依言拿起莫惜备在一旁的水瓢，一瓢一瓢的往她头上淋水。
    “惜儿，你到底怎么了？什么是寒食散？”玉衡子见莫惜脸色稍微好点，不由问道。
    “是一种美容的药，你看我皮肤这么好，就是因为吃了寒食散。”莫惜我微微一笑，撒了个谎。寒食散是能美容，却更是毒药。
    服用寒食散却是莫惜自己向师父梁伯雨提出来的。
    寒食散即五石散，在魏晋时极为流行，因为服用寒食散能让人的皮肤变得如同婴儿一般娇嫩柔软，时下人们都称之为“返老还童”药。但是寒食散却也让服用的人的皮肤如同婴儿一般脆弱，只要很轻微的摩擦都会将肌肤磨破，因此魏晋时人都是宽袍大袖，只穿木屐，甚至不洗澡，形成“扪虱而谈”的风尚。但后来寒食散就逐渐失传，因为发散时危险极大，稍不小心就会丧命。发散时身体时冷时热，要不断的用冷水往身上浇、还只能吃冷食，所以称为“寒食散”。这些却是莫惜在鲁迅先生一篇《论药与酒与魏晋名士》里看来的。
    因为梁伯雨说莫惜的肤质并不怎么好，莫惜便想到了寒食散。梁伯雨当时很是惊讶，不料她还知道寒食散，又告诉她寒食散的危害，莫惜却是坚持要服用。梁伯雨拗不过，只改了一些配方，将药力降低，每半个月服用一次，每次发散他都在旁边照顾。
    也因为此，莫惜对梁伯雨十分感激，感情也更深，真的如同父女一般。后来，梁伯雨却又不肯让莫惜进入伶界，只说收她为干女儿。莫惜谢过他的好意，却执意走自己的路。一是为了玉衡子，二却也是因为自己的虚荣。因为在现实的生活中，她是那样的羡慕能歌善舞的女孩，只觉得她们就是骄傲的白天鹅，而自己，永远只是台下默默无闻的丑小鸭，她向往那种万众期盼和欢呼的场景，向往鲜花和掌声，即使付出一切，也愿意。人生短暂，即使如流星，她也要绚烂一回。
    “寒食散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刚才你身上这么烫，真是可怕……”玉衡子不由担忧问道。
    “没事的，只要发散这一段时间过了就没事了。”莫惜微微笑着，身上却又开始冷起来，只是牙齿不住的打颤。
    “惜儿，你怎么了？”玉衡子吓道，停住了手中的泼水工作。
    “好冷，好冷……”莫惜只是打着寒战，浑身缩成一团。
    玉衡子见状连忙要抱莫惜出来，莫惜忙挡住他：“不要，你继续泼水，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现在才三月，你会冻坏的！”玉衡子急道。
    “没事，我，十二月，下大雪的时候，都这样，没事的，你泼水啊……”牙齿只是不断的打颤，浑身的血液开始变冷，锥心刺骨的冷。
    玉衡子不知道怎么办，只得依言继续泼水。每泼一下，莫惜便是一个激灵，玉衡子直看得也颤抖起来，简直要哭了，只是不忍心再泼，莫惜反而强撑着笑着鼓励他。
    一个时辰后，寒食散终于散完，莫惜只几乎冻僵了，浑身动弹不得。玉衡子连忙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了起来。
    “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好一点？”玉衡子只是不停的问着，眼睛里都是泪水。
    “不用担心，哥哥，我没事的。”莫惜微微笑着，伸手抚去他的泪痕，微微笑着：“哥哥，你这么爱哭，真像林黛玉呢！”
    “林黛玉是谁？”玉衡子愣愣问道。
    “她是天上的绛珠仙子，本是一株仙草，生长在灵河之畔，拥有最纯净剔透的灵魂。有一年，灵河大旱，绛珠草快要干渴而死，天上有一个神瑛侍者见状日日以仙露灌溉，终于救活了她的性命。后来神瑛侍者因罪被贬凡间，绛珠仙子请求随之而去。她说，我无力报答他的灌溉之恩，唯有以一生的眼泪去报答他。于是，她下凡化身为凡间女子林黛玉，日日为神瑛侍者而悲泣，直到泪尽而死……玉衡子，是不是前世，你欠了我一份情债呢？所以今生才要为我流这么多眼泪？”莫惜微微笑着，仰头望着玉衡子美丽清澈的眼睛。
    “也许真是呢！”玉衡子微微笑着，轻轻搂进了莫惜，这个小女孩，第一次见到她，就这样的亲切，似乎前缘的召唤，是不是，真的前世欠她的呢？
    “哥哥，寒食散的事不可以告诉别人，知不知道？不然，会有人乘机害死我的。只有你知道，谁也不能告诉，知不知道？”莫惜想到，严肃叮嘱道。
    玉衡子拼命点着头，微笑着：“哥哥会永远守在你身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玉衡子，你连自己都不能保护，又怎么能保护我？不，我会保护你的，哥哥，我会一辈子守在你身边，保护你。
    莫惜微微笑着，握紧了玉衡子的手。 
                  月兔茶：一似佳人裙上月 (1)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轻弹慢捻，悠悠而唱，明明是一曲豪放不羁的歌却让莫惜唱得悲戚不胜。日子一天天过着，初时的新鲜和兴奋，甚至成名的那份虚荣和骄傲也都一扫而光，化为平淡和无聊，渐渐的就沉淀成不可言喻的忧伤。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沉湎于这种忧伤，不能忘怀。
    今天琴操身体抱恙，玉衡子也被别人请去，只余莫惜一人在画舫之上。上午接待了几位所谓的“文人雅士”只是让她疲倦不堪，此际稍得休息，望着空荡荡的船舱，却又怆然不尽，无聊和空虚倦涌心头，只得无聊的轻轻弹唱着。
    春天一日日的盛放，西湖之上花红柳绿，阳光也愈加的温暖，只是照得人懒洋洋的，莫惜就这样慵懒地靠在窗口投下的阳光的影子里，茕茕独立，不知所措。欢快的曲调也丝毫不能波动沉寂的心弦，只是，无聊，空虚。似乎期待着什么，却又无可期待。
    “好曲，好曲，慕雪姑娘总能给人意外的惊喜。”背后一声爽朗的笑声，莫惜停弦回头，却见苏轼和陈襄还有张先三人正站在船舱门口。
    “陈大人，苏大人，张先生。”放下琵琶站起身，莫惜微笑见礼。
    “怎么今天只有慕雪姑娘一个人？”苏轼笑道。
    “呵呵，没见到琴操姐姐，让大人失望了么？”莫惜淡淡一笑。
    “哪里哪里，慕雪姑娘刚才的曲子可是让子瞻惊喜得很呢！”苏轼笑道，又问道：“我听这支曲子的调子倒是豪放洒脱，姑娘却唱得如此哀怨缠绵，可是有什么心事？”
    “慕雪自然有心事。”莫惜微微一笑，“大人上了船，却不给钱，可不让我做亏本生意么？”那日和妈妈结账莫惜便已知道，西湖之上的女妓得到苏轼赞赏都是身价倍增，苏轼所到之处，直通无碍，根本不用花银钱，那天她自然也少了一笔进账。
    三人愣了一愣，倒想不到莫惜这样说，苏轼随即笑道：“慕雪姑娘如此看重钱财么？”
    “钱财虽是身外之物，但无钱万事不能，哪个人不爱钱财呢？那些称钱为阿堵物的人不过是假清高，他吃饭穿衣还不是要用钱？慕雪只不过凭自己的技艺挣钱，自立谋生，看重钱财又何错之有？”莫惜微微一笑。
    “慕雪姑娘若真是缺钱用，不如把上次子瞻写给你的诗卖了，或许还能换些钱呢！”苏轼笑道，面容上几分讥诮。
    “我早就卖了。大人你不出钱，我可不能亏本，自然要补偿回来了，还好大人的诗挺值钱，也差不多抵了娱资了。”莫惜微微一笑，苏轼的脸微微变色。
    西湖之上，哪个姑娘不把他的诗词奉若珍宝？偏偏她竟然这样毫不在意，还当面说出拿去卖钱，就是为了让他大失颜面吗？
    “丫头你倒真是掉到了钱眼里。”张老顽童打了个哈哈，笑道。
    “苏大人你或许在想，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世俗？可是，苏大人也该知道，身处烟花场中的女子那个不世俗呢？所谓高雅、脱俗，不过都是逢场作戏而已。让我去装清高，对那些俗人自然可以，对大人这样的真人，慕雪却不愿意再带着面具。如果大人不喜欢，那慕雪也只能再戴回面具了。”莫惜却是微微一笑。
    苏轼微微动容，许久淡淡一笑：“慕雪姑娘如此真性情，倒也可爱。”
    “大人也不用忙着赞我，也许我的所谓‘真性情’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以博大人欢心呢！”莫惜微微一笑，招呼春兰秋菊上茶。
    “小姐，茶没了。”春兰上前低声道。
    “不碍事，你去吧！”莫惜轻声嘱咐，微笑向众人笑道：“西湖龙井没了，我这里只有自制的土茶，不知各位大人可愿意喝一杯？”
    “姑娘还会制茶么？”苏轼好奇笑问道。
    “慕雪有一位师父曾教过慕雪茶艺，学茶期间慕雪将各种茶叶混在一起压制成了茶饼，自备饮用。虽然百味陈杂，倒也颇值回味，苏大人要是有兴趣，慕雪便拿来泡上一壶。”莫惜淡淡一笑。梁伯雨友人甚多，而且多有才艺，莫惜在那两年中如饥似渴，什么都学，虽然不精，却足以展示。
    “慕雪姑娘即说颇值回味，那子瞻自然要一尝了。”苏轼笑道。
    莫惜行礼告退，到后舱的妆奁盒里拿出一个锦囊，退回前舱，在矮榻前坐下。打开锦囊，里面正是用淡蓝色的丝绸紧紧包裹着的茶饼。茶饼外围为圆形，里边却是心形中空，是莫惜当时发现的一个心形的鹅卵石，在中间压下印痕的。
    “这茶饼倒做得精致玲珑，像两半月亮一般。”苏轼笑道。
    “这可不是月亮，是心。”莫惜微微笑着，又指在空中划了个心形，笑道：“在我的家乡，人们认为人类的心就是这个形状。” 
                  月兔茶：一似佳人裙上月 (2)
    “姑娘如此一说，子瞻倒不忍心喝这茶了。若将茶饼掰开，不是将茶饼的心掰成两半么？”苏轼笑道。
    “草木本无心，有什么忍心不忍心？”莫惜微微一笑，轻轻将茶饼扳成两半。
    春兰秋菊已经提来了开水瓶，莫惜便将那一半茶饼放进了茶壶，缓缓注入开水，拿着竹著轻轻拨弄着。
    没错，的确是“开水瓶”。真实的历史上，我国最早的暖水瓶正出现于北宋后期，蔡襄的《茶录》中就有记载。这种暖水瓶也称“暖水釜”。在宋代的餐饮业中，商贩们冬夜“提瓶卖茶”已成为一种普遍现象。他们独立于酒店饭馆之外，专门向客人斟茶倒水，客人忙了，甚至在路边买碗热茶畅饮。而买茶人所用的“瓶”就是保温暖水瓶。
    莫惜刚开始在霓裳舞馆看到这“暖水釜”也是吓了一大跳。这暖水釜今本上与现代的开水瓶没什么差别，玻璃为胆，水银为裹，宽口、长颈、长腹，瓶口安有开启的瓶盖，还有把手，不过当时没有塑料，一般的暖水釜的外壳是用木头做的。
    吓了一大跳之后，自然就是感叹中国古代人民的杰出智慧了和自己的孤陋寡闻了。
    茶饼一投入壶中便四下散开，因为是不同的茶叶，奇形怪状，百种千般，沉沉浮浮，一如人事纠葛。
    “慕雪姑娘在想什么？”苏轼看着莫惜似乎神思不瞩，笑问道。
    “我在想世间的人便如这些茶叶一般，水沸的时候都拼命的往上浮，想争出一头之地，却全然未想到一待人走茶凉，终究要归于沉寂，沉沦在最底层，再无力挣扎。”莫惜微微一笑。
    “慕雪姑娘所说固然有道理，不过借势而上乃人之本性，何况，争出一头，得佳人相顾，也是这茶叶的福气。”苏轼笑道。
    “我算佳人么？”莫惜不由笑问。女子总是虚荣的，被人夸心底总是甜的。
    “慕雪姑娘自认为呢？”苏轼却是笑着反问。
    “慕雪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所谓佳人，不都要二八年华吗？”他玩笑，莫惜自然也游戏。
    “慕雪小姐才十一岁？”陈大人却不由讶然。莫惜在梁伯雨家里服用各种催情药物，此时的身量形态与十四五岁的少女无异，她说自己只有十一岁，众人自然是惊讶。
    “其实我也不知道呢！不过是这银锁上写着‘癸卯’二字，应该是我的生辰。”莫惜淡淡笑道。若她这副身体果真是癸卯年出生，实质应是十岁，不过古人都按虚岁计算年龄，她便报说十一岁。
    “姑娘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令尊令堂没告诉过你吗？”苏轼却是讶然。
    “我没爹没娘，哪来的令尊令堂？”莫惜淡淡一笑。
    “姑娘那天不是说……”苏轼不由疑惑。
    “慕雪说什么，大人便信什么吗？”莫惜盈盈一笑，“那大人是否信龙女的故事呢？”
    苏轼淡笑不语。
    “大人别忘了，慕雪乃烟花女子，烟花女子最擅长的可就是漫天撒谎、逢场作戏，大人最好连我的一句话都不要信。”莫惜淡淡一笑。茶已完全泡开，茶烟轻扬，莫惜轻摇茶壶半晌，将茶水灌注于备在一旁的紫砂壶中，随后盖上盖，再轻摇半晌，放置于桌上，待茶水微凉。
    “丫头你泡茶倒是有模有样。”张老顽童笑道。
    “写茶的诗中，慕雪最喜欢的便是杜牧的‘茶烟轻扬落花风’之意境，可惜此时不是花前月下。”莫惜微笑道。
    “子瞻可写过比这句更有意思的茶诗呢！”陈襄却是爽朗一笑，“‘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此句对此景，倒是颇为合宜。”
    “从来佳茗似佳人？慕雪以前倒是听过这句诗呢，只是不知道竟是苏大人写的。”莫惜惊奇，又笑道：“此句倒是和苏大人另一句诗可以凑成绝配。”
    “哦？哪句诗？”三人几乎齐问。
    “大人可真健忘，上次大人不是写过‘欲把西湖比西子’么？”莫惜笑道。
    “欲把西湖比西子，从来佳茗似佳人。哈哈，倒真是绝配！”张老顽童朗声念着，不由抚掌大笑。
    “慕雪姑娘慧语撷珠，凑成此绝对，子瞻倒是要谢谢姑娘了。”苏轼笑道。
    莫惜忖度着时间差不多，揭开紫砂壶，袅袅茶烟扑面而来，清香扑鼻，泡得正好。端起紫砂壶，轻轻斟茶，倒了四杯，一一放到三人面前。
    回到榻前坐下，莫惜轻笑道：“大人真要谢我，不如再写一首诗送给我，我还能拿去卖些钱呢！”
    “那可要看慕雪姑娘的茶值不值得一首诗了。”苏轼笑道，端起茶杯轻闻一下，笑道：“香味倒是特别，只是不知口感如何。”
    轻呷一口，苏轼的眉头立即拧了起来，似乎想吐出来，却又无处可吐，终于吞了下去，苦着脸笑问：“姑娘这是什么茶？味道还真是，怪。”
    看着他似乎有苦难言的模样，莫惜不由疑惑，就算没有龙井那么好喝，也不会如此啊！端起茶杯自己饮了一口，却是噗的一下全喷了出来。
    春兰秋菊忙拿了盥筒过来。
    “不好意思，苏大人，我忘了，我把胭脂装在紫砂壶里了。”莫惜只是尴尬不已，却不得不实话实说。
    “胭脂？幸亏老头儿没喝。只是不知这胭脂的味道如何呀，子瞻？”张老顽童哈哈大笑道。陈襄也是忍俊不禁。
    苏轼只是苦笑不堪。
    “我再给各位换杯茶吧！”莫惜尴尬不已，不由讪讪道。 
                  月兔茶：一似佳人裙上月 (3)
    “算了算了，姑娘的茶，我算是领教了。”苏轼连连摆手，笑道。
    “只是紫砂壶里有胭脂，那边瓷壶却没有。大人若是怕，慕雪就不敬，先喝便是。”莫惜微微一笑，在春兰秋菊换上来的茶杯斟上，自己先喝了一口，清香惬颊，并无异样。便含笑一声“请”。
    苏轼见状，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大概刚才怕了，这下只是小心翼翼，随时准备喷出来。抿了一小口，却是神情大畅，又轻饮了一口，方放下茶杯，笑道：“慕雪姑娘这茶果真非同凡响，初入口时酸涩不堪，含得久了却自有一种甘甜自两颊生出，清凉甘爽，沁人心脾，竟比上等的龙井还让人回味无穷。”
    陈襄和张先听了，也忙端起茶杯细品，喝了两口都是连声赞道：“好茶，好茶！慕雪小姐的茶艺果真不同凡响。”
    “这茶却已经凉了，若是半温时喝，风味更佳。下次三位若来，慕雪一定再泡一壶。”莫惜笑道。
    “我若再来，也还是不给钱，慕雪姑娘不着恼么？”苏轼笑道。
    “大人没有钱，就还以诗作抵呀！”莫惜轻笑道，又问：“大人刚才说作诗，可不知这茶可值得大人一首诗？”
    “自然是值，不过，慕雪姑娘刚才还子瞻喝了一回胭脂，可不知这笔帐又怎么算呢？”苏轼却是“小肚鸡肠”的不依不饶。
    “大人要算账的话，慕雪就清歌一曲赔罪了。”莫惜微微一笑，拿起身后的琵琶。
    “如此妙哉，又佳音相伴，子瞻更该文思泉涌了。”苏轼笑着，示意春兰秋菊拿纸笔上来。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轻弹琵琶，婉转的歌喉如黄莺出谷，娇脆清灵，如缠绵不尽的小桥流水，眉眼轻扬，尽展江南水乡女子的婉媚娇羞之态。
    一曲已了，苏轼那边却也搁笔写完。
    “韦庄的《菩萨蛮》，慕雪小姐唱得婉转缠绵，真是催人泪下。”陈襄微微一笑，神思渺远。
    “陈大人可是想家乡了么？”莫惜淡笑问道。
    陈襄淡笑不语。
    “子瞻这首诗倒是写得有趣。月兔茶，慕雪丫头的茶叫这个名字倒是玲珑雅致。”张先凑过去看着苏轼写的诗，一脸诡异的笑。
    “月兔茶？苏大人取的名字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莫惜不由笑问。
    “慕雪姑娘自己看看诗不就知道了么？”苏轼却是笑道。
    “可是，我不认识字啊！不如，大人念给我听吧！”莫惜微笑道。
    “啊？慕雪姑娘不识字？”三人俱是惊奇不已，苏轼尤为失望。
    “所以，慕雪才想拜在大人门下读书识字呢！不过，大人不屑，慕雪也只能望洋兴叹了。”莫惜微微一笑。
    “可是慕雪小姐文章典故似乎知道不少，怎么会不识字？”陈襄沉思问道。
    “家父说过，语言是世间最美妙自由的自然音符，它变化无穷，一生万象；而文字不过是人类根据自己的意思编造而出，文字拘束了语言的发展，也让语言失去了其原始最灵动的魅力。父亲认为，用文字来表达语言，不过是把泥垢抹在了明镜之上。所以，幼时家父只教我背诵诗书，却从未教我识字写字。”莫惜淡淡一笑，将曾经看过的一本书中的观点侃侃谈出。
    “令尊还真是个奇人。”陈襄一声惊叹。
    莫惜微笑不语，又笑向苏轼道：“苏大人写了什么，还是读给我听吧！”
    苏轼却踟蹰起来，微笑道：“慕雪姑娘还是回去让别人读给你听吧！”
    “大人不怕我回去了看也不看，就把大人的诗给卖了吗？”莫惜微微一笑。
    “丫头，我读给你听吧！”张先却是一手夺过纸张，笑道，说着便念了起来：“
    环非环，玦非玦。
    中有迷离玉兔儿，
    一似佳人裙上月。
    月圆还缺缺还圆，
    此月一缺圆何年？
    君不见斗茶公子不忍斗小团，
    上有双衔绶带双飞鸾。”
    莫惜听到“一似佳人裙上月”，不由往自己的裙子上瞄了瞄，白色的公主裙边缘的百褶花边上都绣着蓝色的小月亮，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却这么仔细，不由脸上一阵发烫。再听到“上有双衔绶带双飞鸾”，更是不由脸红，桌上的锦囊还在，上面可不正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这本该是闺阁之物，她却拿出随便摆在桌上，竟也被他写入诗中，心想着只连忙抓起锦囊，却又没地方可放。
    因为服用寒食散，莫惜的衣着都十分宽大简单，也没有衣兜之类，只能这样捏在掌心。张先看着她一手收起锦囊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也知道这诗中趣味么？”
    “不过被人取笑一回，有什么趣味？”莫惜不由着恼，闷声道。
    “子瞻自诩斗茶公子倒也有趣。昔日君谟与周韶斗茶，留下佳话，子瞻今日可又是一段佳话了。”陈襄却也取笑苏轼道。
    苏轼只是微笑不语。这时，远远的隐约传来一阵钟声，苏轼不由笑道：“此时并非正点，灵隐寺的和尚想必喝醉了，在乱敲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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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谟为是蔡襄(1012-1067)的字，蔡襄为宋代书法四大家之一，其为福建转运使时，造小片龙茶进贡，一时知名，后为杭州知州，官妓周韶曾与之斗茶，获胜。周韶为当时官妓中的名妓，为陈襄所喜，后面会提到。） 
                  灵隐寺问禅问出神秘身世 (1)
    “莫不是大通禅师在宣讲佛法？”陈襄却是道。
    “如此，子瞻倒想去看看，和大通禅师论道一番呢！”苏轼笑道。
    “反正下午无事，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陈襄道。
    “丫头，要不你也随我们出去走走？”张先笑道。
    “我倒是想出去啊，可是听说灵隐寺在山上，我可上不了山。”莫惜微笑道。
    “丫头你要是走不动，叫斗茶公子背你就好了。”张先笑道。
    “张老您可说笑了，灵隐寺佛门清净之地，怎么会让慕雪小姐女妓之流进入？”陈襄微微一笑，帮苏轼解围。
    莫惜闻言却心里涌上一团火，脸上自然还要和颜悦色，只笑道：“佛门清净地我怎么就进不得了？佛曰众生平等，灵隐寺诸僧戒守佛经大义，难道竟也要分个尊卑贵贱，才让人进入么？大人这样说，慕雪倒真想闯一闯呢！”
    “慕雪姑娘果然有胆识，于我心有戚戚焉。如此，我们便一起去闯一闯佛门清净地吧！”苏轼笑道。
    “子瞻你可别自己放下的网收不回。”陈襄笑道。
    “陈公放心，我保证叫大通禅师亲自接见慕雪姑娘。”苏轼笑道。
    “有趣有趣，那老头儿就看子瞻如何说服灵隐寺的秃驴了。”张先笑道。
    莫惜闻言不由扑哧一笑：“张先生如此文雅之人原来也会骂人。”
    “人生在世，本该游戏红尘，人生得意须尽欢。那些和尚却只教人出家，割裂骨肉亲情、夫妻人伦，可不是该骂么？”张先笑道。
    “果真该骂，我们走吧！”莫惜笑着，打心眼喜欢上这个天真直率的小老头。
    “慕雪小姐就这么出去吗？”陈襄看了莫惜半晌，疑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莫惜笑问。
    “即使不换衣服，慕雪小姐也该穿双鞋吧！这双木屐可不知能走多远呢！”陈襄笑道。
    “这船上可是一双鞋子也没有。”莫惜笑道。
    “慕雪姑娘平时不穿鞋子吗？”苏轼却是好奇问道。
    “因为练舞，双脚多有损伤，穿了鞋子只怕脱不下来。所以一般只穿木屐。”莫惜微微一笑，这自然是一个原因，更深层次的原因却是，服用了寒食散，皮肤变得十分细腻而脆弱，如果穿鞋子，时常摩擦，脚皮都会磨破。
    “而且，木屐还有另外一个功能。”莫惜慧黠一笑，脱了木屐站到一边，笑道：“慕雪现在是不是矮了很多？”
    众人闻言不由俱是大笑。
    出去得倒也顺利，苏轼只说日落前便将莫惜送回，守画舫的船娘自然放行。莫惜虽在西湖呆了两年却除了霓裳舞馆和梁师傅的家还有画舫，根本没去过其它的地方，看着游艇渐渐划向西湖偏僻处，渐渐离了喧闹，只听闻鸟语花香，不由心底充满了出游的喜悦，只是东张西望的看不够。
    “慕雪姑娘怎么好像没到过这里一般？”苏轼看着莫惜东张西望，不由笑问。
    “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呆在画舫，哪里有时间出来玩啊！就算想出来，他们也不让我出来啊！”莫惜淡淡一笑。
    “如此，子瞻以后到可以经常带慕雪姑娘出游。”苏轼笑道。
    莫惜微笑不语，不过都是口头应承、逢场作戏罢了，谁要相信，才是笨蛋呢！何况，现在赚钱还是第一要务，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呢！要是赚够了钱，赎出了玉衡子，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游玩、欣赏风景了，而不是像现在，要时刻讨别人欢心。趴在船舷边，轻轻拨弄着淡绿的湖水，不经意间轻轻吟出：“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玉衡子，你此刻在哪里，又在想什么呢？
    “慕雪姑娘还会背《西洲曲》？可否会唱？”苏轼笑问。
    “我不想唱。”莫惜淡淡一句，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转首笑道：“我是说，我没带琵琶来。大人要是想听，慕雪就清唱好了。”
    “慕雪姑娘，不想唱就不用勉强了。”苏轼却是微微一笑，又笑问：“慕雪姑娘好像有心事？”
    莫惜微笑摇头，张先却是笑道：“小丫头该是思春了。”
    “才不是呢！”莫惜不由脸色绯红，又羞又恼。
    “但不知哪家的儿郎得丫头的倾慕啊？”张先却不依不饶，依旧玩笑着。
    “相信爱情的人都是傻瓜，我才不会这么傻呢！”莫惜不由骄傲微笑，又狡狯笑道：“我唱首歌大家听吧！”
    也不管大家是否同意，走到船头，提起嗓音，开口便唱：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谴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稀奇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谴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已骗自己
    什么叫痴什么叫迷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是男人我都喜欢不管穷富和高低
    是男人我都抛奔不怕你再有魔力
    lanourlamourlamour
    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已骗自已
    什么叫痴什么叫迷简直男的女的在做戏！”
                  灵隐寺问禅问出神秘身世 (2)
    莫惜并未按《卡门》的原奏来唱这首歌，张惠妹那样的高音她唱不上去，在这个时代也显得太突兀，将那些拖得较长的字段稍作柔和的修改，整个歌曲的节奏不再像原来那样风雷激荡，但歌词的内容却是没变。最后两句“你要是爱上了我你就自已找晦气，我要是爱上于你你就死在我手里”莫惜没唱，总不能太过火露骨了。
    歌曲未完，众人早已变色，全然想不到她会唱出这样惊世骇俗的歌曲。
    “这首歌怎么样？”莫惜轻轻笑着，问道。心底冷笑，揭穿了你们所谓男情女爱的假面具，让你们自尊心受挫了吧！
    三人只是讪讪，半晌无语。许久，苏轼问道：“慕雪姑娘，这首曲子是谁写的歌词？”
    “就是我自己写的。苏大人，你说这歌词写得好不好？”莫惜笑问，一脸“纯真”。
    苏轼大吃一惊，愣愣看了莫惜半晌，久久无语。那若有若无的眼神却让莫惜心中微微一震，那是怎样的一种叹息和怜悯！
    可是，我不需要你们虚情假意的怜悯！莫惜转过脸去，船却已经到岸。
    “哇，好漂亮的花！”一登上岸，便发现路两旁盛开的一大片各色野花，莫惜不由惊喜奔上去，拥在怀中。
    抬头看到前边一行翠柳，莫惜不由童心大起，想起小时候经常编花冠带在头上扮作公主，心下大动，便上前要折几根柳条下来。可恨那柳树太高，柳条随风晃荡，就是停不到她的手边。不由气愤，只和柳枝较劲，也忘了其它，跳起来便拉，几番才拉住了一条。
    “你要做什么？”苏轼上前，笑问。
    “折柳条做花冠啊！对啊，你这么高，帮我折吧！”莫惜抬头笑道，突然想到自己刚才举动太不合身份，不由顿住，脸色微囧。
    苏轼却微微一笑，帮她折断几枝柳条，放到她手中，笑问：“什么叫花冠？我倒想见识一下呢！”
    “花冠都不知道么？”莫惜笑道，优越感自心底而生，“我做个给你看看！”说着便开始动手编柳条，不多时便编好了一个稳固的圆环，开始采花插在上边。满天星、雏菊、蝴蝶兰、还有各色说不出来的野花，一一小心的缠在柳枝上，不多时，一个美丽的花冠便完成了。
    莫惜端起想带在头上，却被发簪一下戳痛了手，拔下发簪，长发如瀑，顿时泻落。手上发簪却没地方放，正踟蹰见，苏轼却接过了她手中的发簪。
    莫惜也不以为意，只戴正了花冠，面向众人笑道：“漂不漂亮，像不像花仙子？”
    “花仙子？”三人又是一阵疑惑。
    莫惜心里高兴，扯下一束野花，当做话筒，便在花丛中边唱边跳起来：
    “lululu…,
    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
    你在哪里悄悄地开放,
    我到处把你找,
    脚下的路伸向远方.
    大波斯菊你是我的帽子,
    蒲公英在我在我身边飘荡,
    穿过那阴森的针槐林,
    奋勇向前,向前.
    幸福的花仙子就是我,
    名字叫lulu不寻常,
    说不定说不定有那么一天
    就来到来到你身旁.
    lululu…”
    莫惜在花丛中跑着跳着笑着，好像真的变成了魔力无边的花仙子，一切烦恼和忧伤都暂时烟消云散，眼前心底只有这无数春光和无邪童趣。
    乐极生悲，脚下一痛，摔倒在地，却是被一节荆棘草缠住，雪白的小腿上已是鲜血淋漓。
    莫惜现在的肌肤，是真正的“吹弹可破”，荆棘草上细小的芒刺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她来说却是最尖锐的利刃，小腿上只是一阵肌肤撕烂的痛楚，动弹不得，眼中也忍不住泪光莹莹。
    “怎么了？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苏轼过来，看到她脚上的鲜血，也不由吓了一跳，问道。
    “被荆棘割了，动不了了，只怕不能陪大人去灵隐寺了。大人去画舫上叫人来接我吧！”莫惜只是蹙着眉头，低声答道。
    “灵隐寺里应该有止血药，这里就快到了，怎么能过山门而不入？”苏轼笑道，说着却是一把抱起莫惜。
    莫惜不禁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头已经靠在了他肩上。
    “慕雪姑娘还真是身轻如燕呢！”苏轼淡笑着，又嗅了嗅莫惜头上的花冠，笑道：“真香。”
    张先和陈襄只是看着直笑，莫惜不由脸上发烧，只是低头小声道：“苏大人，男女授受不亲，请放我下来吧！”
    “男女授受不亲？慕雪姑娘，你多大了？”苏轼打趣笑问。
    莫惜不由语滞，自己的身体也只有十岁而已，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他一个“叔叔”抱一个受伤的小女孩本也没什么。可是，自己伪装的成熟明明就超过了生理的年龄，这样的被他抱着无不显得暧昧。脚上一阵阵发凉，头也逐渐变得晕晕乎乎，竟然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些声音的叫唤，还有身体的颠簸声，似乎苏轼抱着自己在走山路，眼睛想要睁开，却只觉得眼皮被千斤重的无形之物压着，怎么也撑不开。许久，脚上一阵寒气渗出，蹭遍全身，意识才逐渐清醒，迷糊的睁开双眼，眼前却是苏轼和一位长须白发的老僧。脚上冰凉的感觉逐渐褪去，右脚整个小腿已经用缠脚的白丝布包扎了起来，大概上了什么药。脚上却是空空的，藕色的脚丫不安份的扭动着，不由想起明清两代妇女缠足除了自己的丈夫不让任何人看见，不由两颊绯红。 
                  灵隐寺问禅问出神秘身世 (3)
    “慕雪姑娘体性奇特，一流血非药物便不能止，以后可要小心了。”老僧淡淡一笑。佛生讲究众生平等，老僧虽知莫惜为妓女，也并不称呼其为“小姐”。
    莫惜这才知道刚才昏倒的原因，大概是失血太多。非药物不能止？
    “病人体内血小板稀少，一旦流血，难以止住，请家属快做决定，到底是保小孩还是保大人？”医生冰冷的声音，穿透遥远的时空在耳畔响起，眼前一阵血污迷蒙。
    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自己难道要走上和她同样的道路么？
    正想着，一个年轻僧人端上来一碗热绿豆粥，递给莫惜。
    还知道要补充血糖，这古代人的医学知识普及得不错嘛！莫惜回过神来，心里暗赞，接过粥，说了声谢谢，便喝了起来。
    “这里是灵隐寺吗？长老你就是方丈吗？”喝完粥，莫惜笑问道。
    “这里正是灵隐寺。老衲不过是戒律堂的一个普通老僧，本寺方丈乃大通禅师。”老僧双手合十道。
    “哦，这样。那，我是霓裳舞馆的慕雪姑娘，特地来拜访大通禅师的。听说大通禅师颇精佛理，慕雪幼时也读过一两本佛经，故而想向禅师讨教一二。还请长老告知禅师，达成会晤。”莫惜笑道。
    “这，只怕不能。慕雪姑娘，禅师乃世外之人，不理红尘中事。”老僧双手合十道。
    “何谓红尘中事？”莫惜笑问。
    “人世间一切是非纠葛皆是红尘中事。”老僧含笑道。
    “哦，我知道了，禅师刚刚圆寂了，是也不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莫惜故作悲戚，心底笑得不行。
    “慕雪姑娘何出此言？”老僧毕竟是老僧，定力非凡，也不着恼，只是笑问。
    “长老刚才说禅师不理会人世间的一切事么？不理会人间，自然是不在人间了。只要尚在人间，便要吸人间的空气，吃人间的五谷，穿人间的衣物，哪能说不理会人间之事呢？若真要不理会人间，就不该接触这俗世的一切俗物。脱却臭皮囊，才是真大自在。”莫惜悠悠笑道。
    “姑娘倒是颇懂佛理。不过，禅师见不见姑娘，老衲也决定不得，姑娘若必要见，还请自己去叩门相请。”老僧淡笑。
    “这有何难。”莫惜笑着便要从藤椅上站起，苏轼忙要扶起她，莫惜轻巧避开，微笑道：“大人还是想想怎么让大通禅师见慕雪吧！”
    说着便向门口走去，离门口只有一丈之处，脚刚落地，眼前却是突然一道强光射入，似乎闪电破开茫茫黑夜，直击心脏，一阵尖锐的剧痛穿透全身，莫惜不禁“啊”的一声惊叫，几个踉跄后退，被苏轼一把扶住才没有跌倒。
    抬头直直望着门框顶上，莫惜只是心有余悸，脸色苍白。门框顶上悬着一面八卦镜，道家也称之为照妖镜。刚才那道光，绝对不是自然界的光，她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它就是从这面镜子里射出来的！自己是穿过千年而来的灵魂借尸复活，难道这面镜子真的有什么魔力，能够发现“异物”吗？本来从小在马克思主义的教导下，莫惜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自从穿越到这千年之前后，她再也不能不相信所谓灵魂的存在。
    “姑娘是怕这面八卦镜么？”老僧却是悠然笑问道。
    “我为什么要怕它？”莫惜强装镇静，笑道。
    “这面八卦镜是百年前一个道长赠给本寺方丈的，有驱邪除灾之能。”老僧微笑道。
    “驱邪除灾，说得神叨叨的。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鬼怪？不过是你们这些和尚道士在故弄玄虚！”莫惜故作轻松，轻蔑笑道。
    “这世上或许没有神仙鬼怪，却有‘异类’。”老僧微笑，淡淡盯着莫惜。
    “什么异类？”莫惜不由心虚，强装镇定，笑问。
    “方才老衲给姑娘包扎伤口，发现姑娘血液为凉性，不同凡人，倒和水底生活的冷血动物类似，姑娘作何解释？”老僧却是悠然笑道。
    莫惜不由十分惊诧，首先却是惊诧于一个宋代的人竟会说出“冷血动物”这么时髦的词语，其次当然是他所说的自己是“冷血动物”的话了，这是她己也根本不知道的。难道，借尸还魂后，体性便发生了变化吗？
    苏轼听了老僧的话，也是惊诧莫名，只是深思地望着莫惜。难道，那天她说的龙女的故事是真的吗？她的体内真的寄居着龙女的魂魄吗？
    “长老，你不是开玩笑吧？”莫惜被苏轼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不由故作轻松笑问。
    “姑娘心知肚明，何必明知故问？”老僧却是不疾不徐道。
    “我可真不知道呢！”莫惜微微一笑，想起刘涛版的《白蛇传》里白娘子骗许仙的托词，又撒谎道：“要是真的，那应该和我小时候得过一场寒症有关。”
    “姑娘若想证明，不妨从这大门走出去。”老僧淡淡一笑。
    “走就走！”莫惜可不想以后被人当成一个妖怪。虽然嘴上说着，心里还是害怕，刚才那一击真是可怕，似乎烈火燎原，虽然瞬间即逝，但那种剧烈的痛楚真的让人此生不想再感受第二次。
    “苏大人，我们一起去见方丈吧！”莫惜故作轻松的笑着，拉起苏轼的袖子，其实是想拿他当块挡箭牌。
                  灵隐寺问禅问出神秘身世 (4)
    苏轼微微一笑，却是牵起了她的手。莫惜脸上一红，想要挣脱，终究没有。这样更好拿他做挡箭牌，要是有“神光”，直接躲到他身后。虽是这么想，脚下每踏一步都是心弦紧张到极点，脸上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笑容，真是难受。
    还好，直到跨出大门，什么事也没发生，另一只脚落到大门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莫惜整个身心都放松了起来，只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不由转身朝里几乎幸灾乐祸笑道：“长老，你的八卦镜怎么没用？”
    那老僧却只是微微一笑，无语。苏轼也是微微诧异，心底暗笑，哪来的龙女，自己倒真被这个小丫头骗得团团转。
    “哈哈，驱除邪祟，真好笑！就一面破镜子，还奉若珍宝。”走出厢房，莫惜整个人都轻松了，只一路欢快的嘲笑着。
    “大通禅师，眉山苏子瞻前来拜访。”到了一间僧房前，苏轼站住，叩门笑道。
    “苏大人，你以前经常来灵隐寺吗？怎么这么熟？”莫惜笑问。
    “偶尔来谈禅论道。”苏轼笑道。
    “谈禅论道？苏大人可是要出家？”莫惜打趣问道。
    “我还没到那么通达的境界呢！”苏轼笑道，“佳茗美酒、花前月下、笙歌管弦、青山绿水，这红尘之中有这么多我留恋之物，又怎舍得出家？”
    “如此说来，大人可是个大俗人，那大通禅师又怎么会见大人？”莫惜笑道。
    “我自有妙法。”苏轼笑着，说着高声道：“半天都没反应，看来屋里没人，我们进去翻翻经书，参悟一下佛法，等长老回来吧！”
    说着便要推门而入，门里却又一个年轻僧人先出来了，行了个佛礼，道：“两位施主，方丈正在参禅，不能受尘世打扰，二位请回吧！”
    “既然是参禅，就该隔绝人世，怎么小和尚还在房内？达摩祖师面壁十年，不餐不眠，大通禅师若是真的虔心向禅，不理红尘，就该住在山洞里，做个苦行僧，而不是这遮风挡雨的屋舍。”莫惜盈盈笑道。
    “此乃佛门清净地，施主请莫无理取闹。”年轻僧人皱眉道。
    “小和尚你定力不够哦，出家人该去除七情六欲，怎么小和尚还会皱眉？”莫惜又笑打趣道。
    年轻僧人听莫惜娇腻的声音，更是皱着眉头，只是行礼道：“施主莫要无理取闹。”
    “我要跟大通禅师谈禅，怎么是无理取闹？”莫惜笑着，想起从前偶然找到的一首诗，眨眨眼，笑道：“小和尚要我走也简单得很。我这里有一首禅诗，想要大通禅师解一解，禅诗要是解不出来，我明天就到处说大名鼎鼎的大通禅师被一个舞女难住了，你看可好？”
    说罢，也不等他回答，朗声念道：“一夕灵光出太虚，化身人去意如何？秋丹不用炉中火，凡字心头一点无。”
    苏轼听罢先是沉吟半晌，随即爆出一阵大笑，只向年轻僧人道：“小和尚，你快去告诉大通禅师。”
    年轻僧人只得进去，片刻出来，行礼道：“禅诗请两位进去。”
    进得房去，却是一间简单至极的禅房。一个老僧正趺坐在佛像前，背对着我们，轻敲着木鱼，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
    “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大通禅诗为何不回头？”苏轼在身后笑道。
    “苏大人为何却又不回头？”大通禅师依旧不动，只是静静敲着木鱼。
    “子瞻无头可回，如何回头？”苏轼笑道。
    “苏大人你的问禅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来问吧！”莫惜笑着，也不管，只问道：“大通禅师作何敲木鱼？”
    “自是为静心参禅。”大通禅师犹豫了许久要不要理莫惜。
    “敲木鱼就可以参禅么？”莫惜笑道，“那慕雪敲敲木鱼，是不是也可以参禅了？”
    大通禅师不由语塞，莫惜又笑道：“参禅悟道在神不在形，俗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枉禅师为得道高僧，竟拘泥于此形式而不得脱，真是可怜复可笑！”
    闻言，大通禅师站起，转过身来，看到莫惜却是大吃一惊，听着她刚才说话如此有佛理，没想到竟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施主颇有慧根，一番话真是令人醍醐灌顶。只不知施主即已如此通透，为何还留恋于红尘？”大通禅师镇静下来，静静道。
    “真好笑，敢问禅师，什么叫留恋红尘？难不成，禅师是想慕雪出家为尼么？”莫惜咯咯而笑，又跑上前，拿起木鱼，笑道：“大通禅师，慕雪唱首歌你听好了。”
    “禅堂清净地，岂容俗世之音？施主快放下！”大通禅师没想到莫惜如此大胆，纵定力非凡，也不由面有异色。
    “放下什么？何为放下？”莫惜笑着，不理会他，自敲着木鱼，当做节奏，唱起了《木鱼和金鱼》。
    “远方的山边有一朵白云
    白云的深处流着一条小溪
    小溪的里面
    住着一只金鱼
    金鱼的每天就是游来游去
    小溪的隔壁有一座庙宇
    庙宇的大堂摆着一个神几
    神几的上面住着一只木鱼
    木鱼的每天都是敲来敲去
    哦日升又日落
    好时光匆匆过
    你敲来敲去敲什么
    外面的世界水也甜花也红
    人生得意要把握
                  灵隐寺问禅问出神秘身世 (5)
    哦潮起又潮落
    风无情浪汹涌
    你游来游去游什么
    明天的幸福总要靠今天修
    风花雪月要看透才解脱
    金鱼和木鱼有太多不同
    永远弄不清别人过的生活
    当一天和尚就要敲一天钟
    所以他们就继续自己的梦”
    “当一天和尚就要敲一天钟，有趣有趣。”苏轼听完，只是笑道，看着大通禅师铁着的脸，只笑道：“禅师莫生气，子瞻写首词给你赔罪了。”
    说罢，随口诵出：
    “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缒，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皱眉，却愁弥勒下生退，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
    大通禅师听罢，铁着的脸只不由也松了下来，最终笑出声来：“你这个子瞻，真是顽皮。”
    “施主面相不凡，乃夺天改命之人，今后必将灾厄重重。若投身佛门，佛法护佑，或能消灾解厄。”大通禅师看着莫惜许久，却又静静道。
    “呵呵，又是一个神叨叨的，好奇怪，我看着就是当尼姑的样子吗？为什么个个要我投身佛门？”莫惜呵呵笑着，又道：“大通禅师你自做你的木鱼，青灯古佛，我自作我的金鱼，游戏红尘，各人做各人的梦，敲自己的钟，何必多管闲事？”
    “施主不肯回头，老衲也强求不得，只能靠施主自己的福缘造化了。”大通禅师微微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告辞告辞。”莫惜再看不得他那副穿透人心的眼睛，似乎那面八卦镜，能照出自己体内寓居的千年后的灵魂，不由嘻嘻笑着，假装随意，自顾走了出去。
    “慕雪姑娘刚才唱的《木鱼和金鱼》倒是颇有禅理，这却又是谁写的词？”走出来，苏轼笑问。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莫惜哈哈笑着，苏轼也不再追问，一同笑了起来。
    “大通禅师还真让你们进去了，不知你们都学到了什么佛学密宗？”陈襄和张先从另一头走过来，张先笑问。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苏轼却学着我刚才的语气，众人不由一阵爆笑。
    ——————————————————————————————————————————
    （一夕灵光出太虚，化身人去意如何？秋丹不用炉中火，凡字心头一点无。谜底为“死秃”，大家应该知道怎么得来的吧！） 
                  斗棋论词 (1)
    西湖，画舫。
    “呵呵，这一片我吃了，不客气了！”莫惜我轻轻放下棋子，笑道：“琴姐姐，我赢了，这可是我第一次赢你哦！”
    “妹妹的棋艺可真是越来越好了。”琴操微微一笑。
    “谁的棋艺越来越好了？”门口一声轻笑，却是苏轼、陈襄和晁补之走了进来。
    “苏大人，陈大人，晁公子。”两人连忙起身迎进。
    “慕雪姑娘在学下棋吗？”苏轼看着桌上的棋盘，笑问。
    “慕雪妹妹可是进展神速呢，才学了十几天，就超过我这个师父了，刚刚可赢了我一盘呢！”琴操微笑代答。
    日常无聊，莫惜便请琴操教自己下围棋。之前莫惜所知道的仅是如何吃棋子而已，所有的布棋技巧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自然是常常被吃个精光。每每缠着琴操跟自己下，琴操倒也好性子，只是耐心陪她。后来倒是莫惜过意不去，便主动要拜她为师，她也微笑接受。莫惜才不过学了不到一月，琴操每每让她，刚才不过侥幸赢了，听得琴操人前如此夸赞，莫惜不由脸红。
    “哦？是吗？名师出高徒，那可是琴操姑娘的功劳了，但不知我们这两个师父哪个教得更好呢！”苏轼却笑着，向身旁晁补之道，“无咎，你也初学棋艺，不如和慕雪姑娘切磋一下。”莫惜早知道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自然是苏轼的门徒，听苏轼此言，大概他也跟苏轼学棋不久。
    “慕雪小姐，赐教了。”晁补之微笑，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一个请坐的姿势，丝毫不给莫惜拒绝的机会。
    哼，输人不输阵，虽然心底打鼓，莫惜脸上报以同样自信的微笑，落落大方坐下：“晁公子，请。”
    “有趣有趣，你们两对师徒，各占一方，正好让我做个公人来评判结果。”陈襄笑道。几人自在一旁坐下观棋。
    “慕雪小姐先请吧！”晁补之微微一笑，示以退让之意，似乎莫惜不堪一击的模样。
    莫惜的好胜之心不由被激起，回以同样的微笑：“晁公子先请。”
    晁补之微微一僵，不知如何是好。
    “呵呵，我们也不用推让，干脆石头剪子布如何？谁输了谁先下。”莫惜想着这样争执也不是办法，不由笑道。
    “石头剪子布？”晁补之只是一脸惊愕，众人也是疑惑不解。
    “呃，这是石头，这是剪子，这是布，石头可以砸烂剪子，剪子可以剪碎布，布可以包石头，就这样定输赢啦！”莫惜心底一阵无奈，只好耐心地做着手势讲解着。
    “这方法倒是有趣，遇到不可裁决的事倒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苏轼笑道。
    莫惜闻言一下子想到《非诚勿扰》里的终端解决机，不由扑哧一笑。
    “慕雪姑娘笑什么，我这话可说错了吗？”苏轼笑问。
    “没错没粗，正是这样呢！”莫惜嘴上说着，仍是笑个不停，直到肚子疼才强忍下来。
    “我喊石头剪子布，我们一起出拳。”莫惜忍着笑向晁补之道。
    晁补之神色犹豫的点点头，莫惜喊了声“石头剪子布”便出了巴掌，晁补之却是犹豫半晌方伸出手出了个剪刀，而且手弯曲蜷缩着，样子及其搞怪，莫惜刚忍下去的笑意又被勾起，只是笑得不行，“你那是剪刀么？真难看。呵呵……”
    晁补之收回了手，脸色红红的，大概生平没被人嘲笑过。
    “再来啦！你那样不行的，我们要同时出的，你后出已经看到我的了，就不公平了！”莫惜笑道，“我喊一二三，我们同时出手，记住，一定要同时哦！”
    晁补之憋红着脸，点点头，莫惜喊声“一二三”，出了拳头，他却也出了个拳头，竟是用力过猛，一下子捶到莫惜手上，雪白的手背上顿时青紫一大块。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刚才畏手畏脚，这下又出这么重，我的手都要被你砸碎啦！”莫惜忍痛皱眉揉着手，嘟囔道。
    “对不起，对不起……”晁补之只手足无措的道歉，脸色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春兰秋菊在一旁见状连忙到后舱拿来药膏，端来热水，给莫惜手上用热毛巾敷了，晁补之这一拳还真是重，热毛巾一沾上手背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莫惜不由啊呀一声，更皱紧了眉头。
    “我来吧！妹妹的手还真是娇贵，以后可要小心点。”琴操微笑着从春兰手中接过药膏，亲自给莫惜涂上，小心翼翼，倒一点也没弄疼莫惜。
    “谢谢姐姐。”莫惜微微笑着，心底苦笑，哪里是“娇贵”，不过是脆弱，服食了寒食散，肌肤薄如蝉翼，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便是淤青一大块，钻心的痛。不过也幸而如此，行为举止更要小心翼翼，轻柔优雅，为了保护自己天然练成优雅姿态。
    “慕雪姑娘的肌肤可真是，特异呢！”苏轼微笑着，眼底一抹不可捉摸的意味。莫惜想起灵隐寺那个医僧说的自己是“冷血动物”的话，不由心里一个咯噔，这苏轼，该不会是想到他说的话，真把我当怪物吧！
    “这棋却还下不下了？”陈襄笑问。
    “慕雪姑娘的手受伤了，就算了吧！”晁补之犹豫道。
    “左手也可以下啊！无咎你不战而退可不行啊！”苏轼笑道，打消莫惜乘机逃脱的念头，莫惜不由牙痒痒。
    “好，那就开始吧！为了补偿你的过失，晁公子先落子吧！”莫惜微微一笑，只有硬着头皮上了，我可也不一定会输呢！ 
                  斗棋论词 (2)
    晁补之无奈点头，出了一子，莫惜左手捏子，正要出子，灵光一闪，笑问：“晁公子也会写诗词吧？”
    “会一点点。”晁补之笑答。
    “那，我们打个赌吧！要是这盘棋你赢了，我就唱一支新曲子给你听，要是我赢了，你就写一首诗词给我。很公平吧！”莫惜笑道。
    “只怕，无咎的诗词写得不太好。”晁补之微羞道。
    “不好也没关系啊！反正晁公子以后会出名的，慕雪就等你出名了再把你的诗词卖出去，呵呵，那时候肯定能卖不少钱呢！”莫惜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
    “啊？慕雪小姐是要拿无咎的诗词去卖钱？”晁补之惊疑道。
    “那自然，既然是打赌，总得有赌资啊！”莫惜笑道。
    晁补之不由无语。
    “怎么，晁公子不愿打赌吗？那，我们就不要下棋好了，我可不想劳神费力又无获呢！”正好可以推掉，免得出糗，呵呵，这可不怪我啊！
    “当然要赌，我们还想托福听一听慕雪姑娘的妙曲仙音呢！是不是，无咎？”苏轼却狡诈的笑道，不容莫惜退场。
    “好了，说定了！”莫惜笑着，捏子落下。好整以暇，想着输了就输了，歌曲多得是呢！可是，要是赢了，报酬可不低哦！
    “快点啦，哪里用想这么久？”看着晁补之慢腾腾的思考着，莫惜不由等得心急，不耐烦的用手指瞧着棋盘，一个劲儿的催着。
    “下棋可要静心，似慕雪姑娘这般浮躁催促，怎能得棋艺中趣味？”苏轼笑道。
    “呵呵，在我看来，快点定输赢才有趣味呢！”莫惜笑道，又向晁补之催促道：“哎，你要再不落子，黄花菜都等歇了。”
    “黄花菜都等歇了，这话倒是新鲜有趣。”苏轼笑道。
    晁补之脸上一红，急急落了一子，莫惜由衷松了口气：“终于下了。”想也不想，落了一子。
    “琴操姑娘，慕雪可也是这么跟你下棋的么？”苏轼在一旁笑问。
    “可不是，老是催着我落子，心神都被她扰乱了。”琴操淡淡微笑。
    “难怪慕雪姑娘能赢你呢！慕雪姑娘这攻心计还真用得不错啊！”苏轼说着又笑着打趣道。
    “观棋不语真君子哦，苏大人是不是君子呢？”知道自己棋艺很烂啦，用得着你挖苦，哼，来而不往非礼也，看你闭不闭嘴！
    闻言，苏轼只得苦笑闭嘴。
    “哈哈，就等着你下这里啦！不好意思，我全吃啦！”看着晁补之落下一子，莫惜守株待兔的紧张立即松了，一脸奸笑，落下一子，将他的领土挖走一大片。
    “哎呀，该死，我怎么没看到！”晁补之懊悔不及。
    “快下啊，快下啊，不要磨磨蹭蹭的了！”看着他举着棋子犹疑不决，莫惜又催促道。
    “啊，下错了……”晁补之被莫惜催得落子又连忙要拿起来，莫惜连忙一手挡住：“不行不行，落子不悔真君子，你可不能反悔！”
    晁补之闻言只得收回手，莫惜又坐收渔翁之利，吃掉他一大片棋子。
    几个回合下来，晁补之连连败退，最终手中棋子全部用完，棋盘上只剩下零星几点，莫惜却是大获全胜。
    “呵呵，我的棋艺很烂了，没想到还有比我棋艺更烂的呢！”莫惜不由得意笑道。
    晁补之脸色微窘，不等他回过神，莫惜笑道：“唔，你输了，快写诗词吧！”
    春兰秋菊已经端来了笔墨，晁补之只得挥毫落笔，落笔之前却又窘笑道：“要是无咎写得不好，慕雪小姐可不要责怪。”
    “呵呵，只要能卖钱就好了，我才不管写得好不好呢！”莫惜笑道。
    晁补之窘了一窘，挥毫写去，陈襄在一旁一字字的念着：“
    柳态纤柔，雪艳疏明。
    问人来、人道轻盈。
    张琵莲脸，一寸横波。
    比潇洒处，犹难称，此嘉名。
    花前烛下，微频浅笑，要题诗、盏畔低声。
    司空自惯，狂眼须惊。也不辞写，双罗带，恐牵情。”
    “无咎如此夸赞慕雪小姐，莫不是动情了？”陈襄笑着，“唐时杜牧留金聘幼女，无咎若看上慕雪小姐，倒可效仿，待它日高中请留守余杭，小鬟长成，再喜结连蒂，可也是一段风流佳话。”
    莫惜自是知道杜牧留金聘幼女留下“绿叶成阴子满枝”的诗句的故事，听罢此言，只是转过头去不理会。自从上次去灵隐寺游湖被张先、陈襄打趣后，以后倒也遇到多次这样的玩笑，开始时犹自羞涩，后来也知道这些都不过是风月场中的调笑手段，也就不以为意，只是脸皮练得越来越厚。
    倒是晁补之脸皮薄，被陈襄一说，脸色又是羞红。
    “子瞻，你这个师父可不能被徒弟比了下去，你跟张公也学了一段时间填词，今日何不试试身手？”陈襄却又笑向苏轼道。
    “呵呵，苏大人在跟张先生学填词么？”莫惜闻言大感兴趣，的确，在杭州之前，好像没听过苏轼写过什么词，难道是在杭州苏轼才学会写词的么？看来也不是天生的才能呢，也要人教。
    “嗬，慕雪姑娘不是又想讨一首词拿去卖吧？”苏轼笑问。
    “要是大人愿意写，慕雪自然感激不尽。”莫惜笑回道。
    “这样平白的却难写，不如慕雪姑娘清歌一曲，让子瞻找找灵感。”苏轼笑道。
                  斗棋论词 (3)
    “这却容易，方才在下棋，慕雪就唱一曲《棋子》吧！慕雪且去后边换件舞衣吧！”莫惜微微一笑，告退。送上门来的银子，我可不能不要啊！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
    却走进你安排的战局
    我没有坚强的防备
    也没有后路可以退
    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
    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我没有决定输蠃的勇气
    也没有逃脱的幸运
    我像是一颗棋
    进退任由你决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
    却是不起眼的小兵
    我像是一颗棋子
    来去全不由自己
    举手无回你从不曾犹豫
    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四面窗帘拉下，船舱里点起几盏灯笼，营造出昏黄暧昧的气愤。淡紫色的珠帘后，一只纤纤玉手探出，轻舞而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眼波横转，与灯火交相辉映。一身宽大飘逸的白色舞衣，随着轻柔的舞步透出若隐若现的身材，头上一片洁白的羽毛轻轻摇晃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一颗颤动的心。轻柔到凄凉的曲调，让闻者肠断。蛾眉轻蹙，裹起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无可奈何的命运，不能自主的感伤，芙蓉面上哀思欲绝，叫人柔肠寸损。
    “我却，受控在，你手里……”轻柔的吹出手中的白色羽毛，眼波迷蒙如春水，款摆腰肢，如杨柳扶风，缓缓退回珠帘后，一下一串清脆的珠帘响。灯火被吹灭，窗帘拉开，昏暗一点点褪去，似乎带走一个哀愁的梦幻。
    “大人的词可想好了？”换了衣服出来，莫惜轻笑问道。
    “慕雪姑娘的歌舞可真是别出心裁呢！”苏轼淡笑。
    “那大人可更要写出首好词，方不负慕雪的这番心思啊！”莫惜甜甜一笑。
    “词却已写好了。”苏轼淡淡一笑，指了指桌上。
    气死我了，明明知道我不识字嘛！莫惜正郁闷的时候，琴操拿起桌上纸笔，轻念道：“
    绣帘高卷倾城出，灯前潋滟横波溢。
    皓齿发清歌，春愁入翠蛾。
    凄音休怨乱，我已先肠断。
    遗响下清虚，累累一串珠。”
    “呵呵，写得也不怎么样啊，辞藻堆砌，不过是摹情状物，却没有自己的思想呢！”莫惜毫不客气批判道。
    “姑娘倒会赏词？”苏轼却吃了一惊，笑道。
    “赏词有何难？”莫惜微微一笑，还好，我们语文课可天天做什么来着？不就是欣赏、鉴赏诗词么？
    “词以境界为上，言语为下。若仅有绮语艳词堆砌，如‘画堂金鹧鸪’之类，只会沦为艳俗，而不会流传千古。真正的好词通常要经过三个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五代词以来，词风绮靡，多香艳之语，除了李后主南唐一派，偶有佳作，其余皆不入流。不过，李后主之词虽然情真意切，用语独到，却也仅围绕自己身世之感，内容狭窄，真正的好词该是万事万物皆可入词。所谓诗言志，词言情不过片面之见，诗词不过形式，情思填塞胸臆，只要顺手便可用之。本朝以来，我最欣赏的便是范仲淹的《渔家傲》，其词雄浑开阔，一扫五代以来绮靡香艳之风，颇有建安之风，这才是真正的有意境的好词呢！”
    “不过可惜范仲淹之后，再无人作此悲壮苍凉之语。苏大人可有意做第一人，开拓词学新境界？”莫惜笑道。
    “慕雪姑娘的话还真是颇有见地，发人深省呢！”苏轼沉吟笑道。
    “大人若是听进去了，那慕雪可是等着大人的佳作哦！”莫惜微微一笑，呵呵，真想不到，伟大的词学家苏东坡竟然是在我的指导下走上豪放派的道路。
    苏轼啊苏轼，我算不算你的半个老师呢？可惜，历史上怎么就没有何慕雪这个人？ 
                  惊变 (1)
    又是一天夜幕降临，西湖之上，画舫散花，灯光闪烁，湖面上波光嶙峋，笙歌唱晚，倒是一片美景。莫惜斜倚在窗前，又是百无聊赖。
    琴操下午说身体不舒服便回去了，玉衡子也被另外叫走了，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莫惜叫来春兰秋菊围着讲故事玩，她们却是推脱不已，似乎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做一般，莫惜也懒得理会，倒省了她的口水，于是自己一个人坐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流光飞舞，昏昏欲睡。
    “王老爷。”门口传来春兰秋菊的欢迎声，莫惜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忙穿好木屐，整理了一下衣服，门口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富态的男子走了进来。莫惜虽不认识，却也猜到大概是玉衡子和鸨母口中的杭州富商王客利。
    听说此人家财千万，并十分爱炫耀。他家里还蓄有不少舞女，每每宴会宾客便要拿出炫耀，玉衡子便常常被他叫去伴奏。昨天王客利来人说要请莫惜今日去府上，付双倍的价钱。莫惜本来想去，玉衡子却是说什么也不让她去，问他为什么却又不说。最后莫惜只得在他的眼泪前妥协，告诉妈妈他要来，就自己来画舫。
    看着他面相倒也不丑，不像电视剧里的富翁一副为富不仁财大气粗的模样，看起来倒是挺和蔼可亲。
    莫惜叫了声“王老爷”，行了个礼。照旧是坐下，奉茶。
    “茶有什么好喝的？拿酒来！”王客利却是坐下就找碴。
    莫惜立即温颜示意春兰秋菊换了酒来，亲自斟满，笑道：“王老爷可别生气，这不是不知道您的喜好吗？王老爷若常来，慕雪自然就记下了。”
    “慕雪小姐可还真是善解人意，来，本老爷敬你一杯。”王客利说着便举杯，莫惜微笑接过，一饮而尽。又替他斟了一杯。
    “听说苏大人为慕雪小姐写了两首诗，可是真的？”王客利喝下酒，笑问道。
    “王老爷不是想来买诗的吧！慕雪可已经把诗卖出去了。”莫惜微微一笑。
    “如此说，此事是真的了？”王客利笑道，眼睛眯了起来：“慕雪小姐小小年纪，能得苏大人如此垂青，定是有什么非同凡响之处吧！”
    “王老爷见笑了，慕雪不过是歌唱得好听一点，舞跳得好一点而已。”莫惜微微一笑。还真谢谢苏轼，名人效应果真了不得，苏轼来第一次后生意就好了不少，第二次后更是每天宾客盈门，妈妈也将见面费提高了，莫惜能扣下的钱自然也多了。
    “歌，舞？对啊，本老爷倒是听说那次慕雪小姐在霓裳舞馆一曲飞天舞震惊西湖，可惜本老爷倒没福缘看到。”王客利笑道。
    “王老爷今日来了，慕雪定让您得偿夙愿。”莫惜浅笑。
    “得偿夙愿？说得好，说得好。”王客利微微笑着，眼睛又眯了起来。
    被这样盯着，有些不舒服，莫惜只避过笑问：“王老爷是要听曲还是看舞？”
    “老爷我既要听曲又要看舞，慕雪小姐以为如何？”王客利笑道，倒是个刁钻风趣的主儿。
    “恭敬不如从命。王老爷要听什么曲子呢？”莫惜轻笑。
    “本老爷不要听那些俗曲，听说慕雪小姐可以自制新曲，那就请慕雪小姐唱一曲新曲，让本老爷也尝个鲜。”王客利笑道。
    “听说王老爷喜欢胡姬，慕雪就跳一段西域舞蹈，如何？”莫惜想了想，笑问。
    “慕雪小姐还会跳西域舞蹈？”王客利不由惊喜万分，笑道：“自然是求之不得。”
    莫惜告退，在后舱放下头发，戴上定做的印度式的纱帽，拿出备着的手摇铃，又在全身上下裹上系着铃铛的丝线，再走出来时，焕然一新，完全一个异族的少女，王客利不由眼睛一亮。
    走到场中，一个起手式，便迈开脚步旋转起来，跳起了《天竺少女》的舞蹈。之前在梁伯雨的教导下，莫惜私下将所记的现代舞蹈动作加以增减改善，自编了好几套舞蹈，此番是信手拈来，熟练至极。
    手臂、脖子、腰肢，身躯扭动如蛇，如风拂细柳，娇、媚、惑、艳，风情万种的眼神勾人心魄，压低声音，假音魅惑而成熟，歌词如串珠碎裂，伴着手铃的节奏和全身清脆的铃铛响，异域欢快的音乐在西湖之上蔓延开来。
    “啦啦啦......
    啦啦啦......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
    是那潺潺的山泉
    是那潺潺的山泉
    是那潺潺的山泉山泉
    我像那戴着露珠的花瓣花瓣
    甜甜地把你把你依恋依恋
    哦...沙瓦沙瓦沙里瓦沙里瓦
    哦...沙瓦沙里瓦沙里瓦
    噢......噢......噢......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是那的璀璨的星光星光
    是那明媚的蓝天
    是那明媚的蓝天
    是那明媚的蓝天蓝天
    我愿用那充满着纯情的心愿
    深深地把你爱怜爱怜
    哦...沙瓦沙瓦沙里瓦沙里瓦
    哦...沙瓦沙里瓦沙里瓦
    噢......
    哦...沙瓦沙瓦沙里瓦沙里瓦
    哦...沙瓦沙里瓦沙里瓦
    自出师以后，莫惜倒从来没有跳过这套舞蹈，不由存了训练自己之意，只是极尽所能，让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投入其中。
    “哦...沙瓦沙里瓦沙里瓦！”一曲终了，半透明的面纱轻移过眼前，欲遮还羞，媚眼如丝，颠倒众生。
    “王老爷，慕雪这一舞如何？”看着目不转睛魂魄全失的王客利，莫惜一脸骄傲，微笑问道。
    “啊？好，好！”王客利回过身来，只是笑着，眼神又眯了起来，笑道：“慕雪小姐舞艺绝伦，本老爷再敬你一杯。”
    “多谢。”莫惜微笑接过，再饮尽。呵呵，灌醉我可没那么简单，在师父那里，我可是被培养得千杯不醉。
    王客利却只是眯着眼盯着莫惜，神情诡异，莫惜只被盯得头皮发麻，只得寻着话题笑道：“王老爷孤身一人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慕雪或许能为您排遣一二。”
    “心事啊，本老爷倒还真有一桩心事。”王客利哈哈笑着，“慕雪小姐，本老爷本来是想等你一两年的，可现在本老爷实在等不住了，你说该怎么办？”
    “王老爷说笑了，不如，慕雪再给您唱支曲子吧！”莫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温颜笑道，试图撇开话题。
    “好啊，听说慕雪小姐一手琵琶也是弹得令人惊叹不已，本老爷就洗耳恭听了。”王老爷笑道。
    莫惜点点头，抱起琵琶，调了调音，便信口唱起刘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这是什么曲子，悲悲切切的，像哭丧一样！”不料刚唱了两句，王客利便冷笑道。
     
                  惊变 (2)
    “王老爷不喜欢听，慕雪换一首就是。”莫惜微微一笑，转调调音，开始唱李煜的《浣溪纱》：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陈词滥调！慕雪小姐是不是看不起本老爷，故意拿些陈词滥调来搪塞本老爷？”王客利又是一声冷笑。
    莫惜道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只得赔笑道：“王老爷稍等，慕雪这次定给你唱首新曲。”
    心里着急，却是根本想不到什么曲子，她所知的大都是那种悲悲切切的，只怕他不大爱听，最后没办法又想到那首《西湖柳》，调弦再次开口而唱：“
    “西湖柳西湖柳
    为谁青青君知否
    花开堪折直需折
    与君且尽一杯酒
    西湖柳西湖柳
    湖光山色长相守
    劝君携酒共斜阳
    留得香痕满衣袖
    西湖柳西湖柳
    一片青青君见否
    转眼春去冬又至
    只有行人不回首
    西湖柳西湖柳
    昨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
    可怜攀折他人手
    “花开堪折直须折，好，这词写得好！”王客利哈哈大笑，又递过来一杯酒，“慕雪小姐得再喝一杯。”
    “王老爷今天脾气挺大，刚才可吓坏了慕雪，可也要罚一杯。”莫惜浅笑轻颦，又斟了一杯酒。
    “该罚，该罚。”王客利笑着，不接酒杯，却是握住了莫惜的手，轻轻揉捏着，笑道：“慕雪小姐的手可真巧，怪不得琵琶弹得这么好。”
    “王老爷既然喜欢听，慕雪就再弹一首吧！”莫惜脸上微微笑着，尽量不惹怒他，只试图轻轻抽回手，他却是大力捏着，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王老爷，慕雪要弹曲子了，您这么握着我的手，我可怎么弹呢？”莫惜微微一笑，娇而不媚。
    “本老爷不要听曲子，就要你！”王客利却只淡淡笑着，突然一手将莫惜拉入怀中。 
                  惊变（3）
    莫惜一惊之下，想要挣扎，却被他箍得紧紧的，只得试图化解，微笑道：“王老爷，您喝醉了。”
    “本老爷没喝醉，是慕雪小姐你喝醉了。”王老爷笑着，伸手从莫惜脸上刮过。
    莫惜强忍着，微笑道：“是慕雪喝醉了，那请王老爷允许慕雪告退吧！”
    “告退？慕雪姑娘如此风情万种，本老爷怎么舍得放手？”王客利笑着，手已经抚上莫惜的肩膀。
    “王老爷，你喝醉了！”莫惜再忍受不住，一手推开他的手，便要挣扎开去。王客利却也停止了玩弄，只反手将莫惜放倒在地上，笑道：“本老爷喝醉了，慕雪小姐也喝醉了，正好咱们两人醉入洞房，不好吗？”
    “放开我！”莫惜想要推开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浑身都没了力气，顿时心慌成一片，急忙大喊：“春兰，秋菊，快来！”
    “慕雪姑娘，不用喊了。本老爷给了妈妈三百两银子，要了你的身子，那两个丫头早就走了。”王客利轻轻笑着，一手搭上莫惜的肩膀，扯住了衣衫，轻笑道：“今天晚上，可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莫惜闻言只是如堕冰窟，怎么也想不到何妈妈竟会这么歹毒，背着自己做下这种勾当，更想不到竟会有人打自己这个十岁幼童的主意！怪不得春兰秋菊下午脸色都怪怪的，自己全身无力，肯定是她们在酒里放了什么东西。可是现在怎么诅咒痛骂都没用了，她只能靠着自己脱身。玉衡子是绝对不能来救自己了，莫惜，不可以慌，不可以慌，一定要镇定！
    “王老爷，慕雪今年才十一岁，尚未成人，宋律可是规定女子十四方可出嫁，王老爷若真心喜欢慕雪，何不再等三年呢？”庆幸自己偶然看到的知识，此刻用上，微笑道。
    王客利也愣了一愣，大概是想到了违背律法的后果。
    “王老爷家财万贯，人又风趣，慕雪其实也很倾心呢！若是王老爷真的有意，不如三年后将慕雪取为小妾，让慕雪能日日相伴左右，岂不更好？何必冒着触犯律法的危险呢？慕雪也不希望王老爷为我而遭罪呢！”莫惜娇软媚语，继续炮轰。
    “慕雪小姐说的可是实话？”王客利听了这么肉麻的奉承话，自是开心，不由笑问。
    “您说呢？”莫惜娇媚一笑，纤纤玉手轻轻刮过他的脸颊，假意娇羞道：“何况，慕雪现在的身体都没长好，要服侍老爷，只怕也是力不从心，不能让老爷满意。”
    “慕雪小姐还真是善解人意呢！”王客利微微一笑。
    “那么老爷是想通了？”莫惜不禁喜上眉梢。
    “难得慕雪小姐如此善解人意，本老爷又怎能辜负慕雪姑娘一番深情厚谊？”王客利却是笑着，一手便扯下莫惜的衣衫，淫笑着：“本老爷就是喜欢慕雪小姐这样的雏儿呢！”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莫惜知道再怎么委曲求全都无效，只能奋力挣扎着，可是身上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来，不由害怕到极点，只是大声叫嚷着：“救命，救命！”希望四下的船只能够有人听见，前来询问。
    莫惜所穿之衣都是丝绸，却不能撕碎，她拼命护着自己，却根本斗不过他的力气，脆弱的皮肤在挣扎中刀割一般，王客利轻易的便将莫惜的手臂掰开，压在地上，解开了她的衣带，又伸手向肚兜解去。
    莫惜只是绝望得发抖，想要学电视剧中咬舌头，却根本下不了决心，只是害怕，恐惧到极点，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拼命的哭喊着：“救命！”
    正在此时，画舫一阵震动，似乎是有船只过来了，随即传来了一阵爽朗的问候：“慕雪姑娘在吗？”
    “妈的，谁！”王客利恨恨骂了一声，放开了莫惜。
    莫惜一松开束缚，起身便向后舱逃去，只怕再见到他，王客利见她跑了，急忙要追，莫惜害怕得要命，一出船舱，立刻向水中一跃，想要水遁。
    不料，刚游了不远，眼前一个庞然大物划过来，莫惜一头撞上去，便晕倒了。 
                  命中的福星 (1)
    “慕雪姑娘，慕雪姑娘！”耳边一阵呼唤，莫惜朦朦胧胧睁开眼，眼前却是苏轼。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心中的恐惧和惊慌得到释放，莫惜不由扑在他怀里放声恸哭起来。
    一直哭了很久，心中的那份绝望的恐惧才慢慢消散，身体意识清醒，额头一阵剧痛传来。
    “别动，你头被船舷撞到了。”苏轼拉住了莫惜的手。
    双手碰触的刹那，似乎一道电流击遍全身，烈火燎原，莫惜的全身肌肤瞬间滚烫，喉咙干渴得冒烟。
    “慕雪姑娘，你怎么了？”苏轼发现她的异常，轻问道。
    “好热，好热。”莫惜只觉浑身瘫软无力，只是体内一阵阵激流奔腾，几欲冲破肌肤，那是她不能掌握的激流，一下子想到了小说中写的春药，不由心中又慌张又恐惧，几乎要哭了。
    “慕雪姑娘，你怎么了？”苏轼自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伸手试探莫惜的额头，肌肤的相触，让莫惜产生一阵无由的快感，她不由自主的抓紧了苏轼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
    每一次的抚摸却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只引起肌肤更强烈的渴求，莫惜拼命用理智压抑着体内的激流，只是一阵一阵的颤抖着。
    “他们给你吃了春药？”苏轼看着莫惜异常的反应，终于醒悟，变色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先生，救救我，我快死了！我要死了！”理智终究未能压住生理的强烈反应，莫惜一手抱住苏轼，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攀爬着他的脖子，凑上红唇，想要获取一丝甘泉的滋润。心底又是羞耻，又是害怕，却根本抑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只是无力的哭着。
    “船家，往凤山去！”苏轼向船外喊了声，只紧紧将莫惜抱在怀里，轻叹道：“慕雪姑娘，你忍一忍，我带你回家治疗。”
    莫惜点点头，眼泪无声滑落，因为羞耻，也因为感动。可是体内烈火还在剧烈燃烧着，她根本抑制不住，只是颤抖着手解开苏轼的衣带，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享受着片刻的冰凉。苏轼也没有阻止，只是紧紧抱着莫惜，直到船靠岸。
    此刻莫惜早已是烧得迷糊，只感觉得到人在移动，眼前的景物全然一片昏黑。突然一阵刺骨的冰凉自脚底传来，体内的激流瞬间退却，莫惜一下惊醒，才发现自己和衣浸在一个大浴桶里。
    眼前是苏轼和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妇女，莫惜猜测着大概是苏轼的现任夫人王闰之。
    苏轼见莫惜醒了，笑对少妇道：“闰之，你去给慕雪姑娘找套衣服来吧！”
    果然是王闰之，但听着苏轼的话，莫惜却是愣了半天。他说的不是官话，而应该是另一种方言，可是，莫惜听着竟然没有丝毫语言障碍，好像本来就习惯了一般！ 
                  命中的福星 (2)
    王闰之听罢丈夫的话，只微微一笑，退了出去，虽然不像大家闺秀的优雅雍容，却自有一种平和温柔。
    “慕雪姑娘，我在这水里加了几味寒性的药材，应该可以把你体内药物散发出来。”苏轼微笑道，却又说的是官话。
    “谢谢苏大人。”莫惜回过身来，低下头，体内还是暗流激涌，却不那么强烈，加之有冷水和药物的压制，自己还能忍受。但想起刚才的事，不由脸上作烧。
    “我倒是喜欢慕雪姑娘叫我‘先生’呢！”苏轼却是笑道。
    “苏大人不肯收慕雪为徒，慕雪怎好叫大人‘先生’？”莫惜微微一笑。
    “慕雪姑娘可觉得这里眼熟？”苏轼却突然笑问。
    莫惜打量一下四周，似乎确实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只淡淡一笑：“的确有些眼熟，或许慕雪前生来过吧！”
    “慕雪没来过，绿鬟却来过。姑娘还记得《西湖柳》否？”苏轼却是笑道。
    “啊？那天，是先生救了我吗？”听到苏轼的话，莫惜不由呆住，想起两年前冬天的那次“水遁”，一脸惊疑。
    “姑娘倒还记得，不过姑娘两年来变化颇大，若不是今夜听到姑娘唱《西湖柳》，子瞻可还真认不出来呢！”苏轼笑道。
    “先生是不是慕雪的命中福星呢？好像慕雪每次有危险的时候都会撞到先生呢！”莫惜微微笑着，却是不由一阵无以言喻的悲伤，流下泪来。
    “或许还真是呢！”苏轼笑道。
    “可惜先生的两次救命之恩，慕雪都只怕无以为报呢！”莫惜轻轻笑着，无以言语的悲伤。莫惜，你什么都不可以奢望啊，你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可是，为什么不能奢望啊！
    “慕雪姑娘若真要报答，就该珍惜自己的性命呢！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轻生啊！”苏轼叹道。
    “没有人珍惜我，我为什么要珍惜自己？”莫惜无限凄凉的一笑，撇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泪水。
    莫惜，你说过的，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流泪，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眼前流泪？不要，不要，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软弱！拼命压抑着泪水，心底的凄凉却是越发的不可收拾，只是泪流满面。
    “慕雪姑娘？”轻柔的手指抚上莫惜的面颊，苏轼轻轻擦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一眼的怜惜。
    “不要碰我！”莫惜突然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猛的推开他的手。
    不要给我虚幻的希望，不要给我渺茫的温暖！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子瞻。”门口，王闰之抱着衣服走了进来，叫了声，依旧是乡音。
                  命中的福星 (3)
    “慕雪姑娘，要是你觉得好点了，就可以起来了。衣服在这儿，你晚上就在那床上睡吧！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回去。”苏轼接过衣服放在一边，又指了指床，笑道。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他们全是坏蛋，他们要害死我！”明明知道那是虚幻的温暖，却突然那么渴望能够抓住，莫惜只是哭着恳求着。
    “慕雪姑娘，我没能力赎你。”苏轼轻轻道，语气却是十分的认真。
    “我不要你赎，我没有卖身契。我只是没地方去，求求你，先生，让我留下来。我可以做您的丫鬟，我可以每天唱歌您听，跳舞您看，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去！”莫惜只想着刚才王老爷的事心底还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本来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权，却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一直都只是被妈妈玩弄于股掌之上。回去只是羊入虎口而已，而今后，这样的恐惧还会随时降临，让她惶恐不得终日。一想到这些，莫惜就不由从心底颤抖。
    “慕雪姑娘，你也累了，明天再说吧！”苏轼却只是淡淡一笑。说着向王闰之笑道：“闰之，我们回去吧！”
    王闰之微笑着，两人便并肩离去了。
    莫惜静静看着，只觉得手中抓着的最后一根稻草也飘走了，心底却是平静得不起一点波澜。
    莫惜，你本就不该对他抱希望呢！微微笑着，走出浴缸，尽管身上还是软绵绵的，意识却是无比的清楚。
    莫惜，你只能靠自己，你只能相信自己，不要对任何人抱希望，只有你自己才是自己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霓裳舞馆的，只记得一路的夜风刮着湿透的衣衫，寒气渗骨，只记得脚下嶙峋的石子刺得肌肤破碎，鲜血直流，却没有一丝疼痛，只记得看到霓裳舞馆的招牌时，天际升起第一缕阳光，耀眼而刺目，只记得玉衡子一脸焦急的奔过来扶住自己，眼里的泪光成为最后的倒影。
    玉衡子，玉衡子，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对我好，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生死劫（1）
    整个人的魂魄似乎飘飘荡荡，悬于天地之间的虚空，无可凭依，几乎就要飞散，只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拉着，束缚着，让她不能轻松的离开。是玉衡子的呼喊声，是他的眼泪，一滴滴滴进她的灵魂里，让她轻盈的魂魄变得沉重，再也不能飞升。
    不可以死，不可以死，无形之中，一个声音对着自己的灵魂一遍又一遍的安慰着，不可以丢下玉衡子一个人，不可以丢下他一个人。
    从来从来没有这么深重的昏沉，只是醒来的时候，觉得已经沉睡了千年，房间内微弱的光芒如同利剑刺得莫惜无法睁眼，眼前一个身影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玉衡子秀美绝伦的脸上充满了憔悴的凄寒之色，清澈的大眼睛里也充满了疲倦的血色。
    “惜儿，惜儿，你醒了！”看到莫惜微微睁开的眼睛，玉衡子的眼睛顿时神采奕奕起来，只是惊喜若狂，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莫惜微微笑着，要和他说些什么，却是舌头沉沉压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怔怔的留下泪来。玉衡子，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在乎我啊，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了，什么都好了，惜儿不要怕，你醒来就什么都好了。”玉衡子轻轻拭去莫惜眼角的泪水，轻声呢喃着。
    春兰秋菊闻声而来，请来了大夫。大夫只连连赞叹莫惜能醒过来是个奇迹，又开了些调养的方子便走了。莫惜听玉衡子讲，自己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
    “玉衡子，你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吗？”莫惜稍微有了力气，微笑问着。
    玉衡子轻笑无语，又道：“琴操也来看过你好几回呢！”
    “哥哥，我没事了，你去休息吧！”莫惜微微笑着，心里再也不想计较任何东西。只要你高兴，玉衡子，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没事。你好久没吃东西了，我去端碗粥来喂你吃，好不好，惜儿？”玉衡子摇摇头，笑道。
    腹中果然觉得饿了，莫惜点点头，春兰立即出去，不多时便端了碗稀粥过来，玉衡子扶起她，吹凉了粥，便凑到她唇边。
    躺了许久，莫惜浑身酸软，只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依顺的喝下去，看着玉衡子温柔美丽的眼睛，只觉得心里有一条溪流轻缓的流过，如梦如幻，温馨得想哭。
    “琴小姐。”门口秋菊一声，琴操走了进来。
    玉衡子见状，忙站了起来。
    “妹妹醒了，我就说妹妹福大命大，不会有事呢！”琴操微笑着坐到床前，轻轻拉起莫惜的手。
    “谢谢姐姐关心。”莫惜微微一笑，投桃报李。
    “给我吧，我来喂妹妹。”琴操微笑着从玉衡子手中接过碗，玉衡子也报以会心一笑。
    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啊，可是，会有这样的幸福吗？我们都是身在囹圄不得自由的人啊！看着两人脸上同样的光彩，莫惜心底一叹，琴操却已递了一口粥过来：“妹妹怎么了，快吃吧！”
    “谢谢姐姐。”莫惜微微笑着，一口吃下。
    玉衡子，无论怎样，我会帮你的。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 
                  生死劫（2）
    黑暗，无边的黑暗，压得莫惜喘不过气来，突然一抹亮光刺目而来，一个面目狰狞的人淫笑着扑来：“小妞，跟大爷玩玩！”柔弱的身体被按倒在地，衣服的撕碎声一阵阵刺耳的响起，莫惜恐惧而绝望的大叫着，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奋力挣扎着，肌肤撕裂，痛入骨髓。
    不要，不要！
    “惜儿，惜儿，醒醒！快醒醒！”耳边一阵焦急的呼唤，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眼前的玉衡子，犹被梦中的景象所恐，只是一头扑进他的怀中，浑身颤抖，放声大哭起来。
    “惜儿不怕，惜儿不怕。”玉衡子紧紧抱着莫惜，轻轻拍着她的背，却是自己的声音也哽咽起来。刚才看着她在梦中尖锐的嘶叫着，是做噩梦了吧！幼时的自己曾有多少次在这样的黑暗中从噩梦中醒来，独自抱着被子抽泣？其实，当初那么执着的捡回她，不只是因为同情和怜悯，也是想给自己一份依靠和陪伴啊！两个人的黑夜，也许就不那么漫长了吧！
    两人就在黑夜里相拥而哭，恐惧而无力。
    “好了，惜儿，没事了，睡觉吧！”许久，心中的恐惧逐渐平静，泪水流干，玉衡子强装微笑，抱了抱莫惜，要起身离去。
    “不要，不要走！”莫惜望着四周的黑暗，心中恐惧，一手抱住了他的腰，哭道：“哥哥，我怕，你不要走，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我害怕……”又想起梦中的景象，更是哭得厉害。
    “好，我不走。”玉衡子轻轻笑着，坐到床边，帮她拉上被子，“我不走，惜儿快睡吧！”
    “玉衡子，玉衡子，我把自己给你，好不好？好不好？我不要被别人夺走贞操，我给你，好不好，这样，我就不怕了……”莫惜被心中的恐惧和绝望逼得疯狂，突然偏执的念头升起，只是哭着拉着玉衡子的衣服，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将唇凑了上去。
    “不要，惜儿，不可以！……”玉衡子却是脸色惊恐，要推开莫惜。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你要让我被别人奸污吗？我不要，我宁愿给你，宁愿给你！哥哥，哥哥，我只要你做我的哥哥，只有你陪着我，我什么都不要，我不会妨碍你和琴操姐姐的……”莫惜疯狂的哭着，撕扯着他的衣服。
    玉衡子却是越来越惊恐，脸色苍白，拼命躲避着，要推开莫惜。
    “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你要我死是不是，是不是？”莫惜挣不过他，被他推在床上，只是绝望的哭着。
    “惜儿，惜儿，对不起，对不起。”玉衡子只是抱着莫惜，一声声痛哭着，声音悲凉而凄厉。不是不要你，是不能，不能啊！这样的痛伤，怎能说出口？ 
                  
第4卷
生死劫（3）
    莫惜从疯狂中清醒过来，却只是更尽情的哭着，怨恨、恐惧、绝望、凄凉，似乎置身于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找不到半点生存的希望，只有哭泣到世界的尽头，绝望到生命的尽头。
    之后又是昏迷、清醒、再昏迷、清醒，整整一个月，莫惜才能勉强下床走路，屋外却已经是三月暮春，百花荼靡。几番昏醒，莫惜只觉得自己的灵魂浮浮沉沉，似乎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事间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一个月的时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梁伯雨去世了，莫惜是在一次清醒时听说的，可是却无力去参加葬礼，只能在心底悼念。之后，何妈妈在莫惜病重的时候强行让她按了手印，签了卖身契，莫惜却已不想去抗争，只是对一切都不在乎，走到哪儿算哪儿，任其自然。
    玉衡子白天依旧要出去工作，只是晚上陪着莫惜。每每从噩梦中醒来，莫惜总是能感觉到他怀抱中温暖，仅有这一点温馨，已经让她觉得无比幸福，再也不要求其它。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命运还要给予我什么，我已无力去猜测，要来就来吧，只要享受现在，只要享受现在。
为君沉醉又何妨（1）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日暮时分，正是日游已倦，夜游未起的时候，湖面上游船大多已经停岸歇息，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形单影只的停泊着，晃荡着夕阳的倒影。
    莫惜坐在窗下，百无聊赖，自顾自的抓着自己缝的沙包玩。自从上次事件，她便逐渐疏远春兰秋菊，不再和她们玩耍，虽然知道她们瞒着自己也是明哲保身无奈之举，心底也并无怨恨，但却再也亲近不起来，只剩下满心的冷漠和倦怠。春兰秋菊却也自觉的和莫惜保持了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分“尊卑”，只是对她恭恭敬敬的。
    “慕雪姑娘。”耳边一声温和的问候，莫惜抬头看时，却是苏轼在对面坐了下来。
    “慕雪姑娘在玩什么？”苏轼看着桌上的沙包，笑问。
    “回大人，是沙包。”莫惜微微一笑，示意春兰秋菊奉茶。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病可好了些？”苏轼微笑问道。
    “多谢大人关心，慕雪并不曾得什么病。”莫惜淡淡一笑，拒人千里之外。
    “慕雪姑娘，你何必如此生分？”苏轼听莫惜的口气，愣了一愣，随即叹口气。
    “回苏大人，慕雪身份卑微，本不能和大人亲近，又何来生分之说？”莫惜依旧淡淡的微笑。
   
                  为君沉醉又何妨（1）
    “琴操小姐却怎么不在？”苏轼却转了话头，笑问。
    “回大人，琴操姐姐身上不舒服，大人若要看她时，请五日后再来。”身上不舒服，即是来月经之隐语，行道中人都知道，苏轼自然也明了，淡淡一笑，问道：“慕雪姑娘又是在下逐客令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慕雪不过陈述事实，大人偏要曲解怪罪，慕雪也只有担当了。”莫惜淡淡笑着，不冷不热。
    苏轼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无语，两人就这样静默的坐着。
    窗外一条船缓缓驶来，船头上却站着玉衡子，莫惜喜上眉梢，也不和苏轼打声招呼，站起便赤足跑了出去迎接。
    “哥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玉衡子踏上船头，莫惜笑着牵起他的手进舱。
    “惜儿，我今天得了好东西，特地带来给你吃的。”玉衡子举了举手中的盒子，笑道。
    “好啊，我们进去一起吃吧！”莫惜笑着，拉他进舱。
    “啊，苏大人。”玉衡子进舱，看到苏轼，却是大吃一惊，连忙敛首站在一边，局促不安。
    “哥哥，过来坐呀！”莫惜笑着，硬拉他坐在旁边，一边旁若无人笑问：“你的好东西呢，快给我看看。”
    玉衡子抬眼看了苏轼一眼，见苏轼并无异色，只是淡淡微笑着，便将盒子在桌上打开，莫惜探头看时，却是一个碟子里装着几颗绿莹莹的菩提。
    “这个季节，哪来的菩提？”莫惜惊讶道，在现代反季节水果自然不奇怪，可是在这个时代，却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
    “所以才说难得呢！”玉衡子笑道，又道：“这是我方才在李员外席上看到的，特地讨了几颗来，听说可好吃了，惜儿你快吃吃看。”
    “我在家乡可吃厌了，又甜又腻，有什么好吃的？”莫惜不由笑道，心底暗叹，还是现代物质丰富啊，这年代，就几颗菩提都宝贝成这样。
    “菩提乃西方婆娑树上果，价值不菲，非王公贵族富商大贾不能享用，慕雪姑娘又怎么能经常吃呢？”苏轼却是惊奇问道。
    “我家就栽了一株菩提树，自然能经常吃了。”莫惜随口撒谎，又道：“我吃过的东西还有你们见都没见过的呢！西瓜、苹果、椰子、榴莲，苏大人可听说过这些事物？”
    西瓜和苹果是莫惜看有一篇批评金庸小说不照顾历史现实的文章中看来，说西瓜是北宋末才引进，整个南宋都只有宫廷培植享用，现在自然是没有，苹果却是明朝才引进的，椰子榴莲乃热带水果，想苏轼也不知道。
    果真，苏轼只是满脸疑问，半晌又笑问：“但不知慕雪姑娘家乡在何处，怎么有这么多奇异的水果？”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流浪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流浪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莫惜微微一笑，开口轻唱。
    苏轼听了歌只是沉思不语。
    “哥哥，你自己吃吧！”莫惜想起玉衡子大概自己都没吃过，伸手拣了颗菩提，熟练的剥好，递到他嘴边，笑道。
    玉衡子见苏轼在场，莫惜如此亲密的举动不由让他极为窘迫，只是脸色涨红，踟蹰不接。 
                  为君沉醉又何妨（2）
    “吃呀！”莫惜微微笑着，送到他嘴里，他无法只得吞下。
    “好不好吃？”莫惜甜甜笑着，问道。
    “好吃。”玉衡子低声答道，脸上依旧涨红。
    “好吃就再吃一颗。”莫惜微笑着递过重又剥好的一颗。
    “惜儿你自己吃吧，我先走啦。”玉衡子红着脸，轻轻道。
    “哥哥晚上有事吗，这么着急？”莫惜不由微微生气，问道。
    “晚上张大人在有美堂设宴，要我去呢！”玉衡子解释道。
    “哪有这么着急，去晚一点又怎么了？”莫惜嗔道，随即想着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罪不起这些人，微笑道：“你去吧，晚上可早点回来。”
    玉衡子应了声，站起身向苏轼告个退，便出舱而去。
    “哥哥！”莫惜看到桌上的盒子，端了起来，追上去，递到他手中，笑道：“哥哥你自己路上吃吧！”
    玉衡子微笑接过，方要走时，莫惜又微笑嘱咐道：“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讲故事。”
    “好。”玉衡子微笑应着，出舱去了，莫惜只看他登上船方才返回。
    “慕雪姑娘，你的发簪。”坐下，苏轼却递过来一支发簪，却是莫惜方才追出从头上坠落的。
    “谢谢苏大人。”莫惜微笑道谢，接过时，苏轼却是不放手，莫惜不由用力一拉，苏轼却是一声轻叫，掌心已被锐利的发簪尖戳破。
    “啊，你的手，怎么样了？”莫惜不由脸上红涨，急忙要去后舱拿药。
    苏轼却是止住莫惜，淡淡一笑：“不妨事。”说罢又笑道，“我自是不妨事，可慕雪姑娘肌肤一旦划破便是流血不止，这发簪这么锐利，慕雪姑娘可不知道挑钝点的发簪么？”
    “这发簪是我自己磨尖的。”莫惜淡淡一声，一刹那，方才刻意伪装的冷淡崩塌瓦解，只是心底酸楚。本来，可以不必向他说的，可是，为什么，总是抑制不住的在他面前想要说真话呢？为什么，那么的想得到他的垂询，他的关切？
    “这却是为何？”苏轼果然疑惑发问。
    “呵呵，这么尖，不是正好用来杀人么？再要有人侵犯我，我就一下刺到他心脏里。”莫惜不以为意的笑着，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将要落下的泪水。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呢？说这些连和玉衡子都不曾说过的话，这些藏在自己最心底的想法？不怕他的嘲笑么，不怕他的冷眼么？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姑娘乃聪慧之人，可别被偏执痴念迷了本性，以身触法，身死名裂，后悔不及。”苏轼闻言，呆了半晌，轻叹一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慕雪本来无牵无挂，身死名裂又如何？”莫惜淡淡一笑，望向窗外的苍茫水天。
    “慕雪姑娘，可又兴趣一起去游湖？”莫惜头上一重，却是苏轼帮她插上了发簪，淡淡笑问。
    “好啊。”莫惜平整心绪，转身，微笑。莫惜，你们只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而已，能有此相逢，已是平生大幸，还有什么奢望？就这样，就这样吧！逢场作戏，人生得意须尽欢。 
                  为君沉醉又何妨（3）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西湖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柳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的虹.。
    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断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明月在天，繁星在水，晚风吹拂，流波泛彩，小船儿轻轻向西湖僻静处滑去，看着一路青山绿水在月光下缓缓行来，莫惜不由心旷神怡，轻轻的吟诵起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当然把其中的个别词句改成了符合此情此景的语句。
    “好诗好诗！可是令尊的佳作？”苏轼赞道，又笑问。
    “这却是我哥哥写的。”莫惜无奈的在心底翻翻白眼，哎，现在自己被套进去了，什么东西都成了“家父”的了。心有不甘地又乱扯个谎。
    “你哥哥？玉衡子吗？”苏轼惊奇问道。
    “玉衡子又不是我亲哥哥。”莫惜不以为然笑道，突然又有些促狭，脱口笑道：“我哥哥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齐天大圣？孙悟空？倒有些像僧人的名号。”苏轼笑道。
    “是啊，我哥哥给唐僧当徒弟，陪他去西天取经了，自然也是和尚了。这名字却是唐僧取的。”莫惜笑道。
    “唐僧？却又是谁？”苏轼颇有兴趣道。
    “就是唐玄奘，啊，就是唐朝的陈玄奘啊！大人你知道吧？”莫惜笑问。
    “玄奘法师？”苏轼吃了一惊，又笑道：“慕雪姑娘可真会讲故事呢！”
    “我哪里有讲故事？要不是孙悟空一路上斩妖除魔，唐玄奘一个肉体凡胎的凡人哪能走这么远的路，顺顺利利的到达天竺？”莫惜笑道。
    苏轼只是权当故事听，微笑问道：“那令兄又为何作此诗？”
    “孙悟空爱上了天上的紫霞仙子，两人两情相悦，怡情人间。但天庭仙规，不许仙凡相恋，玉帝发现紫霞仙子私自下凡后就派天兵天将来把她抓了回去。孙悟空一怒而上大闹天宫，将天上一干神仙都打得抱头鼠窜。但狡猾的玉帝请来了西天如来佛祖，孙悟空最终被降服，镇压在五指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然后被唐僧就是唐玄奘所救，做了他的徒弟，出家为僧，割断凡尘。出家之前，我去看他，他就写了这首诗叫我交给紫霞仙子。”莫惜满口乱扯，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微笑述说。
    “慕雪姑娘的故事倒是有趣，比《搜神传》中的故事还精彩。”苏轼听完笑道。
    “我的故事不叫《搜神传》，却叫《悟空传》。”莫惜眨眨眼，又笑道：“大人要是喜欢听，慕雪却是一天一百个也讲得来。”
    “慕雪姑娘给玉衡子讲的也是这些故事吗？”苏轼却笑问道。
    “才不是，哥哥是小孩子，我只给他讲童话。”莫惜笑道。
    “童话？却又是何物？”苏轼笑问。
    “就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啊！”莫惜微微笑着又顺口发表一通感慨：“中国古代的小孩真可怜，没有一本适合看的书。文学史上所有的书都是大人写的，给大人看的，一点童趣也没有。”
    “说得老气横秋的，慕雪姑娘倒有多大？”苏轼笑道。
    “我啊，呵呵，我可有一千岁。”莫惜笑道。
    “这么古灵精怪的丫头，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呢？”苏轼笑问。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莫惜情不自禁开口接住他的问话，唱了一句，却想到这首歌的歌词是如此契合自己此际的心情，不由兴起，干脆唱完：“
    有谁看出我的脆弱
    我来自何方我情归何处
    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
    我看遍这人间坎坷辛苦
    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
    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唱的时候也把其中的高音部分压低了，变得柔和，虽没有了原曲的那份豪气，却多了一分洒脱。苏轼微笑听莫惜唱完，心中一动，半晌笑问：“曲中的‘你’却是谁？”
    “自然是玉衡子。”莫惜淡淡而笑，心底暗叹，玉衡子，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呢？在看着他们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而独自在一旁凄凉寂寞吗？我们终究是身不由己的人啊，说什么洒脱，又有几分真呢？
    “慕雪姑娘在想什么呢？”苏轼听到莫惜毫不犹豫的回答，看着她怔怔的出身，心底却是竟然有些失落，片刻又调整情绪，只笑问。
    “没想什么。”莫惜回过身来，微微一笑，直坐起身倒茶，“大人口渴了吧，请喝茶。”。
    “慕雪姑娘如此生疏，可是在怪子瞻那夜坚持要把你送回？”苏轼不接，只淡淡一叹。那天晚上，其实他是想先送闰之回房，再回来询问清楚和她商量的。不料，他返回书房，却不见了她的踪影。后来打听才知道她病了一个月，想要解释，终究挨不下身份来。
    “慕雪身份低微，本不该生此痴想，那天却是慕雪唐突，哪里怪得大人？”莫惜料不到他说起那天的事，愣了一愣，只淡淡笑着。 
                  为君沉醉又何妨（4）
    “慕雪身份低微，本不该生此痴想，那天却是慕雪唐突，哪里怪得大人？”莫惜料不到他说起那天的事，愣了一愣，只淡淡笑着。
    “子瞻非不愿，乃不能也。慕雪姑娘名动西湖，身价过千，子瞻实在无此财力。如果姑娘还想脱籍从良，子瞻却可代为筹划。”苏轼见她仍是生疏的冷淡，不由动情热忱道。
    看到他真诚的眼神，莫惜不由怔住了，心底只是苦笑，若是当时留下，与他细细解释，当时并未有卖身契，何妈妈也不能怎样，未必不能逃脱魔窟，可是一时负气之下离开，却造成如此局面，又能怪谁呢？可是，即使可以留下，自己又真的能安心留下吗？玉衡子还在魔窟里啊！自己又怎可弃他不顾？
    “谢谢先生好意，慕雪自会为自己打算，不劳挂心。”莫惜退身拜了谢礼，微微一笑。
    “慕雪姑娘却有什么打算？”苏轼关切问道。
    “天无绝人之路，就算真的走到绝路，还有一死呢！”莫惜微微一笑，风轻云淡。
    苏轼倒抽一口气，被她满不在乎的语气震住，许久叹道：“姑娘何以如此轻生？”
    “先生有血肉至亲牵挂，自然视死亡为畏途，慕雪却是孑然一身，来去自由，死又有何惧？”莫惜淡淡笑着，心底掩不住的凄凉之意。
    苏轼沉默不语，只静静看着莫惜，如此聪慧的女子，本不该在这红尘之中受此玷污啊！
    受不了苏轼同情怜悯的目光，莫惜偏过头去，拨弄着柔和冰凉的湖水。
    “慕雪姑娘既不想身处烟花之地，不若避开尘世，化身方外。姑娘意志若坚，律法保护之下，鸨母也不得不放行。”苏轼许久缓缓道。他身为通判，帮莫惜弄个度牒还是较容易的。
    “出家？心若不在佛门，出家何用？”莫惜哂笑，“先生要慕雪如同鱼玄机般借出家之名行烟花之事么？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慕雪却做不来。”
    “出家不过权宜之计，慕雪姑娘若不想呆在佛门，日后自可还俗。”苏轼愣了愣，笑道。
    “就算还俗，又能去哪儿？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在哪儿不是一样呢？”莫惜微微笑着，看着苏轼欲言又止，展颜笑道：“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好啊，衣食无忧，还能见到先生这样的名人。再说，我还有哥哥呢！只要哥哥在我身边，就是地狱也是天堂呢！”
    说着将手中的湖水向天空抛洒而去，任其在暗夜中闪过一串流珠，砰然坠落，溅了一身一脸水花，摒去一切烦愁，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颜：“春花秋月、夏木冬雪，这个世界这么美丽，我还没好好的玩一遭，才不舍得死呢！”
    “慕雪，你可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丫头呢！”苏轼轻轻一叹。
    “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琢磨透谁呢？这世间，本来就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只是，我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呢！”莫惜淡淡笑着，又撩起一片水花。好喜欢这种冰冰凉凉的感觉，玩了几次犹觉得不过瘾，干脆坐在船舷边，脱了木屐，伸脚到水里轻轻划着。
    许久觉得不对劲，回头看时，苏轼一脸的瞠目结舌，才想到自己玩得忘情，竟忘了在古代这样的举动未免太失礼，不由一脸尴尬的傻笑，“呵呵，先生你要喝茶吗？”说着小心翼翼的缩回脚，要去倒茶。
    “不用。”苏轼挡住莫惜，微微一笑，“慕雪姑娘果真还是个小丫头，我倒是更喜欢慕雪姑娘这率真可爱的样子呢！”
    莫惜闻言不由脸色微红，还好暗夜里也看不出来什么，只是微笑不语。率真可爱么？的确如此吧，真的好想只是做一个小孩子呢！
    恰在此时，一阵飘渺凄清的箫声远远隔着水面穿了过来。 
                  为君沉醉又何妨（5）
    恰在此时，一阵飘渺凄清的箫声远远隔着水面穿了过来。
    “啊，玉衡子的箫声！”莫惜不由笑道。
    “这么远，你怎么知道是玉衡子的箫声？”苏轼笑问。
    “除了玉衡子，谁能吹得这么好听？”莫惜不容置疑笑道。
    “往有美堂那边去吧！”苏轼为她脸上的光芒所震，不由有心成全她，转首向船尾的舟子笑道。
    莫惜微微吃了一惊，愣愣看了苏轼好久，才低声道：“谢谢先生。”
    本来，他是不必如此照顾自己的感受的啊！是不是，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呢？可是，难道自己不是一直都把他看成不一样的人么？因为觉得他不一样，才这么任情任性的说出最心底的话，才这么毫无顾忌将自己最真实的情绪表露无疑，如果是其他人，自己又何尝敢说一句真话？
    可是，即使你是如此不同，与我又有何关？历史中没有何慕雪，苏轼的生命里没有何慕雪，我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仅此而已。即使有关心和牵挂也不过是水中倒影，易逝易碎。只有玉衡子，只有玉衡子才是最真实的啊！
    “夜深寒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莫惜正怔忪间，苏轼却微笑提下小火炉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过来。
    “谢谢先生。”经他一说，莫惜方觉得身上发凉，不由瑟缩。毕竟现在方是三月中，而她又穿着宽大单薄的舞衣，接过热茶，却不喝，只用来暖手。
    船缓缓驶到有美堂不远处，远方的灯火犹如一盏天灯悬于明月之下，不分明的欢笑声隐约传来，玉衡子的箫声却已经没了。
    有美堂建在地势高处，山风吹下，掠过湖面，更添寒意，莫惜不由打了个冷战。
    “此处风大，姑娘大病初愈吹不得风，我们还是到别处去吧？”苏轼笑问。
    莫惜见湖风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强撑不住，微笑点点头。苏轼又吩咐舟子将船划开，却解开自己外衣披到了正瑟瑟发抖的莫惜身上。
    “谢谢先生。”莫惜身上一暖，对上他的柔和的目光，低下头，声如蚊蚋。苏轼呵苏轼，何苦给我这份虚幻的温暖，我承受不起也报答不了，只能徒添惆怅而已。
    船划得渐远，那边箫声却又隐约响起，如同天边仙乐，飘渺而不真实。
    “我还真是没耳福，巴巴的到了，他却没吹，离开了他倒又吹了。”苏轼不由笑道。
    “先生何必感叹？慕雪不是在此么？此情此景，慕雪倒可以新歌一曲呢！”莫惜微笑道。
    “哦，是令尊大人还是令兄的旧作？”苏轼打趣笑道。
    “不是家父也不是家兄，却是家姊写的呢！”莫惜笑道，“此曲名《西湖月》，今夜月色十足，正好唱此曲呢！”
    “《西湖月》？听名字倒是符情符景，子瞻洗耳恭听了。”苏轼笑道。
    莫惜解下苏轼的衣服，放置一边，微笑起身，赤足踏上船头舷板，一个起手式，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素衣缟袂，迎风飘飞，如梦如幻，清歌如泉，汩汩而出：
    “云微天淡清风半夜鸣蝉
    花落流水浅明月照松间
    世外桃花源听蛙声一片
    稻香飘十里北斗指南天
    疏星朗新月乌鹊南枝眠
    起舞摇醉弄清影今夕是何年
    雨落竹林沾衣两三点
    轻裳胜雪扁舟一叶
    不羡神仙不慕俗尘缘
    伴君共一醉天上人间
    把酒临风赏月西湖更滴漏渐长
    何处笛声倚船听静影沉璧清辉碎满裳”
    伴君共一醉，且舞霓裳。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一曲《满庭芳》 (1)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画舫内，琴操抚着琴，轻轻而唱，神思渺远。
    莫惜静静坐在一旁，默然无语。
    从来不知道，原来琴操也会唱歌，而且唱得并不赖。更可贵的是，这支《蒹葭》曲子却是她自己作的，曲中情意绵绵，忧思不绝，让听的人也不由心如同被温软的水浸过，忧伤渗骨。想着不可预知的前途，莫惜的情绪更在琴声中低落徘徊。
    “苏大人。”正默然间，门口春兰秋菊一声，莫惜回过头来，苏轼款步走了进来，微笑道：“可巧，二位都在呢！”
    “真是可巧，琴操倒有一阵没见到苏大人了。”琴操停了琴，行礼，微微一笑。
    “大人今日怎么却是独自一人？张先生、陈大人却怎么没作陪？”主宾坐下，琴操淡笑问道。
    “张公已回湖州，述古却偶感风寒。上午处理了一大堆案件，心下烦闷，便来这儿坐坐。”苏轼微笑。
    “处理案件本事大人司职之事，大人却说烦闷，真是不称职呢！”莫惜笑道。
    “那些案件全是因触犯新法而被关押拘留的人，看着怎不叫人心烦？哎，慕雪姑娘却也不知，与你说又有何益？”苏轼叹了口气。
    “新法？是王安石变法的新法么？”莫惜好奇问道，还好，这一段历史自己还学得不赖，应该能用上。
    “慕雪姑娘竟直呼相国名讳。”苏轼笑道，又问：“姑娘却也知道熙宁变法么？”
    “大人可小瞧慕雪了。熙宁变法，包括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将兵法、保甲法，是也不是？我不但知道熙宁变法的内容，还知道它为什么会失效。”莫惜跳动眉梢，侃侃而谈。
    “首先第一点，操之过急。任何一项制度改革起码应该要二十年的时间来谋划经营，以达到尽善尽美，王安石却仅在几个月的时间便推出如此多的改革措施，欲速则不达，没有长期量变的积累，哪能达到质变？同时，王安石没有做好事先的舆论声势，没有让朝廷百官站到同一阵线上，即使有宋神宗的支持，满朝反对之下，也只是孤掌难鸣。
    “第二点，一刀切，没有做到因地制宜，从实际出发。诚然王安石在地方做官时自己做过试点推行新法，可是他根本没有考虑到中国幅员之大，各地经济发展情况不一，根本不可能推行一致的经济律法。各地情况不同，新法实施的结果也不尽相同，他却要等量齐观，简直强人所难。 
                  一曲《满庭芳》 (2)
    “第三点，监督机制不完善。后人所谓‘用人不当’根本就不是原因，如果有一套完善的监督机制的话，再怎么贪污腐败的人都要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即使任用私人，如果监督机制完善的话，法律大余人情，不因人废言，那也不会有把柄让人诟病。”
    “嗬，没想到慕雪姑娘一介女流竟有这番见识，倒说得头头是道。”苏轼点头微笑。
    “一介女流怎么了？”莫惜闻言却是蓦地恼火，“缇萦上书救父，让汉文帝改变律法；花木兰女扮男装建下赫赫功勋；武则天君临天下延续贞观之治，她们哪一个又比男儿差？……”
    “历史上确实不乏聪慧的女子，如果女子和男子一般接受一样的教育，只怕胜过男儿的也的确很多。”不料苏轼却是微微一笑，这么开明的思想倒一下让莫惜瞠目结舌。
    “不过，慕雪姑娘不举班婕妤、谢道韫之流，却是自比缇萦木兰甚至武曌，志向可真是不小呢！不知慕雪姑娘又想建下怎样的功业？”苏轼话锋一转，问道。
    莫惜心中一惊，对呵，武则天该是这封建社会中的大禁忌吧！牝鸡司晨，不是么？
    微微一笑：“慕雪才低学浅，哪能学缇萦木兰之流青史留名？不过，就算慕雪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想建什么丰功伟业的。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人生有限，何必为此劳心劳力，伤神伤身？不若怜取眼前，良辰美景，当尽欢时且尽欢。无欲无求方可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得大自在。”
    “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得大自在。慕雪姑娘可真是深谙禅理啊！”苏轼微微一笑，“当尽欢时且尽欢，那么，如此良辰美景，请慕雪姑娘清歌一曲如何？”
    苏轼说着却从袖中抽出一纸，笑道：“此乃高邮秦少游新作词，词作极佳，我想还是先让慕雪姑娘唱来听听方不辱没这词呢！”
    “秦少游，是秦观吗？”莫惜听了忙笑问。
    “慕雪姑娘也知道少游的大名吗？”苏轼笑问。
    “慕雪只是偶尔从其它客人那里听闻此人而已。”莫惜微微一笑。当然知道，秦观不就是你的学生么？哎，听说秦观风流潇洒，倒想见一见呢！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饮离樽。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一曲《满庭芳》 (3)
    琴操却已拿起纸页，缓缓念出，念完，不由赞道：“真是好词呢！尤其开首一句‘山抹微云’，一个抹字，真是写绝了。可是妹妹不识字，一时只怕也背不来呢！”
    “这首词我早就背熟了。”莫惜微微一笑。听着琴操念一遍，她便知道是秦观的那首《满庭芳》，现实世界中，她可是早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只念了一遍，妹妹竟能过耳不忘，真是天才呢！”琴操淡笑。
    “我哪有这么聪明？不过是幼时家父教授背过。”莫惜微微一笑。
    “幼时？”苏轼却是眉尖一挑，“这首词可是我昨日才收到的，少游也不过近日才作，慕雪姑娘又怎么于幼时听得？”
    我一惊，又淡然一笑：“我说过，我可以未卜先知的，大人忘了么？”
    “姑娘可真是说谎都不打腹稿呢！”苏轼心底疑惑，口上却笑道。
    “大人不信么？那我就唱给大人听好了。”莫惜眉尖一挑，淡笑，抱起琵琶，弹起《满庭芳》的曲子，酝酿情绪，启唇轻唱：“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
    “妹妹唱错了，是‘谯门’，不是‘斜阳’。”刚唱两句，琴操微微一笑。
    “啊，是斜阳，不，是谯门。我重新唱好了。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斜阳……”莫惜再拨弦重唱，却是满脑黑线，其实本来就记得不是太清楚了，被琴操一打断，更是忘得七零八落。
    “原来慕雪姑娘也仅才尽于此。”苏轼却是哈哈一笑，只以为莫惜是刚才强记，编出话来装神弄鬼。莫惜也只好借坡下台：“慕雪哪比得上先生过目不忘？” 
                  一曲《满庭芳》（4）
    苏轼微笑，却又向琴操道：“琴操小姐可才真是过目不忘。不知琴操小姐能否改韵？”
    琴操微微一笑：“或能为之。”说罢复拿起桌上纸页细细品读，不过一刻钟，微微一笑：“有了，琴操唱给大人听吧！”
    “方才进门听姑娘一曲《蒹葭》扣人心扉，不敢造次再请。姑娘若愿唱来，自是荣幸之至。”苏轼微微一笑。
    琴操淡淡而笑，抚琴而歌：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
    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
    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
    孤村里，寒烟万点，流水绕红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
    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
    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莫惜只惊得瞠目结舌，这才是真正的才女啊，援笔立书！像自己，也只能盗用别人的产权而已。可是，又怎能怪得自己，从小就学那些数理化，根本不重视语文，要不是自己的兴趣爱好，背了一些诗词，看了一些古文历史，还要更“文盲”，而琴操，出身官宦小姐的她，从小所接触的就是这些诗词歌赋吧！不过，像她才更可怜吧，由闺阁娇娥而沦落到此，也亏得她性情如此平和温柔，安之如素。
    琴操所改词中的身世之伤莫惜怎会听不明白？她更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吧！而自己，本来就家境贫寒，性情淡漠，在哪里都是一样。琴操虽然说不上是一等一的美女，也是才情兼具，这样的女子沦落风尘，真是可叹呢！她的《蒹葭》，唱得如此情真意切，也是寄托了身世之感吧！所谓“伊人”，是她心中的某个人，还是某段往事，还是可不预期的未来？
    相处这么久，到现在莫惜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就没有关心过琴操，这个对自己关切备至的少女，甚至从来没有关注过她啊！只是心底那样的排斥着，任何人的进入，以自我为中心，漠视周身的一切。
    莫惜啊莫惜，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改性子，关心一下身边的人呢？这个世界上，比你可怜的人多得是啊，你又有什么理由自伤自怜呢？
    “苏大人，琴操这首词改得怎样？”一曲唱完，琴音缭绕，琴操只淡淡而笑。
    “比原词丝毫不差。”苏轼只轻轻一叹，“琴操姑娘真是咏柳之才。”
    “琴操不过拾人牙慧，稍作修饰而已，又怎比得上大人文思敏捷，出口成章？”琴操只微微一笑，“大人虽是初从张先生学词，前几日大人写的《江神子》却是丝毫不亚于张先生的笔调，更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态。想必，不久后大人的词将会唱遍西湖吧！”
    “琴操小姐也听过子瞻的《江神子》么？”苏轼淡笑。
    “非但琴操姐姐知道，连我也会唱呢！大人每次一有佳作，必是传遍天下，何况大人本在西湖，如此佳作，我们又怎会没有耳闻？”莫惜一旁笑道。
    “如此，倒要慕雪姑娘唱来听一听了。那日作出，姑娘正在病中，张公让胡楚姑娘唱了，意蕴不足，子瞻可深以为憾呢！”苏轼笑道。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舍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这几天被要求唱这首词不下十遍，莫惜早就唱熟，抱起琵琶，歌喉婉转而出，轻吟浅唱，虚空渺远，将曲中空灵之意尽显。
    “姑娘天籁之音，正配得此词，子瞻以后若写了词定第一个拿来让就让姑娘唱。”苏轼听莫惜唱完，笑道。
    “慕雪听说大人与张先生一起游湖，一个绝色女子驾小舟而来，说因为景慕大人的名声，无由得见，今已嫁为民妻。闻大人游湖，不惮呈身以遂景慕之忱，并为大人弹筝一曲。大人方才写了这首《江神子》赠给她，是也不是？”莫惜笑问道。关于这首词的来历她在现代也看了好几个版本，恰好想到，不由想解了这个谜团。
    “这却是从何处得来？”苏轼不由哈哈大笑，“不过是子瞻和张公游湖，偶尔听到湖上有人弹筝，心有所感，写下一词，张公代为润色，方成此曲。”
    “呵呵，双白鹭却是何意？”莫惜又笑问。
    “那日子瞻和张公皆着白色道服，双白鹭乃自比也。”苏轼笑道。 
                  玉衡子，你不可以死（1）
    “原来如此，枉后人想象如此丰富，编出这许多故事，名人果真是好噱头。”莫惜想起自己看过的种种解释，此番听了苏轼之话，只是几乎笑破肚皮。
    “后人？”苏轼却是一脸狐疑。
    “大人忘了，慕雪可以未卜先知么？”莫惜只微微一笑，才不管什么泄露天机呢！天打雷劈又怎样？生死本无甚分别。
    苏轼只是疑惑的望着莫惜，半晌笑道：“那姑娘算一算子瞻今日几时归家？”
    “大人在想归家时归家。”莫惜狡黠一笑，打了个哈哈。
    “慕雪姑娘这话倒有些禅味呢！”苏轼笑道。
    “慕雪不过照搬故人套语，有什么禅味？”莫惜笑道。
    晋时颖川贵公子钟会拜访嵇康。嵇康却对他不施礼，只是打铁不停。很久之后钟会离去，嵇康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回答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莫惜却是套用钟会的话，苏轼自然明晓她话中之意，笑道：“慕雪姑娘学识倒也不薄。”
    “慕雪哪有什么学识？和琴操姐姐比起来，不过小巫见大巫了。”莫惜微微一笑。
    苏轼只微微而笑，望着琴操。琴操偏过头去，一眼看到窗外，不由叹道：“好美的晚霞。”
    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满天红霞如梦如幻，山峦叠嶂都披上了一层霞光，湖水之上，更是半江瑟瑟半江红。
    “大人这么喜欢参禅，不如大人扮作长老，为我们解禅如何？”琴操突然转头微笑道。
    “这倒有趣，琴操姑娘要解何禅，尽管问来。”苏轼笑道。
    “何谓湖中景？”琴操指着窗外微笑问道。
    苏轼答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何谓景中人？”琴操又问。
    苏轼答道：“裙拖六幅潇湘水，髻挽巫山一段云。”
    “何谓人中意？”
    “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如此究竟如何？”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琴操闻言低头不语，沉默良久，才微微笑道：“大人这长老果真做得到位。”
    苏轼也是默然无语，脸上却再没了那轻松的微笑神色，空气中的氛围变得有些压抑。
    莫惜除了知道他们问答的第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与最末一句“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其余都未曾听说，就是这两句，也只觉得苏轼文思敏捷应答迅速而已，却不知两人为何都表情怪怪的。
    “我们……”莫惜刚笑着想要打破僵局，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冲门而来，却是霓裳舞馆的小丫头红袖上气不接下气跑了进来。
    “慕雪小姐，玉衡子乐师他，他快死了，要见你！……”
    “你说什么？”莫惜心惊肉跳，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
    “玉衡子乐师在王老爷家意图行刺王老爷，被王老爷家下人打中后脑，现在只是有出气没进气，他只说要见您，妈妈叫我来……”
    莫惜只是心底突突跳着，脑子一片苍白，没等她说完，飞快跑向门口，未及防，脚下被茶几磕到，顿时一阵钻心的痛，却根本顾不得，只爬起来冲了出去。
    “快划啊！快啊！”莫惜跳上红袖来时的船，只是拼命催促着船夫，浑身颤抖着。
    玉衡子，玉衡子，不可以，你不可以有事的……
    ———————————————————————————————琴操应为历史真人，其改秦观《满庭芳》和与苏轼问禅的故事没有史料明证，但见于后世传奇小说。 
                  玉衡子你不可以死（2）
    “快点啊！快点啊！”莫惜拼命的催促着船夫，心急如焚。
    “小姐，这已经是最快的了。”船夫满头大汗的划着桨，分辨道。
    莫惜只是心焦，再耐不住性子，纵身跳进了湖水中，奋力向岸边游去，身后一片惊呼。
    还好画舫离岸边并不太远，莫惜筋疲力尽的划上岸，强打着精神飞速的向霓裳舞馆跑去，木屐早失落在湖底，脚下一阵阵的钻心的痛，她却根本顾及不得，只是心中除了慌乱和恐惧，再无别的任何意识。玉衡子，玉衡子，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不可以，不可以……
    “玉衡子！”终于跑到了霓裳舞馆，舞厅中央的天井下，玉衡子浑身浴血，躺在一块白布上，白布早已被染成了血色，莫惜一阵惊心，一下飞奔扑过去。
    “惜儿，是你吗？”玉衡子微微睁着眼，眼前一片血雾，只朦胧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
    “是我，是我！”莫惜听他的声音气若游丝，轻得似乎随时会断掉的风筝，只是抓着他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得再也不能说话。
    “惜儿，惜儿……”玉衡子轻轻念着她的名字，想要说什么，千言万语，却无法出口，浑身的剧痛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能凭着感觉触摸着她的手，获取着那熟悉的温暖。
    好像给你依靠，好像给你温暖，好像好好保护你，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惜儿，你会怨恨我吗？会怨恨我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吗？我答应过你，要永远陪着你，其实是希望你能永远陪着我啊！
    因为，我是那么的独孤，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渴望陪伴，谢谢你，惜儿，谢谢你陪伴我的这些日子，可是，就要离开，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这冰冷的世界，我又怎么忍心？是我做错了，不管怎样委曲求全，我都应该活下去啊，都该陪着你，只要能看到你的笑颜，只要能把你抱在怀里，一切又有什么可怕？可是，再不能了，再不能了……
    “惜儿，要记得，快乐……”掌心，玉衡子的手微微一动，低低的，说了一句，风筝被风刮断，再无声息。
    莫惜全身浑如雷击，愣愣不能言语。
    惜儿，要记得快乐。
    玉衡子，你撑着见我最后一面，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吗？
    “玉衡子，哥哥，哥哥！”莫惜伏倒在玉衡子身上，心底一种撕裂的疼痛逐渐蔓延开来，泪水肆意的蔓延，为什么，为什么不信守承诺？没有了你，我存活在这个本不属于我的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我所作的一切努力又有何意义？
    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冷，头晕目眩，耳边一阵遥远的喧嚣，最终天地昏暗一片。 
                  另一个琴操（1）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耳边淡淡忧伤的琴声将莫惜从昏沉中唤醒，睁眼看时，昏黄的灯光下，琴操正轻抚瑶琴，边弹边唱，单薄的身影不胜凄凉。
    “琴操姐姐。”莫惜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慕雪妹妹，你醒了。”琴操停了琴，缓步走过来，坐到床边，脸上不是她想象中的伤心，而是一种复杂难解的神色。
    “玉衡子呢？她们把他的尸体怎么样了？”莫惜第一个反应过来，问道。
    “妹妹放心，还要停灵三日，再送到义冢埋葬。”琴操轻轻道。
    莫惜强撑着坐起，脚一用力，顿时钻心的痛，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别动，你失血过多，大夫嘱咐要多静养。”琴操又道。
    “妹妹很喜欢玉衡子么？”许久，琴操又微微一叹。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人对我真的好，我拿他当亲哥哥一般。”莫惜轻轻道，仿佛这一刻，和琴操的心贴近了许多。
    “那天，在银盘上做手脚的是我。”琴操突然轻轻一句。
    “你说什么？”莫惜一惊，转不过神来。
    “那天，在银盘上做手脚的是我，不是清荷。何妈妈为了保全我，又为了讨好你，让清荷做了替死鬼。”琴操淡淡一句，“在之前两三天，我看过你练舞唱歌，知道你的潜力，知道你日后必会名满西湖，抢尽我的风头，所以，我在银盘上做了手脚。”
    “为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人的！”莫惜不敢相信的叫着。
    “不是这样的人？”琴操轻轻笑着，有些凄凉，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其实连自己也不知道啊！“知道吗？虽然从闺阁千金沦落到风尘，我却从来没有丝毫痛楚。因为，其实我一直都想做一个像苏小小那样的女子，惹得文人骚客尽拜石榴裙下，用自己的才情和才华名扬当世，甚至赚尽后人的怀念追捧。而闺阁千金，终其一生，死了不过就像一粒尘埃消失，又有谁能知晓？”琴操微微笑着，似乎陷入深沉的回忆，脸色迷惘。
    “我做到了，我让西湖的所有士子以见到我为荣，我和他们品诗论文，被他们追捧为才女，比拟为卓文君。甚至，得到了名重天下的苏大人的垂青。我乐于这种追捧和赞扬，我陶醉于这样的荣光和骄傲，可是，我遇到了玉衡子。”
    琴操淡淡笑着，神色凄迷，“他真是一个单纯明净的大男孩啊！虽然身处这种地方，却仍然那么纯净，像水一般简单透明。看到他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世故，多么可笑。他什么也没说过，但我知道，他喜欢我，他只是吹箫给我听，每天每天的。偶尔我叫他到我院子来，他就快乐得像个孩子一样，那么单纯明净的笑容呵！
    “可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乐师啊，我又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不过即兴时，找他来琴箫合奏一番凑趣。我为着自己的魅力而骄傲，对他若即若离，让他时而欢喜，时而哀愁，只是百般玩弄着他的感情，可是，他却把心都掏了出来。 
                  另一个琴操（2）
    “他对我说你的坚强和刻苦，满眼的疼惜和爱护。而我，只是从他的描述中感受到你的可怕，预感到你的威胁，我知道，你身上有一股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会支撑着你超越我，成为西湖第一人。而那时，我就会被遗忘在人们的记忆中。那样的未来是我最恐惧的，所以，我又假意和玉衡子好，从他那里套你的身世消息，打听你的弱点，以便胜过你。可笑的是，玉衡子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该笑玉衡子太单纯了，还是笑妹妹太深沉了呢？”
    琴操淡淡笑着：“你回到了霓裳舞馆，看着你出众的风采，和两年前完全不一的模样，我心底更是充满了嫉妒和恐惧，于是，不可抑制的想要把你扼杀在摇篮里。我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想的，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恶毒的想法，可是恐惧和嫉妒吞噬着我的理智，我无法控制自己。
    “知道吗？做手脚的时候，玉衡子还帮了我的忙。我逼他帮忙，我知道，他把你当亲妹妹一般看，不舍得伤害你半分，可越是这样，我越要他亲自动手。可是，看到他奋不顾身的奔上去接住你时，我却又后悔了，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痛苦和自责，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和丑陋。”
    那天，看到他那样慌乱和紧张的眼神，心底突然就莫名的一疼，从没有过的在乎，在乎一个人的痛楚。那天，心乱了，从此，世界都乱了。
    “后来，我想，就和你和平相处也不错啊！可是，竟然，第一次苏大人见到你，就为你写了一首诗，而且，那么好的诗。苏大人是我一直都在做着却不可企及的梦啊，你竟然那么轻易的就把我的梦抢走了，我好恨啊！”
    苏大人虽然也为自己写过一首《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却只是一首哲理诗，没有丝毫的情意，而他为慕雪作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任谁也听得出其中之意啊！
    “你的光彩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你，即使是我在场，也不过成了一件摆设。我的心在嫉妒中煎熬着，只想要毁掉你。于是，我对何妈妈说你太倔强，只怕以后不太会听话，最好先让人把你梳拢了，让你死心塌地的呆在霓裳舞馆。何妈妈本来心中就有担心，我稍微挑拨她就定意了，于是就竞标出卖你的初夜。可笑你虽然在霓裳舞馆却从来不关心周身的事，竟然对这行当的事一点也不了解，那天还傻兮兮的问我‘梳拢’是什么意思。
    “可是没想到，妹妹你真是与苏大人有缘呵，竟然被他救了。你病中的时候，苏大人来过几次，每次都关切的询问你的情况，那种真心的焦急和懊悔只让我妒火中烧，可偏偏我又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生闷气，对玉衡子也连带厌恶，不理不睬。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苏轼会对一个出道不久的小丫头如此上心。那天在湖上，看到慕雪如此焦急慌乱的跳下水奋力向湖岸游去的情景，突然就想起了玉衡子那天焦急慌乱的眼睛。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慕雪看起来性格冷淡，对什么都不关心，但是一旦认定某人的真心，对打开心扉，却是如同玉衡子一般的纯粹透明，将所有的真心都交了出去。却不像自己，这样的世故虚伪，再多的伪装也不能装扮出那份发自真心的率真纯粹啊！睿智聪慧如苏轼，又怎么不会看人？也因为如此，他才对这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如此上心吧！可是，自己的纯粹和天真，早已湮没在岁月的荒芜里了啊！
    “你知道吗？玉衡子因为长得太秀丽，一直都被人当成娈童玩弄，以前有过好多人，后来，王员外包养了他，每次他去王员外府上并不是去吹箫而是去承欢侍寝。 
                  另一个琴操（3）
   “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却从未提起过。因为我又对玉衡子十分冷淡，他只经常像孩子一样询问我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又跑来向我表述衷情，询问我为什么不理会他，我心里烦闷，就对他说了实话，我说我不过把他当成一个玩物，根本就没喜欢过他。我还嘲笑他不过是别人的娈童、宠物，根本就不是个男人，根本不值得我喜欢。玉衡子当时脸色就白了，面如死灰的回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对哥哥说出这么残忍的话！”莫惜只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义愤的抓住了琴操的手臂，却是浑身痛得松了手。
    琴操看着她灯光下悲怆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继续着自己的话：“他走后，我心底又有些后悔，不该说这种话，想要去和他道歉，却又拉不下面子，最终没去。以后几天，他看到我都绕道而走，很卑微的样子，畏畏缩缩的。我心里虽有愧疚，但很快就被掩盖过去了。昨天，我知道玉衡子又被接到王员外府上，心底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没想到，他竟然，竟然去刺杀王员外……
    “是我，是我间接杀死了他呵，他是这样一个柔弱的人啊，如果不是我，不是我这样的刺激他，他又怎么会如此鲁莽行事？我才是真正的凶手啊！”琴操只痴痴笑着，“我看了他的尸体，还是那么明净纯真的脸庞呵，微笑着，好像无忧无虑的样子。看到他的脸，我突然就觉得人间一切都变空了，什么荣宠和赞誉，都是那么的可笑，我以前追求的东西，都是那么的可笑。此时无尽的风光，一旦人老珠黄，不过徒添凄凉。我不能如苏小小，她正值妙龄病死，留给世人无限感叹，可是我并非病弱之躯，若自己去寻死可又没有理由和胆量。
    “我虽活了十几年，却是从来没有真正的活过啊，从来没有像玉衡子这样真的对一个人，名载青史又怎样，只是增些虚名，书上写的琴操不过是个名字，可谁又知道真正的我呢？谁又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我呢？真正实在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得到啊！本来，有那么一份金子般的真情在我眼前，我却那么暴虐的将它撕碎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得到了……”琴操嘴角上犹自噙着温柔的微笑，眼睛里却是无限的凄凉。所有的一切心机，压在心底这么沉重，此刻全说出来，却似乎解脱。
    莫惜听了这么多，只是无力得发慌，心口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我恨你？”莫惜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滑了出来，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残忍的事实，要让我恨你？
    “你恨不恨，从今以后与我无关了。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我，一个连我自己都认不清的我。说出这些话，我也轻松了。”琴操只淡淡笑着，起身缓步离开，不多时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为什么？为什么？”莫惜手紧紧抓着被子，嘴唇咬得出血。
    玉衡子，竟然是娈童，怪不得，那天，他不是不愿，而是害怕吧！那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场噩梦吧！可是，自己竟然从来都不知道，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一丝抚慰！一直，都是他那么温柔的安慰自己，一直，自己都只关注着自己，自伤自怜，而不曾把眼光投向身外的任何一处地方。
    莫惜，你好自私啊，好冷漠啊！你好口是心非！你说把玉衡子当成亲哥哥，可是你却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关心过他啊！你只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关爱，攫取着他的温暖，却从来不曾分得半丝温暖给他！
    而他，到临死前，还嘱咐你要快乐……
    玉衡子，我欠你的，怎么才能还得清？哥哥，哥哥……
    “王客利！”莫惜捏紧了拳头，目光阴鸷，在暗夜里如同狼眸，心底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生出杀人的欲望。哥哥，如果我能为你做什么，也只有这一件事吧！血债要用血来偿！
    ——————————————————————————————————————————呵呵，既然玉衡子是想象出来的，那琴操对玉衡子的情感也是想象的。其实不想把琴操这个名人写得这么“坏”的，不过这样写，是为了给女主一个借鉴，让她消了虚荣之心。 
                  醉酒 (1)
    “你说你好孤独
    日子过得很辛苦
    早就忘了如何寻找幸福
    太多的包袱显的更加无助
    在没有音乐的时候
    很想一个人跳舞
    跟不上你的脚步
    乾脆就说迷了路
    乾脆就继续麻木
    对你有没有帮助
    可以笑也可以哭
    不一定要别人保护
    不要让现实残酷
    把你赶上绝路
    你说你的感触
    已经变的很模糊
    想走的路还是有点凹凸
    放弃的依附
    一切都不在乎
    眼看著别人的幸福
    还能怎么忌妒
    跟不上你的脚步
    乾脆就说迷了路
    乾脆就继续麻木
    对你有没有帮助
    可以笑也可以哭
    不一定要别人保护
    不要让现实残酷
    把你赶上绝路
    可以笑也可以哭
    不一定要别人保护
    不要让现实残酷
    把你赶上绝路”
    西湖画舫上，灯影晃斜阳。莫惜一个人踏着单调的舞步，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心底的压抑和忧伤无处排泄，夕阳的投映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我歌影徘徊、我舞影零乱。
    莫惜，莫惜，我好孤独，好无助，幸福，为什么总是那么遥远？不想再走了，生命这条路，太漫长太痛苦，太凹凸，真的跟不上你的脚步了。我可不可以迷路，可不可以停住？
    莫惜，莫惜，你要坚强，你从来都不需要别人保护的，不是吗？不要让现实太残酷，不要走上绝路。你一个人，也可以走下去。一个人，也可以，走下去。
    筋疲力尽，无力伏到在地，泪流满面。
    玉衡子，为什么会突然感到这么的孤独，感觉到以前一直都存在的却从不曾感觉到的孤独？是不是因为，再没有你的陪伴，再没人可以倾诉？本来，我一个人也可以走下去啊，可是，为什么你要和我同行那么一段长的路，让我形成依赖，忘却了孤独？为什么要让我得到又失去？如果，从来不曾得到过这份温暖和依附，我是不是会比现在幸福？
    “慕雪姑娘。”一只手探了过来，轻轻抚去莫惜脸上的泪痕，莫惜惊回过神来，苏轼正蹲在她眼前，一脸的怜惜。
    莫惜连忙从地上坐起，背过身去，拭干泪水。
    “春兰、秋菊，快奉茶。”莫惜微笑向门口喊道。
    “不用了。”苏轼止住她，“我是专门来看姑娘的。”
    “我好好的，看我做什么？”莫惜微微一笑，不露声色。
                  醉酒 (2)
    “姑娘在我面前何必掩藏？”苏轼淡淡一叹，莫惜低头不语。
    “子瞻带姑娘去游湖散心如何？”苏轼又微微笑道。
    “好！”莫惜蓦地一声桀桀的笑，“先生陪我喝酒，可好？”
    “若酒能消愁，子瞻甘愿奉陪。”苏轼淡淡一笑，却是真心话。刚才站在门口那么久，只看到她那样的孤凄彷徨，那样的心碎神伤，似乎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躯壳在人间游荡。那天看到她如此心慌意乱的赶回，便知晓那个少年在她心中的份量有多重。不管是兄妹还是恋人，失去的痛苦都是痛彻心扉的吧！那一份愁肠，或许也只有酒能消解吧！
    明月在天，繁星在水。
    “再来一杯，干杯！”莫惜恣意的笑着，掩盖着内心空虚的悲伤，又一次倒满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慕雪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苏轼良久叹了一声。
    “我难过？我才不难过呢！”莫惜笑着，“死了才是解脱呢！我该为哥哥高兴呢，不用再活在这个肮脏可怕的世界上……”
    “苏大人，你喝呀，你不是说要陪我喝酒吗？”莫惜笑嘻嘻的给苏轼倒满酒，举到他唇前，“大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苏轼接过，叹了口气，慢慢饮了。
    “再来一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良辰美景奈何天，取今生，结眼前……”莫惜脑子微微迷糊，只是嘻嘻笑着，又倒了两杯酒，强自干杯。
    “慕雪姑娘，不要再喝了，一坛酒都被你喝光了，再喝身体会受不了的。”苏轼忍不住挡住她的手，道。
    “才不会，这么点酒就醉倒了，哪里能陪你们这些大人呢？我们歌女舞女不就是要千杯不醉吗？”莫惜张狂笑着，推开他的手，又是一饮而尽，似乎发泄着，嘴里凌乱的哼唱着，“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慕雪姑娘，你醉了。”苏轼抓住她又要倒酒的手，叹道。
    “醉了？醉了不更好么？正好，大人可以乘虚而入呢！琴操姐姐说大人喜欢我呢！真可笑呢，大人喜欢我什么？是我的歌，我的舞，我的琵琶，还是我的身体？是不是男人都有洛丽塔情结，喜欢稚嫩的雏儿？呵呵，大人是不是也想尝个鲜？现在我醉了，不是正好成君好事么？这里又没人……”莫惜烂漫笑着，只是口不择言。
    “慕雪姑娘，你！”苏轼的脸色变了变，松开了她的手。
                  醉酒 (3)
    “脸色那么差做什么？被拆穿了西洋镜，心底不舒服，是不是？呵呵，你以为，我像其它人那么浅薄，得到你两首诗就感动得一塌糊涂，以心相许吗？关心？大人的关心我还真承受不起呢！我也逢场作戏君莫疑，呵呵，我们都是逢场作戏，不是吗？我们，都只不过是大人们的玩物，觉得新鲜，就捧着，玩厌了就一脚踢开，不是吗？”
    莫惜张狂的笑着，又一杯酒饮尽，“说了些虚情假意的话，以为我就会感动吗？苏大人，别白费心机了，除了玉衡子，我谁也不信，包括大人你！天纵英才，呵呵，大人再有才华，也跟我这个小女子搭不上边，大人也不用把你的才华浪费在慕雪这样的舞女身上。慕雪不需要你捧，更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哈哈笑着，提起一坛酒，退到船板上，仰头灌了一口，呵呵唱着：“什么叫情，什么叫意，不过是大家自己骗自己。什么叫痴，什么叫迷，不过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苏轼脸色越来越差，莫惜只是笑得更夸张，在船板上旋舞着，举起酒坛往嘴里泼酒，凌乱的念叨着：“一杯一杯复一杯，举杯邀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在何处，妾住在横塘。凌波不过横塘路，窗锁朱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有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涯思君，终不可忘，昆山何阔，若水何长，同君此夜，如隔参商……”
    莫惜边念边舞着，凌乱的脚步，摇摇晃晃，踏到船舷，被手中酒坛一带，整个人向湖中倾去，“哗”的一阵水花响震破耳膜，酒劲汹涌而上，人一下子意识全无。
    “死贱人，竟敢行刺本老爷，给我打！”狰狞的面目嘶叫着，十几条大棒纷乱如雨，打向满脸惶恐畏缩的玉衡子。
    鲜血四溅，铺天盖地流了下来。
    “哥哥！”莫惜一声惊叫，眼前幻想全消，头痛欲裂，胸中一阵窒息的堵塞，猛的坐起，“哗”的一声，一大口苦水汹涌吐出，意识稍稍清醒。
    “喝点解酒汤吧！”耳边一阵轻柔的声音响起起，莫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玉衡子正一脸温柔的微笑望着自己，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探出手，不敢相信的喃喃念着：“哥哥，哥哥，是你吗？”
    “慕雪姑娘，醒醒，是我。”手腕被人抓住，莫惜眼前的影像破碎，白雾消散，呈现出一片熟悉的书架，是苏轼的书房。
    “苏大人？”莫惜意识犹自有些模糊，刚要问些什么，胸中又是一阵苦水上翻，倾倒身子，哗的一口吐出，地下却又一个盥洗盆接着，已经有了小半盆馊物，却是她刚才昏迷时吐的。 
                  醉酒 (4)
    “喝了会好点。”苏轼递过来解酒汤。
    “谢谢大人。”莫惜接过，轻轻一声，缓缓喝了，不烫不冷，温度适宜。喝下果真胸口的闷塞感减轻了不少，头脑也清醒了不少，不再昏昏沉沉的。
    “好好睡一觉吧，我明天早上再派人送你回去。”苏轼见她状态恢复，微微一笑，放了碗在一旁，转身便要走。
    “不要走！”莫惜猛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哭道：“我害怕。”
    苏轼停住了，转身淡淡看着她。莫惜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了手，埋下头。
    “你睡吧，我在这里看会儿书，等你睡熟了再走。”苏轼微微一笑，走到窗下的书桌前坐了下来。
    “谢谢大人。”莫惜感激的一笑，拉过被子，盖住泪水。 
                  砒霜 (1)
    “啊，好舒服。”莫惜醒来时，周身的柔软和温暖，大大伸了个懒腰。
    “谁？啊！”耳边一声惊呼，莫惜睁开眼时，眼前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只是惊愕的看着她，脸色红到了耳根。
    莫惜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顿时立即缩到了被子里，她只穿着贴身的亵衣，紧致的身材毕现无遗，臂膀也全都露在外边！
    “你，你还看，快走啦！”莫惜看少年呆呆愣愣的，不由气道。
    “哦，哦。”少年回过神来，只是又满面羞红，倒退了几步。
    “哎哟！大公子，你怎么在这里？”门口，一个老妪进来，正好被少年撞上，不由一声“哎呦”一声。她是苏轼的奶妈任采莲，从苏轼出生进入苏家，便一直在苏家服侍，已然是苏家一份子，苏家都称之为“任妈”。
    “任妈……我，我来找书。”少年只结结巴巴，说着连忙跑了出去。
    “慕雪小姐，你的衣服，昨晚晾干了。”任妈走进，将手中的衣服放下，笑道。她虽然是村妇，但随苏轼多年，也颇知晓些官场上的事，对于莫惜的身份，一猜便知。
    “谢谢大娘。”莫惜起身礼貌接过，微笑致谢。
    “小姐手臂上这是？”任妈指着莫惜右臂上一点鲜红的痣，问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天生的胎记吧！”莫惜微微一笑，从容穿上了衣服。
    “大娘，我的木屐呢？”莫惜正欲下床，看着床下一双布鞋，愣了一愣，问道。
    “木屐？小姐落水了，是大郎带您回来的，小姐并没有穿鞋子。这双鞋子是我家孙小姐的。”任妈笑道。听她说大郎，莫惜一愣，随即意识到她是在称呼苏轼，想着眼前应该是苏轼的奶妈任妈，所以才对苏轼如此亲昵的称呼。
    “落水？”莫惜敲敲昏昏沉沉的脑袋，却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好像喝醉了。落水？看来我跟西湖和苏轼还真是有缘呢，每次都是落水再被他救上来。
    “大娘，我不能穿鞋子，您能找双木屐我穿吗？”莫惜无奈笑问道。
    “不能穿鞋子？为什么？”任妈只惊讶道。
    莫惜微笑不语，寒食散是她的致命弱点，她怎么能告诉别人？可是，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在自己发散的时候在身边照顾自己了。
    师父死了，玉衡子也死了，会不会，我在下次发散的时候也会死呢？想得心酸，眼睛不由湿润，微微扬起头，不让泪水流出。
    任妈只惊讶的看着莫惜，良久出去了，不多时拿过来一双木屐，却是很大的一双登山屐，“这是老爷平时下雨穿的木屐。”任妈微笑解释。
                  砒霜 (2)
    “算了，大娘，帮我拿一把剪刀来吧！”莫惜真佩服任妈的理解力，无可奈何笑道。
    任妈不解的望着她，还是到一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把剪刀递给她，莫惜将舞裙剪了一大圈下来，小心的缠在脚上。舞裙是三层的，剪了也没什么，不过以后不能再穿了，反正她也犯不着给何妈妈省钱。布料是丝绸，不会有太大摩擦力，伤到皮肤。
    “我们走吧！”缠好双脚，莫惜便下床走路。枕边她的发簪都在，只是顺手将头发一绾，插了发簪。
    任妈只惊讶的看着莫惜，带她出门去了。
    “她怎么在这里？”走到庭院，迎面走来抱着一个婴孩的王闰之，她一脸疑惑对任妈说了句四川话，大概以为莫惜听不懂。
    “慕雪见过王夫人。”莫惜微微一笑，行了个礼，脱口而出，却也说的是四川话。
    王闰之面色微变，惊诧的望着她。任妈也是一脸惊奇。
    “夫人，慕雪小姐昨天落水了，大郎把她救了回来。早上大郎去州府时吩咐老妇把慕雪小姐送回去。”任妈又微笑着对王闰之说了一大串四川话。听她说完，王闰之只淡淡点头，便抱着婴孩离去了。
    “慕雪小姐，我们走吧！”任妈微笑带路。
    “你们家夫人不会说，嗯，官话吗？”莫惜好奇问道。
    “夫人从小在青神长大，只近两三年才学了些官话，不过在家里大郎、夫人和大公子都说眉州话，也没怎么练过，所以不大会说。”任妈笑道。
    大公子？莫惜眉尖一挑，想起刚才那个高大的少年，应该是苏迈吧！呵呵，长得还挺帅，不愧是苏东坡和王弗优良基因的遗传。
    “大娘您的官话倒是讲得好。”莫惜微微一笑，赞道。
    “以前跟着老爷和先夫人在京城，出入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大家都说官话，也就学熟了。我们先夫人官话才说得流利呢，可惜好人命不长。”任妈叹口气。
    好人命不长么？心底苦笑，是啊，玉衡子不就是个大好人么，可惜不得善终。难道真是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么？不，休想！王客利，你可以逃过律法的制裁，但休想逃过阎王爷的催命锁！就是同归于尽，我也要杀了你为玉衡子报仇！
    “小姐的眉州话也说得很好啊！小姐也是眉州人么？”任妈却又笑问道。
    莫惜摇摇头，“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或许，我还真是眉州人呢！”
    任妈闻言又是一脸惊诧，却没有再问什么。
    “停车！”马车经过生药铺时，莫惜喊了声停。
    “慕雪小姐，你要买药么？”任妈讶异问道。
                  砒霜 (3)
    莫惜微笑点点头，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任妈受苏轼之托把她送回霓裳舞馆自然不懈怠，只跟她下车随行。
    “慕雪小姐，你怎么亲自来了？”走到里间，老郎中迎了上来。以前梁伯雨带莫惜来过，她服用的软骨散和寒食散都是这个老郎中配的药，还有一些青楼的秘药也都是从这里买药，因此和老郎中也算熟识了。只是以前都是让小丫头来拿药，莫惜却不过刚开始来过两次。
    “原来的药配给我，另外我要另配一剂美容的药，茯苓、当归、枳壳各十两，砒霜两克、枇杷膏十克，这个药方记好，我以后还要用。”莫惜淡淡一声，当初跟师父学艺时也了解了一些青楼中的养颜秘方，这个方子不过他随口乱掐的，但总不至于违背医理。青楼中本多有秘药，料老郎中不会疑心。其它药材不过掩人耳目，她真正要的是砒霜，可惜不能一次要太多，惹人怀疑，只能慢慢来了。
    “砒霜两克？会不会有些太多？砒霜性毒，姑娘可要慎用。”老郎中迟疑道。
    “我自己服用，还不知道慎用？”莫惜淡淡一笑，“老郎中真是多担心了。若慕雪怕冒险，那前两剂药竟也不用吃了，又怎会有今日的何慕雪？”
    老郎中无语，只是吩咐配药。他自然知道寒食散和软骨散的危害，也知道青楼之中多有女子为美貌不惜殒命的，见她执意如此，也就不再劝。
    包好了药，莫惜拿霓裳舞馆印的交子付了款，便走了药铺。青楼中，为了怕妓女逃走，往往不给她们流通的货币，只是自己印制类似凭证的票券，和一些比较大的商铺结盟，发放给一些成名的姑娘使用。一些小的妓馆没有这样的信誉，就也用大妓馆印制的票券，霓裳舞馆却是自己印制。 
                  蓄谋 (1)
    “到了。”马车驶到霓裳舞馆后院，莫惜喊了声停，谢过任妈，便抱着三包药下车了。那天夜里，琴操便离开了霓裳舞馆，听说去玲珑山的栊翠庵出家了。何妈妈便让莫惜搬到了琴操住的院子，却并不裁撤琴操的丫头春梅秋兰，只让她们和春兰秋菊一起照顾莫惜。说是照顾，不如说是监视，莫惜岂不知道？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也懒得理会。
    “小姐，您回来了？”敲了敲门，春梅秋兰见是莫惜，忙笑迎了进去。
    “小姐，您怎么没穿鞋子？秋兰，快把木屐拿来给姑娘穿上！”春梅一眼看到莫惜的脚下，不由忙道。
    “不妨事，到屋内再穿吧。”莫惜淡淡一笑，走了进去。
    “小姐口渴了吧？”春梅又忙端过来一碗温茶。两人因为是新服侍莫惜，无比的殷勤，想博得她的欢心。莫惜只一直不冷不热，懒得理会。原本也是同情她们的，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只所有的心都淡了，再懒得理会人事。心想着各人有个人的活法，没有谁管得到谁。
    “谢谢。”莫惜淡淡一声，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你们不要到我房间里来。”
    “小姐这药，要不要我拿去煎了？”春梅又殷勤道。
    “不用，不是今天吃的。对了，春梅，从明天起，你就帮我去生药铺拿药吧！”莫惜淡淡一声，拿着药走向房间。
    “是，小姐！”背后，春梅的声音喜上眉梢。一般青楼姑娘的秘药都是派遣最信得过的丫头去取，莫惜叫她去取，春梅自然认为莫惜拿她当心腹，自是欢欣。
    莫惜进了房间，关上门，将药包拆开，将其它的药材都清理出来，只留下砒霜。因为都是榨碎的药屑，莫惜弄了好半天才清理过来。另外拿纸小心翼翼的包了，拿起床头的一个蓝色瓷罐，解开盖子，放了进去。
    玉衡子，你一定要保佑我成功。莫惜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白布，露出一尊真人大小的塑像，玉衡子正温柔的微笑着望着她。
    莫惜抱着罐子，轻轻贴在脸上，任冰凉一点点渗透到肌肤中。
    停灵三日后，何妈妈要把玉衡子的尸体拿到义冢去埋了，莫惜却执意要火化。火化后捡了骨灰装在这罐子里，日日放在床头，还让泥匠人塑了一个玉衡子等身的塑像放在房间里。害的春兰秋菊她们都不怎么敢进莫惜的房间，一早打扫完卫生就赶紧逃了，连何妈妈来也从不敢踏进她的房间。
    “小姐，何妈妈来了。”门口一声轻叩，莫惜放下玉衡子的骨灰罐，收拾了药材，开门走出。
    “妈妈，什么事？”莫惜淡淡一声。
                  蓄谋 (2)
    “慕雪啊，城西的贾老爷六十大寿，说要请你到府上献舞一曲，不知……”何妈妈笑道。
    “酬金多少？”莫惜淡淡问道。
    “一百两。”何妈妈笑道。
    “先给我二十两。”莫惜淡淡一声，伸出手。
    “这么说，你答应了？”何妈妈笑道。
    “有钱为什么不赚？”莫惜笑得更灿烂。
    火化玩玉衡子后，莫惜便对何妈妈提出要出外演出，以增加报酬。并提出，20岁的时候，要放她赎身，那些多余的银子也要由她自己带走。且不说出外演出会比呆在画舫多赚多少钱，但是这样说，似乎是莫惜坚定决心要呆在霓裳舞馆十年了，十年，那将是多少进账，这么好的交易，何况到时候莫惜赎自己也要花上一大笔钱，何妈妈自然笑开了花，一口答应。其实莫惜却不过是诳她，只是想以此引来王客利而已。
    “诺，这是二十两，雪儿可收好了。”何妈妈灿烂的笑着，将二十两银子放到莫惜手心。
    “多谢妈妈了，那慕雪先回房养养神，好明天打起精神好好跳一场。”莫惜接过银子，一副财迷的模样，又折回房间。 
                  彼岸红颜 (1)
    “小姐，药买回来了。”莫惜累了一天，正在房间里小憩，门口一阵轻叩，下床开门，春梅手提着两包药站在门口。
    “怎么好像拆开过？”莫惜检查了一下包装，勃然变色。
    “不是我，是苏大人。”青楼的姑娘服用的秘药药方都极为保密，有时只有本人知道，也因为如此，莫惜才有机可乘。春梅见莫惜怀疑，连忙慌道，莫惜闻言却吃了一惊。
    “你说的是通判大人吗？”自从到外边演出后，莫惜有再去画舫上，也有十来天没有见到苏轼了。
    “是。苏大人和苏夫人一起到药铺买药，看到我买药，以为姑娘病了，很是关心，还拆开看了下药材。他还说，还说希望姑娘今天晚上到画舫去，他有话对你说。”春梅忙回道。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把上次拿回的软骨散煎了，等会儿端上来。”莫惜淡淡一声，转身进房。
    寒食散是半个月才服用一次，现在倒还不急，软骨散却是隔两天便要服用一次，另外她自己乱配的药也胡掐说要隔两天服用一次，是为了快点凑够砒霜的剂量，本来想说隔一天，可又怕药铺的老郎中疑心，只得耐着性子慢慢收集。
    要见我么？是起疑心了么？这么聪明的苏轼啊！抱着玉衡子的骨灰罐，莫惜心底微笑，见一见，又如何呢？
    “小姐，苏大人来了。”莫惜只带了春梅一人出来，正在船舱里静静对这灯光发呆，春梅一声把她唤醒，苏轼已然站在眼前。
    “先生找慕雪有什么事吗？”莫惜微微一笑，沏上一杯茶，没有摸清他的真实意图，还是少开口为妙。
    “慕雪，你知道你自己吃的是什么药吗？”苏轼单刀直入。
    “当然知道。”莫惜微微一笑，以不变应万变。
    “那你知道药方里都是什么药材吗？”苏轼逼问道。
    “当然知道。”依旧淡淡微笑。
    “知道你还吃？！你难道真的不为以后着想吗？”苏轼急道。
    莫惜愣了一愣，“先生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软骨散里有麝香，长期服用会导致不孕的！”苏轼讶异道。
    莫惜愣愣看着他，半天不能说话。是为这个么？他是为这个要见自己么？原来，不是发现了自己的“阴谋”，而只是关心自己，而已。可是，自己又怎能承受得起这份关心？
    眼眶湿润，淡淡一笑：“先生，我知道。谢谢你的关心，可是，这是我自己选择走的路。”
    “你难道真的不想脱籍嫁人生子吗？”苏轼急道。
                  彼岸红颜 (2)
    “谁会娶一个青楼女子？就算脱籍，也不过是嫁人为妾，我才不要这样的生活！”莫惜淡淡笑着，转眸望向窗外，“何况，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你说什么？”苏轼惊问。
    “没什么啊！我只是想了了一桩心愿，然后去陪哥哥而已。”莫惜淡淡笑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慕雪，你？不要做傻事。”苏轼抓住了她的手。
    “什么是傻事呢？我不过在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先生还记得吗？我说过，我的宿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莫惜微微笑着，又转成一个明媚的笑颜：“不过，慕雪很高兴能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遇到先生这样的人物呢！可惜，若干年后，先生只怕就不记得世间有慕雪这个人了。不过，那也没什么，慕雪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啊！来自何方，归自何处，也许再一次醒来，我就会发现我只是做了一个奇怪而漫长的梦吧！”
    会是一个梦吗？可是为什么，连梦都这么悲凉？
    “先生，以后恐怕不能再见了。慕雪唱一支曲子你听吧！”莫惜微微一笑，抱起身边的琵琶，轻拢慢捻，淡淡而唱：“
    花雕的红颜迷醉世人万千
    倚琼楼空愁眸独奏
    迷离的双眼诉说怎样的情缘
    一曲漂泊一曲洒脱独歌
    这一世的红颜为谁而凋落
    这一世的思念为谁而寄托
    斑驳的月色她为谁而高歌
    独自一个人沦落
    三生缘三生情三生的承诺
    奈何桥望孟婆独自过
    彼岸花彼岸落彼岸佛曰极乐
    回首难忘只剩泪眼婆娑
    往事如风飘散真情难触摸
    逝水流年莫叹红颜苦相盼
    回眸嫣然轻笑三生路漫漫
    总在一个人漂泊
    不老的红颜是谁的诉说
    雪白了双鬓的承诺
    三生过那念念不忘是谁的轮廓
    今世情来世缘永记念
    这一世的红颜为谁而凋落
    这一世的思念为谁而寄托
    斑驳的月色她为谁而高歌
    孤自一个人沦落
    彼岸花彼岸落彼岸极乐走过”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一曲唱完，苏轼轻轻一叹。
    这一世的红颜为谁而凋落？
    这个女孩，真是让人心痛啊！第一次，她那么痛苦的蜷缩在自己的小舟旁，浑身冰冷如霜雪，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寒冬腊月这么瘦小单薄的身躯是怎么在这湖水中跋涉的；第二次，她一脸慌张的撞进自己的怀中，飞快的说了句“对不起”拔腿便跑，他甚至来不及提醒她穿双鞋子，只是无法想象那样稚嫩娇柔的双脚是怎样的穿过嶙峋的街道；第三次，她一脸饥渴的抓着桌上的糕点，却正巧被他撞到，欲盖弥彰的谎言，慧黠灵动的眼睛，虽然那一曲《西湖柳》并不怎么高明，那柔弱的孤凄却让他为之心疼； 
                  彼岸红颜 (3)
    第四次，再见，是因为张先对自己讲的那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这样的才情让他震撼，于是想要窥探一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掀开门帘的一刹，他看到一个凌空飞舞的仙子，飘渺的舞姿，曼妙的身材，婉转的歌喉，空灵的情绪只是让他为之震撼，却是真的全然想象不出眼前这个小小的妙人儿就是两年前那个柔弱无助的黄毛小丫头，直到月夜泛舟，重听到那一曲《西湖柳》。
    几次的交往，他对她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淡漠感到迷惑，又被她的才情一次次的震惊，只是油然而生怜悯和悲哀，这样的人物本不该在这风尘之中，而他偏偏无力去帮助，只能一次次在心底叹息。
    这一世的思念为谁而寄托？
    你对那个少年的眷恋，真的这么深么？那次，那么惊慌的逃出，是因为听到了“玉衡子”三个字吧！
                  花叶永不见 (1)
    “先生也知道彼岸花么？”莫惜淡淡笑着，“花叶永不见，孤寂的红颜，永无人陪伴，或许，慕雪前世就是一朵彼岸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才把这份恶魔的诅咒延续到今生吧！”
    “慕雪姑娘不要太过悲观，子瞻定会想办法帮你脱籍的。”许久，苏轼似乎下了大决心，道。
    “先生好意，慕雪心领了。”莫惜淡淡一笑，“雪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慕雪不过先生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终会如流星消逝，先生不必挂怀。”
    “慕雪姑娘……”苏轼看着她，最终无语。
    “先生，夜深了，请回吧！慕雪也要回去了，明天还要举行开苞仪式呢！”莫惜淡淡道。
    “什么？你？！”苏轼只一脸惊愕，“你不是只有十一岁吗？怎么可以……”
    “老鸨要改一下年龄不是很容易的事吗？”莫惜淡淡一笑，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开苞的事却是莫惜自己向妈妈提出来的，十来天都丝毫没有王客利的动静，她等不及了。
    他不是喜欢雏儿么，那么，只有用这招把他吸引来。反正，这身体也不是我的，只要能杀了他为玉衡子报仇，受点屈辱又算什么？反正，我也没打算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怎么可以这样？！”苏轼抓住莫惜的肩膀，“慕雪，我帮你作证，谅鸨母也不敢公然违法。”
    “我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先生如何帮我作证？就凭这银项圈上的两个字吗？”莫惜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先生何必卷进去呢？就算明天躲过，三年之后照样躲不过，先后又有什么区别呢？”
    “先生请走吧！明日之后，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何慕雪这个人，也请先生忘了何慕雪吧！”莫惜淡淡一声，扶住窗棂，不再回头。
    “跟我走。”苏轼却是抓住了她的手，低沉道。
    “去哪儿？”莫惜惊问。
    “这几天你先住在我家，我去派人搜集你的身份证明，总能找到证明你不满十四岁的证据。”苏轼道。
    莫惜愕然，突然猛的甩开了他的手，冷冷而笑：“谢谢大人好心，我说过了，我走的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要开苞也是我自己选择，请大人不要干涉！”不可以，不可以让他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为、什、么？”苏轼愣住，艰涩问道。
    “因为钱。”莫惜明媚笑着，飞快的说着，生怕一停顿就露馅，“用身体换来的钱比用才艺换来的多得多，不是吗？”
    “慕雪，你怎么这样想？！钱对你就这么重要吗，竟然不惜去出卖自己的身体？”苏轼不由恼怒。
                  花叶永不见 (2)
    “对！钱对我就这么重要！出卖身体算什么？出卖灵魂也可以呢！”莫惜微微笑着，“大人你有没有经历过贫穷？你有没有看着别人大把的花钱买好东西吃却只能吞着唾沫眼睁睁的看着的经历？你有没有因为没有新衣服而不敢出门的经历？你有没有手上捏着一块钱却舍不得坐车，凭着双脚盯着烈日走两个小时回家的经历？你没有吧！所以，你才不知道钱的可贵呢！”
    半假半真的语言，勾起幼时的种种回忆，只是又心酸得眼睛湿润，转过身去，扬起头，不要泪水流下。
    “慕雪，你真的要这么做吗？”苏轼愣了半晌，淡淡问道。
    “先生要是有钱，明天也可以来，慕雪一定会侍候得您舒舒服服的。”莫惜摆上一副媚笑的容颜，三分笑，七分媚。
    “慕雪姑娘，你！”苏轼脸色变了变，转身离去。
    收去眉梢的妩媚，抑制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
    苏轼，不管你是真情还是逢场作戏，有这样的一场相遇，我还是，很开心呢！谢谢你，可惜，我们终究是无缘的彼岸花，彼岸，隔着沧海，那是我永远也飞不过去的沧海。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玉衡子，你会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丛中等我吗？ 
                  开苞：晁补之的捣乱 (1)
    “三百六十两！”
    “三百七十两！”
    “三百八十两！”
    ……
    霓裳舞馆的大厅里，气氛热烈的快要爆炸，一阵阵喊价声让人误以为是拍卖会的现场。莫惜坐在临时搭设的台上，一身半透明的亵衣，将整个玲珑精致的身躯都呈现出来，虽然形容尚小，却是凹凸有致，也颇为诱人。秀发半遮半掩，敛笑含羞，意态难摹，何况莫惜刚才一曲一舞，媚不可言，极尽风情，更让这些人趋之若鹜。
    莫惜静静看着人群，搜索着目标，却只有失望。不可以，不可以作出牺牲却不能报仇，老天爷，你一定要帮帮我，把王客利送到我的刀下！
    “六百三十两！”
    “六百五十两！”
    ……
    报价已经上了六百，却是当初王客利和妈妈私下交易的两倍。六百两实在算是天价了，也只有这些商人才掏得起。小说中所谓的一掷千金好像多得是，其实并不尽然。像苏轼这样的副州长一个月的俸禄也就20两银子左右，加上其它服装、禄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增给）、职钱、公使钱及恩赏还有配置的职田收入之类的，也就六七十两的样子，一年也就七八百两毛收入。幸而宋朝商品经济发达，商贾们倒是各个富得流油，随手掏出来便是百来两，只怕一掷千金的也有，只是莫惜恐怕还没有这种魅力，毕竟年龄尚小，出道时间也不过两个月左右。虽说在苏轼的追捧下名满西湖，在这些大富商的眼里只怕还是嫩了点，不够味道。
    “七百二十五两！”这些人还真是不干脆，竟然连五两都计较上了，此刻莫惜却不由得觉得寒碜，想着那些小说里的主人公当上花魁，那个不是让男人一掷千金甚至万金的？不由向那报价的人望去，一看之下，只是呆愣，晁补之！竟然是他！
    他还没有功名，哪来的这么多钱？就算他家里有钱，像他这样的人家，只怕他父母也决不允许他把钱花在花街柳巷吧！难道是苏轼授意他来的？他到底来干什么？来搅场子的吗？莫惜不由心中惊疑不定。
    台下却早已笑成一片，大概都为晁补之那不干脆的“五两”零头。
    “七百二十五两，还有没有人出更高的价？”何妈妈见再没人报价，不由喊道。
    “七百三十两！”一人报道，却是嘲讽的语气，似乎和晁补之对着来。
    “七百三十五！”晁补之却又是出了个零头，台下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混蛋！根本就是来闹场子的，我才不信他身上有什么钱！莫惜不由恼恨，挥手叫过一旁的春梅，让春梅报告何妈妈把晁补之赶出去，她可不想晁补之坏了自己的事。 
                  开苞：晁补之的捣乱 (2)
    何妈妈听了春梅的话，果然变脸，只笑盈盈向晁补之道：“公子这么小心翼翼的报价，是不是钱没带够啊？”
    此话一出，众人却转移了注意力，直望向晁补之，想看出好戏。
    “我……”晁补之被众人看着，不由窘迫，说不出话来。
    “公子，要是您真喜欢我们家雪儿，就拿了真金白银来，这样的空口白喊，算什么事呢？”何妈妈见他不语，不由讥讽道。
    “我，我带了银子！”晁补之却半天憋出一句。
    “哦？公子带了多少银子啊？”何妈妈笑问。
    “八百两，不，八百零七两！”晁补之说了句，又补充道，众人又是笑成一片。
    “八百零七两，还有没人抬价？”何妈妈笑道。
    “倒是个少年公子，和小姑娘挺配的，不如我们就让一让吧！”
    “是啊是啊，难得这么痴情的少年郎呢！”
    …………
    众人议论纷纷的打趣着，却再没有人报价，莫惜真是气坏了，该死的晁补之！有这么多钱不知道花在书本上，竟然跑到这里来浪费！难道还真的要嫖我？
    “没有人再报价，那今天的相公就是这位公子了！”何妈妈见许久再没人报价，笑道，说着拉着晁补之向台上走，一边笑道：“公子您真是有情人，我们家雪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只把晁补之说得面红耳赤，他可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开苞：王客利到场
    “刚才报价多少啊？”门口却传来一阵悠闲的声音，莫惜的目光立刻锁住那左拥右抱缓缓行来的身影——王客利，你终于出现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哟，王员外，您可来了，我还以为您不再捧我们雪儿的场了呢！”何妈妈看到王客利知道来了大生意，立即丢了晁补之迎了上去，“刚才这位少年公子可报价到八百两了，王员外您看……”
    “我出一千两！”王客利财大气粗，淡淡一声。
    “好嘞，那今晚雪儿可就托付给王员外了！”何妈妈脸上笑开了两朵菊花，又婉转笑着向晁补之道：“这位公子，对不住您了，我们这里可是钱最大，您要真有意，不如以后再来看我们雪儿吧！”
    晁补之只是踟蹰着，向莫惜所在的方向望来，莫惜妩媚一笑，走下台去，款摆腰肢，婀娜的走到王客利身边，就势往他怀里一倒，极尽风情笑道：“王员外，奴家可等候您多时了。上次奴家不懂事，坏了您的兴致，您怎么跟奴家较真了，这么久也不来看看奴家？”
    斜眼撇过晁补之，只见晁补之被自己的行为弄呆了，许久才怔怔的退入人潮中。
    “慕雪小姐这可是转性了？本老爷喜欢！”王客利淫笑着，在莫惜屁股上捏了一把，一手揽过她的腰肢，笑道：“何妈妈快安排房间，本老爷可等着和慕雪小姐共度良宵呢！”
    “王员外，瞧您说的，房间老身早准备好了！这我们家雪儿破瓜，总得先得摆个喜宴庆祝一下不是？”何妈妈笑着，吩咐其它人招呼剩余的人，便陪同将王客利迎到莫惜的院子里去。
    “你们夫妻两个今晚就好好吃，老身就不打扰了。”摆上了酒宴，先按规矩敬何妈妈吃了几杯酒，何妈妈见王客利只是粘着莫惜，急欲上床的样子，笑着起身，又推莫惜道：“雪儿你可要好好服侍王员外，别让王员外不爽快，以后不来了。”
    “妈妈说的哪里话，雪儿怎么会不好好服侍王员外呢？”莫惜媚如春花，翘起兰花指在王客利身前摩挲着：“王员外说，是不是啊？”
    “当然，雪儿小姐可真是变得有情趣多了呢！”王客利淫笑着，使劲捏了捏莫惜的乳房，一阵刺痛，莫惜蹙着秀眉，依旧笑颜如花，娇嗔道：“员外您真是不知道疼人，弄疼我了。等会儿可要轻柔些，体贴人家些……”
    “好，好，轻柔些……”王客利被莫惜勾得飘飘欲仙，只邪魅的笑着。
    “那老身告退了。”何妈笑呵呵的告退了，春梅她们也都退到了外间去。 
                  开苞：鬼灵复仇 (1)
    “雪儿姑娘，我们进去洞房花烛吧！”王客利见何妈妈走了，迫不及待的搂起莫惜。
    “哎，相公您急什么，夜还长着呢！这一桌菜都没吃，岂不可惜了？雪儿晚上可也没吃饭呢，不吃饱了怎么能‘干活’？”莫惜娇笑着止住他，她还要争取时间放砒霜呢！
    “好好，吃饱了好‘干活’！”王客利笑着，望了望桌上，“菜色倒还不错，只是不知道爽不爽口。”
    “就是不爽口，相公也该吃点啊，这可是我们的喜宴呢！”莫惜娇笑道。
    “该吃该吃。”王客利笑着夹起身旁的一大块鱼肉，往嘴里送。
    “相公，来我们吃个交杯酒。”莫惜媚笑着，倒满酒，故意的洒了一大堆。
    “好，吃交杯酒。”王客利笑得更乐，喝酒时又手不安分的在莫惜乳房上揉捏了几下，莫惜假意身软，滚到在他怀里。
    “相公，来，再干一杯，交杯酒可要喝三杯。”莫惜又倒了两杯酒，将酒壶里的酒又撒了一地。
    “再来一杯，啊，没酒了，相公您等着，雪儿去给您倒壶酒来。”莫惜娇笑着起身向房间走去。
    “罐子呢？罐子呢？”莫惜到了房间里却不见了平日放在床头的玉衡子的骨灰罐，不由心急如焚，只是翻箱倒柜，却又不敢弄出大声，让王客利疑心。
    “雪儿，怎么还没倒好酒？”门外一声呼喊。
    “来了，就好了。”莫惜简直急死了，打开最右边最底下的柜子，终于看到了骨灰罐。真是要死，自己早该防备到的，肯定是春梅她们怕今天“洞房花烛”不吉利才收起来的，早该自己收起来的！
    “雪儿，你在做什么呢？”莫惜正要拿罐子出来，王客利却已经走了进来，笑道。
    “没，没什么。我，我在找合欢散呢！”莫惜连忙关了柜子，举起酒杯，妩媚一笑，“把合欢散放到酒里，喝下去，做起事来才更能得到快乐啊！”
    “雪儿还真贴心呢！”王客利笑着，揽着莫惜的腰肢便拿过酒壶往她嘴里灌：“那雪儿可得喝多些。”
    混蛋，竟然这么精明，要是我真的放了砒霜，只怕先毒死的是我自己了。该怎么办？只怕难下手的很。
    莫惜喝了一大口，秀眉微蹙，推过去：“相公，雪儿可喝了，您也要喝啊！”
    王客利见莫惜无异状，笑着便将剩下的酒喝光了，喝完便抱着她压倒在床上。砒霜不行，我还有簪子，只要等他睡熟了，一下扎进他的心脏！
    莫惜心中思量着，媚笑的迎合着他，伸手去解他的衣衫：“大人衣服还没脱呢，这么着急？”
                  开苞：鬼灵复仇 (2)
    “那是什么？”王客利却突然看到放在墙角的盖着白布的玉衡子的塑像，不由惊疑问道。
    “没，没什么。”莫惜怕他去看，了解自己的意图，不由惊慌，忙道。慌则生乱，王客利更是起疑，却不和莫惜调戏，只是下床去，一手便接掉了白布，看到玉衡子栩栩如生的雕塑，他顿时倒退几步，却是“啊啊啊”几声凄厉的尖叫，突然狠命抓住自己的脖子，口吐白沫，跌倒在地，浑身抽搐起来。
    莫惜大吃一惊，不知道怎么回事，生怕他伤害到自己，连忙退了开去。
    王客利只是拼命掐着自己的脖子，竟似乎要将脖子拧断一般，眼神狰狞可怕，似乎看到了鬼一般，浑身抽搐着，最终停止动弹。
    莫惜只呆呆的望着眼前一切，丝毫不敢相信。她明明没有放砒霜，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难道，是玉衡子的阴灵为自己报仇吗？莫惜望着玉衡子的塑像，却突然觉得一阵阴凉的恐怖，之前从来不相信鬼神的，即使穿越到这里来之后，其实也是不大相信的，可是，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人害怕。即使知道阴灵是玉衡子，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心底还是忍不住的恐惧。
    “啊！死人了，死人了！”闻声而来的春梅秋菊看到地上躺着着尸体诡异的王客利，一声尖叫，双双跑了出去。莫惜只是犹自呆呆的望着玉衡子的塑像，灵魂似乎被抽走，直到，一群衙役冲进门来，用锁链把她拷上。 
                  阶下囚：温暖 (1)
    “何慕雪，苏大人要提审你！”莫惜正坐在昏暗的牢房里发呆，甬道里传来一个狱卒粗暴的声音，哐当一声，牢门被打开，莫惜走了出去，身后的狱友们一个个投来羡慕的眼光。
    监狱里人满为患，大多是因为“青苗法”贷了官府的款无力偿还，男人跑了便关了这些妇孺进来，在她们眼里，要提审便是有人回来还贷款，可以出去了。
    莫惜迷迷糊糊的跟着狱卒走着，出了牢门，顿时觉得重获新生。监狱里的空气太浑浊，一群老弱妇孺几个月没洗澡，夹杂的味道更是不堪忍受，弄得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此际闻到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苏大人，人犯带到。”走进一间房，身后的狱卒将莫惜往前一推，莫惜猝不及防，一下摔倒，向地面扑去，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扶住，耳边一阵深沉的声音：“好了，你们下去吧！”
    “是。”两个狱卒听命而去，带上了门。
    “慕雪，为什么做这种傻事？”苏轼扶莫惜坐下，叹了口气。
    “我什么都没做，他是恶有恶报，被哥哥的阴灵掐死的！”莫惜冷淡道。
    “这就是你申辩的证词吗？”苏轼淡淡一声，“有谁会相信？”
    “先生你相信吗？”莫惜淡淡问道。
    “仵作尸检发现王客利是中毒而死，而且，毒药成分极像是砒霜，而正巧，衙役在你的房间里的柜子的一个罐子里搜出了砒霜……”
    “罐子呢！你们把罐子怎么样了？”莫惜闻言激动问道。
    “在府衙库房，作为证物收押了。里面的东西都要作为证物，分毫没动。”苏轼道。
    “是么？这就好。”莫惜无力微微一笑，放下心来，又惨淡一笑：“先生，罐子里是玉衡子的骨灰，等我死了，请先生帮忙把我尸体火化了，再把我的骨灰和玉衡子的混合在一起，一起投到大海里去吧！如果先生对慕雪还有丝毫情意，就请答应慕雪这唯一一个微小的请求。”
    “慕雪，王客利真的是你毒死的？”苏轼却是变了脸色。
    “你们不是证据确凿么？”莫惜淡淡一笑。
    “可是，慕雪，我希望你说出‘不是我’！只要你说，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帮你澄清的！”苏轼道，语气诚挚而肯定。
    “我说了，他是恶有恶报，被哥哥的阴灵掐死的！先生要我说别的话，我没有话说”。莫惜淡淡一声。
    “我真后悔那天没有仔细看春梅手中的药，要是发现了砒霜，我也能猜到你的心思，及时阻止你。”苏轼却是长长一叹。
                  阶下囚：温暖 (2)
    莫惜呆住了，心底一酸，突然想澄清自己，低低道：“我是准备投毒，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把砒霜放到酒里，他就进来了。然后，他掀开了哥哥的塑像，看到哥哥的塑像，就发了疯，自己口吐白沫死了。我只恨，那个混蛋不是死在我的手上，我没有为哥哥做一点事！”
    “你真的没有放砒霜？”苏轼惊喜问道。
    “放没放又有什么区别，我本来就是要毒死他的！不过是哥哥亲手报了仇而已。”莫惜冷冷道。
    “慕雪你耐心等待，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清白！”苏轼诚挚道。
    “先生不用费力了，慕雪本来就对人世无所眷念，抱着必死之心的。先生如果真的有心，就请按照慕雪刚才的嘱托做吧！慕雪在天上也会保佑先生的。”莫惜只淡淡道。
    “慕雪，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珍重自己的生命？！你说是玉衡子的阴灵掐死了王客利，那正是他不愿你为他枉送性命啊！你若如此不珍惜自己，他在天上又怎么会安心？”苏轼却是一阵劈头盖脑的数落，莫惜只是懵住了。
    惜儿，记得，要快乐。惜儿，记得，要快乐。
    耳边响起玉衡子临死前的嘤嘤叮嘱，心酸不可抑，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玉衡子，你是希望我能活下去的吧，可是，没了你，这个虚伪的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我又要怎样才能快乐？
    “慕雪，如果你的父母还在，也应该是希望你好好活着的吧！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对自己放弃希望啊！”苏轼轻轻拭去莫惜脸上的泪珠，轻轻道。
    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希望我好好活下去的吧！从小，你们寄予我这么大的期望，你们教会我忍耐和坚强，你们也是希望我能够好好活着吧！
    可是，没有了你们，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
    “先生……”莫惜紧紧抓住苏轼的衣襟，扑在他怀中，泪流满面，如果可以，你可不可以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温暖，让我看到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希望？
    肩上一暖，苏轼轻轻抱住了莫惜。 
                  阶下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1)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莫惜刚刚在狱卒的监押下回到阴暗的牢房，便听到一阵焦急尖锐的呼喊。莫惜所在的那个牢房里，一群妇女围成一圈，议论纷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叫声说的是苏杭一带的吴侬软语，莫惜自来到这个世界上，记忆中便有两套语言系统，一套是吴侬软语，一套却是官话，即雅语，因此听本地人说话丝毫无碍。
    “怎么了？”狱卒连忙上前打开牢门，众人见狱卒过来了，连忙散开，却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躺在地上四肢抽搐着，口吐白沫。
    “狱卒大人，快救救我我家宝儿！”一旁的妇女看到狱卒进来，急忙跪爬着过来，磕头求道。
    “快抬出去交给狱医看看！好像是羊癫疯！”两个狱卒也慌了，毕竟人命关天。
    “别动他！”莫惜连忙奔上去止住，大学时也修过“急救医疗”的课，对一些急救办法也略知一二。看他的病状多半是羊癫疯发作，只怕等到抬出去，这小孩早就断气了。
    莫惜看到小男孩还是侧着躺着，连忙将他翻过身来，平躺在地，通畅呼吸道。小男孩牙齿不断的打颤，嘴里不断的吐着白沫，顾不上恶心，掏出手帕卷成卷塞到他的上下齿之间，预防他在牙关紧闭时咬伤舌部。随后一边吩咐旁边的妇女不断的擦干他嘴边的白沫，一边解开小男孩的衣领和裤袋，使其呼吸通畅。许久，小男孩抽搐渐歇，却是呼吸急促起来，看着他口旁一堆的涎液，莫惜狠狠心，深吸了口气，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小男孩喉头一动，一大口唾沫又涌了出来，直灌到她的嘴里，一阵恶心，急忙起来吐在一旁干草上，甫一离开，小男孩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只得耐着恶心感，又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几次几番，小男孩终于呼吸平稳，脸色也由青紫恢复正常。莫惜抬起头，恶心得不行，在一旁一阵大吐特吐。刚才几次小男孩的涎液涌到了她的嘴里，甚至有一次她一个不小心就吞了进去，真是……只怕以后几餐都吃不下饭了。
    “姑娘，真是谢谢你了！你真是我家宝儿的救命恩人啊！宝儿，快给姐姐磕头！”妇人抱着小男孩一阵热泪盈眶，抱着他要给莫惜下跪。
    “大娘，别这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莫惜忙不迭扶起妇人，看着小男孩灵动的大眼睛，可爱的娃娃脸，不由心中也是一阵由衷的欣喜，这条命，真的是我救过来的呢！
    “既然没事，我们就走了！”狱卒奇怪的看了莫惜许久，双双出去，锁上了牢门。
    “姑娘，你可真了不起！我们村有人发羊癫疯就没有一个被救活的！你真是神仙啊！”
                  阶下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2)
    “是啊！岳大娘，您家宝儿真是有福啊！有贵人相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姑娘，您刚才那是什么法子？好生奇怪……”
    狱卒走远，一牢房的人围上来叽叽喳喳的询问着，其余牢房的人也都好奇的向这边探询着。
    “我可不是神仙，只是以前跟爹爹学过一些医术，恰好用到了而已。刚才是人工呼吸，可以帮助呼吸不畅或心脏停止跳动的人呼吸，比如有人溺水，暂时没有呼吸，其实并没有死，就可以先挤压出他胸腔里的水，再人工呼吸，就像我刚才那样。”莫惜微笑着解释着，被这一群人捧着赞着，不由有些轻飘飘的。
    “对了，姑娘，你怎么一个人被关进来了？你爹娘呢？”岳大娘问道。
    “我爹娘……”想起爸爸妈妈，莫惜心情一下黯然下来，“我爹娘很早时就去世了。”
    众人一阵默然，岳大娘又问道：“那姑娘一个人怎么过活？是跟亲戚在一起吗？是跟叔伯吧？你叔伯是不是也欠租还不上，被抓进来了？”
    莫惜淡淡一笑，看来古代人的想象力也不差，也不多做解释，她们这样想就这样吧！要是说出自己是青楼女子，只怕她们还要鄙视的。她们即使再贫困，即使身在牢狱，也是良家妇女，也比她我地位更高一等吧！
    “姐姐，我叫宝儿，你叫什么名字呀？”小男孩却是笑问道，一双大大的眼睛扑闪着，可爱至极。
    “我叫何慕雪，你就叫我雪儿姐姐，好不好？”莫惜回报小男孩一个甜美的微笑，又笑向众位妇人问道：“各位大娘，还未请教姓名呢！”只怕要在这里呆一段日子，先互相认识一下也好。
    众妇人大都是乡下人，倒也热情，互相向莫惜介绍着，却都是只提姓，不提名，而且都是夫家的姓。哎，古代的女子还真是可怜，一嫁人就连名字都没有了，莫惜心中一阵感叹。
    这个小牢房里却还有另外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小花，也是一起和母亲被关进来的，整个大牢房里另外的小牢房里也有不少小孩子，都是父母全被关进了监狱，小孩无法生存便一起带了进来。
    真是可怜呢！这么小的年龄，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莫惜心中看着不由一阵怜悯，终于明了苏轼的烦闷，明明不想做，却不得不把这么一群可怜的人关进来，这样的工作，谁也会烦闷吧！而且，关进来又有什么益处？他们没有钱还是没有钱，倒是在牢房里还有口饭吃呢！ 
                  阶下囚：死囚的快乐生活 (1)
    “来，我教你们唱歌吧！”各自介绍完后，牢房里一阵沉闷，愁云惨雾重新掩盖了新鲜的空气，莫惜心中一动，振奋精神，拉起宝儿和小花笑道。
    “唱歌？”两个小孩一阵疑惑。
    “对啊！”莫惜一手牵一个，笑着唱到：“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我怕遇见大灰狼，当太阳下山岗，我要赶快回家，陪妈妈一同进入甜蜜梦乡……”
    边唱边跳，完全的儿童舞蹈，欢快活泼。歌声朗朗上口，两个小孩倒是很快会唱了，其它牢房里的小孩也跟着唱起来。
    “呵呵，这个歌，还有一个好玩的故事呢！我讲给你们听，好不好？”又唱又跳了半天，莫惜不由有些累了，又笑道，坐下来，开始讲起了《小红帽》的故事。自己加上了很多情节，把《狼和小羊》《喜洋洋和大灰狼》之类的故事都胡乱穿插进去了。虽然是童话，那些妇人倒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大概她们平生也从来没听过此类的“故事”吧！
    运用了学得不怎么精的口技，将各种角色的口音模仿的惟妙惟肖，不时的插些幽默的桥段，只把众人笑得肚子疼。
    “小红帽在大家的帮助下最终战胜了大灰狼，在猎人叔叔的护送下回到了家，还带回了奶奶亲手做的枣饼。”故事结束，牢房里一阵安静，大家都还沉浸在精彩的故事情节里，莫惜突然起了兴头，拍拍手，笑道：“嗨，我们来排练话剧吧！”
    “话剧，是什么？”小花问道。
    “就是表演节目，嗯，就是，把刚才的故事演出来，比如，小花当小红帽，宝儿当喜洋洋，还有大灰狼、奶奶、妈妈、猎人叔叔、啄木鸟伍迪、兔八哥……每个人演一个角色，按照我刚才讲的情节演出来，但是对话可以自己随便说……”莫惜很费劲的解释了一大通，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懂，只是一阵的汗。
    “好啊，好啊，这好玩！我就当小红帽！”小花听完拍手笑道，莫惜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的理解力还没有自己想象的差。
    “我要演啄木鸟伍迪！”
    “我要演兔八哥！”
    “我演小熊维尼！”
    “我演奶奶！”
    “我演妈妈！”
    …………
    各个小牢房的小孩们都兴头十足，热情的报着名，后来竟连那些拘谨羞涩的妇人们也都呼喊着竞标起来。整个牢房一扫平日的阴霾，气氛异常活跃欢快。
    莫惜的心情也被带动的开朗起来，一一安排角色，小孩子倒不是很多，就十来个，恰好演完所有的小动物，大灰狼却没有人演，莫惜便自己代劳了。妈妈和奶奶从自己的牢房里选了岳大娘和李大妈。其实莫惜应该叫岳大娘叫岳姐姐才对，她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而莫惜的穿越前的实际年龄是二十二，加之到这里来的两年，应该是二十四了。对于其它牢房的强烈要求，莫惜允诺下一场每个人都有角色。 
                  阶下囚：死囚的快乐生活 (2)
    Ok，演员搞定，大型话剧莫惜版《小红帽》便开演了！
    说是“大型”，因为舞台的确够大，而且所有的演员都在不同的牢房里，相隔甚远，有时两个人对话都要大声的喊出来。本来莫惜还担心大家会错漏百出，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虽然都是些四五岁的小孩子，大家竟然差不多一字不漏的把莫惜刚才讲的故事中的对话说了出来，有的是莫惜当时随口插科打诨，自己都忘了的。可能是因为他们初次听到这么新奇的故事，才这么印象深刻。
    还有得小孩表现出了天生的幽默感，竟然在莫惜之前幽默桥段的引导下，自己现场编出了不少幽默的话语，真是让莫惜大跌眼镜，感叹着古代的小孩子真是不可小视。
    大家都非常倾心热情的演着，似乎阴暗的牢房变成了故事中鲜艳亮丽的大森林，各种精彩一一上演着。狱卒也被他们的欢笑声吸引过来，刚开始要管制，后来也只目不转睛的在一旁看着，走也舍不得走。 
                  
第5卷
寒食散发作 (1)
    “怎么办？怎么办？”皎洁的月光从高高的窗外投射进来，月圆如盘。莫惜坐在冰冷的木板上，喃喃自语着。十指狠狠的抓着身下的木板，身体一阵一阵的颤抖。
    明天，就是十五了，是该服食寒食散的日子，可是，我……
    转眼莫惜被关进来已经六天了，除了被苏轼叫出去见了一面，后来被提审过堂两次，倒也没出去过。只是每天讲一些夹七夹八的童话故事，然后让大家排演着玩，打发长日无聊。大家精神状态都出奇的好，和莫惜的关系也日益亲密。一帮子的小孩都亲热的叫雪儿姐姐，狱卒也变得很和蔼，每天看着他们的“话剧”流连忘返，甚至都不愿意交接班。下一班的人却也恨不得早早的来交接班，有时候都会争得面红耳赤。
    因为编故事大费脑筋，莫惜的食欲也大增，再不觉得牢房里的饭菜难吃，只是来者不拒。牢房里空气不好，腐朽潮湿，容易生病，莫惜更加强了每天早上的晨练，还教一帮小孩做体操，增强免疫力，整天带着一群小孩子，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每天的睡觉实在是一个大问题，粗糙的干草席对她脆弱的肌肤实在是一个挑战，莫惜只能请求一个狱卒搬来一块比较光滑的长木板，每天就睡在长木板上，又没有什么东西盖，每晚只是冻得发抖。而且，因为环境的变迁，莫惜的肤质也越来越糟糕，身上开始生些红红的小点，麻麻的发痒，让人忍不住想抓，却又不得不拼命忍住，只能狠狠的抓一些其它的东西来抵制。长木板上都被她抓出了两道深深的指痕。
    这些倒没什么，可是，明天，明天如果不能吃到寒食散，莫惜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梁伯雨当初为了阻止她，向她描述过一旦断食寒食散的后果——身上会如亿万只蚁虫叮咬，奇痒难忍，你会忍不住去抓它，即使你的意志力再强，也忍不住。你会亲手把自己的肌肤一寸一寸的抓破，直到，全身溃烂，体无完肤。
    不可以，不可以，我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如雪肌肤，不可以这样！莫惜拼命摇着头，指甲陷入木板的印痕中，却仍然挥之不去那一份恐惧。
    怎么办？让狱卒通知苏轼吗？现在，也只能求助他吧！可是，自己带给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因为他力请延时审判的案子，又看过自己一次，被那些维护新法早对他怀恨在心的同僚们肆意诋毁，甚至上次在大堂上就被监司张靓张大人讥讽和自己这个青楼女子暗通款曲、私相授意。的确，苏轼教自己抵死不认，拖延时间。这对他，应该是违法的吧！再要见一面，又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压力和麻烦？何况，自己牵涉的是命案，若非急病，是绝不可能保外就医的。 
                  寒食散发作 (2)
    莫惜，你要靠自己！你一定可以忍过去！那么艰苦的魔鬼训练你都经历过来了，难道会怕一个“痒”字吗？不，你一定可以忍住的！
    莫惜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也低估了“痒”的魔力。
    “放开我！放开我！”暮光暗淡时，牢房里传来一阵猛烈的嘶喊。莫惜拼命的挣扎着，不顾着手腕被磨破的撕痛。
    傍晚奇痒刚发作时，莫惜便请求岳大娘她们将自己的双手反绑起来，并吩咐她们即使自己叫她们松开，也不能解开束缚。莫惜想通过强制的力量忍住，可是此刻，心底所有的决心和意志崩塌溃散，只剩下那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抓破肌肤，让皮肤下叮咬的虫蚁爬出来。尽管知道这只是幻觉，却根本抑制不住的把它当真，只是恨不得揭开整块皮肤。
    “放开我，求求你，岳大娘，放开我！”莫惜忍受不住，只是哭喊着乞求着岳大娘，声音凄厉。旁边的妇人看不过，要解开她手上的绳子，岳大娘倒是冷静，阻止了妇人。
    跌倒在地，粗糙的草芒穿透衣衫，刺破肌肤，肌肤划破的疼痛暂时抑制住了此处的奇痒，一阵无比的爽快，莫惜眼前一亮，抑制不住的疯狂完全遮盖住了理智，就势在草地上打着滚，任干草如同利刃一点点的割着脆弱的肌肤。每一次疼痛便让奇痒得到稍微的缓解，随即是更汹涌的奇痒，莫惜便更狠厉的磨蹭着干草，不多时，衣衫上已是血迹斑斑。
    “雪儿姑娘，雪儿姑娘！”牢房里的人吓坏了，连忙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按捺住莫惜，莫惜拼命挣扎着，扭动着身躯，磨蹭着每一寸肌肤，直到鲜血淋漓。力胜不过，莫惜终于被压得动弹不得，却是激起更猛烈的疯狂，蓦地狠的向身旁岳大娘的手上咬去，岳大娘一声尖叫，放开了手。众人看着岳大娘鲜血淋漓的手背，惊恐的望着莫惜，莫惜却又张口去咬另外一人。众人吓坏了，连忙松开她，退到一边，避之不及，似乎她是择人而食的野兽。宝儿和小花也是一脸惊恐的望着莫惜，小脸儿苍白。
    一松开身上的压力，莫惜又疯狂的在干草上滚动着，磨蹭着，用肌肤撕裂的痛苦缓解着奇痒，干草堆上，莫惜滚过的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鲜血，令人触目惊心。
    “来人啊！来人啊！”岳大娘见情况不可控制，拼命的大喊着。
    狱卒闻声而来，也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连忙打开牢门，拉起莫惜，要向外边去。莫惜拼命挣扎着，不愿离开干草，竟是让他们花了好大劲才拉起。
    “慕雪姑娘？！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走出牢门，迎面却撞上苏轼，苏轼看到莫惜的模样，只是大惊失色，随即厉喝道。 
                  寒食散发作 (3)
    “回大人，不关小的事！小的到的时候，慕雪姑娘已经这样了，小的正要带她去看狱医呢！”狱卒连忙回答道。
    “慕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苏轼急问道。
    “寒食散，寒食散……”莫惜早已被折磨得意识迷糊，只是双手拼命的摩擦着，感受着鲜血从手腕间一点点的蜿蜒而下，感受着体内的血液一点点的变凉，身上的奇痒也一点点的冻结。
    “慕雪姑娘！慕雪姑娘！”苏轼闻言大惊，一手抱起摇摇欲倒的莫惜，反身跑起来。
    莫惜只觉意识逐渐的迷糊，什么都看不到了，耳边的声响却极度的清晰。
    奔跑，奔跑，哒哒哒，哒哒哒，好熟悉的声音，自己曾经也这样急促而绝望的奔跑过啊！
    “常明，快去生药铺开一副寒食散来！”耳边一阵清晰的叫喊，随即是各种慌乱的声音。
    “慕雪，你要挺住！”一阵不容置疑的吩咐，咵的一声，手腕上一松，随时是一阵火燎的疼痛，包围了整个手腕，然后是全身，剩余的痒全被这火辣的疼痛驱散，灼热的疼痛越来越强，莫惜的意识一下子被刺激得清醒过来。
    睁开眼，昏黄的灯光下，苏轼正一脸焦急和认真的在莫惜的身上涂着药。而莫惜的身上，片缕不挂！
    “先生！”莫惜惊叫一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遮掩住身体，却是发现手根本就酸软得无力抬起来。
    “慕雪，你醒了？”苏轼闻声抬起头，一脸惊喜。
    “我……”莫惜只是脸上烧得厉害，喉头干渴，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身上疼痛暂歇，奇痒却又慢慢浮了出来。
    “大人，寒食散煎好了。”门口一阵敲门声。
    苏轼闻声，掀起莫惜身下的一块丝毯遮掩住她的身体，开门去了，接了药碗，又吩咐道：“去提两桶井水进来。”
    “快喝了吧！”青年仆役应诺而去，苏轼端着药碗到莫惜面前，莫惜身上正痒得厉害，一闻到熟悉的药味，恨不得立即跳起来接住，但因失血过多，身上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
    “别着急。”苏轼柔声安慰，一手扶起莫惜，一手将药碗凑到她嘴边。莫惜迫不及待的咕噜噜一口喝完，身体内不安的奇痒也逐渐的消散了，一股火焰却逐渐蔓延开来。寒食散的火气已经开始上来了。
    又是一阵敲门声，青年仆役已经提着两桶水进来了，他将水放在房中便退出去了。苏轼用丝毯将莫惜卷起，抱到铺到地上的一张竹席上，便开始缓缓的在她身上浇水。
                  寒食散发作 (4)
    身上的灼热在冷水的浇灌下稍稍消退，却因为隔着丝毯仍旧得不到舒缓，莫惜只是烧得头昏昏沉沉的。虽然被丝毯包着，身上刚涂的药还是被水融化，伤口又开始隐隐流血，止不住的痛，整个人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除了哗哗的泼水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许久许久，身上热度渐退，却是开始发冷，迷糊的意识中，只听得到自己的牙关咯吱的打颤声，随即身上一暖，一阵阵暖流将整个身体包围，体温渐苏。
    好温暖的怀抱，玉衡子，是你吗？是你吗？
    肌肤相亲的温暖，这样的熟悉，莫惜无意识的伸手攀援上他的脊背，用小小的手臂环紧，十指相扣，再不分开。玉衡子，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手指被什么扳动，无意识的挣扎着，呢喃着：“不要，不要松开，哥哥，就这样抱着惜儿，惜儿好冷，不要松开，哥哥……”
    以前的每夜，你们就这样相拥而眠吗？苏轼看着莫惜昏迷中一脸的娇腻，轻轻一叹，没有再去扳动她的手指，只是抱紧了她，任她在怀中沉沉睡去。 
                  恨不生同时 (1)
    “慕雪，快醒醒！”耳边一阵呼唤，脸上被人轻轻拍打着。
    “啊！”睁开眼，莫惜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
    自己正不着寸缕的躺在苏轼的怀里，而苏轼也是不着寸缕！自己的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胸膛，而他也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腰肢，两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
    “终于醒了……”苏轼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松开手，坐了起来，一手扯过床头的丝毯给莫惜盖上。
    “你，你你，你竟然乘人之危……”莫惜只脸烧得不行，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乘人之危，你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想到哪里去了！”苏轼却是狠狠的敲了一下莫惜的头，拿过床头的丝毯给她盖上，淡淡道：“你身上都是伤，睡在床上只怕伤口都要被床被粘住。我脱了丝衣要给你穿，你却抱着我不放手，只好抱着你睡一晚了。”
    说罢，扯起莫惜身下的衣服，从从容容的穿上。
    莫惜朦朦胧胧想起昨天晚上，好像是自己把他当成玉衡子，抱着不放手……又看着苏轼一脸的疲倦和眼里隐隐的血丝，大概一晚上都没合眼吧！一脸瞧到他健硕的身体，脸上不由更红，心里扑通通的直跳，只是拉过丝毯盖住眼睛。
    真是可恶，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要上药，昨天晚上的药都被水融化了。”苏轼却是一手拉开莫惜身上的丝毯，拿起床边的药瓶。
    罢罢，反正已经被他看光了，顾不上许多，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虽这样想，究竟身体已初有姿态，想着这样的自己被他看着，莫惜只是脸上一阵阵的发烧。
    苏轼只是在莫惜的伤口上倒着药，然后贴上膏药，手倒也没怎么碰她的身体，只是在翻动她的身体的时候抱着她转过来，除了被注视的羞涩，身体倒没什么异常反应。不过多久，莫惜全身上下几乎贴满了白色的膏药，星火燎原般的到处火辣辣的痛。还好受痛似乎是家常便饭，早就麻木了，莫惜只是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人，慕雪姑娘的衣服烘干了。”门口一阵敲门声，还是那个青年仆役的声音。苏轼去接了衣服，却是莫惜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
    “快穿上衣服，趁天还没亮，我把你送回去。案子已经有眉目了，不过你还要在牢房里呆几天。”苏轼将衣服递过来，叹道。
    莫惜睁开眼，拉过衣服，想要坐起，却是一阵天旋地转，不由自主的昏倒在床上。
    “慕雪，慕雪！”脸上又一阵拍痛，莫惜醒过来时苏轼正端着一碗红枣汤看着她。衣服已经穿好，想必是苏轼帮自己穿的，不由又是脸上一阵发烧。 
                  恨不生同时 (2)
    “你身体还这么虚弱，只怕受不住牢房的气味。”苏轼叹了口气。
    “没事的，先生不要管我，快把我送回去吧！要是别人发现了，只怕先生又有麻烦了。”莫惜急忙道。
    “这么急着回去，看来你在牢房里还过得挺开心啊！”苏轼促狭一笑，“我听说，你在牢房里还教别人唱歌跳舞？真是好兴致呢！”
    “这就叫苦中作乐！本来里面的环境就很不好了，再愁眉苦脸的，可要愁死人了！”莫惜笑回道。
    “慕雪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了。”苏轼淡淡一笑。
    “现在，我不是为着自己而活着！”莫惜眉毛一扬，精神振奋，满脸光彩熠熠：“我知道了，付出才会有快乐！我要出狱，我要用我的才能和智慧挣很多很多钱，去帮助一切我能够帮助的人，去给我身边的人带来快乐！”
    “慕雪开口闭口还是离不开钱呢！”苏轼笑道。
    “没钱寸步难行，不是吗？岳大娘她们不就都是因为没有钱还贷款或交租才被抓起来的吗？”莫惜回击道。
    这几天莫惜心中其实已经初步盘旋了一个计划，这两个月她积累下来的银子也应该有六七百两，岳大娘家本来是开茶楼的，因生意亏本转让了。莫惜准备先把她保释出来，再赎回她家的小茶楼，凭自己的茶艺，不出几年，一定能够把它经营成西湖最大的茶楼。自己现在还小，需要监护人，正好岳大娘可以做自己的监护人，等稍微大一点，还可以做其它的事。
    宋朝商品经济这么发达，我就不信，凭我在现代学的各类知识，发不了财！就是搞些小发明，也能小赚一比吧！赚了钱就可以把监狱里熟识的人再保释出来，进一步筹划。我一定要成为北宋最富的女富翁，帮助天下所有的贫困儿童！
    “在想什么呢？汤都冷了，快喝了！”莫惜正冥想着，苏轼却是轻轻敲了敲莫惜的头，笑道。
    “想着怎么赚钱啊！”莫惜笑着，端起碗喝了，浓浓的蜜枣汤，甜得发腻，喝完了，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
    “慕雪，即使我找出了证据人不是你杀的，但你蓄意杀人的真相不可隐匿，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最轻你也会被罚为官妓，终身不得落籍。”苏轼却是慎重道。
    “官妓么？那又有什么？即使身体不自由，我的心也是自由的。赚钱不一定要亲临督导，我可以运筹帷幄啊！”莫惜不以为然笑道。早就料到了此层，宋朝的官妓待遇很好，做官妓对她来说的确算是最轻的。
    “慕雪能这样乐观，真不错呢！”苏轼笑道，一手抱起莫惜，“走吧！”
                  阶下囚：恨不生同时 (3)
    出了房门，莫惜才发现外边庭院狭窄，右边的远远的听着马儿的嘶鸣，大概是马厩，左边一溜厢房，看起来这儿应该是府衙后院。
    晨光熹微，莫惜在苏轼的怀里静静躺着，安稳而舒适。苏轼身上散发着和玉衡子浑然不同的男子的沉稳气质，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功效。莫惜只安静的蜷缩着，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羔羊，将自己未来的命运尽交付他手。
    阳光一点一点从晓云中迫出，金灿灿的光线投影到苏轼的脸上，勾勒出坚毅宽阔的下巴。这个男子，也是个美男子啊，莫惜心中砰然而动。可是，为什么，我们之间要有这么远的距离？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如果，二十年前，就遇到你，该有多好！ 
                  玉衡子，永别了 (1)
    “霓裳舞馆歌女何慕雪涉嫌杭州富商王客利一案今日判决：经仵作验尸，捕快多次求证，王客利系食物中毒而死，与何慕雪无干。然，何慕雪蓄意投毒杀人，虽未遂行，不可免罪，今判其为官奴，终身不得落籍。另，霓裳舞馆饭食疏忽而使王客利身亡，按其家属上诉须赔偿王客利白银三千两，并勒令停业三月以示惩罚。”
    关押的第十日，苏轼终于查到了线索。莫惜的院中，其实是琴操的院中有一片夹竹桃，而夹竹桃的花粉与生姜相混则是类同砒霜的剧毒。那日饭菜都经过了夹竹桃花丛下，有花粉飘落其中不足为奇。这倒真是恶有恶报了。（夹竹桃粉与生姜相混是否成毒药尚待考证）
    虽然王家不依不饶，一致要求判莫惜死罪，但证据含糊，加之莫惜抵死不认，他们也无可奈何，只领了霓裳舞馆的赔偿金撤诉。
    莫惜在苏轼的陪同下在府库拿回了玉衡子的骨灰罐，又去霓裳舞馆搬走了玉衡子的雕塑。霓裳舞馆业已停业，悄无声息，和以前的繁华热闹比起来真是恍如幻梦。“慕雪，你打算把这尊塑像搬到乐坊去吗？”苏轼只是看着身旁的玉衡子的雕塑，沉声问道。
    莫惜沉默无语，只是取下头上的银簪在塑像的背上抠着，不多久便抠下了一小块土块。伸进手去，却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呈于苏轼的面前。苏轼只是惊讶的望着她。
    “这里一共有六百七十三两银子，是我这两个月卖艺挣得的。”莫惜笑道，一边将银子往外掏。每日她的房间都会被扫荡一遍，藏银子实在是个费脑筋的事。所以她才让人塑了一尊中空的玉衡子的雕像，把银子放在其中，何妈妈是怎么也想不到吧！莫惜搬出雕塑的时候，她还一副避之大吉的神情，想起就觉得好笑。
    “我要把岳大娘保释出来，再帮她们赎回茶楼。”莫惜将银子装在带来的妆奁里，笑道，又道：“等茶楼开张了，还要请先生题字呢！”
    “开茶楼？”苏轼只是更吃惊得不得了。
    “对啊！我的月兔茶还不错吧，我会把制茶的方法告诉岳大娘，想必生意不会差，到时候还请先生去捧场啊！”莫惜笑道。
    “慕雪还真是变了很多呢！才几天的时间就对一个陌生人这么放心。”苏轼笑道，陌生人自然指的是“岳大娘”。
    “因为我知道哪些人是可以相信，哪些人是不可以相信的。”莫惜淡淡一笑。
    “那我呢？”苏轼笑问。
    “要是不信先生，慕雪才不会告诉先生这些事呢！”莫惜笑道。
                  玉衡子，永别了 (2)
    回到州狱保释出了岳大娘，不过用了二十两银子，又去交涉赎回茶楼，用了五百两，其余的钱全都留给岳大娘做资本。莫惜在牢狱中早已认了岳大娘做了干娘，自是把自己的事情也告知了她，她倒丝毫没有轻贱莫惜“青楼女子”的身份，只是像母亲一般怜惜的抱着她。
    莫惜也告知了她自己的制茶配方和一些现代的经营理念，并说出自己的计划，等茶楼运作正常后，有了利润便把牢狱中一些信得过的人都保释出来，再运作几年，赚了大钱，就成立一个救儿会，收养一些流离失所的儿童。至于以后的计划，反正时间长得很，一步一步来吧！岳大娘竟是个思想很开明的女子，对莫惜的一些新鲜名词的想法丝毫不以为怪，接受能力超强，莫惜和她说起话来也毫不费力。
    安排好一切，告别岳大娘和宝儿，已是日落西山。
    “先生，能陪我去海边吗？”莫惜微笑问道。
    “去海边做什么？”苏轼笑问。
    “送哥哥回家。”莫惜淡淡一笑，举起玉衡子的骨灰罐。刚才经过西湖时已经把玉衡子的塑像沉了下去，塑像是泥塑的，不多时便化为无形。
    “走吧！”苏轼环紧莫惜的肩，招手叫了一辆马车。
    一路上，天色渐黑，到了海边，已是月上中天。海湾边的渔船船家都已睡着。苏轼叫醒了一家船夫，租借了一条捕鱼的露天小船。船家虽然对半夜被吵醒极为不满，在重酬下还是咧开了笑颜。
    小舟轻轻的荡出些微嘈杂的海湾，到了一片宁静的海域停了下来。
    莫惜放下玉衡子的骨灰罐，在船舷上摆好水果，燃烛焚香，默然跪坐。
    苏轼只静静坐在船中，也不打扰。
    清澈的月光下，波光粼粼，幽深的大海平静得似乎母亲温暖的胸膛。
    天地肃穆，一丝缠绵悠扬的埙声在天际响起，绕耳而来，丝丝不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是莫惜轻轻吹起玉衡子送给她的那个小埙，玉衡子教她吹，她却因为中气不足，根本不能吹奏，每每吹时只觉得血气上涌，浑身发凉，不能继续，最终放弃。
    玉衡子去世后，莫惜心情黯然之际拿出埙来随口吹奏着，却不自觉间吹出了《蝶恋》那只曲子。
    想要对你说不要离开我
    风风雨雨都一起走过
    孤单的时候谁来陪伴我
    还记得你许下的承诺
    天上多上云飘过
    地上多少故事成传说
    天广阔地广阔
    天地痴心谁能明白我
    风中多少花飘落
    雨中多少往事成蹉跎
    风婆娑雨滂沱
    风雨中你却离开我 
                  玉衡子，永别了 (3)
    风婆娑雨滂沱
    风雨中你却离开我
    一遍又一遍的吹着，莫惜的泪水不经意的滚落。
    是宿命的诅咒吗，在我第一次对你唱出这首歌的时候？玉衡子，玉衡子，你答应过我，要永远陪着我，可是为什么，还是弃我而去？
    天地寂静一片，风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也沉寂了下去，天地间只余下这悲壮寂寥到骨髓里的埙声。
    吹到气竭，莫惜不得不停。收住眼泪，仰首望向天空，繁星满天，每一颗都似乎玉衡子美丽的眼睛。
    惜儿，要记得，快乐。
    每一个眼睛都是那么温柔的望着自己，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惜儿，要快乐，要快乐。
    玉衡子，我会快乐的，你在另一个世界，也要快乐。
    莫惜轻轻微笑着，走到船头，松了双手。
    “噗通”，一声脆响，水花溅起，落下，空灵的声音一如玉衡子纯净的灵魂。咕噜几声闷响，蓝色的骨灰罐沉入了幽深不见底的大海。
    玉衡子，永别了！ 
                  官妓生涯：琵琶语 (1)
    宋朝的妓女由宫妓、营妓、官妓、家妓和民妓组成。宫妓，其主要职责是在皇家举行的各种节日庆典以及盛会之类的活动上演出，并为帝王提供各种娱乐；营妓，又称之为军妓，在军队为将士们提供娱乐；官妓，指的是那些列入地方官家乐籍也就是教坊（梨园）并在官府举办的各式各样活动及宴会上表演歌舞音乐的艺人；家妓，是指养在家中能歌善舞、擅长音乐杂艺的美貌女子，王客利家原来便有很多家妓，他一死，树倒猢狲散，那些家妓自然另谋出路了。民妓，即一般意义上的妓女，莫惜之前在霓裳舞馆的身份即可算入此类。
    从今天起，莫惜便要开始官妓生涯了。官妓属于吃“皇粮”的，生活有保障。而且宋朝的官妓人身相对来说是比较自由的。传说苏轼的《贺新郎`榴花》有一个版本讲的是替一个名叫秀兰的官妓解围的。因为秀兰午睡睡过头迟到了，当时一个幕僚因喜欢秀兰但得不到示好，就冷笑讥讽她说她去会情人了才迟到。既然他能这样说，说明官妓的确可以“会情人”。
    真实的情况是，官妓的确可以自由的和其它男子约会甚至行云雨之事。而且，宋朝的官妓不会有“潜规则”的烦恼，因为宋律明确规定官妓又不得向官员提供性服务：可以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而且一旦官员对官妓有“骚扰”，被别的官员参奏，则仕途不保。
    当然，作为官妓，必须无条件地应承官差，随喊随到，即使三更半夜睡熟了也要起来。不过，有苏东坡的保护，莫惜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不但不担心，甚至有些期待。
    佐酒侍宴？不久是唱歌跳舞、说故事、讲笑话吗，这可是我的兴趣加特长！我一定要成为杭州最出名的官妓！
    “各位姐姐，我叫何慕雪，以后请多多关照！”昨天晚上莫惜很晚才回到教坊，早上睡得很晚，梳洗完毕，跑到大堂时，大家正围在桌旁吃饭。摆出一个最甜美的微笑，躬身致意。
    现实社会中，因为崇拜苏轼，莫惜平素可是搜罗了不少他的风流轶事，传说中杭州的官妓中可是人才辈出，她可要好好交几个才女朋友！
    “慕雪妹妹，过来坐。”一个身着素衣的二十来岁的青年女子微笑招呼莫惜，满满一桌的人穿红着绿，鲜艳明媚，她身上的白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嗨！”莫惜笑着跑过去，坐下来，笑问：“姐姐怎么称呼？”
    “我叫周韶。”素衣女子微微一笑。
    “周韶？！”莫惜惊呼起来，乐得合不拢嘴。呵呵，周韶她可知道，不是是那个被“打开金笼放雪衣”的才女吗？不过，好像她应该现在是带着孝的吧，怪不得穿着素衣。 
                  官妓生涯：琵琶语 (2)
    “苏大人向妹妹提起过我吗？”周韶却是微笑问道。
    “啊？哦，是啊！”莫惜一阵疑惑，无缘无故的自己不可能认识她，她这样解释最好了，不过，这么说，怎么好像她和苏轼的关系匪浅的味道？
    “慕雪妹妹，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遇到什么难事，尽管问我。”周韶微微一笑，又向莫惜介绍道：“这位是龙靓，这位是胡楚，这位是……”
    周韶一一向莫惜介绍着，大家都温和的点头微笑。一桌子全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女子，莫惜夹在中间，有些格格不入。
    “胡楚姐姐善于唱歌吗？……”莫惜想起苏轼说过胡楚唱《江神子》的事，不由询问一番，龙靓却是打断她，嗤笑道：“什么胡楚姐姐，应该叫她九尾野狐！”
    “九尾野狐是什么意思？”莫惜好奇问道。
    “九尾野狐啊，就是……”龙靓刚刚要说，胡楚却是一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压倒，笑道：“慕雪妹妹这么小，你可别教坏了小孩子！”
    莫惜一听，立即解了其中之意，所谓“狐”，肯定跟“狐媚”之类有关，不由脸红。看着胡楚一身艳丽的大红低胸衣裙，打扮得花枝招展、风情万种的，纯粹一个性感女郎。不过，看起来，性格却是蛮豪爽泼辣的，这种人比那种文静如水内心深沉的人才更好相处吧！
    “你不说人家可也知道，雪儿妹妹年纪虽小，却是西湖女妓中的翘楚，这风月之事岂会不知？”另一个粉红衣的青年女子沈欢却是笑道。
    莫惜不由脸色更红，却是好不着恼，暗生戒心，明里恭维，暗里贬损，这种女人还是少惹为妙。
    “好了，雪儿妹妹都认识过了，我们吃饭吧！”周韶听了沈欢的话也微皱了下眉头，只是转移话题道，大家便都笑着吃饭。
    看起来周韶好像是这里的大姐大一般，不过，看着众人，也的确只有周韶相貌略佳，也比较有气质一点，有点像琴操的性子，温柔亲切，却比琴操更有一种忧伤的味道。因为琴操，莫惜只怕了，也不敢相信周韶，只是心中暗想着：周韶既是这里的大姐大，沈欢的发难未必不是她的安排，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听说雪儿妹妹精通歌舞琵琶三艺，不知能否让众位姐姐饱饱眼福？”吃罢饭，小丫鬟们收拾了碗筷，沈欢却又笑问。
    “这有何难？这里却有没有琵琶？”莫惜却也要给她们一个下马威，一口应承。众人都是一脸期待，大概想要见识一下莫惜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西湖第一人”的真功夫。
                  官妓生涯：琵琶语 (3)
    周韶微笑派一个小丫头去拿来了一张琵琶，莫惜拨弄了一下琵琶弦，试了下音，倒是把不错的琵琶，思索片刻，微笑道：“我要弹唱的曲子就叫《琵琶语》，是根据白居易的《琵琶行》作曲作词。若是唱得不好，各位姐姐可别见笑。”
    退坐于椅上，放松身心，黛眉敛愁，春山含恨，指下流水静淌，唇间春莺鸣啭：“琵琶声到如今还在这响起
    穿越千年的寻觅旧梦依稀
    这一声叹息是人间多少的哀怨
    天涯飘泊落浔阳伤心泪滴
    琵琶声到如今还在这响起
    素手弄琵琶琵琶清脆响叮咚叮咚
    信手低眉续弹续续弹弹尽心中无限事
    低眉续弹续续弹弹尽心中无限事
    欢笑声已成了昨日的回忆
    素手弄琵琶琵琶清脆响叮咚叮咚
    分明眼里有泪有泪滴人间何事长离别
    分明有泪有泪滴人间无处寄相思
    欢笑声已成了昨日的记忆
    红颜已老不如昔空自悲戚
    这一声叹息是人间多少的哀怨
    弹尽千年的孤寂独自叹息
    弹尽千年的孤寂独自叹息”
    自弹自感暗低容，泪落春衫湿满袖。
    哀愁不胜的曲调谱尽了青楼女子的悲哀凄楚，苍凉婉转的歌词写尽了孤寂愁苦的无奈叹息，莫惜是三分真情七分假意，在座的众位官妓不少却都不自禁的感伤身世，黯然泪下，没流泪的也是默然无语，神情凄楚。
    “众位姐姐，雪儿的水平怎么样？”一曲终了，莫惜收了虚伪的眼泪，微微一笑。
    众人回神过来，周韶微微一笑：“雪儿妹妹一曲《琵琶语》果真是人间绝唱。”
    “周韶姐姐过奖了。”莫惜淡笑回答，被人夸奖，心里还是虚荣得乐开了花。 
                  官妓生涯：当垆卖酒
    “我们该去工作了，晚上再回来和雪儿妹妹说话。”关鸿微微一笑，六七位姐姐一起起身，便要离去。
    “各位姐姐去做什么‘工作’？”对于她们说得这样正式，莫惜不由好奇问道。
    “去卖酒。”关鸿微微一笑。
    “嗯？”莫惜不由诧异，“卖酒？姐姐们开了酒店吗？”暗忖，难道这些官妓和自己开茶楼一样开了酒店？
    莫惜话一出口，众人顿时笑倒一片。
    “我们哪有钱开什么酒店？”半晌，关鸿忍着笑，解释道：“是去官酒坊卖酒。”
    莫惜依旧是一头雾水，周韶微微笑着，拉过她解释。原来王安石变法把酒收归为官府专卖，不再向商人出售专卖权，为了增加出售额，就安排官妓去做“促销员”，当垆卖酒。
    莫惜听了真是哭笑不得，这个王安石，还真是有创意啊！
    “这王安石还真有司马相如的遗风啊！”莫惜不由好笑道。
    “妹妹此话却是什么意思？”周韶笑问。
    “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引得卓文君夜奔，却又因财力不济而使文君当垆卖酒，王相公现在要我们官妓当垆卖酒，可不就是继承了司马相如的遗风么？”莫惜笑道。
    众人又是笑倒一片。
    “雪儿妹妹小小年纪，不但歌舞绝技，还熟读诗书，真是了不得呢！”沈欢却又笑道。
    莫惜只微笑不语，也不否认，心想，既然给我扣个大帽子，我就接着吧，免得以后被人看扁。
    几位要去“当垆卖酒”的官妓起身告辞，周韶却也和众人告辞，牵着她和胡楚龙靓一起到她房间里玩。
    周韶的房间素雅明净，东西不多，案上却又不少书籍。
    “咦，这好像是苏大人的书呵！”莫惜随手翻起一本，却是《易经》，有些眼熟，不由叫道。她到过苏轼的书房三次，好像每次都在书桌上看到这本《易经》。
    “妹妹也向苏大人借过书看吗？”周韶却是微微一笑。
    什么跟什么啊？莫惜一头雾水，果真是苏轼的书，周韶却向苏轼借书看，关系暧昧啊！可是她竟然这样坦荡磊落是神情，难道真的只是像我一样的崇敬苏轼？
    “是啊！”莫惜心中猜测，随口应着，放下书，生怕她们随口说到书上的内容去，《易经》，除了“天行健，君子以厚德载物；地势坤，君子以自强不息”之外，她可是丝毫不知。 
                  官妓生涯：为谁梳妆？ (1)
    “哇，好漂亮的梳妆匣。”莫惜目下四转着，指着右边桌上一个梳妆匣，转移着众人注意力。
    “雪儿妹妹早起还没化妆吧！来，坐下，我帮你化妆吧！”胡楚却是笑着把她按在凳子上，坐在了镜子前。
    “不用啦，不用啦，我从来不化妆的。”莫惜连忙急道，除了一点必要的唇妆，她的确从来不化妆。现实世界中更不用说，别说化妆品，就是护肤霜之类的她也从来没买过，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觉得贵，舍不得买，其二却也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再者，其实，最重要的是，她总感觉，化了妆便不是自己了，那种虚假的美丽，更让她没底气，因此宁愿素面朝天。
    “嗯？雪儿妹妹竟然从来不化妆？”胡楚几人却是讶异。
    “师父说，美在天然，如李太白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所以，慕雪从不用妆。”莫惜微微一笑，梁伯雨的确说过这话，不过，这是因为他把莫惜调养得这么好，引以自豪而说的。
    “虽然如此，可是，化点妆，才会更漂亮啊！”胡楚笑道。
    “打扮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为了给男的看，我才不要为了那些臭男人浪费功夫！”莫惜不以为然道。
    “妹妹这话可说错了。”胡楚却是肃然起来，“打扮得漂亮不过是为了自己心情好，并不是为了别人。美丽是每个女人的资本，也是每个女人的权力！上天造出女子，就是为了展示她们的美丽和风情，为天地山川增色添彩。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方不负上天这份造物之德呢！”
    莫惜不由讶然，实在想不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会出自一个千年之前的一个官妓的口中，可是胡楚脸上那份自豪和自信，让她不得不信。
    “坐好了，我给你化妆了！”胡楚见莫惜只是愣愣的，又拉她坐下，笑着，“雪儿妹妹天生丽质，怎么能让明珠蒙尘呢！”
    “姐姐说笑了。”莫惜连忙谦虚道，却是真的谦虚，自到这个世界以来，还真没人说过她长得漂亮呢！就是出道以来，那些人也不过说她歌舞绝技之类的。何况，莫惜自己的相貌，不过平平，她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
    “好了。”胡楚在莫惜脸上涂抹了半天，终于弄好，搬过镜子，笑道：“看看，是不是变了个样子？”
    镜子里的人是我吗？莫惜第一个反应便是合不拢嘴。淡淡的腮红，艳若桃花，淡红色的眼影，若隐若现，勾勒出眼角无限春情，额心三瓣桃花印，妩媚婀娜，脸上打得恰到好处的粉底垫高了鼻子，五官一下子精致起来。整个一个楚楚可人的林黛玉！
    “雪儿妹妹可满意？”胡楚看莫惜呆呆的，不由笑问。
                  官妓生涯：为谁梳妆？ (2)
    “姐姐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啊！”莫惜不由惊叹。
    “呸呸，妹妹怎么这么损自己？”胡楚连忙一叠声打不是，又笑道：“木匠技艺再高超，也要好的木头啊！妹妹的头发可真光亮，怎么也不好好梳弄一下？”胡楚说着又摸着莫惜的头发，赞道。
    那是自然，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是个头发枯黄的黄毛丫头，师父为了她的头发，可花了不少心思，用了各种秘方，有时候药物的副作用只让她上吐下泻，好不容易才选合适了一种秘方，调养了一年，才调出了这头乌黑细亮的头发。根根柔软顺滑，光可鉴人，这可是莫惜最自豪也最宝贵的一件。
    想起梁伯雨，莫惜又不由心底黯然，他为自己实在花了太多心思，可是自己今日的一切又岂是他乐见的？
    “我每日的头发都是专人梳，我只会这个简单的发髻。”莫惜心念回转，微笑回答。
    真有些怀念霓裳舞馆梳头的红袖呢，她倒真是巧手，莫惜嘴里说着该是怎样怎样，她就能编出发髻来，而且每次都让人赏心悦目。莫惜自己当然不会这些复杂的发髻，不过随便拿了发簪一绾，不乱就好。
    “那可不行，诺，从今天起，我就教妹妹梳发髻吧！”胡楚却是兴致勃勃笑道。
    “妹妹从前可都学什么？连梳发髻都没学过？”龙靓却是笑道。
    “学歌、学舞、学琵琶啊！”莫惜淡淡而笑，“就两年的时间，这三样已经累得够呛，哪里还有时间学梳发髻？”
    “两年？妹妹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学完了这三项，而且学得这么精？”龙靓惊讶问道。
    莫惜淡笑不语，其中的心酸血泪，何必再提呢？
    “妹妹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周韶轻轻握住了莫惜的手。
    “也没有啊，是我自己喜欢学。”莫惜淡淡而笑，“学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会觉得辛苦的。”
    “好了。”胡楚一声笑，莫惜定睛看着镜子里，高耸的双龙髻，飘逸灵动，正配着这妩媚的妆颜，而且把她整个人的身形都拉长了。
    “姐姐的手可真的好巧呢！”莫惜不由由衷赞道。
    “哈哈，妹妹要是想学，可得拜我为师。”胡楚却是笑道。
    “这有何难？不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亲可要给孩儿什么打赏？”莫惜笑打趣道。
    “做徒弟的不说送给师父仪礼，先倒讨赏！我就赏你一下！”胡楚笑着便伸手要给莫惜一个“板栗”，莫惜急忙起身躲过。
    “好了，别闹了。”周韶微笑拉过莫惜，拦住胡楚，又笑道：“雪儿妹妹，化妆却还有一个作用，你可知道？”
                  官妓生涯：为谁梳妆？ (3)
    “什么？”莫惜见她似乎郑重的样子，不由敛笑问道。
    “化了妆，你便不能再哭了，即使再委屈，再难过，也要忍住眼泪。因为，一流泪，再淡的妆也会化掉。所以，化了妆，就一定要保持笑颜，要笑着面对一切。”周韶轻轻的，手扶上了莫惜的肩头。
    因为这样，所以，你即使身着孝服，也能微笑如初吗？
    莫惜呆呆望着周韶，心底一阵触动，报以微笑：“周韶姐姐，谢谢你的话！我会的，我会像姐姐一样笑着面对一切！”
    “周姑娘、胡姑娘、龙姑娘、何姑娘，陈大人今日要去外县视察民情，州府各位大人中午在有美堂设宴送行，请四位姑娘过去，马车已经到教坊门口了。”正在此时，一个小丫头敲门进来，说道。
    “啊？还有我吗？”莫惜大吃一惊，却没想到第一天就会有“工作”。
    “是的，除了四位姑娘，还有沈欢姑娘。”小丫头道。
    “呀，我要擦了妆，这样怎样见人？！”莫惜忙急着坐在镜子前，拿起丝绢要擦脸。
    “诶，不行不行！我好容易画好的！就要这样让各位大人看看呢！”胡楚忙拉住莫惜，笑着：“妹妹以后可就是教坊的顶梁柱了，现在不展示一下怎么行？”
    “不行不行，这样出去好羞人啊！”莫惜连声呼喊着，胡楚却是拽着她便往外走：“没事了，没事了，这么漂亮，怎么可以不见光？
    胡楚却又帮莫惜找了件大红色的广袖长摆的襦裙，硬要她穿上，纤腰一束，穿上木屐，再加上高高的双龙髻，整个人都变得成熟妩媚。抱过琵琶，上了马车，向有美堂而去。 
                  有美堂侍宴 (1)
    有美堂在杭州吴山最高处，左眺钱江，右瞰西湖。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杭州太守梅挚所建，堂名“有美”，是因宋仁宗赐梅挚诗句“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而取。
    “周韶（胡楚、龙靓、沈欢、慕雪）拜见众位大人！”五人到了好半天，一阵笑谈声传来，十几个身着官服的人走了进来，五人忙起身下拜。
    “呵呵，都来了，一个都不少，真给老夫面子呢！”一人笑道，听声音便是陈襄。
    “陈大人为一州之长，百姓父母官，我们姐妹岂敢不给面子？”周韶微微而笑，接道。
    “呀，好个小美人！慕雪姑娘今日真是出彩呢！”刚刚抬起头，陈襄却一眼看到莫惜，笑着打趣道。
    “多谢大人夸奖。”莫惜微微一笑，拜了一拜，飞快的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苏轼。苏轼却也在微微笑着看着她，四目交错见，莫惜脸上微微发烧，急忙低下头去。
    众人落席，却又仆从端菜蔬上来，原来酒菜却是从山下带来。酒菜摆好，各位姐妹散开，便为众人斟酒，不知她们有心还是无意，就剩苏轼那片没人斟酒，莫惜连忙上前斟酒。
    “子瞻，我离去这些时候，可要辛苦你一段时间了，老夫就在此敬你一杯。”陈襄举杯笑道。
    “不敢不敢。责之所在，义不容辞，子瞻岂敢受陈公之谢？”苏轼笑着起身回敬。
    “张大人、俞大人，前日与子瞻的争执，看在老夫面上，也别太放在心上，老夫离开这几天，你们可要好好辅佐子瞻处理政务，同心协力，别再闹别扭为好。”陈襄又举杯向监司张靓、俞希旦笑道。
    “那是那是。”张靓、俞希旦连忙举杯相应。
    “子瞻，你也和张大人、俞大人一同喝一杯。”陈襄又笑喊苏轼道。
    苏轼站起来，举杯淡淡道：“张大人、俞大人，请！”却没什么笑意。
    张靓、俞希旦不由脸上忿忿，却一闪而逝，假意笑着：“苏大人请，当知州担子可更重，这杭州城青苗法实施缓慢，远远未足差额，苏大人可要加把火了。这几天，还请苏大人照顾一下自己的脾气，多多担待呢！”（当时青苗法的实施，每个州县都有摊牌人物要贷多少款出去，并以此考察政绩）
    “你们！”苏轼冷笑着，想要说些什么，周韶却不知何时过来，拿起酒壶一边倒酒，一边笑道：“苏大人，这可是给知州大人的饯行宴，苏大人好歹给知州大人一个面子。各位大人都是同僚，有什么事不能厅堂里相商，要到这酒席上争吵呢？”话说完，端起酒递到苏轼面前，“按我说，苏大人这可是对知州大人的不敬，要罚一杯。”
                  有美堂侍宴 (2)
    “该罚，该罚。”苏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感激周韶挽回，笑着接过周韶递过来的酒，向着陈襄，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陈襄笑着，呵呵望着周韶，满眼欣赏之意，“还是周韶姑娘能言善辩，一句换就让我们的爆驴子乖乖认罚。”
    “张大人，你也该罚，知州大人敬酒，你怎么不回敬？”胡楚却是举杯递给张靓，声音娇腻至极，莫惜都听得都肉麻。
    “该罚该罚！”张靓也是笑呵呵，举杯向陈襄示意，也是一杯饮尽。
    龙靓也劝俞希旦敬酒，众人却又一起向陈襄敬酒，片刻，热闹祥和，刚才的不快仿佛烟消云散。莫惜低眉瞟过苏轼，却知道他心底暗压的愁绪和不满并未消逝。
    是新法的实施让他烦心吧！莫惜想起牢狱里这么多的老弱无辜的“牢友”，想起历史书上写的奸官恶吏借行新法之名迫得百姓家破人亡、流亡他乡，心里一阵阵郁愤，该死的始作俑者王安石！不过，他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如果，能够见到王安石，做他的助手，给他提一点意见就好了。以几代人对王安石变法的经验教训总结，自己肯定能让他顿开茅塞，说不定真的开创一个大宋盛世呢！
    “雪儿妹妹！”周韶轻声在耳边唤道，莫惜急忙回过神来，一脸无措。
    “陈大人叫你唱歌呢！”周韶在耳边轻声道。
    “雪儿姑娘看着子瞻发呆，在想什么呢？”陈襄却是笑问。
    “在想王安石。啊？”莫惜犹自怔怔的，脱口而出，意识过来，不由窘迫。
    众人闻言只是哄堂大笑。
    “古人有望月思乡，雪儿妹妹对着苏大人想王相国，却是哪一出啊？”胡楚姐姐笑着打趣道。
    “我是在想王安石写的《西江月》。”莫惜连忙羞窘辩解道。
    “大胆！一介低贱官妓竟敢直呼王相公的名讳！”张靓却是一声厉喝。宋初沿袭唐制，以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乾德二年（964）又设参知政事（简称参政）为副相。开宝六年（973），参知政事始得与宰相于政事堂同议政事，职权、礼遇接近于宰相。王安石当时所任的便是“参知政事”一职。时下，人们称宰相为“相公”，而非“相国大人”“宰相大人”之类的。莫惜初次听到别人称王安石“相公”时时，只是笑破了肚皮，还是听了好多次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与现代意义截然不同的词语。
    “王相公？王安石很快就当不成相公……”莫惜看不惯张靓那副走狗嘴脸，不由冷笑道。
    “你竟敢……”
    “慕雪姑娘何出此言？”张靓刚要再说什么，苏轼却是笑问。
                  有美堂侍宴 (3)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王安石一意孤行、偏听偏信，委任于奸佞小人，已经众叛亲离、师弃友绝，人和失尽，其气势已尽，变法败亡乃迟早之事。何况，去年到现在全国各地天灾不断，天时不利、地利不存，更会加剧其败亡。依我所见，不出一年，王安石便会被罢相。”莫惜侃侃而谈，熙宁七年，郑侠上《流民图》，王安石罢相，《苏东坡传》里写的，她可是记得很清楚。
    “胡说八道！”张靓只是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张大人，慕雪就是在胡说八道啊！慕雪不过和苏大人开个玩笑而已，不知大人为何生气？要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张大人，还请见谅。慕雪在此自罚一杯好了。”莫惜婉转一笑，倒上一杯酒，遥遥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张靓只是发作不得，脸色更是难看。
    “哟，张大人，还生气呢！我们雪儿妹妹小，您可不能跟她计较。雪儿妹妹歌喉动人，要不，让她专门为大人唱一支曲子赔罪？”胡楚又嗲声嗲气的举了杯酒到张靓唇前，一遍给莫惜使眼色。
    莫惜连忙行了一礼，跑到后边去抱来琵琶，微笑落座，“传闻王相公为人严谨，不近女色，可慕雪恰巧知道一首《西江月》传闻是王相公写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如各位大人裁夺？”
    说毕，琵琶泠泠，开口唱来：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人静。”
    这首诗却是莫惜从一篇博客中看来，很喜欢“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两句，反复吟诵。小说作者却说这首词是王安石写的，莫惜当时吓了一跳。据她所知的资料，王安石是绝对的坐怀不乱不近女色，还曾经鄙视晏殊欧阳修他们写的那些闺情词，他自己又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艳词”？可是后来网上一查，却还真是他写的，只让人大跌眼镜。几番查看，也把这首词背熟了。想必也是他早年的作品，此时应该面世，在座的大人们想必都知道。
    一曲唱完，陈襄却是笑道：“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唱得好，唱得好，方才慕雪姑娘望着子瞻便是想的这首《西江月》么？”
    啊？莫惜都没想到刚才接的话，不由真佩服陈襄的记忆力，看来他是钻着空子开自己的玩笑呢！
    “是啊，慕雪在想，王相公如苏大人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如苏大人般风流呢？”莫惜微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开玩笑我也开玩笑便是了。这样才更撇的干干净净。
                  有美堂侍宴 (4)
    “老夫看，王相公年轻时说不定比子瞻还风流呢！”陈襄笑道。
    “哟，知州大人这么肯定。也不知道知州大人年轻时却又是怎样风流呢？”胡楚却又嗲声嗲气笑着打趣道。
    众人顿时又是哄堂大笑，苏轼似乎报了一箭之仇般笑得尤为畅快。 
                  苏轼的好心 (1)
    “我要出恭，大家等一下。”宴饮完毕，下得山来，半路上，看到一片房子，周韶却突然道，又笑向莫惜道：“雪儿妹妹随我一道吧！也清楚一下方位，免得以后不知道在哪儿出恭。”
    莫惜点点头，随她而去。宴饮多在有美堂进行，的确要清楚一下各处房间的位置。
    向那片房子走去，周韶却并没有进去，而只是拉莫惜向右侧而去，转过墙角，右侧的空地上一个凉亭，凉亭里却赫然站着——苏轼！
    “苏大人，人我可带来了，有什么话请快说吧！”周韶牵莫惜上前，微微一笑，便要离开。
    “周韶！”苏轼却是叫住她，微笑道，“可别走，还有你的事。”
    “苏大人到底什么事？”周韶只含笑问道。
    “慕雪，这是寒食散，我看了些医书，把它的配方稍微改了一下。以后每次我都会把药量减少一些，一两年以后，你就应该能脱离寒食散了。”苏轼望着一脸惊讶茫然的莫惜，递过来一个纸包。
    莫惜不由呆住，是啊，是快到服食寒食散的时候了，原本，是想自己一人独自承受所有的风险的。可是，他竟然这样的费心尽力的帮自己，还帮自己去查医书，改配方，这该花了多少功夫！
    “周韶，慕雪每到月中和月初都要服用寒食散，发散时的危险，我想你也知道。希望你能够陪在慕雪身边守护她。”苏轼却又向周韶郑重道。
    周韶闻言大吃一惊，望了莫惜好久，郑重的点头。
    “慕雪，以后我会按时派人把药送到教坊，这个你却不必担心。周韶是信得过的人，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向她请教。”苏轼却又向莫惜道。
    莫惜愣了一愣，怪不得周韶刚开始对自己如此亲近，想必，也是苏轼托付的吧！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拂，这样深厚浓重的恩德，她却能拿什么来还呢？
    “好了，我该走了，你们也快回去吧！”苏轼递过药来，微微一笑。
    “苏大人放心，周韶绝不会辜负苏大人这份信任。”周韶微微一笑，接过药便牵着莫惜走。
    “谢谢先生。”莫惜低低一声，实在没有太多的言语，便和周韶一起走了。
    回来众人却也没问什么，上了马车，一路下山。
    “雪儿妹妹，我们什么话都可以说，却不可言及政治，尤其是现在这个非常时刻。你刚才在席上那番话，固然讨好苏大人，却得罪了张大人他们，于你又有何益处？以后却可要注意了。”张靓突然道。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提醒，雪儿以后会注意的。”莫惜看出她的真诚担心，不由敛容答道。
                  苏轼的好心 (2)
    “好了，过去就过去了，我想雪儿妹妹聪明伶俐，也会吃一堑长一智。我们还是讨论一下落籍的事吧！”胡楚却笑道。
    “落籍？”龙靓惊疑问道。
    “周韶妹妹，陈大人总不肯放你，这回苏大人代理知州，我们可以趁机奏状请求落籍了！”胡楚笑道。
    “苏大人即便有心相助，毕竟不过是代理知州，不便越权行事。姐姐还是不要多事的好。”周韶却是淡淡叹了口气。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周韶妹妹，你也同我一起写份奏状吧！”胡楚兴气昂扬道。
    周韶微笑摇摇头，胡楚甩手气道：“难道你想呆在教坊一辈子吗？”
    周韶只是默然无语。
    一辈子吗？莫惜心里一震，是呵，自己一辈子都不能落籍，苏轼却不能照拂自己一辈子。如周韶所说，以后的知州、通判之类若是像张靓、俞希旦之类的人，像自己今天这样大发厥词，只怕有得受的。
    今后的日子，又会有多么漫长？一辈子，真是遥不可及的时间啊！ 
                  五日京兆：从良任便，群空冀北 (1)
    回到教坊，胡楚却是连夜写好了一份奏状，自然是修改了几遍的，却又连带着帮周韶写了份，还怂恿着龙靓也写一份。龙靓只微笑：“两位姐姐都走了，谁来撑场面？总得留下一人，妹妹年纪尚幼，再过几年等有人接班再落籍也不迟。”
    胡楚也不强求，第二天一早却就将两份奏状叫人递交到知府衙门了。
    但是连接三天都没有回音，胡楚也失去了希望，不再期待，只是又如常笑语欢声。第四天早上，却有衙役送来了批文，胡楚喜出望外，忙叫来三人看。
    “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从良任便。”龙靓抢过奏状，略过胡楚写的，将最后一行的朱红色的批文一字字念出。
    “啊！苏大人批准了！”胡楚一声惊喜的叫声，欢天喜地，不可自胜。
    “五日京兆”是用了西汉京兆尹张敞的故事：因受一个案子的牵连，张敞被人弹劾，即将去职。就在这个时候，张敞命令其部下絮舜去查办一个案件，絮舜却说：你只能做五天的京兆尹了，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话？就私自回家睡觉去了。张敞非常生气，马上派人将絮舜拘押起来，说：五日京兆又怎么样？说完就把絮舜杀了。
    苏轼在这里引用这个典故，是说我虽然是个临时负责人，但还是有权批准你的从良请求的。这个批示确实非常有趣，何况，还把胡楚的外号都用上去了。莫惜也熟知这个故事，见状不由会心而笑，这个苏轼，总是处处要卖弄他的才华，一个判状都写得这么有趣！
    “快看看周韶姐姐的批文！”龙靓又急忙拆开另一份奏状，念道：“慕周南之化，此意虽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
    “慕周南之化”典出《诗经&#8226;周南&#8226;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空冀北之群”典出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比喻有才能的人遇到知己而得到提拔，成语“群空冀北”就由此而来。
    苏轼巧妙地借用这两个典故，是说周韶追求美好幸福的婚姻生活，精神固然可嘉；但像你这种色艺俱佳的歌舞女郎，是难得的人才，似乎不应该这么早就脱离营妓名籍、从良嫁人。
    莫惜却不太懂其中的典故，但也听得出是“不允”，不由疑惑。龙靓念出只是一脸失落，胡楚也敛退了方才的欢快神色，周韶却是安之若素，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什么周南之化，群空冀北！不放就不放，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胡楚却是恨恨道。
                  五日京兆：从良任便，群空冀北 (2)
    “也不能怪苏大人。苏大人毕竟不过代理知州，要是放走了周韶姐姐，只怕陈大人回来要怪罪。苏大人即使有心怜悯，又怎能触长官之意？”龙靓却是轻声辩解道。
    胡楚也是无语。
    “姐姐已经得到落籍批文，却要往哪里去呢？”周韶却微笑向胡楚问道。
    “我自然有去处，看我寄封信出去，自然有人驾马车来接我！”胡楚笑道。
    “是张老先生吧！”龙靓笑道。
    “就你会多嘴！”胡楚连忙伸手要拧龙靓的嘴。
    “你们说的是张先吗？”莫惜讶异问道。
    “可不是，不是那个风流老头还有谁？”龙靓笑道。
    “胡楚姐姐是要，是要学小蛮、樊素陪伴白居易吗？”莫惜只是结结巴巴问道，努力想着措辞。胡楚若是到张先处去，自是当他的侍妾，这样的想法实在让她不敢相信。
    “怎么，不可以吗？”胡楚只捏了捏莫惜下巴，哈哈笑问。
    “可是，张先生已经年过八十了……”莫惜只是瞠目结舌。
    “张先生年岁虽老，做起事来，却是比二十岁小伙子都不差呢！……”胡楚微微笑着，在莫惜耳边轻语，莫惜只是顿时羞红满面，胡楚站起身，看着莫惜面红耳赤的样子又哈哈笑着，半晌自豪笑道：“我胡楚喜欢谁便和谁在一起，才不管那么多！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好好为自己活一场，怎么对得起自己？”
    这样的洒脱，虽然露骨，却是率真至极，这样开放的思想，连莫惜这个21世纪的大学生都自愧弗如。
    莫惜心中一叹，不管他们是肉体的契合还是灵魂的相知，只要两人两厢情愿，世人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人活到这种份上才是真正的活着啊！而我们却只是安心的带着世俗的桎梏任心灵在那么小的空间艰难挪动着，没有丝毫挣扎的欲望，甚至直到那道桎梏成为灵魂血肉相连的部分，再不能分开。
    如琴操，如周韶，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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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楚、周韶请落籍苏轼批文之事俱为史实，后面还有“金笼放雪衣”之事。 
                  打开金笼放雪衣 (1)
    “慕雪姑娘，知州有请。”这日莫惜正在院中练舞，小丫头红杏跑来报道，一个翻身起来，到房间换了衣服，画了个浅妆，到大堂时，周韶、龙靓和沈欢已经等在一旁了。
    几天前，张先却真的亲自来接胡楚。苏轼、陈襄自然相邀游湖，莫惜等人也作陪辞别。苏轼赋诗调侃：“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其诗意之直白大胆直让莫惜瞠目结舌，这简直比韦庄的“为君一日欢,拼将一生休”还要露骨，由此莫惜不由对苏轼“刮目相看”。
    胡楚和张先自是春风得意，“夫妻双双把家还”。周韶虽然不露情绪，莫惜却也明显感觉到了她眉间的愁绪。只是她一向的温和寡言，不让别人挂心。
    莫惜也并不去打扰她。她知道强颜欢笑的滋味，就像自己爸爸妈妈刚去世时，同学们谈到自己的父母，自己却只假装欢笑着陪同聊天时内心的难受。
    前天陈襄已经回来，这次却是巡抚使苏颂来杭州视察，陈襄在家设宴招待。下了车，进了陈府，典型的江南庭院，屋宇微有些破旧，典雅有致，比起从前在张靓家中看到的华丽逼人情景截然不同。
    “欢迎，欢迎！”刚走到大堂，头顶突然一阵叫声，直把莫惜一行人吓一跳，却是廊下的笼中的一只白鹦鹉在学舌。
    衙役领着莫惜四人到了堂中便退下了，莫惜却突然想要小便，辞别三人出来，在院中逮住一个丫头问了厕所，上完厕所却找不到洗手的地方，转了一大圈才发现水井，便提了半桶水上来。刚提上来，便听得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走了过来，急忙闪身躲进了花丛中。
    “大人，席间有位周韶姑娘，家母新丧，正在孝中，想要脱籍，陈公却不允，大人等会儿能否代为求情？”却是苏轼的声音，莫惜微微探出头去，却是苏轼和一个年过五旬方眉阔额的白须长者，大概是苏颂。
    “咦，这里倒有一桶水，井沿还湿的，好像刚提上来。”苏颂只向井旁走来，看到水，笑着，便倒在旁边的盆子里洗手。
    肯定也是刚上完厕所，我的水！莫惜看着他哗啦啦的将自己好不容易提上来的水倒完了，只一阵心疼。她服食软骨散，身体柔弱，毫无力道，刚才提了小半桶水都是气喘吁吁，此刻被苏颂坐享其成，别提多憋气，但又不好意思出去，也只能干瞪眼。
    苏轼却也上前洗手，又笑问：“苏大人，这位周韶姑娘委实可怜，也只有大人能劝得动陈公……”
    “你方才说这位姑娘会作诗？”苏颂笑问。 
    “作诗对她来说不过雕虫小技。”苏轼笑道。
                  打开金笼放雪衣 (2)
    “我自有主张。”苏颂笑着，摆干了手却离去了，苏轼也跟着离去。
    莫惜赶紧跑出来，看了看桶里，哪里还有水？只好费劲再提小半桶。洗完手后，她却又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院子里竟然一个仆人也不见了，大概都是准备筵席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莫惜只好自己乱逛。
    回到大厅时，莫惜悄悄从门旁往里望了一眼，酒宴似乎开始已久，屋子里坐了一二十个人，有官吏也有白衣。莫惜盘算着还是干脆不要进去了，刚想退步离开，头顶却突然传来一阵大叫：“欢迎欢迎！”
    该死的鹦鹉！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引过来，莫惜只好尴尬的走进去，行了个礼，拜道：“慕雪来迟，请众位大人见谅！”
    “你就是慕雪姑娘？慕雪姑娘迟到了可是对客人不敬，该要受罚。”苏颂笑道。
    “慕雪并非有意迟到，还请大人见谅。”莫惜连忙道，也不知道这个苏颂大人性格怎样，若是吹毛求疵，自己可惨了。
    “并非有意？那是为何？”苏颂不依不饶笑问。
    莫惜心中那个急啊，他们正在吃饭的当儿，自己可不能说自己去上厕所啊！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从前写过的一首小词，开口唱到：“院外已是日暮,院内人犯迷糊。曲苑回廊一重重,误入金井深处。迷路，迷路，不知华堂何处。”
    其实原来写的是打油诗，因为上课老师拖堂，莫惜随手写的，为“窗外已是日暮，窗内犹自高呼。饭菜香飘几万里，误入我的饥腹，咕咕，咕咕，不知食堂何处”，现在突然想起，便随手改了唱来。
    金井却是暗示刚才井边之事，也不知苏颂听不听得懂。
    “哈哈，原来慕雪姑娘却是迷路了，陈大人这院子还真够大的啊！”苏颂笑道。
    “苏大人说笑了，我这院子不过两步路就走完了，哪里大。”陈襄忙笑和。
    “慕雪姑娘小小年纪，出口成令，倒是可敬。”苏颂笑道。莫惜真是汗，哪里，也就这一次而已，而且，这么烂的小令，简直不登大雅之堂。苏颂的重点却不在她这儿，又笑向一旁的周韶道：“听说周韶姑娘诗做得很好？”
    “苏大人谬赞了，周韶不过略懂两句诗而已……”周韶刚谦虚着笑着，却见苏轼在向自己打眼色，她何等聪明，顿时明白，转口笑道：“苏大人若不嫌周韶诗文粗俗，周韶却可以为苏大人作诗一首。”
    苏颂笑道：“廊下这只白鹦鹉倒是有趣，周韶姑娘就以这只鹦鹉为题吟一首诗来，如何？”
    苏轼又向周韶使眼色，周韶微微点头，看着廊下笼中的白鹦鹉，片刻，轻轻吟道：“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 
                  打开金笼放雪衣 (3)
    这首诗莫惜却模糊的有印象，听她这样淡淡的吟出来，脸上隐隐的悲戚神色，身世之感尽显其中，不由心中大有感触。
    “好诗，好诗！”诗一念完，顿时满座喝彩。
    “周韶姑娘果真是才女！”苏颂笑着，又举杯向陈襄贺道：“恭喜陈大人了，从此有人要给你‘长念观音般若经’，陈大人一定会多福多禄。”
    苏颂的敬酒陈襄却不能不接，接了却又是承认周韶的“开笼放雪衣”之言，不由面色不好，终究难以挽回，只得接了酒，随同呵呵而笑：“同喜同喜，苏大人才是开笼放雪衣之人，更该有观音经保佑呢！”
    “是啊，苏大人为此善举，必将福禄双全。”苏轼笑着，也敬酒道。一桌便又觥筹交错起来，周韶微笑望向苏轼，投以感激的目光，莫惜连忙趁乱上前去斟酒。
    “周韶姐姐，你真的要出家吗？”十里长亭，莫惜拉着周韶的手，只是几乎要流泪了。虽然相处才半个多月，周韶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委实像亲姐姐一般，此番却是真的舍不得。
    那日陈襄批了周韶的请落籍的奏状，教坊发落了一百两银子给她安身，周韶却是向陈襄换了张度牒。此番举动自是暗示要出家，龙靓自是苦劝不止，周韶却是不为所动。龙靓无奈，便一边拖住周韶，一遍写信让胡楚回来相劝。胡楚和张先在湖州，却也不远，收到信便赶来了，不料却也劝不动周韶，只好作罢，今早众人送她离开杭州城。
    “周韶妹妹，临别在即，我写首诗送给你吧！”胡楚笑道，拿起旁边备着的笔墨边念边写：“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栏便不同。应笑西园桃与李，强匀颜色待秋风。”
    “淡妆轻素”指周韶姐姐，胡楚劝周韶像她一样“移入朱栏”，找个富贵人家嫁了；后两句又是以桃李为喻，劝周韶要在趁着春光大好时尽情开放，而不要等到秋风萧瑟时，容颜枯落，寂寞终身。
    周韶听了只微微笑着，默然无语。龙靓见周韶仍不为所动，也笑道：“妹妹也送姐姐一首诗吧！”说毕在一旁边写边念道：“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做武陵人。”
    这首诗却也浅显，莫惜一听便知其意。龙靓却不像胡楚那样让周韶找个好人家嫁了，而是劝她隐居或嫁个平凡人家安度一生。“桃花流水”喻周韶，说她本来并非风尘中人，误落风尘这些年，现在该离去，“解佩”相赠，酬答她们这些姐妹的相交之情。“濯缨”的典故来自屈原的《渔夫》“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衣；沧浪之水濯兮，可以濯我足”，渔父是世外隐者的代名词；“武陵”自是桃花源的代称，也是世外隐匿之处，这句便是劝周韶隐居世外。 
                  打开金笼放雪衣 (4)
    周韶听了她的诗，也只是微微笑着，忽地敛身一拜：“周韶谢过两位姐妹相劝之意，但我心意已决，立志投身佛门，在此和两位姐妹别过。”
    胡楚和龙靓见她如此回答，也只能无奈苦笑。
    “雪儿妹妹，要注意照顾自己。”周韶握住莫惜的手，微微一笑，又道：“服药的事，我已经托付龙靓了。以后有什么事，你都要找龙靓姐姐商量，不要自己独立承担，知道吗？”
    “周韶姐姐……”莫惜望了望周韶，又望了望龙靓，喊了一声，不由哽咽，眼泪一下子滑落。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此刻这么深切的感受到周韶像亲姐姐那般的关切之情，却又分别在即，或许永生都不能再见，念及于此，心中不由酸涨至极。
    “好了，我走了，各位姐妹，保重。”周韶又退开两步，向众人拜了一拜，走向了停在亭外的马车。
    晚霞开始在天际渲染，一层一层的渐次分明浓艳起来。绚丽的晚霞下，马车辚辚，驶向遥远的芳草深处。有风渐起，吹动着案上的诗页，哗哗，哗哗。 
                  中秋观潮：陌上花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
    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从教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回家。”
    莺声燕语，秋光醉人，歌女彩衣，名士风流。
    陈襄、苏轼、晁端友一干州县官员带着二十名衣着亮丽打扮光鲜的官妓一路踏歌而行，身后千百人相随，热烈壮观。
    今日八月十五，中秋节，是“国定假日”，陈襄便遵照惯例，带着一帮幕僚和杭州府下的四县的县官浩浩荡荡的向钱塘江口开进，要观赏钱塘大潮兼弄潮比赛。
    “妹妹唱得柔腻滑润，如夜莺婉转，真是好听！”莫惜一曲唱完，沈欢笑道。
    去了胡楚、周韶两个“大腕”，莫惜和龙靓倒成了最出色的两个，沈欢自然也差不离，她们三人成了新的“三巨头”，经常被召侍宴，也不由感情交好。其实沈欢也是挺真的一个人，虽然偶尔会有些小嫉妒，斗些口角。
    “哪里哪里，是苏大人词写得好啊！”莫惜闻言谦虚微笑。
    这三首陌上花是苏轼前几日游九仙山才新作的诗。苏轼游杭州西的九仙山，听到当地小儿歌《陌上花》，不由好奇相询，当地父老说：吴越王妃（五代十国时的吴越），每岁必归临安。王钱镠以书遗妃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就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但其词鄙野，苏轼便依着当地民歌的旋律写出了这三首《陌上花》。
    莫惜自然听过“陌上花开缓缓归”这句话，却一直不知出处。听苏轼讲了，虽然不大了解吴越王，但就对其对妻子的呵护关爱，便让人顿生好感。试想春光融融，郊野陌上，绿草如茵，鲜花铺锦，吴越王妃正醉心赏花，却又担心归程受阻，正踌躇间，一骑飞来，送来吴越王的书信：“陌上花开，王妃只管尽情观赏，可缓缓归矣”，何其宠溺怜爱！
    若我是吴越王妃，便为这一句话，随他生死也值了。莫惜只是不由感叹。
    “子瞻词写得再好，若没有慕雪姑娘歌喉，也只好比玉在椟中，难见光彩。”苏轼笑道。莫惜微笑不语，一个幕僚却打趣道：“你们两个可别你推我让，我看你们是郎才女艺，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错也错也，是郎才女貌、郎情妾意。”陈襄却接口笑道。
    莫惜好不着恼，只是脸上发烧，却又发作不得，只扭过头去，假装没听到。苏轼却是毫无心肝的随同着陈襄等人哈哈大笑。 
                  中秋观潮：弄潮大赛 (1)
    一行人坐着敞轩马车向前行进，两边道旁车马拥塞，热闹非凡。不远处的海塘上更是万头攒动，人声如沸。有自搭设了幕棚备了桌椅边喝酒饮茶边观赏的官吏士绅，也有携妓同游以文会友静坐路边小摊的文人雅士，更多的则是站着挤着兴奋尖叫着的小民和追逐奔跑的孩童。人群中，搭设简易帐篷卖茶水的、推着小车兜售零食的、提着篮子卖水果鲜花的、还有表演杂技的，拎着牙板卖唱的，人行如织，欢声笑语，整个海堤成了一个嘈杂喧嚣的观景台。钱塘江下喧腾的潮水声更是添加了此地的热烈气氛。
    百姓见到陈襄和苏轼都是热烈欢呼，夹道而迎，甚至有热情的少女围堵着送来鲜花和水果。官妓和征召来的私妓中也多有爽朗者向人群中俊男抛媚眼、丢手帕的，惹得人群一阵阵欢呼不已，如同潮水，一个高潮叠着一个高潮。
    陈襄一行走上观景亭，尾随的仆役摆上酒食，一行官员列席而坐。陈襄走到亭前，向四下百姓挥手致意，百姓们喧闹的声音微微降低，一脸兴奋的望着陈襄，等待着他发号“开始”的指令。
    亭下的不远的码头旁，早已有五十名弄潮儿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码头两旁的岸边则是站了两排拿着大鼓槌等待擂鼓的厢兵。
    弄潮是钱塘江观潮的保留节目，每年八月大潮期间都会有善洇水的本地健儿弄潮显能。周密《武林旧事》卷3《观潮》上记载：“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杭州为古吴国之地，因此称“吴儿”。弄潮"与当今冲浪最大的不同是“弄潮儿”（运动员）要手执彩旗，“弄潮”时一边踏浪，一边表演各种动作。即《都城纪胜》所谓“持旗执竿，狎戏波涛中”，并以旗不沾湿为优。“持旗执竿”、“狎戏”之类，当是古代祭祀潮神仪式的沿变，被本地百姓所推崇。
    因为民间崇尚此娱乐，陈襄便在中秋节举行此次弄潮大赛，由政府出奖金，与民同乐。由太守提倡举行此次盛会，杭州百姓自是兴奋异常，倾城而出，有怕占不到好的观赏位置的，天还没亮就跑来了。
    陈襄镇定微笑着，扶手遥望向海天之际，四下百姓也随着太守的动作向蔚蓝的大海远处望去。
    只见水天之间，一条银线缓缓而来，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再由细小变得粗大，层层推进。随着海浪的推进，人们也开始一阵阵的欢呼起来，海浪波澜越来越壮阔，及至岸边，陡然升起十几丈高的巨浪，如同玉城雪岭巍然耸立，吞天沃日，惊涛拍岸，震撼激射，卷起千堆雪。就在海浪达到最高峰时，人们的尖叫也达到了最高峰，陈襄轻轻将手中的红色令旗挥下，早就准备好的厢兵齐声擂鼓，鼓声震天响起，在万民的欢呼声中，五十名弄潮儿纵身跃进了滔天的海潮中。就在此刻，海浪陡然跌落，水面一阵晃荡，海浪如雪沫，淹没了五十名弄潮儿的身影。 
                  中秋观潮：弄潮大赛 (2)
    莫惜不由一声尖叫，一旁龙靓笑道：“妹妹不用惊慌，他们没事的。”果不其然，雪沫散去，一杆杆五颜六色的彩旗在水面上迎风飘舞着，旗下是五十个健儿爽朗自豪的笑颜。亭下的百姓一阵欢呼，无数的鲜花和水果被扔到了水中。
    一个面目黧黑方脸阔额的健儿弹水而起，接到一支芙蓉花，向岸上挥了挥，岸上立即尖叫一片，更多的鲜花水果被扔了下去。莫惜直看得心疼，浪费啊浪费！浪费可耻！另一方面一想，能够“浪费”的百姓，还真是幸福啊！
    那健儿却不再理会瓜果，只一手高举着红旗，一手奋力挥臂游水——他的同伴都已经游了老远了。
    海潮还在继续的一阵阵涌来，滚滚不尽，一波接着一波，堆叠着一次又一次的高峰。而这五十名健儿就在这万仞洪波雪浪中翻仰腾挪，如履平地，还时不时的回首挥旗，摆两个POSE，只把莫惜看得先是心惊胆战，随即是目瞪口呆，最后只是浑身血液沸腾，一个劲儿的拍掌叫好，手掌都拍红了。
    亭上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妓们早在一旁喊着“加油！”“好样的！”“快点！”之类的话语，喊得声嘶力竭。一个个都是兴奋得满面红光，挥袖舞帕，手舞足蹈，浑无淑女形象。亭子周围的百姓更不用提，这边喊累了，那边接着喊，如同拉歌比赛，只是一阵一阵的欢呼叫好，还有少女用吴侬软语唱着婉转的情歌，大汉吆喝着雄壮的海浪号子，老者高诵着古时祭祀海神的古老辞章；杭州地处鱼米之乡，又没有边祸，厢兵们也不用站岗值哨，平日闲的发慌，好不容易有了个大众狂欢节目，怎么能不好好表现一下？他们只狠命捶着高架鼓，恨不得把鼓面锤破了来表示自己的兴奋。鼓声震天，和雷鸣般的波浪声，鼎沸的欢呼叫喊声混在一起，整个场面就像一锅煮沸了的喧腾的水，热火朝天。
    亭内的官员们也是一脸兴奋，怡然自得，一脸与民同乐的光芒。
    “加油！加油！”莫惜也是拼命喊着，喊得喉咙嘶哑，尽管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可能传到那些穿梭在洪涛中的健儿耳中。但是这样激动人心的场景下，谁能不竭尽声力的去赞扬喝彩？
    “加油”一词出自中国古代的北方，每年正月十五要闹红火，到了晚上，各个商家门前要点旺火，当高跷、旱船等表演队伍到了后，观众为了看清楚表演，要求商家给旺火上浇油，让火烧旺点，大家一起喊“加油”，久而久之，加油一词成了现在的意思。莫惜刚开始还不太确定“加油”一词在北宋是否存在，因为总觉得“加油”和汽车有密切联系，应该是近代才出现的词。上个月观看厢军的蹴鞠比赛，被召去作“拉拉队员”给“运动员”打气，第一次听到沈欢喊“加油”之时她只是惊诧不已，最后只能暗叹自己的孤陋寡闻。 
                  中秋观潮：弄潮大赛 (3)
    （这个说法为传说的一种，不一定是正确的）
    观众的声音突然升高了一个八度，却是五十名弄潮儿反身回来了。 
                  开放的宋朝女郎 (1)
    观众的声音突然升高了一个八度，却是五十名弄潮儿反身回来了。
    他们身后，一道银线正缓缓逼近，似乎追赶着猎物的猛兽，岸上的众人更加兴奋的尖叫起来。陈襄早派人在离海岸半里（即五百米）处设下了浮标，浮标上有牌号，每人取回自己的牌号并能第一个返回便是冠军。此际，游在最前面的是先前那个接住芙蓉花的青年，他嘴里正咬着那支花儿，一脸紧张的奋力游着。他的身后，两个健儿仅一肩之遥，竞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海浪追了上来，方脸青年鲤鱼一般划开去，避开浪峰，从两个小浪峰的间隙滑到后边，红旗高擎过顶。除了到达先后顺序，保持手中旗帜不湿也是弄潮技术高超与否的重要标准。
    紧跟着的两个也各自避开了浪峰，却滑到了前边，方脸青年立即开始加速度追赶。
    五十名健儿的差距越来越大，最前头的几个已经开始向码头靠近，岸上观众的呼喊声也越来越激烈。前两个健儿依旧是肩并肩，不分上下，就在他们快到岸时，后边的方脸青年突然一个鲤鱼挺跃起，越过两人跳上了码头。
    岸上爆出一阵惊天的喝彩，方脸青年一脸骄傲的走上海堤，立即一大群少女“围攻”而上，一脸垂涎的看着他雄壮的胸脯和黝黑得发亮的脸膛。
    “大郎，你叫什么？是哪个村的？”
    “大郎，这是我家种的橘子，又香又甜，你吃一个！”
    “大郎，今天晚上有事没？没事我们一起去赏月吧！”
    …………
    鲜花、水果将方脸青年围得严严实实，后面两个青年极度郁闷的看着这个临终一跳者抢走了自己所有的风光，只能讪讪的处于“包围圈”外，看着眼馋。
    陈襄派过来的衙役上前招呼冠军亚军季军上亭子去，声音却根本盖不过这一群叽叽喳喳的少女。
    “这朵芙蓉花是谁扔的？”青年也被聒噪不过，一声大吼问道。众人一愣，半晌，一个红衣少女羞怯答道：“是奴家扔的。”
    “姑娘晚上可有空？”青年笑问，发出约会邀请。
    “这花是奴家扔的！”另一女子突然喊道。立即，千百只鸭子又嘎嘎乱叫起来：“是奴家扔的，是奴家扔的！”
    莫惜只在亭上看得目瞪口呆。她自来到这个世界上，一直都处于与真实的社会“隔离”的状态，真实的百姓生活男情女爱是怎样的，其实她一点都不清楚，此番突然看到这些少女如此大胆的行径，怎能不吃惊？
    宋朝的女子这么开放吗？这简直比现在的歌迷还热情疯狂嘛！不是说，宋朝时理学兴起的时代吗？朱熹那厮不是还喊什么“存天理，灭人欲”吗？ 
                  开放的宋朝女郎 (2)
    不过，貌似宋朝的几个有名的女子都改过嫁，李清照、陆游的妻子，还有传说王安石把自己的儿媳妇改嫁了，不过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而且，好像模糊记得宋朝的法律中女子也有继承权，这好像是封建朝代中的唯一一个。
    朱熹那厮好像是南宋的，而南宋有名的女词人朱淑真还写过“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样婉致浪漫的小词，也必是实景写照。而欧阳修都写过与妻子闺房中的调笑“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这样的朝代，怎么看都不像朱熹那种道学家的时代。
    莫惜心里疑惑着，又想起了胡楚的率真大胆和这两个月来看到的身边官妓光明正大的和情郎的约会。天，难道我来到了一个“女权主义”时代？这也，这也……
    这也太爽了吧！哈哈，以后可以自由的追俊男，和帅哥约会，就算嫁人了不高兴了还可以把老公给休了………
    莫惜为着自己的推理，几乎想要高声大笑了。
    好一番纠缠，衙役把冠亚季三军领了上来。在万众瞩目下，官妓中最出色的龙靓、沈欢和私妓中最出色的云锦小姐分别给三个人颁奖，除了奖金，还有官府自制的福钱，形同奖牌。两外47个健儿自然也由其它女妓颁发安慰奖，赏些小钱意思意思。莫惜因为身形尚小，根本和那些健儿的身高不在一个级别，并没有被授予颁奖的光荣任务。
    宋朝的官妓除了“陪吃”陪喝”“陪玩”，对长官进行“三陪”，还有一个重要身份就是出席各种政府举办的活动充当“礼仪小姐”。当“礼仪小姐”不够时，政府可以从各大青楼妓院里无偿征召有名的私妓参加活动。
    官妓是女妓中最出色最有才艺的一个阶层，平时这些小民哪能看到？而被征召的私妓也多是非达官贵人不见的名妓，这些健儿多出身乡野，看到这么多美女打眼前走过，还亲手为自己颁奖，哪能不激动如狂？下面的小民看到这么多平日闻名不见面的“明星”，自然也是拼命的呼喊狂欢着。
    授奖典礼结束，健儿们依次下台，众人欢呼雷动，前呼后拥，几群人拉着他们去自己的幕棚喝酒，像迎接明星一般。而那些被征召来的私妓也趁机溜了找刚才的心仪者约会去了，反正她们是受官府征召出来的，干完了事，这一天的时间就归她们自己安排了。而官妓们当然没有这么自由，还有一大帮的长官们没有尽兴呢! 
                  樽前还唱使君诗 (1)
    弄潮比赛结束，全民娱乐却才刚刚开始，商贾富民在自家的幕棚下看着请来的歌舞妓唱歌跳舞、吹拉弹唱，自然引来不少人围观；普通百姓围观着看街头“大力”表演和各种游艺，诸如滑稽戏、耍猴戏、僧侣拳击、说书、钢丝走绳、打花鼓、杂耍、傀儡戏、相朴之类，还有的开设赌局聚众赌博的；文人雅士们则跟带出来的妓女们大手牵小手沿岸观看海潮，谈诗论赋，卖弄风骚；当然还有一些意犹未尽的弄潮儿继续下水弄潮，寻求刺激，引得不少观众继续关注……
    莫惜只看得那个心神激动啊！这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啊，这才是大宋朝的繁华！
    “好高的潮头，只怕这样冲来几个月，这海堤又要大修一次了。”陈襄游玩之时不忘关注民生。
    “吴越王当初治吴，为江潮侵岸所恼，便让三千衣水犀甲衣的弓箭手向钱塘江潮放箭，竟然吓退了钱塘江神，至此数十年钱塘江两岸不复被江潮所侵。不如陈公也调来三千厢兵来射潮退江神。”苏轼笑道。
    “这个典故我却没听过，莫不又是子瞻杜撰的吧？”陈襄笑道。
    苏轼只是笑而不语。莫惜也望着苏轼微笑，苏轼杜撰典故可是出名了，当初在制科进士考试中都杜撰“皋尧杀士”的典故，让欧阳修摸不着头脑，还特地“请教”。
    “去年八月十八子瞻观潮作了首《南歌子》，惜无人能唱，今日西湖魁首在此，子瞻可要好好作几首诗词，让慕雪小姐一展歌喉。”陈襄又笑道。
    “这是自然，对大江潮涌，佳人新妆，怎可无词？”苏轼哈哈而笑，叫了声“拿笔墨来！”便挥手而就一首《瑞鹧鸪》：
    “碧山影里小红旗，侬是江南踏浪儿。
    拍手欲嘲山简醉，齐声争唱浪婆词。
    西兴渡口帆初落，渔浦山头日未欹。
    侬欲送潮歌底曲，樽前还唱使君诗”
    陈襄自然让莫惜唱来，莫惜只是心里直翻白眼，纸上的繁体字认识她，她可一个也不认识，这个陈襄，怎么这么健忘，明明是为难自己嘛！
    “慕雪妹妹刚才一路唱了三支歌，嗓子也该歇歇了，不如龙靓来唱苏大人的这首词，知州大人肯否？”龙靓笑着解围。
    周韶临走前将莫惜托付给龙靓，莫惜自然对她也剖心相对，告知了并不识字的事实。龙靓为人沉稳，对任何事都冷眼旁观，对任何人都不即不离，绝对的四平八稳，不会惹祸。她虽然冷眼却是热肠，尤其对真心相交的朋友。莫惜告知她自己并不会识文断字后，她怕教坊众人看不起莫惜，也并不泄露，只是每每有“露馅”的时候便替她解围，令莫惜感动。
                  樽前还唱使君诗 (2)
    被龙靓一提醒，陈襄也想起来莫惜不识字的事，也不强求，只让龙靓唱来，莫惜琵琶伴奏。龙靓的歌声却也不俗，她本来就是一富商家歌女，后来那富商因私贩盐铁被株连九族，她也被没籍配卖，因为颇有才艺，便编入教坊。因为自小在压迫下生存，她早已深知明哲保身之道。有时筵席调笑之间，莫惜多有偏袒苏轼之语，龙靓便时常劝诫，语重心长，莫惜虽念其好心，只是口头答应，屡教不改。
    宋词都是先有曲后填词，每个词牌名便是一种曲调，龙靓一说曲牌，莫惜自然知道，调好琵琶弦便奏起《瑞鹧鸪》来。待莫惜奏到好处，龙靓便开喉歌唱，珠圆玉润，婉转低回处如风转花落，雄奇壮阔处如海浪拍岸，那样的高音就是莫惜也自叹弗如。其它官妓在一旁轻敲红牙板，于起承转合处按拍哼调相和，使得整曲如行云流水丝毫不歇。
    莫惜听清最末两句“侬欲送潮歌底曲，樽前还唱使君诗”，不禁失笑，这个苏轼，处处不忘展示自己的幽默和自得呢，竟然说自己的曲子能够送潮！
    弦歌阵阵、飘出窗外，引来亭下游人一阵围聚。不过，亭下早就围满了人，靠得最近的是一帮文人学士，自然是慕苏轼大名而来，恭候在侧，用无限真诚无限崇敬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偶像，为着能亲眼看到偶又一首大作的出炉感动得一塌糊涂，浑身抽筋。
    听得龙靓唱出苏轼的词，立即有人唰唰唰的记录在早已备下的纸上，然后递给身旁一人：“快拿回去叫老板刻印！”
    莫惜又是目瞪口呆，难道这是印书坊的人？宋朝是可以私人刻印书籍的，这莫惜当然知道，却不料苏轼受捧到这种程度，竟然一首诗一出来马上就有人抄着拿去刻印售卖。不过，她马上想到了版权问题，看着苏轼洋洋自得的模样，莫惜只是心底无限哀叹，哎，这个家伙，只知道炫耀，一点产权意识都没有，平白的让别人赚了钱去，自己捞不到一丝好处。
    然后，她想到了第二个问题，他们就这样听着，也没看原文，怎么就不怕抄错？也许，古代书籍中的种种错字就是这么来的，无语啊！ 
                  中秋观潮：官员聚赌 (1)
    曲终，各位官员一阵交口相赞，又品评着苏轼的诗作，喝酒猜拳，说些荤段子，然后……扔起色子来。他们在赌博！一群官员在众目睽睽下赌博！虽然，他们是在赌哪盘菜归谁，莫惜还是激动得无以言表。
    宋朝算是对赌博严禁最松的一个朝代，传说当初宋太祖与陈抟老祖赌博，输掉了半座华山，于是华山成了宋朝的“太岳”。去年华山有一面山体崩塌，满朝皆惊，以为是上天示警，宋神宗还因此移居偏殿，粗茶淡饭几日以示顺天之意。
    宋朝上至帝王，下至贩夫走卒都喜欢赌博。在中国古代所有的王朝中，唯独宋朝不抓赌——他们都是官府保护下、有照营业的合法纳税人。甚至，官府都开赌坊赚钱，苏轼曾有诗云“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就是讽刺那些执行新法的官员在官府旁开设赌坊，让农民子弟把刚到政府贷来的青苗款投到了赌坊中去，弄得倾家荡产的事。
    当然，一些特殊人群是不可以赌博的，例如作为百姓表率的官员。不过，宋律有另一项规定，在公共假日，可以公开赌博，而宋朝的公共假日据说有30多个，就是每个月都起码有一天可以公开赌博。今天，便是可以公开赌博的时候，于是，亭中的一帮大人们个个赌得面红眼赤，不亦乐乎，真正的成为了亭下百姓的“表率”。
    宋朝的赌博形式叫“关扑”。而“赌”与“博”连在一起说，来源于苏轼。苏轼在一篇奏议中记道：“城中有开柜坊者百余户，明出牌榜，招军民赌博”，由此，“赌博”一词正式形成。苏轼是不反对赌博的，不仅如此，他现在也是赌得红光满面，他已经把面前桌上的菜全都赢为己有，并且，还赢了隔壁桌的三盘菜。
    “苏大人似乎不胜酒力，不如让慕雪代苏大人喝下此杯，怎样？”苏轼的红光满面不止因为赢了赌局兴奋，他每赢一盘菜作为赢家自然要被敬酒，到现在，他已经喝了将近一坛酒了。莫惜在一旁斟酒，看着苏轼有些难受的模样，便自告奋勇道。
    “这可不行，我们菜都没得吃了，子瞻赢了怎么能不喝酒？”一官员醉醺醺笑道。
    “哎，慕雪小姐要替子瞻饮了也可以，那剩下的色子也就由慕雪小姐来替子瞻摇吧！”陈襄也有些微醉，笑着：“子瞻今天运气可太好了，不能再让他掷色子了，不然我们可都没得菜吃了……”
    “苏大人可愿慕雪代为掷色？”莫惜笑问。
    “求之不得。”苏轼笑道，他可喝够了酒，再不能喝了。
    于是，莫惜坐庄，帮苏轼代摇色子起来。
                  中秋观潮：官员聚赌 (2)
    一盘又一盘，十三次后，莫惜终于“不负众望”的结束了自己的任务——苏轼的面前已经一盘菜豆没有了，她整整十三盘都摇到了最小的一点！
    真是绝“好”的运气啊！莫惜只是郁闷急了，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十三的缘故？可是，自己又不信基督教……
    “哈哈，慕雪小姐把子瞻赢得的菜都输光了，这可怎么办？”一官员笑道。
    “慕雪去泡杯茶来给苏大人解酒自罚便是。”莫惜笑道。
    “哎，慕雪小姐这么好茶艺，怎么能只泡给子瞻一个人喝？”陈襄笑道。
    “知州大人说笑了，自然是人人有份。”莫惜笑道。陈襄等人也早已是口干舌燥，不再饮酒，只等莫惜泡茶。
    衙役提上随身携带的开水壶，拿出龙井，置于一边小几上，让莫惜“开工”，莫惜突发奇想，笑道：“大人喝过龙井的井水、虎跑的泉水、狮峰的溪水、却没喝过这钱塘的潮水，今日即来到此地，何不向江神借一壶潮水来涤洗心神？”
    “妙哉！妙哉！慕雪小姐果真语出惊人，见识不凡！”陈襄拊掌大笑，“如此，就请慕雪小姐去向江神借壶潮水来煮茶吧！”
    “慕雪领命。”莫惜笑道，她早就想下去与钱塘江“亲密接触”了。这观景亭离海岸太远，只能远远观望，太没意思了！
    “无咎，你陪慕雪姑娘去吧！”苏轼对一旁晁补之笑道，他早已醉倒，不能行动。
    晁补之是随着父亲晁端友（杭州治下的新城县令）而来，只是一路恭谨随从，无多言语，此时老师吩咐，他自然领命。 
                  中秋观潮：晁补之的秘密 (1)
    莫惜一下楼，便兴奋的向海堤那边跑去，晁补之在后边追赶不及。越靠近海堤，呼呼的海风便直爽的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水珠。莫惜只觉神清气爽，畅快无比，一路如燕轻翔，穿过了扰攘的人群，只跑到了最前头的空地上，待还要上前，晁补之气喘吁吁奔上前一手拉住了她：“前面很危险！快退后，小心被海浪卷走了！”
    “这么远，哪能接到潮水？”莫惜不满问道。
    “这江潮来去迅速，转眼须臾，哪能接到？陈大人不过开玩笑，哪会真让你接潮水？”晁补之见她认真的模样，哭笑不得。
    莫惜愣了愣，倔强道：“说到做到！我才不信接不到潮水呢!”说着提着小壶又要上前。
    晁补之急道：“海浪变幻莫测，真的会把人卷到海里的！以前就有次大浪卷上岸，把一个人卷到海里去了。你看，那里还竖着块界碑呢，所以大家都只在这界碑后观望。”
    莫惜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真不远处有块界碑，可惜上面的字一个不认识。
    “切，刚才那些人还在海浪来的时候在水里弄潮呢！怎么一点事都没有？”莫惜不以为然道。
    “他们是经过长时间训练的，游泳技艺高超，你怎么比得他们？”晁补之道。
    “哼哼，小看我？我从小可是在水里长大的，就算被卷到海里我也能自己游回来！我才不信比不过刚才那些人呢！”莫惜不满意晁补之的轻视，哼哼道。
    “慕雪小姐，先生吩咐无咎跟随小姐出来，无咎就要保证小姐的安全，还望小姐不要冒险。”晁补之又道。
    “呵呵，你这么听从苏大人的话？”莫惜不由笑道。
    “先生之命，弟子自然不能不遵。”晁补之道。
    “哼，一点原则都没有的人！他叫你到青楼去你也去，他叫你杀人你杀不杀人啊？”莫惜一声冷哼。
    “那次不是先生叫无咎去的……”晁补之闻言却不由脸色涨红起来，只是嗫嚅着，却又没了声音。
    “不是苏大人叫你去的么？那是谁？”莫惜不由好奇惊问。晁补之不语，莫惜却更好奇，这世上，还有谁认识自己，愿意救自己？只又急问道：“谁啊，你快说啊？谁给的钱你，叫你来救我？”
    “是，是我自己听说了，就拿了家里的古董当了换的钱……”晁补之被逼问不过，许久嗫嚅着道。
    “你？”莫惜满眼惊讶，问道：“为什么？”一问出口，脸色不由羞红，别过脸去，好愚蠢的问题！人家这么费心费力的筹钱，不怕玷污名誉去青楼救自己，还能为了什么？可是，自己与他也不过几面之缘而已，而且，根本都没说过几句话，他又何以重情到这种地步？ 
                  中秋观潮：晁补之的秘密 (2)
    晁补之也没说话，两人这样静静对站着，气氛有些暧昧。正在此时，一道巨浪袭来，拍打在堤岸上，只溅了两人一头一脸的湿。晁补之不由回过神来，一边拉着莫惜后退，一边嘟囔道：“看，现在都成了落汤鸡了，回去陈大人可更该笑我们了……”
    莫惜被海浪一浇，却是兴奋得不得了，大声呼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说着便要跑向前，见晁补之拉着自己的袖子，转转眼睛，笑道：“晁公子，男女授受不亲啊！你拉着我干嘛？”
    晁补之正一手狼狈的抖着身上的水珠，闻言只是脸色涨红，不自觉松了手，莫惜却是顿时飞快的跑到海堤边缘，一边哈哈笑着：“我接了江潮来泡茶，你可不许喝！”
    话头还没说完，一道巨浪轰隆而来，淹没了她整个身影。 
                  仗剑天涯的侠客
    “慕雪小姐！”晁补之只一声惊叫，海浪却已退回海上，莫惜自然也被席卷而去。岸上的游人顿时骚动起来，尖叫声、询呼声不绝于耳。
    莫惜被海浪挟裹着，只是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直直呛了几口海水。海浪陡降她顿时从浪峰跌落，眼看就要淹没在海水中，后边又是一叠浪峰涌起，将她推向浪峰。就这样一起一落，如同过山车一般，她只是被呛得晕头晕脑，别说游泳，就是自由活动都不能。身体在高压的海浪中碾转反侧，如同进入了碾肉机一般，浑身骨肉被揉压得几乎散架。
    陈襄、苏轼一帮人在观景亭看到，早已大惊失色，纷纷赶来。晁补之不待苏轼责备，早将自己骂了千万遍，可此时人力根本无济于补，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莫惜一身红色的衣裙在雪白的海浪中时隐时现，也不知是生是死。
    又一个高峰冲叠而来，直将莫惜高高抛起，却是直向岸上射来，岸上的人早已看呆了，一阵惊呼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莫惜直直跌落，眼看就要粉身碎骨。
    人群中突然一道黑影拔地而起，直射而上，一手揽过莫惜，随即稳稳当当降落。莫惜正魂飞魄散、晕头晕脑，突然觉得悬空的身子一紧，似乎被人抱住，一种无由的安全感袭来，狂跳的心暂歇，整个人都虚脱了，昏倒之前，她看到了一柄黑色的雕着龙纹的剑，剑身上刻着三个字，三个字恰好都认识，许以滋。
    “多谢壮士相助！”掌心一暖，耳边苏轼激动的声音让莫惜缓过气来，迷蒙地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挺拔削瘦的背影，那道背影给人一种冷冷的刺痛和压迫。拥挤的人群在他经过时，自动的散开，似乎受不了这种刺痛和压迫。
    他没有接受苏轼的致谢，只是这样突然的出现，无言的离开。就像，一个放荡不羁浪迹天涯的侠士。
    “妹妹怎么这么不顾惜自己？竟然跑到那堤岸边上去，差点连命都送了！”众目睽睽之下，苏轼不好与莫惜太亲密，从黑衣青年手里接过莫惜便示意龙靓将其扶住。龙靓和沈欢忙上前扶住刚刚缓过气来的莫惜。
    “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害得大家担心。”莫惜听了龙靓关切的训斥，心下惭愧。
    “都是我不好，我明明知道有危险，还没能拉住慕雪小姐……”晁补之也低头道。
    “好了好了，也别认错了，没事就好，慕雪快回马车换件衣服吧！”苏轼安慰笑道。
    官妓侍宴佐酒都会随身带着一套衣物，以防身上衣物被酒食所污换上。莫惜换过衣服整理了仪容，整个人又恢复了活力，只把刚才的经历当成了一次刺激的冒险，叽叽咕咕的向龙靓和沈欢讲着在海潮中“冲浪”的爽快。气得龙靓直敲她板栗。 
                  肠断人间紫玉萧 (1)
    下午有些百艺班子纷纷到亭前献艺，众人看了几场免费的表演，又行了回酒令，不多时，楼外已是夕阳西下。远远的海天交际处，一轮红日缓缓沉没，整个海面被染成了一锅煮沸的铁水，看得人惊心动魄。海塘上的游客已多有散去，却还有仍在坚守阵地，他们和陈襄一干人一样是在等着观看中秋的夜半潮“月影银涛”。
    陈襄着人送了饭食过来给三人，他们等人在外间吃饭。宋人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真正吃饭的时候筵席上是没有声响的，当然吃完饭后喝酒行令就另当别论。
    吃过晚饭，整个夜幕完全笼罩了下来，海堤上的各个幕棚里点起了盏盏灯笼，万点灯火摇曳，别有情趣。
    “慕雪小姐海潮没取成，还吓了我们一大跳，可要受罚。”陈襄笑道。
    “知州之命，岂敢不遵？”莫惜吐吐舌头，笑道：“慕雪就弹奏柳七的《望海潮》赔罪吧！”
    “不行不行，年年观潮都听此曲，可都听腻了。慕雪姑娘今日要作支新曲来。”陈襄笑道。
    新曲，要有海潮、有明月，这可真是为难人！莫惜拼命在脑海中搜索着，一边假装镇静的看着海上景色。
    浩荡的海面上浪涛已经没有白日的喧腾澎湃，只是一波波的小潮前浪推后浪的冲击着海岸。深蓝沉静的大海之上，一线如雪，逶迤而来，雪色的银浪后，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宝蓝色的天幕上，白色的玉盘荧荧泛彩，温和而澄净，天、地、大海都在这月色下如水空灵寥廓、柔和沉静。
    海岸上的喧嚣声似乎也沉静下来了，萦绕于耳的丝弦也暂时停歇了，人人都凝神屏气的看着眼前这雄奇寥廓的景象。
    莫惜的心在这柔和的月色中逐渐沉静下来，心中似乎海浪浸过，柔软而压抑，一种无可言喻的忧伤如潮水缓缓蔓延上升，繁华落尽后的凄凉。
    今天，是中秋啊！为什么自己却似乎才刚刚意识到？
    “海面一轮明月
    将清辉无限蔓延
    那是谁的思念
    在天的岸边
    刻画下了织梦的语言”
    轻启朱唇，没有伴奏，空灵凄艳的歌喉如同风中飘絮萦荡在如水月色下。微微仰头，眸中的月魄越来越模糊，最终幻化成那个少年秀美绝伦的轮廓。
    玉衡子，哥哥，多久多久，再没有看到你了？今天，是中秋啊！本是家人团聚的时节啊！如果，白日没有被那道海浪抛出，自己应该已经与爸爸妈妈和玉衡子地下团聚了吧！哥哥，那道海浪，是不是你的化身？是不是，你不忍我葬身鱼腹，才奋力将我夺出了海神的魔掌？
                  肠断人间紫玉萧 (2)
    哥哥，你在哪儿？在哪儿？是不是在天的岸边，默默的看着我，一如既往的守护着我？
    “剑斩断誓言看镜中岁月
    听谁的歌声
    吟唱着沧海桑田
    风卷过雪的荒原
    泪碎成一梦珠帘
    听剑唱歌看雪飘落
    夜雨阑珊笛声却寂寞”
    潮汐轻微的推进声缓缓而来，成为歌曲最自然的伴奏。仰头，抑制住将要奔流的泪水，嘴角翘起。
    周韶姐姐，你说，不可以流泪，流泪了会将妆容化掉。我听你的话，每天都化妆，为的是不让自己流泪。可是，心底的凄楚和寂寞又该怎么排泄？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我的同类，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的了解我、包容我，即使是龙靓姐姐，即使是苏轼，每个人，都只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而已。那个能够相伴一生的人，那个血肉相连的人，永远的去了，再也不会有，再也不会有。
    潮汐模糊了视线，歌声空灵如月色。
    “海雾弥漫了天河在何处
    是谁对月流珠
    碧海波澜
    找不到归去的路
    沧海月明梦织成锦书”
    我究竟为何会在这个世界上？又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上？留下吗？这里终究不是我的世界，满世界的人，却没有一个知晓我啊！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个异类啊！回去吗？可是又怎样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这是一场梦吗？怎么会有这么凄凉漫长的梦？若不是梦，为什么哥哥要离我而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清冷的月光透过翘起的檐角投下一块阴影，掩盖了莫惜的半边面容。莫惜望月而歌，茕茕独立，侵染一身月华光泽，有风轻扬，素衣缟袂，飘然若仙。
    空灵凄凉的歌声滑入月色中便立即消失于无形，让人不由恍惚，似乎歌声本来就不存在，又似乎从海上仙山传来。一曲终了，整个亭内人人皆恍如梦中，整个海堤上的人也都静了下来。
    夜，静极了，月，亮极了，一切，都似乎那么恍惚，遥远而不真实。
    蓦地，一缕箫声于无可寻觅处响起，如海上孤月光，缓缓流淌，清而不凄，柔而不伤，似乎慰藉着孤寂的月华。
    “哥哥！”莫惜回过身来，惊呼一声，心跳到嗓子眼，飞奔而出。 
                  仙道吴复古
    “哥哥！哥哥！哥哥！”跑出观景亭，在人群中寻觅着，呼喊着，最终找到了箫声的所在。海塘高处，海堤边缘，一个白袍道人临风而立，正全神贯注的吹奏着一杆洞箫。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宛如世外之人。
    莫惜绝望伏地，抑制许久的泪终于洒落一地。
    “慕雪姑娘。”身后一声微微叹息，熟悉的温暖从肩头传来。
    “眉州苏子瞻？”箫声停下，白袍道人转身微笑问道。
    “正是。不知老先生是？”苏轼疑惑问道。
    “贫道吴复古。”白袍道人微笑。
    “原来是吴道长，失敬失敬！先生一曲洞箫真如天人之音！”苏轼笑赞。
    吴复古微笑点头，又伸手扶起莫惜：“斯人已逝，姑娘应自处节哀，勿要搅扰魂灵。”
    莫惜惊愕的望着他，迟疑的后退两步。吴复古的眼睛平和而温润，但是，却有一种穿透灵魂的感觉，好像，在他的眼里，自己只是一缕孤魂。
    “姑娘明日可到天庆观一晤么？”吴复古淡淡而笑。
    “我不信道。”莫惜淡淡一句，回避他的目光，淡淡一声：“道长和大人有话要谈，慕雪告退了。”说罢，转身便走。
    回到亭内，已经平复了情绪，向众人致歉，陈襄倒也没说什么。龙靓转移话题，让众人又玩起酒令来。苏轼却许久才回来，似乎和吴复古谈得颇为尽兴，一脸欣喜之色。
    陈襄自然又罚苏轼作诗，苏轼也不推辞，大笔一挥，五首诗洋洋洒洒而出：
    “定知玉兔十分圆，已作霜风九月寒。
    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向月中看。
    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
    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
    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更西流。
    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江神河伯两醯鸡，海若东来气吐霓。
    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
    最后一诗却用了他自己刚才杜撰的吴越王以弓弯射潮头与海神战的典故。
    几位会唱歌的官妓一人唱一首，不多时，夜已深了，海风渐起，毕竟已是中秋，晚上气温较低，莫惜白日在海潮里“游泳”了一次，风吹在身上，不由受寒，憋不住打了个喷嚏。
    苏轼看莫惜本来意兴阑珊，心情低落的模样，便借此请求陈襄让莫惜先回去。陈襄含笑答应，莫惜便告辞了众人，随着小丫头红杏一起乘马车回去。 
                  
第6卷
威逼与利诱 (1)
    “慕雪小姐，张司监家宴，有请小姐献歌。”莫惜正在车上昏昏沉沉的，马车陡然停住，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慕雪小姐受了寒，正要回去呢！”红杏掀开车帘，向外边人道。
    “长官召唤，竟敢诿推，好大的架子！”门外男子冷冷一声。
    “是知州大人让小姐回去休息的……”红杏正要申辩，莫惜起身止住她，向外道：“去张司监住处吧！”
    车夫应了声，便又驾车去了。
    “小姐……”红杏不由急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莫惜心下微微感动，微笑道：“我没事，还可以撑一会儿，我们惹不起麻烦的……”
    她看过苏轼的另一则故事，是关于那首《贺新郎&#8226;榴花词》的，说有一个官妓秀兰因为迟到而被责难，苏轼题其解围而作此词。仅仅因为迟到就被长官责难，她虽真的头疼，但若不去，只怕也要被张靓诬为推病拿势，只怕他又要说是苏轼宠出来的。今日陈襄和苏轼还有几位州府官员都去钱塘江观潮，却没邀请张靓，只怕张靓心底正是不平，若自己再推托，就真要惹怒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一路昏昏沉沉，马车停下，莫惜强打起精神下车，跟着前来请她的那个男仆进门。
    进了门，却没有所谓的“家宴”，大厅里，只有张靓和俞希旦正坐着饮酒。
    “慕雪见过张大人、俞大人。”莫惜欠身行礼，便上前去自然的替两人斟酒。
    “如此良辰美景，苏轼怎么没留慕雪小姐过夜啊！”张靓接过酒杯，淡淡问道，让人摸不透语气。
    “回大人，慕雪身体不适，所以提前回来了。”莫惜微笑回答，静观其变。
    “身体不适还来张大人这里，慕雪小姐可真是让人感动呢！”俞希旦附和着阴阳怪气道。
    “长官召唤，慕雪不敢推辞。”莫惜忙道。
    “你这意思是说，本大人强人所难，有意为难你了？”张靓冷笑。
    “慕雪不敢！”莫惜忙欠身行了一礼，“是慕雪说错话了，还请两位大人见谅！请大人允许慕雪清歌一曲赔罪。”莫惜知道两人正要找人当出气筒，只能顺着他们的气儿。
    “哼，唱吧！”张靓鼻子里哼了一声，莫惜微微定下心来，从身后的红杏怀里接过琵琶，扫视半圈，却发现客厅里没有一张剩余的椅子，也不知道是张靓和俞希旦有意安排故意为难自己还是怎样。
    虽然头疼欲裂，昏昏沉沉，莫惜却不得不站着弹琵琶。一时根本想不起什么曲子，只得将刚才现场弹唱过的苏轼的《望海潮五首绝句》中的一首“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唱来，席上她唱到的便是这首。 
                  威逼与利诱 (2)
    刚唱完，张靓便挥手冷笑：“这是苏轼今日写的吧！‘应教斥卤变桑田’，苏轼这是讽刺新法盐法过苛吗？”
    “大人误会了，苏大人只是因观看了弄潮比赛，心生感慨……”
    “苏轼心里想什么，慕雪小姐这么清楚吗？”莫惜还未说完，张靓一声冷笑，莫惜顿时住口，知道自己多言了，龙靓经常教导自己言多必失，自己怎么老改不了？！
    “慕雪小姐，本大人劝你最好断了这份痴心妄想！苏轼明年任满便要离任，你却是终身在此不得离开，小姐对苏轼这样痴心痴意，就没为日后想想么？”张靓却又突然桀桀冷笑。
    “慕雪不明白张大人的意思。”莫惜咬牙，假装糊涂。
    “慕雪小姐绝顶聪明，何须本司监明说？”张靓冷笑，“你说，今天晚上你若在这里凭空消失了，谁会知道？”
    莫惜闻言，心底一阵凉意直蹭上来，不禁想起了霓裳舞馆的黑房子。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慕雪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指出，慕雪自当赔罪，还请张大人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开玩笑？”张靓只微微冷笑着：“慕雪小姐若肯听话，这自然就是玩笑，若是不肯，那便是大实话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您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请千万别杀奴婢，奴婢家里还有母亲和两个姐姐，奴婢不想死！求求大人，不要杀我……”莫惜心只砰砰跳个不停，掌心满是汗水，还未想出对策，身后突然扑通一声，却是红杏脸色惨白地叩首哭喊着。
    若是张靓真要杀了莫惜，她是见证人，自然也活不成，所以她便事先示好听命，希求得以全命。莫惜感叹她的机敏，心里也更加忐忑，半晌颤抖问道：“张大人要慕雪做什么？”
    “很简单，只要陈述你和苏轼的私情，诉至公堂即可。”张靓见莫惜颤抖，不由微笑，又开出极具诱惑的条件：“只要慕雪小姐完成此事，三年之内，本司监一定想办法让你脱籍。”
    莫惜抱紧了琵琶，有些站立不稳，半晌吸了口气，道：“大人，慕雪与苏大人并无私情，如何陈述？”
    “何慕雪！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张靓一声冷笑。
    “慕雪小姐，此事对你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控告长官，作为官妓你也不过只会被羁押几天，不会受任何皮肉之苦。何况，张大人已经许诺帮你脱籍，你又何必不识时务？”俞希旦唱白脸。
    俞希旦说得对，此事对莫惜的确是百利无一害，可是，对苏轼却可能是灭顶之灾。宋律规定：官妓只受长官召唤、佐酒侍宴，节庆排演，却不得私事枕席，一旦被发现某个长官和官妓有私情，便是非贬即黜。很多政敌无处挑刺时，便以此来造谣，而此事往往是最无法证实撇清的，无论哪个官员只要沾上这样的控告，几乎没有能全身的。而苏轼最近因为屡写诗文发表对新法的不满，已被那帮变法小人视为眼中钉，此番只要有个口实，只怕苏轼是永世不得翻身。 
                  矛盾与挣扎 (1)
    “苏大人待慕雪恩重如山，慕雪本非惜命之人，又岂会做出此等恩将仇报之事？张大人若要效法前任李大人，慕雪无妨做个丽珠。”莫惜心底却坚定起来，只是冷笑道。
    丽珠是三年前的一个官妓，听教坊里的姐妹说，前任的知州林子中因喜爱丽珠，经常召见，便被当时判官李泽厚控告和丽珠有私情，李泽厚为了整垮林子中，严刑拷打丽珠，要其招认。丽珠却是宁死不屈，活活被李泽厚打死。后来李泽厚因此降职，林子中却也未能幸免，被贬黜到更低位置。
    也是听了这个故事，莫惜才懂得了周韶非要出家的原因。固然是因为是居守母丧，强颜欢笑，却更因为怕重蹈丽珠的覆辙。陈襄虽然是个好长官，却和苏轼一样不拘小节，不避嫌疑，他对周韶的欣赏赞誉之情时刻表露无疑，若被人住抓为把柄，授以口实，只怕又要一个身死，一个名裂。周韶即使落籍，只怕也不能幸免，唯有出家方可真正断绝一切流言蜚语，全身而退。
    “慕雪小姐，我劝你想清楚！一年之后，陈襄和苏轼都走了，我看谁还能罩得住你！你不怕死吗？那本大人告诉你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张靓冷笑，“本大人可以把你安排到营妓中去，让你日夜受士兵蹂躏，或者把你卖到最低等的妓院去，让你被最低贱粗鄙的人玩弄至死！”
    莫惜闻言只是脸色惨白，他不是耸人听闻，他完全有这样的能力！是啊，苏轼走后，自己便真的是无依无靠了，只能任人宰割了。难道，真的要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吗？不，不可以……
    “慕雪小姐，你又何苦为了一个苏轼自己遭罪？那苏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不过只把你当成一个玩物而已！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他若真对小姐有情，也该帮小姐落籍，可他却丝毫不提。而且当初王客利的案子，小姐明明无罪，他却不据理力争到底，只和那陈襄大笔一挥，便将小姐的终身都勾付在这教坊之中，他只顾怕着自己落人话柄，却丝毫没有考虑到小姐的未来前途，这样的人小姐又何必为他担当？”俞希旦又循循善诱道。
    是呵，他有考虑到自己吗？有考虑到他离开后自己将会面临怎样处境吗？他只是一厢情愿的给予自己种种照顾和方便，却全然未想到没有了这些照顾和方便后，自己该会陷入怎样的困顿之中……
    呵呵，他是那样的大才子，是那样万众瞩目的人，他欣赏关照自己，也不过因为自己出众的才华，如果不是自己的歌舞，他只怕不会将目光多投放在自己身上一点吧！他欣赏自己，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歌舞为他的才华锦上添花，让自己的歌舞成为他创作的灵感，他没有真正关心过自己的，也许，在他心里，自己就只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和字画一样的艺术品，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吧！ 
                  矛盾与挣扎 (2)
    就算，就算诬告他，他顶多是降职而已，他这样的大才子，这样的闻名天下，自然能够继续好好的过他的风流生活；可是，自己如果不答应，那样悲惨的境地，自己又如何能逃脱？那样是永远不能逃脱的地狱，自己为什么要担当这样的风险？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自己受的苦难道还不够吗？
    不！莫惜，你在想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卑鄙自私？！苏轼救了你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没有报答，竟然还想着诬陷他！他真的没有关心过你吗？在玉衡子死后你最伤心的时刻，那么多文人墨客，只有有他来看望你、安慰你；在你深陷牢狱的时候，是他那样尽心竭力的为你奔波，给你活下去的勇气；在你寒食散发作的时候，是他冒着丢官的危险把你从牢狱里带出守候了你一夜……
    “慕雪，只要你说，我会尽一切努力去帮你澄清的！”那样诚挚的话语，那样热忱的信任，在这个世上，还有谁能给予？还有谁？莫惜，你要昧着良心去诬陷这样一个对你百般呵护照拂的男子吗？就为了自己的全身而退？
    他是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诬陷？自己若真的这样做了，他今后又将怎样的去面对其他像自己这样的苦命女子？他还敢再相信吗？还敢再伸出援手吗？
    莫惜，你不可以这么自私，不可以！
    可是，我要怎么逃离这样悲苦的命运？
    何必逃呢？何必逃呢？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苏轼的生命里没有何慕雪，没有绿鬟，也没有莫惜，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吧！梦醒了，我还是莫惜，只是莫惜。
    ————————————————————————————————————————————————关于丽玉和林子中的事是作者捏造，不过当时确实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只是当事人不出名没有留下记载而已。
    南宋的时候，名妓严蕊就被严刑拷打被逼诬陷和当时的知州有私情，而审理此案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朱熹。朱熹和当时的知州（具体名字忘了）有政治纠葛，（还有一说是朱熹也喜欢严蕊，但严蕊不睬他），他就挟私报复，对严蕊严刑逼供，几乎将她打死，整个一个衣冠禽兽。严蕊铁骨铮铮，死不承认，并说出“不敢污清白士大夫之名”的话。后来朱熹卸任，岳飞的孙子岳某某接任，审清了案情，并将严蕊赐金放还，严蕊才逃脱一死。 
                  不如归去
    混乱的思想让莫惜本来有些虚弱的身体更加虚弱，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眼前张靓和俞希旦的面孔变得越来越狰狞。
    “慕雪小姐，你可想好了该怎么做？”张靓冷笑逼问。
    莫惜睁大眼睛，模糊的视觉中清晰的看到了厅中雪白的墙壁。呵呵，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是因为这个身体的主人绿鬟撞墙而死，那么，自己死后，会不会又有另一个灵魂寄居在这具身体呢？
    “砰”的一声，骨骼碎裂的剧痛，让莫惜的意识迅速的迷失，眼前，白色的雪花纷扬而下，沾到唇上，苦涩而腥咸。然后，猩红的血雾笼住了整片雪的荒原。
    苏轼，欠你的太多，也只有用这条本来就不属于我的命来还了。可是，死在你所不知道的角落，真的很遗憾呢！若干年后，你会不会还记得，西湖边曾经有个叫何慕雪的女孩在你的生命中一度绚烂，又神秘的消失？也许，不会消失，可是，那已经不是我，你知道吗？你会知道吗……
    “张大人，这，这小姐没气了……”张靓和俞希旦早被莫惜的举动惊呆，许久看着她缓缓倒下，鲜血流了一地，俞希旦颤抖着上前伸出手指在莫惜鼻前试了试，惊慌道。
    “妈的！这婊子还真不怕死，这么用力，把墙都撞裂了！”张靓粗俗骂着，上前抓起一把沾满了鲜血的白花花的粉末，怒冲冲的踢了莫惜的身体一脚：“这些盐巴都被弄脏了，我要亏了一大笔钱！”
    “可是，现在怎么办？这个尸体……”俞希旦心虚道，不管怎样，这都是一条人命，大宋律法，杀人偿命。
    “拿到后院埋了！”张靓恶狠狠一声，随即又道：“不行，还是让人拿到钱塘江里抛尸吧！钱塘江这几天不是有大潮么？将她扔到海里，让海潮卷走，看谁能找的到尸体！”
    “妙极妙极，听说海潮的时候经常有很多大鱼聚集在岸边，这尸体一扔下去，就被大鱼吃掉了，又干脆又干净，哈哈哈……”俞希旦拍手笑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红杏看着张靓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只全身发抖，一个劲儿磕着头。
    “要本大人饶命，你就乖乖的听话。”张靓阴森森道。
    “奴婢一定听话！一定听话！”红杏连连道，眼泪都出来了。
    “明天你去州府击鼓鸣冤，就说何小姐半夜被苏轼叫去，苏轼要奸污何小姐，何小姐不肯，挣扎之下，苏轼失手掐死了她。对，就说失手，酒醉失手，哈哈，苏轼不是喝了很多酒吗？我们就给他找个理由，哈哈！然后，苏轼见人死了，怕行迹败露，就让人将何小姐的尸身抛到大海……至于你怎么知道，你自己想着说吧！”张靓阴森森的笑着，似乎已经看到了苏轼明日身败名裂的狼狈场面。
    “噗通”一声巨响，两个仆人看着慕雪的尸体瞬间没入了黑不见底的大海，拍拍手，大功告成似的转身而去。
    “什么声音？！”两人走着，一人突然竖耳道。
    另一人唬一大跳，也竖起耳朵，“没什么声音啊？”
    “笛子，你没听到吗？”
    “啊，我听到了，不是笛子，是箫声……”
    “管它是什么声音！快听听从哪儿传来的，是不是我们被人发现了？”
    “看！那儿！一身白的……”一人目光扫过海堤，突然发现海堤最高处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正傲然矗立，一缕缕不绝于耳的箫声正从那天际传来，飘忽不定，如同鬼魅。听到两人的声响，白影缓缓向这边移动。
    “鬼啊！快跑！”两人吓得心胆俱丧，拔腿便跑。 
                  我是谁之龙女三娘
    好黑，好沉，好闷！
    这是哪儿？我在哪儿？我死了吗？为什么没有一丝感觉？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虚空，莫惜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灵魂。
    “三公主，你终于出来了，你，想通啦？”黑暗中，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
    “是，我想通了。”一个女子坚决的声音。
    “太好了，这就对了嘛！这柳毅有什么好的，不就一个穷酸书生！一个凡人！我三公主要嫁，五湖四海哪……”
    “龟丞相，我想通了，我要去追回柳毅，嫁给他！”女子打断了瓮声瓮气的声音。
    “什么？”“龟丞相”讶异不已。
    “柳毅一介书生，却不辞辛苦，千里传书，其侠其义，自不必说。二叔盛气凌人，威逼成婚，他却断然拒绝，誓死不从。初时我虽生气，但在塔里多日已经想通了，他拒绝固然有负气，却也是傲骨铮铮，不事权贵。我回到东海，便是高高在上的三公主，以他傲骨，自是不愿从我之尊。我已决定，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只以凡女身份相伴，白头终老，永不相弃！”女子意气飞扬，坚定而决然。
    “三公主，这……”瓮声瓮气的声音似乎有苦难言。
    “龟丞相是怕父王阻拦吗？父王若答应便好，即使不答应，三娘哪怕粉身碎骨，也要闯出这三十三重海域，去凡间追寻柳毅。”
    “三公主，并非如此，龙王已将公主错配一次，怎会再不依公主之愿？只是，只是公主不知，那七巧玲珑塔里一日便是人间一年，三公主在七巧玲珑塔里呆了半年多，人间已过了两百多年了，柳毅肉体凡胎，早就死了……”
    “龟丞相，你说什么？……”女子的声音一丝颤抖。
    “老臣所说句句属实，三公主不信可去问龙王……”瓮声瓮气的声音一丝叹息。
    “父王，女儿与柳郎真的无缘吗？我不信，我不信！即使他死了，还有转世对不对？女儿一定要找到他的转世！”女子的声音又响起，却是一阵绝望的抽泣。
    “三娘，父王亏欠你良多，一直思量补偿，可是这件事，父王实在无法帮你。别说我们龙族不能与凡人结合，就是你有心相伴，柳毅此世的命数已定，你也无法介入他的生命……”一个稳重威严的声音，无奈的叹气。
    “我不信，我不信！父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帮帮女儿，帮帮女儿！”女子哭泣着恳求道。
    “傻孩子，人间有生老病死，你是龙女，却无此苦数，如果你处于凡人身边，却无生老病死，岂不被视为异物，引来无穷祸患？……”
    “报——龙王！有一个小女孩落水了……”突然一阵焦急的脚步传来。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没看到……”龙王发怒了。
    “回禀龙王，这个女孩的身体十分异常，与凡人身躯不同，似乎能接纳仙、凡、灵三族魂魄。看她面相，应该早就丧命，但却活到今日，应该是从三界之间的漏洞逃脱的。小将不知该如何处理，所以才来禀告龙王。”来人解释道。
    “能接纳仙凡灵三族魂魄，父王！既然我不能以真身存活于世，那眼下不正好有个极好的机会吗？只要女儿讲魂魄附于这女孩身上，便可与常人一般生老病死，也可与柳郎转世白头偕老了……”龙女三娘急切道。
    “三娘！哪有这么简单？凡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这个小女孩也是一样，你若魂魄依附其身，控其意志行动，改变其命数，便是与天作对，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龙王喝道。
    “父王，女儿就真的与柳郎有缘无分么？即使是转世，也不能亲近吗？”龙女三娘酸楚不已。
    “柳毅于你有恩，不能不报。三娘你若真的痴心如此，父王倒有一个办法。”龙王缓缓道。
    “什么办法？”三娘惊喜道。
    “凡人各有天命，我们不能擅自篡改，因而，三娘你若要附于这女孩身上，必须前事皆忘，也唯有此你才能不按着自己的心意凭借龙女之灵改变这女孩的命数。除此之外，父王决不允许你任性妄为，给龙族带来灭顶之灾！”龙王的声音严厉不容置疑。
    “前事皆忘？如果我不记得柳郎了，又如何找到他？”三娘不解问道。
    “三娘不必担心，父王自会将你送到柳毅身边，只是，你们是否有缘相伴，就只能看天命了。”龙王解释。
    “只要有希望，三娘便愿意一试！”沉默了许久，三娘坚决道。
    “好。父王会把你的精魂灵力聚成七颗灵珠注入这小女孩体内，保她肉身七次度过劫难不死。她的肉身每受损一次，灵珠便会碎裂一颗，三娘你的精魂便会被释放出来一些，直到七颗灵珠尽碎，三娘你便会恢复龙女记忆，回归东海，而这女孩的肉身则会与凡人一般死去…… 
                  我是谁之七七公主
    声音渐渐隐没，又回复到最初的无尽静谧与虚空。
    “七七，七七，你在哪儿？”一个女子甜美温柔的声音蓦地响起，焦急而慌乱。
    “母妃！我在这里！母妃看，好漂亮的花！”一个小女孩甜甜的应答。
    “七七，快过来！”女子呼唤。
    “啊呀！”小女孩突然一声尖叫，带着哭腔。
    “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又磕破膝盖了……”女子声音焦急而无奈。
    “母妃！母妃！”两个男孩的声音响起，脚步短促而急迫。
    “放儿、卷儿，你们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知道吗？”
    “母妃，你，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一个小男孩急问道。
    “傻孩子，你父王不能走，母妃怎么能走？”女子长长叹了口气，又严厉道：“你们从皇宫密道逃出去，注意一定路上不要被人发现行踪！现在人心惶惶，要是被人发现，他们肯定会抓住你们邀功请赏……
    突然一阵慌乱的嘈杂声响起，马蹄声、兵戈声、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随即是烈火燃烧声、房屋倒塌声、无数人的哭叫声、奔逃声，似乎末日浩劫的到来。
    “放儿、卷儿，七七，快走！记住母妃的话！”女子喊了声，脚步声离去。
    “母妃！母妃！……”小女孩呼喊着，声音却被捂住。
    “七七别叫，小心被人发现了！我们快下地道吧！”一个小男孩道。
    “哥哥，好黑，我怕！”小女孩恐惧的叫着。
    “七七不怕，哥哥会保护你的！”小男孩坚定的声音。
    “快走吧！”另一个小男孩催促声。
    “我脚冷，走不动了……”小女孩哭道。
    “怎么这么多血！”小男孩一声惊呼，随即一阵淬耳的布条撕裂声，另一个小男孩平静道：“快爬到哥哥背上来！”
    “哥哥，你背得起七七吗？”另一个小男孩怯怯道。
    “少废话，快走！你想死吗！”
    “哥哥，前边是什么……”小女孩怯怯问着。
    “啊！——”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三个小孩的呼喊声混在一起，最终消失于虚空。 
                  我是谁之莫惜莫惜
    “莫惜，你在做什么？”一阵开门声，随即是一阵女孩的欢笑。
    “小玉，你回来了？”另一个女孩迎接的笑声。
    “啊，还在写你的小说！给我看看，你写到哪儿了？”“小玉”笑问。
    一阵沉默后，小玉又笑道：“真是的写得这么可怜兮兮的，父母双亡……用自己的名字穿越也就罢了，有你这么咒父母的吗？”
    “小说嘛！不这样写，女主人公一点都不怀念现代的亲人，不是很没感情吗？”莫惜不以为然哈哈笑道。
    “你就写吧！我看你迷苏东坡都快迷疯了！说不定哪天就真穿越到宋朝去了！”小玉恨恨笑着，又问道：“啊，对了，今天母亲节你知不知道？”
    “啊,真的吗？”莫惜惊讶问道。
    “什么蒸的煮的！我刚才给我妈妈打了个电话，她高兴得不得了……你也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小玉笑道。
    “我妈妈大字不识一个，又不知道什么母亲节，打电话也跟她说不清楚，她还要怪我浪费电话费呢……”莫惜微笑。
    “你怎么这样说？她不知道，你说了她不就知道了？打个电话能用几块钱？她嘴里说你浪费，心里也会甜得很呢！……”小玉一阵不客气的狠批。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打……”莫惜告饶，笑着按下号码：“喂，妈妈吗？呵呵，今天是母亲节，我给你打个电话……母亲节就是……”
    …………
    “你妈妈怎么说？”电话打完，小玉笑问。
    “她很高兴。不过还是说我浪费电话费……”莫惜微笑。
    “我说吧！”小玉得意的笑着，又突然叫：“啊，我忘了，杨峰还在楼下等我，我下去了！”
    “呵呵，杨峰可是个帅哥，别错过了，快去吧！”莫惜笑道。
    “莫惜我说你也该找个男朋友了，整天呆在寝室里打小说，也不出去转一转，我们新闻学院多好的资源，帅哥一大把，以后可没机会了……”小玉又唠唠叨叨道。
    “好了好了，杨大帅哥要等急了，你还不下去？”莫惜笑着阻住她的话。
    “我看你啊，就嫁给苏东坡吧！”小玉恨恨一声，笑着离去。
    房间恢复了寂静，只有莫惜手上还没关上的手机传来一阵微弱的系统声音：“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三娘！”
    “七七！”
    “莫惜！”
    无数的声音突然汹涌而出，挤爆了沉睡的意识，天地混乱一片。
    我是谁？我是谁？
    好沉，好闷，好黑！
    意识越来越受压迫，莫惜却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挪不动身体。
    海边堤旁，一道海浪冲天而起，白色的流光在皎洁的月色下如同仙界蜃景。
    白影纵身而起，接住了从海浪上抛下的冰冷的尸身。
    “慕雪姑娘？” 
                  天庆观施法（1）
    杭州天庆观。
    这个天庆观可大有来头。澶渊之盟后，君臣靠纳岁币维持了宋辽两边和平，君臣大失颜面。宰相王若钦便设计找来一个叫朱能的宦官，让他假造一份天书，在一块绢书上写着‘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真宗皇帝的名字叫赵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意思就是天帝受命于赵宋，让皇上守着国宝重器；只有大宋才是正统，宋朝可以下传七百个世代。”
    赵恒一下子就信了，于是便要去泰山封禅，还册封道家始祖太上老君为‘混元上德皇帝’，下诏到全国各地，每个路、府、州都要修一座道观，名字统统叫做天庆观。
    杭州人杰地灵之所，儒释道三教并流，各不相扰，十分昌盛。
    此际，天庆观里一如既往的香烟袅袅，道服飘飘。一个光头小和尚快步跑过正殿，向后边一间厢房跑去。
    “吴道长，我们道家虽然不禁女色，可是这位姑娘在道观已经呆了五天了，万一被人发觉，难免有闲话，还是先送到山下大夫那里救治吧！”房间内，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贫道已经说了，这位姑娘是魂魄无所归依，需要用我道家秘术归魂咒摄住其心神，七日方可回魂。方道侄要将其送走，岂不是谋人性命？”一个老者气定神闲的声音。
    “这……可是，吴道长您就是救人性命也罢了，怎么又接连几日的请灵隐寺、金山寺这些和尚到天庆观来？好好的一个道观，都快成和尚庙了！”中年男子又愤慨道。
    “方道侄，修道之人要心气平和，你如此气短，只怕难以羽化登仙啊！”老者又淡淡道。
    屋内没了声音，片刻，一个灰袍中年道长怒气冲冲跑了出来。
    小和尚早溜到一边躲起来，见那中年道长走远了放过来扣了叩门，门内一声“进来”，他推门而入。屋内画着太极图案的地板上，一个白须白发的道长和一个白衣少女正各自坐在阴阳二点上，盘腿打坐，反掌相对。少女的头上缠了一层纱布，血色还未消退。太极图外，则坐着四位结趺打坐的白须和尚，四个和尚南北两方的分别将一手抵在白衣少女和老道长背上，另一手和其他两个和尚反掌相抵，另两个和尚另外两手则分别和白衣少女和老道长另一手相抵，五个人形成五行之位。
    “师父，思聪到州府衙门去打听了，苏大人果然出了大事。听说，教坊的一个官妓失踪了，照顾那个官妓的小丫头说是苏大人强行求欢不成失手将其掐死，后来又抛尸海中……”小和尚向其中一位老和尚说着，望了望地上的白衣少女，继续道：“那小丫头去衙门击鼓伸冤，陈大人已经立案侦查，苏大人因为涉嫌已被拘押。现在，整个杭州城都被闹得沸沸扬扬的……”
    “案情现在怎么样了？”老和尚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淡淡问道。
    “听说陈大人已经雇佣渔船去海上打捞尸体了，但是五天来没有丝毫结果，要是再没有有力的辩词，苏大人只怕就要被罢黜定罪了。”小和尚缓缓说道，说完，老和尚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师父，这位女施主是不是就是……”师父还没有半点动静，小和尚不由试探问道。话还没说完，老和尚已经淡淡打断他：“思聪，我们是方外之人，还是不要多问俗事为好。”
    小和尚吐吐舌头，小声嘀咕道：“不理俗事，还叫我去打听苏大人的事！”
    
                  天庆观施法（2）
    州府牢狱。
    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走进一个单独的房间。
    “苏大人，知州大人着小人送饭来了。”狱卒向着房间内坐着看书的苏轼道。
    “哦，放桌上上吧！我看完这段再吃。”苏轼淡淡一声。
    “苏大人，张大人那边正逼得紧，陈大人也不好徇私。虽然陈大人已经派人去向王夫人解释说大人您到苏州视察去了，但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只怕王夫人迟早也要知道。”狱卒道。
    苏轼放下书，叹了口气，“述古已经仁至义尽，如果再没有结果，那也是子瞻的命数。”
    “大人不必太过忧虑，吉人自有天相，大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狱卒安慰道。
    苏轼摇摇头，长叹无语，自己倒还在其次，凭红杏片面之词，没有有力的证据，也不能判自己多大罪，不过“声名败坏、离任黜职”，这官场上整日的你争我斗，早就心烦，由此罢任归田也未尝不好。只是，慕雪还生死不知，多半已遭不测，倒是自己害了她。
    若不是自己让她先回去，也不会有如此结果。也怪自己那夜不该一个人跑到江边赏月，一夜不归，现在连个在场的有效证人都没有。可是，张靓怎么知道慕雪独自回教坊，又怎么知道自己独自赏月？难道，他竟一直派人跟踪着自己，准备随时找自己的错处，给自己致命一击？
    苏轼啊苏轼，你真是树大招风、“万人瞩目”啊，可是你却这样毫不防备，口头全没个遮拦，你这样不只害苦了自己，还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啊！若不是你平日不避嫌疑的乱开玩笑，让人觉得可以从慕雪身上做文章，慕雪也不会遭此厄运吧！若她真有什么不测，也是你欠她一条命啊！
    “大人快吃吧，饭菜都要冷了。”狱卒关切道。
    苏轼叹口气，回过神来，默默吃完饭。
    “大人，明日便要终审了，你可要想好辩词。”临走前，狱卒又叮嘱了声。
    真是患难见真情啊！苏轼看着狱卒的背影，心中一叹。 
                  千年错梦（1）
    “小惜，小惜，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美丽温柔的少女亲切的呼唤着。
    “莫惜，一定要考上**大学，给妈妈争口气！……”苍老的妇人热切的期盼着。
    “惜儿，惜儿，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求求你，你会弄死自己的！……”有着女子般美丽绝伦的容颜的少年悲戚的哭泣着。
    “雪儿妹妹，你记住，一旦化妆，就不能流泪，因为一流泪，所有精心装扮的容颜都会被打乱……”恬静忧伤的女子严肃的劝诫着。
    “慕雪，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珍重自己的生命？！你说是玉衡子的阴灵掐死了王客利，那正是他不愿你为他枉送性命啊！你若如此不珍惜自己，他在天上又怎么会安心？……”那个如同谪仙人般的中年男子热切焦急的训斥数落着。
    “你还敢反抗！我打死你！……”满脸横肉的老虔婆凶悍恶煞的叫骂着。
    “贱丫头，死丫头，你不用得意，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也不过是个臭婊子，以后要被千人踩万人跨！我咒你活活被男人做弄死！……”那个怨毒失色的女子狠厉的诅咒着。
    “我是该笑玉衡子太过幼稚，还是该笑妹妹太深沉了呢？……”沉静如水的少女淡淡的讥讽着。
    “本大人可以把你安排到营妓中去，让你日夜受士兵蹂躏，或者把你卖到最低等的妓院去，让你被最低贱粗鄙的人玩弄至死！……”一脸奸诈的男子阴森森冷笑威胁着。
    …………
    无数的脸孔在眼前不断的回旋，无数的声音在昏暗的天地间回响，如同熙熙攘攘的街道，喧嚣之中让人恍惚。
    我在哪儿？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我的身体呢？我是谁？
    白色，无边的白色，白得刺眼，一切形体都被掩盖在这白色之中。
    无边的白色中突然现出一点猩红，随即逐渐扩大，由一点变成一滴，然后是一圈，然后是一大滩，鲜血之上，逐渐呈现出一个美丽的女子苍白的脸。
    “姐姐！姐姐！”莫惜热切的叫唤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保大人！”“保小孩！”“保大人！”“保小孩！”……
    “你们都别吵了！姐姐很累，她要睡觉！”一个小女孩气愤的声音从虚空处响起，是谁？是谁？
    “病人生命垂危，请家属快作决定！到底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保大人！那是我女儿！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苦命的女儿！”
    “保小孩！那是我儿子，谁敢把孩子弄死了我要告得他倾家荡产！”
    “保大人！”“保小孩！”……
    “金大夫，孕妇失血休克，已经停止呼吸……”
    “薇薇！薇薇！我的女儿啊！天杀的，你赔我女儿！赔我女儿！”
    “姐姐，姐姐！姐姐你说小惜要做姨姨了，姐姐你快起来啊！”小女孩哭泣的声音从虚空处传出，最终又没入虚空。眼前的一切一点点的褪去，四周又是一片耀眼得看不到任何形体的白。
    白色一角缓缓掀开，露出两张血肉模糊苍老的脸。
    “莫同学，请问，这两位是您的什么亲戚？”两名穿制服的警察小心翼翼的问着。
    “是我爸爸妈妈。”平静冷淡的声音，和尸体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这，对不起，莫同学，请你，节哀顺变吧！您父母的尸身我们会帮忙送到火葬场火葬的，还有一些后事，我们会帮忙处理的。”
    “谢谢叔叔。”
    “因为您的父母没有买保险，所以，没有保险赔偿。不过，像您这样的情况，国家应该会发抚恤金。我们会帮你申请的，请您先去和我们做一份记录好吗？”
    “好。”
    平静无波的回答后，穿着像高中生一样的少女低着头跟在两个警察身后缓缓走进了苍白中，天地又恢复惨白一片。
    “莫惜，小心！”一声尖叫，一汪鲜血扑面而来，天地瞬间变成沾满了鲜血，鲜血一滴滴的滴落，似乎下雨一般，许久许久，所有的鲜血都滑落了，天地又恢复了苍白。
    苍白中，黑色的丝线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脸。
    这不是我吗？！我怎么躺在这里？我死了吗？莫惜的心突突跳着，头脑撕裂般痛楚起来。这是哪儿？我是谁？她又是谁？我是在做梦吗？还是，我在别人的梦里？
    “小王，病人的脑电波发生急剧震动，好像有情况了，快去叫导师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兴奋的喊着另一个小伙子，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从声音上感觉应该二十六七的样子。
    “嘀嘀嘀……”病床旁的各种仪器在混乱的鸣叫着，白大褂有条不紊的忙碌的记录着各种数据。
    “导师！您快来看，莫小姐的脑电波出现了异常，这可是两年来没有过的情况！”门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白大褂兴奋的迎上去。
    “这不过是普通的脑电波震动。小苏，以后不要拿这些小事来烦我！”来人看了看仪器上的图像数据，冷冷说了句，转身走了。
    “导师！您看看，这跟我两年来记录的数据有很大不一样，真的不正常啊！”小苏追上去，急道。
    “我看你才不正常！两年来就这样天天观察一个植物人，都不嫌烦！做什么研究？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植物人吗？！要不是你自己掏钱做这个项目，你还想在这个医院呆下去？”来人站住冷笑。
    小苏呆住，没有言语，任他走了，但随即，又返回病床前，静静的望着床上的女子。
    “苏先生，您还要继续做下去吗？连范大夫都说了，莫小姐就是一个普通的植物人，没什么好研究的，你这样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而已……您这么高的学识和才华，浪费在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一个病人身上太不值得了……要是您去做一些医药方面的研究，一定……”
    “小王，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小苏淡淡一声，又望着床上的女子轻叹道：“不管怎样，都是我驾车把她撞成这样，如果不能把她治好，我只怕一生都难以心安……”
    “可是，明明是她自己闯红灯，也不能怪您啊！”小王道。
    “我总觉得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虽然，我并不知道她醒着的时候是怎样的。她也很可怜啊，就昏迷后一周内有两个好朋友来探望过，以后都没人来过了。听警局的人说，她父母在她上大学的第一天出车祸双双亡故了，也不知道她这四年是怎样过来的……”
    “看，脑电图又开始急剧波动了！”小王打断了小苏的叹息。
    声音渐渐隐没，脑袋炸裂般的疼痛，天旋地转，灵魂似乎橡胶块被强大的高速漩涡狠狠揉压撕扯着。
    到底怎么回事？这是梦吗？刚才床上的是我吗？还是我还没死，所谓的穿越只是一场梦？到底怎么回事？好痛，头好痛啊！
    啊！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女鬼闹公堂 (1)
    府衙大堂。
    “红杏，本官再问你一遍，你所言可是属实？你要知道，诬告长官，罪加一等！”堂上，陈襄一拍惊堂木，问道。
    “回禀大人，女婢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句句属实！”堂下，红杏跪着俯首道，手心已被汗水浸透。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红杏你在张大人府上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不妨说来给各位大人听听。”一阵鬼魅般飘忽的悦耳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小姐！”红杏一阵毛骨悚然，转身望去，堂下无丝毫人影。
    “什么人，擅闯公堂，快快现身！”陈襄一拍惊堂木。
    “大人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么？”依旧是那鬼魅的声音，如银铃轻笑：“大人让奴家现身，奴家便现身了，只是，各位大人莫要吓着了……”
    话音刚落，堂外一道白影飞速飘进，落在了堂中，一身白衣，广袖曼舞，长裙拖地，一头青丝，如瀑湍流，轻舞飞扬。
    “鬼啊！鬼！”红杏看清来人面容，啊呀一声惨叫，昏了过去。一旁的张靓和俞希旦也都骇得面无人色。大堂之上的衙役各个手心发抖，白影在堂中飘来荡去，根本就不是用脚走的！
    “慕雪小姐？你，你究竟是人是鬼？”陈襄也是手心冒汗，强自镇定问道。“大人你说呢？”鬼魅飘忽的声音随着身影在堂中四下飘荡。
    “张大人，奴家死得好惨啊！你还命来！”白影突然伸出双手，脚下一滑，向张靓脸上抓去，张靓“啊”的一声惊叫，连退几步，白影却在抵达他身前时一个漂亮的旋转，滑翔折回，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真个大厅，快活得像个做了恶作剧的小孩。
    “慕雪小姐，公堂之上，不可嬉闹，你有什么冤情，速速道来！”陈襄又道。
    “冤情么？”白影停止了飘荡，站在堂中，幽幽的，“我大不记得啦！你要知道，鬼是不记得死之前的事的……大人还是叫这个小姑娘来说吧！”
    红杏已经醒过来，看到白影幽幽的目光看着自己，只冷得全身发抖，不住的磕头：“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呵呵，你要实话实说，我冤情得申，自然不会找你；你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就拉你一起下地狱！”白影盈盈笑着，突然恶狠狠一声，身形一动，直向红杏而来，红杏“啊”的一声，几乎又要吓晕，白影却又轻盈的绕了过去。
    “我说，我说！我一定实话实说，小姐不要找我……”红杏早被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回知州大人，是张大人和俞大人逼死了小姐！……”
    “死丫头，诬告长官，罪大恶极，你可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张靓穷凶极恶道。 
                  女鬼闹公堂 (2)
    “红杏，翻供可是要罪加一等的，你想清楚了吗？”陈襄又问道。
    “红杏，水下好冷啊，你知不知道，那种冷，就好像一条条蛇爬进你的血管，一点点的吸取着你的血液……真的好冷啊，我好想找个人取暖啊，你要不要去陪我？……”白影围着红杏转着圈儿飘荡着，悠忽的声音鬼魅至极。
    “不要不要！小姐饶了我吧！我一定说实话……”红杏只是痛哭流涕，向陈襄磕着头道：“回禀大人，之前的话都是张大人让奴婢说的，张大人说奴婢要是不这么说，就杀了奴婢，奴婢怕死，就诬陷了苏大人……那天，奴婢陪着小姐一块儿回教坊，路上张大人派仆人来请小姐去唱歌。到了张大人家里，张大人威逼小姐诬陷苏大人与其有私情，还威胁说要是小姐不答应，在苏大人离任后就把她卖到最低等妓院里去，小姐很害怕，又不愿诬陷苏大人，就，就撞墙死了……然后，张大人就让人将小姐的尸体扔到大海里去了……”
    “一派胡言！这是诬陷！”张靓气得全身发抖。
    “知州大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知错了，请大人叫小姐不要再来找奴婢！奴婢真的知错了！”红杏浑身发抖，拼命磕着头。
    “一派胡言？大人难道真的不怕吗？”白影幽幽说着，飘到张靓身前，吹气如兰：“大人知不知道，海底的月亮很美？月光铺满了海面，从海底看去，就像一片银光闪闪的琉璃瓦一样呢，大人要不要陪奴家一起到海底看月亮？……”
    张靓有些惶恐的后退着，却又恃强冷笑：“别再装神弄鬼了！本大人才不相信有什么鬼神！”
    “大人真的不信么？那为什么这么害怕？”白影咯咯笑着，又滑回堂中，淡淡向陈襄道：“知州大人，张大人不怕鬼，奴家也没有办法。不过，奴家临死前，好像看到了张大人家的墙壁里塞满了盐巴，但不知这私贩盐巴是什么罪行呢？”
    “你？——大人冤枉啊！”张靓听得此言，早是面色惨白，只扑通一声跪下磕头。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莫惜没死，更没有算到莫惜竟然知道那是盐。
    “冤不冤枉，知州大人派人到张大人府上查探一番便知道了。不过，张大人如此大力实施新法，却私贩盐巴谋取大利，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白影盈盈笑着。
    “来人！马上去张大人家查访！”陈襄下发签状，几名衙役领命而去，张靓早已面无人色。
    “奴家冤情已了，也该归去了……”白影盈盈一拜，退身而去，不料撞到地下一块碎开突起的小石板，整个人立即狠狠摔向地面。
                  女鬼闹公堂 (3)
    “小心！”苏轼沉稳的扶住她。衣裙随风而动，众人看清了她脚上的一双有着四个轮子的怪鞋子。
    “原来鬼是靠这个走路的啊！”苏轼不由笑道。
    他从来不信鬼的，自她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没死，心里充满了欣慰，只微笑看着她肆无忌惮的将众人耍得团团转。不过，听到红杏的陈述，他心底对她充满了感激，这样的女子，为了保全自己竟然不惜殒命么？自己又该如何报答她的这份深情厚义？
    完蛋了，露馅了！莫惜心底一声惨叫，干脆闭上眼，躺在他怀里，有气无力道：“鬼现在不会走路了……”
    “大堂之上，尚如此昵狎，私下里可想而知！就算我方才是诬陷，他们二人也必有私情！大人若不查明，便是偏袒护私！”张靓狗急跳墙，自知罪无可逃，临死也要咬上一口。
    莫惜惊醒，自己方才的确太过孟浪了，急忙起身站稳，却又一阵头晕目眩，向后栽倒。
    “慕雪姑娘！”苏轼一声惊呼，堂外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长走了进来，扶起莫惜，反手三根银针插在了她后脑勺上。
    “吴道长。”苏轼退后行了一礼，陈襄也点头示意，吴复古淡淡向陈襄解释道：“七日前中秋之夜，贫道于海边观潮，突然一道海浪冲天而起，将慕雪姑娘的尸身抛至贫道眼前。这七日，贫道联手灵隐、天竺、云林禅寺四位高僧用佛道两家的回魂之术为其招魂。今日早上慕雪姑娘醒来，得知苏居士被诬陷之事，坚持前来伸冤。因为身体虚弱，贫道便用金针刺其筋脉，凝聚起精魂，使其能在一个时辰内自由行动，此刻一个时辰已到，慕雪姑娘精魂已散，贫道须立即带起回到天庆观救治，否则就真会无力回天了。”
    “至于张居士所说之事，贫道可证明慕雪姑娘与苏居士的清白。”吴复古淡淡忘了张靓一眼，道：“慕雪姑娘乃是处子之身，若非如此，贫道也无法实施回天之术。”
    “就凭你一张嘴，说白便是白么？”张靓冷笑，“叫个稳婆来，一切自然分晓！”他听说在莫惜狱中时苏轼曾带着她出去，两人整整一夜同居一室，他才不相信苏轼这样的风流才子能够坐怀不乱。
    “此乃守宫砂，张居士想必知道其含义吧！”吴复古淡淡聊起莫惜的右手衣袖，雪白的手臂上一点猩红格外醒目。
    “守宫砂只有皇族宗室家女子才可能被点上，她一个卑贱妓女，怎么可能被点上守宫砂？”张靓冷笑。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想必知州大人自由分判。慕雪姑娘处境危险，不能再耽搁，贫道先告辞了。”吴复古淡淡一声，似乎不屑与张靓言语，只挥袍抱起莫惜，飘然离去。 
                  女鬼闹公堂 (4)
    “大人！卑职在张大人府上发现了大量私盐，现已着车辆押运回衙门。”一个衙役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公堂。
    “还要用车押运？到底有多少？”陈襄震惊道。
    “整整四面墙，应该有两千多斤。”衙役回道。
    “两千多斤？”陈襄眼神锐利起来，冷冷盯着张靓：“张靓啊张靓，你还真是不怕死啊！”
    宋律规定，贩卖私盐一两以上“杖五十”，两斤以上同谋反罪论，处以极刑。张靓却是私藏了两千斤的私盐，真是万死难赎。
    宋朝盐巴价格昂贵，甚至一户百姓一年的食盐费用都要超过所交的农业税费。苏轼曾有诗“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讽刺朝廷盐价过高以致普通百姓无钱买盐吃。但盐又是饮食必需，价高、需求量大，盐巴的巨大利润刺激着不少贪利者险中求生，因此私盐是屡禁难止。张靓自然也是这为暴利驱逐着的一员。
    张靓脸色灰白，自知死罪难逃，却是桀桀冷笑起来：“知州大人，我一个人可做不了这么大的生意，我还有同谋……”
    他活不成，谁也别想逃过！ 
                  孔子是女人 (1)
    “儒、释、道，今天可是三家荟萃了。”龙井寺里，月桂树下，莫惜指点着众人，笑道。
    明月如钩，庭如积水。习习晚风，将月桂树浓郁的香气散落在空气的每一颗分子中。
    “慕雪姑娘看起来恢复良好，却不下山去，难道是想投身佛门？”苏轼笑问。
    “苏大人日日上山，与各位大师谈佛论道，难道是想成仙成佛？”莫惜反笑问。
    “慕雪姑娘外伤虽好，内伤未愈，还得在山间修养几天，子瞻可向陈大人说明情况，请求暂延慕雪姑娘归程。”吴复古微笑道。
    “这却不用了。”苏轼笑道，“今日子瞻此来就是告诉慕雪姑娘，张靓等人已经处斩，一干要犯也都已判罪流放，述古以举报有功已将慕雪姑娘除籍，慕雪姑娘从此便是自由身，在这儿想呆到何时都可。”
    莫惜闻言只是淡淡“哦”的一声，却并没有多大惊诧欢喜，苏轼不由好奇问道：“如此好消息，慕雪姑娘不高兴么？”
    莫惜淡淡而笑：“身处红尘之中，在哪儿有什么区别？”
    “姑娘此语颇有禅味，真是我佛家之语。”大通禅师笑赞，又道：“姑娘颇有慧根，若入我佛门，必有一番大造诣。”
    这几天大通禅师和辩才法师可是不知说了多少遍劝她入身佛门的话，莫惜只是苦笑不得，她可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无神论者，要她去信那些神神道道，可是比登天还难。不过，她自己虽然不信仰宗教，对有信仰的人还是保持尊重，绝不会在和尚面前说世上没有佛祖云云，因此对大师的劝说每次她都只是笑而不语。不料今日众人面前两人又提起，还真是锲而不舍。
    “若是真要远离尘世，慕雪倒更愿做个道姑。”莫惜抿嘴而笑。
    “这却是为何？”苏轼笑问。
    “做尼姑要剃了光头，可不丑死了?慕雪这头头发可是好不容易才蓄起来的，我才舍不得剪呢！”莫惜笑道。
    “慕雪姑娘还是放不下。”辩才法师轻轻一叹。辩才便是那日在灵隐寺为慕雪医治脚伤的僧人，因天竺寺住持圆寂，他便被请到天竺寺当了新住持。他医术高超，这几日都是他为莫惜扎针施药，莫惜方能起死回生。
    “慕雪身无一物，无物可放，何须放下？”莫惜淡笑。
    “这三千青丝可不是物？”辩才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莫惜回击，辩才无语。
    佛家乃外来宗教，断发之举本来就为儒家诟病，认为“大逆不道”，他虽投身佛门，毕竟幼时也是深受儒家思想熏陶，何况此刻苏轼这个儒家子正在此地，他又如何辩驳？
                  孔子是女人 (2)
    “慕雪姑娘若有心学道，贫道倒可收个女弟子。”吴复古淡淡而笑。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慕雪才活过来，可不想就死呢！”莫惜拿“道”的歧义钻了个空子。
    吴复古自然也被堵住了嘴。
    “今日释迦摩尼和太上老君可都输给了孔夫子。”苏轼哈哈大笑。
    莫惜笑道：“儒释道三家并流，本无高下，何来输赢？今夜光风霁月，我们还是求同存异，品茶作诗为好。看这天上月色正好，不如大家以月联诗。”
    莫惜方才一直在边说话边泡茶，此刻茶已正好，在众人面前各倒上一杯，茶烟袅袅，桂香阵阵，淡黄的茶汤上浮着点点桂花，却是桂花茶。
    “当年步月来幽谷，拄杖穿云冒夕烟。”辩才淡淡脱口而出，好好一句诗也说得像打禅一样。
    “千点乱山横紫翠，一钩新月挂黄昏。”辩才刚说完，思聪便张口接道。
    “好句好句！小和尚不作和尚也作得个诗人了！”苏轼拊掌而笑。
    思聪乃是神童，七岁善琴，十二岁善画，后弃画而学诗，不久便诗才闻名，曾几次和苏轼对答，深得苏轼赞赏。在大通、辩才、慧勤、义诠四大法师和吴复古道长给莫惜疗伤时，他一直在一旁照看。莫惜醒后，见他好玩，经常与他开玩笑，他确实口才超级好，从来不吃亏。莫惜只是妒忌得心痒痒。
    “小和尚诗做得好，可会对对联？”莫惜不由挑衅，笑眯眯道：“我这里有副对联，你对不出来可要叫我姐姐。听好了，八目尚賞，赏花赏月赏桂香。”
    思聪今年十四岁，身量却和莫惜差不多，大概长期素斋没营养，没长个子。莫惜自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和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相处过，见了思聪自然捡到了宝贝一般，整天捉弄他，还要他叫自己“姐姐”，思聪也是狡黠过人，哪能让她占到便宜？此情此景，莫惜突然想到此联，不由脱口而出。
    “十口心思，思聪思明思佛祖。”小和尚思聪却是立即接口，莫惜只是不由喷茶。
    思聪、思明俱是辩才的徒弟，此刻俱在旁边侍候，他没答出莫惜预期的那句有名的“思家思乡思父母”，却说“思聪思明思佛祖”，真是又契景又搞笑。
    “小和尚真是文思敏捷，子瞻倒还没想出下联呢！”苏轼笑赞。
    “龙井寺里龙井水不烹龙井，小和尚你可对得出？”莫惜又挑衅道。
    “虎跑山下虎跑泉哪见虎跑？”思聪毫不犹豫答道。
    “错也错也，虎跑又不是茶，哪能对龙井？”莫惜笑道。
    “女儿国中女儿坊未醉女儿。”苏轼接道。
                  孔子是女人 (3)
    “女儿对龙井可不对……”“大人怎么知道有女儿国？”吴复古和莫惜几乎同时道。
    “女儿国？不过我随口掐的，难道真有吗？”苏轼也不由惊奇笑问。
    “海外极西之地便有个女儿国，女儿国中只有女子，皇帝为女子，文武百官、士卒兵勇皆为女子，百姓也皆为女子。”莫惜笑答。
    “若只有女子，又如何阴阳交合，繁衍后代？”苏轼笑问。
    “女儿国中有一条子母河，国中女子到了一定年龄，便去舀那河中的水喝，然后便可如常人一般怀胎十月诞下婴儿。如果诞下的是女孩，便留在国中抚养，如果是男儿，就让其漂洋过海，流落他国。”莫惜答道，自然是用的《西游记》中的想象。
    “这却是有趣，这样说来，世间只要有女子便可了？”苏轼笑道。
    “如何不可？”莫惜笑道，“就你们儒释道三家创始人可都是女子呢！”
    “这却何解？”苏轼笑问。
    “《论语》说‘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如果孔子不是女人，为什么要等待出嫁呢？”莫惜笑道。
    “那释迦牟尼呢？”苏轼接着问。
    “《金刚经》说‘敷坐而坐’，如果释迦牟尼不是女人，何须丈夫坐下后再让儿子坐下呢？”莫惜接道。
    “那老子呢？”苏轼继续问，笑意盈盈。
    “《道德经》里说……我不记得了……”莫惜实在想不起来那句又长又拗口的句子,只得如实招待。
    “《道德经》云：‘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如果老子不是女人，又何必害怕有身孕呢？”苏轼却是接道，哈哈大笑，随即问道：“慕雪姑娘看过《太平广记》？”
    “什么？”莫惜疑惑问道，不知道自己说的故事和太平广记有什么关系。
    “慕雪姑娘刚才讲的可是《太平广记》中记载的唐朝懿宗咸通年间的优伶李可及的滑稽戏，说三教创始人是女人的可也是这个李可及。”苏轼笑道。
    莫惜不由十分窘迫，这个故事对三教创始人如此戏谑，她还以为这个故事是现代人编的呢，没想到竟是唐朝人的发明，亏得自己还在博览群书的苏轼面前夸耀，真是，哎，丢脸丢到家了！
    “慕雪姑娘究竟从哪儿来的呢？小小年纪便如此博学多才，却又不能识文断字……”苏轼又笑盈盈问道。
    他对眼前这个女子实在好奇，大通、辩才、义诠、惠勒四位俱是杭州高僧，素日少与人打交道，就是他也常吃闭门羹，但为了这个女子，他们四位竟然摒弃佛道之见接受吴复古的邀请施以援手，这固然与吴复古的“神仙”之名有关，但与慕雪的奇特身世只怕也不无关系。 
                  孔子是女人 (4)
    吴复古那日在公堂之上说“回魂之术”，“起死回生”，未免有点夸大其词，但是，慕雪两次落海都被海浪抛起，也实在奇异。他不由又想起了慕雪第一次讲的“龙女与柳毅”的故事，还有那次大通禅师说的慕雪是“夺天改命之人”的话，难道，她真的是被龙女施救而还魂的？
    “呵呵，辩才法师不是说慕雪是异物么？”看着苏轼捉摸不定的眼光，莫惜淡淡而笑，将球推出去。
    “莫非慕雪姑娘真是龙女？”苏轼又笑问。
    “若我是龙女，就直接‘飞龙在天’了，才不会呆在这浑浊的人世间。”莫惜笑道。
    “夜深了，大家都各自安歇吧！”吴复古打断苏轼探寻的目光，笑道。
    一人提起，众人不由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便各自散去。 
                  花蕊夫人的《洞仙歌》
    箫声，好熟悉的箫声。似乎穿透了千年的记忆和时空，交错纠缠在灵魂沉睡的深处，一朝终被唤醒。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玉簪枝头明月满。
    珠帘开，月下缟衣仙子，向我来，对镜菱花欹乱。
    天地无纤尘，水晶帘外，见疏星迢递银汉。
    试问夜如何？夜凉如水。木槿淡，紫薇香转。
    但不问东风几时来？似此般花蕊玉颜催换。”
    歌女甜腻婉转的歌声传来，丝竹轻唱、管弦齐奏，月华如水，人面如花。
    “母—妃—！”梦中一声惊叫，莫惜醒来，对梦中如此的真实有些恍惚，那个女子的容颜，为什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自己绝不可能见过……而且，自己怎么会叫她“母妃”？不，是在做梦吧！梦中的主角不是自己也很正常……
    莫惜抚了抚混乱的额头，翻了个身，再要睡时，一缕箫声绾入耳际。
    莫惜一震，这箫声，怎么跟梦中如此相似？究竟是自己在梦中听到箫声，还是因听到箫声而入梦？亦或者，自己现在还是在梦中？
    莫惜的脑子已经一塌糊涂，不弄个究竟根本无法平静，于是起身出门，循声而去。
    后山的一块危石上，吴复古一身白色道袍，飘飘若仙。
    月华如水，箫声空灵高洁，流淌不息。
    “七七姑娘还记得这曲《洞仙歌》么？”吴复古看着莫惜缓缓走来，吹出最后一段，停了箫，和蔼微笑。
    “《洞仙歌》？”莫惜一头雾水，突然又回味过来，“七七姑娘？！道长为什么叫我七七姑娘？”
    “七七姑娘果真不记得前事了么？”吴复古问道。
    “前世？”莫惜理解有误，不由哂笑：“我还来生呢！道长不是道家么？怎么倒神神叨叨的说起这佛家的前世今生？”
    吴复古淡淡望着她，幽幽一叹：“一百多年前，贫道与七七公主于摩河池上的水晶宫里有过一面之缘，七七公主果真不记得了？”
    “道长你说什么？一百多年前？”莫惜真是笑破了肚皮，“你干脆说我是妖怪得了，一百多岁了还长着十几岁小孩的身体……我看你也就五六十岁，真是说起大话来不脸红……”
    吴复古看着莫惜一脸不屑的模样，没有再说话，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不要故作高深了！我才不信这一套！”莫惜看着他似乎意味深长的模样，不由气短，却又蓦然一股火气上来，“我讨厌这样的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你刚才是不是给我下了催眠术？你好没有医德！虽然你救了我，也不能拿我当实验品！我很生气，很生气！你赶快把催眠术解开！……”
    吴复古无言，静静看着她发泄，莫惜看着他那样平静的目光，却又无法再“叫嚣”了，看他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应该不会说谎，昏迷中的梦，刚才的梦，到底怎么回事？我到底是谁？我真的只是莫惜吗？还是，“莫惜”也只是一个梦？天，好乱，好乱，不要想！不要想!
    “姑娘身上有一股异同凡人的灵力，因为这股灵力，姑娘才能起死回生。这股灵力可以维持姑娘七次度过生死劫，七次用尽，姑娘便会魂飞魄散。这次是第一次，姑娘可以不信贫道的话，但日后却要处处小心，否则难得善终。”吴复古淡淡一声，飘然走下危石，向莽林身处走去。
    “吴道长！”莫惜回过身来，为自己刚才的无礼羞愧，毕竟人家这么费尽心力的救了自己一命，就算他再怎么胡说八道自己也要洗耳恭听啊！
    “姑娘本是夺天改命之人，天命已不可用，今后命数何往都由姑娘自己掌握，姑娘好自为之。”随着淡淡的声音飘来，吴复古的身影没入了莽莽树林。
    月光一片，照着他刚才站着的危石，如霜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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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的《洞仙歌》为作者根据苏轼的《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步韵写成。托为蜀王孟昶写给花蕊夫人的，其中玉簪、菱花、木槿、紫薇均为七月开的花，以众花比花蕊夫人。这首词为蜀王孟昶在花蕊夫人生日之时写给她的（花蕊夫人七月七日生日）。 
                  绿野仙踪
    “干娘！”一辆马车在“绿野仙踪”茶楼前停下，莫惜下了马车，谢过车夫，转身奔向正在柜台前忙活的岳大娘。
    “啊！雪儿！你怎么来了？”岳大娘自是喜不自胜，迎了出来，又赶快朝里喊宝儿。
    “我现在，自由了！”莫惜笑着转了个圈，一脸兴奋。
    “绿野仙踪”是莫惜当初给茶楼取的名字。因为官妓除了长官召唤，不可随便出教坊，因此莫惜一直都没来看过，其间，只是叫人给岳大娘传话，询问茶楼的经营情况。岳大娘也时常叫莫惜派去的人给她带些自己做的零食吃。
    此番却是四个多月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双方俱是欢喜异常，宝儿也兴冲冲的跑了过来，一年不见，却是长了不少个头。
    “雪儿姐姐！”“雪儿姐姐！”……
    过了前边大堂，到后边庭院，一群小毛孩跑出，扑向莫惜的怀抱。
    “啊！四喜、天佑、长寿……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莫惜惊喜的问着。
    “这四个月干娘按你说的拿余下的利润去帮他们交还剩余贷款，大家差不多都放出来了。还有王大姐、张大娘她们，我都请她们到茶楼来做事了。”岳大娘笑道。
    “哇，茶楼生意有这么好吗？利润这么高？真是太好了，不过，这么多人，我可要计划收购扩张了！”莫惜笑道，想到第一件事，“干娘，你把这一年的账本给我理理，我算计一下利润增长情况。”
    “嗯，都在这里。是宝儿记的账，雪儿你慢慢看吧，我还要去前边照顾客人，叫宝儿他们陪着你。”岳大娘牵着莫惜进了一间房，指着桌上一堆账本笑道。
    “嗯，干娘你去忙吧！”莫惜微笑应答，坐下来翻了翻，都是阿拉伯数字列的账，还有一些个别奇怪的图案，大概是宝儿自己的发明创造。在牢狱中莫惜便教岳大娘和宝儿用阿拉伯数字算账，岳大娘怎么也学不会，却是宝儿讲了几次便清楚了。
    “这是什么意思？”岳大娘走后，莫惜指着一朵歪歪斜斜的花笑向宝儿问道。
    “这是收入、这是支出、这是盈余、这是赤字……”宝儿却一页页翻着，将莫惜教的一些经济名词说的顺口溜一般。
    “宝儿好聪明啊，来，姐姐再教你一样东西。”莫惜笑着将宝儿抱到一旁的凳子上。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几个小萝卜头却挤着抢道。
    “好，大家都学，首先呢，来画表格，看谁画得最好。”莫惜拿起旁边的一叠白纸放在桌案上，一人发一只眉笔，开始教他们绘制二元表格。在莫惜的提示下，岳大娘让宝儿记账都是用画眉笔，又方便又节约纸墨。
    莫惜要把这四个月的收入支出的起伏直方图画出来，这么多，一个人还不知道弄到什么时候，这些孩子虽小，学东西却快，在她的步步指导下，一人一叠账本，日落前便画好了每个账本的收入支出变化曲线。
    四个月来，除了五月份初起阶段为赤字外，利润一路上升，虽有微小起伏，却不过是赚得多少的问题。
    看来，名人效益还真是了不得啊！莫惜心里感叹。
    五月底，岳大娘给莫惜带话，茶楼的生意不景气，入不敷出，剩余银子已经快罄尽，莫惜便私下请求苏轼去茶楼喝茶，又索要了“绿野仙踪”的题字，六月份的利润便是陡增，以后收入便稳定下来了。
    啊，绿野仙踪，我要为你奋斗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沈万山的富可敌国也是铢积寸累的，呵呵，我已经有很好的基础了，我一定会成为大宋朝第一女富翁的！金钱，爱死你了！
    将所有表格检查了一遍，甩甩酸痛的手臂，莫惜揽住几个小萝卜头：“辛苦大家啦，去吃饭喽！” 
                  从来佳茗似佳人 (1)
    “要煮出一壶好茶，首先在于‘茶’。何为好茶？首先看其外形，外形四项：整碎、色泽、嫩度、净度；整为佳、碎为次，色鲜为佳，暗为次，叶嫩为佳，老为次，净为佳，垢为次。其次，看内质，也有四项，汤色、香气、滋味、叶底。汤色清澈、香气淡雅、滋味纯正、叶底完好者为上品。
    “大家看这龙井茶叶，挺直削尖、扁平俊秀、光滑匀齐、色泽绿中显黄，正是好茶。”莫惜微微笑着，用茶勺舀起少许茶叶，递给众人直观。
    回到茶楼已经有几天了，莫惜每天的工作便是给这些文人雅士泡茶兼职讲茶道。一楼临近大街，人声嘈杂，本来除了卖茶之外外带小吃，不伦不类，莫惜便干脆让岳大娘改成餐馆。王大娘的菜倒做得好吃，生意倒也没有降下去。二楼却是专门辟为茶楼，只品茶，不提供其它任何食物。
    在这里见到的才是真正的文人雅士，不似在西湖画舫上，画舫的费用太高，这些穷书生哪里花费得起？这些人多是慕苏轼之名而来，希望有一天能在这里遇到苏轼，结拜相交，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莫惜本来想低调行事，不料有去过画舫的人认出她来，要她亲自泡茶，莫惜便顺水推舟，开了茶座，另外收费。不然，她可没这么多闲工夫一壶一壶的给这些雅士们泡茶。
    “煮茶第二道，在于水。水质要软，好入口。最好为自然霜雪雨露，其次为山水，其次为江水，其次为井水……”
    “霜雪雨露自天而降，沾附地上草木，蒙尘受垢，怎可用来泡茶？”一书生质疑道。
    “我还没说完呢！”莫惜微微一笑，没有沾附草木的灰尘它们从天而降也是脏的。不过这个时代空气清新不像现代这般脏就是了。
    “这霜雪雨露自然不能是下降第一次的霜雪雨露，均要连下三日的第三日方可取用。如雪，须得连下三天的雪，方能取这第三日的雪。这霜要秋日红枫叶上的霜，雪要冬日梅花蕊上的雪，雨要春日梨花瓣上的雨，露要夏日兰花草上的露……先生？”莫惜正微笑讲着，迎面看到苏轼和陈襄走来，不由含笑起身。
    “知州大人，苏大人！”却有人认出两人，不由连忙起身相拜，其他人回味过来，连忙纷纷起身相拜。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小丫头讲得正有趣，我们还是坐下来听吧！”陈襄却是笑呵呵的，坐下。
    “慕雪在这里可是如鱼得水啊！”苏轼只笑着，也坐了下来。众人自然也随之坐下。
    “这霜却为什么要红枫上的霜，雪为什么要梅花上的雪，雨又为何要梨花上的雨，露又为何要兰花上的露？”苏轼却又笑问。 
                  从来佳茗似佳人 (2)
    “因为，”莫惜微微一笑，这点小东西，还考不倒我，“霜叶红于二月花，雪须偷梅一段香。一枝梨花春带雨，幽兰露儿醉如浆。”
    化用了几段诗词，随机应变。
    “说得好，说得好！”陈襄拍手笑着，“小丫头越来越对答如流了。”
    “西湖龙井茶之水以‘狮峰、龙井、云栖、虎跑、梅家坞’排列品第，我这壶中水乃昨日清晨霜露侵石之时在龙井取汲，沾天之露地之泉，得天地灵气，最上佳之水。”莫惜不回答陈襄的调侃，只是又转回茶道上。说罢将壶中的水缓缓灌注入煮水壶中，一边笑道：“壶中注水，以四分之一到四分之二为佳，少之则干、多之则满。”
    注好水，将此壶放上小火炉，拿茶棍轻拨开火炭，炉火微微旺了一些。
    “现在开始煮茶了，煮茶最重要的是要掌握好火候，协调好茶、水、盐三者用量的比例关系。”一边静候，一边微笑讲解，“茶水有三沸，第一沸，水鼓如鱼眼，有微吞声，一沸后，加入适量盐，调和水质。第二沸，水从茶壶周边涌起，如涌珠连泉，此时舀出一勺水留用，并用茶勺将水转成旋涡状，投下茶叶。第三沸，茶水如腾波鼓浪，此时加入二沸时取出的一勺水止沸，随即便可端下茶壶。”
    “水如鱼眼，姐姐，一沸了。”旁边的小丫头四喜却是叫道。
    莫惜微笑着，从容不迫，用小勺舀起少许盐，化入水中。不多时，又是二沸，三沸，茶水煮好，端下火炉，轻轻将水注入一旁的紫砂壶，盖上盖子。
    “这壶里别又有什么胭脂才好。”陈襄却又笑道。
    想起那次给苏轼喝“胭脂茶”的事，莫惜不由脸上微微发烧，只是恼恨陈襄，气死我了，怎么老是和我过不去？不过那次说以后再泡月兔茶给苏轼喝，倒再也没有泡过，这次算是补偿一下了。
    “陈大人、苏大人……”倒了七杯茶，亲手递给陈襄和苏轼一人一杯，示意四喜给其余五人端茶。本来一壶茶只能泡五杯，因此莫惜定的茶座只能有五个人，现在匀一下每个人便少了一些。不过，茶本来就是用来品，不是用来喝的。
    “香气清高，香馥如兰；汤色杏绿，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齐成朵；芽芽直立，栩栩如生。色、香、形俱全，现在可要试味了。”苏轼微微而笑，轻呷一口，半晌笑道：“口舌生津，沁人心脾，齿间流芳，回味无穷，好茶，好茶！”
    “大人要是喜欢，可以以后天天来绿野仙踪喝茶，慕雪一定免费供应。”莫惜微微一笑。
    “慕雪如此好茶艺，日后谁娶了你，日日喝得如此好茶，可是平生之福呢！”苏轼却是笑道。 
                  从来佳茗似佳人 (3)
    莫惜微微一笑，不语。
    嫁人？我可没想过。与其把不定的人生交给一个男人，不如自己去打拼，我的理想可是北宋的第一女富翁呢！
    “子瞻如此喜欢慕雪姑娘的茶，不如把慕雪姑娘娶回家，享享这平生之福。”陈襄却是顺着杆子爬上来，又打趣道。
    好你个陈襄！莫惜简直要抓狂，偏偏这样的玩笑，她又不能往下接，只是气死了，才不让他占这口舌便宜，脑中一转，笑道：“知州大人好会开玩笑，不过知州大人的话倒让慕雪想起一个故事，此故事与知州大人方才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知州大人肯否一听？”
    “哦？却是什么故事，快讲来听听。”陈襄笑道。
    “从前有个人叫汤显祖，他写了一本书叫《牡丹亭》，写的是一个叫杜丽娘的女子因情而死因情而生的故事，非常感人。有位闺中小姐看了这个故事，非常感动，心里想能写出这么美丽动人的故事的人一定是个像故事中的男主人公柳梦梅一般风流倜傥潇洒多情的青年公子，就立誓说非汤显祖不嫁。她的父母非常着急，就托人请来汤显祖相劝。汤显祖真的来到了他们家里，小姐高兴死了，急忙跑去看，结果，一看到汤显祖就晕倒了。原来，汤显祖不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却是个年过八旬的鹤发鸡皮的老头子。后来，那位小姐就郁郁而终了。”
    “好可惜！”莫惜刚讲完，苏轼叹道。
    “这个故事却和老夫讲的话有什么相关？”陈襄却是笑问。
    “这位小姐因为一个故事就立誓嫁给写故事的人，陈大人因为慕雪的茶便让苏大人娶慕雪，可不是异曲同工么？幸而苏大人认识慕雪，不然，慕雪若是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苏大人可不是像那位小姐一样抱憾终身么？”莫惜笑道。
    “果真是异曲同工之妙！”陈襄听罢哈哈大笑，众人也是笑了起来。
    苏轼却似乎若有深意的看了莫惜一眼，莫惜心里一个咯噔，这种眼光，真暧昧啊！ 
                  飞来横祸 (1)
    “庐山云雾茶以条索粗壮、青翠多毫、汤色明亮、叶嫩匀齐、香高持久、醇厚味甘等‘六绝’而闻名，这六条也是品评云雾茶好坏的标准。云雾茶泡好后外形饱满秀丽，色泽碧嫩光滑，芽隐露，茶汤幽香如兰，色如碧玉……”
    “雪儿姐姐，不好了，不好了！”莫惜正在茶座给众人演示泡云雾茶，宝儿突然推门进来，只是一脸慌张。
    “宝儿，怎么了？”莫惜我忙问道。
    “楼下来了好多人，他们拿着棍子，到处乱砸，说要找雪儿姐姐，娘叫我上来叫你赶快走……”宝儿气喘吁吁的说着，被打开的房门外传来楼下一阵“咵啦咵啦”的桌椅倒地杯碟砸碎的声音，座中几位文人雅士也是慌了神。
    “众位，慕雪先告辞了。”莫惜微微一笑，牵着宝儿出了房门。
    “雪儿姐姐，你要去哪儿？娘叫你别下楼，我们从楼上屋檐后爬下去吧！”宝儿见莫惜下楼，忙道。
    “宝儿，你在这里别下去，我去看看。”莫惜想了想，要是真有人来闹事，宝儿太小，被打到可不好，便安顿住他，自己一人下楼去了。
    “奴家真的不知道您说的什么何慕雪，大爷，您行行好，停手吧，再这样砸下去，我这茶楼可什么都没了……”下了楼梯来，莫惜看到岳大娘正在拉扯着一位横眉怒目的彪形大汉哀求着。店里早是一片狼藉，还有四五个拿着棍棒的地痞流氓到处乱砸着。
    “都给我住手！”莫惜稳住气愤，一声厉喝。现代社会，这样的新闻也看得多了，无非是竞争对手妒忌她们的生意好，花钱请了地痞流氓来砸店出气，“教训”一下自己。
    “你就是何慕雪？”那位“大爷”装酷的瞟了莫惜一眼，问道。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莫惜稳如泰山，淡淡问道。
    那位“大爷”显然没有想到莫惜这么震惊，倒是愣了一下。
    “他们给了多少钱，我就给你们多少钱。”莫惜淡淡一笑，料想请几个混混也要不了多少钱。
    “哈哈，好大的口气！王老爷家的给了我们两千两，你有这么多钱吗？！”那位“大爷”却是哈哈大笑。
    “王老爷，什么王老爷？”莫惜顿时敏锐起来。两千两！这么大的数字，分明不是砸店这么简单，而是买命！
    “少废话，给我打死那个小贱人！”大汉情知说漏了嘴，恼怒的一挥手，四个小混混立即棍棒相加向莫惜而来。
    听到“打死”两个字，莫惜顿时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急忙向外跑去。
                  飞来横祸 (2)
    大汉却是提了把椅子便朝莫惜扔来，莫惜闪身避过，惊出一身冷汗，跑到门口，脚下一慌，竟然摔倒，背后又一把一字砸来，直直砸在她背上，莫惜顿时痛得爬不起来。几人却已经追到，四条木棒一起向她劈头盖脑打来，莫惜我连忙双手护住头脑，一阵剧痛砸来，全身骨骼几乎尽碎。
    “大爷，行行好，会出人命的！”干娘上前拉住大汉，大汉却是一棍挥了过去，将干娘打到在地，冷笑：“再纠缠连你一块儿打死！”
    “干娘，别管我，快去报官啊！”莫惜喊着，失血过多的冷意却盖过了灼热的疼痛。
    “报官？到黄泉路上再去报官吧！”大汉冷笑着，又一棍狠狠的向莫惜头上砸来，双手似乎折断，再没有丝毫知觉，却不能放下。
    身上越来越冷，听觉视觉也逐渐模糊，四周的黑暗慢慢陷过来。
    不要，我不要死，不要死，我不要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大哥，官差来了！怎么办？”
    “看这贱人，流这么多血，这么久没动静，肯定死定了，我们走吧！”
    最后听到一段遥远的对话，莫惜再没有了知觉。
    好痛啊，无边无际的痛楚，撕裂着身体，略微清醒的意识几乎又要迷失。努力的睁开眼睛，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纱帐照进眼帘。
    “雪儿姐姐！你醒了？”一旁可爱嘟嘟的宝儿看着莫惜，惊喜的一声叫，手舞足蹈的跑了出去，“娘，娘，雪儿姐姐醒了！雪儿姐姐醒了！”
    莫惜想要喊住他，头部却痛得连张开喉咙都不行，不一会儿岳大娘便一脸欣喜的走了进来，坐在了床边：“雪儿，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真挚的欢喜，眼中泪光点点。
    “我，没，事。”莫惜微微张开嘴，忍着痛，轻声微笑。
    岳大娘连忙又给出去我端来一碗汤药，“大夫说你醒了就给你喝下，来，快喝了。”
    岳大娘说着，却不扶起莫惜，只一小勺一小勺的喂她，十分的耐心。
    “慕雪怎么样了？啊，你醒了？”莫惜喝完药，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很多，正想活动一下，门口苏轼走了进来。
    “先生。”莫惜微微一笑，听他的语气，应该在自己昏迷中多有探望，不由感激。
    “慕雪的命还真是硬呢！”苏轼微微一笑。
    “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旁宝儿却是笑道。
    “宝儿，说什么呢？”岳大娘连忙拦住他。
    “后福不见得有，后患却是无穷呢！”苏轼却是微微一笑。
    “那天，是王客利的家人请的打手吗？”莫惜却是略微猜到，问道。
                  飞来横祸 (3)
    苏轼点点头，道：“王客利之前一直与张靓、俞希旦勾结，参与了私盐贩卖，所以暴富发家。王客利虽死，但王家众人依旧与张靓、俞希旦来往。你上次揭发了张靓、俞希旦等人的罪行，整个王家都被牵扯进来，其族中子弟十有八九被判死刑或流放千里的。这次的打手只怕是他们蓄谋已久。而且，恐怕幕后买凶的不止王家一家，毕竟，张靓一案中参与了私盐贩卖的几乎涉及杭州城大部分富商，只怕……”
    后面的话苏轼没说，只是忧虑重重的望着莫惜。
    莫惜埋头，后患无穷，的确呢！只要我一天不死，他们就难解心头之恨吧！可是，难道律法都不能惩罚他们么？
    “那几个打手现在跑到外县去了，一个也没抓获。如果再大张旗鼓的去外县追捕，只怕他们闹起来……”苏轼竟似乎看出莫惜的心思，淡淡道。
    莫惜无语，强龙不压地头蛇，古今之理。王家为杭州一带的郡望，宗族势力强大，加之以往商业往来盘根错节，张靓一案的判决中阻挠重重，就是陈襄作为知州也无可奈何，最终王家只有一人被判死刑。而苏轼，又能做些什么呢？何况，人没有抓到，根本没有证据，又能奈之何？再说，自己还没死，真的兴师动众的去抓人，如果王家狗急跳墙，扯出前事来，只一口认定是自己杀的人，到时候更扯不清。
    “现在只能假装你已经身亡，为你出殡，以消弭王家和众商户的恨意，以免他们以后再找麻烦。”苏轼却又道。
    啊？莫惜不由吃惊，还有这一招？金蝉脱壳，倒真是个好办法。不然，他们知道自己没死，恐怕还是会继续买凶。
    莫惜点点头。 
                  我是王朝云 (1)
    名动一时的杭州名妓何慕雪被恶徒打伤，救治无效死亡。
    杭州百姓闻之，纷纷前来悼念这个揭发了张靓私盐案为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的“女英雄”，在灵前痛哭流涕，在家里设案焚香。杭州的文人骚客则纷纷前来祭奠，写诗作赋，撒一掊同情之泪，追思名妓当年风采。
    莫惜躺在床上，悠闲的听着宝儿讲着老百姓的深情厚谊，直感叹古代老百姓的忠厚淳朴，自己本来就不是为什么什么“正义”之类的，揭发张靓，不过是巧合，对老百姓的赞誉还真是不敢当。不过，听到有些文人骚客在前边灵堂大声恸哭，莫惜却是不由得只是笑得直揉肚子。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苏轼却走了进来。
    “诶，堂堂通判大人也来祭奠杭州名妓何慕雪了，有没有在灵堂撒两滴同情之泪啊？”莫惜笑着打趣。
    “看你动作这么大，身上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吧？”苏轼笑道。
    莫惜不好意思的起身，身上的伤确实都好得差不多了。奇怪得很，那天打手打得这么重，她的骨头却一根都没被打断，大概是长期服用软骨散的作用，骨质柔韧，才没受伤。筋骨伤倒也不多，身体却也恢复得奇快。感觉好像是受伤次数太频繁，身体恢复能力都随之增强了，真是让人想想都郁闷。现在身上就有些伤痕，疼痛倒也不怎么觉得了。不过躺在床上舒服，反正也不能出去露面，莫惜就整天睡大觉。
    “你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迟早会露出行迹。”苏轼又道。
    “不呆在这里却又能到哪里去呢？”莫惜愣了愣，问道。
    “我已经和岳大娘商量过了，让他们搬到新城去住，无咎父子在那里，我会致信他们帮忙照顾的。”
    “谢谢先生。”莫惜道谢，却又有些伤感：“那以后都很难见到先生了呢！”
    “你不能和岳大娘一起。”苏轼却又道，“慕雪你的知名度太高，杭州四县名流没有没见过的你的，即使在新城，你只要一露面很快就会被认出来，就又会给岳大娘他们带来一场灾祸。”
    “可是我又无亲无故的，能到哪儿去？”莫惜闻言，惨淡一笑，难道，这个世界上，竟无自己的立锥之地吗？
    “慕雪，你可愿到我家去？”苏轼却淡笑问道。
    “什么？”莫惜一惊，有些回转不过神来。
    “怎么，你不愿意吗？”苏轼有些失落。
    “不，我愿意！”莫惜回过身来，急忙激动道，这么好的机会，能够呆在苏东坡身边啊！我怎么会不愿意？可是……
                  我是王朝云 (2)
    “可是，先生就不怕惹祸上身吗？”莫惜低下头，诚如苏轼所说，自己此刻已经是个惹祸根子，当初在教坊，身为官妓，王家人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可是现在自己无亲无故，出了事就真是无人能管了。
    “通判大人家的家妓，谁敢动一个指头？”苏轼却微微一笑。
    莫惜低头无语，家妓么？自己也只配做苏家的家妓吧！虽然不甘心，但也只有这个办法吧！除此以外，在这个世上，自己根本无法寻求人身保障。
    “慕雪，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苏轼又笑道。
    “好啊！先生要给慕雪取什么名字呢？”莫惜抬头，微微一笑。不管怎样，能够陪伴在这样一个大文豪身边，即使是做一个最卑微的小丫鬟，为他端茶倒水，也是幸福的啊！齐白石尚且说“愿为青藤门下走狗”，自己又如何能不知足？
    “从今天起，你叫王朝云。”苏轼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微笑着。
    “王朝云？！”莫惜几乎跳起来。
    “怎么了？”苏轼惊讶的望着她。
    怎么了？怎么了？这倒问我！莫惜脑海里顿时出现一句话：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
    我的天，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怪不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何慕雪，因为何慕雪变成了王朝云！
    可是，我要当这个王朝云吗？那个对苏东坡说出“先生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王朝云，那个为苏东坡唱《蝶恋花》唱得泣不成声的王朝云，那个被誉为苏东坡历经红尘后的红颜知己的王朝云？
    红颜知己？好浪漫的一个词，可是在浪漫，也掩盖不了她只是他的侍妾的事实啊！
    侍妾？想到这个名词，莫惜心底一阵苦笑，尽管我很仰慕你，尽管我很崇拜你，尽管我很感激你，尽管我还很垂涎你，可是，我也不能当你的小妾啊！我可是一个21世纪的绝对的女权主义者，一个追求唯一永恒完美爱情的浪漫主义者，侍妾这个名词，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吧！
    可是……
    “姑娘本是夺天改命之人，天命已不可用，今后命数何往都由姑娘自己掌握……”，吴复古幽深玄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惜心中一震。
    对呵，我的命数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何慕雪也好，王朝云也好，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而我，还是莫惜，只是莫惜而已。只要我愿意，历史，也许就会在我手中改变……
    如此，又有何惧呢？
    莫惜，何慕雪是因为是你而成为王朝云，而不是因为是王朝云而成为王朝云，只要做你自己，又有什么可虑的呢？！ 
                  我是王朝云 (3)
    王朝云是你，而不是你是王朝云！
    “好啊，从今天起，我就是王朝云！”莫惜微笑，“朝云必会终身相伴先生身旁，不离不弃！”
    莫惜，开始与宿命抗争吧！ 
                  
第7卷
飘渺岛的传说 (1)
    我的家乡，在一个叫飘渺岛的地方。飘渺岛位于天之彼岸，水云之端，无定无据、飘渺无形，隔离尘世。那是一片仙界乐土、世外桃源。
    那个小岛上，只有歌声和欢笑，和平和宁静，没有争斗、没有压迫，没有哭泣、没有黑暗……大家一同劳动，一同分享，所有的人和睦相处，所有的人都像亲人一样和蔼亲切……
    每天，当天际第一缕阳光升起时，樯桅林立的港口的呜呜的海螺声唤醒了每一个人，大家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漂亮的船只开始扬帆远航，多情的水手唱着歌儿向情人告别，直到白色的风帆消失在海天交际的尽头……
    渔人们乘着微波轻浪迎着朝阳去捕鱼，小小的鱼儿在网里欢快的跳跃着溅了渔夫一身的水花；白色的海鸥在海滩上来回飞翔鸣叫着，天真烂漫的孩子在白色的柔软的沙滩上奔跑嬉戏着，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小脚印，去捉弄不敢出头的小乌龟，拣那五彩斑斓的贝壳、堆城堡，追海浪……
    女孩子用斑斓五彩的贝壳穿成一串串手链和挂珠，每当走路的时候便播撒出一连串银铃的歌唱；老人们相伴走在漫长的沙滩上，慈祥的看着孩童们嬉戏欢笑；妇人们提着篮子采摘水果，有时盘子一般的椰果突然扑通一下掉了下来，在柔软的沙滩上砸了一个坑，唬得人一大跳……
    热烈的阳光整日的晒着，腥咸的海风整日的吹着……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长长的桅杆出现在海天之际，水手们满载而归，妇人、小孩载歌载舞，欢迎他们的归来，水手们在船上唱着歌，姑娘们在沙滩上和着，欢快的笑声震飞了一群群觅食的水鸟……”
    美丽的夏夜，大洋深处湿润的海风吹进每一家的窗帘，带来清新的凉意。吃过晚饭的青年男女们双双携手走出家门，来到岛中央的梦之广场，在铺满五彩缤纷的卵石的土地上歌唱、舞蹈，笑语欢颜。高大的喷泉涌四射着晶莹的水珠，莹润着地上的卵石、浸过每个人的脚踝，大家泼水嬉戏着、追逐笑闹着，偶尔停驻一旁，给心上人带上一串琥珀色的项链……
    我和爹娘一起，还有轩哥哥，住在飘渺岛中央的王之城堡里。城堡是小岛最高的建筑，在城堡阁楼的窗户旁，可以看到整个小岛的情状。每天早晨起床，我就推开窗户，看着天边的彩霞一点点将飘渺岛装扮成新嫁娘一般美丽的模样，看着所有的人开心幸福的笑脸，小小的心充满了满足和快乐……
    这样的满足和快乐似乎能持续到永远，直到三年前，一个破旧的船只的出现……
                  飘渺岛的传说 (2)
    那天，娘正在梳妆，爹爹在一旁微笑看着，我趴在被窝里还懒洋洋的不肯起床。轩哥哥敲门进来，说海边被吹来了一只破船，船上有十个人，五个已经淹死了，还有五个正在被素问馆的医生救治，问爹爹要怎么处置。
    爹爹很吃惊，问：“飘渺岛在迷幻之域，凡世的船只怎么能抵达？”轩哥哥摇头，说不知道。爹爹便随他出去了。我很好奇，不知道外面的人长什么样子，便要一起看去。爹爹拗不过，只好让我跟去了。
    爹爹牵着我走出了王之城堡，不远便看到一群人围着什么观看，爹爹走过去，众人都让开了，我却看到几个人或趴在地上，或趴在墙上，大呼小叫着：“呀，这墙砖都是金子做的！”“这路上铺的是玛瑙、猫儿眼、还有红宝石、蓝宝石！……”“这喷泉池子是水晶做的！”
    “我们发财了，发财了!……”他们一阵阵的狂叫着，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当时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觉得他们很奇怪。大家也都听不懂，只是好奇的观望着。我抬头想问爹爹，因为爹爹什么都知道，可是我看到了爹爹的脸色变得十分青冷，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青冷。
    爹爹发话让鹰之队的侍卫把五个人带到了城堡里。一进城堡，五个人却又大呼小叫起来，我不由听得厌恶了，就上了楼，去找娘亲了。不多久，爹爹也上楼了，却依然很生气的样子。我问爹爹：“他们是哪儿的人，怎么和我们长得一样？他们说的什么？爹爹怎么生气啦？”爹爹不回答，只笑道：“雪羽去玩吧！爹爹要和你娘说话。”
    我还想问，轩哥哥却上前来牵我走了。后来就再没看到那五个人了，听别人说，爹爹让鹰之队的人将他们送了回去。但前去护送的易哥哥和朗哥哥却一直都没回来。我看到爹爹的脸色越来越差，娘有时也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那天，我正坐在高高的城堡的窗前看着天边绚丽的彩霞，突然看到了岛西边的海面黑压压的一片黑色的航船。我正要询问，娘走过来关上了窗户。
    “雪羽，你不是一直要去钓鱼吗？叫轩哥哥带你去吧！”，娘温柔的笑道。然后，轩哥哥走了进来，虽然带着惯有的微笑，但我看到一丝少有的阴沉。娘给我系好白色的凤羽披风，温柔的笑着：“雪羽钓条大鱼回来，娘煮给你吃。”我笑答，“好。”又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娘说：“爹爹晚上就回来，回来吃雪羽钓的鱼。”我很高兴，因为爹爹好几天没回城堡了。然后，轩哥哥就牵着我走出了王之城堡。
                  飘渺岛的传说 (3)
    坐在马车里，我听到了车外的喧哗声，夹杂着哭闹，而不是往日的欢歌笑语。我要开窗探寻，轩哥哥却挡着车帘。他说：“雪羽，没事。我们去钓鱼。”轩哥哥从小在城堡里陪我长大，他是爹爹从鹰之队中选出来保护我的。有他在，我从来不会担心什么。可是，现在他的话突然让我不安起来。
    “轩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哭了，因为心里突然很害怕。轩哥哥抱紧了我，只是说：“没事，我们去钓鱼。”马车到了飘渺岛的东边，轩哥哥牵着我走上了岸边的一艘小船，划离了海岸。
    天已经黑了。我听到了身后的暗夜里隐约传来的哭喊声，一阵一阵的，好像做梦一样。“鱼竿呢？我要钓鱼。”我问轩哥哥，他一向是很细心的，不会忘记东西。可是，他只是认真的划着船桨，没有回答。
    “我要钓鱼！”见他不理会，我有些生气了，不由喊道，轩哥哥却是突然瞪着眼向我喊道：“要不是因为你，我就去战斗了！我是鹰之队的战士，我宁愿战死，也不要逃走！”
    他的脸色十分阴沉，从来没有过的，轩哥哥从来没有对我生气过，我呆了呆，随即害怕得哭起来，哭喊着：“我要回去！不钓鱼了！”越哭越伤心，好像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轩哥哥见我哭了，却又紧紧抱住了我，也哭了，他说：“雪羽，我们回不去了！强盗攻占了飘渺岛，他们好坏，骗了简易和简朗，将他们扣押在了船上，要我们用金银去赎……
    “什么是金银？”我好奇问道，轩哥哥说，他们说王之城堡的墙砖就是金子，雪羽神庙的墙砖就是银子。我瞪大了眼，问：“他们要拆了城堡和神庙吗？”轩哥哥道；“岂止是城堡和神庙，他们要攻下整个飘渺岛！他们船上不知是什么东西，一投下来就着火，岛西边好多人都被大火烧死了……他们还要国王和王后到船上去做人质，要不这么做，就把整个飘渺岛都烧掉……”
    我害怕得哭了，“那爹娘怎么办？”轩哥哥没说话，只半晌喃喃道：“鹰之队的兄弟准备趁夜去袭击他们的船只，他们是宁死也要包围飘渺岛的……”见他不回答，我哭得更厉害，便哭着要回去见爹娘，轩哥哥不说话，只把船桨滑得更快……
    我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看不到那些可爱的海鸥，看不到那些彩色的贝壳，那白色的沙滩；再也不能和爹娘一起在夕阳中在沙滩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小脚印，去捉弄不敢出头的小乌龟，拣那五彩斑斓的贝壳；再也不能和玩伴们一起堆城堡，追海浪；再也看不到那么热烈的阳光，感受不到那腥咸的海风了——
                  飘渺岛的传说 (4)
    我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哭累了，却发现轩哥哥又把船向岸边划去……我刚想问，却听到轩哥哥“啊”的一声尖叫，撕心裂肺一般。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缥缈峰的雪羽神庙前，两道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轻盈的飘落。是爹和娘……
    他们手牵着手，一脸平静的微笑，白色的雪羽衣在月光下如此的圣洁美丽，就像雪羽之神洒落人间的的白莲花……我怔怔的，却停了眼泪，好像再也流不出来眼泪了。那一刻，所有的童年欢笑和美好的回忆都如烟散去，我知道，爹和娘是不忍曾经美丽的家园沦为一片焦土，他们无力拯救，就只有用自己的生命去殉葬他们一手建立起来的乐土。
    轩哥哥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感到了他身体的颤抖。然后，我听到了一种桀桀的可怕的笑声，四面的有很多船只划了过来，上面坐着那些从外界来的人，轩哥哥立即飞快的划船离开，后面的人一阵狰狞的笑，一声奇怪的响声，一个红色的火星从后面的船只飞了过来，像凤凰花一般绚丽，我看的惊奇，不由呆了。
    轩哥哥一手推开我，挡在了我面前，然后，倒下了。我看到他背上插着一根细长的铁棍，鲜血从周围蔓延开来。我喊他，他不应，推他，他也不动，我害怕极了，握住轩哥哥的手，他的手却已经冰冷一片。后面的船追了上来，从四面围住了小船，船上的人狰狞的笑着，说着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我呆呆望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人拉开了一张弓，箭头对准了我，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确认识那箭头就是刚才杀死了轩哥哥的铁棍，不由更加害怕。旁边却有一人笑着：“别射，这小丫头好像是他们口中的什么‘雪羽公主’，不如让她做我们的奴隶，岂不好玩？”另一个人道：“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听说那个王后是个有灵力的巫女，飘渺岛周围的迷幻之域就是她布下的结界，也不知这小丫头有没有灵异之处。要是日后她报复，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前一人道：“说的也是。”射箭的人便松了弦。
    我看着那一簇流丽的色彩直贯而来，胸口闷得发慌。我想，要是死了就和爹娘还有轩哥哥在一块了，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还是害怕……就在箭快要到时，脚下的小船突然抖动起来，一道巨浪冲天而起，我觉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眼前一道白光，所有的声音都湮灭了，天地一片寂静，只见铺天盖地的白色羽毛纷纷扬扬的落下，如同下雪。
    我激动得哭了，是雪羽之神，它终究没有抛弃我们。也许，她会帮我们杀死这些万恶的强盗；也许，还会救活爹娘和轩哥哥他们；也许，这一切只是一个梦，醒来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原状，飘渺岛还是飘渺岛，还是一片人间乐土、世外桃源…… 
                  弄笔偎人久
    “我这样想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然后就困倦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就是，你们的世界。”
    莫惜轻轻抬起头，淡淡看着苏轼。
    “朝云……”苏轼听她说完，只是一脸愧疚，后悔逼她道出如此沉痛的往事，伸手抚上她肩头，想要安慰些什么，却无法出声。
    “哈哈，先生相信有这样一个地方么？”莫惜却是躲开，笑得肚子疼，“我刚才不过编了个故事，看来先生还真听入迷了呢！”
    谁叫苏轼一坐下就煞有介事的问她到底从哪儿来的，哼，不把你耍得团团转我就不是莫惜！
    苏轼神色僵住，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这个精灵古怪的女孩，他根本弄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过来，我教你写字。”苏轼有些负气，干脆不想了，只笑着招呼莫惜，走到书桌前拿起了毛笔。
    “王、朝、雲。”莫惜看着苏轼在纸上写的，一字字念出。
    “咦，你不是不识字吗？”苏轼不由好奇问道。
    “周韶姐姐她们教我认识一点了。”莫惜微笑，说的是实情，但这三个字却是不用学也知道的啊！除了云字，都是简体字，而且，云字也好猜得很嘛！
    提起周韶，苏轼也默然了一会儿，又笑道：“那你可学了写字？”
    “哪有时间学啊？”莫惜摇摇头。
    “坐下，写字要先学会写‘永’字，这一个字包含了八种笔法，只要写好了‘永’字，其它的字也就简单了。”苏轼示意莫惜坐在凳子上，笑着在一旁示意写了个“永”字。
    莫惜学着苏轼的样子拿起毛笔，在纸上写来，可怜她从来没写过毛笔字，一笔一划的出来只是扭得像毛毛虫一样。
    “写字在于手腕用力，手只是随笔势而动，不要把力都僵在手上。”苏轼微笑着，却是一手握住莫惜的手，将她的笔扶正，带着她一笔一划的写下去。
    莫惜突然被他握住手，只是心底一阵突突的跳，完全听不到他在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手也是机械的随着他划动着，整个人晕晕乎乎。
    “好了，你再写一遍我看。”苏轼松了手，莫惜回过神来看时，纸上已经写了十来个“永”字。莫惜不由心中叫苦，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学会啊！只好硬着头皮，按他说的，力聚手腕，手随笔动，勉强写了个完整的“永”字，但怎么看怎么别扭。
    “点写得不错，横却乱了。”苏轼笑着，却又握住了莫惜的手，“顺着笔势，从左至右，手腕沉稳，就这样……”
    然后，苏轼捉着莫惜整整写了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的毛笔字，莫惜简直要抓狂了。最终，苏轼看着莫惜越写越差的字，无奈放弃，“还是慢慢的，一步一步来吧！”
    这个学生，意想不到的差啊！
    苏轼在腹诽的同时，莫惜也在拼命的腹诽，搞什么搞，干嘛这样占我便宜，害的我不能专心练字！呜呜呜，大名鼎鼎的书法大家亲自教授啊，就这样被我浪费了…… 
                  三拒苏东坡：且将心火试新茶
 寒食节后，超然台。苏轼凭栏举杯，看着古台下的满城烟雨，笑而吟诗：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好一个诗酒趁年华！超然物外之意尽显于这五字矣！”苏轼对面的赵成伯击节而叹。
    “哪里哪里，孟良过奖了。孟良离别日久，却依旧对蜀川风物如数家珍，真令子瞻愧煞。”苏轼忙笑着谦让，两眼却毫不谦虚的笑成了花。
    赵成伯是前不久才来到密州接替刘廷式就任通判之职。他是眉州人，即是苏轼的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对于苏轼这个离乡十余载的游子来说，赵成伯的到来无疑勾起了他对故乡故国的无限怀念之情。
    这几日，苏轼每日白天便是带着赵成伯在密州游山玩水、寻幽探趣，晚间两人便是在书房畅谈欢饮、抵足而眠，共同追忆故国的一草一木。莫惜看着两人相见恨晚，形影不离的模样，只要怀疑苏轼是不是有“断袖之癖”了。
    昨日寒食，家家户户熄火冷食，今日起新火，苏轼便邀着赵成伯同上超然台，一边欣赏密州城的“半壕春水一城花”，一边“且将新火试新茶”，抚今追昔，共述乡情。
    要煮茶，自然少不了莫惜。
    昨日在“绿雨轩”新买的从余杭刚运来的“雨前茶”，碧绿如新笋，莹莹可爱。一大早派人从雩泉新取来的泉水，还带着天地霜露之气。一壶茶煮好，茶烟荡漾，清香醉人，幽绿透明的茶汤只如一湖春色徜徉。
    “赵大人，先生，请用茶。”剩了两盏，分别递上，打断两个互相吹捧的马屁精。
    赵成伯轻呷了一口，神色大霁：“好茶，真是好茶！孟良还从未喝过如此清香甘润的明前茶，朝云姑娘的茶艺真是臻至化境了！”
    “赵大人谬赞了，朝云不敢当。”莫惜忙微笑回应。苏轼只是一脸自豪和得意，似乎受夸的是他自己一样。
    “孟良，密州教坊无名妓，这几日倒没能正式宴饮一场，替你接风，实在过意不去。子瞻且在这里以新茶代酒，赔罪了。”苏轼又亲手倒了杯茶，递给。
    “子瞻何罪之有？朝云姑娘的琵琶新曲、歌舞绝技为孟良平生未见，子瞻不吝让朝云姑娘连日相侍，此番大礼孟良只受宠受惊，又岂敢怪罪？”赵成伯笑道。
    “孟良如此盛赞朝云，莫非对我家小鬟有意？”苏轼却是哈哈大笑。
    “君子不夺人所爱。孟良不过实言相赞，岂敢掠人之美？”赵成伯亦是含笑回答。
    “孟良初到密州，家眷未随行，难免长夜寂寞。子瞻倒可购一佳人相赠，随侍左右。不过朝云，你可是想都别想。”苏轼笑道。
    “岂敢岂敢？”赵成伯连连拱手，又笑道：“子瞻有如此佳丽相伴，真是羡煞我也。孟良曾闻子瞻《江城子密州出猎》一词中言‘鬓微霜，又何妨’，今日相见，但见子瞻霜鬓返青，精神勃发，想必是夜间佳人相侍之功……”
    莫惜听两人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急忙打住：“赵大人，先生，茶已经凉了。”
    两人看着莫惜脸色微红，似嗔似恼的模样，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莫惜只是气恼，现在人人都把自己当成苏轼的小妾了，苏轼却也丝毫不否认，还经错就错，就此向别人调笑，真是可气可恨！
    “朝云，把我方才写的《望江南》唱一遍吧！”苏轼举杯细品，一边又满面春风笑道。
    莫惜抱起搁于一旁的琵琶，润声而唱：“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诗酒趁年华啊！苏轼微闭着眼，享受地听着耳边珠圆玉润，品着舌下甘甜生津，心头一簇微火如炉内炭火毕“剥燃”烧着：今年已经四十了，可再等不到小丫头长大……
    “先生，我进房了。”一路回来，苏轼却是强牵着自己的手，共撑一把伞，满面春色的安做着他的“护花使者”，莫惜可是一路心如鹿撞，手如烙铁，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好不容易回到苏府，到了房门口，莫惜连忙示意苏轼松手。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苏轼却并不松手，只微笑问道。
    莫惜一愣，这个苏轼，今天到底怎么了？已经到家了，干嘛要到自己房间“坐坐”？但若就这么站在门口，似乎……
    看着外边的漫天雨幕，莫惜只好推门请苏轼进房。径自脱了湿漉漉的鞋子，换上一双木屐，去房中点亮了灯笼。
    苏轼收伞置于外边墙垣，走进。房间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粉红色苏绣丝毯，毯子上百花齐放、满园春色。
    “好漂亮的毯子，怎么倒铺在地上？”苏轼笑问。
    “我要在上面练舞啊！”莫惜微微一笑，一边笑道：“我这里可没先生能穿的木屐，先生只能赤足进入了。”
    苏轼笑着脱了靴子，一边走进，一边四下打量。他倒是从未进过莫惜的房间，此番进来，只觉得充满新鲜，颇有猎奇心理。
    房间上首左侧一壁橱柜，橱柜中央三层满满的放了邢窑出产的玉色的小瓷罐，瓷罐外各自贴了不同颜色的小纸片，“碧螺春”、“龙井”、“毛尖”……却都是茶叶。上面两层是一大叠的纸张书画，大概是她平时练笔之作。倒数第二层放着一些竹、木、泥各种材质的小玩意，却是平日和苏迨苏过玩耍用的。最下一层则是笔、墨、纸、砚、棋秤、画笔、各色颜料等。橱柜一旁是一方矮桌，桌上是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和一盏宫灯。
    再向里就是开水釜、盆架等日常生活用品。最里间是梳妆台，一方菱花铜镜、一副梳妆奁，一盏宫灯，倒是收拾得简洁。梳妆台旁不远便是绣床了。淡红色如烟如雾的纱帐上蝴蝶翩跹，清风吹拂之下栩栩如生，粉红的床单、粉色的薄毯、粉色的绣枕，却是一套，上是都绣着三月夭夭桃花，看得人满眼春色。床头一张小几，小几上一只小金兽，一本书。
    床再过来是几只小沉乌木箱子，里面装的大概是衣物。再过来是一架精致的雕花屏风，屏风却是和纱帐相似的纱绸糊上，满座的蝴蝶纷飞。屏风后隐约可见浴桶。屏风过来已是房间右侧，一整排的衣橱，半开半掩下只见各色衣衫鲜艳明媚，衣橱外是一排衣架，挂着几件时近几天换洗的衣物。
    再过来的一方小架子上，一架琵琶在粉红色的轻纱下静静躺着。
    “先生，喝杯热茶吧！”莫惜却已泡好了一壶茶，跪坐于茶架旁的矮桌旁，灯光朦胧，笑意撩人。
    苏轼坐于她对面，笑道：“这房间好香！”
    “我没有焚香啊？”莫惜有些莫名其妙，又吸了吸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苏轼却笑得诡异，伸手滑过她的鼻子：“这是女儿香，你怎么闻得到？”
    莫惜顿时脸色涨红，这苏轼今天明明喝的是茶不是酒啊，怎么胡言醉语？
    苏轼喝了一口茶，却又更暧昧的笑道：“这房间可真舒服，我都不想走了呢……”
    莫惜闻言只瞠目结舌，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只是心底扑通直跳，这个苏轼，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是暗示自己“侍寝”？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早知就是引狼入室！怎么办？怎么办？
    一眼瞟到茶架下的棋秤，莫惜灵光一闪，笑道：“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句古诗倒是契景呢！先生既然不想走，不如朝云陪先生手谈一回，正好体验一回古人的诗情。”
    说着也不等苏轼回答，便去拿了棋秤来置于矮桌之上。
    苏轼又不好直接明了的说出，只好干笑：“好，我倒要看看朝云的棋艺有没有进步。”
    于是，两人各执黑白，开始手谈起来。莫惜只故意的好长时间才落一个子，一盘棋直下到天光大亮还没下完。
    “天也亮了，雨也停了，这盘棋只怕下不完了……”苏轼笑着起身，莫惜忙道：“恭送先生。”
    苏轼苦笑，只能被“恭送”而出。
    莫惜关了门，松了口气，软软倒在床上，合上眼，好困啊！该死的苏轼，我不会有黑眼圈吧！
                  三拒苏东坡：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
    转眼进入四月，繁花渐褪，天气一日日的炎热起来。
    “哇，好漂亮的衣服！”这日，莫惜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出来时，便见王闰之、任妈和新雇佣的两个丫鬟大丫、二丫正在搬箱子出来晒衣服，一件件衣服都颜色鲜亮，颇有少数民族风格，莫惜不由惊讶相问：“夫人，这些衣服哪来的？怎么从没见您穿过？”
    “这是夫人出嫁时的衣物，是蜀锦织就，为蜀地新嫁娘必备的衣物。”任妈笑着解释。
    “朝云，这件衣服送给你吧！”王闰之却是挑出一套桃红色的衣裙递了过来。
    “啊！真的吗？”莫惜惊喜道。
    “傻丫头，当然是真的，你要喜欢就多挑几件。”王闰之温和笑道。
    “不用了，不用了，这一套就好。”莫惜忙不迭道谢，兴奋得不得了，她可是最喜欢这种少数民族风格的衣服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就经常想着自己穿着是什么样子，没想到现在竟然能得到一套。
    告辞了王闰之和任妈，莫惜便兴冲冲的跑回房间换衣服了，又配着衣服重新梳了发髻，再出来时就整个一个西南少数民族的少女了。
    “任妈，好不好看？”在院子中转了个圈，莫惜笑问任妈。
    任妈自然笑赞“好看好看”，莫惜便兴高采烈的出门呼朋引伴炫耀去了。
    密州旱蝗之灾解除后，去年获得了大丰收，农业兴复，百业俱兴，密州城重新恢复了繁华。那些原来没带妻子过来就职的官员都在年末把妻子接了过来，为了方便和太守大人拉关系、套近乎，也为了儿女能沾沾苏府的文气，这些官员们个个争抢着和苏轼比邻而居。于是苏府附近的房屋租金都翻倍的上涨，不多时，这一整条街就变成了“官道”。
    春节期间，各位官太太们自然要带着儿女来向太守夫人拜年庆贺、拉拢关系，平日也少不了串门子、拉家常，礼节上的接待往来多了，家里人手自然不够，苏轼便又雇佣了两个乡下少女大丫、二丫帮王闰之照料家务。莫惜也因此结识了不少同龄的官家小姐，因她善于打扮，又会设计新鲜衣服，还有各种新奇的故事，只将这群没见过世面待字闺中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小丫头们哄得整天都来缠她。还有州学的那一帮少年，并不知道莫惜女儿身份，总是要苏迈邀莫惜一起去踢蹴鞠、讲故事，倒也玩得开心。
    春夜寂静，凉风徐徐。
    “先生，你怎么来了？”莫惜正在床上翘着脚看书，苏轼推门而入，吓了她一跳，急忙收敛起刚才极不淑女的形象，起身相迎。
    苏轼一身的酒味，大概宴饮归来。
    “怎么没穿闰之给你的蜀锦衣衫？”苏轼却是望了望她身上的淡蓝绸衫笑问。
    “那个，蜀锦太粗糙了，今天穿了一天，都把肩膀蹭破了……”莫惜有些不好意思，王闰之好心送给自己，自己还这样抱怨。但她说的却是实情，蜀锦本来就不比丝绸细腻柔软，兼之莫惜又穿着去和那群小丫头踢毽子，运动量过大，肩膀上一大块都被蹭破了一层皮。
    “肩膀蹭破了？给我看看……”苏轼却是笑着伸出手，搭在了莫惜肩头，莫惜唬了一大跳，倒退两步，问着苏轼一身的酒味，一脸惊疑：“先生，你不是喝醉了吧？”
    苏轼看着她惊慌的模样，却是笑意更深，只是悠闲坐了下来，笑问：“任妈有没有跟你说蜀锦的来历？”
    “什么来历？”莫惜有些莫名其妙，“任妈只说是新嫁娘穿的……”说到这里，莫惜顿之顿口，脸色羞红。
    不会吧！难道，王闰之送自己蜀锦织就的衣服是暗示苏轼要“收房”？太可恶了，枉自己还这么兴高采烈的穿出去炫耀，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呢？自己接受了衣服就代表也接受了她的暗示，难道现在要对苏轼说：“我才不要做你的小妾”？
    怎么说出口嘛！该死的该死的苏轼！我才这么小，你怎么可以有邪念？
    看着苏轼盈盈笑意，莫惜心底只是气急，却又焦灼不安，不知所措，怎么办呢？怎么让他打消念头？
    “先生，朝云给您泡杯茶解解酒吧！”能拖一刻是一刻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莫惜起身去泡茶，掩饰心中的惶惶不安。
    苏轼看着莫惜满面的羞红，惊慌不安的神色，不觉有趣，只是只悠闲坐着，要看这小丫头还要使出什么“诡计”来。
    房间寂静一片，只听得茶水搅动的微响，莫惜心跳得厉害，似乎感觉到身后苏轼“不怀好意”的目光，又是气恼又是不安，只手下更加快了搅动茶水的动作，随即又想茶要慢些泡好拖些时间才好，又故意的放慢了速度，可是心里一团乱麻、焦灼不安，根本容不得她静心，只是又不自觉的加快了搅拌速度。
    苏轼看着莫惜捏着小小的汤匙，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小儿女情态尽显，不由笑意更深。
    “先生请喝茶。”莫惜终于“泡”好了茶水，转身低头奉上，苏轼含笑接过，手指相触间，莫惜却是手一松，茶杯顿时倾斜跌落，滚烫的开水泼了莫惜一手背，莫惜“啊”的一声尖叫，惊天地泣鬼神。
    “大郎，怎么了？”隔壁房间的任妈惊起过来相询，她只以为“大郎”心切，朝云幼小，承受不住这番恩爱，不由轻敲了敲门，问得小心翼翼。
    “没，没事……任妈你快去书房拿些消炎的药膏来，朝云的手被茶水烫伤了……”苏轼也听出任妈问话里的暧昧，不由也是脸色微红，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不一会儿，任妈便拿了药膏来，看着莫惜通红的手背，只一边给莫惜涂药，一边一个劲儿责备“大郎”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么一闹，苏轼的“春心”自然也被冲散，只叮嘱莫惜好生照顾自己，便和任妈一块儿出去了。
    听两人走远，莫惜迅速的关上门，然后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可不能太张狂，被人听到，便躲在被子里，笑得肚子疼。一不小心，压到手背，一阵钻心的疼，又是“哎哟哟”甩着手惨叫不绝。
    哈哈，苏轼啊苏轼，跟我斗，下辈子吧！
    哎哟，我的手！该死的苏轼，万恶的苏轼！呜，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吧？ 
                  三拒苏东坡：多情却被无情恼（1）
    “咦，这是什么？”第二天起床，已是日上三竿了，昨晚“打了个胜仗”太兴奋，许久都没睡着，早上便起晚了。走到书桌边，却看到镇纸压着一张花笺。
    “冰雪透香肌，
    姑射仙人不似伊。
    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
    故著寻常淡薄衣。
    暖日下重帏，
    春睡香凝索起迟。
    曼倩风流缘底事？
    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
    莫惜看完，不由顿时脸色羞红。这，这不是情诗吗？而且，还就写昨天晚上的事！
    “暖日下重帏，春睡香凝索起迟。”难道他还在窗户外偷窥自己“春睡”的模样？
    “曼倩风流缘底事？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曼倩是东方朔的字，“西真”就是西王母，传说东方朔在西王母宴席上偷了三颗蟠桃，西王母发现了并不生气，还笑着称呼他“小儿”只是笑看着他偷。也有传闻说西王母和东方朔有恋情，苏轼“爱被西真唤作儿”，苏轼这是隐晦地向自己示爱吗？
    莫惜收起花笺，心底更是忐忑不安。
    真是的，搞什么搞嘛！现在都不好意思见王闰之和任妈她们了！自己现在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处呢？好尴尬啊！
    还好一吃过早饭，那群小丫头又来找莫惜玩，倒不用去面对王闰之和任妈。荡秋千、踢毽子、扑蝴蝶，一群身着艳丽春衫的少女只在庭院里闹得蜂飞蝶舞，落红纷飞。
    “Lululu…Lululu…Lululu…
    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你在哪里悄悄地开放/我到处把你找/脚下的路伸向远方
    大波斯菊是我的帽子/蒲公英在我在我身边飘荡/穿过那阴森的针槐林/奋勇向前，向前
    幸福的花仙子就是我/名字叫Lulu不寻常/说不定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就来到来到你身旁……”莫惜荡着秋千，玩得高兴，看着满院的残红飞舞，情不自禁的唱起《花仙子》来。
    歌曲朗朗上口，莫惜唱了两遍，一群小丫头也跟着唱起来，一群少女清脆的歌声传出庭院，惹得道外行人无限遐想。
    “大人，您回来了？”门口二丫刚要出门，迎头一声。
    莫惜闻言，知是苏轼回来了，想也不想，向小丫头告了声：“我去出恭，你们自己玩吧！”，说着逃也似的飞奔回房。
    苏轼一进门，便见莫惜兔子一般逃走了，留下院中的秋千晃荡、落红纷飞。
    这小丫头！是在故意逃避自己么？苏轼不由有些微恼。王闰之却已经从屋内迎了出来：“子瞻，回来了？快进屋喝杯茶歇歇吧！”
    日已中午，是吃中饭的时刻。小丫头们见莫惜半天没出来，便向王闰之告辞，各自离去了。
    好烦啊，好烦啊！
    莫惜只在房中以手支颐，一脸苦闷。午饭都不敢去吃，怕再看到苏轼意味深长的“坏笑”；门窗紧闭，怕苏轼又要闯进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彼此尴尬。
    “朝云，怎么大白天的关着窗户？”窗外一阵轻叩，传来苏轼的声音。
    “我，我头疼，吹不得风……”莫惜一阵紧张，随便找了个理由，随即假意咳嗽两声。
    “早上还在院子里玩得好好的，怎么就头疼？”苏轼却是毫不客气的揭穿了她的谎言。
    莫惜只一阵恨恨，关着门还不是为了防你这个“采花贼”？我就装到底，看你怎么办？一边继续咳：“我也不知道啊……大概，玩累了……”
    苏轼半晌无语，莫惜正以为他走了，他却又道：“窗台上有东西，记得拿着看。”说着便离去了。
    莫惜跑到窗前，听他脚步走远了，才做贼一般蹑手蹑脚打开窗户。外边的窗台上，一张淡蓝色的花笺映入眼帘。
    莫惜拿起，顿时心跳如狂，血脉贲张。
    花笺上依旧是苏轼独具一格的字迹：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蝶恋花》！那首名传千古的《蝶恋花》！竟然是写给自己的！
    这是一字千金啊！莫惜拿着花笺只是激动得手直发抖，几乎幸福得要晕掉了。
    该死的苏轼，已经有妻子了还要沾花惹草！我招你惹你了，干嘛盯着我不放？！怎么办啊，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做他的小妾？
    不行，我要抗争到底！我是21世纪的女性，怎么可以接受一夫多妻？而且是做小妾……就算你是名动天下的大文豪、大才子，我也不能改变原则！哼，你尽管糖衣炮弹的来吧，我就充耳不闻，糊涂到底，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朝云？”傍晚，莫惜看书看累了便和衣倒在床上“春睡”，刚朦朦胧胧进入梦境，耳边突然一声，睁开眼，立即汗毛倒竖，眼前赫然是苏轼一脸“坏笑”的脸。
    这个苏轼，又不请自入！
    看着莫惜如临大敌的模样，苏轼笑得更深：“怎么大白天的睡觉？刚才梦见什么了，笑得这么甜？”
    “梦到一屋子的金子……”莫惜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笑得两眼成了两弯月牙。苏轼啊苏轼，我可不是吃素的，就跟你玩到底，你要高雅，我就庸俗，你要情调，我就装傻，看谁磨得过谁！
    苏轼闻言笑意敛了敛，退开了去，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朝云，把中午我写的那阕《蝶恋花》唱来我听听。”
    “什么《蝶恋花》？”莫惜睁大眼睛，一脸迷惑。
    苏轼闻言一愣，半晌道：“就我放在窗台上的，你没看到吗？”
    “没有啊？”莫惜摇摇头，又装出一副无比天真的神情，“先生写的什么呀？”
    “难道被风吹走了，早知该拿东西镇一下……”苏轼闻言一声嘀咕，待听到莫惜问写的是什么，不由面色微红。
    这种事情，只能书之文字，双方心照不宣，说出口来可怎么好意思？又有什么情调？
    莫惜看着苏轼懊恼的模样，只是心底快要笑爆了。耶！第三回合，依旧，莫惜胜！不过，怎么把他“吓”走啊？他要是赖着不走，难道自己还要继续陪着熬通宵下棋或者再烫一次手？
    “去吃饭吧！”苏轼却是起身微笑。
    “啊？”莫惜一愣，已经被苏轼不由分说的牵起手。
    吃过晚饭，苏轼倒没再来，也没让莫惜去书房磨墨泡茶。
    难道，他知难而退了？莫惜心底疑惑着，有些庆幸，却又有些失落。
    苏轼却并没有莫惜想的那么容易放弃。第二天一早，莫惜醒来，窗前又是一张粉红的花笺：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好一首精致的回文小词！莫惜只不由击节赞赏。看到最末一句，“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莫惜不由又是脸色羞红，心襟摇荡。
    “藕”在古诗词中通“偶”，为求偶之寓意，在杭州时张先送给胡楚的艳词里就有“东池始有荷新绿，尚小如钱。问何日藕、几时莲？”的诗句；“丝”则通“思”，为相思之意，《子夜歌》有“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之句。
    这个苏轼，还没有放弃吗？
    以后的每一天，莫惜醒来的时候都能如时的看到窗前的花笺，整整一个多月，毫无间断。即使苏轼公务繁忙，夜不归宿，也差州府的仆役送来。
    莫惜简直快要崩溃了，天下第一才子的情诗啊！而且是一天一首，这样的攻势，谁受得了？虽然被甜蜜和幸福紧紧包围着，可是这种甜蜜和幸福根本就是毒药嘛！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坚持不住了，说不定某一天，心一动，就以身相许了。不可以啊不可以，一失足成千古恨！
    再怎么脸皮厚，莫惜也无法再装糊涂了。每天餐桌上还要见面，看到苏轼满脸的笑意，她只恨不得把头低到饭碗里去。然后每天碰到他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孩，垂首而立，半句话不说。
    苏轼倒是一如既往和莫惜开玩笑、讲书史，时不时让她泡杯茶唱首歌弹弹琵琶接待宾客，丝毫不提“写情诗”的事，似乎那些诗根本不是他写的一样。
    王闰之和任妈一如既往的和蔼亲切，可莫惜总觉得她们看自己的眼光怪怪的，只是好生尴尬。还有苏迈，好像也不大和自己说话了，似乎刻意的疏远，难道王闰之跟他说了苏轼要收自己为小妾，让他避嫌？
    好郁闷啊，怎么这样子？
    莫惜是不敢再到王闰之房间里和苏迨苏过玩耍了，因为怕看到王闰之；也不敢在庭院里和那群小丫头玩了，怕随时遇到归来的苏轼。于是只好一个人整天呆在房间里，“足不出户”，郁闷得简直要疯掉。好在苏迨和苏过两个小家伙有时自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要她讲故事、玩游戏，略能提起她的精神。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生活全乱套了！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你是多情却被无情恼，我是无情却被你这多情恼……”夏日风凉的午后，莫惜拿着那张写着《蝶恋花》的花笺，无精打采的趴在窗前，反复读着，只是连连哀叹。
    “叹什么气呢？”正走着神，窗前一道人影，爽朗的笑声将莫惜只吓得魂不附体，手上的花笺飘然而落。
    苏轼一手捡起，看到花笺上的字，顿时变色。
    这个小丫头，明明收到了，还故意的装傻！是在戏弄自己吗？还是在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莫惜见事情败露，瞧着苏轼阴沉的脸色，只是惴惴不安。
    他这样自尊自负的人，知道被如此戏弄，心底肯定十分恼怒吧！会不会因此把自己赶出苏家？
    自己也实在不该收了情诗，不但毫无半点表示，还故作不知、装傻充愣。他虽然是大才子，写诗词信手拈来，若没那份心思，也是绝写不出来的，自己却如此熟视无睹……这样做，真的伤了他的自尊，伤了他的心吧！
    沉默了一会儿，苏轼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放下花笺转身走了。
    莫惜只是低头站在窗前，手中的手帕揪成一团。
    晚间，苏轼在书房回信，拿起最后一封，却见信下压着一张折成菱花状的天蓝色的花笺。拆开来看，花笺上正是莫惜那工整娟秀的字迹：
    第一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误。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四最好不相恋，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五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负。”
    即已相遇，愿不相误。朝云愿为先生门下走狗，终身相侍，不离不弃。望先生成全。
    即已相遇，愿不相误。终身相侍，不离不弃。
    小丫头终于回心转意，愿意托付终身了么？
    苏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自己一个多月的情诗攻势，终究是起作用了。不然还真要以为这小丫头是块顽石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小丫头此时是不是在“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呢？ 
                  三拒苏东坡：多情却被无情恼（2）
    “朝云，还没睡吗？”莫惜正在床上灯下看书，苏轼的脸笑意盈盈的出现在窗口。
    莫惜一惊，自己已经写信委婉的表明了心迹，他怎么还来？难道没看到？
    算了，如果真没看到，就直说好了！再这样不明不白的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
    莫惜想着，开了门，一阵酒味扑鼻而来，莫惜一眼看到了他手中的天蓝色花笺。
    这个苏轼，是故意的借酒意“行凶”吗？难道，他看了花笺，心中愤懑，要用强？莫惜只忐忑不安，不将苏轼请进去，只站在门口，摆出一副最纯真的笑脸：“先生有什么事吗？”
    “佳人相邀，怎敢不来？”苏轼却是哈哈而笑，自然不过的牵起她的手，向屋内走去。
    什么？什么佳人相邀？难道，他错会了自己的意思了？自己写得很清楚啊！
    第一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误。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四最好不相恋，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五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负。
    即已相遇，愿不相误。那么就不要相知、相惜、相恋、相许，省得日后相思、相弃、相欠、相负……
    愿为先生门下走狗，终身相侍，不离不弃。即是表明愿意终身为奴仆，相伴左右，不作他想……
    他怎么会误会？
    “先生，我去泡杯茶吧！”莫惜心中只惊疑不定，定定心神，笑道。
    “不用了，要再把手烫伤了怎么办？”苏轼“奸诈”的笑着，一语道破莫惜的小诡计，莫惜不由脸色更红。
    莫惜心里正噗通直跳，苏轼放了手，悠闲坐在床边，拿起莫惜刚才看的书，翻了翻，笑道：“《太平广记》，朝云刚才看到哪一篇了？”
    “正看到女仙萼绿华。”莫惜低声答道，心下思量着，到底要不要挑破这层窗户纸。
    “女仙萼绿华？”苏轼哈哈而笑，盯着莫惜上下打量，“我这个凡人羊权还真有幸，正好遇到了女仙萼绿华。”
    莫惜顺着他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正是水绿色的睡裙，女仙萼绿华常穿的便是绿色衣裙，不正是暗喻自己吗？
    “凡人羊权遇上女仙萼绿华，萼绿华以仙界果肴相侍，不知朝云今夜拿什么招待子瞻？”苏轼淡淡笑着，声音暧昧至极，悠然等待着朝云的主动侍寝。
    莫惜脸色涨红，知道他这样自负骄傲的人，绝不会用强，自是要自己主动投怀送抱，可是……“咦，这是什么？”莫惜正尴尬着，苏轼却拿起枕头下一本“书”惊奇问道。
    “别看，那是……”莫惜一看急了，那可是自己的日记本！要是被他看到了，还不羞死了！话到嘴头，却想到苏轼根本不认识自己写的简体字，何况自己是从前向后写，从左向右写，他怎么也不可能看懂，不由哑然失笑。
    “这是哪国的文字？怎么有些与汉字相同，又有些不同？”苏轼只如平日看书一般从后面翻起，莫惜见状只笑破了肚皮，一边上前道：“是我家乡的文字。我家乡的文字是根据汉字创造的，只是比汉字简单些。”
    “这又是用什么笔写的？”苏轼指着那娟瘦硬朗的字迹，好奇问道。
    “炭笔。”莫惜笑答，古人画画都是用炭笔，却从没想到用来写字，还真是脑筋不会转弯。
    “这是你写的？写的什么？”苏轼看了半天，一条也看不懂，不由合了本子，笑问。
    “不告诉你！”莫惜俏皮一笑，抢过本子，退开几步。
    “哦，难道朝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苏轼只笑着打趣。
    “不能说的秘密，我的秘密可多了去了……”莫惜微微笑着。
    “连我也不能告诉么？”苏轼眼神一动，无比认真问道。
    莫惜愣了一愣，转过身去，轻轻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先生也有自己的秘密，何必要求朝云做个透明人呢？”
    苏轼却是走上前来，一手扶住了莫惜的肩膀，微微一笑：“朝云想知道我的什么秘密，我都可以讲给你听；那么，你愿意把自己的‘秘密’与我分享吗？”
    莫惜抬头，他的眼里涌动着真诚的渴望和认真的温柔，他是动了真情，选定自己做他的“红颜知己”么？自己也希望能与他灵魂相交啊，希望能走进他的心底，分享他的欢乐、共担他的痛苦，成为他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可是……
    莫惜低下头来，微微笑着，轻轻道：“先生，朝云讲个故事你听罢！”
    “哦，什么故事？”苏轼问道。
    “我家乡的一些事。”莫惜低声道，在苏轼身边跪坐了下来，扬起头，看着苏轼的眼睛，静静说着：“我的家乡，是一个美丽、富饶、宁静、安适，充满快乐和欢笑的地方……”
    “是飘渺岛么？”苏轼微笑，莫惜微微一怔，才想起自己在进入苏家的第一天讲到的“飘渺岛”的故事，既然他错认，自己就将错就错罢！接着说道：
    “在我的家乡，所有的人都没有贫富之差，没有贵贱之别，老人和小孩，女子和男子都是一样的是平等、自由的。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样上学、读书、工作，只要有能力，也可以当官员。我们的法律规定，无论男女，满了18岁才算成人，女子满18岁方能出嫁，男子满20方能娶亲；在我的家乡，婚姻嫁娶都是自由的，即使是父母师长也不可以干涉，否则就是违法。而且，一个男子只可以娶一个女子，当然，一个女子也只能嫁一个男子……在我的家乡，没有婢女，也没有奴仆，没有侍妾，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大家自食其力，共同劳动，创造财富，共同分享……
    莫惜语无伦次，说了一大堆，都觉得自己描绘得像共产主义社会了，总算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包含进去了，也不知道苏轼明白了自己的暗示没有。
    说完了，莫惜低下头，静静的等待着苏轼的回复。希望这样委婉的拒绝，没有伤到他的自尊吧！
    头顶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苏轼的手轻轻的从莫惜披散的头发上滑落，怜爱的缠绕拨弄着她的秀发，一路纠缠，最终落到她肩头，莫惜心底一颤，拼命保持着冷静总算没让自己跳起来。
    “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朝云既然来到了大宋，是不是该入乡随俗呢？”苏轼淡淡笑笑着，声音暧昧至极。
    “飘渺岛的一切原则是我生存的信念，是我渗透到生命和血液里的信仰，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改变。”莫惜坚定的说道。她要坚持的原则，只是自由、平等，而已，而如果做他的妾，她永远都无法获得与他对等的地位，也不会再有追求自我的自由。
    苏轼闻言神色微怔，又问道：“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能改变吗？”
    他的眼底希冀和失落交缠，眸光黯淡，莫惜怔了一怔，低下头去，只是不敢接触这样的质问，只能以沉默对抗。
    “好。十八岁么？我等你。”头顶却是微微的一声笑，莫惜一震，苏轼却已经起身离去。
    门扃轻轻合上，莫惜缓缓起身，看到窗外苏轼在一庭月色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可能没听明白自己的话，他是在故意的曲解么？
    “好。十八岁么？我等你。”
    这是商议还是命令？是承诺还是约定？是禁锢还是自由？ 
                  话外音
    Ww大学，494寝室。
    “莫惜，我好佩服你啊！写这么多才写到王朝云进苏家！20多万字，还有二十三年的人生诶，你打算写多少字啊！”小玉一脸“佩服”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啊！你知道，我一写起来，就罗里啰唆的几千字啦!我有什么办法？”莫惜作无可奈何状。
    “不行，你一定要，删！”小玉斩钉截铁道。说着侃侃而谈：“看我，作为穿越小说的忠实爱好者，又作为你的好朋友，对你的苏东坡也不感冒，何况别人！一定要删改！”
    “好小玉，不要打击我啦，有这么差劲吗？起码，还有两百多个人收藏嘛，我又没灌水，除了你，我可没叫别人帮我投票，你也知道，她们不看穿越的……”莫惜可怜兮兮道。
    “好啦好啦，我又没说你写得不好，只是你写得太拖沓，太不符合大众口味啦！我为你着想嘞，照你这么写，猴年马月也写不完……”
    “那我对你这个资深穿越谜诚恳求教啦！怎么删改啊？”
    “我看看……那个，霓裳舞馆的一部分，写得太多，入题太慢了！人家是来看苏东坡的，你扯这么多不相干的干嘛？而且，好不容易有个帅哥玉衡子，却又不是喜欢女主的，没见你这么写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删，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是，那是，总要符合事实啊！我本来啥都不会，要是一穿过去，琴棋书画样样通，才怪了呢！所以当然只有自己学习了……而且，女主这么小，要是玉衡子真的喜欢她，才怪吧……”
    “拜托！你管怪不怪，观众就是喜欢看！你要现实，干嘛去穿越？穿越了就不要现实！”
    “好吧，好吧，我认输，我改……”
    “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人，像张先啦、晁补之啦、周韶啦，那几大章的，不能推动剧情发展的，你最好都删掉！还有那些不相干的诗词，都删掉！谁有耐心看？”
    “可是，他们都是历史上跟苏东坡关系密切的啊！那诗词都是苏东坡当时创作的，我只是想多记录一下苏东坡的真实生活嘛！”
    “拜托！人家是来看言情小说的，又不是看历史！读者本来是要来看苏东坡的风流潇洒，看你写成什么样啦？看你二十几万的字，才8万点击，别人几万字就十几万点击了，你要好好学学……”小玉苦口婆心教导着。
    “好吧，张先、周韶可以考虑删掉，可是晁补之作为苏门四弟子之一，总要带一两笔吧！”
    “我问你，后面还有没有晁补之？”
    “当然有啊！”
    “他有多少戏份？和女主有什么纠葛？”
    “没多少啦！就后来他很穷顿，女主为了报恩，帮了他一下，解决了他经济窘况，再后来，有苏门四学士一起，一人给朝云写了一首词……”
    “看，后面又没有情感纠葛，你写着么多干嘛？管他什么苏门四弟子，你就把他当路人甲路人乙带过得了……
    “唔……这个保留吧！我觉得还是要写一下苏门四学士啊！何况，晁补之这时候就在杭州……
    “算了算了，你爱留不留，不过，后面的啥中秋观潮之类的，都删掉吧！又臭又长，我说你，写这些干嘛咧？又要去查阅资料，累死人，又不讨大家喜欢，谁管你写得真不真？大家只想看言情嘛，不想关的你就不要写，也给自己省点事……”
    “只是想写一下宋朝的生活嘛……”莫惜的声音越来越不自信，“哎，大家真的这么不喜欢看么？”
    “反正，绝对要删改！而且，你要给我删到十万字以内！”小玉不容置疑。
    “啊？这么绝？我肯定舍不得……”莫惜踌躇起来。
    “舍不得你就写不了好文！谁谁说来着，写文章就是要大块斧头的削……”
    “我知道啊，我也觉得自己很罗嗦，可是，还是舍不得删嘛！每个情节都死过很多脑细胞诶，写文不是想写就写的，好多章节都是灵感一现……”
    “知道啦知道啦！我只是作为好朋友给你提意见，你要是不听，我有什么办法？”小玉烦道。
    “我听啦我听啦！你别生气，我会删改的，不过，现在还舍不得，等我再多写一些回头再删改吧！现在刚告一段落，大幅修改，也容易让读者误解……”莫惜见小玉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忙解释道。
    “嗯，我就下去啦，你在楼下等我！”正说着话，小玉的手机响了，小玉接话。
    “是杨峰？”莫惜笑问。
    “莫惜！”小玉突然吼了一句，莫惜一愣，“嗯？”
    “你该找个男朋友啦！”小玉看她的反应，哈哈大笑，又道：“你要真谈恋爱了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我对大学的爱情，不抱希望。”莫惜耸耸肩，笑道：“祝你们白头偕老哦！”
    “切，大学里的恋爱哪有白头偕老的？”小玉恨恨一声。
    “知道你还谈？”莫惜笑了。
    “只在乎曾经拥有，你没谈过，怎么知道其中滋味？”小玉笑道。
    “书上看也看多了，还有电视剧，满天飞。”莫惜不以为然。
    “纸上得来终觉浅。”小玉笑道。
    “不管怎样，我不想要一份有始无终的爱情。而且，”莫惜笑道：“我正在和苏东坡谈恋爱啊！”
    “切，苏东坡后来不也三妻四妾嘛！”小玉撇撇嘴。
    “也是啊！”莫惜叹了口气，“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永恒的专一的爱情。男人都是，得到了就不会珍惜。梁祝化蝶和罗密欧朱丽叶不过因为没得到而已……”
    “拜托！不要像个怨妇一样，现实就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小玉笑道。
    “好啊，我等着你明日愁来我安慰你！”莫惜笑道。
    “我才不用你安慰。要我真的失恋了，也是我先把他踢了！大不了再找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小玉哈哈而笑。
    “好吧，你的杨大帅哥在楼下等着你踢呢！还不快下去？”莫惜笑道。
    “拜拜，亲爱的，要是觉得独守空闺寂寞，就打电话我，我叫杨峰找个帅哥来陪你！”小玉一边走一边笑。
    “快走吧你！”莫惜推推她，笑着关上门。
    走向窗台，楼下，那个阳光帅气的男生正靠在那株木棉树下，仰头微微向上望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间隙在他的脸上撒播下点点光斑、跳跃不停。
    “嗨！莫惜！”杨峰看到窗台上的莫惜，笑着挥挥手打招呼。
    莫惜一惊，迅速退了回去。
    这么帅气的男生，任谁都是心动的吧！只是，他未免太过滥情，一年换了三个女朋友，也不知道小玉能持续多久呢？真替她担心呢！
    象牙塔里的爱情，终究是幼稚而脆弱的。而象牙塔外呢？也只有世俗和功利吧！
    也许，自己也只能在虚构的故事里，来一场“精神恋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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