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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凊秋涛（上）by 禅狐

   
 
 
楔子之一  
 
　　狄岚，是个平凡无奇的大四生男生。  
 
　　除了上课、打工的时间外，他都窝在宿舍玩线上或电玩、听音乐、上各种论坛，兴趣就是ACG和生活中派不上用场的杂学，完全是个宅男，不单是台湾义的宅，更是秋叶原义的宅。  
 
　　即使去联谊也都是被抓去凑人数，狄岚的身材属乾瘦型没什麽看头，没近视但有些散光，不常晒太阳的皮肤很苍白。还记得他大一入学的某个清晨，山上的学校里起了白雾，他熬夜玩游戏，天一亮想去买早餐，被擦身而过的学长以为是山上的阿飘，因为狄岚的皮肤实在太白，脸上又没啥表情，再加上走路又轻飘飘的，吓得学长差点拿手上的书砸过去。 
 
　　他并非不擅交际，只是懒得经营人际关系。从小狄岚就是个讨厌麻烦的人，除了自身兴趣外的事他都很容易感到不耐烦，更何况是世俗人际，再说又还没要出社会，狄岚不是不谙世事，只是讨厌做没必要又徒劳的人际经营罢了。  
 
　　因此，狄岚和亲友缘薄情淡，对人生的想法并不复杂，只想著出社会後好好找份工作，赚够了钱，做些风险不大的投资，即使找不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也能专注在自己的兴趣里过完此生。  
 
　　倒也不是确信自己能一生顺遂，更不是从没思考生活方面的事情，可是他想通一遍就不会再多想，等发生了再说，谁的一生能避得了浮沉，狄岚觉得随波逐流并不坏。  
 
　　日子也就这样过到他大四下学期，拍毕业照的前一晚，他还在逛网，室友都和朋友或女友出去了，只剩他一人。电脑莫名其妙的当机，重开机後点出了一个新视窗，设成首页的某个网站新闻上写著：「今夜子时连成五星连珠。」的标题，内容说这次连星月也排成一线，称作七曜同宫。  
 
　　狄岚反射性的望向窗外，宿舍和校区都在山上，从他这窗口往外望的方向根本只看得见一片漆黑的夜空和林子，或许要看天文景观还是得要些工具吧，他对天文不太懂，所以只是笑了声，打算开线上游戏练功。  
 
　　蓦地，玻璃窗似乎有什麽东西在敲，他又侧过头看，什麽也没见到，便站起身打算去探究竟，头往窗外探去，颈上系的蓝玉髓竟因系鍊脱落而掉到了楼下的窗檐上。  
 
　　「干，有没有这麽衰。」因为他叫狄岚，所以才老会遇到赌烂的事吗？那块蓝玉髓是过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而且还是台湾稀有的半宝石，他得想办法拿回来。  
 
　　狄岚的宿舍房间在十一楼，势高风大，那块椭圆的蓝玉髓被这麽一吹恐怕会滚落不见，狄岚急忙在房间找东西去捞，可是都找不到好的东西，只好铤而走险，亲自去了。他半个身子都挂在窗口，拼命伸长手要搆那冰蓝色的珠子，尽量不往下看……  
 
　　「妈呀，请保佑我拿得到，干。」还差一点了，他手上拿著晚餐便利商店的汤匙，还是从垃圾桶翻出来的，只要拿汤匙先捞住珠子，再慢慢靠墙往上托回。  
 
　　托到了！狄岚小心翼翼的往上移动汤匙，现在是半夜没人看到，如果是白天应该会有人尖叫以为他要跳楼自杀吧。还差一点，却在此时忽然猛刮一阵强风，风强到他的蓝玉髓往匙杓外滚出，狄岚心里一惊，也没搆好身子，整个人往外摔了出去！  
 
　　「干啊啊啊啊──！！！！」  
 
楔子之二  
 
　　盛夏的山林里，叶翠花娇，大部分生物的繁殖期也告一段落，男人虽不是专以狩猎为生，却也会不时到山上来捕猎维生，这日他到山上来钓鱼，在山溪边简单的架起竹架、拣了乾草等助燃物，就地烤起鱼来。而男人脚边则放了一篓准备带回去的鲜鱼，还有设陷阱捉到的几只野兔、獐子。 
 
　　林荫旁伸展出来的枝叶扶疏，浓浓夏日从空隙间穿透过来，在男人结实精瘦的皮肤上撒落暖意，沐浴在自然的光和风之中，男人闭目养神片刻，暂时忘却了方才辛劳与汗水，敏锐的感受力让他知道有道目光正意图不明的落在他身上，於是他睁开了眼。  
 
　　是个貌似五、六岁的稚儿，这年纪的孩子怎麽会独自出现在深山里头，怕是跟家人走丢了。男童眼睛大而略微细长，眸光有神，肤若白瓷，乍见像是少了些血色，唇若翩落淡樱，及腰长发不束披在身後，穿的是雪白素色的衣服，无法辨识来历和出身，但纵使面无笑意，模样仍是可爱无比。 
 
　　「小家伙，肚子饿？」  
 
　　男童先是面无表情的瞅著男人，然後又看了眼他正在烤的鱼，稍微睁大了眼，抿了下甜嫩的小嘴，目光盯牢烤得微微焦香的鱼身，也不答男人的问话，他走近那两只正烤香的鱼，理所当然的伸手就要拿。  
 
　　男人轻轻的拍掉了他细嫩玉白的小手，噙著笑又讲：「你这样会被人笑是没家教，爹娘都没教你吗？与人取物当心存感激，好歹你也要回答一下我的问题才是。」  
 
　　男童不耐烦的又抿嘴瞟了他一眼，那眼神根本不是这年纪的孩子应有的，纯粹的不善、阴毒：  
 
「我没爹娘。给我。」  
 
　　见到小童又要伸手取，男人直接拿走两条烤鱼，仗身高之势不让男童得手，小童气得在他身边跳著，跳没几下就停下动作，表情不知道是在算计些什麽。他心里诧异，这样的小孩说没爹娘，又出现在深山里，莫非不是人而是……  
 
　　「你是谁？」男人问。  
 
　　「哼，这话该我来问才对，一个人类跑来冰魄，还敢不让我吃鱼，你可知这是谁的地盘？」  
 
　　「……你果然不是人呐……」男人有些防备，冰魄崖乃至附近，山精野怪出没的传闻甚多，虽然他之前没遇过，听得倒不少，更不代表他永远不会遇上，如今这孩子怕是妖精了。  
 
　　「这儿都归我管，把鱼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男童的肚子很诚实的咕噜咕噜叫，他虽然不必进食，可是嘴馋得紧，又懒得自己料理食物，所以才闻到了鱼香跑来讨鱼吃。这男人却那麽小气，烤了两条鱼，却一条也不肯分他，他气急了，搬出自己伟大妖精的架势来。  
 
　　「呵，你倒说看看你是怎样的妖精，我为什麽要怕你？」  
 
　　「说出来你会吓死，我是冰魄传说的九尾狐，这儿所有妖精都是我手下，怕了就快交出手上的鱼。」他原地旋身，仅亮出了银灿灿的长发和羽睫，露出一半的妖态来证明他所言属实。  
 
　　男人歛下目光沉吟了会儿，他该怕吗？但，他实在无法害怕眼前的男童，模样那麽可爱，尽管眼神不善、教养奇差，但心性或许不是那麽坏，只是欠教训……  
 
　　男童见他将鱼放回了架上，以为他怕自己，满意的微笑要拿烤鱼，没想到男人一手就将他当小鸡一样拎起来，他惊呼：「喂、喂，干什麽你！」伟大的九尾狐，即便是刚出生也绝对没人对他这样放肆，吃了熊心豹胆也做不出来的事，这男人却做了。  
 
　　他拎起男童，扯下他的裤子，打掌开始拍打，因为这妖精欠教训。倔强的男童绝对会逼自己忍下哭喊与泪水，可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开始哭：「你打我、你凭什麽打……呜……混帐、我一定要咬死你，咬、我咬、呜啊啊啊……」  
 
　　拎在半空的男孩光著屁股努力要用脚踢男人，虽然第一次成功踢到腰，男人闷哼了下，但男人改成让他趴在大腿上，然後用力打他屁股。顿时，伟大的九尾狐成了让人类教训的小屁孩，本来还不是很痛，一想到自己丢脸的模样可能被其他妖精知道，他哭都快哭死了。  
 
　　男人教训完男童，帮他拉好裤子，又给了他一尾烤鱼，他实在太气恼了，拿了鱼便不见踪影，之後也没再见男人上山，而男童更是觉得太羞耻，这事儿很快被自动强迫遗忘。  
 
　　他的名字，叫纯狐玥凊。  
 
　　东方大陆的远古传说里，提到冰魄崖上有只美丽的九尾狐，毛皮银白灿烂犹胜霜雪，是天地灵兽，其鸣如婴泣，体形不大却十分惹人怜爱。可惜无人教养，它就像无人引导的稚儿，只依自己喜好行动，惹出不少麻烦。  
 
　　由於冰魄崖的附近有个纯狐部落，因此它自称姓纯狐，而冰魄是月之雅称，山脉盛产玉石，它爱闻水流激石之声，又性喜寒凉，故取罄乐谐音，因而又自命为玥凊。  
 
　　然天地间总有自然平衡，天上地下都派不少人猎捕它。纯狐玥凊化作人形後，由於修炼精纯，维持的样貌是个男童，时常潜於村落恶作剧，一面抱著有趣的想法避开猎杀者逗他们玩，可伴随血腥的生活越来越刺激，它的心性也跟著狂暴起来，最後无法收拾，恶作剧酿成了一场又一场的祸事。 
 
　　纯狐玥凊还记得那天它和一批仙魔在人称仙峰的瑶柱打斗，三方势力僵持了数月，它乾脆幻回原形，再变成巨兽狂暴的将敌人撕咬击杀，却没料到，原来人间也有应付它的对策，有个自称夏御温的男人向天人请到了一把神弓，夏御温被天人授予狙杀九尾狐的任务，就藏身在和冰魄等高的炽魂峡。 
 
　　冰魄和炽魂相隔甚远，就算纯狐玥凊再神通广大也难察夏御温的意图和举动，而最後夏御温也成功了，濒死前的纯狐玥凊只见到远处飞来刺眼的白光，接著身上倏然袭来剧痛。  
 
＊　＊　＊  
 
　　纯狐玥凊被佛光所救，上界念他是天地灵物，秉性单纯只是欠缺管教，於是派了一位天人引渡他修炼，泯除修罗狂暴之心，那位仙人唤作嫣。  
 
　　嫣後来恋上了一位凡人，凡人，是纯狐玥凊最不屑的种族，弱小又自大，可笑至极，但嫣後来仍是离他而去，并在离去前提示他，是时候到凡间了结过去的因果。  
 
　　「因果啊……还不就射我一箭的家伙嘛。」他因那一箭死过一遍，那箭杀了他的狂暴残酷，令他重获新生，所以实际上不能算是仇，更是恩。但实在痛死了，他忍不住恨恨的回想，从过去的残破记忆中搜寻到了一丝属於夏御温那家伙的讯息。  
 
　　夏御温，就是曾经打他屁股，喂他吃烤鱼的家伙！  
 
　　旧仇可泯，新仇难忘，哼。本狐仙就去人界看你过得如何！  
 
1  
 
　　床上的人模糊的低吟，长睫轻颤了下，床边随侍的宫女察觉他的动静，急忙奔向门外通报内侍：「伏爵爷醒了，快快上奏。」  
 
　　稍有动静後的人又喃了句更清楚的句子，只是其他侍者离得稍远没听清楚，那人觉得胸口热辣刺疼得难受，便更仔细的咒了句：「干！」  
 
　　他妈的痛死了，痛到了一种极限是会扩散的，最初是胸口痛，但现在他只觉得全身都发烫疼痛，不过略微恢复意识後，那人想起了一些事。他记得自己在宿舍窗口边，想尽办法要捡母亲的遗物，一颗椭圆的蓝玉髓宝石，却不慎从十一楼高的宿舍窗口摔落。  
 
　　怪不得痛成这样，从十一楼摔落都没死的话，铁定也剩半条命了。  
 
　　搞不好手脚皆断、肋骨更断裂还插进内脏什麽的，漫画小说还有动画他都看，忍不住在脑海想像自己现在的惨况。只是有些怪，他没闻到医院的味道，躺的地方也比想像中的病床舒服太多。  
 
　　微微的睁开眸，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绛红，医院的床不可能用这种颜色的布料当床帘，重点是病床才不会有床帘！那块绛红到奢华缎亮的布被撩往两旁系好，隐约可见的是古色古香的家具摆设，随便一个椅脚都雕著精巧的龙云、唐草，低调又华丽。  
 
　　见鬼了！怎麽不是医院？  
 
　　「轩涛醒了，你们快传御医再来诊断伤势。」一道清朗而急切的声音从房外传来，果断的下著命令，下一秒门口出现了位和声貌相符的清秀男人，皱紧眉头往他走来。  
 
　　侍女很快的为男人拉了张椅，男人坐在床边，一手握起他的手问：「轩涛，疼吗？」  
 
　　「……」无言，狄岚似乎开始了解自己处境了。以目前情况来说，他很可能掉到古代去，可是哪朝哪代还不晓得，甚至身体也可能不属於自己，否则不会有人对著他叫别人的名字。  
 
　　见伤者无语，只是吃力的睁著双眼瞅住自己，男人的俊眉皱得更紧，再问：「痛到讲不出话，还是一说话就发疼？」他回过头凶著那些下人：「御医来了没！轩涛要是出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男人命令和低吼的语气极有威严，凶得吓人，可是一回头望向他，眼神平缓许多，握住手的力道又加深了几分：「你认出我是谁了吗？」  
 
　　狄岚想摇头，可是身体毫无力气，只好开口：「我不知道，头好晕……你是谁？」  
 
　　被这麽问的男人顿了下，忽然低笑几声，眼神流露著一抹冰冷残酷：「不管你是装傻还是真认不出来，都无妨，你得陪我玩下去，直到我腻了，呵。」  
 
　　「能问个问题吗？」狄岚觉得连喉咙也乾乾的发不太出声音，沙哑道：「我是谁？你又是谁？」  
 
　　「伏轩涛，你是被刺了胸口一剑，又不是撞到头，可别骗寡人说你失忆了。」  
 
　　自称词是寡人？狄岚暗讶，迟疑的开口：「你是皇帝？」  
 
　　「怎麽？连我都敢忘？我是紫金帝国的皇帝姬慕春，而你，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官居一品爵位的伏轩涛，连自己姓名都记不清了，这玩笑让人听了也没人敢笑，会人头落地呀。」  
 
　　靠杯咧，古代帝王就是开口闭口爱呛人头落地，他又不是忘记自己是谁，而是他根本不是伏轩涛，他姓狄名岚啊！  
 
　　不久，拼命加快老迈步伐赶来的御医都出现了，医生一个就够，可是皇帝甫下令，一口气就来了四位，看完伏轩涛的伤势後，便将会诊後的结论告诉皇帝姬慕春，没多久姬慕春又让所有人退出房间。  
 
　　「现在房内只剩我们了。伏轩涛，太医们说你的头根本没伤到，可见方才你是装傻了。好不容易救回你一命，你想装傻到底？可别跟我说你差点丢了性命，所以醒来变得判若两人，连记忆都丢了。」  
 
　　「我不是伏轩涛。」狄岚非常不爽，管他是哪个朝代的皇帝，反正死掉的话搞不好就能回到原本的身体，所以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无礼的态度。  
 
　　伤者的反驳显然有些激怒姬慕春，姬慕春顾虑他身上的伤还未全愈，否则早就将人扯起来逼问，可他还能握紧伏轩涛的手，越到发疼的地步，狄岚闷闷的哼了声。伏轩涛到底是哪里招惹到自己的君王，要被这样恶整，狄岚只觉无辜。  
 
　　「好啦、好啦，我是伏轩涛，你是姬慕春，这样可以了吧？」  
 
　　狄岚吃痛的蹙眉回话，姬慕春的手劲果然松了几分，可是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冷冷眯眼睨人：「你平常绝对不会对皇帝这样放肆，竟敢直呼瑞皇的名讳。哼，这样还说认不出我是谁，其实你早察觉有异，知道我是韶羽王姬慕秋，而且时常和瑞皇姬慕春对调身份了。」  
 
　　狄岚本来有些恍惚，半晌，消化了男人的言词，惊觉方才听见不得了的内幕，原来这家伙不是正牌的皇帝，是王爷之类的身份，而且和皇帝偶尔会互换身份，一醒来就有皇族八卦听，会不会太刺激了点儿。  
 
　　「这麽说你跟皇帝是双生兄弟？」  
 
　　男人好笑的哼声：「别再跟我装疯卖傻，天底下熟不知姬氏双生皇子，皇兄姬慕春登基为瑞皇，而我姬慕秋则成了韶羽王。伏轩涛，以前的你可不是这麽爱装傻抵赖的性子，是濒死时想通了什麽不成？没用的，我说过除非本王腻了，否则你要一直陪我玩下去。」  
 
　　看来姬慕秋是个疯子，老爱缠著伏轩涛威胁恐吓，搞不好瑞皇也不是什麽好家伙。历史上明君本不多，为政者本来就容易争议多，狄岚也不再惊讶，心里却浮现更多的问题。姬慕秋刚才说  
 
紫金帝国他连听都没听过，莫非是掉到了和原本所处世界完全迥异的时空，唉……  
 
　　「罢了，你休息，好歹是救回一命，只有像你伏轩涛这般蠢的人才会以身护主，如果你认出方才的皇帝是我姬慕秋扮的就不会这麽做了吧。」  
 
　　狄岚没再应话，他好困，好累，暂时无法再消化更多复杂的事情，更何况这些是伏轩涛该想的，而不是他狄岚呀！  
 
　　姬慕秋也没再看他，转身便离开房间，狄岚再度沉沉的睡去，梦里，他好像见到了真正的伏轩涛以身挡剑的片段记忆。  
 
＊　＊　＊  
 
　　再度醒来，听说已经是两天後的事了。  
 
　　上次醒来，他昏迷四天，这次他睡两天便醒。目前还是在他一无所知的紫金帝国用伏轩涛的身份养伤，於是狄岚决定先了解一下伏轩涛这个人。宫女们都觉得伏爵爷受伤变得很怪，和以前个性截然不同，措词用字也都非常直白，但比起原先的爵爷更好相处，笑容时常挂在脸上。  
 
　　以前的伏轩涛是个严肃而不苟言笑的人，由於是元老世家所提拔的人才，年纪轻轻便允文允武、俊逸潇洒，再加上是瑞皇身边最亲信的臣子，不少人想嫁女攀关系，但伏轩涛素来以正直清廉闻名，所以被韶羽王一派孤立。  
 
　　狄岚暗忖，原来伏轩涛跟韶羽王姬慕秋对立，怪不得姬慕秋那麽不友善。可是双生子的瑞皇似乎对伏轩涛很好，三人立场有些矛盾复杂，兄弟关系若不够好的话，是不可能互换身份的，然而伏轩涛同时受哥哥欣赏，又受弟弟敌视也是事实。  
 
　　他现在并非在爵府，也不是在皇宫，而是在瑞皇避暑的某个行宫，有敌人混进来欲刺杀瑞皇，伏轩涛以身挡剑，才会落得胸口刺伤险些丧命的下场。狄岚猜测当时伏轩涛救的并不是真正的瑞皇，而是假冒瑞皇的姬慕秋，不然真正的瑞皇肯定会来关心一下才对！  
 
　　烦死了，狄岚真的是很不喜欢处理人际关系，好麻烦。反正他现在是伏轩涛的身份，暂且随性的应对好了！  
 
　　「国师参见。」不知从多远的地方，传来声声的通报，宫女苏蓉蓉脸上流露著掩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国师？」伏轩涛靠在窗边，慵懒的问：「国师是怎样的人？」  
 
　　苏蓉蓉真的觉得伏轩涛彷佛失忆了，居然什麽都要问她，可是伏轩涛真是个美男子，不管做什麽都没法让人厌恶，苏蓉蓉耐著性子向他说明：「国师就是纯狐氏，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玥凊，她是非常美丽的人，就连我有时看她都会看得失神呢。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听说还会不少咒术，妒嫉她的人都说她是狐狸精，当然那只有鉴天阁某些和国师对立的人会这麽想了。」 
 
　　伏轩涛了然的点头应声，还以为国师都是皱纹满脸、白须白发的老头儿，既然是美女，那他可要好好瞧仔细才行，大家都爱美人嘛。没想到当伏轩涛也是有点福利的，哈。  
 
　　姓纯狐，名玥凊的女国师，其美貌和气质远比苏蓉蓉描述得还要惊为天人，让伏轩涛看傻了眼，嘴巴合不起来，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呵，纯狐氏参见伏爵爷。」美人轻笑出声，他才回过神来，尴尬的咳了声。  
 
　　「免礼、免礼。」伏轩涛脸上浮现了没人见过的红晕，连苏蓉蓉都看傻眼，向来不受美色所昧的伏爵爷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国师，可是怎会现在才脸红啊。不过她也不难理解伏爵爷的感受，就连同为女子的她见到纯狐国师也忍不住产生仰慕之情。  
 
　　「诸位宫女姐姐可否先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伏爵爷聊。」  
 
　　「奴婢这就退下。」苏蓉蓉歛起憧憬的目光，领著其他随侍的宫女退出房间，剩下伏轩涛和纯狐玥凊。  
 
　　「爵爷的身子可有好点？」  
 
　　「呃，好很多了，不要太用力做动作就还好。」  
 
　　真是个美人，明眸皓齿，脸蛋小、五官俏丽而灵秀得比他见过的所有女明星都还漂亮，虽然美得脱尘却又不失亲切感，乌溜溜的长发飘逸，目测有170CM高，白裘下一袭淡霞色长裙，衬出她纤瘦修长的身材，简直是仙女嘛。  
 
　　「你们的年代没有我这样的美人吗？」国师得意的笑问。  
 
　　「是没有呀……」他恍惚的应，随即又疑惑的望著她，心想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问的话听起来……  
 
　　「别吃惊，我都晓得，因为我是国师嘛，呵呵。」  
 
　　她银铃般的笑声很惑人，不过现在是困惑的惑，见伏轩涛仍在状况外，她又说：「伏轩涛理应在以身挡剑那日命绝，当时我在鉴天阁观星，那天是七曜同宫，所以我离不开岗位。不久，行宫传出了伏轩涛舍身救主的消息，而且让太医院的人救了下来，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查了下，知道你不是伏轩涛。」 
 
　　太好了，这时空竟然有人知道他不是伏轩涛，搞不好国师有办法让他回来原本的世界，当回他的狄岚，神色见喜的直问：「拜托你，我真的不是伏轩涛，我姓狄，名岚。你帮帮我，我不想待这儿了，有没有法子回我原本的地方？」  
 
　　「哈哈，那可不成。」  
 
　　美人国师笑了两声：「就你的认知而言，自己确实不是伏轩涛，可是，你们是同样的灵魂。依在下的推想，天时地利再加上人合所促成了特定条件，导致你们的相同灵魂在不同时空中，同时於生死交关之际做了选择，最後灵魂的强烈意志选择的是这个世界，现在你只能用伏轩涛的身份活下去。 
 
　　也就是说，你本来可以是狄岚，也可能是伏轩涛，最近伏轩涛的那个部分赢了，所以你再也回不去。也许狄岚就这样消失在那个世界了，不过你放心，能够成功表示那个世界的你不在，也不会有重大影响。」  
 
　　消失……怎麽可能……  
 
　　「简言之，你原本的身份应该会死，可是却消失了，来到这世界，附在这世界另一个命数已尽的自己身上延续生命，所以你想继续活就得留在这时空了。就我所窥知的卦象解读是这样啦，实在很不可思议呐。」国师纯粹的研究起此人所发生的异象，一点也不关心狄岚心里的感受，人虽美，却没多少同理心可言。 
 
　　「我不想消失，不想死，可是这里又不是我土生土长的世界，唉。」他心里烦躁起来，好麻烦，一切又得重新适应了。  
 
　　「狄岚，不，伏轩涛，你有什麽非回原本世界的理由吗？」  
 
　　「……我……」狄岚脑海闪过无数的画面，努力的搜寻自己最在乎的人事物，收藏很重要、亲友虽然不多也不够熟，可好歹有些交情，想来想去，他恍然了，似乎都很重要的东西，此刻竟让他觉得无所谓了……  
 
　　纯狐玥凊眼底蓄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呐，你这般犹豫，怕是没有了吧。那世界没有绝对能牵绊住狄岚的存在，而这世界，却有伏轩涛无法割舍的东西，所以伏轩涛赢了。」  
 
　　「等下，伏轩涛……不是应该死了？我现在的灵魂认知，还是狄岚啊。」  
 
　　「所以我刚才不是解释了，狄岚的灵魂和伏轩涛相同，实际上你们是正在同化。」  
 
　　「你又不知道我的世界，怎麽说我没有在乎的东西，我最在乎的……」  
 
　　泪水不知为何夺眶而出。他是为了捡蓝玉髓才来到这世界，而蓝玉髓，是母亲的遗物。母亲是他最重要的人，但，也许那只是个精神寄托而已，他也不确定了，再说母亲早就过世了。  
 
　　她无视伏轩涛难受快哭的模样，眼神充满了对穿越者狄岚的好奇，毫不掩饰心思的说：「我可以帮助你了解伏轩涛，也就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还能替你保密。」  
 
　　「国师不向皇帝禀报可以吗？我不是伏轩涛的这件事……再说，你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  
 
　　天仙般的国师偏著头，杏眸含笑道：「因为我好奇，随我高兴罗。紫金帝国的国师，地位可是不亚於王爷哦，连瑞皇都敬我三分。没有什麽能瞒过我的眼，而国师的职责就是让这帝国能安好，你懂了没？」  
 
　　他点头，纯狐玥凊满意的微笑，问他：「对了，你在原本的世界发生了什麽事？」  
 
　　「我为了捡母亲的遗物，从高楼坠落，唉，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在现代都不一定能习惯社会生活，何况还掉到了古代变成伏爵爷，听起来超麻烦。  
 
　　「别叹气呀，能活著就是好事，不是吗？」  
 
　　「我会尽量振作。」让美女安慰，心情也好了大半，虽然她看起来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以後你就是伏轩涛了，知道吗？狄岚，已经死了。」  
 
　　「……不是同时活著吗？」他乾笑。  
 
　　「不，活著的是伏轩涛，虽然灵魂是同一个，可你的潜意识在两个将死之人身上选择，最後来这里成了伏轩涛，就不会再是狄岚。你若硬要坚持自己是狄岚，恐怕会再面临一次劫数。到时，必死无疑。」  
 
　　根据纯狐玥凊的讲法，他的情况似乎叫聚魂延命，目前没人研究出能催使聚魂延命发生的术法，只有在特定情况下会自然发生，亦即狄岚和伏轩涛的情况是万中无一。  
 
2  
 
　　狄岚在行宫疗养数日，已经可以出房间散步吹风，这些日里纯狐玥凊常常来找他聊天，讲讲彼此世界的事情。他慢慢的了解伏轩涛的性子，可他不打算依伏轩涛原本的模式生活，只想随性的过，纯狐玥凊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只要不强调自己不是伏轩涛即可。  
 
　　他如今，是伏轩涛，紫金帝国的伏爵爷，瑞皇姬慕春最宠信依赖的臣子，和权倾朝廷的韶羽王姬慕秋对立。  
 
　　这世界的一切，很像是狄岚所认知的古代，但却不尽然是那样，就好像原本狄岚的世界与未知的世界渗透融合一块儿，有些熟悉却又颇为陌生，一切都尚在适应中。好在纯狐玥凊每次都会告诉他不少生活习惯、宫中大小事情及朝政生态，让他做些心理准备。  
 
　　时值七月炎夏，行宫座落於偏北名为蔺和的城市，这儿的气候微凉，有不少冷泉、温泉的泉眼，蔺和市的水质也是出了名的好，听说喝这儿水长大的人皮肤都水嫩光滑，专出美人。  
 
　　「蔺和冬天的霜树挂景也是出了名的美，今年冬天你可以来逛，只不过这儿的冬天冰寒到会冻死人。」纯狐玥凊这般说道，脸上却堆满笑，心情很愉快。後来，伏轩涛才知道她非常爱寒凉的气候，却怕热。  
 
　　她和真正的伏轩涛原本交情不深，仅有几面之缘，但自从发生了聚魂延命後，就时常来见伏轩涛，连安排在伏爵爷身边的宫女苏蓉蓉都开始觉得两人是不是有暧昧。  
 
　　伏轩涛是紫金帝国有名的美男子，虽比不上天下第一美男柳仙晏，可听说也没输多少。这点狄岚本来是不知情，因为他根本没心思揽镜自照，自从可以出房门透透气，晃到了湖边见到湖水映著的自己，才开始有了自觉。  
 
　　狄岚本来的模样也不丑，可是在现代根本和惊世美貌沾不上边，而他和伏轩涛样貌虽不同，慵懒的神韵却颇有几分相似。伏轩涛的五官更为精致立体，下唇略丰，长眸有神而锐利，却让五官优雅线条牵缓不少，是宜男宜女之相。  
 
　　长得好看的确令人安慰，可是他不喜欢长发，特别是伏轩涛的发质太滑，非常难绑，好在目前他养伤不必上朝，所以成天都是披头散发。  
 
　　「伏爵爷、伏爵爷，您别走那麽快，还带著伤呐，走慢点啊。」  
 
　　苏蓉蓉著急的赶上伏轩涛的脚步，方才在赏杜知府呈送给瑞皇的金鲤，看得正高兴，他就趁苏蓉蓉不注意走远了，一路来到了行宫西侧的花园，那儿植了许多各色的紫阳花，有些茂盛的花簇都垂到铺著青石板的小路上，一时间看得伏轩涛都眼花了。  
 
　　「这麽多紫阳花呀。」看来果然和原本的世界很像，他从没见过这麽多的紫阳花丛聚绽放，方才下了场午後小雨，所以绿叶透著湿润翠绿的光泽，画面相当美丽。  
 
　　伏轩涛在苏蓉蓉的坚持下用水色的长缎稍微将头发束在颈後，并搭了同色的衣服出门，而今几绺的发丝不乖顺的垂散在身上，反倒为伏轩涛凭添几分悠然惬意的独特韵味。他站在紫阳花丛间享受著清雅自然的气氛，宛如化身成为花儿们降下细雨的仙人，美得绝尘清灵。  
 
　　追上来的苏蓉蓉和那班小宫女及内侍们还没进到紫阳花径间，就看傻了眼，纵然伏轩涛是男儿身，却仍貌若天仙。  
 
　　伏轩涛对自身美貌尚无如此深刻的自觉，如果他察觉苏蓉蓉等人的想法一定会捧腹大笑，同一个灵魂在另一个时空里，可是曾被学长当成阿飘的咧！  
 
　　「我脸上有东西？」他察觉到众侍从的目光盯住自己，忍不住尴尬反问他们。  
 
　　「不不、是奴婢们放肆了，还请爵爷见谅。」众人默契一致的垂首，歛起稍嫌失礼的目光，伏轩涛正纳闷为何他们猛盯著自己不放，紫阳花径的另一端传来瑞皇的声音，瑞皇的身後还跟了不少宫女及内侍。  
 
　　「轩涛，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是他！伏轩涛有些紧张，不知道对方想做什麽，反射性的往後退了一小步。  
 
　　对方似乎没察觉他的防备，脸上挂著温和木讷的笑意说：「寡人可想你了，实在担心死我了，走近点让我看看。」  
 
　　「……瑞……皇？」伏轩涛不敢乱认，无法确定眼前究竟是正牌皇帝姬慕春，还是那个死冒牌的姬慕秋，只能保留态度。  
 
　　「可怜，瞧你都伤得神智不清了。」瑞皇不待他走近便自己凑上前，双手抚上他的脸叹道：「都瘦了，蓉蓉，你可有按时盯著轩涛喝药、用膳？」  
 
　　苏蓉蓉低著头慌忙的答：「禀皇上，奴婢半点不敢懈怠的都有好好照料伏爵爷。」  
 
　　伏轩涛觉得被一个男人摸脸好恶心，忍不住拨开了他的手，管他是春还是秋，不耐的讲：「皇上，我没事，也没瘦到不能见人吧。」  
 
　　「轩涛就算瘦了还是一样俊美的，只是我过意不去，刺在你胸口那剑，差点要了你的命，我却无法天天来见你，一堆奏折等著我批示，你不会怪寡人吧。」这模样不像姬慕秋，如果是的话也太会演了，很可能真的是姬慕春。  
 
　　「……不会，就算皇上来了，为臣也是日夜都在昏睡，无法恭迎圣驾。」  
 
　　「怎麽说话这样见外，你其实心里怪寡人对不？」  
 
　　「没有。」都说没有了，是怎样啊，说有怕被你呛人头落地，说没有你又一直确认，烦不烦！伏轩涛实在很讨厌落在宫里，怎麽不是随便附在寻常百姓身上呢，这样还不怕讲错话就砍头。  
 
　　「你救了寡人一命，想要什麽封赏都尽管说。」  
 
　　「唔……」想要什麽都行的话，他想现在就领大笔退休金，然後辞官引退，找个地方开店过生活，怎麽都比在朝里当官斗来斗去强。「什麽都可以？」  
 
　　「是，什麽都可以，只要我能办得到。」  
 
　　伏轩涛双眼放光的开口了：「我想领退休金辞官。」  
 
　　瑞皇表情一滞：「辞官？」  
 
　　「对，辞官，拿退休金辞官。」伏轩涛笑得很灿烂，本来是想学古装剧说什麽告老还乡，问题是他又不老，告什麽老。  
 
　　「不准。」瑞皇并没有生气，却想都不想就驳回伏轩涛的要求。  
 
　　「为什麽？」瑞皇反悔的很快，啧。  
 
　　「……你果然伤得神智不清啊，我听宫女和内侍们都说了，连韶羽王也跟寡人提及你精神有些错乱，恐怕是当时吓傻了。轩涛，你放心，以後不会再让你遇上这种事。」  
 
　　有没有搞错啊，不能辞官是要做到什麽时候，靠。  
 
　　「轩涛。」  
 
　　「臣在。」他应得很顺。  
 
　　「韶羽王向寡人说想接你到他府上，他不放心你在行宫养伤，现在你伤好多了，应该可以到他那儿，有他照顾你，我也比较放心，你意下如何？」  
 
　　「我可不可以另外挑人照顾我？」  
 
　　「还有其他值得你信赖的人选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纯狐玥凊。」  
 
　　瑞皇诧异：「轩涛几时和国师有私交了？」  
 
　　「不，因为没特别交情，所以比较适合。该怎麽讲咧，皇上和王爷都很忙，国师的话好像比较閒。」  
 
　　「哈哈哈哈，那好吧，就让国师照顾你，爵府暂时就别回去了，我怕上次的刺客又对你不利，你是重要的臣子，或许他们也会针对你。」  
 
　　「皇上，我真的和以前的伏轩涛不一样了，如果有什麽失礼放肆的地方，你千万千万不要跟我计较，可以吗？」  
 
　　姬慕春笑得亲切，柔和的应他：「好。我们三人从小就一同长大，你总是太过客气，有时任性点也好。以前轩涛太压抑了，没人要你当个圣人的，这样子闹点脾气的话我会比较开心。」  
 
　　姬慕春的脾气非常和善，跟城府深沉的姬慕秋完全不同，看来是个可以商量的皇帝，虽说未免太好讲话了，但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避免接触姬慕秋，直觉姬慕秋非常难应付。  
 
＊　＊　＊  
 
　　国师的住处在皇城东北隅，是栋不怎麽起眼，但也不至於是寒酸的木造屋，伏轩涛所见之处都非常朴素，没有太多装潢或古董摆设，但走廊围著的空地都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给他非常亲近自然的感觉。  
 
　　她说不爱睡床，所以屋里没有床，许多东西都堆在壁橱里，原则上以通风乾净为佳，伏轩涛一进到国师府上参观，直觉来到了日式建筑，还脱口讲了句：「哇、日式房屋！」  
 
　　纯狐玥凊听觉灵敏过人，自然也听到了，冲著他猛问关於日本的事情，他说这屋子很日式，聊到日本信奉的神社也拜狐狸，被称作稻荷神，她明显产生很大的兴趣，像个孩子似的说：「拜狐狸呀，你们那边的人喜欢狐狸啊？」  
 
　　「也不全是啦，是日本那个国家，有些国家倒是养一堆狐狸等著剥皮做皮草。」  
 
　　「皮草？」  
 
　　「就是外套之类的衣物。」  
 
　　「喔。」  
 
　　「你不生气吗？同类被剥皮耶。」  
 
　　「离太远了，无可奈何。不要直接来招惹我就没事啦，人都有好人坏人罗，不论好坏也都有报应，我总不能天天追著那些於己无关的因果呀。」  
 
　　「那倒也是……」其实伏轩涛认识她并不久，可是却有种莫名亲切感，虽然对「美女国师」的憧憬幻灭得颇彻底，不过她个性就像小孩，蛮可爱的，若是原本的世界他有妹妹的话，也许是这样的感觉了。  
 
　　「玥凊，你这麽喜欢植物啊？」他们坐在走廊上泡茶喝，伏轩涛的伤已经愈合到剩一道疤，目前他在紫金帝国最熟也最信赖的人，只有纯狐玥凊，因为她晓得他的真实来历。  
 
　　「嗯。」她望著庭中放任生长的植物们，神色平和的应声。  
 
　　「你说没有什麽事瞒得过你，那你晓得关於姬慕春和姬慕秋的秘密吗？」他实在很想找个人一吐为快，不爱心里藏著太多秘密。  
 
　　「知道啊。你说的是身份互换的事对吧？」她毫不在意的讲出口。  
 
　　「你怎麽讲这麽大声，都不怕隔强有耳啊，被听到搞不好会被砍头。」  
 
　　「我这儿有结界跟眼线，谁接近我家，我马上都能晓得，安心。我知道的秘密可比你多很多呢，哼哼。」她窃笑，实际上伏轩涛知道的，只是浅层的秘辛罢了。  
 
　　「是喔。」伏轩涛随口应声。  
 
　　「怎样呀，想不想知道更多八卦？」她眯起闪烁精光的眼问他，笑得很是神秘。  
 
　　「不用，我没兴趣知道太多，有些事不知道的话比较好。」他最怕麻烦，特是关於人际方面。  
 
　　偏偏纯狐玥凊是只神通广大的妖精，也许她是无意间就知道许多秘辛，纯粹是想拉个人分享罢了，就像刚才爆料姬氏双生子的事一样。  
 
　　淡樱色的唇抿著杯缘浅啜，她思及伏轩涛来这儿疗养，是基於瑞皇的吩咐，心情忽地沉下：「陪你喝茶真没意思，好想喝酒啊。喂，就算我知道你的事，你也没必要老是赖著我呀，去让那个姬慕秋照顾不是很好？」  
 
　　「你不是说自己什麽都知道，怎麽还想把我推入火坑啊！」伏轩涛想到那个人就脸色铁青的抱怨：「再说我在这里只有你一个朋友啊。」  
 
　　「朋友？」她挑起半边眉。  
 
　　「呃，是我一厢情愿了……」  
 
　　「无妨，朋友就朋友，我倒是没啥朋友。」她自言自语般的低喃，正确来讲，她没和人类做过朋友。  
 
　　「你这麽优秀，怎麽会没朋友？」  
 
　　「哼，因为我不屑人类罗。」  
 
　　「吭？你自己也是个人，怎麽这样讲？」  
 
　　「……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就当作是彼此交换好了，如果你守不住我的秘密，我也不帮你守秘。」纯狐玥凊忽然笑得鬼灵精怪，精致脸蛋上流露的明媚光采，任谁见了都会心跳漏拍，更像煞了传言中的狐狸精，这样的美人若不是国师，铁定是要充後宫了。  
 
　　「什麽秘密？」  
 
　　「传闻中关於我的事，实际上半真半假唷。」  
 
　　「你的传闻那麽多，我怎会晓得哪件真，哪件假？」  
 
　　伏轩涛没好气的哼声，分明只是想捉弄人吧。  
 
　　和地位甚高的国师混熟後，他越来越摸熟这家伙的性子了，平常就爱装神弄鬼的恶作剧，对那副好皮相有越多的憧憬，会幻灭得越惨啊！要是苏蓉蓉她们和纯狐玥凊混熟的话，肯定也会同他一样的感受。  
 
　　天下第一美女，纯狐玥凊的真面目，其实是──  
 
　　「狐狸精呀。」  
 
　　「看得出来，长得那麽──咦？」  
 
　　「他们说我是狐狸精，我确实是啊，五百年修化成人，千年成精，过往事绩就略过，怕说出来你求我收你当徒弟，反正我来紫金帝国当国师，是想找机会了结过去的因果。」  
 
　　「是喔。」伏轩涛没有真实感，毕竟在他面前的家伙人模人样，太难联想了。  
 
　　「你怎麽都不吃惊？一般人会吓得鬼吼鬼叫、屁滚尿流、哭天喊地不是麽？」没吓到人，她可失望了，伏轩涛给的反应怎麽和以前遇上的某个凡人一样，真没面子。  
 
　　「白痴哦，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谁要那样丢人现眼，况且你没做什麽太过份又伤人的事情，我哭喊个屁。」  
 
　　「哇，你们那世界的人是不是对山精野怪都这样包容跟司空见惯？」  
 
　　「不是哦，换作别人可能会吓到，可是我的话另当别论，因为我是同学眼中的怪咖。而且我很宅，很喜欢非现实的生物和妖怪什麽的，如果你真的是狐狸精，我大概会真的很高兴有这麽屌的朋友。」  
 
　　纯狐玥凊不是完全懂他那些奇怪的形容词，但听得出伏轩涛不是排斥，而且很高兴和她当朋友，心里有些暖，只不过嘴上仍嫌弃：「啐，真不好玩，本来以为可以吓吓你的。我真是狐狸精啊，不信你看。」  
 
　　她跃起身，砰的一声亮出了一双雪白的狐耳，「呐，我耳朵好看吧！」  
 
　　伏轩涛忍不住惊奇的拍掌：「哇，超厉害，我可以摸吗？」  
 
　　纯狐玥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忽然有些害羞的说：「要帮我守秘哦，我只告诉过你。」她半跪在伏轩涛面前，让他亲手验证那对毛绒绒的雪白狐耳。  
 
　　「超可爱的，超可爱的……」伏轩涛像个孩子似的夸赞，心情很愉快。来到这奇怪的世界後，他还是头一次这样轻松的笑开来。  
 
　　「诶、你是要摸多久啦。」纯狐玥凊拨掉他的手，仰起神秘的笑痕得意的说：「这不是我最真的秘密，帝国中识得我原形的人也是有，但他们不会碍我修行，我真正的秘密是──」  
 
　　纯狐玥凊又起身，原地旋了一圈，淡淡的白雾在她身周缭绕，伏轩涛彻底傻眼了，因为她摇身一变，变成了美少年。  
 
　　「其实我是公的啦，哈哈哈哈。」纯狐玥凊见到伏轩涛错愕的表情，满意的插腰笑开来。  
 
　　伏轩涛以为自己和她混熟，了解彼此个性後，就对纯狐玥凊幻灭了，没想到这下子才真的是彻底幻灭。他记得先前看过一部小说，有改编成动漫，里面的狐狸精也是一下变男一下变女，竟然还真给他遇上了。  
 
　　「阿玥，既然要当国师，干麻不一开始用男儿身？」  
 
　　「因为女孩子有时候比较可以占便宜。」  
 
　　纯狐玥凊斩钉截铁的回答，又变回女子的模样讲：「像是这样──唉唷、伏爵爷，你说拨给鉴天阁的款，好像有些少呐，我们最近在列款项，发现实在好难缩减开支哦。」嗲声嗲气的，听的人不论男女都快融化了，可是伏轩涛已经知道国师其实是个男的，心里只觉得很靠杯。  
 
　　「好恶心，我要吐了。」  
 
　　「怎麽会啊！」她大受打击的嗔道：「超有用耶，每次这样撒娇一下，大家都听我的，哈哈哈哈。其实当初我也是这样拉票才被推举上国师这位置，当女人还蛮好用的嘛。」  
 
　　「心机真重。」  
 
　　「吭？你说啥？」  
 
　　「没、没有。」回想起来，某部漫画的男主角被泼冷水也会变女人，而且也曾经用女人的模样占便宜，倒也不难理解纯狐玥凊的心态啦。  
 
　　「轩涛不喜欢人家这样吗？」她不死心的继续撒娇。  
 
　　「你不要装可爱好不好，我快反胃了……」  
 
　　「装可爱？」纯狐玥凊歪头：「我超可爱的，干嘛还装？」  
 
　　伏轩涛已经放弃沟通：「对对，天底下没人比你可爱，所以你也不必装了。」饶过他吧，拜托！  
 
　　她被伏轩涛的话哄住了，才换话题：「既然我们是朋友，帮个忙，快点从我这里滚出去吧，好想图个安静喔。你这个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在我这儿，我三天两头就得要替你应酬那些爱巴结的家伙，很讨厌耶。」  
 
　　「你都说我们是朋友了，借我避难啦。我真的很讨厌遇到那个什麽韶羽王，明明和瑞皇长得一模一样，怎麽个性差那～麽多。」  
 
　　「哪有，他们长得根本不一样啊。」纯狐玥凊望向无云的晴空，眸里含笑的讲：「瑞皇帅多了。该死的帅啊，哈哈哈哈。」  
 
　　「咳，那个……」他怎麽觉得纯狐玥凊在描述瑞皇的时候眼神很怪。  
 
　　「嗯？」  
 
　　「阿玥你对瑞皇的感觉特别不同？」  
 
　　她抿起笑花害羞的别过脸，连声音都听得出有笑意，「因为他……令人又爱又恨啊。该死的好人。」自从伏轩涛向她解释过现代的很多粗话，可以拿来表达情绪程度的辅助词，纯狐玥凊就很爱开口闭口乱扯，最近的语癖就是「该死」，意即非常、很。  
 
　　如果她知道什麽叫好人卡，可能不会随便说瑞皇是好人。  
 
　　「所以你是同性恋喔？」  
 
　　「嘎？」  
 
　　「你喜欢瑞皇，又是公的，应该算是同性恋吧。」  
 
　　纯狐玥凊搔了搔脸颊，想了下回他：「不算是啦，我原本是公的，但修炼到现在，性别可以自由换。不过我才不当母狐狸，哼。」  
 
　　蓦地，她红了脸又呛他：「该死，我又没说我对瑞皇是那样，什麽恋不恋的，我只是觉得他人很好看而已，乱扯什麽劲儿啊你。谁都爱看美人啊，又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是是，瑞皇人很好。」在他眼中姬氏双生子其实长得都一样，虽然也是清秀斯文，但和自己相较就变成普通样貌，也没帅到哪里去，果然纯狐玥凊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3  
 
　　再重的伤，没死总有愈合完好的一天。  
 
　　换言之，伏轩涛再装死也只能装十天半个月，瑞皇和韶羽王两兄弟，三不五时就要派御医来看他身体状况好点没，他相信前者纯属善意，却认为後者没安好心眼。  
 
　　被委任专门负责照料伏轩涛伤势的，是太医院的判官易柚芝，年纪虽轻但医术了得，又懂得作人处事，所以在太医院的声望很好，据说下个月要一口气调升到副使的位置。  
 
　　倘若伏轩涛的伤好得快，说不准明年就变成最年轻的正五品提点。紫金帝国的官制方面伏轩涛不是很清楚，大概和自己原本世界的古代历朝大同小异。  
 
　　「爵爷，您的伤已经没大碍了，伤口恢复情况良好，不必再换药，我给您带了去疤的软膏来，你每天浴後涂上薄薄的一层即可。」  
 
　　易柚芝交代得相当仔细，伏轩涛听得迷糊，刚才果然不该吃太撑，现在好想睡觉……那只狐狸精总是神出鬼没，即使他暂住国师府上，有时好几天不见她踪影也是常态，又没听说她待在鉴天阁工作，不晓得在忙什麽。  
 
　　「爵爷？」  
 
　　「啊、我知道了，谢谢你。」易柚芝听见爵爷道谢，先是错愕，但很快的垂首歛下目光，有礼的点头，转身开始收拾医箱，隐约的溢出轻叹。  
 
　　「医生、啊，我是说易先生，你刚才叹气吗？」  
 
　　易柚芝背影僵了下，怕被开罪，转过身来苦笑：「卑职只是习惯性……」  
 
　　「是不是有烦恼？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忙，但听你发牢骚是没问题的，你们的工作压力也很大吧？」  
 
　　易柚芝受宠弱惊的瞪著伏轩涛，外面都传说伏爵爷醒後性情大变，判若两人，此刻他才深刻的相信谣传的真实性颇高。前几次看诊都有国师陪同，伏爵爷不需要开口讲话，好像都让国师负责和他互动，今天国师不在，伏轩涛才直接和他接触，一开口著实没了以前爵爷应有的气势和架子。 
 
　　伏轩涛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都很不得了，刚才态度过份亲切，本想更正，但他先前也和玥凊提过不想照伏轩涛本来的模式在这儿生活，因此作罢。  
 
　　「易先生，我醒来後很多事都记得模模糊糊，甚至想不起来，你也觉得我怪吗？」  
 
　　易柚芝摇头：「也许是先前惊吓过度，等爵爷伤好，再去拜拜请神明保佑就好了。」  
 
　　「收惊？」这里的医生也相信收惊喔？  
 
　　「医术可医病，却难医心，若是有了信仰，精神也有了寄托。」  
 
　　「对对对、我应该是惊吓过度才这样啦，那个秋天积木都不信我，这个就叫创伤压力症候群！」想到了有这名词可以用，伏轩涛开心的露齿而笑。  
 
　　「创伤压力症候群？」易柚芝觉得现在的伏爵爷虽然有点怪，可是比以前亲切、幽默，忍不住扬起明显的笑痕。但那句秋天的积木，莫不会是指其对头姬慕秋吧？  
 
　　「就是啊，受创时惊吓过度，导致精神有些失常，但调养後是可以恢复的，名词就叫创伤压力症候群。我觉得太医院光医病就够累了，不过要是有人当精神谘询师的话，宫里也不会那麽多脑子怪怪的人。」  
 
　　关於伏轩涛的直言不讳，易柚芝听得心惊胆颤，亲切幽默是回事，讲错话被听见可得杀头，如果让伏爵爷的死对头韶羽王听见了的话……  
 
　　「易先生？」  
 
　　「抱歉，我一时失神了，但，伏爵爷，方才的话在外头讲不得，要是让有心者听到了……」  
 
　　「没关系啦，我打死不认帐就行了，他们又不能录音。」  
 
　　「……？」  
 
　　「易先生，你是不是有烦恼啊？」伏轩涛懒得解释录音是怎麽回事，直接忽略易柚芝脸上的困惑。  
 
　　「卑职没烦恼，只是习惯性叹息。」  
 
　　「不要叹息，这样叹一口气，会招来霉运。」他直觉易柚芝藏起心事不讲，但也不戳破，反正他只是想多拉拢人心，好方便以後应付未来的生活。  
 
　　「卑职倒没听过这种讲法。」八成是伏爵爷从国师那儿听来的民俗信仰。  
 
　　「不要卑职、卑职的自称啦，听了很怪。不然我们交个朋友好了，私下的时候就互叫名字？」  
 
　　「这……」  
 
　　「你是嫌我攀不上你？」  
 
　　「不敢。」  
 
　　「哈哈哈哈，那我叫你阿柚。」  
 
　　「好。」  
 
　　「你要叫我轩涛哦。」  
 
　　「……」  
 
　　「干麻一脸委屈？」  
 
　　「名字的话，只有少数人能敢这样唤爵爷的……卑职不敢。」  
 
　　「好吧，你叫我阿涛。」  
 
　　「好。」易柚芝笑了，笑得有点苦，伏爵爷果然是脑子怪怪的，交朋友啊，他想都不敢想，唉，这工作压力果然很大。易柚芝嘴上没吁气，心里却深深叹道。  
 
＊　＊　＊  
 
　　伏轩涛终於回到了自己的爵侯府邸。  
 
　　跨进大门时，还差点狼狈的让门槛绊倒，幸亏身旁的内将军沈俪伦及时扶住他，才没跌个狗吃屎、丢人现眼。内将军是前皇后，即今为太后的穆兰歆所设的宫内官职，由女官担任，掌管部分的皇城禁军，不需是处子，生过孩子的贵族女人亦可再入宫徵选。沈俪伦倒没婚配，更没生子，只是以贵族女子的身份应获这份职位。  
 
　　伏轩涛大他六岁的姑姑伏轩醉，是太妃，和太后穆兰歆交情不错，因此沈俪伦也听其调度，将伏轩涛自国师府上护送回伏爵府邸。  
 
　　映入眼中的爵侯府，并没有他想像中浮华奢侈、雕花藻饰，应该说，从进门所及的一切设计，都奢华得太过低调、内歛，看得出真正的伏轩涛并不讲究过份铺张的排场门面，雕饰、摆设、架构出来的环境，仅能衬出其身份应有的水平即可。  
 
　　所有仆婢全在大门内列成两排迎送伏爵爷回府，男仆明显偏多，女婢多是上了年纪，不，全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姐、大婶，而且一个正妹都没有，以狄岚的立场来看，是有些失望，不过期待有正妹好像也不太对。  
 
　　「伏爵爷已安然回府，卑职等就回宫里向伏太妃禀报。」  
 
　　「喔、谢谢你，沈将军，替我向姑姑问好。」他一道谢，沈俪伦也露出和易柚芝相同诧异的表情，仅是难察的瞬间而已，但伏轩涛还是看到了，看来他要想让大家习惯现在的伏轩涛，还有很长一段路了。  
 
　　相同的灵魂正在同化，可是不代表他很快能适应，而且身边的人说不定比他还不能适应新生的伏轩涛。  
 
　　送走了沈俪伦，他开始听总管冯金报告家中近况，接著自己随意的参观各处。府上众人因为都忙自个儿的活儿，平常也不敢干预伏轩涛的言行，严守规矩，所以没人注意伏轩涛怪，比想像中还要自在。  
 
　　「爵爷，韶羽王来到。」  
 
　　「噫？」他正蹲在小桥上望著流水发呆，听见冯金说出韶羽王三字，吓得跟见鬼似的：「谁来了？」  
 
　　「韶羽王。」  
 
　　「喔……说我不在……」  
 
　　「爵爷，可是我已经将人请到大厅。」  
 
　　「你、你自作主张干嘛！」伏轩涛恼道。  
 
　　冯金垂首请罪，他也懒得计较，他不喜欢太苛责下人，也讨厌阶级之分，无奈叹气：「算了，带我去见他吧，唉。」  
 
＊　＊　＊  
 
　　大厅里的人都很自动退得一个也不剩，伏轩涛不知道究竟怎麽回事，先前冯金未通报就将姬慕秋请进府里也让他感到诡异，该不会姬慕秋早买通他府里上下！  
 
　　「姬慕秋，你该不会……」伏轩涛来到时，姬慕秋正在品尝爵府招待的好茶，见了主人出现，他也不打算起身，依旧坐著，反倒是伏轩涛仍站在他面前。  
 
　　「先坐下喝茶吧，伏爵爷。」姬慕秋说话时连瞄也不瞄他一眼，目中无人，甚至比伏轩涛还像这里的主人。  
 
　　「为什麽冯金不先问我就放你进来？你、你是不是买通这里的下人？」  
 
　　姬慕秋彷佛听见的是笑话，大笑开来：「哈哈哈，你果然变得有趣多了，我为什麽要买通你家的人？以前你从来都不拦我，更不避我，因为你说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不像我呀……」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想和我讲什麽快点讲。」  
 
　　姬慕秋笑意褪去，恢复了比假冒瑞皇时更要阴沉冷峻的模样：「你果然早察觉我和瑞皇会互调身份了。以为有他护你，所以可以放著胆子和我作对？其实瑞皇不会帮任何人，我好意提醒你，别太依赖他了，我想怎麽玩，他都不会有意见。」  
 
　　伏轩涛无奈的吁气，这家伙如果在他的世界应该非常需要看精神科，看起来是个个性扭曲的变态。  
 
　　「王爷，我从来都没想过跟您作对，您请回。哦、对了，我前些日还和瑞皇提出想辞退的希望，是他不让我走，不是我想碍你眼。」  
 
　　姬慕秋脸上极快的掠过一丝愠色，沉声问：「你想逃？」  
 
　　「啊？我只是厌倦、厌倦现在的生活……」实话是他根本不想适应朝野斗争，面对恢复韶欲王身份的姬慕秋，比面对假冒的瑞皇时还要有压迫感。  
 
　　「当个爵爷，即使什麽都不做也能过上好日子，你这不叫逃是什麽？哦，我知道了，你嫌生活不够刺激是吧。」  
 
　　姬慕秋挑眉，邪佞一笑：「那好，我替你找点刺激的乐子。你这些天好好休养生息，我不打搅了。」  
 
　　「慢走，不送。」伏轩涛回答得很顺口，但他还是跟在姬慕秋身後，他不敢问姬慕秋想玩什麽花样，总觉得言多必失。这种时候，要是阿玥在就好了。  
 
　　将姬慕秋送到门口，疑惑的问：「你走路来？」  
 
　　姬慕秋回首睐了他一眼，哼笑：「看来爵爷脑子受了惊後不好使，王府和贵爵府只隔了一条路，几步之遥，本王还备车？」  
 
　　瞪著对面大大的几个韶羽王府的烫金字，伏轩涛彻底傻眼，他们不是死对头麽？竟然住这麽近，太诡异了！  
 
　　姬慕秋欣赏完伏轩涛错愕的表情後，转身背对他走没几步，忽又停下：「轩涛，你觉得我和瑞皇长得像吗？」  
 
　　「双生子，当然长得一模一样。」虽然也有不相像的情况，可是伏轩涛看他们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气质是差很多，容貌身材却挑不出差异。  
 
　　「本王有心，天底下没人能分辨得出他和我的区别，可是你还是认出来了，既然如此，为何那日在行宫你要救我？情况危急得让你分不清是我姬慕秋？」  
 
　　「我记不得了……」伏轩涛不能说实话，当时他还是狄岚，不是真正的伏轩涛。  
 
　　「轩涛，你希望我死就不该救我，你很後悔当时没认出是我吧。」不知怎得，姬慕秋的语气听来很压抑。  
 
　　「不知道，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我都记不得了。」  
 
　　「哼，我不信你忘了。」  
 
　　姬慕秋冷笑了声，始终背对伏轩涛问话。他目送姬慕秋的身影消失在对面那扇厚重大门後，忽然不怎麽讨厌那人了，以前的伏轩涛和姬慕秋，到底是怎样交恶，这令他有点好奇。  
 
　　姬慕秋的背影，讲实在话，相当的好看，宽厚而令人安心的肩臂，和锋锐似寒刃的眼神成了强烈对比，青丝简单以璪玉束在头上，彩丝织细的辫贯玉，和其馀秀滑的长发相映飘逸，真的很好看。  
 
　　光看没有压迫感的背面，真是赏心悦目，伏轩涛衷心的评论。  
 
＊　＊　＊  
 
　　他第一天回到伏爵府，知道姬慕秋的王府就在对面，对韶羽王的印象从反感、有压迫感，多了一些些好奇，夜里，文言的书他翻不下去，早早就睡了，狄岚好像梦到了伏轩涛小时候的事。  
 
　　也或许，是伏轩涛希望狄岚能接受自我，相同的灵魂在睡梦中，相互糅和著，彼此倾诉过去，那场梦就像没拍好的纪录影片，偶尔有些色彩，偶尔刷著雪花，断断续续的跳跃，停下的时刻看来很平常，或许对伏轩涛而言是重要的记忆。  
 
　　狄岚只是置身其中，梦中的他有时是伏轩涛，有时又跳脱到局外观望。  
 
　　紫金帝国的皇都名为万清，帝国的国风讲究实际却更爱浪漫，他们向来恋花醉景，四季皆有花可赏，从宫里到宫外都植满了春樱、桃梨，更有数株受封为仙的千年古梅。梦里有幕，春樱似雪，翩然舞落，文昭皇在垂枝古樱下牵著六岁伏轩涛的小手，念了首诗给他听。  
 
　　「风寒料峭透冰绡，袖卷馀香踏落樱，昼访秋澜游醉宴，霞辉已逝月朦胧。」  
 
　　姬慕春和姬慕秋则是并肩站在後方，兄弟俩都聪颖可爱，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而让文昭皇牵起小手的伏轩涛，脸上带著淡淡的怯，抿起羞赧的笑。文昭皇虽然也宠姬氏双生子，却和伏轩涛处得更为亲近。  
 
　　文昭皇宠爱姬氏双生子，因为他们是其所爱的皇后所出，兄弟俩人从小就聪明伶俐，一点儿也没有普通小孩嘻闹耍脾气的样子，言行自律、待人处事得体。不过，也太没一般孩子的天真可爱了，反倒是伏轩涛还更纯真活泼些，或许是这样，文昭皇喜欢亲近伏轩涛，狄岚如此猜想。  
 
　　「轩涛，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明眸动人，神韵相仿，笑起来含蓄有礼，却又没有疏离感。」文昭皇眼神柔和的落在六岁的伏轩涛脸上，彷佛在寻找和怀念其母的影子。  
 
　　「轩涛会想念她吗？」  
 
　　知道皇上在问他想不想念早已过世的母亲，伏轩涛仰起精致白嫩的小脸，那双无瑕的黑眸映入文昭皇温柔的俊容，努力撑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回他：「不。我不会想念母亲，因为她一直都在我心中。」  
 
　　文昭皇笑了，有些凄楚，有些不甘，更有些怨怼。那些悲伤与不甘心，都藏得很深，六岁的伏轩涛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在他们身後静静凝视的姬氏双生子却将一切细微的变化尽览眼底，他们用双眼观察，内心也如同父皇一般深沉内歛，什麽也不表现出来。  
 
　　狄岚却彷佛能听见梦中的文昭皇心中的咆啸，他在咆啸著：她恨不能忘了我，恨不能逃离我，她恨我。越吟芳恨我。  
 
　　然而姬氏兄弟究竟正在想什麽，狄岚却完全不解，梦中的画面再度快速的转换，见到伏轩涛更大一点的时候，看起来约莫十岁左右。  
 
　　伏轩涛和姬氏兄弟同在宫里长大，他是两位皇子的伴读，自然也一同学习诗书礼乐、弓马骑射，有次，文昭皇让他们三人各自挑了一匹马，说是礼物，哥哥姬慕春将最好却也尚存野性的马，让给了伏轩涛。  
 
　　伏轩涛一上马，没多久就让未驯的马摔下来，跌断了左手，休养了好久，但伏轩涛实在爱极了那匹马，所以也没说什麽，可是姬慕秋却下令将伏轩涛的爱马处死，著实让他哭了好久。他们三人同年同月生，日期亦仅隔了四日，感情极为要好，可是那次之後，姬慕秋渐渐的疏离了伏轩涛，两个人的关系逐渐交恶。 
 
　　疼爱伏轩涛的文昭皇後来又亲自选了一匹马送伏轩涛，但伏轩涛再也没骑过马，转赠给了姬慕春，骏马後来无故病死了，听说是姬慕秋偷偷找人下药毒死的，真相如何，也已再不重要，因为伏轩涛和姬慕秋从疏离成了仇敌。  
 
　　梦中，狄岚多半是局外者的角度，在观看属於伏轩涛的过去，偶尔能感同深受，但更多的是伏轩涛的疑惑，尽管後来和姬慕秋明显交恶，可是不管从狄岚或伏轩涛的角度，都无法理解姬慕秋的转变起因为何。  
 
　　後来，文昭皇驾崩，备受宠爱的三人却半滴眼泪也没掉，依先皇遗嘱，由姬慕春登基为瑞皇，姬慕秋和伏轩涛各自受封韶羽王、万清王。文昭皇竟以国都之名册封伏轩涛，为他招来不少妒嫉，因此他也不让人唤他万清王，只准叫他伏爵爷。  
 
　　皇子服丧期间，伏轩涛为了安慰姬慕春而入宫觐见，狄岚仍是在上空观望他们，甫见到姬慕春的身影，姬慕春却忽地抬眸，往狄岚的方向望去，他的身後应是天空了，可是狄岚却吓了一跳，彷佛梦中的姬慕春察觉他存在一般。  
 
　　「醒来！」狠狠一巴掌掴上他的睡脸，自漫长的梦中惊醒，纯狐玥凊正怒气冲冲的瞪著他。  
 
　　「你、阿玥，你跑来我家打我？我正在睡觉，你半夜跑来做啥？」  
 
　　纯狐玥凊也没解释，扭过头低斥了句：「该死的家伙，溜得真快。」  
 
　　他醒了，狄岚不再是狄岚，又得成了伏轩涛。伏轩涛没有起床气，可是莫名其妙被一巴掌掴醒，还是有些不高兴：「喂，你干嘛？气成这样子，我睡觉也碍到你哦？」  
 
　　纯狐玥凊咬著大姆指的指甲，才冷冷瞥了他一眼，简短解释：「你刚才做的梦很危险，下次再梦类似的，要想办法清醒知道没？那是梦魔狩魂。」  
 
　　他很为难的搓了搓鼻子和人中，「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从梦里醒来……有醒不来的梦？」听起来很不妙，从九尾狐美人国师的口中讲出来，更让他觉得自己麻烦大了。   
 
 
 
4  
 
　　伏轩涛回爵府後，国师的居所好几天连个人影也没出现，伏轩涛的伤已不再需要换药，只需上去疤的软膏，因此她偷偷撇下伏轩涛，恢复少年样貌，独自跑去酒馆喝酒去了。  
 
　　纯狐玥凊嗜酒香，就算喝不到，闻闻也好。和他以友相称的伏轩涛都见过太医院那些家伙这麽多次，总可以靠自己应付一回吧。纯狐玥凊如是想道，便欢欣的寻酒去了，即便恢复男相，但过份幻美的容貌总是太招摇，所以他偷偷的化作一道风，以自然形式的妖态活动。  
 
　　虽然很想如愿喝个过瘾，但他多少还是顾虑到伏轩涛，因此仅尝至微醺，便付了酒钱打算离开酒馆包厢，就在此刻，他嗅到了久远之前所熟悉的气息，连忙将酒菜钱扔在桌上，又化作风从三楼窗口追出去。  
 
　　「是梦魔。」当初纯狐玥凊在血腥中狂暴，绝大部分原因都是受了梦魔蛊惑。  
 
　　梦魔最初没有具体的存在，是透过修炼者走火入魔时的能量为食粮，会寻找适合的宿者依附，一点一滴的侵蚀宿者身心气血各方面，直到宿者步入毁灭，再另寻其他凭依对象，因此也可以说，被成功凭依者，就成了梦魔。  
 
　　按情况来看，梦魔还没在紫金帝国找到适合的依附对象，纯狐玥凊从闹区沿途追到靠近皇城的地方，他心里暗惊，怎会往这儿溜，稍一停顿，便失了梦魔的气息。  
 
　　他在宫外朱雀大道上遍寻不著梦魔的踪迹，只好绕来城墙边的树荫下现身。梦魔并非普通妖魔，是以心神的能量作养分，寻常妖魔若修练不纯，最怕的便是皇城的龙气，可梦魔能无视此限制，眼下他最担心的就是梦魔潜进了皇宫。  
 
　　「怎麽办，如果溜进去，找起来是方便，但处理起来很麻烦呐。」少年轻蹙秀眉。  
 
　　尽管染上愁绪，少年依旧美得如梦似幻，陷在烦恼中的他丝毫未觉皇城高楼上，一道深邃无底的瞳眸正锁定住自己。  
 
＊　＊　＊  
 
　　纯狐玥凊在皇城外驻留多日，不是他不想以工作之便入宫，可是最近他为了伏轩涛请了假，手上没入宫令牌，索性就用少年的模样在附近绕，若梦魔一出宫外，马上就能逮住，万一梦魔真附上谁开始作乱的话，他也能早点察觉动静，利於应变。  
 
　　「你在这附近很多天了，是不是想入宫？」清朗悦耳的嗓音自少年後方传来，委实让他吓了跳，瞪大了眼转过身。  
 
　　「啊……」竟然是瑞皇姬慕春，纯狐玥凊先是心里慌，随即想到自己是男相，瑞皇应该认不出来，才又暗自松了口气。刚才定是自己想事想得过於入神，居然没发现他靠近，可是区区一个人类，即便他是帝王，走路也该出点声音才对。  
 
　　姬慕春不作帝王打扮，身边也没带任何人跟著，穿著像个富家子弟，笑容可掬的开口：「小兄弟，你是不是有认识的人在宫里，还是有什麽事情想入宫？」  
 
　　「没有。」他回得斩钉截铁，答得太快，反而成了肯定句。  
 
　　姬慕春温温的微笑，不动声色的凑近一步：「小兄弟，可是我见你在这儿附近绕了好些天，真的不是想入宫里？是不是有什麽烦恼，或许讲给我听，我帮得上忙。」  
 
　　纯狐玥凊心里暗啐，他怀疑姬慕春在皇宫挖了不少暗道，否则要出这面长似无垠的宫墙，怎麽可能没惊动那些宫里的人，平常就算要偷偷溜出宫閒晃，身边至少会带上福铭公公，这回只有姬慕春一人，肯定是挖不少秘道。  
 
　　见少年防备心极重的模样，姬慕春更是耐心的诱哄：「我对宫里熟得很，若小兄弟不嫌弃的话，就将烦恼说给我听，我好帮你呀。」  
 
　　「我……不必了，我有急事，先走了，多谢公子好意。」  
 
　　姬慕春见他一副见到妖魔鬼怪想逃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腕，隔了一层薄薄的夏衫衣料，他讶异少年彷佛是少女的细腕，纤弱到好像一用力就能扭断似的，少年也没受惊，回过头不解的回望他：「怎麽了？还有事？」  
 
　　「请问，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纯狐玥凊心里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又扭成了巨大的问号，瑞皇是想做什麽，这样的瑞皇让他觉得有些陌生，更有点慌：「不会再见面了。」他手一抽，头也不回溜走了。  
 
　　为了避开姬慕春的注意，暂时也不能在皇宫附近现身，所以纯狐玥凊又绕到了附近友人那儿溜哒。那位朋友正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的柳仙晏，柳仙晏虽是万清人士，可是生来喜欢云游四海，身边带著几年前收养的养子柳浮笙，每次回万清，纯狐玥凊总会和他们叙旧。  
 
　　向来不会刻意和人类打交道的纯狐玥凊，会去黏著柳仙晏，全是因为柳仙晏是他所认识的仙人托世，那位仙人便是曾经在冰魄陪伴他的嫣。  
 
　　嫣喜欢上了一个凡人，那个凡人堕入畜牲道，而今成了雪兔精，现在也待在柳仙晏那儿，一开始还怕纯狐玥凊这只九尾狐怕得要命，现在已经会吐槽他了。  
 
　　「风花。」  
 
　　他叫住正在屋前秋千上发呆的少年，那少年的眼尾犹如晕染极淡的桃花色泽，有著不似凡人的梦幻和柔美，而少年也的确不是人类，他正是嫣所深爱的雪兔精，风花。  
 
　　「是玥凊呀，仙晏和浮笙都不在。」  
 
　　「我知道，我只是来借待一下而已。」他在风花身边另一个秋千坐下，脚拄著地轻轻晃动，却没有像风花那样乘风盪高。  
 
　　「是唷。」风花古怪的瞄他一眼，继续蹬著秋千，享受夏末渐凉的微风。  
 
　　「不好奇我刚才去忙什麽了？」纯狐玥凊笑得不怀好意，他总爱这样吓人，即使肚里没酿坏水，可是爱恶作剧的性子仍是没改半分。  
 
　　风花果然受影响，戒备的扁起嘴问：「我不是很想知道，和你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不过你要是坚持讲，我勉强代仙晏听吧。」  
 
　　「最近万清出现了梦魔，梦魔溜进皇宫，我本想守在外头等，可是让人打搅了，所以暂时跑来这儿避一避。」  
 
　　「梦魔？」  
 
　　「风花没听过？亏你还是修了近千年的雪兔精咧，太平郡君和白雀她们将你护得太好了吧！」  
 
　　雪兔精又扁嘴不甘示弱的回他：「那你说梦魔是什麽啊，我搞不好是听过，但忘了而已。」  
 
　　「那是吸收修练者心神修为的魔，和一般妖魔不同，而且专挑走火入魔的对象。万清的修行者也不在少数，我是担心梦魔盯上了难应付的对象依附，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走火入魔的修行者，那范围不大啊。」风花歪著头回想：「我在万清待这麽久，听都没听过谁走火入魔，你要不要去菩萨的庙问问那些护法？」  
 
　　听见风花的建议，纯狐玥凊的脸都青了，嫌恶的丢了句：「不要。」  
 
　　「为什麽不？」  
 
　　「……难道我过往和仙魔神妖混战的伟大事迹也得跟你交代一遍吗？」当时他得罪了不少人，天上地下都快战光了，虽然欣赏而且愿意帮助他，甚至仰慕到跑来当手下的也不在少数，问题是不爽纯狐玥凊的家伙比例上更多。  
 
　　「可是护法叔叔他们好亲切哦，还给我梅花糕，超香超好吃的，要是姚华小妹在的话，也能分她吃了。」风花想念起姚华，姚华是桃树精，几年前让白雀大姐带回太平郡君那儿了。姚华还不会随意的变化外貌，待在人间久了却还是个长不大的女娃儿，怕迟早被发现是妖精，只好离开，无法陪在风花身边。 
 
　　「因为你是雪兔精风花，而我是九尾狐，纯狐玥凊。」他撇了撇嘴嘀咕。有谁见到可爱的雪兔精会刻意刁难？除非是变态或有嗜虐欲的家伙，与之相较，曾是极恶之徒的九尾狐肯定会被护法瞪到死。  
 
　　「玥凊，你离开皇宫那儿，梦魔要是溜走怎麽办？」  
 
　　「哼，难不倒本狐，本狐这麽聪明，早在附近做了手脚，花草树木全成了我的眼线，在法力失效前回那儿就行了。」  
 
　　「玥凊，你真的很喜欢万清，很爱紫金帝国耶。」  
 
　　他顿了下，不以为然的反驳风花：「才不是那样一回事儿，我来只是为了报仇兼报恩。」  
 
　　「那你找到那个人没有？」本来不敢对纯狐玥凊太好奇的风花，一点都没发现自己越问越多。  
 
　　「当然是找到了，所以我才跑来当国师嘛。」  
 
　　「你以前说先报仇後报恩，所以你已经想好要怎麽报仇了？」  
 
　　「哈哈哈哈，当然是──还没有。」  
 
　　风花嘴角微微抽动，「哦，那……你慢慢想。」  
 
　　两名貌美绝伦的少年坐在秋千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乍见还以为是从天上跑下来玩的仙人兄弟，看起来像哥哥的自然是较为强势的纯狐玥凊，弟弟多半是问和听，风花也不知不觉将纯狐玥凊当兄长一般看待，可是要真的意识到自己多了一个自恋又爱捉弄人的哥哥，风花大概会很伤脑筋。 
 
　　「今年底，斐潋就要回万凊罗。」  
 
　　「咦？」风花皱眉，很不想听到那人的消息。  
 
　　斐潋是剑痴，每次都爱缠著柳仙晏比剑，自从柳仙晏和斐潋混熟之後，每次斐潋一回京，两人就约去外头比剑，一比就是一个月整，而柳仙晏又不带风花去，怕他危险，分开这麽久实在很讨厌。  
 
　　「哈哈哈哈，你听见斐潋，脸就这麽臭，他会伤心呐。」  
 
　　风花不耐烦的扁嘴：「才不会，他是剑痴，眼里、心里只有剑术，干嘛黏著仙晏，真讨厌。」  
 
　　「原来雪兔精会吃醋。」纯狐玥凊笑嘻嘻的调侃他。  
 
　　斐潋表面上是滕炎令将军的副将，实际上却是纯狐玥凊的十二卫士之一。十二卫士与紫金帝国的官制无关，而是专属於纯狐玥凊的手下，因此全是在凡尘修练的妖精，而斐潋便是位竹妖。  
 
　　要在人间修练，难免会遇上各种麻烦，有些道士或法师专挑无仙籍或未历千年劫的妖精收伏，即使渡过千前劫，想继续悠游凡尘，不想登仙上界的大有人在，为了能安心修练不受仙魔两方平勦，他们必须在仙魔两边做选择，寻求庇护。十二卫士便是在此情况下，甘心投至纯狐玥凊手下，替他在紫金帝国各处维护四方的力量平衡。 
 
　　「我不笨的，我没吃醋，吃醋的是仙晏。仙晏不想让斐潋靠近我，所以才陪斐潋比剑。」  
 
　　「傻兔精。」他带点宠意的嗤笑：「你们纠缠也够久了，会没事的，我会帮你们。」  
 
　　「真的？」风花很怀疑，怕他又要捉弄人了。  
 
　　「嗯，我喜欢嫣，自然会帮他的现世柳仙晏，而且，我不讨厌你啊。我不是普通的狐狸，你别小看我了。」  
 
　　被天敌狐狸帮助，风花心里感到很别扭，却有点高兴。纯狐玥凊之所以爱捉弄人，或许不全都是基於想打发时间或是欺负讨厌的对象，而是……  
 
　　「干嘛露出那种怪异的眼神看我？」  
 
　　「玥凊，你真像个孩子。」  
 
　　「呿，臭兔精，你自己都长不大了，有什麽资格说本狐像孩子？」  
 
　　因为，你总是捉弄著自己喜欢的人们，就像个不擅表达感情的孩子，其实只是不想察觉，不愿承认罢了。  
 
　　如此一来，就算没人回应，就算最後剩下孤独的自己，也能够无所畏惧的微笑往前迈步。玥凊，其实被嫣留下之後，你虽然仍享受孤独，却意外也感受到难以应付的寂寞吧。  
 
　　若从来都只有孤独一人，寂寞倒也不可怕。一直都孤独生活，和变成孤独生活，总是两种不同的心境。  
 
　　「当孩子很幸福的，我倒不想长大。」风花用指节蹭了蹭鼻子，甩开方才的心思，他知道玥凊不爱被指出弱点，不喜欢揭露过多的内心想法，因此他也仅能以朋友的立场对他回以微笑。  
 
　　「那倒是，我也觉得当孩子好。」纯狐玥凊嘻嘻笑出来，声音清灵悦耳。  
 
　　「玥凊，你怕寂寞吗？」  
 
　　「哈、大笑话，我天上地下都战过一回了，能怕什麽。」  
 
　　「不管是怎样的存在，凡是有心者，皆有弱点。因而心生魔，这就是梦魔的来源之一不是？」  
 
　　纯狐玥凊愣了下，没想到他一向认为光模样可爱却一无是处的雪兔精，也讲得出如此一针见血的话来，他失笑：「原来你也不是只有可爱而已嘛，哼呵。」  
 
＊　＊　＊  
 
　　纯狐玥凊不喜欢人类。  
 
　　人类的生命好短暂，而且人间纷乱总没停过，任何的改变都无法动摇他，对他来说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有时一觉醒来，人世已经替换好几个朝代去了，一切却依旧与他无关，他不在乎，再繁盛或再悲苦的年代，他都能冷眼看下去。  
 
　　找到夏御温报仇再报恩，根本也不难，不过就是个凡人而已。  
 
　　纯狐玥凊总如此认为，不知不觉，在紫金帝国招揽了专属於自己手下的十二卫士，发展出自己的隐藏势力，也逐渐和人们变得熟稔，他见识了何谓人心；为了蝇头小利而汲汲营营的可笑嘴脸，或是不惜伤身害命的勾心斗角，却也见到了有人仅为倾慕之人的笑，愿意倾尽所有，为了孝顺父母长辈，不惜付出一生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凡人，真是愚蠢又脆弱得无可救药，但，那些奇怪的矛盾却吸引了他的目光。  
 
　　好像很有趣，好像很有趣，再看看会怎样好了，想再看多一点。纯狐玥凊浮现如此想法的频率变多了。  
 
　　「皇上驾到。」  
 
　　远远的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在鉴天阁轮值的纯狐玥凊优雅的放下手中的笔和书册，绕到屏风前，蹲低了身恭候瑞皇姬慕春到来。  
 
　　「微臣纯狐氏恭迎瑞皇御驾。」  
 
　　「国师请起。」  
 
　　她歛起目光，仅以馀光瞄向姬慕春铭黄的龙袍，还有身边贴身内侍官福铭的脚，最後又落到自己素色的鞋履上。她本来就是只公狐狸，即使幻化女相也不爱没事穿上女人爱的绣鞋，穿著以简便轻松为主，中性的言行和装扮，让她在宫里也拥有不少女性仰慕者。  
 
　　「国师，今儿个鉴天阁都没人，就你一个？」  
 
　　「禀陛下，是这样子的，我看最近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七曜同宫的事也整理出不少资料，所以擅自作主放其他人假。」  
 
　　「剩下的工作你一人独揽，是这意思？」  
 
　　「我喜欢这份工作，没问题的，皇上。」她又嘻笑出声，惹来福公公以轻咳提醒她不得放肆。  
 
　　「你们先退下吧，朕想和国师单独聊聊。」  
 
　　又来了，福公公心里不满的哼声，皇上太宠国师，太宠伏爵爷，脾气太好了，明显是偏心，万一让他们爬到头上来可就不好了。可是福铭自诩为专业、忠心无比的奴才，因此还是领著其他人退出了鉴天阁。  
 
　　閒杂人等一离开，纯狐玥凊立刻抬头，露出灿灿的眸扬起那独有的俏皮笑容，在瑞皇面前没大没小的揉著颈子：「哇，一直低头也蛮酸的。」  
 
　　「要不朕给你揉揉？」  
 
　　她撇嘴笑斥：「哼，紫金帝国虽然观念开放，但终究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不想被冠上淫乱宫廷的罪。」  
 
　　「开玩笑而已，别认真。」姬慕春本来在众人前严肃的神情也缓和下来，「玥凊，前几日我见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少年。」  
 
　　她了然於胸，若无其事的应他：「这样啊，有少年同我这般貌美？」她走到墙上的壁柜，开始翻找自己私藏的茶叶，虽然她爱酒，但同僚藏了不少好茶叶她都晓得，借点花献大佛这种事她不会有罪恶感，就当是那些人放假的代价吧，嘿。  
 
　　「朕还以为你们是兄妹，我当时问了他是否有事想入宫寻人，但他什麽也不交代就溜了。」  
 
　　「慕春，你晓得我无父无母、没有手足或血亲，连远亲都没有的，怎麽可能还有哥哥。」  
 
　　姬慕春定定的望向在泡茶的纯狐玥凊，若有所思的低喃：「也许你有失散的亲人也不一定……」  
 
　　「慕春，只因为相像，所以才开始在意那少年的话，劝你省点脑力，多花心思在国政上。」  
 
　　「国政啊……」  
 
　　姬慕春苦笑：「你晓得，我有母后撑著，还有慕秋帮忙，不太碍事。」兄弟时常互换身份的秘密，一直以来都只有太后穆兰歆和兄弟两自己知道，纯狐玥凊是第一个发现的外人。她从没自己暗示或表明过，可是姬慕春就是认为她知道，因为她是无所不知的国师吗？  
 
　　不，因为她是纯狐玥凊，第一眼见到她，姬慕春心里就泛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很细微，近乎不察，在潜意识和梦中蔓延开来。  
 
　　而伏轩涛则是第二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只有姬慕秋知道伏轩涛也发现了，但他并没有向姬慕春提起，兄弟两人有了察觉秘密的对象，各自找到专属於自己宣泄秘密的出口。  
 
　　被知道秘密後的关系，往往只有两种，非敌即友。  
 
　　「玥凊，你会一直当朕的朋友，对不对？」  
 
　　「这个嘛……我没什麽意见。」她知道的秘密远比伏轩涛发现的还要多，更深不见底，但她不能讲，至少现在不能讲出口，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包括姬慕春也不行。  
 
5  
 
　　街市上铺席、摊贩一贯的热闹，车马喧嚣，展现紫金帝国的国都万清其活泼生气，没有人会注意到风的流动变化，更不会察觉一阵微风彷佛有意识的，将一颗渺小的蒲公英种子吹送在上空。  
 
　　正是那颗蒲公英种子藏的讯息，向纯狐玥凊通报梦魔溜出宫的消息，他人当时泡在繁楼街和德东道交叉口的酒馆里，获报後立刻乘风追去，竟追到了伏轩涛的府上。  
 
　　诡异的是，伏轩涛不是修行者，但梦魔却遁入他的梦境里作祟，纯狐玥凊见状立即扬手，一巴掌狠狠掴在伏轩涛的睡脸上。「醒来！」  
 
　　伏轩涛马上就被吓醒，错愕的瞪著他：「你、阿玥，你跑来我家打我？我正在睡觉，你半夜跑来做啥？」  
 
　　纯狐玥凊没解释，扭过头低斥：「该死的家伙，溜得真快。」  
 
　　「喂，你干嘛？气成这样子，我睡觉也碍到你哦？」  
 
　　纯狐玥凊气得牙痒，啃起了大姆指的指甲，半晌才冷冷瞥他一眼：「你刚才做的梦很危险，下次再梦类似的，要想办法清醒知道没？那是梦魔狩魂。」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从梦里醒来……有醒不来的梦？」  
 
　　「那种梦，等你舒服的醒来就来不及了。到时你就让梦魔彻底控制住，再也不是狄岚或伏轩涛。想摆脱，除非去死。」  
 
　　「梦魔是啥鬼东西？」  
 
　　「心魔的一种啦，专挑走火入魔的修行者攻击。」  
 
　　伏轩涛伸手挠了挠下巴，忖道：「问题是我又不是修行者，更不可能走火入魔。攻击我干嘛？胃口被养大了？」  
 
　　伏轩涛的话让纯狐玥凊恍然大悟，击掌说：「对！有可能，可能他胃口变大了！真没想到近千年，梦魔又开始蠢蠢欲动……」  
 
　　真令人汗颜的情况，伏轩涛快笑出来了，一猜就中，太神了。「这麽说那只梦魔先前就吃过大餐，後来寻寻觅觅都没有相同的大餐，饿急了就开始乱吃，是这样罗？」  
 
　　少年严肃认真的盯著伏轩涛：「穿越者果然有两把刷子，你很可能都猜中了，啧。」  
 
　　「我比较好奇的是梦魔先前的大餐是谁，谁喂撑了他，让他撑了快千年才再度出现？」  
 
　　伏轩涛本来只是随口问问，也不期望纯狐玥凊能够回答，谁料纯狐玥凊微眯起略长的眸，诡魅的扬笑：「我知道……」  
 
　　「哇，莫非国师真如自称的，什麽都知道？」  
 
　　「废话，因为梦魔丰盛的上一餐，就是本国师我啊！」  
 
　　「咦？」伏轩涛惊讶的叫了声，随即又想起方才对话的内容，再度诧道：「你死过一回了？」  
 
　　少年没想再解释什麽，仅是挑眉耸肩，反扔了句：「你说呢？」  
 
　　伏轩涛愣愣呆望著，纯狐玥凊懒得解释过去的事迹，乾脆将他头抓过来，额面相抵，把重点画面映到了伏轩涛意识里，这样快速翻阅，远比用言语解释快得多了。然而，仅是以局外来看，光就那些浓缩的片段，伏轩涛还是无法深切的体会纯狐玥凊是抱著多少孤独，活了多少星霜岁月这件事。 
 
＊　＊　＊  
 
　　紫金帝国有一朝仪，面君者需於浩心池林净身，更朝服，池林依王族、公卿、爵位各有分别，除非皇帝急召或特允，否则此礼不可免。换言之，就算是王公贵族想见上皇帝一面，也得先沐浴净身，一来可提高皇权地位，实质目的还能避免任何人带武器行刺或夹带禁品入宫。  
 
　　姬慕秋假扮瑞皇在閵和行宫遇刺，正是因为到行宫便无须再行此礼，当时姬氏兄弟想藉行宫游宴引出对紫金帝国有敌意的外族，特地招待了帝国内各族分驻於国内的使者，果不其然，发生了刺杀事件，却万万没想到伏轩涛为姬慕秋挡下一剑。  
 
　　然而，该刺客咬碎了藏於口齿中的毒药，被擒的当下自尽，全身於顷刻间化作血水，即使看到长相也无异於帝国人，没有证明刺客身份来源的特徵，查不出是何族所为。  
 
　　「皇兄，行宫遇刺的事，到现在都还没查出端倪？」  
 
　　「唉，慕秋，当时我可不在行宫，你是知道的，那时的瑞皇可是你呀。」  
 
　　议事厅里，姬慕秋双手负於身後，站姿挺直若松，质问堂上的皇帝，两人气质截然不同，姬慕秋虽内歛，却有天生的皇族威势，而姬慕春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渊，不妄动亦不好招惹。他们对外演戏时都一致摆出皇族应有的架势，瞒过了所有人。  
 
　　「眼下虽是太平盛世，不过外族要是真想心要反，又联合起来的话，也不是没机会，皇兄，为防万一，你何不快快选秀入宫、册妃立后，诞下子嗣。皇太后可是一直盼著，你不是不晓得。」  
 
　　姬慕春有些无奈的微笑：「真没关系？慕秋，我们其实谁都不想沾这位置的，不是吗？」  
 
　　「……不得不，这位置必须有人坐稳。为了……守住秘密。」  
 
　　「秘密，是你们的秘密，从来都不是朕的呀。好几次我都想和他说，好几次，但想起慕秋，朕就说不出口了。」  
 
　　姬慕秋狠厉了他一眼，威胁：「你要敢提一个字，我不会放过你。」  
 
　　「唷。」姬慕春拍拍胸口佯装害怕：「真是的，还好朕没有讲出口，不过他现在看起来什麽都忘了。姑且将那些还没动静的外患搁一边，轩涛似乎真的全都忘了。」  
 
　　「他会再想起来，就算真忘了，我不信依他的性子能忘乾净。」姬慕秋冷笑。  
 
　　「慕秋，你到底是妒嫉他，还是……」  
 
　　「恨。」  
 
　　「为什麽？以前你总会默默守护伏轩涛，为什麽现在却……」  
 
　　「我恨自己，也希望他痛恶我。至於我对他的感觉，是什麽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只要他避我、厌恶我，这样就好。如此一来，我目的就达到了。」  
 
　　姬慕春低头盯住案上的折子，是姬慕秋上呈的，内容大抵是希望能和万清侯一起处理行宫刺客疑云，调查各外族的顺反之心。他拾起架上的笔沾了墨，批上准字：「你去吧，皇位朕自己担也好，其他的，慕秋你自求多福。」  
 
　　「皇兄何时有意选秀？」姬慕秋不饶人的扬起邪华的笑：「不是我逼你，而是皇太后那关难过呀。」  
 
　　「一句话，顺其自然。要不是怕引起政争，从其他兄弟的孩子挑进宫里栽培也不是不可以。有时候我觉得是不是……你乾脆就将轩涛逼死也好。」  
 
　　「知道吗？皇兄，人人都说韶羽王处事雷厉风行，狠辣果断，而瑞皇大度容人，既不失威严，却也不失人心，因此是贤君明主。」  
 
　　「过奖、过奖。」姬慕春露出微憨的笑来。  
 
　　「可是实际上姬慕春这人，也有无情冷血的一面。」  
 
　　「说得没错，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们的骨血早就冻坏了哦，慕秋。」  
 
　　姬慕春笑得温煦柔和，宛如豔阳下温暖的海面，却不知深处刺骨的寒凉。他们是一样的，相同的生长环境，虽然给人的印象和气质不同，却拥有相同温度的血液。  
 
＊　＊　＊  
 
　　马车内，伏轩涛掀起帘子一角往外觑，好奇万分的浏览街景，他从没坐过这种交通工具，以往只在古装剧里见过，可也没见过这麽豪华舒适的马车，韶羽王的马车比现代高级房车还要宽敞，车内还能摆盘下棋、喝酒什麽的，十分享受，只是随路况不同而有些颠簸。  
 
　　伏轩涛的长发批散在身上，自从没有苏蓉蓉那位坚持礼仪端庄的宫女为他梳整打点，他就完全放任长发去了。回爵府还一度问冯金有没有剪子，想剪去长发，这件事吓坏了府里上下，全都激动的劝他冷静，伏轩涛见到厨娘、浣衣娘等人都快哭了，莫名愧疚，後来也没剪成。  
 
　　「你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打出生没坐过马车一样。」  
 
　　「呃，我太久没出来透口气，难免贪新鲜。」伏轩涛尴尬的说，他的确没搭过，刚才一开心，都忘记身在韶羽王的马车内，也无视姬慕秋坐在对面。  
 
　　「你要带我去哪儿？」  
 
　　「千华。」  
 
　　「那是哪里？」  
 
　　「万清以西的邻都，千华。所有驻留紫金帝国的外族使者，都是住那里。」姬慕秋没想到他连这种事都能忘，很自然的叹息。  
 
　　「喂。」伏轩涛虽然还是对他有戒心，不知不觉也已经懒得计较称谓词，听见姬慕秋叹气，他板起脸讲：「你别叹气好不好！」  
 
　　「为什麽？」他举起细致瓷白的酒瓶抿了口，抬起一脚撑在对面伏轩涛身边，摆出王爷的架子来：「本王做什麽，还轮不到伏爵爷关切。」  
 
　　「叹一口气会衰三天耶！」实际上衰多久他也忘了，随口掰个数唬烂姬慕秋好了。  
 
　　姬慕秋也没气，反倒微偏过头回想：「那本王前辈子应该狂叹不止了，哈。」  
 
　　「怎麽这样讲啊，你辈子过得很糟吗？」  
 
　　「……没一天安稳过。有你在，本王就无法安稳。」姬慕秋心里浮现了姬慕春的话，若将伏轩涛逼死，是不是他们都能松口气了，是不是秘密就可以永远是秘密了？  
 
　　伏轩涛则有自身的解读：「反正我们是死对头，众所周知，你想我死也不是一天两天。」  
 
　　见对方宛如毒蛇般沉默的凝视自己，与其说是面无表情，倒不如说他目光过於专注，自然藏起所有心思。被他深沉瞳眸盯牢，伏轩涛觉得别扭起来，想起当时负伤，姬慕秋矛盾的态度，忍不住问：「如果你希望我死，怎麽不用瑞皇的身份整我？」  
 
　　姬慕秋仍没应声，伏轩涛故意呛他：「喂，秋天的积木！回答我。」  
 
　　最後他才低低的叹了句：「真可怜，人都傻了。是呀，多谢你提醒本王，下次本王有机会再扮瑞皇会考虑。」见伏轩涛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姬慕秋笑得很愉快。  
 
　　飘起的布帘送入微风，晚夏温和的暖意令人舒心，姬慕秋支手撑颊靠在一旁，惬意的欣赏外面的景色，他们乘的马车正沿青青柳岸朝千华驶去：「入夜还到不了千华，就在车内歇息。」  
 
　　「不是邻都而已，要这麽久？」  
 
　　「本王让马夫放慢速度，正常情况，一天半就能到，稍快的话一天。我们清早出发，大约明晚才到。」  
 
　　「这麽久？」伏轩涛随即想到姬慕秋该不会是为了他刚康复的身体而放缓速度，感动之馀又纳闷，这跋扈嚣张的男人不是伏轩涛死对头嘛？  
 
　　姬慕秋没回过头，仅以眼角瞄他，滑顺略带磁性的嗓音，似是随丰润下唇的竖线流出：「你这样看本王，会让本王以为自己跟慕春长得不一样了。」  
 
　　伏轩涛口齿模糊的试探：「是因为我身体刚康复，你才吩咐马夫慢下速度？」  
 
　　「倒没有，如果你这麽解读比较高兴就这麽想好了。本王纯粹是想在办事前放松心情，观赏一下路途的风光。」  
 
　　「哼，就知道你没这麽好心啦。」  
 
　　姬募秋路上有意无意的逗伏轩涛，其实是在观察。伏轩涛和以前个性变太多了，不再是那个不苟言笑、言行清明端正的家伙，换作以前的伏爵爷，怕是连共乘一车都不屑，纵使面对挑衅、玩笑般的言语，以前的伏轩涛亦能不为所动的引经据典开始说教或反讽。  
 
　　现在的伏轩涛，在姬慕秋眼中，是个甫初生的孩子，乾净的部分和以前一样，却更天真单纯，彷佛是文昭王……也就是父皇还在时的轩涛。  
 
　　无论是哪个时期的伏轩涛，他和姬慕春都决定，不让他涉入皇宫太深，有些秘密，必须永远都是秘密才行。对比於他心底真正埋藏的不堪过往，兄弟互换身份这件事，压根就不是什麽天大的事了。  
 
＊　＊　＊  
 
　　姬慕秋和伏轩涛一行人在郊外升起了篝火，夜空是深靛蓝，有几颗星特别明亮，不见月光。两人围在火堆边，橙黄的火光将伏轩涛玉白的脸映得嫣红，姬慕秋则离得远些，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伏轩涛浅啜花茶，露出满足的笑容。还是茶好喝，真不懂为什麽纯狐玥凊嗜酒，还有对面那个家伙也是，在车内动不动就拿著一瓶酒品尝，虽然那种举止很优雅好看，可他就是不理解酒哪里会比茶好喝。  
 
　　「伏爵爷不累，不想睡？」  
 
　　「拜托，天才刚黑就要我睡，会不会太早啊！」刚才在车上他也不是没打瞌睡，一下车就没睡意了。  
 
　　「听起来伏爵爷夜里的生活很精彩，都在忙些什麽，真令人好奇。」  
 
　　又来了，伏轩涛先暗谯了一连串脏话，虽然看不清楚那家伙的嘴脸，但绝对很讨人厌：「念书。聊天。」  
 
　　还没掉来这世界前，他的夜晚都是网路、线上游戏、追动漫、日剧、电影，多精彩啊！哦、对了，还有赶令人爆肝的期中、期末报告，不过後者比较该死。讲出来就算附带解释也没人听得懂，因此只能回他念书跟聊天。  
 
　　「聊天也得有对象吧。」  
 
　　「哼，我的对象多的是，我看你一定没朋友吧，要不要我可怜你，今天陪你聊一下好了。」  
 
　　「也好。」意外的，姬慕秋欣然接受，也不在意伏轩涛的态度好坏。「平时你都聊些什麽话题？」  
 
　　「男人跟男人聊，多半是聊女人。」  
 
　　「哦，女人呀。」见到秋天积木扬起笑痕，他懊恼自己干麻答得那麽中肯。  
 
　　「没朋友就算了，总不会连女人都没有吧？你可是韶羽王耶。」  
 
　　「有是有，但没固定对象。」  
 
　　「呃、一夜情？」  
 
　　姬慕秋眉一挑，嘴角勾起诱人的弧：「最近你的用词都很奇怪，却很有趣，偶尔还蛮一针见血的。」  
 
　　「是、是吗？」伏轩涛又挠了挠脸颊，随即甩头：笨蛋，那应该不是夸奖吧，这家伙在暗指你是怪咖啦！  
 
　　「爵爷又如何？」  
 
　　「……我向来都很洁身自爱。」  
 
　　「本王也是。」姬慕秋讲完，伏轩涛的颜面神经立刻抽了下，最好你也是，靠。  
 
　　「一旦是本王挑中的，本王不会逼她们离开原先待的地方，若是青楼女子，要赎也是可以，不过本王并不喜欢她们在王府里。而且，若接受了本王援助，就不能再让其他人碰。那方面，我算是洁癖得很严重……」  
 
　　「纯粹是沙猪。」伏轩涛不屑的哼了声。  
 
　　「杀猪？」  
 
　　「不、没什麽。」又脱口而出了。他不可能再回狄岚的世界做回狄岚，现代用语和习惯他也不想改掉，可是要解释起来还真麻烦，倒是越来越有被这世界同化的趋势。  
 
　　「本王从来不强人所难，要是那些女人心有所属，随时都能离开我。我们都是各取所需，没什麽好愧疚。」  
 
　　「都没有女人想当你的王妃？」  
 
　　「多得是，但本王讨厌不够会算计的人。」意思就是心计算得够深，挑得起他兴趣才行，问题在於没人的城府逃得过姬慕秋的眼。  
 
　　「怪人，你比我怪多了。你不会想要有自己的女人，替自己生个小王爷？」  
 
　　「爵爷想要吗？应该说……你相信感情？彼此相爱、结婚、生子。本王不信那些，也不需要随时都会背叛的不定因素。」  
 
　　伏轩涛开始同情起这个人，不相信感情的人，能相信什麽？  
 
　　「姬慕秋，你到底相信什麽？」  
 
　　「本王也不清楚，或许什麽都不信，只信绝对的生与死、赢与输、贫与富。你慢慢喝茶，本王酒喝得有点多，先睡了。」  
 
　　姬慕秋一席素雅的蓝锦袍随动作轻盪，如湖水起漪，一丝不苟挽在脑後的马尾，和总是披散长发的伏轩涛对比很大，不过那抹隐没在夜色阴影里的深蓝背影，让伏轩涛心里泛了点谜样的酸涩。他是不是有些同情姬慕秋了，也许姬慕秋发生过什麽，是伏轩涛和姬慕春都没经历的，因此才扭曲成这样…… 
 
　　不不，伏轩涛又甩头，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残忍啊！  
 
　　夜好长，姬慕秋不聊了，忽然没对象，其他人又开口闭口卑职、奴才的，真无聊。那他也睡好了，伏轩涛招来一名随侍的小童，问：「今晚我睡哪里？」  
 
　　「爵爷是和王爷共乘一车，自然也是共寝一车。」  
 
　　「……没其他地方了？」他和善的笑脸顿时垮下来，跟秋天积木睡，万一他想到拿刀捅人怎麽办？或是下了什麽毒药跟巫蛊，不就糗了！  
 
　　但小童很恭敬的回覆：「爵爷，王爷交代了，请您和他同车。再者，其他车马是运载物品，与您身份不符，请回王爷的马车内休息吧。」  
 
　　伏轩涛无奈的苦笑，运载物品啊，他开始怀疑姬慕秋是不是要把他当礼物送去和番了，啧。  
 
6  
 
　　马车内没有点灯，透过微弱星光散射，隐约可见车内的线条。  
 
　　姬慕秋和伏轩涛躺在各自铺好的薄垫就寝，前者实际上是假寐，後者凭著三秒入睡的功力，早早入梦去了。对姬慕秋而言，再如孩提时处得亲近，与皇兄三人同寝共食那般要好，彷佛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听见伏轩涛沉缓的呼吸，表示他已经熟睡，姬慕秋静静的睁开眼，他很希望自己什麽也别想，凝视著那张好看的容颜，窃享这般贪婪宁和的时光。  
 
　　伏轩涛那副绝色的皮相，同时给予姬慕秋最幸福，也最痛苦的回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恨这个人，尽管伏轩涛都忘了，就算没忘，原本的伏轩涛也不会知道那些不堪见光的秘密……  
 
　　有无数次，他都想藉酒醉发狂，将那张脸给割下来，藏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伏轩涛的脸，是姬慕秋最大的秘密，亦最沉重的宝物。  
 
　　明知不该去想的，但他看越久，心中翻搅的情绪越难压抑，当姬慕秋回过神来，已经伸出手去碰触伏轩涛英气俊秀的五官。姆指的指腹极轻的抚过和自己相像的丰润下唇，然後再滑过薄俏好看的上唇，无意间沾到了唇齿间的湿气，他将染有伏轩涛气息的指尖含入，伏轩涛喝的花茶香气也在他口里漫开来。 
 
　　伏轩涛模糊的梦呓：「妈……」  
 
　　没人听得真切，就好像猫儿在叫似的，姬慕秋此刻的表情缓和许多，一如他们都还年幼，他和姬慕春总是温柔的笑望时而活泼，时而羞赧的男孩，他们是相同岁数，可是伏轩涛更像个弟弟，正直又天真，不忍心逼著他长大。  
 
　　算了，睡吧。再想，时光也不可能倒退。  
 
　　睡梦中的伏轩涛，梦见了母亲在厨房为他做便当的身影。梦中他还是个小四生，在班上暗恋一个女孩，但他连捉弄女孩都不敢，他个性太低调，不爱引起注意，後来小女孩转学了。本来觉得失恋会很伤心，可是隔天他看到母亲在厨房忙碌，心情就好很多了。  
 
　　不管多伤心，回家後，都会有个母亲疼他。他不擅长和家人提学校的事，暗恋女孩的事当然也没提，他想保护母亲，保护喜欢的人，所以那种事情，也习惯藏起来慢慢消化。  
 
　　母亲时常摸他的头笑著说：「小岚，你太早熟了，再顽皮点妈妈觉得比较可爱哦。」  
 
　　狄岚的玩具不少，都是他自己存零用钱买的，因为也只有这点像普通孩子，所以母亲很喜欢陪他玩，一起叠乐高积木、一起组火车模型。至於父亲，忙著在公司工作，除了应酬，就是搞外遇。  
 
　　他梦见母亲离开家的背影，母亲不敢让他见到眼泪，所以也不敢看狄岚。後来再听见母亲的消息，已经是母亲过世之後，父亲拿著母亲要给狄岚的遗物，一个是她生前很喜欢的项鍊，镶著一颗蓝玉髓，另一个是录音笔，里面只有一句话……  
 
　　『狄岚，我爱你，也爱你父亲，所以你别自责，也不要恨他，好不好？』  
 
 
 
　　妈……你只是躲起来，怕我看到眼泪，对不对？因为我喜欢在你面前逞强，所以你也这样对我恶作剧？   
 
 
 
　　狄岚的父亲也听见那段录音，但他什麽都没讲。狄岚从没听过那男人说他爱母亲和自己，从来没有，却不晓得为何，仍对那人失望透顶，握紧小小的拳头，不停的捶打，父亲蹲下来紧紧抱住小小的狄岚，狄岚无法挥拳，乾脆就咬上父亲的肩膀。  
 
　　咬住原本能让母子倚靠的宽厚肩膀，泪水还是不停滑落，为什麽呢？父亲为什麽要伤害他们，因为不爱？还是不够爱？  
 
　　父亲依旧什麽也不讲，任他咬、任他打，发泄过後，狄岚在家更加沉默了。父亲和外遇对象在一起，带著狄岚一起生活，而狄岚也学起父亲的沉默，当一个孩子的感受得不到回应，最後能选的抗议就是沉默。直到高中之後，狄岚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母亲才是父亲的外遇对象……  
 
　　他从梦里哭醒，泪流满面，当他意识到现在是伏轩涛的身份，顿时间松了口气。是恶梦，但，天还是暗著的，今晚好漫长。  
 
　　「做恶梦了？」  
 
　　姬慕秋挪了过来，凑到他面前，伏轩涛脑袋还是有些混乱，也不管对方是谁，带哭腔的应了声：「唔嗯。」  
 
　　「只是梦的话，早晚都会醒，别多想了。」  
 
　　「我知道。」  
 
　　听见姬慕秋又回到原位的声音，伏轩涛心想，他也不是真那麽坏，只是个性有点扭曲罢了，或许能试著好好相处也不一定。姬慕秋没有躺回去继续睡，反而将自己的软垫移到伏轩涛身边躺下。  
 
　　「你、你做什麽？」伏轩涛有些慌，不明白他的意图。  
 
　　「睡吧。」姬慕秋素来锐利炯亮的瞳眸在黑暗的马车内，像星辰一般灿烂美丽，而且温柔。他轻轻拉住伏轩涛的手说：「本王难得好心一回，身边有人陪比较不会发恶梦，你听话就是了。」  
 
　　他仍迟疑的盯住姬慕秋，姬慕秋被看得有些不耐，又讲：「怎麽了？潜意识太讨厌本王，不屑？小时候我也这麽哄过你睡，又没什麽可大惊小怪。」  
 
　　「我们小时候？」他让姬慕秋拉著躺下，对他们的过去萌发一丝好奇。  
 
　　「以前我们三个，做什麽事都是一起。你本是丞相独子，後来遭逢变故，双亲都葬身火海，父皇、母后都很疼爱你，就将你接进宫当我们兄弟的伴读，你连这也忘？」  
 
　　「有些印象……」看来先前的梦，都是真的了。  
 
　　「你为什麽和我反目成仇？」  
 
　　姬慕秋笑出声来：「伏爵爷是廉正清明的好官，本王不是。贪污收贿什麽坏事我都有份，你说我们怎麽还能要好下去？」  
 
　　「那你别去做啊，不要做伤人的事。」  
 
　　他冷笑：「你懂什麽？」  
 
　　让姬慕秋呛完，他忽然回答不出任何话，是呀，他实际上不是伏轩涛，灵魂相同又如何，他终究不记得，更无法评断姬慕秋甚至其他人的事，但，只要有理由都能伤人，这也不对吧！  
 
　　伏轩涛还想反驳，就被姬慕秋抢白：「先说好，你睡你的，要是你敢碰我脸一下，我就把你的脸撕烂扔进旁边这条河。」  
 
　　「哇哩咧、你目无王法啊？」  
 
　　「本王就是王法。你到底要不要睡？」  
 
　　「……哼。」他背过身去，索性不理会霸道的韶羽王，也漏了姬慕秋在他背後扬起了很淡的笑意。  
 
　　傻瓜。伏轩涛，你要是能一直像孩子那麽好哄，该有多好。姬慕秋如是想著。  
 
＊　＊　＊  
 
　　万清以西之邻都，千华，是座水都。  
 
　　八分为水，陆桥屋宅各一分，这儿往来不骑马，以船代步居多，川流里可见以船屋交织成各种商贩的水上市集，映入眼中最多的植物便是碧柳和小溪流边的蘘荷，淡黄的花儿看起来十分清雅迷人，千华人唤蒪荷又叫猼月，是可以入药的好花草。  
 
　　清澈的溪底可以见到美丽的梅花藻等植物，还有鱼虾藏在其中，悠游穿梭。入夜後，水上会放灯，不同的船店或餐馆会用许多美丽精巧的雕花水灯来招揽客人，是紫金帝国的名景之一，逢端午、中元、春节三大节，会有千华大型灯祭，不仅有传统活动举行，外国使者们也有各自过节的活动，令千华变得热闹非凡。 
 
　　「哇，威尼斯嘛！」伏轩涛坐在小舟上兴奋的左顾右盼，怕漏看了什麽美景。  
 
　　他们一进千华，就改以船代车马，物品全让王府的人送到了千华供王室休憩的馨园，姬慕秋身边半名护卫也没带就开始乘舟游玩，除了伏轩涛之外，随行的还有鉴天阁御术局的局正官墨馨洛、太医院副使易柚芝。  
 
　　墨馨洛和易柚芝早他们一天赶来千华恭候两人尊驾，他们比预定还早一些到千华，天色尚早，彩霞晕染天际，映在千华水中，十分美丽。  
 
　　墨馨洛是个芳龄十七的少女，女扮男装是受了纯狐玥凊的影响，国师不但打扮中性，也喜著男装，间接带动了一股风潮。她年纪虽轻，却生得俏，正在船头为其他三个男人拄船。一袭湖水绿的夏衫在风中飘逸，身上仍带点女孩特有的淡淡脂粉香。  
 
　　「威尼斯是哪里的话麽？」易柚芝是个认真的知识分子，遇到不懂的一定要弄到明白。  
 
　　伏轩涛咧嘴亮出一排好看的白齿笑答：「那是在遥远世界的一座水城，跟这里很像，那边还会举行嘉年华会，有很多有趣的活动，也有很多舞会，男女们戴上美丽的面具互邀舞，神秘又浪漫。」  
 
　　易柚芝听得一愣一愣的，船尾的姬慕秋则是展开褶扇，轻扇著：「看不出你还很会掰故事。」  
 
　　「是真的有，虽然我也没去过，可是真的有这种地方啊。」伏轩涛哼了声，一手拍在易柚芝肩上讲：「阿柚，你信我对吧？」  
 
　　易柚芝瞥见姬慕秋意态阑珊的扫了他一眼，朝伏轩涛挤出不冷不热的笑：「伏爵爷说有，那便是有了，下官怎麽敢怀疑呢。」  
 
　　「伏爵爷，照你这般讲法，那到底是千华美，还是威尼斯美呀？」墨馨洛也听进耳，挑起兴趣来：「哪个地方好玩？下官也好想去参观哦！帅哥美男多吗？」看来後句才是墨馨洛的重点了。  
 
　　「呃……各有各的特色啦。」  
 
　　「爵爷，说到带面具，厥烟族好像也有类似的传统，不过戴上面具邀舞，那多半都是在挑未来另一半，藉由那样的场面认识以後婚配的对象。」易柚芝不单医术了得，平时也爱读些风水地理志之类的书册。  
 
　　「……啊！」伏轩涛猛然想起很重要的事：「我们这次要和各族使者交流，我根本不懂他们的语言，这次身边也没有翻译官……」  
 
　　墨馨洛在前头轻笑起来，声若银铃：「伏爵爷真是健忘呐，本国韶羽王便是最厉害的翻译官了呀。韶羽王不仅娴熟弓马、诗书礼乐出色，精通外族语言也是难不倒他唷。」  
 
　　闻言，伏轩涛侧过脸看向船尾的家伙，这麽厉害，是变态型天才吧！不过姬慕秋的心思早就不在他们谈话间，他正凝望远方，心事重重的模样。  
 
　　蓦地，伏轩涛忆起前晚的情况，那男人有一瞬间做了那种温柔的举动，让他後来根本睡不著，只能闭起眼装睡。如果换作是易柚芝或其他性情温和的人，那种事也没什麽，可是由姬慕秋用那种温和的态度对待他，当下只能错愕和惊吓，难以反应了。  
 
　　察觉伏轩涛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姬慕秋冷漠的回过头：「怎麽了？」  
 
　　「没、没什麽。」怎麽看还是觉得秋天积木是大魔王，哼。  
 
　　「掬月楼到了，今天晚上就在这儿用膳。」墨馨洛将船泊至楼前，由店伴替他们栓好船，伏爵爷、韶羽王、易柚芝都上了岸，姬慕秋停在岸上朝她伸手，墨馨洛绽出笑花，将手递了出去，身姿轻盈的跃上岸。  
 
　　伏轩涛一旁看见，默默下评语：没想到这家伙蛮有绅士风度的，特别是对女性。  
 
　　目光又这样顿在姬慕秋脸上，姬慕秋没好气的瞟了他一眼：「又怎麽了？」  
 
　　「没有，没什麽。」啧，又被逮到，你以为我爱看你？我可比你英俊多了，哼！以下省略的是伏轩涛诸如此类一连串的腹诽。  
 
　　易柚芝在旁也暗暗叹气，要不是伏爵爷坚持，本来他可以不必随行，总觉得韶羽王和伏爵爷两人互看不顺眼，万一发生什麽惨事，他很可能也会被卷入，他不像墨馨洛这麽乐观，还能开心笑。  
 
　　「柚芝，你脸色不太好，晕船？」伏轩涛很亲切的关心，又招来韶羽王冷淡的视线，令他浑身一颤，若被视作伏爵爷这方的人，以後韶羽王搞不好会时常找他麻烦，怎麽办？  
 
　　「没事，我很好。」易柚芝很有礼貌的疏远伏轩涛，宁犯君子而防小人，当然他不是说韶羽王是小人，而是韶羽王比较危险，威胁性强过伏爵爷。  
 
　　伏轩涛根本没发现姬慕秋的影响，他越来越适应姬慕秋那种不怒而威，冷眼杀人的气势，所以也没发现易柚芝的顾忌，很单纯的点头：「也对，你是太医，不可能顾不好自己身体，是我想太多了，哈哈哈哈。」  
 
　　「王爷，馨洛好饿。」墨鑫洛大方的挽起姬慕秋的手肘撒娇：「我们快进掬月楼嘛。」  
 
　　姬慕秋眼眸含笑的瞄她，点头，什麽也没讲就抛下伏轩涛和易柚芝进楼了。虽说重色轻友乃人之常情，而且伏轩涛和姬慕秋是死对头，根本不是朋友，可是态度也过份明显了，伏轩涛莫名的不爽，又暗骂了句「色胚」！  
 
　　这绝对不是再嫉妒秋天积木有正妹陪，绝对不是，可易柚芝看来却是如此，伏爵爷对韶羽王的不满又要在心头记上一笔了。  
 
＊　＊　＊  
 
　　纯狐玥凊是咏悦楼的常客，是上宾。自从来人间後，生理欲望就不好掌握，他所谓的修行，便是不禁不纵，不采极端，因此也不排除在适当的程度上满足自己的需求。即便他是跨越千年存在的九尾狐，也是有些欲念存在的，而咏悦楼吃喝玩乐样样有，是他最常来排解欲望的地方之一。  
 
　　咏悦楼的主儿，是紫金帝国的富贾所经营，那人和他十二卫士之一有交情，所以他自然攀点关系，成了上宾。  
 
　　此楼内外苑三楼以上皆有身份限制，即便有银两也进不来，纯狐玥凊就在专属的厢房内享受佳肴美酒，餍足後，独剩性欲还没解决了。他不喜欢随便和人有身体上的接触，多是自行排解，因此众楼伎倌人退出包厢，独留他一人。  
 
　　少年倚在漆红绘有金牡丹的栏杆上，葱指轻拈缭帘，凝望外面极细的炽白勾月，犹如让利爪划破似的，高挂夜空。他以为此刻应是极想念冰魄崖，也以为自身对故乡存有执著，所以雾琐冰魄，让世人寻也寻不著，能守护那儿的妖精後辈，可是，现在他想的却是万清的人事物。  
 
　　他承诺风花，要帮助他和嫣得到幸福，更和穿越者伏轩涛交上朋友，又私下和瑞皇以友相称，不知不觉间，仇也没报，恩也未偿，却和本来不相干的人有了交集。唉，俗世纷扰多，他竟一点也不烦腻，甚至感到有趣。  
 
　　这样是不是不妙呀……  
 
　　纯狐玥凊心头反覆思考那些事，坐在栏杆边，一手探进自己身下，开始抚慰自身骚动的欲望。反倒是这种生理欲望颇麻烦，以前没什麽想法，大概在人间待久，所以感染了那些无聊古板的观念，自渎时不禁有些烦躁，很想草草了事。  
 
　　「哈啊……」纯狐玥凊颤了下肩颈，仰首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喘。他早发现门边误闯进来的人，虽然不知是谁，但他正兴头上，不想管那麽多，看够了就会自动滚开，要不再将人轰出去也不迟。  
 
　　男人站在屏风後，将少年所做的一切尽收眼底，明明是低俗不过的举止，美丽的少年却没有流露那些猥琐不堪的气质，男人望得入神，一时间连道歉都忘了讲。  
 
　　纯狐玥凊毫不在乎的舔净指上灼热的体液，妖娆邪魅的眯起长眸睐向屏风旁：「偷看可是坏榜样啊……」  
 
　　这一瞧，他彻底傻住，不知该做何反应，还以为偷窥的不速之客是哪个喝醉乱闯的宾客，没想到是──姬慕春！  
 
7  
 
　　惊见擅入者是当今皇上，纯狐玥凊也不怕，他现在不是国师的身份，在姬慕春认知里是不知者不罪，甚至还暗啐了声：当年让你打屁股还不够，现在还看得光明正大，该死的夏御温。   
 
　　姬慕春正是夏御温转世，当初他发现时，委实也难接受，毕竟对方都已经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皇帝，他要拿什麽报恩？可想报仇，一时间又没个想法，乾脆当起了国师，先待下再论，没想到就这麽待了一年又一年。  
 
　　姬慕春回过神，竟也没尴尬走避，启唇轻笑：「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你走错房，我不怪你，滚吧。」既然对方也不当回事儿，纯狐玥凊也不害臊，褪下身上微腥的衣物扔在地上，从角落华灯旁的衣柜翻出新的来穿上。  
 
　　男人仍旧以欣赏的目光盯牢纯狐玥凊，他心情不是很好，咋声：「还有什麽贵干？」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不行。」他真没想到姬慕春会自己来这种烟花之地。以前即使带姬慕春来逛，也绝不来咏悦楼，因为这是他自个儿常来的地方，公私领域所到处必须分开，省得混淆，如今实是失算，他不带人来，不代表那人没腿乱跑乱逛。  
 
　　「你的防备心真是强。我看起来这麽像个恶徒？」  
 
　　「……你擅入这里已经是失礼，从头看到尾不出点声，分明是意图不轨。」他边讲边系衣带，将不满一吐为快。  
 
　　「无心之过，还望见谅。」没想到姬慕春竟也有如此无赖的时候，他完全不打算离开，甚至朝纯狐玥凊走近几步，歛下笑意又问：「你果真是个男儿身啊……」  
 
　　「让您失望了？」纯狐玥凊反唇相讥：「想找男倌寻欢麻烦到楼下递票，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慢走不送。」  
 
　　「玥凊。」  
 
　　姬慕春一唤，令少年暗惊，脸上平静无波，眼中隐含慌乱，他习惯性扬起嘴角掩饰：「你喊的是当朝国师，国师可不会来这种声色之地，要让官差听了可是会拖进衙里掌嘴的。」这是唬人的话，官差听了说不定会装没这回事儿，谁想没事找事忙啊。  
 
　　「可你方才扔在地上的衣物里，掉了张牙牌。」  
 
　　「牙牌？我不玩天九那些，哪来牙牌？」  
 
　　「装傻是吗？」姬慕春也陪笑，走到方才少年脱下的衣里拾起了属於国师的文官牙牌，牙牌是民间赌具的俗称，亦或是占具之称，官员所执牌记也同此称呼。  
 
　　纯狐玥凊冷下脸，心想这下在万清怕是混不下去了，开罪天皇老子，国师又能怎样瞎闹？罢了，不如再回冰魄躲个百八十年重新寻人报恩，这次机会就当是砸了，反正当皇帝应该也不稀罕精怪小仙来偿恩。  
 
　　「你跟国师是什麽关系？」这种时候姬慕春的笑，让纯狐玥凊体会到何谓笑里藏刀，他答不出话，心里则计较起来，该封了他记忆再溜，还是乱扯一通装蒜。  
 
　　「难道你就是国师？」  
 
　　「国师是女人……」  
 
　　「有谁能证明？玥凊的胸向来都很平，谁知道你是不是男扮女再易容装混进宫？」  
 
　　「胸平？姬慕春，你平常眼睛都看哪里！」骂出口，纯狐玥凊就後悔了，人类太奸诈了。他还是喜欢跟以前一样，打架定胜负，像这样使脑子，很费力呀！  
 
　　男人得逞又笑得更灿烂夺目，比外头莺燕还要迷惑少年，不过仅是瞬间，随即又因被拆穿身份而恼羞成怒。  
 
　　「别怕，在这儿，我是姬慕春，不是瑞皇。」他真的很开心，揪住少年的狐狸尾巴後，心里乐得跟什麽似的，他在意的人，也落了把柄在他手上。  
 
　　「你会替我守秘，我怕什麽？」少年仰起小脸自信的说，大不了一起将秘密掀了，哼。  
 
　　「过来这儿。」姬慕春朝他伸出手，摊开掌心的官牌。  
 
　　男人的举动彷佛是拿了诱饵在吸引小猫小狗过去，但纯狐玥凊没想这麽多，大喇喇朝他迈步，没再像过去扮美女国师时，刻意卖弄风情，手一沾上象牙刻的官牌，姬慕春大手一握将人扯到胸前，害少年踉跄扑撞过去。  
 
　　「你什麽意思？」  
 
　　「这才是我想问你的，易容又扮女装当上国师，你意欲为何？」姬慕春骗他，这口气分明还是瑞皇，他气结不语，死命抬眸瞪人。  
 
　　「不说？」性子拗的孩子，逼不得，得用哄的，他温温的望住怀里的少年，放软态度。  
 
　　「你现在是用什麽身份在问我？」  
 
　　「玥凊的友人，姬慕春。」  
 
　　「……有点私人恩怨要了结，所以……总之是有难言之隐，你别逼我讲。」  
 
　　姬慕春轻柔的替他将稍嫌凌乱的发丝撩至耳後，柔声细语的说：「等你想讲再讲，我不逼你，但你不准再瞒我什麽，我当你是朋友，你这样是伤我心。」他一松手，纯狐玥凊便立刻抽身，看样子不爱与人亲近。  
 
　　纯狐玥凊难得感到愧疚，原来他也将姬慕春放在心上了，所以听见他说伤心，自己并不好受：「以後有机会我会交代清楚的，你再信我一遍。」  
 
　　「好。」  
 
　　「唉。」  
 
　　「叹什麽气？」姬慕春的语调和待国师时相同，温雅有礼，此刻多了些柔软。  
 
　　「没想过会被你发现……」实际上他也不需要易容，那是幻化之术。  
 
　　「我也没想到你竟是男儿身。」这话听不出失望，反而带有明显笑意，真有趣。  
 
　　「而且你刚才的样子，实在是危险……」  
 
　　少年收起牙牌，不高兴的睨他：「不要再调侃我了，慕春。」  
 
　　「玥凊，这真的是你原本的样子？」  
 
　　「当然是。」以他化作人形来论的话，是这样没错。  
 
　　「比女儿身还要……」  
 
　　「还怎样？」他走到桌缘，斟了冷酒喝。  
 
　　「危险。」  
 
　　「吭？」  
 
　　少年的姿态更加清隽而柔美，诱惑人心，光是略微细长的瞳眸就比女相更幽美柔滟，俏是俏，却易撩人狂乱，姬慕春没讲出口，只是敷衍：「还调皮的模样。」  
 
　　「皮也好过你痞，太后都催你纳後宫，你偏装傻，她还跑来跟我要意见咧。」  
 
　　「辛苦你了，代我应付过去吧。」  
 
　　「喂！你还是快点选秀，纳妃立后，大家都替你著急，你真的是打算急死太监？福铭也真是可怜了，唉。」  
 
　　姬慕春揽过他手中的酒饮入，调开话题：「原来你都偷来这儿，要不是今天杜老师要我替他推掉同僚邀约，我也不会无意间发现你的事情。」  
 
　　表面听来他真是个好讲话的皇帝，实际上是藉口溜出宫，不想批奏折。皇族人该有的心眼儿他还是有，只是不爱使出来。  
 
　　「别再讲我，明明是在聊你，怎麽又扯回我身上？」  
 
　　「酴醾加了碎冰，玥凊真懂享受。」  
 
　　「你别岔开话题了。」  
 
　　「玥凊喜欢荼蘼？」  
 
　　少年沉默不答，喝著由荼蘼酿的冰酒，香浓化不开的花味在口鼻里弥漫，宛如在舌蕾间织成清雅浅淡的丝缕薄绸，他是喜欢的，冰魄崖上也植了不少，那香味很是暖心，总能很快的让他静下。  
 
　　後来他们没再挑彼此不想提的事，静静的喝酒，喝完一壶，各自散去。  
 
＊　＊　＊  
 
　　姬慕春甫回宫，就被太后召去太宁殿，最近选秀的事让太后催得紧，可再急也不必夜里还唤他去，也许是逮到他又偷懒了。  
 
　　「母后，怎麽忽然想见儿臣？」姬慕春笑得巴结，端过宫女盘上的热茶替她吹凉，体贴的递到她面前。  
 
　　穆兰歆被眼前男人唤作母后，实际上却并不显老，脸上连一条细纹也见不到，不似伏太妃的泪妆桃花眼，穆兰歆容貌端庄，小时候姬慕春总夸母后像尊观音，逗她笑。实际上穆兰歆也较宠姬慕春，或许是姬慕秋将一切都拿捏得太恰到好处，挑不著毛病，完美得无趣，不像慕春总爱闹点事儿逗人发笑。 
 
　　她优雅的接过姬慕春递上的茶，歛目浅啜一口，神色里带点忧伤：「你父皇都走这麽久了，刚才又想起他，睡不著，所以，忽然想见见春儿，和你聊聊。」  
 
　　「父皇母后的感情好，难怪母后至今还会这般思念。」  
 
　　「是呀，凛非他总是疼我入心，也疼伏轩醉，那只妖精很讨人欢心，我也喜欢轩醉。可这後宫太久没点新声音，你那些兄弟手足当初为了争皇位，被斗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再不到了外地当个没实权的王爷，後宫冷清不少。」  
 
　　果然是想暗示他该是时候选秀了，姬慕春苦笑，迟早是会做的事，如果不给母后个期限，看来她不会死心，心血来潮就要唠叨一番：「母后，我看……明天春天就贴榜选秀，也许，再一年母后就有孙子抱了。」  
 
　　宝相庄严的面容多了期待的光采，穆兰歆难掩欣喜的确认：「真的？既然慕春有心，这事儿就让母后替你操办吧，你安心处理国事便好。」  
 
　　「多谢母后。」姬慕春总算替自己挣点空閒喘息了，今年已差不多逾半，再贪玩也剩半年左右。「尝点簇新的白玉银纺，我让司膳监的厨娘在蜜里添上一些茉莉酒，尝看看香不香醇。」  
 
　　穆兰歆宠溺的从黑底绘有晚风流纹夏荷的漆盘里，拾起一颗晶亮璀璨的白玉银纺喂姬慕春。白玉银纺是用花果添了蜜浆等物，用特殊的制法，将糖丝千缕裹上不同的时鲜果子做的点心，有时裹红梅、有时裹樱桃，外丝脆甜不腻，果心绵软多汁，她和伏轩醉以前爱拿白玉银纺哄孩子们。  
 
　　伏轩醉也像个淘气的孩子，穆兰歆和她无法计较什麽，听伏轩醉唤声姐姐，她就和文昭皇一样宠著她了。  
 
　　穆兰歆屏退了宫人，细声的劝姬慕春：「春儿，你别贪玩了。母后知道你和慕秋总会互调身份，这事总不好，风险过高，他待你好，肯替你坐一阵子的龙椅，却不能替你做一辈子。」  
 
　　「儿臣以为母后是默许才迟迟没发声。母后别担心，我们兄弟自有分寸。」  
 
　　「要是你自个儿心里打定主意，母后也不想管，反正你快比狐狸还精……」  
 
　　「儿臣聪明过人也是遗传了母后的聪明伶俐。」  
 
　　她语意贬多於褒，姬慕春自动解读成了夸赞，借花献佛又夸回穆兰歆身上，让她气也气不起来。姬慕春心里明白穆兰歆只是看起来娇柔，实际上是个狠角色，当初皇位斗争里，都是她和姬慕秋在为他铺排一切。  
 
　　最无情的，还是文昭皇姬凛非，将手足相残、後宫内斗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的观赏，就像他牵起轩涛的手意兴阑珊的越过花丛，眼中却连朵花也看不进眼底。父皇眼中的人，既不是母后穆兰歆，亦不是太妃伏轩醉，谁也不是。姬慕春不禁感慨，或许有天他会变得和姬凛飞非相同，冷眼观望所有纷扰颠狂，成了无情之人。 
 
　　皇位，他并不想坐，却非坐不可。其中的内心揪葛，或是只有自身能体悟，他也无法狠心要姬慕秋替他，毕竟姬慕秋的烦恼不亚於任何人。  
 
＊　＊　＊  
 
　　凌晨，天光乍现，纯狐玥凊睡倒在家中细长窄廊上，一团流星般的火光坠落至长廊外的院落中，他不为所动的微声打鼾，搔了搔鼻翼继续作梦。  
 
　　火光神奇的没有引发火灾，就连半根草也没烧著，只是落地的土壤焦黑，其上伫足者是名身穿火红皮革软甲的女子，她表情木然，大步流星走到纯狐玥凊身边，目光如剑的盯住那道月白的身影。  
 
　　纯狐玥凊早就醒了，心里犯嘀咕，不太想醒来面对她，无奈她不走就是不走，他只好翻过身来睁眼回看。  
 
　　军装女子恭谨开口：「主人，炎令叨扰了。」  
 
　　知道打搅到人还不是来，他没好气的撇嘴，问：「夫妻又吵架？」  
 
　　「……没有吵，有点小小的意见不合罢了。」还不是一样！每次夫妻不合就跑来找他，他虽然是滕炎令的主人，却不是她娘家啊！  
 
　　「有道是床头吵、床尾合，瀚天肯定著急你了，你快回去别让他担心了。」  
 
　　「他知道我来你这儿，不打紧。我不来你这里待，便是去了沈俪伦那儿去。」  
 
　　他又暗自咕哝，既然如此直接去沈俪伦那儿不就得了，嘴上却不忍念她，只好模糊焦点问：「西北边战事不打紧了？」  
 
　　「有瀚天在，不碍事儿的，他是云将军嘛。」听得出滕炎令语意酸得很，云瀚天和滕炎令这对夫妻私下恩爱得很，不过论及工作就彻底相反，两人都相当固执，一闹开来，滕炎令就会跑来找纯狐玥凊诉苦。  
 
　　即使再远，她也能立刻赶来，因为她是十二卫士之一的焰魅，她真实的身份，云瀚天也知情，态度仍旧没变淡过，因此她才答应和他在一起，是条好汉子，连纯狐玥凊都欣赏他。会闹起来并不是任何一方的错，但纯狐玥凊还是老话劝她：「嫁夫从夫，你偶尔留点面子，让让他不就得了？」 
 
　　滕炎令也按惯例回他：「主人，他是云将军，我是炎将军，战场上我们平等，不是夫妻关系，怎能让得了？这些工作攸关无数性命，怎麽能轻易妥协？我有我的坚持，相同的他也是，我们没有吵，只是意见不合，需要彼此冷静一下。」  
 
　　他撑起上身，盘坐著：「好吧，有你替我看家也不错。」  
 
　　「主人最近有事外出？」  
 
　　「梦魔出现了，我要抽空巡逻，又得到宫里轮值。姬慕春发现我的男儿身，幸好他自己替我圆了谎，以为我是易容扮女装。」  
 
　　「看来主人的麻烦也不少呢。」滕炎令唇角勾上笑弧，她是很喜欢玥凊，不管他形貌为何，个性都率真无瑕，亦善亦邪，很有魅力。  
 
　　当初她在淮州为了和妖魔抢修练之地，烧乾了淮水，犯了大祸，是纯狐玥凊保她下来，帮她收烂摊，又以国师的身份替她向皇帝举荐，可以说她现在幸福的一切都是托玥凊的福。  
 
　　「无所谓，人间还不过就是这样而已，眨眼就过了。无论悲喜、苦甜，总留不久……」  
 
　　「这话没错，却也错了。总会在心上留下什麽的，不是吗？」  
 
　　「那就别留呀，我倒不爱想那些，爱恨情仇是烦恼根，你现在不就为了情爱烦恼？」  
 
　　「我是为了工作。」  
 
　　「都一样啦。」  
 
　　她亦在长廊上坐下，等著天色渐渐明亮。  
 
　　良久，他说：「我好奇，却不懂。炎令，你懂情爱吗？」  
 
　　「不懂。」她表情柔和下来：「目前正在懂。」  
 
　　「以前有人跟我说，那种感情不是对谁都会有，这样让我更茫然，我想说不定我永远都不懂，虽然也好像没必要懂，最後都是苦，懂了又如何。」  
 
　　「主人，你似乎认为情爱终究是苦果？」  
 
　　「难道不是？」  
 
　　「可是听斐潋说你在帮雪兔精得到幸福，你真觉得所有感情最後都是悲楚的泪水收场？」  
 
　　「……纯粹想赌看看有没有意外而已。」  
 
　　「若只有痛苦的话，是不会引人执著追求的，其中感受也只有局中人明白。」  
 
　　「冷暖自知是吧？」  
 
　　「是，投身其中便会明了了。」  
 
　　「那算了。风险跟代价好像过高了。」  
 
　　他摆手示意停下话题，再度躺下，蜷起身躯，闭眼寻憩。滕炎令见他孩子气的一面，无声的微笑，迳自隐没身影，在这儿待下。  
 
8  
 
　　伏轩涛瞪著眼前的大鱼大肉，那些糖醋、晶烩什麽乱七八糟的菜名，就将他搅得眼花撩乱，端上来排满桌才发现真令人倒胃口。他吃不惯大鱼大肉，更正，是受伤之後胃口好像变了，在纯狐玥凊那里吃惯了清粥小菜，再看到眼前这些会消化不良。  
 
　　墨馨洛漾起甜美的笑花：「爵爷，这些菜不合您胃口麽？」  
 
　　「爵爷才刚康复，还不适合吃这些口味偏重的料理……」接收伏轩涛求救的眼波，易柚芝才开口替他解释，应该不会被韶羽王贴上「伏爵爷的手下」这种危险的标签吧。  
 
　　姬慕秋噙著一贯傲然的笑，亲自盛了一碗看起来亮闪闪的粥递给伏轩涛：「喝粥吧。蛋花、蟹肉、干贝、鱼翅，这些应该不是太刺激。」  
 
　　也不知姬慕秋是故意的还怎样，白亮的芡汁看起来是挺合眼，可是故意念出粥里的料，让伏轩涛很犹豫该不该去吃。最後抵不过众人目光，他还是接下手，跟其他鸡鸭鱼肉相比，这碗粥看起来的确是很清淡没错……  
 
　　才喝一口，伏轩涛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瞄向姬慕秋，那家伙只是嘴坏，似乎不是真的黑心肠，粥的确滑顺好喝，连干贝都不必太费力的嚼很久，不过姬慕秋没回应他的视线，顾著和墨馨洛有说有笑。  
 
　　「柚芝，你也喝，这个真好喝。」伏轩涛也替易柚芝盛上一碗，比起女人，还是兄弟重要，哼。跟秋天色胚积木一块儿吃，感觉东西都变难吃了，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是在妒嫉姬慕秋女人缘比他好。  
 
　　「我、我自己来就好。」易柚芝苦笑，忍不住叹气。往伏爵爷靠拢也不是不好，但姬慕秋实在太有威胁感，易柚芝才是最没胃口的人了。  
 
　　吃过大餐，他们品嚐掬月楼添送的仙鹤泉，是用蔺和的冰泉水酿制的酒，素来都是北方有名的烈酒，入口似水，甜味在舌尖散开後才会逐渐灼热，并不烫喉，香气有各种等级，大致由浓香、兼香到淡。  
 
　　伏轩涛不爱喝酒，只倒了一小杯放在鼻尖嗅。姬慕秋压下想出言捉弄他的想法，改口：「千华这儿一共有三十二族、七国以上的使者轮流驻留。爵爷想先从哪一国先？」  
 
　　「这麽多？啥时才忙得完啊！」  
 
　　「关系不深的，我已经派人送礼去了。我们只需要拜托几个主要有交情的大国就好。」  
 
　　「你作主就好了，我……」他对这世界到现在还是没啥概念。  
 
　　「今晚先在掬月楼待上一夜，馨园那里明天再看情况住进去。」  
 
　　「干麻这麽麻烦？」  
 
　　墨馨洛也有些诧异：「爵爷，王爷什麽都没跟你说？」  
 
　　「……」伏轩涛冷冷的瞥向身边的易柚芝，该不会有什麽事是大家都知道，唯独他不知吧。  
 
　　易柚芝觉得留在这里不太妙，藉口开溜：「我喝多了，解个手，你们慢聊。」  
 
　　看够伏轩涛傻里傻气的样子，姬慕秋才满意的向他解释：「那日在蔺和行宫行刺的人，可能是和千华这儿的外族有关。西北方正在闹战事，情况还不是很稳定，除了惧於紫金帝国国威的，那些较强势的大国，我们无法确认敌友。  
 
　　第一天来千华就住进馨园，我不放心，还不如住在比较熟悉的掬月楼，万一再有刺客也能马上制造混乱溜走。这次来千华一方面要确认国与国之间的关系，顺便也要揪出藏在後面的歹虫。爵爷难道不想亲自抓到唆使行刺的家伙报仇？」  
 
　　伏轩涛对胸口那一剑的记忆不是很深，挡剑的是以前的伏轩涛，并不是现在的他，就算真被刺上一剑，也并不是针对他而来的杀意，既然不是针对他，依他的个性，实在很难追究下去。  
 
　　「冤冤相报何时了。」  
 
　　墨馨洛露出很仰慕的眼神：「哇，爵爷真是好心肠。」  
 
　　「哼，所以说斩草必除根，他们没除净，就等著被反噬。你的仇不想报，也无妨，但犯了本国的国威……代价一定要他们偿。」  
 
　　「听你的意思，你总不可能将敌人全灭，灭国灭族吧？」  
 
　　「本王说过，斩草除根。我无法容许任何一丝让敌人喘息的可能性存在。」  
 
　　墨馨洛看姬慕秋的眼神更是闪烁：「王爷真是有魄力。」  
 
　　伏轩涛哼声，按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逻辑而言，他这辈子再帅恐怕也没女人爱了，他并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看来当个万清侯也没什麽了不起，还有个韶羽王，啧啧。  
 
　　「我倒是觉得……」  
 
　　「嗯？」姬慕秋睐向他。  
 
　　「把敌人都变成友人不是更好？」  
 
　　其馀两人都顿下，伏轩涛一脸认真的看他们，他知道这种话确实太天真，也可能以前看太多漫画被洗脑，可是他还是宁可试看看化敌为友的方式，姬慕秋却爆出笑声：「你、你真的跟以前很不一样……哈哈哈哈……」  
 
　　他知道姬慕秋在笑他天真，墨馨洛也陪笑，可是被这麽看轻，他反而更坚持自己的想法。  
 
＊　＊　＊  
 
　　柳树摇曳生姿，连站在树下的人也沾染上浪漫的氛围，伏轩涛在掬月楼前，享受清晨甜美的空气，夜里的景致虽美，白昼的千华也别具风雅。  
 
　　「王爷，这麽早起呀。」墨馨洛拍上伏轩涛的肩，他一回首，她才惊觉叫错了人。  
 
　　「卑职该死，方才见背影，还以为爵爷是……」  
 
　　伏轩涛睡得好，心情还算愉快，再者他很少和女孩子动气，亲切的挥手表示：「不打紧，我也常认错人。你觉得我的背影和秋天积木像？」  
 
　　「秋天积木？」  
 
　　「姬慕秋。」  
 
　　墨馨洛了然：「嘻，大概只有爵爷能这样乱叫王爷的名了。刚才是卑职眼花，可你们的背影乍看实在很像，高挑又精实，给人很安心的感觉。  
 
　　不过和王爷相比，爵爷的身材稍嫌单薄，平常爵爷放任长发散落，看起来更飘逸，比较像国师的朋友柳仙晏。王爷则是都将头发梳整得一丝不苟，我一时没想到这点才认错了。」  
 
　　「听你讲，我觉得我跟秋天积木差很多，这你都还认错？」  
 
　　「正面看的气质不同……背面比较难分辨嘛。」姬慕秋的气质很有霸气，沉稳又凌厉，像是伏倨高处的猛兽，而伏轩涛就像仙鹤，与世无争，不同流合污，清丽脱俗，但现在的伏爵爷更亲切了，随和优雅像天鹅，墨馨洛私自下了注解。  
 
　　伏轩涛不解她的意思，迳自误会：「没错，我比那个冷面暴君温柔亲切多了。要挑男人还是得挑个可靠点的，你说是不是？」  
 
　　他俏皮的眨单眼，墨馨洛有些汗颜，伏爵爷果然变好怪，越活越回去，个性好像年轻小伙子啊！虽然他本来就还很年轻……  
 
＊　＊　＊  
 
　　前夜伏轩涛还是喝了点酒，早早睡了，没和姬慕秋他们去赏灯，再过些时候便是中元，千华一定会变得热闹非凡，他想起幼稚园时，母亲和他一起做小灯笼的事，有点寂寞。四人到馨园途中，水乡风光已经没那麽吸引伏轩涛，思念母亲反而让他不安，不知道这世界有没有蓝玉髓这种半宝石，如果有的话，他可以做一个相同的坠子…… 
 
　　「轩涛，你还没好？」  
 
　　「积木……你进来怎麽都不敲门！」  
 
　　「我敲了，你没应声，进来就见你坐在窗口发呆。」姬慕秋任由他乱唤，也不纠正。  
 
　　伏轩涛没有回话，手里握著淡青色的玉蝶，无奈的唉了声。  
 
　　姬慕秋见状，知道他是搞不定过於滑顺的长发才心情浮躁，扬起好看的笑痕踱至他身後，取走了他手心的玉蝶。  
 
　　「你做什麽？」  
 
　　「难道爵爷想披头散发的接见使者？」  
 
　　「……当然不是。」  
 
　　「听话。这玉蝶也杀不死人，安心好了。」  
 
　　「呃，你大可以叫别人帮我束发。」伏轩涛还想做最後挣扎，他从没让男人这样服务过，怪别扭的，浑身都不自在。  
 
　　「你这头发很少有人能束得好，交给我吧。」  
 
　　「喂，你该不会又要说从小到大都是你在替我绑头发？」  
 
　　「本王可是第一次替人这样服务。」  
 
　　「那你凭什麽有自信说──」  
 
　　「安静。」姬慕秋梳著他的长发，听他不安份，一手按在他肩上示意：「因为我的头发也跟你很像，太滑。本王给你束发，你还得挑三拣四？」  
 
　　姬慕秋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凌厉，如果是最初来到这世界的狄岚，一定会觉得这男人别有意图，居心叵测，可是现在他心里除了别扭之外，好像有点暖。方才的寂寞，淡了不少，他想起玥凊提过，狄岚和伏轩涛正在同化，以前的伏轩涛真的那麽仇视姬慕秋？  
 
　　长指伸进发间，轻触著头皮，动作远比伏轩涛想像的还轻，撩痒得令他微微绷紧身子。「呐，放轻松，本王没有在指甲里淬毒的习惯。」  
 
　　姬慕秋理所当然的讲这种话，虽然不会让他安心下来，却成功转移注意力：「我如果出事了，瑞皇肯定第一个就怀疑你，哼。」  
 
　　「我想害你的话，从来都不需要自己动手，轩涛。」姬慕秋讲话的语气听来很愉快。  
 
　　姬慕秋果然很熟练的将伏轩涛的长发梳整好，仔细的将部分发量用玉蝶挽起，并馀下颈後长发垂落，这样的打扮既优雅又符合伏轩涛的气质。察觉被服务的家伙又开始神游，他问：「在想什麽？」  
 
　　「想妈。」  
 
　　「已故的令堂呐……」这令姬慕秋想起了小时候那一幕，父皇牵起伏轩涛的小手，走在他们兄弟面前，父皇很慈爱的问过他这问题。  
 
　　「先皇在我们小时候也问过你，想不想你娘亲。」  
 
　　「当时我回了什麽？」  
 
　　「你说不想，因为她一直都在你心里。」男人的指尖撩过後颈一绺发丝，然後离开了伏轩涛。玉蝶上残留下姬慕秋指尖的馀温，但伏轩涛感受不到，脑子还在整理刚才的对话。  
 
　　「喔。」他顿了下，未察姬慕秋眸底深邃难解的思绪，又问：「秋天积木，你和先皇感情好吗？」  
 
　　姬慕秋侧过身，让人看不清表情，只听他用略带沧桑的嗓音讲道：「普通。父皇对谁都一视同仁，他是个无情之人。」  
 
　　「天下父母心，没人会不疼爱自己小孩的。」伏轩涛不是天真发言，弃婴的新闻他以前也看不少，可是听见姬慕秋这样讲，忍不住又回了过份天真的话，明知道这男人不是随便什麽言词都好哄，但他就是看不惯姬慕秋的态度。  
 
　　无论怎样的情况，姬慕秋总是噙著笑回应，就像天生没血没泪，脸上戴了面具，不寂寞吗？伏轩涛不清楚这男人的心思，但他光是想像就感到难受，皇宫尽出些变态的话，为什麽姬慕春的个性这麽好讲话，和慕秋落差真大。  
 
　　「也是。本王无所谓，因为没有什麽感情值得相信。」  
 
　　他唇畔勾起浅弧，看得伏轩涛不禁毛骨悚然，并不是真的怕了这男人，心里的感受一时也说不清楚，只觉不属於晚夏的寒意正在房内窜升。姬慕秋虽以秋为名，流露出来的凛冽气息，却更胜冬雪。  
 
　　沉默让气氛更僵冷了，半晌，伏轩涛才讷讷的开口：「就连你哥哥姬慕春都信不得？」  
 
　　「嗯，信不得。世上能信的从来都只有自己。轩涛，你越活越天真了，谁都相信……」他语末带点微愠及不屑。  
 
　　「我谁都信，也信你。」伏轩涛站起来指著他：「刚才我信你，所以让你帮我系发，我并不是天真。你讲得也不全错，人难免会小奸小恶、撒点谎什麽的，可是总会做件值得人信自信的事吧！此刻我信了你，是我的选择，我不後悔。将来信错，一样是我自己选的，我也不会怨你。」  
 
　　姬慕秋又笑了，有些苦涩的抿起嘴角：「希望你的世界永远都这麽好懂，轩涛。」  
 
　　语毕，姬慕秋迳自离开。刚才那态度分明就是不屑，伏轩涛又被瞧不起了，那男人不屑被了解，也不屑去了解别人。傲慢，太傲慢了，伏轩涛很不甘心，却只能握拳瞪著敞开的房门口。  
 
＊　＊　＊  
 
　　按照狄岚原先世界的讲法，驻留千华的特使，都有帝国为其规划的固定领域，就像大使馆那样，而馨园就是皇族用来办理外交事务的地方，但是盖得很像渡假区。  
 
　　馨园的建筑不是连栋展开，而是以许多独立的小屋组合成，彼此以游廊或桥连接起来，有些则以青砖拱门隔开，没有园内的人带路，就会在馨园中迷路，即使练轻功，馨园的植物也都修剪出一定高度，没有什麽著力点可使。自从见识过纯狐玥凊的日式建筑，伏轩涛在这儿看到渡假区也见怪不怪了。 
 
　　第一日要接见的是花剌时笺的四王子，黎旋。  
 
　　一般使者并不会派出王族的成员，不过也有向往紫金帝国的人会特地前来，黎旋就是这样的情况，再加上他并不积极争取花剌时笺的王储之位，所以更能悠哉旅居国外。  
 
　　接见过程比伏轩涛想像中还要轻松，称不上自在，可是气氛很好，即使墨馨洛和易柚芝都不在场亦然。伏轩涛听说姬慕秋和黎旋有点交情，所以不必顾忌太多，他的听说自然是之前听墨馨洛和易柚芝两人讲的了。  
 
　　「素闻紫金帝国的伏爵爷，是个文武皆通又有才气的美男子，今日一见，比我想像的还要优秀。」黎旋一身湘色窄袖的改良衣袍，看得出他喜欢赶流行。他左脸酒窝深陷，含蓄的朝伏轩涛微笑。  
 
　　伏轩涛最不喜欢文诌诌的谈话，就算样样都通，也代表可能是样样不精。心里吐槽归吐槽，嘴上还是尽量客气的应：「哪里，是四王子谬赞了，我只是皮相好看，没一样精通。」精通的都不在这世界，如果比赛打电玩他一定赢，唉。  
 
　　「怎麽会呢，我可是仰慕伏爵爷的书法许久。虽然柳仙晏的书画堪称世上一绝，不过小王我倒是更喜欢爵爷的字，字体细瘦却苍劲有力，执笔如持剑，伏爵爷舞起剑来想必也是英姿飒飒。」  
 
　　伏轩涛快晕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夸书法。开玩笑，国小他的书法可媲美鬼画符，还好黎旋没有要求他当场表演，不然保证连秋天积木都吐血变成红色乐高。  
 
　　黎旋是个非常会甜言蜜语的家伙，伏轩涛对他过度的夸奖颇倒弹，可是姬慕秋完全没有开口讲话的意思，静静的饮酒，听黎旋说话，看他的好戏。伏轩涛陪笑到太阳穴都快抽青筋了，妈的，怎麽搞得跟联谊没两样，问题是在场没半个正妹啊！  
 
　　「我很欣赏你。」  
 
　　「多谢四王子的赏识。」伏轩涛乾笑。  
 
　　「第一次见面小王就深受爵爷吸引，果然字如其人，也许我们会变成好朋友。」黎旋很满足的说，伏轩涛相当怀疑姬慕秋究竟是怎麽和这样的家伙打交道，不累吗？  
 
　　「谢谢，那是我的荣幸。」除了谢谢还真不知道该回什麽话。这家伙嘴巴都不渴啊，靠。  
 
　　「要是喀丹的使者也这麽随和有礼就好了，唉。」  
 
　　「喀丹使者？」伏轩涛脸上冒出问号。  
 
　　「黎旋指的是喀丹的富商罗灯燕。」姬慕秋难得出声。  
 
　　「那个男人很霸道，他跟普通的商人不同，是官亦是商，所以不好沟通。」  
 
　　「明天要见的不就是罗灯燕了？」  
 
　　「是呀。」似乎是姬慕秋刻意安排。  
 
　　「四王子为什麽不喜欢那人？」  
 
　　「……就是不喜欢。」  
 
　　看样子伏轩涛问错问题了，八成两人有什麽过节。  
 
　　「也许你们之间有什麽误会，不如明日王子你再来一趟，摊开来讲清楚不就得了？」  
 
　　伏轩涛天真的发言，让姬慕秋歛下目光，难得他不直接执酒瓶，而是倒了一杯酒，掩去半张似笑非笑的脸，很期待会发生有趣的好戏。伏轩涛仅是古怪的瞄他一眼，继续劝说：「王子，误会能解则解，那人再霸道，也还是有罩门吧。」  
 
　　黎旋收起友善的笑，边回想边咬牙说：「慕秋带我去酒楼的时候，那家伙居然当我是……被一个大男人抓屁股是种耻辱，而且不是摸而已，是抓哦！」  
 
　　连这种天大误会都讲的出口，可见黎旋已经将伏轩涛当自己人了。  
 
　　「小王我明天如果见到他，怕会忍不住拿刀捅他。」  
 
　　「那你们还是避免碰头好了……」伏轩涛发现自己跳进麻烦里，可是来不及溜了。  
 
　　「不，请爵爷替小王作主！」黎旋握紧伏轩涛的手，非常诚恳的要求：「要是你让他向我道歉，小王保证花剌时笺会全力支持帝国的战事，也许那家伙也会代表喀丹释出善意来。」  
 
　　「王子，你要的只是道歉？」  
 
　　「嗯，诚心诚意的道歉。上次他冒犯我，什麽也没讲，还笑得很讨人厌。我并不想惹什麽麻烦，只要他向我道歉就行了。」  
 
　　「轩涛，一切就万事拜托了。」  
 
　　「吭？积木你……」  
 
　　姬慕秋完全处於看他好戏的位置，他想抗议，不过这坑却是他自找的，怎麽办？  
 
　　「我可以紧急CALL国师吗？」他忍不住碎念起来。  
 
　　「抠？」  
 
　　「不是啦，我是说……如果国师也在就好了，你可以有机会认识大美人，哈哈哈哈……」伏轩涛乾笑，黎旋也笑了，坳得这麽硬还相信，看来黎旋也很好唬烂。  
 
　　「没关系，伏爵爷也是美人啊。」黎旋的话像回马枪，刺得伏轩涛嘴角快抽筋。  
 
 
 
9  
 
　　皇宫西北部的长乐宫，是後宫养老的居所，而太妃所居的便是其中的谧雪殿，那儿是文昭皇赏赐伏轩醉而特地新建的地方，宫中一株上千年的古梅千岁就在谧雪殿前。  
 
　　「国师，你瞧，那株古梅是不是很有灵气？」太妃伏轩醉笑吟吟的望向外头的梅树。  
 
　　「是，千年之久的岁数，所以才受封为千岁。不过即使是成仙，也比不上太妃娇丽。」纯狐玥凊也学起姬慕春的嘴甜，可是此时又不是梅树花开，莫名其妙找他来赏什麽梅树。  
 
　　「当初谧雪殿选建在西北这儿，是因为我趁自己得宠，选块好地方待，天天看这梅树，不管它开不开花，我心情都能很快平静下来。」伏轩醉眸里眼波流转，妩媚的看向纯狐玥凊，玥凊心里微讶，太妃若非替先皇诞下一名靖晖公主，而且他们身上都没妖气，他可要忍不住怀疑太妃是梅花精了，好媚呀！ 
 
　　「不知太妃今日召我来，是否有事相谈。」  
 
　　「国师公务繁忙，若说无事可就大大失礼了，平日最常和我谈心的也就是兰歆姐姐而已，我在後宫无聊得紧，又不能随意插手宫外的事情……」  
 
　　讲重点行不行啊！纯狐玥凊手指不耐烦的敲膝盖，他是真的很忙啊，没閒工夫陪女人话家常，可恶。  
 
　　「嗯。」  
 
　　「国师，传闻说，你和韶羽王有勾结，又说轩涛是因为你下了蛊什麽的才性情大变。」  
 
　　纯狐玥凊挑眉扬笑：「太妃也信谣言？」  
 
　　「不，我知道你对轩涛好。宫里没人能信全，宫外我认识的人又不多，可是我……我想你应该是可信的，我只剩轩涛这个亲人了，希望你能多多替我照顾他。」  
 
　　「没问题。」他答得爽快：「轩涛将我当朋友，我绝不会没义气。倒是太妃，你怎麽会忽然特地找我来聊这些？」  
 
　　伏轩醉的目光又落到外面的梅树身上，树身刻划的痕迹，如今看彷佛散发淡淡光辉，令人心宁，那树也许是她的精神寄托。人人都说伏轩醉貌比花娇，深受先皇宠爱不亚於穆兰歆，而太后穆兰歆也常戏谑说她像妖精，瞧她可爱活泼，所以由著太妃嘻闹去，然而能长年在宫中活得好，代表她依靠的不仅有外表取巧。 
 
　　「只是闷得慌，想看看轩涛的朋友，国师，你会不会嫌弃我？」  
 
　　「……怎麽这样说，我很乐意听。」前提是请直接切重点，他心里补充。  
 
　　「瑞皇明年就要选秀，然後立妃封后，後宫又要开始热闹了。」同时也代表新的争斗又要开始，不过她有些倦了。  
 
　　「我倒没听皇上提起，是这几天决定的？」他悠哉的举杯，斜提瓷盖将水珠滑开，优雅的饮入一口。  
 
　　「嗯，兰歆姐姐上午和我提，问我心底有没有内定好的人选。」  
 
　　「皇上英明果断，这项决定是很好，趁年轻气盛的时候多生几个，太后也会很高兴。」  
 
　　「国师。」伏轩醉看著纯狐玥凊的眼神很柔和：「为什麽你不和皇上在一起？」  
 
　　「噗──」他正打算咽下茶的瞬间听到太妃的话，差点将茶全喷出来，只漏了些茶水，其他全呛进鼻腔，咳得很狼狈。  
 
　　「唉呀，国师你没事吧？」她取出丝帕替纯狐玥凊擦嘴，体贴的轻拍玥凊的背为其顺气。  
 
　　「咳、没没、咳咳咳、没事……」才怪！  
 
　　「虽然你是外族，但帝国向来都不忌国族之别，异族在朝当官的也不在少数，我很看好你。」伏轩醉没打算停，继续说：「我看得出瑞皇待你是不同的，你的话，一定能集千万宠爱於一身，再说你可是天下第一美人。」  
 
　　敢情伏轩醉是开始在拉拢国师变成自己的势力，宫里的生物果然都不是混假的，太恐怖了。纯狐玥凊以前在局外观人界变化时，总觉得那些斗争都无意义且可笑，但置身其中才体会到他们深陷欲念、无法自拔的不得不为。  
 
　　「我和皇上并不是太妃想的那样……」他有些无奈的叹息，即使伏轩醉曾是天真浪漫的女孩，在宫里生活太久，也被练到不得不有城府了，这种鬼地方，换作他也绝对不待。  
 
　　「是吗？」伏轩醉也没因此态度有所转变，跟国师一样的举杯动作喝了口茶，轻叹：「我羡慕哥哥嫂嫂，羡慕凛非，因为他们都可以不必再管活著的事儿。我也不是逼你现在回应我，之所以想和你提起，纯粹是希望你和慕春好而已。国师，还有轩涛就拜托你了……」  
 
　　「我会尽我所能，请太妃舒心。」  
 
　　「谢谢你，国师。」  
 
　　「没人在的话也可以喊我玥凊，轩涛都叫我阿玥。」  
 
　　「阿玥。」她伸出好看的手，轻轻的抚上纯狐玥凊的脸颊：「你真可爱，好像永远不会老似的，像个孩子一样。」  
 
　　他不自觉双颊泛红，尴尬的扯嘴笑：「哪有，太妃才是都没变，我在你面前才真的自惭形秽。不过以前华倾蓿领我入鉴天阁，当时我就是得了长不大的怪病，以至於眼下我还是没变多少。」  
 
　　「是我失言了，对不起。」  
 
　　「不是的，我觉得长不大才好，太妃不必向我道歉。我常做有失於礼教的事，还望太妃莫怪。」  
 
　　不管什麽都会凋零，可是他不该在伏轩醉或任何人面前讲这麽现实的话，现实很残酷，她该庆幸先皇死得早，不必亲睹後宫凋零。  
 
　　「呵呵，嘴真甜，怪不得後宫许多人憧憬你。」伏轩醉凑近他，在他反应不及前，浅浅的在唇角烙上一吻，纯狐玥凊大惊，愕然看著伏轩醉，只见太妃笑得跟妖精似的，眼神流露出一丁点儿恶作剧得逞的满足感，那种鬼灵精的气质，还真像是玥凊他自己……  
 
　　「後天七巧节，阿玥要是有空再来陪轩醉过节吧，呵。」  
 
＊　＊　＊  
 
　　「哈哈哈哈……太、太好笑了。」姬慕春一手撑在圆柱上笑个不停，被取笑的国师坐在紫檀椅上，气鼓鼓的瞪他，手上端的花草茶也没心情喝下去。  
 
　　「靠杯，你是笑够没有。」那句靠杯是被穿越者教坏的，近来国师的语助词不停的演进中。  
 
　　「什麽杯？」  
 
　　「根本不好笑，我是在跟你发牢骚，你没安慰就算了还笑成这样。」  
 
　　姬慕春还是忍不住笑到眼角挤出泪水来，用指腹擦去，努力平稳情绪打算道歉，但是一回头见到纯狐玥凊气呼呼的表情，又忍不住笑开来：「对不、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天啊、哈哈哈哈……」  
 
　　实在不能怪姬慕春，他头一次听到臣子让後宫轻薄这麽好笑，而且还是让先皇、太后喻为妖精的太妃戏弄。  
 
　　「你不是要练剑？快练啊，不要再笑了！」纯狐玥凊还是以女相现身，毕竟是在宫里，而非私下见姬慕春。以前他没注意太多，自从被姬慕春取笑胸平後，他发现变成女相的胸部确实是贫田，唉。  
 
　　姬慕春好不容易压下太过激昂的情绪，转过身来看向臭脸的国师：「太妃那样捉弄你，是看你可爱，你该荣幸，那可是谁人见了都会脸红的美丽妖精哦。」  
 
　　「哦？慕春见了也脸红？」  
 
　　「是啊。她的美和母后不太一样，我以前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常常见了她脸红。」他毫不避讳的承认。  
 
　　「你喜欢那型的女子罗？」  
 
　　「玥凊有兴趣知道我的喜好，是想帮我介绍哪位好姑娘？」  
 
　　「……得了吧你，与其便宜你，我不如自己留著。」  
 
　　「我们是朋友对不对？」姬慕春笑得神秘，一看就知有诈，但纯狐玥凊可不怕他。  
 
　　「嗯，勉强当你是朋友，说吧，你肚子里打什麽主意。」  
 
　　「玥凊啊，既然太妃都觉得我们很适合，不如你进我後宫好了。」  
 
　　还好这回纯狐玥凊没喝茶，而是手上端著茶拨定格在半空，感到荒唐的瞪他：「扯什麽鬼话呀你。」  
 
　　姬慕春没接原本的话题，伸手指向一旁架上：「挑件武器和我比试吧。」  
 
　　「别指望我会让你，万一打输别哭鼻子。」  
 
　　「你也一样，可别哭哦。」他长剑往右一甩，释出凛然剑气：「你哭朕会心疼。」  
 
　　「贫嘴。」纯狐玥凊将杯盏搁下，跃至架旁挑出一柄长戟：「看招！」  
 
　　纯狐玥凊看准姬慕秋肘下空隙，狠狠往他腰际刺去，一点也不留情份，男人提软剑卷偏长戟避开，忍不住挑眉惊呼：「谋杀亲夫啊。」  
 
　　「闭嘴！」那明显是玩笑话，但纯狐玥凊就是讨厌他嘴上占便宜。  
 
　　玥凊抽回长戟，又在上空转舞几圈，右手握定，左手稳下戟身再度攻上，这次是连续刺击，稍一分心便有性命之攸。本来抱著玩耍心态挑战的姬慕春也感到情况失控，一逮到空隙，奋力挡开戟上尖锐的锋刃，一手握住国师手上的戟身，两人僵持不下，才过一、两招，彼此额上已覆薄汗。 
 
　　「玥凊，你那麽讨厌朕？」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做得太过火，也愣了：「噫？我……」  
 
　　「刚才你虽不是出杀招，却招招都能重伤朕，你讨厌朕？」  
 
　　「我讨厌待後宫。」  
 
　　「有朕陪你，你也不愿意？」  
 
　　「慕春，刚才是我太过份了，对不起。」他不想继续入宫的话题，「你没受伤吧？」  
 
　　姬慕春握住玥凊探问伤势的手，无视他不喜与人肌肤接触而蹙起的眉头，再问：「不愿意吗？朕是认真的，就算是易容进後宫帮我也好。」  
 
　　就算是……从皇帝的语意听来，似乎本意还想讨更多，可是纯狐玥凊不明白。  
 
　　「你当我是朋友，所以这样要求我？」他是不是太宠姬慕春，让这男人得寸进尺越讨越多了。  
 
　　「……我是真心的，玥凊。」  
 
　　「可是帮得了一时又帮不了一世。」虽然他没损失什麽，他不像凡人只能活个几十年，当美女国师於他而言也仅是场短暂的扮演游戏。不过，入後宫才更麻烦，规矩繁杂还在其次，他不想卷进太多人间是非争斗中。  
 
　　「朕不想当皇帝了，玥凊。」  
 
　　「噫？」又是一记强烈震撼弹。  
 
　　「既然你不肯帮，朕也累了，早早退位好了，不想当皇帝。」  
 
　　「为什麽？皇帝不是人人都妄想要当？皇帝的权位在人间至高无上，紫金帝国又那麽强大，你到底有什麽不满？」  
 
　　姬慕春低低的笑出声，眉间、唇角却拉扯出令人看了难受的线条，并不是难看，而是见了揪心：「玥凊，皇宫这麽好的话，为什麽你不来？即使朕卑微的恳求，你还是排斥到底，可见皇位权势都没什麽大不了。」  
 
　　「这是两码子事，慕春。」  
 
　　「不对，是同样的事。不管我今天身份为何，你都不会为了我付出太多，我对你来讲，重要性可能还抵不过伏轩涛，比不上你朋友柳仙晏，也比不上炎将军，甚至连她的副将斐潋都赢我，对不对？」  
 
　　没想到皇帝也会吃这种飞醋，姬慕春先前是怎麽掩饰的，他完全没发现，唇瓣蠕动了下：「……才不是。」  
 
　　姬慕春苦笑：「不是吗？」  
 
　　握紧纯狐玥凊的手又施了几分力，细白手腕微微泛红。纯狐玥凊向来都是嚣张跋扈的九尾狐，不在乎被视为仙或妖，面对姬慕春也总是难掩本性，这名身份尊贵的男人从不与他计较，甚至护著他，让他稳坐国师之位，而今甚至卑微的恳求他帮忙，倘若一口回绝，是不是会被当成不识好歹？ 
 
　　纯狐玥凊心软了下来，态度不再强硬：「唉，我不是不帮，可入宫总得验身，我到底是个男儿身，怎麽混进後宫，而且我的国师之位……」  
 
　　「国师的位置，我帮你保留。」姬慕春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光采：「只要你肯帮，我是皇上，验不验你都我说了算呀。」  
 
　　纯狐玥凊眼睛咕溜溜的转了下，讲道：「我再考虑。」  
 
　　「玥凊。」姬慕春握住他的手将人扯近了些，用渴求的目光盯牢他。  
 
　　「放手啦，老子又没说不答应，只是说要再考虑，你也好想个仔细的方法啊，况且我到底是要入宫帮你什麽，你也没讲清楚，我虽然爱捉弄人，可是向来都很守诺言，怎麽可以随口答应你。」  
 
　　「朕就当你答应了。」他笑得很痞，手仍握得死紧。  
 
　　「放手、你放手好不好？」  
 
　　「好。」姬慕春快速的在纯狐玥凊的手背上亲了一口才放开，惹得对方恼羞得想反悔。  
 
　　「我是男的，皇上。」玥凊咬牙切齿的强调，手背狂蹭衣服布料，想擦掉方才被亲的触感，自从姬慕春知他是男儿身後，就很常这样明显的逗弄他。  
 
　　「朕知道。可是，玥凊很──」  
 
　　「……你再占嘴上便宜，我……」  
 
　　「没占便宜，朕是想夸你呀。」  
 
　　「不必了，微臣受不起。」他拍拍衣袖打算回去，姬慕春舍不得他离开，手心抚胸佯装难受的哀叫一声。  
 
　　「唉……」  
 
　　纯狐玥凊果然回头紧张跑回他身边：「内伤吗？」  
 
　　「好像有点……」姬慕春迅雷不及掩耳的伸手往玥凊胸前一探，害对方惊吓的全身一僵，他还若有所思的说：「看不出来平归平，还是有点起伏，你到底胸前垫什麽？触感很真实啊。」  
 
　　「姬、慕、春，你找死！」  
 
　　「开玩笑而已，喂喂、别乱来啊，放下剑！那是朕的剑，朕要叫人进来护驾喽！」  
 
＊　＊　＊  
 
　　出了宫门，纯狐玥凊心情才平静下来，姬慕春真是个缠人的家伙，若非他是皇帝又是恩人，定狠狠教训一番。  
 
　　行经朱雀道，进入繁楼街，他忽感四周气场有异，手背一翻，沾上了一片细长的竹叶，上头馀留竹妖斐潋的气息。按理说，斐潋应该年末回京，离年末还有好几个月才是，他转身，就见到眼熟的青年伫足身後，青年背上背了一把长剑。  
 
　　「唷。」青年抬手打招呼：「玥凊。」十二卫士对纯狐玥凊的称呼都是自己高兴，滕炎令唤他主人，斐潋则直呼其名。  
 
　　「你现在应该还在西北。」  
 
　　「云将军不放心炎令，要我回京看她，顺便催她快回去。後天七夕，云将军一个人过多孤单呀。」  
 
　　「干我屁事。」他不是不高兴，只是太习惯这种情况，所以显得漠不关心。  
 
　　笑得阳光灿烂的青年半跳半跑的来到纯狐玥凊身边：「你又要去喝酒，大白天的，不适合吧？」  
 
　　「少罗嗦。」伏轩醉的话忽然浮现，他顿下脚步，「斐潋，炎令的事你别凑热闹了，去一趟千华吧。」  
 
　　「千华？做什麽？」  
 
　　「穿越者伏轩涛在那儿，你帮我顾好他，别让他有事。」他也有点不放心那家伙的情况，姬慕秋是个城府极深的家伙，个性又扭曲，连他都不晓得那人对伏轩涛的心思有多复杂。  
 
　　「吭……可是我才刚来万清，你又要我赶去千华，千华那里……」  
 
　　「易柚芝也在那里哦。」  
 
　　青年停下牢骚，眼神亮了起来：「柚芝也在？」  
 
　　「他在。」纯狐玥凊暗笑，这小子提前回京绝对也是为了想见易柚芝，易太医真是个好饵。  
 
　　「为了你，我勉为其难再跑一趟好了。」斐潋嘴起嫌麻烦，意图却很明显，纯狐玥凊也没戳破这直鲁小子的心事，微笑摆手：「去吧。」  
 
　　还没等人讲完，斐潋的身影已然消逝风中。斐潋和易柚芝最初邂逅，不是在万清，那是许久之前的往事了，久到只有那两人自己记得。纯狐玥凊在原地摇头，他一向就不看好妖精和人的关系，偏偏他身边的仙、妖，全都向往人间有情。  
 
　　当晚，易柚芝待在馨园的房内看书，虚掩的窗窜入一道凉风，荧荧烛火猛地闪烁晃动，顷刻间熄灭，易柚芝没多想，顺手的摸黑在找火摺子，摸呀摸，摸到了……房内竟然有人！  
 
　　「啊、」他还没喊出声，对方便捂住他口鼻，细声说：「是我，柚芝。」  
 
　　咦，好耳熟的声音，「潋吗？你是潋？」  
 
　　斐潋指尖一弹，烛火又亮起来，易柚芝才发现自己被斐潋搂在怀中，慌乱的想挣开，岂料斐潋一双有力强健的手臂箍得更牢紧。  
 
　　「我好想你，柚芝。」他也不管易柚芝挣扎，仗身高之便在人额上轻吻。  
 
　　「唔、别这样……」易柚芝又羞又窘，将脸压得很低，看都不看斐潋，斐潋不逼他抬头，俯首吻上他的发旋。  
 
　　「柚芝身上总带股香香的药味，闻起来很好吃。」  
 
　　「不要这样，斐潋。」他习惯性的叹息，随即想起伏轩涛说的，叹气会招霉运，连忙闭口。  
 
　　「怎麽了？」  
 
　　「唉，我戒不掉老是叹气的习惯……」  
 
　　见到易柚芝委屈的表情，斐潋觉得那样无辜很可爱，手心捧起他的脸颊：「我帮你戒好了。」  
 
　　「帮我戒？」  
 
　　「是呀。」  
 
　　「怎麽戒──」  
 
　　吻上了，想叹也难。易柚芝向来都跟不上斐潋果断直率的言行，他们的个性天差地别，他谨慎有馀却嫌寡断，唉，算了。  
 
　　「我想你了，柚芝。」  
 
　　易柚芝无语回应，仅是轻叹。  
 
　　「我好想念你。」青年软语反覆同样的思慕，那份深情是除易柚芝外无人见过的，钻心般的痒麻。  
 
　　易柚芝似乎放弃戒除叹息，有点无奈的在斐潋怀中说：「我们这样不好，潋。」  
 
　　「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哪天你不想待万清，不想待太医院，跟我走。」  
 
　　「唉……你真傻，潋。」天地之大，他不懂斐潋为何独独挑上文弱无力的自己。  
 
10  
 
　　直到现在，伏轩涛还是搞不清楚事情怎麽会演变成这样。  
 
　　「爵爷，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唷。」擂台上留了一把刺须大胡子的高壮男人说。男人的长发豪迈的绑成长马尾，身上结实硕大的肌肉不像健美先生那样夸张的跳动，但蜜铜色光泽、线条明显的身材，还是给人十足压迫感，还有某种性感的吸引力，他正是罗灯燕。  
 
　　失控的时间点大约在七夕前两天，馨园的夙萤堂里聚集了花剌时笺、喀丹两边的使者，还有伏轩涛他们一票人。经过伏轩涛有条不紊的调解说明後，那位罗灯燕确实是诚意十足向黎旋道歉，而且还送不少宝石什麽的给黎旋当赔礼，连姬慕秋也有份……  
 
　　明明负责又尽力为两国使者调解的人是伏轩涛，他不懂为什麽大家都巴结姬慕秋，那也就罢了，问题就在他以为所有事都完美解决之後，情况还是失控了。  
 
　　凭空冒出来的炎将军副将斐潋，没头没脑的飞来一笔：「听说罗公子不光是经商从政的手法了得，而且擅长肉搏、摔角，堪称喀丹第一勇士，真想亲眼见识一下。」  
 
　　通常在喀丹人面前提到该国热衷的摔角等搏斗技巧，不管是夸奖、挑衅、评论，喀丹勇士们都会拿出诚意、尊严、自信和风度接受，并且以行动表示和回应。怎麽表示？那当然只有比过一场才晓得了。  
 
　　斐潋的发言纯属无心，易柚芝以肘击向斐潋肚腹要他闭嘴，罗灯燕却笑开来，宏亮的嗓门响彻馨园的夙萤堂：「那就请紫金帝国派代表和在下比试一场吧！两国交流切磋，倘若贵国赢了，喀丹会和花剌时笺一样将紫金帝国当成忠实的朋友。」  
 
　　於是乎，紫金帝国众人派了伏轩涛当代表。「咦──？我？你们有没有搞错？」他的伤才刚好耶！  
 
　　伏轩涛抗议归抗议，其他人却闪得比流星还快，墨馨洛一改男装俪人的风格，显现柔弱姿态：「爵爷，为了我们帝国的国威，你就上场比试，和罗灯燕交流好了。」  
 
　　易柚芝则是让斐潋护在身後：「你也晓得柚芝是文官，没本钱比。我嘛，怕一出手打死人，不太适合，再说论剑比较合我味口。」  
 
　　姬慕秋手上一瓶寒月秋露，惬意的轻启微湿唇瓣：「本王也想见识一下伏爵爷的能耐，一定相当有看头。喀丹特使都亲自要上阵，本王不该派护卫，身份不得衬，因此麻烦爵爷准备了。」  
 
　　伏轩涛恢复了狄岚本色，心里谯出国骂：干，你这家伙还是闭嘴别出声，比较不会激怒老子！  
 
　　七夕前日，他就被赶鸭子上架，带到了喀丹使者在千华的住区。虽是在千华，却像来到了异国，香料市集和华丽的织毯用各种夸张的方式陈列贩售，连卖银器的店也都有，搞得跟一千零一夜里的外域似的，伏轩涛一时都忘记自己的窘境。  
 
　　等他从恍惚中回过神，人已经束装站在擂台上。罗灯燕平常穿著衣服，虽然看得出比帝国人高大，但也没有现在赤裸上身来得有压迫感。罗灯燕神态尽管是慵懒的，伏轩涛仍看他像只刚睡醒的老虎，随便呼巴掌或许都能将他打到吐血。这并不是说伏轩涛太弱，而是对方太魁梧，又是喀丹第一勇士。 
 
　　「在下为了表示对爵爷的敬重，会拿出全力，爵爷，请接招！」  
 
　　「等下！」伏轩涛见他握起一拳连忙喊停，他并不像罗灯燕那样脱到剩裤子，也穿上轻便的衣服，可是身上衣物明显汗湿，脸色不是很好看。  
 
　　「是想订什麽规则吗？」罗灯燕看出他紧张，态度更是悠哉。  
 
　　「对，来订一下规则好了，不然输赢难论，太投入万一伤和气就因小失大了，请罗公子稍候。」他瞪向斐潋，斐潋无辜的眨眼耸肩，让他更不爽了，直接跳下擂台将人扯到角落：「斐潋，你说你是国师派来帮我的？」  
 
　　斐潋很阳光的露齿绽笑：「是啊。」  
 
　　「可是你都在帮我捅篓子，你说我怎麽打得赢罗灯燕？他是喀丹第一勇士耶！妈的！」  
 
　　「所以？爵爷请务必全力以赴，我们会帮你加油打气的，为了紫金帝国，千万不能输哦。」  
 
　　「……你也不是人类吧。」  
 
　　斐潋双眸闪过一瞬的青冷寒光：「啊，我是竹妖。爵爷好生聪颖，你想靠我使妖法取巧？」  
 
　　「不，我问你，就你所知的伏轩涛，在搏斗上有没有什麽擅长的技巧？」  
 
　　「没有吧。」他斩钉截铁的讲，「我只懂剑，人和妖打多半都是妖赢，所以我不常研究爵爷哪方面擅长。」  
 
　　伏轩涛脸颊又落了滴汗，会问这家伙的自己似乎更白痴：「真的没有？」  
 
　　「印象中爵爷的指力还不错。执笔握剑都很牢，就连年幼时摔马都还把缰绳扯断。指力的话……」  
 
　　「指力？」靠杯哦，他又不点穴，这世界就算有一阳指还是弹指神通的秘笈，现在学也来不及啦。  
 
　　「爵爷，还没好吗？」罗灯燕在台上无聊的打呵欠，台下等著看好戏的家伙也各自聊天、喝茶、嗑瓜子，不将伏爵爷的死活当回事儿，伏轩涛深刻的体会到姬慕秋想把自己玩死的想法有多认真。  
 
　　这种时候，只能靠唬烂的功力了，伏轩涛打定主意後再站上擂台，目光灼灼瞪向罗灯燕：「罗公子，我怕伤和气。」  
 
　　罗灯燕挑眉：「爵爷的意思是不比了？」  
 
　　「不，我们一招定胜负，我用一根手指便能赢你。」他话音方落，全场包括对手都爆笑，喝茶的喷茶、吃瓜子被瓜仁儿呛到、聊天的咬到舌头，乱成一团，好不给面子。就连姬慕秋都别过脸以掌捂住口鼻，抖著肩膀忍笑。  
 
　　他无视那些无礼的家伙，继续说明：「规则很简单，我们伸出一手互握，谁的大姆指可以压对方的大姆指由一喊到十，谁就先赢。」讲完规则，全场再度陷入失控的笑声中，非常不给伏爵爷面子。  
 
　　罗灯燕很快收歛失态的笑脸，长吁了口气：「好，既是在贵国比，就依爵爷的规矩来。」他伸出了左手，因为罗灯燕是左撇子。  
 
　　失算！这样一来，自己不也得伸左手了，脸上露出困惑，猛然想起自己是左右手皆可，从小练乐器的缘故，尽管长大没再碰过乐器，却还是会训练双手力道，这才安心下来，朝罗灯燕伸出左手握住。  
 
　　「劳烦王爷当裁判喊声了。」  
 
　　姬慕秋站到擂台中央，举起收叠好的摺扇，发声同时往下一挥，两国的大姆指对决就此展开。因为光是比姆指实在很难看清楚，本来坐在观赏席的人纷纷站起来围在擂台四周，除了各自护卫守在原处，紫金、花剌时笺、喀丹三国人都在为自己的支持者加油打气。  
 
　　罗灯燕一开始就按住伏轩涛的姆指，不过两人都由於流汗的缘故，手指很难按得住，喊不到五声就让对手挣脱，彼此臂上的筋也浮现。罗灯燕竟比到满脸通红，他暗忖，伏轩涛的指力比想像中还强，若是用右手说不定更难应付了。  
 
　　尽管比的是姆指压姆指，伏轩涛和罗灯燕却贴得紧，用尽全身力气在较劲，较高的罗灯燕甚至将伏轩涛往上提，让他脚尖快要失去著力点，伏轩涛再也受不了如此僵持难受的状态，伸舌往对方的手乱舔一气，罗灯燕错愕愣住，伏轩涛趁机压制对方大姆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干！老子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伏爵爷使贱招，而且好幼稚。台上那位胜利者的身影，好陌生……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伏轩涛沉溺在胜利的喜悦中，又跑回去拍石化在原地的罗灯燕胸膛：「喂，罗公子！不，我叫你罗大哥好了，以後我们两国是朋友，我们以後也算朋友了，你可不许反悔耍赖不认输。」  
 
　　罗灯燕被他一拍，目光才聚焦到眼前矮自己一颗头的青年身上，伏轩涛笑得绚烂，发丝让汗濡湿覆在颊、颈细致白晢的皮肤，看起来完全不是喀丹勇士对手的青年，居然用小孩子游戏的方式让自己出这麽多汗，心情比想像中畅快。  
 
　　罗灯燕也笑开来，大手一展将伏轩涛熊抱：「好弟弟，以後我们是好兄弟！以後来喀丹的话，大哥我罩你！」  
 
　　伏轩涛被汗味薰得皱紧眉：「好臭，放开啦。」他往後踉跄几步，背贴撞到姬慕秋身上，反应过来的支持者也同时涌上台，所以他并没发现身後是姬慕秋，姬慕秋不著痕迹的扶稳他肩背，眼底再无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和他在马车内过夜、为其梳发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柔。  
 
　　「你刚才赢得不怎麽光采呀。」罗灯燕半开玩笑的抱怨。  
 
　　「刚才没说舔手是犯规，哪里不光采？」  
 
　　「算了，看在你让我玩得这麽高兴的份儿上。今天留在这里吃顿喀丹美食再走吧。」  
 
　　「罗大哥有风度，这顿我们一定赏脸！」  
 
　　擂台姆指赛、喀丹大餐等喧闹一阵後，伏轩涛等人又回到馨园休息，迎接翌日的七夕，希望能赶在中元前将千华的事都办完，这样就能在千华享受中元节的热闹，殊不知在这之後，压姆指的游戏从千华开始变成一股莫名其妙的风潮。  
 
　　而伏轩涛那句：「我用一根手指便能赢你！」也成了许多人模仿的经典挑战台词。  
 
＊　＊　＊  
 
　　千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有祈福求愿的灯饰，并立著竹子，系上求愿用的纸片或缎带，船屋市集上堆积如山的花朵，还有架上琳琅满目的面具、小花灯，重盒内也有彩色的绣线、绣针，整座水都弥漫在浪漫过节气氛中。  
 
　　唯独伏轩涛表情灰不溜秋的，没想像中愉快。走一步就是一对闪光，走三步看到一票闪光，再走下去，他眼睛恐怕会被闪瞎，虽然不少楼阁上也举办单身男女可以参加的活动，可是他很不擅长那种场合。  
 
　　烟花之地寻乐，伏轩涛更是不会去，虽然很新鲜刺激的样子，可是他知道自己只是有点好奇，若真走到门口也会忽然想逃开。因此，他独自坐在川畔的彩绘大伞下，吃著刚才买来的兰花糕点。  
 
　　每到七夕，千华都府会请有名的师傅在大伞上绘出美丽的图，有些是花草风景，有些是传说故事，撑在川边供行人休息。地上因活动散落的花，将千华宝贵的陆地染上绚烂色彩，有人说七夕和元宵的千华，比万清皇都还要芬芳迷人。  
 
　　入夜的千华更是美丽，水面倒映灯火，不少画舫在较宽的河道、湖面上竞相逐豔。而伏轩涛吃完点心，依旧凝静的观望眼前风光，好像看再久也不腻，同一把伞下，也没人来和他挤，附近的伞却坐满了人，真怪。  
 
　　「你一人吗？」背光有道修长的身影，来者一袭青紫色衣袍，长发一丝不苟束於身後，温雅清逸。  
 
　　伏轩涛没抬头，那声音他这段时日里早已听熟，目光仍注视美景，没抬眼瞧他：「王爷怎麽没去赏灯凑热闹？听说今晚的青楼有打折。」  
 
　　姬慕秋在他身边坐下，轻笑：「你想去？」  
 
　　有时，听姬慕秋讲话，会有种他偷了自己声音的错觉。伏轩涛习惯一个人时自言自语，听著自己的声音，和原本的狄岚差不多，偶尔竟也和姬慕秋有所重叠。他是不是将心里某部分投射到身边的男人身上了，因而导致有此错觉。  
 
　　「有些好奇，还是算了……」  
 
　　「你去的话不用花钱。」  
 
　　伏轩涛古怪的侧过脸瞄他：「为啥？」  
 
　　「千华有好几家都归本王管。」  
 
　　「你……」该不会吃喝嫖赌样样他都插一手？他到底是王爷还是黑道？  
 
　　「有光就会有影子。掌握住光，却控制不了影子，岂不是很失败？」  
 
　　「歪理。」  
 
　　姬慕秋溢出叹息般的淡笑：「哼……有时你像以前的轩涛，但有时却又判若两人，你真的忘了过去吗？」  
 
　　「过去要是真的很重要，总有一天我会想起来。秋天积木，你是不是怕我想起你干的坏事，揪住你把柄，所以想趁现在将我玩死？」  
 
　　「那倒是个好主意，多谢提醒。」姬慕秋拉起伏轩涛的手，细细的抚过手背和指节：「现在的你根本不能威胁到本王。不过，以前的你，一样威胁不到……」  
 
　　「那可不一定。我不是笨蛋，你想玩死我也不是简单的事。」  
 
　　他想抽回手，却不晓得为何，迟迟没动作，任由姬慕秋过份专注的把玩自己的手指，仔细的揉过指节，暧昧的触感蔓延到指根薄薄的皮肤，对方的手温有种蚀骨钻心的痒麻感。姬慕秋的抚触并不令他难受，甚至比有力的按摩还要令人耽溺，让他觉得全身肌肉都瘫软了，可以说姬慕秋这男人本身就像剧毒，而且还是神经毒。  
 
　　「王爷在研究我如何用一根手指打赢喀丹第一勇士？」由於无力动作，只好讲点什麽转移注意力，却听见自己声音带点微妙的沙哑。  
 
　　「很好看的手，别再做那种事了。」  
 
　　「哪种事？」  
 
　　「容易受伤的事。」  
 
　　「哼，王爷倒关心起我来了，真是受宠弱惊。」当初还不是你袖手旁观，伏轩涛肚里生闷气。  
 
　　「既然要活就别搞得体无完肤，我不喜欢有瑕疵的东西。」  
 
　　「……吭？」伏轩涛搞不太清楚这男人的语意，「瑕不掩瑜啊。」他随口乱应。  
 
　　「你那张脸。」姬慕秋转而开始摸他的脸，伏轩涛没往後躲避，最令他不爽的是自己完全不觉得被这男人东摸西摸很恶心，干。  
 
　　「脸？怎麽了？」他回望姬慕秋那双深邃瞳眸，多看一秒便像要坠入似的，却很难移开视线。  
 
　　「不是什麽好东西。」指腹擦过伏轩涛的唇瓣，姬慕秋想起马车内的事，唇角噙著若有似无的笑。  
 
　　伏轩涛回过神来，拨开他搔扰自己的手，擦过嘴唇哼声：「别这样讲，你是妒嫉我帅吧？」他寻思，姬慕秋该不会是喝醉了才跑来，但闻不出有什麽酒味，怎麽语焉不详哩。  
 
　　「美又有何用？」  
 
　　「那倒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首。」  
 
　　「色衰而爱驰，更伤心神。」  
 
　　「你难道不爱美好的东西？」  
 
　　「我也爱。但，也恨。爱其所恶，恶其所爱。前提是我的感情有意义的话……」  
 
　　姬慕秋停下对伏轩涛的搔扰，自语般的低喃：「本王也许什麽都不爱，因为我不相信任何感情，不相信任何人。因此，要付出什麽感情、相信谁，也无所谓。」  
 
　　「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你今天是不是脑子撞到？」讲什麽都让人一头雾水。  
 
　　「本王想怎样就怎样。这样的讲法你总该懂了？」他又露出先前邪佞可恶的笑容来，顿时令伏轩涛反感。  
 
　　「墨馨洛呢？」姬慕秋忽然话锋一转，问起御局的局正。  
 
　　「她说要到千华墨巷附近找朋友。」  
 
　　「嗯。」男人沉吟了声，没再问其他人。伏轩涛还打算继续回答，易柚芝和斐潋两人似乎相偕出门，而黎旋和罗灯燕上午来过馨园，那两人的关系好像比先前还友好，可是，姬慕秋却只问了墨馨洛。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  
 
　　姬慕秋见伏轩涛忽然反应激动，微眯起眼：「你觉得本王喜欢她？」  
 
　　「靠，不要每次都用反问句把问题丢回来好不好！」  
 
---------後记---------  
 
墨：根本是呸水一战。  
 
狄：不管怎样我就是赢啦。  
 
易：胜之不武……  
 
秋：还是恭喜爵爷险胜吧。  
 
狄：真是瘦虫弱鸡！  
 
易：是受宠弱惊吧？  
 
秋：听起来好穷酸。  
 
狄：不服气？那这样好了，我也是一根手指赢。(挖鼻孔)  
 
罗：我认输。(速答)  
 
众：好下流。=皿=||||||||||||国耻啊国耻!!!!  
 
 
 
11  
 
　　将所有的拉门都开启後，纯狐玥凊的居所一下子宽敞不少，可以横直连望好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长得差不多，摆设极少，所有东西都尽量收尽壁柜里，和伏轩涛讲的日式长屋没两样。  
 
　　七夕这天，纯狐玥凊一大早就被滕炎令从被窝里挖起床，替他将所有衣物饰品全列出来，一样一样挑拣搭配。  
 
　　「炎令，我只是要进宫应酬一下，没必要搞得好像女儿要出嫁……」  
 
　　玥凊站在长镜前，滕炎令认真的将一匹匹衣料贴著他的肌肤，迳自思量：「玄色绉纱太沉了。天蓝太亮、太抢眼，唔……」  
 
　　「炎令，你有听见我讲话没？」  
 
　　「听见了，主人是受太妃的邀，可不是随便文官武将的，不能丢脸。再者，你要穿的是男装，怎麽会像嫁女儿？」显然听进耳跟接受是两回事，滕炎令不管做什麽都太认真，有时还挺令人喘不过气来。  
 
　　「腰带用牙色好了。」他索性自己出意见，看会不会快点决定完好抽点空，去繁楼街小酌一番。虽然他幻化女相也会穿女装，不过仍以男装为主，紫金帝国女扮男装的风潮就是由他带起。  
 
　　「那不会太淡？用牙色丝縧不如选乌驎。」滕炎令自身旁一叠折好架开的布条里取出黑白相间的织物，玥凊皱鼻子，用力摇头，她明白他性子倔，再加上穿出门的不是自己，因此妥协：「好吧，牙色就牙色。」  
 
　　他立刻漾出笑，得寸进尺：「穿上次不知道谁送的冰纨制的衣袍。」太多人送他东西，他都记不清是谁送的，仅记得挑喜欢合意的收。  
 
　　滕炎令盯住他说的那端颜色极浅，鲜洁似冰的衣袍，挑剔：「不好，你这样岂不是一身白，太淡了。」  
 
　　「那才好哇，我还打算披上雾谷扮幽魂去捉弄姬慕春，嘻。」雾谷是种轻纱，轻薄如云雾，他喜爱这类似云若雾的东西，眼波流转，透著鬼灵精：「呐，你觉得真这样穿会不会吓成功？」  
 
　　滕炎令不予置评，装作没听见，玥凊收藏不少花花绿绿的衣物、饰品，有男装亦有女装，多半是观赏，不打算自己穿上去，他偏爱穿的，多半是雪白淡色，恨不得自己像雪一样白净无瑕，也许是他天生狐狸毛皮就是银白，不习惯身上多了其他色彩。  
 
　　最後两人意见折衷，玥凊乖乖换下过於冷色的衣衫，穿上滕炎令挑的天水织，天水织是将染成天蓝的布，夜晚晾上再以朝露退晕，最後渲开形成或浓或淡的迷幻水蓝。  
 
　　「主人，请用犀簪。」  
 
　　「唔……你确定？」在他看来，那和插一根兽骨在头上差不多，虽然雕琢清雅美丽，可是，心里多少有点别扭，滕炎令没应声，笑得温柔又不容拒绝。「就听你的吧。炎令，平常你都这样替瀚天打点衣著？」  
 
　　「瀚天的话全都听我的，不像主人调皮，一个小捣蛋。」  
 
　　他又皱起鼻子：「本狐哪里是小捣蛋，我要坏就是最坏的，哼。」  
 
　　「要好也会是最好的呀。」  
 
　　「话都被你讲走了。」他哼声：「只是去宫里一下子，待一会儿而已，用得著那麽大费周张吗？」  
 
　　「宫里有主人记挂的人。」  
 
　　「你想太多了……」  
 
　　「是我多心？可是主人至今迟迟没有报恩，也未报仇，不是舍不得夏御温？」  
 
　　「才不是，何况他现在是姬慕春，是天子，我拿什麽报恩？」  
 
　　「以身相许呀。」她答得很自然，纯狐玥凊脸都青了。  
 
　　「你要我做他手下，我做了呀，当他的国师不是？」他刻意避开滕炎令的解读。  
 
　　「那似乎还不够，前几日，我听沈俪伦说瑞皇明年要添後宫了。」  
 
　　纯狐玥凊快速的将犀簪以长发挽上，冷淡的丢了句：「时候还早，我要去喝酒。」辩不赢就先溜再说罢。  
 
　　「主人慢走。」滕炎令微微倾身恭送，隐约发出不知是叹是笑的声音。  
 
　　纯狐玥凊闷闷不乐的逃出家门，他知道滕炎令的意思，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真的变成女子，也不愿意到後宫，即便是报恩也不能强人所难吧！他热爱自由，世上没什麽比自由自在重要，人世的意念比物质还容易束缚心神，太可怕了。  
 
＊　＊　＊  
 
　　「哇，蓉蓉，那是什麽？」纯狐玥凊指著不远的长桌上，置了一株光芒眩目的玻璃色花树。  
 
　　「琉璃花缠枝。」  
 
　　「吃的吗？好美。」  
 
　　纯狐玥凊本来想到熟店喝酒，可是忽然想起宫里也有不少好酒菜，就调头往宫里跑，恰好碰上忙碌准备夜宴的有趣场面，揪了面熟的宫女苏蓉蓉来替他介绍。  
 
　　苏蓉蓉既为难又高兴，为难的是她因为国师的缘故很光明正大在摸鱼，高兴的是能和自己憧憬的对象多聊几句，国师虽是女儿身，可是生来俊美不亚於男子，苏蓉蓉边讲边用馀光偷瞄国师俏挺的鼻，以及讲话常无意识噘翘的薄樱色唇瓣，羽绒纤长的眉睫，还有……  
 
　　「你们杵在这儿做啥？」  
 
　　两人一回头，是福铭公公，苏蓉蓉心虚的支吾其词，纯狐玥凊则以惯常没大没小的态度笑回：「当然是摸鱼罗。福公公好眼力，知我们两个窝在一旁偷懒呢。」  
 
　　福铭气得讲不出话，眯起眼寻词要骂，又听他开口：「开玩笑的，我们怎麽可能当您的面摸鱼，本国师是想了解一下宫里忙得如何，所以招来了蓉蓉姐说与我听听。」  
 
　　福铭没好气，却也矜持住颜面，平音讲：「宫里自有详细安排规划，不劳国师费心，国师这时候来不是太早了？」  
 
　　「人家兴奋到迫不及待嘛。」福铭心里冷哼，那招撒娇功力对朝野上下管用，对他可没用，什麽谄媚的手段，他福铭可是见多了。  
 
　　「既然你们都忙，那我去见皇上好了。」  
 
　　福铭立刻又喊住纯狐玥凊：「国师大人若要进中、内殿找皇上，必须在浩心池林先净身。」  
 
　　「又要洗啊，出门前我才洗过，再洗都要脱皮了。」  
 
　　「除非国师大人有皇上的特殊令牌，不然城内禁军恐怕不会轻松让你进殿。」  
 
　　「好啦、好啦，洗澡就洗澡。蓉蓉，晚点儿见罗。」他刻意的跑回苏蓉蓉身边，撒娇似的捧起她的脸颊啄了一口，吓得她僵直身，福铭更是气到快内伤。  
 
　　国师调皮爱捉弄人的把戏，可不是从太妃那儿学来的，他一向如此，只不过从没人反过来逗他，因此才会被太妃那一招给吓住。  
 
　　福铭实在很讨厌无视宫廷礼节、规范的国师大人，就算皇太后或是太妃都中意她，他也不能认同。瑞皇微服私下探访国师的时候，她无礼的样子深植於福铭心中，还常仗著瑞皇的宠信，当面对他呼来唤去，有次在外头馆子用餐，忘了带银两出宫，这事儿也让国师取笑了好一阵子……  
 
＊　＊　＊  
 
　　怎麽想的、讲的、做的，全不一样咧？  
 
　　纯狐玥凊没去见姬慕春，反而绕去见太妃，许是潜意识在逃避什麽也不一定，他巴不得赶紧见著太妃，打完招呼，离宫快活去。  
 
　　还没入谧雪殿，便闻幽幽琴声在耳边飘绕，是太妃在抚琴了。他轻盈的步伐也随之缓下，直到站在太妃伏轩醉身後，太妃停下演奏，有些俏皮的侧首视人，泪妆是她的标记，楚楚动人又不纯粹仅是娇弱可怜，反而有令人迷醉之美，不愧是被先皇及太后戏称为妖精的角色。  
 
　　「阿玥，来得真早。」  
 
　　「因为是太妃邀我，所以我来得早。」  
 
　　「姒儿，给国师上酴蘼酒。」  
 
　　他闻言一愣：「噫？」太妃的贴身女侍福了身便上前为国师斟满，花香如乐，幽幽飘散。盛酒的玉杯里镂刻两只小玉鱼，酒水流动间，鱼儿也似悠游其中，太妃这里有趣的宝物真是多。  
 
　　「慕春说你爱酴蘼，我便让姒儿早早取出宫里的酴蘼酒。这味道，不输宫外咏悦楼吧？」  
 
　　纯狐玥凊莞尔：「太妃有心，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阿玥，每次瞧见你，就像瞧见殿前的千年古梅呢。」  
 
　　「哦？」他接过酒盏满足的嗅了嗅，神情柔和舒展开来，没有进殿之初的浅愁。  
 
　　「你能让人心神宁和。」伏轩醉陶然细语：「上次望你进後宫，是我失言了，我不是为了慕春，而是私心。」  
 
　　他不解的望向她，脸上没了上次的不耐，或许是有酒相伴，心情愉快很多：「私心？」  
 
　　「因为宫里已经没有我记挂的对象了。」  
 
　　「先皇走得早……」他最不会安慰人了，一时之间想不出该说啥。  
 
　　「不，我从没爱过凛非。」太妃语出惊人，而且完全没罪恶感。「因为他也不爱我，呵。」  
 
　　纯狐玥凊眨了眨眼，诧异：「太妃你……？」  
 
　　「呵，我以为国师向来胆大过人，没什麽能让你露出如此惊讶的神情。」伏轩醉有趣的轻笑开来：「不知你信不信，我爱的从来都不是人唷。」  
 
　　看到国师仍茫然的歪著头，她又笑得更开心：「那棵梅树，我时常梦见。明明在日里也见得到，却连在梦中都见上，我都会听见有道声音在对我说话，虽然醒来永远不记得那声音说些什麽，甚至也不记得究竟对方长什麽模样，可是我看到梦里古梅，便知道是它了。」  
 
　　纯狐玥凊心里已经猜出大概，非常疑惑的以馀光瞄向外头的古梅。  
 
　　「看来阿玥信了，而且也猜中了呢。我恋慕的，从来就不是人呐。」  
 
　　「那棵梅树……」的确是棵已有灵性的梅树，却还无法幻化为人，顶多就像伏轩醉讲的，入梦和她相会。他无法理解，光是场梦，便能让伏轩醉为其倾心，甚至赢过了先皇姬凛非。  
 
　　「我爱上了千岁。所以，现在还能因为凝望千岁而感到幸福，可以在宫里守著它。」  
 
　　「太妃，这段爱恋不会有结果的，梅树千岁虽有灵性，你却等不到他能修化人形的那日。」  
 
　　伏轩醉笑意里总掺入一点凄迷，撩惑人心，原来她早已心知肚明。「阿玥，你真残忍呀，这说破了，该如何是好？」  
 
　　「太妃也心里明白不是？」可这和他有何关系，他仍不明白。  
 
　　「我以前羡慕阿玥，能摆脱情爱欲念，不生执著。後来才了解，你也有你的执著，因此逐渐的向往你那般忘我的存在，忘我於执著之中。」  
 
　　「我执著了？」  
 
　　「是呀，执著於不执著，不是吗？」  
 
　　太妃难得一针见血，怕是回报他方才的直言了，委实令他语塞，再将酒盏递送至唇间。  
 
　　「哥哥和嫂嫂死前将他们的孩子托付於我，我虽得先皇恩宠，但却还是没能好好完成他们的遗愿。」  
 
　　「……」  
 
　　「阿玥，我不该将自己的责任也推到你身上，不过，我实在有心无力了。」  
 
　　「太妃言重，你尽力了。」莫非连太妃都看出什麽端倪，纯狐玥凊觉得酒虽香醇，却没咏悦楼的酒来得舒心酣畅。心念电转，他怀疑那会寄梦的古梅泄漏了什麽给太妃知道，所以……  
 
　　「怎麽了？阿玥担心醉了会露出狐狸尾巴？」  
 
　　此话一出，纯狐玥凊猛的站起身，无意间摔碎了手中珍贵的玉鱼酒盏。一旁的宫女好像听不懂两人对话，任何反应也没有，木然的候在一侧。  
 
　　「你是不是……」发现他是只妖精了。  
 
　　「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提，只是希望你能替我看顾那棵梅树，我始终是人，无法长久守护。」  
 
　　「太妃好傻，情爱多蚀心折腾人，你忘了便是。」  
 
　　「忘不了。」  
 
　　「唉。」  
 
　　「若你尝过情爱，就能体悟另一个世界。」  
 
　　纯狐玥凊并非气太妃，她会知情也是古梅的因由，可是一股闷气压在胸口，听她言语又想起了嫣或其他人讲过类似的话，不自觉握紧拳头，絮烦不休的想，全都欺他不识情爱滋味吗？就算他曾羡慕过风花那只雪兔精或谁，也不代表他必须去懂呀。  
 
　　「太妃的梦我听入耳里、记上心了，没事的话在下想先回家休息。」他觉得有时太妃听似漫无目的閒聊，才是最难应付的事，没想到太妃会知道他是只狐狸。  
 
　　「天都还没暗下，阿玥这麽早就想回家？不喝你爱的酴蘼酒了麽？俗话说，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嗯？」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要笑就笑吧。」那桃花定是指伏轩醉，哼，人类要精起来真是没得比了，怎还会有人骂狐狸精啊，讨厌。  
 
＊　＊　＊  
 
　　纯狐玥凊连夜宴也未出席，和太妃聊完，独自在街上閒晃，夜已深才手执一壶清酒漫步回家，滕炎令已不见踪影，八成回云瀚天将军那儿了。也好，一个人清静多了，他老习惯慵懒的躺在细长的窄廊上，仰望星空。  
 
　　「姬慕春，你们宫里的人都怪得很呐。不，你们人都好怪。」他打了一个酒嗝，自言自语，心想宫里的宴席也早散了，不知道姬慕春睡了没有。  
 
　　「玥凊。」  
 
　　幻听？  
 
　　「玥凊。」  
 
　　他循声朝花草枝叶间望过去，一道月白身影伫足其中，抿嘴看定来者是谁才开口：「姬慕春，你说，你肯定在宫里偷挖了秘道是不？这种时候不在宫里，福铭又会牵拖到我这里来的！」  
 
　　「呵，美人国师好敏锐，朕唤两声便知是谁。」  
 
　　「……不好笑。」  
 
　　姬慕春迈步踱至长廊坐下，一手抚上玥凊的脸，玥凊仍是躺著，眯眼瞪他：「今晚不见你来，身体抱恙？可是玥凊身上有酒味。」  
 
　　「敢问皇上是来向微臣兴师问罪？」  
 
　　「不，朕担心你，担心得今晚都没吃好，不来看看，朕今晚会睡不好，明日早朝也就不想上，如此一来福铭才真要伤脑筋了。」  
 
　　玥凊眉心打了几个小摺，恼火这男人就是不回答他先前的问题，究竟是挖了多少秘道。  
 
　　姬慕春觉得少年连蹙眉也可爱，瞧得忘神，纯狐玥凊也懒得搭理，闭上眼不再对望，任他以莫名焦灼的目光凝视。尽管闭眼，被紧盯的眼皮也犹如要被燃起，微微颤动。  
 
　　少年的存在，在姬慕春心中彷佛静掀一泓秋水，却不甘心似悄落的一簇繁花，他明白自己深切渴望著醉卧身畔的少年，可是，少年却还不懂他的渴望。  
 
　　月辉倾泻的寂静院落里，男人俯身吻了少年。  
 
　　酒香在少年的口舌里彷佛酿出独特的香甜，最初只想尽可能浅尝浮掠，再佯装是恶作剧回敬少年过去的无礼，但他停不下来，越是吸吮便越热切想和少年令人迷乱的气息纠缠。玥凊彷佛在半梦半醒间，本能回应半晌，而後倏然睁眸，姬慕春意识到令他受惊，才有些不舍的稍微退开。  
 
　　「慕春……醉的是我，不是你呀。」纯狐玥凊的声音带点沙哑。  
 
　　「不见得是，玥凊，朕也有些醉了。」姬慕春倾身想再继续，纯狐玥凊却别开脸，他向来醉酒也不会脸红的，如今脸上却泛酡红。  
 
　　「请皇上回宫，夜已深，我会让使魔沿途护送你安全。」  
 
　　姬慕春眼神暗下，语调有些落寞：「有劳你了。」他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不知是酒喝多还怎的，今夜纯狐玥凊的铃吟咒没通知他姬慕春到来，也可能他漏了讯息，此刻他在意的却不是铃吟咒如何，而是方才一吻……  
 
　　姬慕春说他醉了，那是意乱情迷罗？  
 
　　罢了，玥凊没再多想，又懒得再进屋铺被，直接翻身睡去，任凭月光洒落。   
 
12  
 
　　七夕之後，伏轩涛他们在馨园又轮流接触了几国人士，大多异国人和黎旋、罗灯燕一样，会用伏轩涛听得懂的话交谈，因此姬慕秋出面充当翻译官的时候并不多。  
 
　　夜清星乱，伏轩涛也没心思和其他人在庭中赏月閒话，回到房间沐浴後，披上单衣要睡。他想，若非现在的爵位使然，待在古代当个平凡百姓，也能简单自在的生活，他如今也比最初还喜欢这里了。纯狐玥凊讲得对，待在原本的世界，似乎没有什麽牵挂，那里没人爱他，而他也无法想像自己爱上任何人，不是不想爱，而是对这种事很无力。 
 
　　狄岚的母亲深爱的男人，令人失望，他无法置喙母亲的感情生活，心里却难免积压不少想法，不过还不到姬慕秋那种黑暗的程度，用肯定的口吻冷静的表示自己谁也不爱、不信，太恐怖了。  
 
　　伏轩涛连床都还没沾上，门被扣了两声引他前去应门。来者是姬慕秋，伏轩涛看他穿得单薄，双手负於身後，古怪的问：「有事？」  
 
　　「替易柚芝拿药来。前日你和他说忘了带去疤的药，他回去就在医箱找了药，所以我帮你拿来了。」  
 
　　「柚芝怎麽不自己拿来？」谁也看不出易柚芝有胆子去支使这只毒蛇猛兽呀。  
 
　　「斐潋似乎要和他秉烛夜谈，本王恰好路过，所以顺手帮忙。」易柚芝不敢，斐潋就另当别论。姬慕秋一手亮出小药盒在他眼前晃，「本王都来了，也不请本王坐一下？」  
 
　　不待伏轩涛请人入内，姬慕秋很自动的侧身进房，目光环扫四周，打量了一下房间。伏轩涛也没细想易柚芝和斐潋的事，注意力全在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姬慕秋身上，这男人还是很目中无人，真是够了，他撇了撇嘴暗暗哼声。  
 
　　「多谢你拿药来，我现在想睡了。」伏轩涛打了一个呵欠，正在召唤瞌睡虫。  
 
　　「轩涛。」姬慕秋有时爱用戏谑的口吻唤他伏爵爷，不过独处时多半爱叫名字。  
 
　　「嗯？」  
 
　　「本王帮你上药吧。」  
 
　　「……不必麻烦，现在只剩一道淡疤，又不是在背後，我可以自己来啦。」  
 
　　「过来吧。」  
 
　　任性高傲的男人根本没听进去，拉起他的手将人带到床上，伏轩涛越来越搞不懂这家伙对自己是好是坏了，有时能冷眼看他陷入窘境，有时又忽然殷殷切切，大概是姬慕秋的反覆无常令人吃不消，捉摸不定，所以大家都怕他。  
 
　　他伏轩涛可不怕了，一开始虽然被吓到，随後发现只要别想太多，就不太会被影响，其实也蛮好应付的，若不是太过份的事，顺著姬慕秋也没什麽损失。  
 
　　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姬慕秋撩开伏轩涛的前襟，淡色的胸口皮肤上有道更显苍白的长疤，回想起那刹那的事，任何人都会心有馀悸才对，伏轩涛忘了也好。  
 
　　「王爷，你该不会在药膏里下毒？」他半开玩笑的问。  
 
　　姬慕秋唇角微勾：「你想得到的花招真多，本王若想害你的话，不屑使这种小把戏。」  
 
　　「是啦、是啦，我只想得到猴子把戏。」  
 
　　旋开盒盖，药味在两人之间散开，姬慕秋指腹抹过药膏，在肉疤上轻柔抹匀：「那剑不该你来受。」  
 
　　姬慕秋的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动作、语气也盈满怜爱，伏轩涛心里又别扭起来，实在太超过了，这种落差……  
 
　　「王、嗯……」他突然捉住姬慕秋的手腕，脸皮和身体都微红：「不要，我怕痒。还是我自己来吧，如果你因为愧疚，大可不必，是我自己去挡剑，不关你的事。」  
 
　　「你还记得当时的事？」他低下脸，让人看不清神情。  
 
　　伏轩涛摇头：「记不清了。不过人总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我自己想挡的，没什麽该不该谁来受的问题。其他人也没再受伤就好了。」  
 
　　望著伏轩涛毫无心机的笑，姬慕秋回握住他的手腕，沉默的想了一会儿：「你总想得这般简单。一人一份责任，一人一分心思，彷佛在你世界里，谁的问题都不会相互搅乱，你好天真，轩涛。有些事就算不是你有心，也会无情的降临。」  
 
　　「再说吧。我的个性向来都是如此，复杂的顶多只想一遍，想通、想不通都不会再想第二遍。慕秋，你想那麽多有用吗？」  
 
　　被问的男人莞尔：「你很少叫我的名字，轩涛。」  
 
　　「你也很少自称我，其实我不爱听你开口闭口都讲本王，挺不习惯。」伏轩涛叹气，真希望这男人可以一直这麽好相处，不要动不动就露出杀气或狠毒的模样来。  
 
　　「你回去歇著，我自个儿擦就行了。」  
 
　　「可以和你睡吗？」  
 
　　「噫？」  
 
　　「我有预感，今晚我或许会发恶梦。」  
 
　　此话令伏轩涛忆起了马车内的事，不禁又红了脸，明明什麽也没有发生，可是气氛很暧昧，眼下亦然，他有点为难：「慕秋，你要不要找别人？」  
 
　　「墨馨洛吗？」那笑带点刻意的邪气。  
 
　　伏轩涛冷下脸来：「你真的喜欢她？」  
 
　　「你说呢？」姬慕秋反丢问题的坏习惯又发作。  
 
　　「喜欢她就去找她睡，哼。」伏轩涛迳自擦药，也不看对方脸色，一下子就结束，将药盒收在枕边，抬头看人还在，莫名郁闷不耐的问：「你怎麽还没走？」  
 
　　「我比较想和你睡。」  
 
　　姬慕秋的口吻任性，却不讨人厌，伏轩涛甚至以为他在撒娇，失笑：「你的政敌如果见到这样的王爷一定不会再怕了。」  
 
　　「我的政敌，不就是你吗？」  
 
　　「……只有我？」  
 
　　「朝野上下只有你敢跟我作对，跟随你的都是些新官菜鸟，久了也多会折腰，学会逢迎拍马那套。人要学会同流合污才会活得好，轩涛。」  
 
　　「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我有我的，你也有你的。」他挠了下巴，不知该回些什麽：「你硬要和我挤一张床，随你便好了。蜡烛你负责吹熄。」  
 
　　他们就这样和衣而睡，伏轩涛脑子里什麽也没多想，很快又陷进梦乡，姬慕秋支手撑颊，在一片黑暗中专注凝视他最熟悉的五官。  
 
　　先前姬慕秋疏远伏轩涛，不在乎被敌视，因为如此一来能永远不必面对过去的秘密。如今，他犹豫了，此刻的伏轩涛和以前出入甚多，很多东西并不是不在意，而是不计较，一如宫人和接触过伏爵爷的人所言，伏轩涛的个性比以前随性，想法观念也变得很有弹性，甚至不再仇视人人畏惧的韶羽王。 
 
　　「轩涛，为什麽你变这麽多？」他不著痕迹的凑近伏轩涛，感受睡梦中的人平缓的气息，藉此抚平心中激烈难抑的情绪。他真希望伏轩涛就这麽睡下去，别再醒来了，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凝视这张绝美的睡容，至死方休。  
 
　　「轩涛……我大概永远不敢去理清自己对你的感觉，我必须一直坚强，也必须一直残忍无情，百年之後，我再和你讲清楚吧。很高兴我叫做姬慕秋，而你是伏轩涛，伏轩涛不属於任何人……明知如此我才疏远你，但，始终难作决定。」  
 
　　羽絮般的吻轻落在伏轩涛的眼睫上，如此窃取一点点温度和接触，姬慕秋亦已心满意足。  
 
　　何不乾脆将轩涛逼死？  
 
　　姬慕秋想起皇兄听似无心的话，皇兄越来越像文昭皇姬凛非了。尽管姬慕秋恶事作尽，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由姬慕秋来做，可是要论无情，姬慕春丝毫不逊於弟弟。  
 
　　若伏轩涛死了，他也没有理由再当姬慕秋。会讲出这种话的姬慕春，是不是坐稳皇位，不再需要他，抑或存心试探？对他们兄弟而言，鸟尽弓藏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彼此的心思若能看明，倒也能在走到最坏的那一步前抽身。  
 
＊　＊　＊  
 
　　文昭历　三十九年  
 
　　当朝最得皇上宠爱的姬氏双生子，分别排行老三、老四，然最招嫉的却是前丞相伏德辉之子，伏轩涛。就算是怜幼，再加上痛失丞相而爱乌及屋，也不至於视伏轩涛为己出，可是姬凛非还是不顾众人议论，明显偏心的疼爱那孩子。  
 
　　东晴苑中，文昭皇和已经十四岁的伏轩涛正在为新进的花草赋名，讨论得好不开心，其馀内侍、宫人都在苑外守候，没人能打搅他们，姬慕秋一人偷偷爬到琉璃瓦上，面无表情的凝望远方两道人影。  
 
　　「吃吗？」  
 
　　姬慕秋抬眼，发现慕春也学他爬上来，手上用纸包揣了几个点心，手上递了一块淡紫的甜点，他接过手，不冷不热的讲：「又去偷拿吃的了。」是肯定句。  
 
　　「这些不是大不了的东西，那些人不会挨骂啦。慕秋，你心地太好了，将来会吃亏。」  
 
　　「我心地好？」同是十四岁的姬慕秋不以为然的笑出声：「前几日我在轩涛面前，杀了一只猫儿，将它肠肚也扯出来，你说我心地好？」  
 
　　姬慕春也咬了一口微甜的糕饼，跟著看向相同的地方，「你做的我都知道，那只猫儿是荷妃偷偷放到轩涛那里的，猫儿身上有毒，碰多了会发作，你杀猫是为了救轩涛，扯出肠肚是让体内的毒随著之後的清洗也一并清乾净，顺便让荷妃连猫的样子都无法指认，省得嫁祸给轩涛。不过，父皇宠轩涛，荷妃也嫁祸不了，不是吗？」 
 
　　「慕春，你将人看得如此透彻，也看得清自己吗？」  
 
　　「看清就没得玩了。」  
 
　　「至少有你懂，慕春。」  
 
　　「可惜懂的不是轩涛呀。我们迟早有天，会走到不同的路上，我懂不懂，於你而言毫无意义。」  
 
　　「……连将来的事你都预见了，现在讲破，真是没劲儿。」  
 
　　「我们不小了，有些事非做不可。」  
 
　　「十四岁。」  
 
　　「嗯。」  
 
　　「真不想生为宫里人……」  
 
　　姬慕春笑著发牢骚。其实姬慕春向来鲜少会发牢骚，就连姬慕秋都很难得听他认真抱怨一句，因为抱怨也没用，很多事情不是抗议或发表意见，就能有所改变，还不如省点力气去面对和接受。  
 
　　姬慕秋也懂皇兄的逻辑，不够狠厉，稍一闪神，便会失去生存的机会。他淡然微笑，启齿问：「慕春，我替你吧。」  
 
　　「替我？」  
 
　　「替你分担那些不得不为之事，倘若将来真有一天，我和轩涛的存在威胁到你了，我会和他离开万清，离你和皇宫远远的，到时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唔……」姬慕春沉吟半晌：「好。先替我做件事彰显诚意如何？」  
 
　　「讲。」  
 
　　「去年鉴天阁来了一个孩子，由华倾蓿带进来的。」  
 
　　「哦，听说了，传闻那孩子得了怪病，长不大的病，所以实际年龄可能是成人，却一直是个少女模样对吧。」说是少女，外貌还是比十四岁的他们年长。  
 
　　「姓也很特殊，纯狐，名字是玥凊。纯狐一姓源於古代部落，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是这姓的。」  
 
　　「帝国虽强盛，也还有西方大陆，世上无奇不有，皇兄怎麽对她有兴趣？要我帮什麽？」  
 
　　「帮我打听那孩子的来历，为什麽父皇、母后都宠信她，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她连个正式官员都还不是，皇兄你防备心太强了。」  
 
　　「……不，我直觉那家伙不单纯，总之，姓华的和那孩子如果无法拉拢，你知道该怎麽做了。」  
 
　　「皇兄，要记好我们的约定。」  
 
　　「如有反悔，我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姬慕春唯一的一次，向人发如此重誓。  
 
　　是夜，一道清逸脱尘的少年身影出现在文昭皇观文的内殿中，姬凛非不知在看些什麽，眼也没抬，却料知是谁来了，内侍和守卫拦没拦下他，定是拥有那张绝伦面容的人。  
 
　　「进来。」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威严十足。  
 
　　少年进殿，脸上带著淡而羞怯的笑意：「皇上，这麽晚还不休息吗？」  
 
　　「嗯，你来看朕，真是有心。今天不累吗？」  
 
　　「和皇上看那些花草，怎麽会累，反而心里很开心。」  
 
　　姬凛非放下手上的事儿，对上少年的目光有别於平日的温文柔和，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执念及欲望，他来到少年面前，牵起从小就牵惯的小手，俯首印上一吻。  
 
　　「叫我凛非。」  
 
　　少年怯怯的唤他：「凛非。我们约定好，只有我夜里来找你，你才能这样待我。」  
 
　　「你好美，好美……」男人捧起他的脸来，细细的抚弄，将之视若珍宝。  
 
　　「凛非看著我的脸，心里想著别人麽？」  
 
　　「别人？」姬凛非一笑，忽地打横将少年抱起，走到里面隔出来休息的房间，将人置到炕床上。  
 
　　「乖孩子，我心里只有你，没有别人了。」  
 
　　「哦？只有我？那麽我是谁？」  
 
　　「你就是你。」姬凛非不著痕迹的褪了少年身上的衣服，吮吻纤细白嫩的颈子，「轩涛，我的轩涛……」  
 
　　「凛、凛非……那里不要，太明显了……」少年被姬凛非挑逗著，微颤的低唤，心里则狠狠反驳：错了，伏轩涛不属於任何人，谁也不属於，即使是天子也无法拥有伏轩涛。  
 
　　少年在天子身下嘤嘤鸣泣，他并不爱姬凛非，也不能爱上，可是他还是来了，姬凛非无情，若他不来，还不晓得姬凛非会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少年只能逼自己接受，甚至催眠自己相信，相信这些只是场恶梦。  
 
　　每次欢爱，姬凛非开始总堆叠十二万分的温存，但最後往往会失控，少年时常都被弄得晕过去，醒来时，身体都已被清理过换上新衣，却不见姬凛非踪影。姬凛非最深爱的人，不是皇后穆兰歆，更不是宠妃伏轩醉，也不会是伏轩涛……  
 
　　少年知道姬凛非谁也不爱，只爱自己。少年恨姬凛非，恨不能杀了他，心里却也有某一部分，是恐惧，在姬凛非面前，那些羞怯并不全是演出来的，更多是害怕，皇宫就好像养蛊的最佳容器，而帝王犹如被养成的蛊兽，谁能不惧？  
 
　　他想逃，却注定逃不开，即使哪天能出宫，深不见底的恐惧亦将如影随行跟著他。  
 
　　狄岚在上空望著少年痛苦的模样，脸色惨白，惊觉他又梦见了关於过去的事。是梦魔在搞鬼？  
 
　　玥凊提醒过他要醒，一旦察觉梦境的气氛不对劲，即使是一瞬间起疑心，也要努力醒来，可他没教要怎样醒啊！  
 
＊　＊　＊  
 
　　窗门被悄悄推开，夜行者轻手轻脚的潜入伏轩涛房内，鬼祟的接近床边，掀开床帘，倏地一道冷光朝人划来，擅入者往後跳，惊险躲开，却撞到了桌缘发出不小的声响。  
 
　　「哼，终於有动作了？」姬慕秋手持匕首，邪佞笑道：「本王倒要看你是何来历。」  
 
　　黑衣人瞪他一眼，心知情况不如所想顺利，翻身往窗外跃出，打算开溜，姬慕秋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跟著追出去，楼高三层，却难不倒他们，不久，斐潋和易柚芝手执烛火赶到伏轩涛房间。  
 
　　「爵爷，爵爷，你醒醒。」易柚芝焦急的摇动伏轩涛的身体，然而，他人就跟睡死没两样，一动也不动。  
 
　　斐潋也感到古而怪之，蹊而跷之，将易柚芝拉到身後：「可能是梦魔，我来。」青年讲完将人揪住衣领拉起，扬手狠狠掴了一记耳光，伏轩涛果然被打醒，有了纯狐玥凊那次经验，他立刻意识到大致的情况。  
 
　　「谢谢，我刚才又让梦魔缠在梦里了。」伏轩涛揉著红起来的脸颊，却讶异这次回想不起梦的内容，更发现身边的姬慕秋不见了。「咦？你们有没有见到姬慕秋？」  
 
　　「刚才听见打斗的声音，有人夜袭，王爷大概是追出去了。」斐潋很冷静，随即想起打斗声里有刀剑声，掩不住兴奋的说：「我们去看看好了，王爷一个人会危险。」  
 
　　易柚芝叹气，他明白这家伙是剑痴，纯粹又想找人过招而已，每次都让他找个好听的理由，唉。  
 
13  
 
　　夜行者飞身跃出窗口，爪勾往木棂一勾，缓冲落地冲击，脚一沾地便熟门熟路的往馨园外窜，姬慕秋沿其勾绳同路追出，深夜街上青烟漫漫，他停下追逐，瞄准那人腿肚後将手上短匕射去，那人立时跪倒在地，往前匍匐前行，听方才吃痛哀叫的声音是个女人。  
 
　　姬慕秋一脚踩上匕首的柄，刀刃刺得更深，她没出声，不是强忍不叫，而是痛得哀不出来，姬慕秋神情自若，态度平常，口吻没有特别起伏的问：「墨馨洛，我让你去墨巷办事，原来你才是细作？」  
 
　　她仍是不语，姬慕秋踱至她面前，弯下身要揪开覆面，忽然听闻斐潋警告：「别接近她！」  
 
　　墨馨洛一手成拳往姬慕秋挥去，撒出一片赤红粉末，他迅速以袖挡开，可是仍闪避不及，飞撒的赤粉沾上了姬慕秋的脸，而墨馨洛伸手拔出腿上的刀，面无表情的撑起身来，视线迎向追来的斐潋。  
 
　　「她中了操儡。」斐潋瞄了正在擦脸上赤粉的姬慕秋，又厉向墨馨洛，抽出背上长剑，旋了一个剑花：「你是谁？竟然能控制御局的局正官。」  
 
　　「我吗？」墨馨洛呵呵哈哈的笑出声：「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是从厥烟族叛逃到初旭国的祭司，你可以叫我夜。斐潋是吧？那只狐狸的手下。」  
 
　　斐潋不等她再多嘴，剑锋直直刺向墨馨洛咽喉，她阴沉的笑著说：「杀吧，这身体也没用了，我大可以再找。」  
 
　　剑尖在抵上墨馨洛喉间皮肤前，她就失去意识倒下，杀了她也於事无补，揪不出幕後控制他的人，斐潋收回剑，侧过脸看向姬慕秋：「我带你去见玥凊，那可能是特殊的毒粉。」连易柚芝都不会处理的毒粉。  
 
　　「十二卫士是吗？」姬慕秋闭眼，即使中毒，也丝毫不慌不惧。脸上的粉末已经擦得差不多，目前看来尚未浮现异样。  
 
　　「玥凊连这些都告诉你？」  
 
　　「华倾蓿带她进鉴天阁不久，我就知道她是谁，自然也知道你们的存在。我们能算是同一路人，斐潋。墨馨洛也是她托我暗中试探，国师说她身上被下了咒，要我揪出幕後的家伙，刚才那个自称夜的人是厥烟叛逃到初旭国的祭司，初旭……」  
 
　　「嗯，西北方和我们对抗的联军之一。」斐潋顿住想了下，改变主意：「我先送你回馨园，再去请国师来，这样会比较快。」  
 
　　「有劳。」  
 
＊　＊　＊  
 
　　「仙晏，今晚有汤圆吃啊！」  
 
　　俊美清灵的男人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宠溺的应：「是呀，风花昨天说想吃的，高兴吗？」  
 
　　「高兴，就算你什麽都不做，光这样见到你，我也高兴。」少年笑得灿烂天真，双手一展扑到柳仙晏身上挂著，仰起微红的脸：「仙晏，你真疼我，我也要疼你。」  
 
　　柳仙晏才要俯首和他耳鬓厮磨，就听见屋里传出轻咳，两人的动作停滞，默契的往一旁看，是纯狐玥凊，风花羞得要离开，柳仙晏却将他抱得牢，神泰自若的回望访客。  
 
　　「好好哦，我也想吃汤圆。」纯狐玥凊一手一根竹箸，交叉凑在噘起的唇上扮鬼脸：「嘻，吓到你们了？」  
 
　　「是你的话就没什麽吓不吓，早习惯了。」柳仙晏还没恢复之前嫣的记忆，只从风花口中得知他是九尾狐，多年相处也知道他骨子里不坏，只是贪玩。  
 
　　纯狐玥凊常和风花聊天，柳仙晏不在万清时，也会替他多关照风花，心里感激归感激，忽然冒出来还是颇扫兴。风花留玥凊下来一起用餐，三个人天马行空的又乱聊一阵，纯狐玥凊才和他们道别。  
 
　　两人送玥凊离开时，玥凊望他们的表情很是柔和，也有些寂寞。  
 
　　「仙晏，玥凊的背影看起来好像很寂寞呢。」  
 
　　「嗯。」  
 
　　「他不知道寂寞是什麽，寂寞太久了，所以连寂寞是怎样的，他也不清楚了吧。」  
 
　　「他待我们好，风花心疼他，我也是，但我们无法完全驱走他的寂寞，因为我们对他来讲是朋友。」  
 
　　「朋友可以近乎无限的分享，却没办法承担对方的所有。」  
 
　　「嗯。有时无情点，也是为了他好。」  
 
　　纯狐玥凊脱了鞋履，赤脚走在铺有青石板的微凉街道上，他喜欢赤脚乱跑，以前还是只狐狸的时候，赤脚踩地的感觉很好，不像现在要将脚ㄚ闷在布革鞋履里，虽然当人也很好玩，但不够自在。  
 
　　会夜访柳仙晏，是由於纯狐玥凊算到柳仙晏的命数将尽，除夕过节就是他要变回嫣的日子。等柳仙晏一变回仙人，就能和雪兔精风花双宿双飞，长厢厮守了。多年前他让白雀精织补幻羽翎裳，就是等著当贺礼，那袭天衣是用他灵气在满月达巅峰时所化出，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宝物。  
 
　　不过最大的宝物，或许是纯狐玥凊本身的存在了。  
 
　　「青翠柳叶，花开花落，守君一望，飞黄报秋。没有什麽能长久，倘若他们能得到幸福，我想情爱或许不是只损而无利吧？」脚步在石板上蹬跳，心情也跟著轻松起来，他希望嫣和风花可以幸福，因为他真的很喜欢他们。  
 
　　此刻心里浮现姬慕春的笑脸，纯狐玥凊没有多想，姬慕春也是他的朋友，大概是想念起姬慕春了，他对自己的欲望诚实得很，既然觉得想见他，就去见也无妨。  
 
＊　＊　＊  
 
　　躺在龙床上，姬慕春还是睁著大眼，无法入睡。他脑子里都是纯狐玥凊的身影，从以前调皮捣蛋、鬼灵精的模样，到现在越来越没大没小，他都觉得可爱极了，一闭眼，玥凊的模样只会更清楚，所以他睁著眼等自己累到极点再睡。  
 
　　尽管他天天都想从秘道偷溜出宫见玥凊，可是那些秘道也是他无意中发现，太常使用怕被人逮到，以後就不能透过这管道见玥凊了，只能忍下相思。  
 
　　「慕春，你睡了吗？」听到纯狐玥凊细微的声音传来，姬慕春连忙闭上眼装睡，暗忖，他怎麽有办法夜潜皇帝寝殿，该不会也让他摸透那些秘道了？不可能，就算是国师，但他又不是土播鼠。  
 
　　纯狐玥凊捏著鞋子，脚步很轻的走到姬慕春床边，掀开绫帘见到他好看的睡颜，唇角不自觉勾起：「正在做好梦？睡得这麽香。」  
 
　　姬慕春倏地睁开眼，将纯狐玥凊扯到床上，一手捂著让他别发出声来，免得让外面内侍们听见。  
 
　　床上两人大眼瞪小眼，姬慕春用平素面对文武百官那张温煦中不失威严的脸讲：「按紫金帝国的朝仪，任何人要入宫朝见朕，都要在浩心池林沐浴，国师你洗澡过了没？」  
 
　　「唔唔、嗯！」纯狐玥凊手脚乱挥，急著扳开他的手：「你装睡？」  
 
　　「国师你连鞋都不穿，把脚ㄚ子踩脏了才来见朕，居心何在？」  
 
　　「是你先拉我上床，又不是我要弄脏你的床，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一向跋扈嚣张的国师，也有和人讲道理的情况，那就是他快吃亏的时候。  
 
　　「不逗你了，你怎麽进得来？」姬慕春撤下刚才的嘴脸，偷捏他的鼻子问。  
 
　　「哼，才不告诉你。你能偷偷溜出宫，我就不能潜进来麽？」  
 
　　「好吧，你什麽都不告诉朕，真不够朋友。为何扮女装混进鉴天阁当国师的原因也都不跟朕说，不当朕是朋友。你滚好了。」  
 
　　纯狐玥凊皱起鼻子，抵不过他的讲法，啐道：「真麻烦，你不欢迎我，我滚好了。」  
 
　　「慢。」姬慕春不是真心要赶人走，又将少年扯回床上，害他跌坐回怀里，他开口要骂，姬慕春恶劣的开始搔他痒，他憋笑憋得极难受，小脸都涨红了。  
 
　　恶劣的双手终於肯放过玥凊，玥凊红著脸拼命喘气，恶狠狠瞪向他，压低声音讲：「去你的，你想害我啊！」  
 
　　「朕怎麽舍得。」他眸光灿灿，凑到他脸颊上啄了一口：「要是被发现也没什麽大不了，你就到朕後宫来当天下第一美人，呵。」  
 
　　纯狐玥凊吓得猛然抽身退开，瞅著人：「慕春，你不要闹我。」  
 
　　「朕说过，朕是真心的，你来朕身边好不好？」  
 
　　「你是皇帝，不该对我有那些执著。」  
 
　　「那朕不当皇帝。」  
 
　　少年感到好笑：「不当皇帝，我更不必为了你去後宫。再说，你不当皇帝，想做啥？」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  
 
　　「吭？」玥凊沉默，姬慕春也没再笑，态度非常认真，让他跟著紧张起来：「不可能。我最重要的人是自己，最在乎的是自由自在，所以……」  
 
　　「无妨，次於你也无妨。」  
 
　　「早知道不来见你。」他很懊恼。  
 
　　「玥凊为何而来？」  
 
　　「因为我想见你罗，就像我忽然想见风花和柳仙晏，我想做什麽就会去做，不想做的，就算是死我也不干。慕春，我的性子绝对不会妥协，你不要这样逼我。」  
 
　　姬慕春的眼神更加黯淡：「朕逼你什麽？朕对你，只有苦苦哀求，何来相逼？」  
 
　　「你好怪，慕春。你以前还曾经和慕秋说，我和华姐若不能拉拢，便要抹煞我们不是？」  
 
　　「嗯。」姬慕春不否认。  
 
　　「後来你不了了之，直到现在你还是不清楚我的来历，甚至连我几岁你都不晓得，你对我为什麽会这样执著？」这种程度早就超越友谊了。  
 
　　「慕秋知道更多关於你的事，而朕什麽也不知道，却依旧倾心於你，这样不能表示朕的真心？」  
 
　　真让滕炎令料中了，姬慕春不满足他当臣子，还想讨更多。纯狐玥凊开始怀疑，因果根本偿还不完，只能分作圆满或不圆满。  
 
　　「你呢？」男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玥凊对朕一点感情都没有？」  
 
　　「有是有，却是什麽也……不长久。偶尔我也想试试爱是什麽，朋友说那不是谁都可以，也许我永远都孤独，却能保证一直自由自在，所以，自由自在对我而言成了最安稳的幸福。我见过太多因爱生恨、因爱而毁的事了，就算今天我们离开皇宫，有朝一日谁先走了，留下的那人不是太可怜了？ 
 
　　慕春，你大可以说要和我同生共死，我会感动，但我不接受。未来要是情意冷却，现在情深意切的言语还是会成谎言，所以我选择自由。」  
 
　　姬慕春不死心，握住他的手：「玥凊，朕不会逼你，你可以不爱，不接受，但朕对你也已经是这样了。朕不逼你，你也别避朕好不好……」  
 
　　「迷时师度，悟了自度。你让我真迷惘，慕春，好怪。」完了、完了，他又心软了，明明还很记恨夏御温这家伙，为什麽一直心软。  
 
　　「玥凊，朕不喜欢皇宫。」  
 
　　「……」对方是在撒娇？  
 
　　「也不是自愿当皇帝。」  
 
　　「假设你今天是个寻常百姓，你想做什麽讨生活？」  
 
　　「只要有你在，朕做什麽都好。玥凊呢？」  
 
　　「开茶坊吧。」  
 
　　「不是酒楼吗？」  
 
　　「我以前也爱喝茶。自从嫣走了之後，就没再喝了。」  
 
　　「为什麽不再喝了？」以前听纯狐玥凊提过一两次嫣这名字，或许是故友吧，姬慕春忍著不吃醋，专心的聆听。  
 
　　「茶都变涩了，不管再泡多少新的，茶喝起来还是涩，难喝。若开茶坊，看人喝茶的笑容，闻著茶香，或许我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幸福。」  
 
　　姬慕春心怜的笑了，将少年带到自己怀里搂抱著，软语哄道：「我知道原因。你很喜欢那个叫嫣的人，所以他离开之後，你心里寂寞，喝茶就变难喝了。」  
 
　　少年没有排斥被姬慕春这样接触，还仰起脸望向他：「我的确是很喜欢嫣，希望他能过得好。他是我第一个朋友了吧。」  
 
　　「看来那个朋友对你很重要。」  
 
　　「嗯……」  
 
　　「对不起。」  
 
　　「你怎麽了？」  
 
　　「朕太喜欢你，所以，吃醋了。」  
 
　　纯狐玥凊苦笑，以前的话他一定会飞也似的逃开，现在他竟然觉得姬慕坦承得可爱。  
 
　　「没关系，尽量吃吧，我又没差。」  
 
　　「玥凊准我吃？」  
 
　　「嗯。」他古怪睨了一眼。  
 
　　姬慕春趁机端起他下巴吻住，玥凊大惊，双手想挣开，可是对方箍得牢紧，他被吻得全身都瘫软无力，赖在男人怀中，双眸迷蒙。  
 
　　狐狸精反被男人迷住，真是丢脸，但纯狐玥凊也不明白怎麽会栽在他手上：「卑鄙。」  
 
　　「别气了，是你说可以吃的呀。」姬慕春说著，手又在少年身上游移，被少年发现不轨意图，抓起大手在手背狠狠咬了一口。  
 
　　姬慕春没喊痛，那是自作自受，还很甘愿的凝视纯狐玥凊，玥凊恼火的低斥：「你太奸诈了。」少年气呼呼的跑走，姬慕春也没追究他该如何离宫，虽然有些可惜没留下他，但见上一面，今夜……  
 
　　从寂寞得睡不著，变成兴奋得睡不著，唉。  
 
　　朝臣们都希望国师去替瑞皇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问题，瑞皇看起来没睡好，殊不知姬慕春睡不好的原因都是国师害的。  
 
＊　＊　＊  
 
　　天没亮，斐潋竟能在一夜里将国师从万清给请到千华，不过馨园里，伏轩涛不吃惊，易柚芝对斐潋的能耐更是了然，园内下人更没资格发什麽疑问了，唯一共同疑惑的，就是国师为何光著脚ㄚ出现这件事。  
 
　　伏轩涛在姬慕秋房外踱来踱去，易柚芝看得头晕眼花，「爵爷，下官知道你担心王爷，但夜已深，你要不要先回房休息，有消息再让人去通知？」  
 
　　「我怎麽还睡得著？他八成是早就料到有人夜袭才跑来我房间睡，我睡得著才有鬼咧！」  
 
　　纯狐玥凊不准任何人进屋察看，里面的情况谁也不晓得。斐潋则是对姬慕秋的情况没兴趣，说要去附近搜查有没有可疑的气息馀留，人就跑走了。  
 
　　「是流火蝶鳞粉，你沾上的量不会致死，可是这脸恐怕……」  
 
　　「玥凊，但说无妨。」  
 
　　「流火蝶本身就有毒，皮肤沾上了会溃烂，不过是慢性腐蚀，目前看来你的脸虽然没什麽变化，但时间一久，沾过鳞粉的地方就会一直烂，直到坏死为止。还好你及时闭眼，视线保得住。」真是折腾人的毒，那个自称夜的人并没有在毒粉添加其他手脚，就已经够麻烦了。  
 
　　姬慕秋倒是笑得开心，连房外的伏轩涛和易柚芝都听见，疑惑的对望：「玥凊，你也晓得我的秘密，该替我开心。」  
 
　　纯狐玥凊撇嘴：「关我屁事。」  
 
　　「以後就戴面具吧，反正本王一向都戴著面具，现在只是有了理由可以戴上真正的面具。」  
 
　　「噫……」少年忽然想起什麽，伸出手指沾点口水，抹过姬慕秋的眼下，竟抹掉了一些肤色：「哼，你不提秘密的事，我都差点忘了，看来毒粉也没完全成功发挥作用。」  
 
　　「哦？」  
 
　　「没完全发挥，也还是有发挥到，啧。」  
 
　　从那夜起，姬慕秋戴上了半脸面具，阴沉的气质却比以往更令人胆寒。  
 
14  
 
　　对纯狐玥凊而言，嫣是他第一个朋友，而夏御温，是他第一个敌人。  
 
　　遇上敌人的时间，远远早於遇上朋友，那时的人多半信仰天地自然间各有神灵，若是遇上妖精，态度放软的话稍微被捉弄也没什麽大不了，可那夏御温竟不将他放在眼里，还脱裤子打得他哇哇哭叫。之後他(单方面)和夏御温结仇，三不五时变成青年跑去找夏御温麻烦。  
 
　　夏御温是部落贵族，是公主向神明求来的孩子，与生俱来就有和自然亲近的能力，年幼时曾在荒野迷路，被一匹狼刁回公主的帐外，成长过程中发生不少诸如此类奇迹般的事。  
 
　　纵使夏御温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男人，纯狐玥凊也不当一回事，他讨厌夏御温，甚至好几次变成美青年将夏御温婚配的对象拐走。  
 
　　最後夏御温又来到了冰魄崖，他早就猜出青年是谁变的，玥凊料他是兴师问罪来了。那天和他们第一次相遇很像，天气晴朗，是个适合外出的好日子。  
 
　　俊美的青年在夏御温面前现身，站在岩上得意的睥睨他：「嗨，夏御温。」  
 
　　「你是之前的狐狸精吧，成天黏在我身边恶作剧很好玩？」  
 
　　「很好玩哦，看到你无奈的样子，本狐超开心。」  
 
　　「小孩子的游戏，也该适可而止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出生的时候你连颗沙子都不是！」  
 
　　「你要再乱闹，搔扰百姓，我打算到神庙去请神来作主了。」  
 
　　「去呀、去呀，我才不怕他们。还有，记得报上我的名字，我呢，是只狐狸的时候就叫纯狐玥凊，不过平常捉弄你的时候，我叫玳萌煌，别搞混罗，哼。」  
 
　　大概是那时起，纯狐玥凊第一次注意到人类，夏御温的出现，让他几乎天天都很快乐，即使恶作剧失败，他溜的时候还是笑得很开心，因为那段时光中，他不是孤独的。  
 
　　他对自身的言行逻辑、性情方面都了解透彻，关於欲望也向来非常诚实，没有人类多馀的矜持和掩饰，却在某部分毫无自知之明。好比说，由於从诞生就是孤独生活，关於情绪的表达及感受很直接，但关於由情绪累积成的情感则一无所知，不擅应对。  
 
　　因此即使捉弄完夏御温感到快乐，他并不清楚那不纯粹是讨厌，也或许有点喜欢，深陷寂寞中亦然，他不会知道那些失落或怅惘就叫寂寞，因为他总是孤独，力量强大的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一日深夜，夏御温感受到有人接近自己，连忙起身，当他看清来人时，对方微凉的手指抵在他唇间：「嘘，你不可以叫那个名字，他会发现我溜来你这儿。」  
 
　　夏御温不解的望著纯狐玥凊，他本来要脱口而出的玳萌煌三字也没喊出口，只是个名字而已不是吗？  
 
　　他看穿夏御温的疑惑，淡然的笑：「我的心神被撕裂了，最近闹事酿灾的妖兽是我……另一个我。」  
 
　　最初细微的偏差，导致纯狐玥凊走火入魔，他的心神被梦魔分裂为二，一者以玳萌煌的身份肆虐作乱，原本银白的毛皮，由於梦魔侵蚀的缘故，染上了沉郁的紫。另一者是原本的纯狐玥凊，是还未被影响的心神，趁著玳萌煌不注意时，潜入了夏御温的居处求救。  
 
　　「请杀了我，杀了玳萌煌。」玥凊仍是银白长发，哀求夏御温杀死自己，包括如何杀死的方法也交代清楚。「都是我自作自受，请杀了我，夏御温。」玥凊一遍又一遍的请求。  
 
　　「因为我总是不管你，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吗？玥凊。」  
 
　　「我不该贪恋捉弄你们的滋味，我应该要窝在冰魄，永远孤独。」他还以为永远孤独，就能避免走火入魔。夏御温想苦笑，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他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在乎纯狐玥凊的存在。  
 
　　「不寂寞吗？」  
 
　　「寂寞是什麽感觉，我不懂。」  
 
　　「唉……」祸害的并不是夏御温，可是，这男人却露出了懊恼後悔的神情，他看向纯狐玥凊的眼神，很不舍，但玥凊看不懂，也没时间懂。  
 
　　「把你以前积累的不满，拿来杀我吧，求你了，夏御温。」  
 
　　「只能这麽做了，杀了你，你就能解脱，是不是？」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得到救赎，这绝对是笔好交易，杀了我，夏御温。」  
 
　　夏御温答应纯狐玥凊之後，玥凊最後零星的乾净意志就彻底被染上了浓豔妖饶的紫，玥凊并不晓得，夏御温是抱著怎样的心情，在炽魂峡上瞄准他拉弓，他不是为了报仇才杀，而是……  
 
　　白光穿刺过玳萌煌身体时，夏御温再也无法控制的痛哭失声。要是能重来一遍，他会好好的教导那只狐狸，不让他误入歧途。他以为不理会玥凊，玥凊就会乖乖放弃坏念头，就会觉得捉弄人并不有趣，回想起来，是玥凊太寂寞了，想引他注意而已。  
 
　　「玥凊，你会不会想离开冰魄？」  
 
　　重生的纯狐玥凊又恢复了男童的样貌，在山上拾落花酿酒，听人唤他，他抬起小脸：「不要。」  
 
　　嫣是负责照顾重生後九尾狐的仙人，他陪玥凊在冰魄待下，让人几乎要以为他们会永远都一起待在那儿。「你不想去外面玩吗？」  
 
　　「嫣想去玩，你自己去，我不去。」纯狐玥凊是贪玩的，可是对於离开冰魄这件事，他心里总是莫名抗拒，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甚至对此感到不安，他直觉一旦离开冰魄，就永远回不来了。  
 
　　「玥凊心里还残留以前的东西。」男人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拾落花，男童高兴得翘起狐耳。  
 
　　「有嫣陪我就够了，冰魄是最好的地方，我哪里也不想去。」  
 
　　嫣露出微笑，却又轻叹说：「我有天会离开你，其他的妖精虽然也喜欢你，但他们也不可能永远都待在冰魄陪你。」  
 
　　「嫣要离开吗？」男童眼里流露明显不舍。  
 
　　「嗯，随时可能都会走。我虽是照顾你，同时也是在监视你，你不敌视我，表示你的嗔恨已淡。玥凊心里还留著过去的东西，却也遗失了一部分自我，如果你想知道究竟是什麽，就离开冰魄吧。」  
 
　　男童的衣袍里都是花瓣，他明白嫣的意思，却不想立刻面对。「好吧，如果我想知道，我会去外面，嫣是希望我去找夏御温对不，可是，他那麽讨厌我，一定不屑再遇上我。」  
 
　　「玥凊，他亲口说讨厌你吗？」  
 
　　「……不记得了，也许有。不然他为什麽肯拉神弓射杀我？」  
 
　　嫣扬起浅浅笑痕，揉著他的狐耳：「这事儿以後你再问他。不是谁都能用那把弓，玥凊。」  
 
　　嫣并没有告诉玥凊关於当初激战时候的事，因为那必须要由玥凊自己想起来才有意义。夏御温所请下的神弓，并没有箭矢，因为拉动神弓的人，要以意志做这件事，并付出所有的生命力充作箭矢。  
 
　　纯狐玥凊和夏御温虽无同生，却是共死。  
 
＊　＊　＊  
 
　　紫金帝国　瑞皇　十四年　秋  
 
　　「翠柳守得花开落，飞黄报秋抵不过。」纯狐玥凊啃著香脆的核桃酥，坐在悬挂的竹椅上，踢著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活水，这是伏轩涛的府邸，伏轩涛一回万清，国师就老往他这里跑。  
 
　　伏轩涛则是坐在用木板架高在水流之上的平台，听纯狐玥凊忽问：「你们那儿的核桃酥也跟锦馔馆的点心一样这麽好吃麽？」  
 
　　「嗯，不输这个，还有非常多口味，加了巧克力的、蓝莓的，改天可以开发新的看看。」  
 
　　「听起来你们世界真的很有趣，好想去玩喔。」  
 
　　伏轩涛朗笑：「你是厉害的九尾狐，哪天说不定真的可以在各个世界里来去自如，到时候别忘了带上我。」  
 
　　少年舔著唇角的碎屑，歪著头认真的想了下：「好哇，我以後想开间茶坊，让大家都高兴来作客的店，你来我店里工作，我们一起去玩。」  
 
　　「没想到能惊天地泣鬼神的狐狸居然说要开茶坊……」就跟总统忽然说要当奶爸、开计程车一样令人意外。  
 
　　「可是穿越不同世界不太可能，光是时空回溯也很耗力。」  
 
　　「开茶坊的事你是认真的？」  
 
　　少年点头：「对呀，等我报完恩，就找个地方开间小店。」  
 
　　「怎麽不回冰魄？」  
 
　　「……唔……是哦，为什麽我都没想到要回那里……」他自言自语起来。  
 
　　细水涓涓潺潺的流过，落叶飞花，秋天是个浪漫而浅愁的季节，这种气氛是伏轩涛在都市里感受不到的，说到秋天，他就想起了秋天积木。  
 
　　「你想姬慕秋了。」纯狐玥凊的话是肯定句：「他人在西北边关，你要去看他吗？」  
 
　　自从姬慕秋在千华中了流火蝶鳞毒，伏轩涛就没再见过他，姬慕秋甚至趁他守在房外等到睡著，离开了千华，连万清也没回，请了皇命直奔西北战线。  
 
　　伏轩涛想追去，却让姬慕春留在万清，而且作法简直是将他软禁在府里，大家都说瑞皇是为了保护伏爵爷，没人知详情，能来见他的只有国师和太医易柚芝。至於墨馨洛还在自家养伤，身上的操儡术已经完全清除乾净，不过情况大概也和伏轩涛差不多，不能随便出门乱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被软禁。对了，就算瑞皇准你来找我，为什麽连你的国师之位都搁下？」  
 
　　「哦……那家伙大概在耍什麽心计了，随他，反正我当国师也是好玩而已。现在所有的职务都由华倾蓿代理。」  
 
　　「华倾蓿？」伏轩涛嘴角微微扯动，念起来怎麽那麽像花青素。  
 
　　「她是万清的修练者，也在鉴天阁工作，领了上界的令负责监视我。实际上我不在乎被监视，没人能掌控我，而且，小华和我很投缘，她根本就是我这边的人了。」纯狐玥凊笑得很得意，要论魅力，他鲜少输人，可以说是没输过半次。  
 
　　对了，只有夏御温无视过他，可恶的家伙。  
 
　　见到玥凊露出尖利犬齿不悦的模样，大概想起姬慕春了，玥凊让伏轩涛看过部分的记忆，也知道夏御温这人，就是最後杀死玥凊的男人。  
 
　　「轩涛，你真的不想知道秘密？」  
 
　　「什麽秘密？」  
 
　　「所有秘密。你是伏轩涛，来试看看同化多少吧。」纯狐玥凊拍了拍手上的酥饼屑，随手一握，凭空变出一支毛笔。  
 
　　伏轩涛的颜面神经抽了抽：「你开玩笑哦，我写毛笔字比鬼画符还恐怖。」  
 
　　「那表情不适合你唷，嘻。」他将毛笔置到伏轩涛面前：「拿起它。」  
 
　　「可是……」伏轩涛迟疑了一下，纯狐玥凊的话好像有魔力一样，手不自觉的伸出去，连握笔的动作都优雅得不像狄岚，就如国师所言，他已经是伏轩涛了。  
 
　　「狄岚没有消失，伏轩涛也没消失。你不必担心，来，随便写点什麽试试。」  
 
　　「你只给我笔，又没给我纸。」  
 
　　「写哪里都行的，别担心。」  
 
　　自称无所不能的国师都这麽讲了，伏轩涛也抛下心中絮念，提笔不沾墨，反而往水面掠湿，站在秋叶纷飞的金色院落里，飘邈绝尘的身影，用一管搦笔在叶上写下心中的遗憾。  
 
　　伏轩涛想再见姬慕秋一面，问清楚他的想法，如果有什麽秘密，他想从姬慕秋口中听见。  
 
　　「写好了？」  
 
　　「给你。」  
 
　　他将叶子递到玥凊手上，玥凊眨了眨眼，轻吐口气，那叶子在其掌心化做一团萤火虫大小的橙光：「将讯送到姬慕秋那里，可以吗？」  
 
　　橙光轰的扩散，从纯狐玥凊的掌心跃进流水中，变成一只金鱼，游了一小段，忽然又化作一只黑白相间的锦鲤，没一下子竟游出府，不知跑去哪里了。  
 
　　伏轩涛看得瞠目结舌：「刚才的叶子……」  
 
　　「你写了一个秋字不是吗？我想那应该是写给姬慕秋的，所以顺便替你送出去。金鱼游不快，所以它又变成鲤鱼，也许出去会再变成鸟之类的，依照你心里的急切度，他会用各种方式传达，如果你现在马上就想姬慕秋知道，那叶子说不定会变成鹰。」  
 
　　「鹰？一片叶子怎麽会变来变去？」  
 
　　「你不是瞧我对叶子吹气？我分了一点力给叶子，等送完信，就会落叶归根了，放心放心。这不是很符合你们世界讲的环保吗？」  
 
　　「环保……」伏轩涛乾笑：「是呀、是呀，如果我们那世界的魔术师能这麽环保的表演也不错。」  
 
　　「你拥有狄岚的记忆，慢慢的也会记起伏轩涛的事，也许梦魔盯上了什麽，所以老是潜进你梦中，以後要是再梦到，就想办法联络我。」纯狐玥凊咬破手指，抓过伏轩涛的手心，快速的画咒，鲜红的血在变成咒文後立刻渗入伏轩涛的皮肤中：「用你的掌心拍击眉间印堂，这样我就知道你遇上梦魔，我会去救你。」 
 
　　「玥凊，谢谢你，你对我真的很好。」  
 
　　少年听他道谢忽地面露呆滞：「……因为你说我们是朋友。」  
 
　　「如果你有什麽心事也可以和我聊，我不像你这麽厉害会变来变去，但是聆听倒是很在行。」  
 
　　「本狐哪有心事，我可是厉害得很，哼。虽然极恶之事干过不少，但我对朋友是最好的，你是我第一个人类的朋友，快点感到荣幸吧你，哈哈哈哈。」  
 
　　伏轩涛撇撇嘴，假装嫌弃，没多久也跟著笑出来。他猜想，玥凊是不习惯被道谢，因为他一向唯我独尊，世界以自己为中心运转，不管他人所定义的好坏，凡事都凭自我意志行动，做完也会马上跑去忙下一个引起他兴趣的事，因此很少听人道谢。  
 
15  
 
　　清晨在桂花香气中醒来，委实是浪漫，不过伏轩涛这天不仅闻花香，更是被一只熊掌给拍醒的，并不是很用力，就是一只毛绒绒的熊掌和暖呼呼的肉球，在他脸上乱拍一通。  
 
　　醒来映入眼中的是个年轻可爱的萝莉，笑得甜美，小小年纪就有双勾人的桃花眼，语调也软软的：「轩涛哥哥，轩涛哥哥，你醒来陪我玩啦。」  
 
　　「你是？」照理说他被瑞皇软禁，没姬慕春同意谁都不准擅入爵府，莫非是和国师一样的妖精？  
 
　　「靖晖呀。」  
 
　　「种花(台语)？」  
 
　　「哥哥都忘记了，你忘记了，呜……」  
 
　　「你你你、你先别哭，妹妹，你几岁？姓甚名谁？家住哪里？爹娘咧？」搞得好像派出所在协寻失踪儿童一样，唉。  
 
　　「我今年九岁，姓姬，名靖晖，家住万清的紫金皇城，父皇是姬凛非，母妃是伏轩醉，就是哥哥的姑姑啦。」靖晖公主揉掉眼角的泪珠，很紧张的问：「轩涛哥哥你都忘记我了？」  
 
　　「……原来你是我表妹？」  
 
　　靖晖眯起眼，捏了伏轩涛手背一下，小手成拳开始乱捶：「你这个负心汉、负心汉、负心汉！」  
 
　　「你先冷静。」他抓住靖晖公主的手，「靖晖小妹妹，我受伤了你不知道？还挑我胸口打？」  
 
　　她脸色疋变，愧疚得立刻作势要脱他衣服查看伤势：「对不起，我忘了哥哥的伤，你痛吗？」  
 
　　伏轩涛又拦下她，无奈苦笑：「托你的福，现在还过得去。瑞皇准你来见我吗？」  
 
　　靖晖点头：「我求慕春哥哥好久他都不肯让我来，最後我请母妃跟他讲，他才允我出宫找轩涛哥哥。」  
 
　　他忽然听见一声不是人的叫声，有些尖锐，想起醒来时的触感，问她：「你刚才怎麽叫醒我的？我觉得有毛毛的东西在蹭我的脸，还拍了好几下。」  
 
　　「啊、是乐乐。」提及乐乐两字，靖晖眼睛都亮起来了，从被窝揪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动物：「我带乐乐来见哥哥，乐乐又长大一些了哦。」  
 
　　萝莉口中叫的乐乐，是只猫熊！  
 
　　伏轩涛瞪大眼，他长这麽大还没见过猫熊：「你的乐乐……」  
 
　　「嗷。」比篮球还小的猫熊有些高音的唉了一声，有点像小狗。伏轩涛暗叫声糟糕，萝莉跟小猫熊的组合，爆萌！  
 
　　「超可爱的猫熊，原来刚才是你啊。」  
 
　　他抱过圆滚滚的猫熊，毛并没有想像中松软，有些刺刺痒痒的，触感很微妙，靖晖公主茫然的看她的轩涛哥哥抱起小猫熊磨蹭起来，一副打从出生没见过乐乐的模样。伏轩涛注意到她的目光，尴尬得停下动作：「我失态了，抱歉。能不能请你和乐乐到前厅等我？我还没梳洗……」  
 
　　「轩涛哥哥，你以前都不会这样和乐乐玩。」她终於知道为什麽大家都说伏爵爷变很多，以前的伏轩涛很成熟严肃，现在则是平易近人，甚至带点孩子气。  
 
　　他也习惯别人诧异的态度，笑著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此一时彼一时。好啦，你快出去等我，我等下就来。」  
 
　　「乐乐，我们去前面等哥哥哦。」靖晖公主抱起滚来滚去、扭来扭去的小猫熊离开伏轩涛房间，心里还不太能适应这样的轩涛哥哥。  
 
　　靖晖公主承袭了太妃伏轩醉的美貌，生得俏皮可人，个性也像太妃一样活泼外向，而且有点任性。有点而已吗？伏轩涛不清楚一般人的容忍度，但他觉得公主只是在耍孩子脾气，才会硬揪著他的衣袖，不顾礼教的喊闹：「不管啦、不管啦，轩涛哥哥以前就说我很可爱，大家都会抢著想娶我，轩涛哥哥为什麽不娶我？我要嫁你啦，不管、不管！」 
 
　　真令人头大，算起来靖晖是小表妹，可爱归可爱，看得出以後会是个大美女，问题是他根本没心情想这些，更没有变态到对一个小女娃产生什麽兴趣：「你先放手，我衣服都皱了。」  
 
　　「衣服？」她愣住，眼眶泛泪：「衣服皱掉竟然比本公主重要？负心汉、负心汉，呜，轩涛哥哥大混蛋！」  
 
　　「一个公主怎麽能口出秽言，你就──」  
 
　　「我不听、我不听啦，我一定要嫁你！」敢情她今天是来向他求婚的？天啊。  
 
　　「种花(台语)妹妹，你能不能先冷静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掉泪水：「你要娶我哦。乐乐是证熊。」  
 
　　伏轩涛瞥一眼小猫熊：「唔咿……」乐乐模糊的叫了一声，满足的啃它的细竹。  
 
　　他深深吸了口气：「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  
 
　　「呜──」  
 
　　「慢慢慢、别哭呀你。唉。」他终於知道姬慕春为何不准她来了，小孩子一卢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你想要我娶你是吧？」  
 
　　「对。」  
 
　　「为什麽？」  
 
　　「因为你很俊美。」  
 
　　「……啊？」  
 
　　「而且又能干，不会输慕春和慕秋哥哥，所以……」公主精致的鹅蛋脸染上两朵红晕，羞怯的又捏了他手背一下：「讨厌，不要逼我全讲出来！」  
 
　　「俊美？你是在挑马？」  
 
　　「人家又不是那个意思……」公主手指绞著伏轩涛被揪皱的衣袖。  
 
　　「光是乐乐为证没用。除非皇上、太后、太妃、姬慕秋都答应，不然我不会娶你。」把烂摊子分散往外抛就对了，哼哼，伏轩涛打著得意算盘。  
 
　　靖晖公主并没有为难的神情，反而还认真的问：「真的吗？」  
 
　　「当然，君子一言，种马也难追。」即使他们答应了，他也没说自己绝对会答应，美丑不是绝对，他可不想娶年纪太小的伴。  
 
　　「本公主知道了，我这就回去问他们！」公主天真的脸都亮起来，星眸闪烁的光芒让伏轩涛有些罪恶感，不过，那些人应该都不会答应才是，希望公主早早放弃荒唐的憧憬。  
 
　　「种花(台语)妹妹，要是你随时不想嫁我，欢迎来告诉我。」  
 
　　「不，我喜欢轩涛哥哥，我要嫁你！乐乐，我们快点回宫。」九岁的女孩抱起了认真啃细竹的小猫熊回到了紫金皇城，伏轩涛也暂时躲过了从天而降的灾难。  
 
　　长这麽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算是一种桃花劫吗？  
 
＊　＊　＊  
 
　　半张鬼面迎风沙，不披胄甲改轻袍，姬慕秋在战场上立马横刀，一旦进入杀阵中便疯狂斩扫敌方兵马。云瀚天及滕炎令虽乐见战局履履报捷，却对那个鬼面男人心存敬畏，连身为焰魅精的滕炎令都不想在私人时间里也碰上姬慕秋。  
 
　　後方主将营内。  
 
　　「王爷坚持不披战袍，而且老是讨前锋的位置，究竟为何？」这问题不单是云瀚天无法理解，其他人亦然，而且不便在本人面前问清，才忍不住私下议论起来。  
 
　　「不知道的话，妄自揣度也是徒劳，别想了。」滕炎令漠不关心的回云瀚天。  
 
　　「听说万清侯被瑞皇软禁起来，怀疑万清侯和外族勾结？」副将斐潋也加入讨论中。  
 
　　「谁无诌的？」滕炎令没有太多反应：「他是主人的朋友，万清有主人在，爵爷不会有事。韶羽王坚持领导前锋，就随他，还有人有意见吗？」  
 
　　滕炎令的地位，完全不亚於男人，云瀚天就算有意见，先前也和她稍微激烈的讨论过，而斐潋不管战略计谋，只要有地方舒展筋骨便好。「你们都没意见？今晚我们先在魏氏庄园稍作歇息，明早前去和韶羽王的阵营会合。」  
 
　　魏氏城庄在边关是出名的固若金汤，别的不提，光是防御建筑就大略分作三层，由最外围的城墙往内瞧，其间再隔一道空缺连接吊桥，就连各通道的大小门都有折门机关，让生人无法顺利开启闯入。  
 
　　四方还有兵器库供庄内取用，魏氏城庄的主人也因此出名，替不少长期受盗贼侵害的人家设计屋宅。正值西北战事，因此日夜都有人在城墙垜口来回巡逻，魏氏在边关的临禾省亦是官商一体的大户，连入口的大门垂花都比伏爵府的还要气派，也可见伏轩涛有多不爱铺张了。  
 
　　西北战事并没有最初的吃紧，几个野心过盛却不自量力的部族联络起来，虽然敌方诡诈招术不少，只要冷静下来细心应对，破阵并不太困难，损失的兵马也没有一开始那麽严重。现在加上可怕的姬慕秋，战况对紫金帝国更为有利。  
 
　　姬慕秋在敌人阵营里有个绰号，鬼泣杀。  
 
　　同夜，姬慕秋走出帐外，不发一语的凝望深蓝穹苍。他很久没这样宁静的仰视夜幕，小时候伏轩涛虽然和姬慕春处得比较热络，却喜欢在夜里跑来和姬慕秋睡，不管有没有做恶梦，因为伏轩涛从小就怕黑。  
 
　　姬慕秋有次问伏轩涛为什麽不找姬慕春，那张容易羞红的脸蛋，像雪里的梅花一样红了起来，怯怯的说：「因为慕秋让我觉得安心。」  
 
　　小小的伏轩涛和姬慕春时常有说有笑，却也知道有个人会默默的望著自己，用很沉稳柔和的眼神，令人安心，那就是姬慕秋。  
 
　　虽然文昭皇姬凛非疼伏轩涛，可是伏轩涛常因为姬凛非的目光感到不自在。曾经，伏轩涛是如此依赖姬慕秋，今非昔比了。  
 
　　关於小时候伏轩涛的细琐事情，姬慕秋都记得很清楚，唯独对自身的事不太有印象了，也许是不希望再想起来，假装秘密都不存在。  
 
　　站在广阔的天地间，姬慕秋第一次离万清这麽远，有种得到自由的错觉。杀敌时，甚至也和此刻相同平静，听见他人哭喊哀嚎，令他冷静，彷佛要让自己稍微解脱的方法之一，就是将人推下地狱，所以他对杀敌上瘾，嗜血而恐怖。  
 
　　姬慕秋想，或许他心里早就有块彻底扭曲腐败了，只是来到战场才展现出这一面罢了，没什麽好怪。以血涤心，越染越深，倒是不错，即便是现在变得有点傻气和搞怪的伏轩涛见到，一定也会鄙弃而对他皱眉吧。  
 
　　「呵……」男人如斯想道，不觉轻笑出声，心尖上的滋味似苦还甘，似甜又涩。  
 
　　夜鹰自远空飞来，姬慕秋也见到了，啼声凄怆，敏感而椎心。他兴味的盯住它，心里奇怪著，此时已入秋，应该过了求偶期，怎麽还会这样的姿态出现。  
 
　　『秋天积木，本国师替伏轩涛捎讯来。』纯玥凊略带稚气的乾净嗓音直灌姬慕秋脑中，旁人听不见，连国师都让伏轩涛影响，随口胡叫了。  
 
　　夜鹰於上空盘旋了四圈，然後变成一只白色纸鹤落到姬慕秋掌心，摊开纸见到上头仅写了一字：啾。  
 
　　白纸最後变回一片枯黄的落叶。多了一个口字边，是纯狐玥凊的恶作剧，这点心思倒瞒不过姬慕秋，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国师的为人，似叹似笑吁了口气，低语：「白痴。」伏轩涛才不会莫名其妙写那种字给他……现在的伏轩涛应该也不至於……  
 
　　姬慕秋揉碎掌中的枯叶，将淡淡愉悦的心情压下，离开千华後，他就打定主意不再回万清，不再见伏轩涛，自从中了流火蝶鳞粉後，他想通了一件事，只要那麽做就能摆脱秘密，永远的摆脱。  
 
　　临走前，玥凊还劝过姬慕秋。  
 
　　「你舍得伏轩涛一人留在万清？」  
 
　　「国师言重了，我从来都──」  
 
　　「少敷衍我，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你想丢下他一个人？」  
 
　　「继续和轩涛接触，我怕有天自己再也受不了，拖著他一起毁灭。」  
 
　　「现在这样不好？伏轩涛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避你厌你呀。」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好。他不排斥我，我就会忍不住想接近他，秘密却想忘也忘不掉，再这样下去，我或许会发疯，然後杀了他。代我向皇兄说，我愿意在关外替他卖命，希望他能待伏轩涛一如过往。」  
 
　　於是姬慕秋不要命似的，胄甲也不披就上战场杀敌，关於战事的谋略也不参与。他已经想通如何解决自身矛盾的作法，就是一心求死。自杀这等蠢事，他做不来，凭他的个性没办法任人宰割，如果可以的话，死在战场上倒是豪情快意。  
 
　　寻常兵将，又如何斗得过一个不怕死、不要命的疯子？  
 
　　因此，姬慕秋还活著，扭曲得形同恶鬼般的存在。  
 
＊　＊　＊  
 
　　少年手握起沾墨的笔，站在七楼高的巨型水力天候仪前，心不在焉的盯著被支架给划开的天空，染深的笔尖轻轻刷了粉舌两下，留了一条黑痕，他低喃：「真是有些反常呐……」  
 
　　一名计刻局的小员跟在一旁，诚惶诚恐的询问：「请问大人，是哪里反常了？」  
 
　　少年停下脚步，回望那名小员：「你不觉得吗？好几颗星星的光都变得很怪异。」  
 
　　小员很恭谨的表示：「恕卑职直言，推算、测验、计刻统历三局的人都没有这方面的发现，请国师指点星域，这几日我们会再更仔细的观测。」  
 
　　「没关系。」纯狐玥凊在手上小册子画了几个没人看得懂的小图，看似涂鸦，他眼神灵活的转了下，想到了原因。「你们做得很好，有事再和华倾蓿讲就行了。」  
 
　　「玥凊。」说人，人就到。  
 
　　「是倾蓿，这麽巧。」  
 
　　「不是巧合，我知道你来，特地来找你。」  
 
　　华倾蓿是一名长相普通的女子，年约三十，从年轻到现在都在鉴天阁工作，也有自己的家庭，有副令人不自觉会放松心防的温柔眼神，喜欢穿绿色系的衣裳，是击术局的副官兼代理国师，传闻她会读心术，甚至还会摄魂术，从小亦因此吃了不少苦。  
 
　　他们离开鉴天阁，边走边聊。玥凊仍是女相，和女子同行，这样方便些。  
 
　　「小蓿，你也发现了？」  
 
　　「嗯，有几颗原本正常的变星，最近的光芒变动得极不规则，有时隐没，有时出现，而且……」  
 
　　「而且鉴天阁的人都没察觉到，因为那不是普通肉眼凡胎看得出的变化。」  
 
　　「没有错，那些光实在很怪。玥凊，你知道原因了？」  
 
　　「原因倒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已经发生了，现在该注意的是结果。紫金帝国几年内，会有重大的变异，不是极盛，就会是极衰。」  
 
　　华倾蓿缓缓的闭眼，仔细的吐纳气息，然後肯定的表示：「这件事是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皇上。」  
 
　　「这是自然，事关重大。」不管跟谁讲，一定会掀起更大的波澜，还不如放著不管，等暗潮汹涌过，若是政变的话还能少流点血。  
 
　　「我还有一个私人疑问，瑞皇为何将玥凊的职务全搁下了？」  
 
　　「嘻，因为我吊他胃口吧。」  
 
　　「吊什麽胃口？」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因为那个人很怪。」  
 
　　「玥凊，你这样称呼皇上……」  
 
　　「他也是人，还是个臭小子，我的岁数可是大你们很多、很多，你们人间不是说敬老尊贤吗？这样的话我算是对他太好了，哼。」纯狐玥凊说变脸就变脸，也不知闹什麽别扭，朝华倾蓿吐舌扮了个鬼脸又迳自跑走了。  
 
　　「玥凊，你的存在，其实也是龙了。」华倾蓿似是感慨的自语。  
 
　　所谓的龙，由最精纯的灵气汇聚，人间为这种灵气凝聚的存在描绘出各种形象和故事，普通的灵气就好比风水灵穴，动静较为稳定温和，而在生灵上，便像纯狐玥凊那般，若心性失控将酿大灾大祸，轻忽不得，因此上界救活了玥凊，不放心的情况下才派人监视。  
 
　　嫣是第一个监视和引导者，亦是仙人。而华倾蓿是第二个，却是凡胎，她的压力不小，却愿意相信玥凊不会令她为难。  
 
16  
 
　　秋夜里，瓷白长指因细腻的皮肤发出诱人的吊诡光泽，缠著粉中带紫，紫得透红，宛如霞云的雾气，优雅的送入微翘的唇瓣，微微嗅了嗅，然後闭起撩惑人心的长眸享受吸食的快感。  
 
　　一小口、一小口，大约就这样缠卷吞食了三、四遍，少年慵懒的坐起身，在长廊上将手用力往脚尖伸展出去，满足得呵了口气。一如为风花吃掉部分的恐惧那样，他也将残留在伏轩涛身上的梦魔气息取出来净化，梦魔啖噬心神，而他，也能以牙还牙，再者，梦魔的味道很好吃。  
 
　　梦魔的气息是他所无法确实形容的味道，也许最厉害的诗人能办到，但少年无法描述，也觉得不必多作描述，很多事物唯有亲自体会才能知个中滋味，会不会情爱也……  
 
　　少年轻轻摇头，不愿多想。要说梦魔的气息，是偏近花香，类似茉莉或桂花那种浓而不腻，芬芳极淡却又化不开。他爱喝酴蘼酒，最爱的却是茉莉或桂花那类的味儿。若是月季一类的香气，反而会令他有种皮肤被利刃切开的冰冷感。  
 
　　「喜欢酴蘼却不爱月季……」少年声若碎玉的喃喃，笑得犹似涓水戏石，空灵的在院中回荡，花草们则沉寂的聆听。  
 
　　那男人今夜又来了，他晓得姬慕春要来，後门并没有锁上，自从七夕之後，对方就时常像这样，靠著秘道偷偷出宫来找他，男人说，这像情人幽会般刺激有趣，他却有些恼。什麽狗屁情人，明明是君臣关系，再不然是朋友关系，哪里像情人？  
 
　　除了之前意味不明的碰触，他倒不觉得哪里有暧昧，至少没见到那男人时，少年都是这麽认为的，见到对方後……  
 
　　「玥凊。」男人的低唤在这种时候，语调会变得比往常还要醉人，声纹就像摄魂咒一般：「你又在长廊打瞌睡了？」  
 
　　「哦。」少年随口虚应，翻过身趴著，双手撑颊睐向来者，小腿自然的上下摆动，慵懒无比。  
 
　　「今晚适合赏月，尝点寒月秋露，慕秋爱喝这种酒，我也觉得不错。」男人的自称语从朕换成了我。  
 
　　他来到少年身边坐下，指间夹著两只酒杯，完全没有天子的架子，温柔的替人斟满：「喝了好睡，是淡酒，喝多也无妨。」  
 
　　「皇上，你实在不该这样子。」少年却改口唤他皇上，企图疏远。  
 
　　「叫我慕春，玥凊。」他微笑将酒递到纯狐玥凊面前。  
 
　　玥凊不甚高兴的翘起唇，又被对方无视意见了：「皇上，微臣不想撞柱死谏，以後请皇上自重，别再做这种事了。」  
 
　　「你用这样的姿态叫我皇上？」姬慕春失笑，举起自己的酒杯饮了口：「过不久要入冬，然後迎来明年春季，你愿意来我身边吗？」  
 
　　纯狐玥凊抿起好看的唇线，早料中他的用意：「只要皇上需要微臣，微臣随时都在自己的职位上候命。」  
 
　　「你现在不需要当国师。」  
 
　　闻言，纯狐玥凊愤而将眼前的酒杯一扫，脆弱薄透的杯子应声碎裂：「又逼我，你说不逼我的，你……」  
 
　　「没有逼你，玥凊，不是你来我身边，便是我到你身边。」他不是非当皇帝不可，他的一生，第一次有了极度渴望的东西，而且遇上了就无法放手，他直觉一旦放了手，这条命也形同於无。  
 
　　纯狐玥凊撑起上身又坐起来，「慕春，你当我是什麽？我可以扮女人，那只是好玩有趣，你要冠欺君之名我也没有意见，但我不想一直当女人，我是个男人，年岁甚至比你还要长很多的，就算是以朋友的身份要求我帮，不觉得也太过了？」  
 
　　「不是帮，玥凊，不是帮。当男当女你大可自由选择，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姬慕春的恳求和意图太过鲜明，酿在纯狐玥凊心中快呼之欲出的东西，令他不敢主动探问，但也无法一直逃避。「你对我究竟是……」  
 
　　「你是我唯一渴望的，玥凊。」  
 
　　姬慕春的回答令他想起了异常的星象，莫非这男人真的舍得抛弃一切，不顾紫金帝国的兴衰，只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开什麽玩笑，这种责任他可不想担。  
 
　　「不可能。」  
 
　　「因为你之前讲的私人恩怨，所以不行？」他不信玥凊的心中没有他，他了解玥凊的脾气，玥凊不喜欢的人，连见了都嫌碍眼，除非极为亲近熟悉的人，否则玥凊也不爱和人碰触，若是真的厌恶，就算天皇老子也搆不著他一根汗毛。  
 
　　「我是为了报恩。」许是气氛使然，纯狐玥凊觉得此刻应该将埋藏心底的想法讲出来：「那个人一定很痛恨我，所以我一直都默默的守在那人身边，不敢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慕春，我不是长不大，而是外貌的成长於我无意义，我已经活了好久了，久到我也忘记在天地间看过几次物换星移，我不是人……」 
 
　　话题起头後，少年就这样语气淡然的叙说，彷佛在讲他人的故事。  
 
　　「民间诡物志那类的书籍提及传说中有个地方，叫冰魄，实际上，的确有那个地方，因为那里是我的故乡。」他放轻语调，催眠般的轻吐唇齿间的一字一句，瞳眸闪烁妖异的银色光芒，伸出修长藕臂揽过姬慕春的颈，「要看吗？关於我的记忆，看完你再决定那些是不是你渴望的……」  
 
　　纯狐玥凊不在乎姬慕春受惊，反正事後再将他记忆封起来就好了，如果排斥更好，潜意识的感觉也会反映到平时的应对里，如此一来姬慕春也就不会再这样执著他了吧。  
 
　　「凡是关於你的一切，我都渴望。」  
 
　　听见姬慕春深切的言语和眼神，本想取笑一番的纯狐玥凊也认真起来：「慕春，你何苦？」  
 
　　男人微笑，心甘情愿。少年反而感到无奈，勾揽过他的颈首，将额面抵上，和伏轩涛那时的方式相同，让他看记忆是最快的，只是那些记忆并不完全，嫣说过，玥凊也遗失了自己的一部分，尽管他回想起来没有任何的遗漏，可他相信嫣不会骗人。  
 
　　至於究竟漏了什麽记不起来，纯狐玥凊也尚未寻获。  
 
　　姬慕春在纯狐玥凊的记忆中见到了久远时光中的他们，虽然容貌有些许出入，但神韵却是相同，他直觉被唤作夏御温的男人是自己，玥凊由男童幻化作一名美青年，自称玳萌煌接近夏御温。  
 
　　和伏轩涛那次情况不同的是，夏御温感受得到纯狐玥凊心理的情绪，有欣喜、无奈、挣扎、愤恨、悲伤，就是没有寂寞。并不是指玥凊没有寂寞这种感觉，而是玥凊不懂，因为他容易对外界产生好奇，也乐於去接触和了解，却不擅於深入自我。  
 
　　纯狐玥凊总以为了解自我的言行逻辑跟脾气，就等同於彻底了解自己了。人会变，是因为人有心、有情，他却天真的以为只有人的心思才会瞬息万变。纯狐玥凊也不顾成败，全凭自己的意志行动，就像捉弄夏御温失败也还是笑得开心，他的目的纯粹是为了自我满足，而不是绝对的成败。 
 
　　思及他是这般可爱的孩子，姬慕春心中某处不禁发软，他担心被讨厌，正是在乎夏御温的证明，实际上他根本就不恨夏御温，说报仇也仅是逞强罢了。他明白玥凊要报恩的对象，是他。  
 
　　「还要看吗？」纯狐玥凊发言时，和姬慕春的鼻尖相蹭，他没有察觉这是极为亲腻的距离，抵著额问道。  
 
　　「继续。」那双水墨幽黑的眸波澜不兴。  
 
　　「唔。」他心里纳闷，姬慕春竟然没流露丝毫惊讶的神情，还要求继续看记忆。他习惯闭上眼，让对方观看记忆，姬慕春则是瞬也不瞬的凝视他，精雕细琢的容颜近在咫尺，他多渴望能疯狂忘我的将这人揉进体内……  
 
　　记忆回溯到了最後，纯狐玥凊死在夏御温的箭矢下，然後便是重生的记忆，嫣和纯狐玥凊的相处非常平淡无聊，却足以勾起姬慕春十足的妒嫉。  
 
　　「够了。」  
 
　　「不看了吗？」他睁眸察觉姬慕春神色微愠，还以为他是气自己欺瞒身份来历，讪笑：「怎麽？皇上是否嫌弃本狐非人？我很乐意退职离开，但该报恩的还是得报，我可以看情况实现你这一生的愿望，看是要紫金帝国的国运长久，还是──」  
 
　　「我说够了。」姬慕春的语气带了火气，听得出他多少压抑著。  
 
　　纯狐玥凊抿了抿唇，打算退开，姬慕春的大手却按住他的後脑，略嫌粗暴的吻上来，啃吻间带著深沉渴望和激烈的情感，用力的缠绕住想脱逃的少年。  
 
　　他用力捶了姬慕春肩背好几拳，姬慕春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更执著抱更紧，他不敢施全力反抗，不管怎麽说对方是个脆弱的人类，再者，他并不是真的讨厌姬慕春。  
 
　　感觉怀中的少年不再用力挣脱，姬慕春才停止冒犯的举动，没了平时温柔优雅的笑容，锐利冰冷的目光不逊於姬慕秋，玥凊望见後心里窜过一阵凉意。若说姬慕秋的阴狠残酷是被逼出来的话，再疯狂也还有迹可循，可是姬慕春这人彷佛天生有块部分就是疯狂而冷血，只是他思绪太过清晰，平素的样子正常到令人难以察觉。  
 
　　纯狐玥凊深深吁气，露出尖牙冷声问他：「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是你的恩人。」  
 
　　「恩人又怎样？我可不觉得自己哪里欠你了，要不是嫣那麽讲，我才不想来人间。就算你贵为天子，也一样比不上本狐，生命既脆弱又短暂。」  
 
　　「嗯，人类确实是这样，因此可恨又可爱不是吗？」好久以前他溜出宫时，讲过类似的话，那时玥凊也说他讨厌人。「紫金帝国怎样都好，我不想再管了。你不是要报恩？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到消失为止。」  
 
　　消失，比死还要不可能实现。姬慕春也为自己的要求感到好笑，但他是真的思考过消失这件事：「所谓的消失，亦即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可言，彻底消失。」  
 
　　「慕春，你比我还贪心……」  
 
　　「我不逼你，玥凊，这样的愿望你也办不到的，所以，陪伴到我死为止就好，如果你想谋杀我也行，只要死之前你在我身边就好。」  
 
　　纯狐玥凊瞪了姬慕春半晌。他从不认为姬慕春有多卑微，因为姬慕春料知他会答应，所以老是越讨越多，他并不讨厌这男人，因为这男人扭曲得有趣，和记忆中的夏御温有落差，因此总是观察得很高兴，但却无法将他视为一般的朋友。  
 
　　即使是纯狐玥凊所认定的朋友，也没一个敢像姬慕春这样对他予取予求，何况还不知道前因後果的关系前，姬慕春就是这种态度，他反省过自己似乎太放纵这男人了，却很难戒除。  
 
　　所以，这是最後一次了吧。纯狐玥凊如斯想道，允诺他：「好，我陪你，国师之位由华倾蓿正式担任，从此以後没有纯狐玥凊这人的存在，我会秘密潜进宫中，用另一个身份。」  
 
　　「虽然答应却不肯让我发现你存在？」  
 
　　「不管怎样我答应了就会做到，你可没说我不能更改身份。」  
 
　　「玥凊，你其实不是易容成女人，而是变化，对吗？」  
 
　　他啐道：「明知故问。」  
 
　　「这回想变男变女？」  
 
　　「秘密。」  
 
　　「世上秘密何其多，也许哪天我也会有秘密，唉。玥凊，谢谢你答应我。」  
 
　　纯狐玥凊无声回望人，眨了眨眼，有点懵懂的问：「这是报恩，你道谢作什麽，傻瓜。」  
 
　　姬慕春没有言语，仅是微笑，真实的心声埋得过深，就算玥凊能窃读心思也听不见半分。  
 
　　真想让你欠我更多、更久。因为舍不得分离。  
 
＊　＊　＊  
 
　　云、炎二将军天未亮，就整军从魏氏城庄出发，和姬慕秋的鬼众部队会合，原本姬慕秋提出要带一队探前锋，是不被批准的，但他所挑的人马全是自己养出的军士，倘若有什麽牺牲，也不会影响到原本所布排的军力，才又因而获准。  
 
　　被敌营称鬼泣杀的姬慕秋，其手下五百名军旅亦被称为鬼众，其中有他所培养的死士、护卫、特殊管道招募的异人，专门试探敌方联军的阵势。  
 
　　入秋以来虽无败绩，却也损失了百馀人，然而鬼众们竟无人叛逃，异人们有时甚至更加投入在杀戮中，有部分似乎见血就感到亢奋，没人知道姬慕秋是怎麽找来那些异人，但异人对付敌人的怪招却相当有心得。  
 
　　滕炎令及斐潋一度以为几个异人是妖怪，但他们的的确确是凡人，有时凡人暴走起来，委实恐怖更胜精怪。  
 
　　两方阵势排开，中央隔了宽浅的河流，附近无太多遮蔽，仅有江渚水草，气氛肃杀。敌方阵容原本由四国联合而成，初旭、纬朝、索利突、寒丹。纬朝和喀丹两国有点交情，彼此王室贵族亦曾通婚，伏轩涛曾委托罗灯燕前去劝降，纬朝会加入敌方也是想图利，因此罗灯燕诱之以利，和纬朝订了不少互惠条约，在不费兵卒的情况下成功削弱了敌人的力量。 
 
　　索利突及寒丹则是希望能拓展版图，前者是佣兵国，後者则是国土向来贫脊，许多产业需要靠天吃饭，不如紫金帝国的人生活安稳，初旭起兵是因其国王纯粹旺盛的野心使然，该国人民多半是不想加入战争之中。  
 
　　掌握敌方情报，对云、炎二位将军来说，目前情况已是稳操胜算。  
 
　　冷眼盯住欲策马渡河的鬼众们，细白脸皮上那张略嫌苛薄的嘴这般问：「韶羽王没问题吧？」  
 
　　向云瀚天提问的监军是宫里一名内侍官，容宾。古来都是帝王对武将信任不足才派出监军，所派出的多半是朝中谋士，但容宾却不是奉姬慕春的令，而是由穆兰歆指派，不少人都觉得太后对权势的欲望，比起瑞皇姬慕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只希望监军不要越过职权过份干涉才好。  
 
　　「王爷一向娴熟弓马，至今未尝败绩，我清楚他的实力。」  
 
　　「唷？看来云将军很信任王爷，不过今日迎来的是初旭兵将，初旭的攻法诡谲多变，听说韶羽王也在他们手里损失不少兵力，就连身上的伤都是因他们而来。」  
 
　　「容监军，你若有任何疑问，大可以在平常讨论时提出，听你口气是质疑王爷，还是质疑本将军？」  
 
　　容宾扬起嘴角，眼里毫无笑意的回：「我可不敢，只是替太后担心王爷罢了，请云将军息怒。」  
 
　　姬慕秋按辔徐行，高大的黑驹优雅威风的领著後方鬼众，几乎每人的坐骑都是同等身材，历经几战下来，凭添的沧桑还没有他们的杀气凛冽摄人。姬慕秋来到了约莫两军中线的位置就停下，不顾清晨能结霜的寒冷，他仍是一袭雪白衣袍，最突兀的是他握著的深铁灰刀鞭，昨夜才打造好，今日立刻送到他手上。 
 
　　斐潋会军时见姬慕秋穿得单薄，忍不住问他：「不冷吗？」  
 
　　他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淡漠的说：「一会儿便热了。」  
 
　　因为，刚喷洒出身体的血和泪，都是热的，那著实很温暖，甚至能烫人，他迳自想著，却没讲出口。以前姬慕秋会刻意将扭曲负面的想法讲出来，观察他人的反应，朝里的人只会一贯的迎合，久了他也腻，武将多半不会太认真搭理，亦是无趣。  
 
　　如今，姬慕秋是认真自私的享受这一切，如何迈向毁灭，他没打算再和人「分享」，就这样独自、沉默的杀到最後吧。  
 
　　姬慕秋看定沙洲上出现极弱的起伏，扬手挥鞭往起伏处抽去，由利刃倒刺所形成的铁鞭果然不失所望，底下所埋伏的敌人爆出一声哀号，血水伴随沙土四溅飞开，其他潜藏的敌兵纷纷跃出沙土，同时向姬慕秋和鬼众发动反攻。  
 
17  
 
　　红宝石般的鲜红，飞溅到深蓝近黑的半脸假面上，随著俐落快速的动作而滑落，看起来就好像杀戮中的鬼面正在哭泣一般，某些角度看来，鬼面悲伤至极，但稍微偏个角度细瞧，鬼面彷佛又在微笑。  
 
　　和日本能面中的般若相像，最初执著入魔，舞至最後，终将转念而得到救赎，同一张脸，却能有此微妙的变化，亦考验著表演者的功夫。  
 
　　但是江面中挥鞭者却无法谢幕，时而看似获得救赎，转瞬又堕落到深渊之中，在鞭刃上消逝的性命无数，却不足以成为他真正解脱的垫脚石，更像是赔葬。  
 
　　鬼泣杀，是为狂喜，亦或悲苦，只有姬慕秋自己尝得出来。长鞭一扫，接近他的人无不头身或四肢断离，皮肉绽开，鲜血犹如深红刺眼的彼岸花。有时打得太过忘我，姬慕秋会不分敌我的狂扫，後来，不单是敌人不敢贸然进攻，就连鬼众们也都尽量和其保持距离。  
 
　　杀光身遭的人马後，姬慕秋沉默静在原处，黑驹也感受到身上男人可怕的压迫感，不敢妄动，江水冲刷鞭上腥红和铁蹄，这场战争似乎早就结束了，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来纯粹是想找些对象陪葬。  
 
　　鬼众和後来居上的其他左右翼正在酣战，姬慕秋四周以尸骸堆积的领域宛如自然结界，没人敢侵入，除非等鬼泣杀自己又开始活动。然而有人无惧於此，闯入了这样的领域中，是个不蓄长发的家伙，身上仅穿著普通的护甲，底下竟是寻常的秘色衣袍，脸皮生得白里透红，不染风霜，根本不是个武将。 
 
　　姬慕秋瞥向那名短发青年，首度和敌人开口：「被我杀死的话，会掉进比地狱还深的地方。」  
 
　　那名青年徐徐走近几步，从敌营到江面并不是太远，却也有好一段距离，战场也扩大开来，青年手无寸铁，仅执了一柄玳瑁扇，还有烟紫纹玉石的扇坠，移动间竟毫发无伤。他唇红齿白，面貌无豔而不俗，越看越耐寻，眼尾有泪痣，发色映光隐约透出深蓝紫的淡辉。  
 
　　「多谢告知，不过我正是从那里而来。」青年眼眸含笑，展开折扇缓缓扇风，那模样乍见有几分像以前的姬慕秋，实际上他是故意模仿姬慕秋，细微的举止的确也让姬慕秋看了微感不快。  
 
　　姬慕秋不作回应，只是恢复了沉默继续盯住他看，普通人会被瞧得满身大汗，难以自在活动，可是青年一点也不在意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将扇缘对准了四周的尸骨轻轻的扇动。才扇了几下，那些死透的兵士居然在江面中蠢动起来，不管头或四肢是否残缺，全都纷纷再度站起，有些是紫金士兵，有些是三国的兵卒。 
 
　　瞧见了常人无法施展的诡异能力，姬慕秋立刻肯定的说：「你就是夜。」  
 
　　「是的，我是夜，和紫金帝国的贵国师一样……」语末几字是无声唇语，「都不是人。」  
 
　　望见夜挑衅的笑意，姬慕秋也毫不客气的扬鞭挥去，夜後空翻跳，鞭刃甩了回来，他落地前只手撑地再藉力一跃，轻松的躲开攻击，若是撑地的时机差了半秒，夜的手腕就会跟其他人一样被鞭子咬断。  
 
　　方才让夜扇风唤动的死尸，正不顾一切的朝姬慕秋扑去，姬慕秋见了依旧无动於衷，面无表情的将还能动的死尸鞭到碎烂为止，尸体是不怕痛的，尽管数量还是有限，也足以令姬慕秋额上覆汗，闷在面具下的脸，闪过一瞬的迟疑。  
 
　　他一心求死，若这人能杀了自己，战死也值得，脸上的痕迹也拜其所赐。可是夜提及国师，亦即纯狐玥凊，看来还有其他目的，国师曾几度帮过他的忙，算来他也不是不懂得感念之人，假使杀掉夜，或许能替国师除掉一个麻烦，但如此一来就很难再遇上有可能杀死自己的家伙。不能轻易让夜得了便宜，却也不想错失战死的好机会…… 
 
　　「犹豫实属兵家大忌，看来这种时候，王爷顾的还是自己，对成败漠不关心呐。」夜叫醒的死尸让姬慕秋毁坏大半，他目露精光，收叠起玳瑁扇，将扇骨对准了姬慕秋坐骑的黑马由上往下一划，姬慕秋敏锐的直觉不妙，即时跳开马背，黑驹立时被直剖两半。好狠的杀术，姬慕秋动气的吁了口气想道。 
 
　　「放肆。」铁鞭华丽乱舞，冷光晕开来，远观就像银月，剩馀的行尸全都化为碎肉，姬慕秋收鞭倏地往夜劈去，夜以玳瑁扇挡下，缠紧鞭刃彼此对峙。玳瑁扇理应被鞭刃绞到断裂，可是却能耐住缠绕，自称夜的青年果然是妖物。  
 
　　在远处指挥战况的云瀚天仍是镇定自若，心里却不禁可惜：「韶羽王的那匹战马可是难得一见的良驹，极难驯化和训练，不仅对血腥、噪音忍受度都极高，而且稳定性也难得一见，可惜啊！」  
 
　　只不过那匹战马是韶羽王的所有物，可惜归可惜，也还是王爷自身的事，王爷都没感觉，云瀚天也就没再多想。一旁监君容宾见到云瀚天撇了撇嘴欲言又止，还以为他是在担心战况，心里微感好笑。监军对战情作用并不大，自古还常传出监军扯後腿的例子，不过容宾懒得搅和那麽多，他只消负责太后穆兰歆交代的事务即可。  
 
　　倘若韶羽王光荣战死，就立刻为他风光大葬，要是战局大势已定而还没死，就让初旭国那个叫夜的人给个交代。  
 
　　容宾是穆兰歆宫中的心腹，他明白穆兰歆的心思，也晓得她有多偏心，偏心到为了巩固紫金帝国的皇权，可以牺牲掉向来都深得她欢心的儿子，姬慕秋。比起姬慕秋的存在，穆兰歆更偏心的疼爱姬慕春，姬慕秋虽然能干，凡事也都和她配合得恰好，却也因此威胁到姬慕春。  
 
　　姬慕春虽然同是有城府的人，却没有应该要抱持的欲望，处事得体稳妥却不够积极，野心不足的人，皇位又如何能坐牢？  
 
　　容宾的目光又落到战场上最惨烈的那个角落。姬慕秋和夜相互对峙，夜竟还有馀裕伸出一手拾起扇坠，抵在下唇轻语：「梦魔狩魂！」  
 
紫玉上的云玉纹顷刻间生出妖异的烟雾，看似缓慢实则快速的朝附近漫延笼罩，战场中出现了一块肉眼难以看清的区块。  
 
　　姬慕秋暗叫糟糕，想拼全力扯动青年，青年看起来还没他高壮，居然能闻风不动，那张自信十足的笑脸逐渐掩没在紫烟中。  
 
　　「慢慢享受吧，姬慕秋，哦，还是我该叫你……」後面的声音姬慕秋听不真切，可他却直觉那个叫夜的青年知道秘密。  
 
　　自姬慕秋来到临禾战线後，行宫刺客、馨园事件，还有夜的出现，彷佛都和皇宫有种微妙的牵扯，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或徵兆能确定，然而这种直觉越来越强烈。  
 
　　紫色烟雾渐散，眼前景象不是腥风血雨的混乱战场，而是银杏满开的涤秋苑，姬凛非赐给姬慕秋的地方，赐给姬慕春的则是饶雅苑。金澄澄的银杏林中，才九岁的伏轩涛坐在树下睡著了，身上只披了件轻软的蓝紫锦袍。  
 
　　姬慕秋认得这画面，那件轻袍是他亲自为轩涛盖上的，当时他们的关系尚未决裂，每逢银杏将涤秋苑染上美丽的柔金，轩涛总爱来这儿待，两人即使一天没有交谈上半句话，气氛也自在惬意，似乎不需言语，彼此眼神投递间，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如何。  
 
　　伏轩涛越来越看不透姬慕秋，则是在疏远、决裂後的事了。  
 
　　察觉自身也是九岁的模样，姬慕秋知道定是夜耍的把戏，眼前一定都是障眼法罢了。但是他没办法忍住想亲近伏轩涛的冲动，今日之前他是抱著和伏轩涛永远分离的心情，如今意外再见，怎能教人平心静气面对！  
 
　　「轩涛……」  
 
　　乾涩的喉间发出近似呜咽的低唤，树下睡著的小玉人儿缓缓睁眸，用易怯的笑颜朝他看来。置身在这样的情景中，被谁暗算身亡也够令姬慕秋满足了，死前的最後一幕比他所想来得美妙，姬慕秋心甘情愿的朝伏轩涛走去。  
 
　　死在朝思慕想的人怀里，多奢侈，对他这样恶事做尽，冷血无情的家伙来讲，太划算了。  
 
　　九岁的伏轩涛仍是稚气未脱，他站起身，姬慕秋凝视他的一切，几乎都要忘了呼吸，直到伏轩涛也微笑唤他：「慕秋，你不是说去拿茶点来，跑去哪里閒晃，都忘了。」  
 
　　姬慕秋听伏轩涛开口，才朝他迈步，走到他身边笑语：「我忘了，对不起。」  
 
　　「披上，你穿得比我少，又容易染风寒。」小时候的姬慕秋，比伏轩涛更常感冒，所以姬慕秋後来才更用心锻鍊自己。伏轩涛将轻袍为姬慕秋披上，扬起的唇有种虚幻柔和的淡淡光泽，像落在水面的樱瓣，令人忍不住想伸指轻触。  
 
　　实际上姬慕秋也已经这麽做了，伏轩涛疑惑的偏著头问：「我嘴巴沾到什麽了？」  
 
　　「嗯，沾上了。」或许是秋天的露水也不一定。他想这样逗人，却迟迟未开口。  
 
　　伏轩涛也没怀疑过姬慕秋任何话，抿起笑弧：「今天的慕秋有点怪呢。」  
 
　　「怪吗？」姬慕秋无预警的抱住伏轩涛，充满任性和依赖的拥抱，他感觉自己激动到身体微微的颤动。  
 
　　伏轩涛被搞得很紧张，以为姬慕秋是受寒病了，「很冷吗？回屋里好了。」  
 
　　「不是，只是忽然想这样，拜托你让我任性一下，拜托。」姬慕秋有生以来都没低声下气讲过这类的请托辞，伏轩涛也吓著了，愣愣的任他紧拥。  
 
　　「慕秋。」习惯性的呢喃彼此的名字，伏轩涛也伸出双臂回拥，将脸靠在姬慕秋的肩窝，不知道过了多久。  
 
　　以前姬慕秋不甘心被秘密束缚压迫到窒息的只有自己，对置身在外的伏轩涛存有些许怨怼，却狠不下心怨恨他，他只恨自己，再难受、再不甘心都只能恨自己。而今，他已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这样就好……已经够了……」姬慕秋心满意足的松开怀抱，胸前的浅色衣料渲染上一朵豔似华贵牡丹的红红血花。  
 
　　视线逐渐模糊，而伏轩涛的身影容颜早已深深烙在姬慕秋脑海，无论什麽时候的模样，就算瞎了，伏轩涛的一切对他而言鲜明不褪。  
 
＊　＊　＊  
 
　　「慕秋！」  
 
　　身在万清爵府中的伏轩涛，夜半被恶梦惊醒，他记不清详细的梦境，可是最後一幕让他心有馀悸，姬慕秋身上都是血，刺目眩人的血花，但是最震撼他的是那男人竟然在笑，还笑得如此醉人绚烂，好看得令他心口酸涩得想哭……  
 
　　伏轩涛僵在床上良久，好不容易从恶梦回过神来，他发现不是想哭而已，他根本是哭醒的，连自己哭这麽久都没察觉。  
 
　　这种强烈到难以言喻的心情，快逼疯伏轩涛，不是对姬慕秋那家伙痛恨不齿吗？为什麽会为了那人出现在梦中的情境难受到这种地步，沉痛的心情真实到他觉得可以闻到姬慕秋身上的血腥味了。  
 
　　就算是以前狄岚也没有这种情况，狄岚做的恶梦多半很快就忘得一乾二净，没有太多意义存在。  
 
　　「玥凊……对，玥凊……」伏轩涛忆起他手心有纯狐玥凊留下的咒，於是举起掌心朝眉心拍击，不到几秒间，漆黑的房内传来了碎玉般好听的声音。  
 
　　「你找我来，可是我没嗅出梦魔的气息。」  
 
　　「不是我这里，是姬慕秋。」伏轩涛点亮火折，找到他的身影，往前踱了几步，咽了下唾沫才开口：「我梦到他了。」  
 
　　纯狐玥凊也觉得伏轩涛样子很怪，眼神往左飘了下，寻思：「你直觉他出事，要我去查清楚，是麽？」  
 
　　「麻烦你。」  
 
　　少年摆摆手：「少给我客套，我们是朋友，有要求尽管讲，我讨厌客套。你等我。」他闭起眼，以心神追寻姬慕秋的情况。  
 
　　「轩涛，你和他真是心有灵犀。」纯狐玥凊睁开眼後苦笑：「断不了的感应啊，唉。他出事了，斐潋和滕炎令他们或许没办法根除，我得到临禾去一趟。」  
 
　　「姬慕春会准你离开？」  
 
　　「啐。他革我职位又不是软禁我，我去哪里他管得著？反正春天之前我会赶回来，有事的话你再用相同的办法唤我，那道咒能施四遍，尽量用没关系。」  
 
　　「嗯……」确定姬慕秋出事，伏轩涛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你会救他吧？你这麽厉害。」  
 
　　「那当然，本狐是天上地下最厉害的妖孽，哈哈哈哈。」他不以仙自居，还是当个妖精自在多了。  
 
　　「以後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玥凊。」  
 
　　　纯狐玥凊皱起鼻子：「客气个屁呀你。」随後又笑开。「好啦，以後我真的开茶坊的话你再来帮我的伙计，哈哈哈哈。我走了，你保重。」  
 
　　玥凊真的没关系吗？伏轩涛也担心玥凊的处境，他不甚了解详情，却感受得出姬慕春对玥凊有多执著，何况以一个身无职务的冗官来说，即使无罪在身，擅离万清也是不该的事情了。  
 
＊　＊　＊  
 
　　谧雪殿中，靖晖公主赖在太妃伏轩醉怀中哭闹不已，为的还是想嫁伏轩涛的事。  
 
　　太妃对公主天真浪漫的想法感到无奈又好笑：「靖儿，你已经不小了，休要如此胡闹无礼，会被笑话的。」  
 
　　靖晖抬起脸嘟嘴：「笑死他们好了，哼！母妃，你去替人家跟慕春哥哥还有太后说啦，人家要嫁轩涛哥哥。」  
 
　　「不得胡闹了，你再闹，我可要生气了。」  
 
　　靖晖向来最听伏轩醉的话，伏轩醉对她宠归宠，靖晖若是做了太过份的事，她罚起来也不轻，比杜太傅还可怕。教导慕春、慕秋和轩涛三人的杜太傅，不会管他们的身份地位，可以严格到打得他们手都握不住笔管，而伏轩醉是不体罚，却懂得精神折磨，以柔克刚。  
 
　　「母妃……」靖晖哭半天却也没什麽眼泪，可见方才纯属任性胡闹，就算真的嫁不成也死不了，她还是忌惮伏轩醉。「我不闹，你别罚我。但是为什麽我不能嫁轩涛哥哥？」  
 
　　「你们不适合。女孩子，可以选择的话，就得选择会疼爱自己的人，你这样贴上去，人家也不爱不疼，不理不睬，算什麽？」  
 
　　「唉唷，人家又不像母妃那麽美丽，父皇宠你宠得紧，捧在手心怕吹跑揉碎，含在口中怕化了。」  
 
　　伏轩醉不语但笑，靖晖也望得入神，她真庆幸是太妃的女儿，所以也生得好看：「母妃，我以後不管嫁不嫁，可不可以都待在你身边？啊，还有乐乐也一起。」  
 
　　「傻孩子。」她轻拍著靖晖的背：「只要你幸福，别顾虑我，我这辈子，已经够了。」  
 
　　伏轩醉的目光落到外头，从这角度见不到千岁梅树，但她知道千岁定能感受到那些思慕，能在谧雪殿待到死，是她认为最幸福的事了。这里有许多回忆，和很多人共同的回忆，被这样记著，即便是死也能获得永生，她会活在一些人心中，还有千岁的心中。  
 
　　可以的话，她希望凡事能顺心如意，包括伏轩涛和姬慕秋。姬慕秋那孩子，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东西，没人能轻易的卸下，得知他去临禾战线时，她知道姬慕秋是想拖著所有的秘密赴死。无法拦阻这件事，恐怕会成为伏轩醉的憾事之一。  
 
　　有穆兰歆在，她根本无法见伏轩涛一面，连捎讯都属不智之举。她没有太多势力能和穆兰歆抗衡，以往的交好也早就变质。那声兰歆姐姐，喊得苦，喊得无奈至极。  
 
---------  
 
玥凊：国师都不国师了。(闷)  
 
18  
 
　　紫烟一散，姬慕秋和夜两人便消失无踪，三国联军大败急撤，云瀚天派人去寻却连尸首都寻不著，斐潋则是连姬慕秋的一丝气息都感受不到，只找到了姬慕秋的鞭刃。  
 
　　鬼众由次官率领，跟著斐潋副将统合回到了魏氏城庄，隔了一日半，三国那方派出使者前来议和，但，初旭国也交不出当天出战的青年，夜，那家伙是无法被掌握的人，议和之事双方都有意愿，却为了姬慕秋和夜的失踪僵持不下。  
 
　　第三天，纯狐玥凊赶来了，但他并不是以少年的姿态现身，而是幻化成青年，自称玳萌煌，其十二卫士的斐潋、滕炎令自然知晓他来历，云瀚天则是透过滕炎令告知，不过却不能让监军容宾也知道。  
 
　　云瀚天大掌一拍，那张黄花梨螭纹桌被震得整张弹了下。「容宾大力主张议和，韶羽王之事另作打算。监军是太后的人，为什麽会这样子对王爷？一样都是她儿子不是？」  
 
　　「太后所认定的儿子，也许只有一个。」滕炎令客观的表示：「事已至此，我认为容监军讲得也没错，能趁早定下议和条约，对国家和百姓都好，假使今日要牺牲掉韶羽王，我也觉得划算。」  
 
　　斐潋认同的点头：「同意炎将军的想法。云将军，属下认为不应太感情用事。再者，玥凊也来了，王爷的事就交给他吧。」  
 
　　「我自己也是和你们相同的想法，只是对容宾及太后的态度感到不快而已。」  
 
　　姬慕秋好歹是个王爷，出了事却没人问闻，虽然他在朝野的风评极具争议，现在的下场委实过於凄凉。整个紫金帝国里，仅有少部分的人知道姬慕秋虽然扭曲病态，却是由於他太过温柔的心地使然，他选择在最黑暗不堪的阴沉面去掌控负面的事物，就像海中发出微光的海月，引导一切不致失控。 
 
　　姬慕秋曾和纯狐玥凊聊过几句，要想打动那些贪污收贿的官员，最好的办法就是同流合污，并且像驯养畜牲一样。了解人们的欲望和把柄，乖的时候喂一些，保持适切的饥饿感以供使唤，不乖的时候就给点教训，若是不听话、容易受影响，就好像教不好的马一样，宰了杀一儆百便是。  
 
　　对於瑞皇姬慕春而言，这样的王爷还身兼其他官职，威胁性实在太过，姬慕春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也难怪太后会逼著去做一些不合身份的事了。姬慕春哪边都不帮，也不主动去过问任何一方的事，令人看不透他究竟是碍於手心手背皆肉，还是和姬凛非一样无情，隔岸观火。  
 
　　姬慕秋明白姬慕春什麽也不想要，无欲无求的人最是难掌握，虽然彼此并无竞争之心，可他想若真比起来，自己大概永远赢不了这样的姬慕春，莫怪父皇将皇位给了姬慕春。最近他终於知道姬慕春对国师有种执著和依赖，这点令他莞尔，原来他们是一样有欲望的，姬慕秋还为此安心不少。 
 
　　两位皇子的关系有点微妙，不管彼此有多了解、多熟悉，之间从来不存在背叛这样的字眼，因为他们早就认清现实，唯有自己能相信，无论吃什麽亏，都只能怪自己不够好。  
 
＊　＊　＊  
 
　　不知道时间流逝多少，姬慕秋没想过还能睁开眼。映入瞳眸的是穹苍间无数星辰，姬慕秋身上半点疼痛也没有，很顺利的坐起来，并发现置身在无垠的海面上，海面之下深邃得望不穿，他可以行坐於海面之上，衣物和皮肤却没有湿。  
 
　　难道是死了来到冥界？他失笑。  
 
　　「欢迎韶羽王大驾光临。」一道清冷的声纹在身後响起，他回过身，见到了夜。夜的模样和战场上遇见时并无二致，只是脚的部分就好像融化的冰块一样，隐没进夜海的深黑而滴落著，头发仍是削短，左眼的瞳仁是乳白，右眼则是深黑。  
 
　　「你的目的是什麽？」还是单刀直入问清楚，对方未必不说。  
 
　　「目的是有，呵。为了达到目的，所以我想还是让你活著比较好。」夜又举扇轻扇，海面下有圈光芒包围住两人，直到四周亮得和白昼一样，夜才又说：「王爷请坐。」  
 
　　不知何时，两人身後都出现木雕的夔龙纹圈椅。  
 
　　「王爷是饵，用来钓纯狐玥凊的饵。你正处於生死之间，而这里是我的核居。」  
 
　　「核居？」  
 
　　「所谓的核居，正是存在的核心，每个人都拥有。当精神力量修练到了强大而稳定的境界，就能将核居化作实体存在，不过通常只能容纳自身，因为是精神体的关系，要是让人进入，对方的精神也会影响到自己。换句话说，你的意念，可以影响我的核居，也就是这里，但那是理论上而言……」 
 
　　姬慕秋冷静的吸收夜的话，正打算用意志做点什麽，便被夜发现，因而有了後面的说明。夜靠在圈椅上，翘起二郎腿说：「我的核居有点特殊，如同我的存在。这个我，原本是不存在的，厥烟的祭司无意中发现了一颗颜色混淆的石头，也就是它。」  
 
　　夜说著，轻轻的晃著扇坠：「这是封印我的容器，也是我的力量来源。为了感谢他释放我，所以我就占了他的身体，哈哈哈哈哈……」夜乐不可支的笑开来，「哦、对了，刚才提到原本是没有我的存在这回事，知道为什麽吗？」  
 
　　「你讲吧，我在听。」姬慕秋有些倦了，可是脑子里有部分却还在运转，他开始疑惑，连这样都无法消失，连死都不能忘了伏轩涛，那他还需要寻死吗？哼。  
 
　　夜原本是没有名字的，他是梦魔的本尊，自称夜。不管由谁产生的梦魔，都能花时间净化能量，可是纯狐玥凊的能量实在太庞大，所产生的梦魔亦然，再加上夏御温心中的憾恨、执念交互影响，最後才闹到必须杀死被梦魔凭依的玥凊才能暂时休止。  
 
　　厥烟族祭司释放出梦魔夜之後，祭司就被凭藉本能吸收力量的夜给弄死，进而占据祭司的身份在世间活动，说起和紫金帝国姬氏的渊源，也差不多是那时候的事了。夜曾到过紫金帝国，和穆兰歆接触，当时伏丞相一家惨遭剧变，夫妻两人葬身火海同样拜其所赐。  
 
　　表面上看来，是穆兰歆唆使夜去杀害丞相一家，实际上，夜才是撩起人心丑恶欲望的始作俑者。後来他渗透宫内的计划被华倾蓿的师傅发现，才又辗转溜到初旭国。殊不知多年之後，夜又和穆兰歆秘密联络上，继续过往荒唐的计谋。  
 
　　听到这里，姬慕秋已经确信夜知道秘密，过往他会想尽办法灭口，现在心情则意外的平静：「夜，你是梦魔，你的目的是引纯狐玥凊出现，然後？」  
 
　　「我是佛，亦是魔。我的存在是必然，他了解这点，不会不承认我存在，可是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我的存在是很多人的阴谋，想拥有他的人不是我，因为我本来就是他的部分，我想带他逃。  
 
　　有很多人想强占他的力量，他是自然炼成的宝物，上界将他封在畜牲道的胎元中，想避免他跟人一样被七情六欲浸染得无法控制，而夏御温则是守护他的人，可夏御温对责任的记忆让野心者封得一乾二净，各界的人都等著玥凊狂乱，他们都潜伏在暗处要瓜分他的力量。  
 
　　若是得到穿越者赐予的宝物，我就能带他远走高飞，看要到哪个世界去都行，彻底逃离那些人的追猎。」  
 
　　「穿越者？」  
 
　　「就是伏轩涛，他本来应该会死，但他在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又来到这里，所以才能继续存活。还记得今年的七曜同宫吗？呵……」  
 
　　「轩涛……」怪不得，伏轩涛都说他忘了，什麽都忘了。真令人哭笑不得，玥凊什麽也没讲，却从梦魔口中听到这些，果然人只能信自己、靠自己。不过，这样也好，他能理解，忘了才好。  
 
　　「王爷也不必难受，伏轩涛只是一时忘了，因为灵魂需要时间同化，他最终还是你所知的伏轩涛。」  
 
　　「你在安慰我？」  
 
　　夜耸耸肩，笑得有点俏皮：「我讲过了，我是佛亦是魔，是什麽端看外界是如何看待我。你见我是什麽，我可能就是你心中所想。在下唯一的意志，就是见到玥凊，我没办法抹煞自身存在，但是他可以选择我的未来。」  
 
　　「别这样，你已经存在了不是？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玥凊那种人是不会搭理你的。」  
 
　　「是吗？」夜用扇子敲了敲脑袋瓜，忖道：「王爷很了解玥凊呐。」  
 
　　「我不了解，但就是知道。你不该将自己的事都推给别人，凡事只能自己作主。」  
 
　　「……还好我将你扣在这里，没让那些家伙勾魂去。没错、没错，自己决定，为什麽都没人告诉我呢……好奇怪，王爷，玥凊也是这样自己做决定？」  
 
　　「嗯。只有这样才不会忘了自己的方向，你迷失太久了，夜。就跟以前的玥凊一样，孤寂得发狂也不自知。」  
 
　　夜站了起来，以一种似懂非懂的眼神看向姬慕秋，实际上是聚焦到他身後，随即漾出一抹笑，轻语：「我就知道你会来，玥凊。」  
 
　　姬慕秋回首望去，海面上出现一名从没见过的青年，青年眉发如雪，闪烁著银亮光采，一身月白衣衫，即使是在仅见星辰的夜海中，他整个人亦散发柔和淡辉。  
 
　　「王爷，我是玳萌煌。」银白长发的青年有礼的讲。  
 
　　「是玥凊的分身唷。」夜迳自补充。「等你来就是我的选择，快来这里，玥凊。」  
 
　　「刚才你讲的我全听见了……」也知道那些是夜要说给他听的，玳萌煌双手置在胸前画了一个圆，俐落的比出几个手印，双手食指、中指并拢，缓缓放在唇间作吐息之姿，以丹田发出一声：「嗡。」  
 
　　圆形光圈应声扩大，立刻自边缘生出其他银色的光纹，快速化成一个充满许多特殊符号或文字的阵形盖到夜的上空，夜除了微笑没有其他反应，须臾间就完全消失。烟紫色扇坠自半空落下，夜海的景象褪去，眨眼又回到了战场，夜已深，四周静得可怕，偶尔还传来狼嚎。  
 
　　「唉。」玳萌煌见到地上躺在血泊中的姬慕秋，无奈的叹了声，变出了本来要赠风花和柳仙晏的幻羽翎裳先披上去保命，然後拾起落在一旁的扇坠，烟紫玉石发出深紫光芒，玳萌煌面无表情将它吞进肚里。  
 
　　「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夜。我吃了你，你不会再孤独……」语毕的瞬间，雪白的眉发迅速染上了郁沉的紫，双瞳则是璀璨的晶紫，妖饶而魅惑。玳萌煌闷哼了声，弯下腰蹲踞在原处，极为难受的模样。短时间净化梦魔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他答应了姬慕春，唉……  
 
＊　＊　＊  
 
　　伏轩涛哪里也去不了，被软禁的时日里，过往的回忆日夜都不断浮现起来，即使没有梦魔作祟，他也能鲜明的见到。这段时间他已感受到自己离真正的伏轩涛，大约只差了10%的距离。然而那些10%的片段仍是空缺，怎麽努力都填补不起来，说不定得到皇宫里去捡拾，毕竟他童年大多时光是在皇宫里渡过。 
 
　　苦於此时遭软禁，他就算是进宫也不被允许，真不明白姬慕春的心思，姬慕春待他向来很和善，有必要做这麽绝吗？  
 
　　他进不了皇宫，不表示宫里的太后就不能来，连靖晖都可以耍任性跑来，穆兰歆出现他倒也见怪不怪，後宫的品级辈份於他而言都没什麽差别。  
 
　　穆兰歆站在流水之上的木造平台，欣赏伏爵府的院落风光，伏轩涛向来俭朴出了名，所以庭院自然营造出的气氛也和主人相仿，简单素雅，就连像样点的树栏也没安上，任其生长。  
 
　　「吊在那儿的编椅是……？」  
 
　　「哦，是我和玥凊两人想到的，夏天坐在那上面，脚可以泡著清凉的活泉，很舒服。附近移栽了八、九年以上的果树，可以摘时鲜吃。」  
 
　　穆兰歆笑笑说：「甚好，你们的主意很有趣。改天我也让人在宫里弄一个看看，挺好玩儿的。」  
 
　　两人简单的聊几句，伏轩涛还是不明其来意，尽量客气的问：「不知太后今日纡尊降贵来敝府，是否有事相谈？」  
 
　　穆兰歆仍是凝望庭中景致，眼里已然没有笑意，高贵优雅的面容，静得可怕，伏轩涛不知所措，他应该没问错才是，为什麽太后忽然就没反应了？  
 
　　「听说慕秋在战场上消失了。」  
 
　　「噫……」消失？什麽意思？  
 
　　「有个奇怪的家伙不知施了什麽诡异的术法，用一阵紫烟制造了混乱。西北战事已经安定下来，彼此正在议和，可还是找不到慕秋，连尸体都没看见。」  
 
　　「怎麽……」伏轩涛不知道自己想讲什麽，就算想起很多事，他还是没有以前伏轩涛讨厌姬慕秋的那种心情，涌上心头的只有悲伤和不舍而已。  
 
究竟为何悲伤，为何不舍？是为了无法割舍的情感，才又死命要将狄岚揪扯来这世界吧。或许无法补完的记忆就是症结所在了。  
 
　　「轩涛？」  
 
　　听见太后的呼唤，他猛然回神，尴尬的笑：「我失态了，方才那消息，实在是个打击，所以……」  
 
　　穆兰歆没怪他，笑得和蔼，一旁的侍女上前，手上端著剔红的漆盘，雕的是观瀑之景，工法细腻，栩栩如生，侍女打开盘盒，里面有许多七彩琉璃般的糖。  
 
　　「这些是从小你们就爱吃的白玉银纺，我知道你伤心，特地让司膳监用很多果子做来送你，你吃一颗尝尝味道？」  
 
　　伏轩涛望著太后宝相庄严，慈祥柔和得和观音一样的笑脸，心中反而出现疑惑。太后难道不伤心？太后为什麽还能有心思做这些事来安慰他，再者，以往伏轩涛和姬慕秋交恶是众所周知的事，若非他遭软禁，其他官员恐怕会立刻冲来巴结受瑞皇宠信的伏爵爷。  
 
　　「太后，你不伤心？」  
 
　　穆兰歆神情一滞，随即流露哀伤：「怎能不伤心，可我不能表现太过，我不撑著，其他人却要依赖我呀，你说是不是？唉，罢了，你定是见了小时候和慕春、慕秋抢著吃的糖，睹物思情了，慕春也真是的，做什麽要软禁你……」  
 
　　他对女人哭或是难受最没辄了，看到太后难受的表情，连忙安抚：「是我不好，我错问了。太后伤心是自然，我能体会。白玉银纺是太后的心意，我怎麽会不感动。」说著，他从盘中拾起一颗透红宛如玛瑙宝石的糖果含进口中，满足的回视太后。  
 
　　「呵……」太后也笑了，笑得和他印象中有所不同，就像是做了什麽事得逞一般。「轩涛，看来你真的忘乾净，对我半点提防也没有。」  
 
　　含著糖的伏轩涛顿下笑容，不解的瞪著穆兰歆，她又道：「慕春和慕秋总护著你，你以为姬慕春对你不好？他其实是为了替慕秋保护你，才下令软禁，让你哪里都去不了，还命禁军埋伏在爵府四周。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要出宫他不知情，也无法拦我，那盘中的暗箭也已在你嘴中化开，你就这样什麽也不知道的在世上消失吧。」 
 
　　伏轩涛听到一半时就想吐掉嘴里的糖，谁知道那颗糖和他印象中白玉银纺不同，外衣化得极快，里面的毒果也处理过，沾到了唾液马上就融开来，连咬都不必咬就滑进喉间。  
 
　　「太后你……」他双脚开始无力，倚著柱子滑坐下来。  
 
　　「黄泉路上走快点或许能遇上慕秋，有他相伴，你也不必害怕寂寞了，伏轩涛。」穆兰歆优雅的往他踱了几步：「伏德辉和越吟芳能一家团聚，我也是功德一件，只不过……是团聚在地府。」  
 
　　血丝沿伏轩涛的嘴角滴落，他不能死，因为他不相信姬慕秋死了，他要找到姬慕秋，找他问个明白，所以不能死！凭著这样的意念，他举起玥凊施了咒的手，朝眉心拍下。  
 
---------後记---------  
 
狄岚：我听过白雪公主的故事居然还被骗，啧，可恶！居然被烂梗整到！  
 
穆兰歆：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哦呵呵呵呵呵～～～～  
 
玥凊：妈的，老子好忙。(筋)  
 
慕春：春天赶快来唷。  
 
夜：吃我～吃我吃我～(学奇异果跳来跳去)  
 
19  
 
　　中毒的感觉比他想像得还要舒服，最起码是比受剑伤好很多，先是四肢无力，然後血默默的从七孔流出，他觉得鼻孔和嘴巴都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接著连感到肠肚绞痛的时间都没有，意识猛烈被抽离，晕了过去。  
 
　　「伏轩涛，你醒醒啦。」纯狐玥凊拍拍他的脸，听见身後男人低声窃笑，回头瞪了眼又继续叫醒他。  
 
　　不久，伏轩涛果然睁开眼，茫然的瞅住少年：「玥凊？你不是去临禾……」  
 
　　「我让分身去，不然等我赶回万清，你早就让人害死了。」  
 
　　伏轩涛看到他身後的男人，吃惊的喊：「秋天积木，你没事？」他想动，却发现四肢都动弹不得。  
 
　　「先冷静，那是姬慕春，不是姬慕秋。姬慕秋暂时不会死，你还是先顾好自己，毒渗太快，你现在还瘫著不能动，要是再晚一点叫我来，关节什麽的都会扭曲，死相会很难看。」  
 
　　「我不懂为什麽太后要这样，她……」  
 
　　少年伸指抵住他的口：「我将你安置在酒楼，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人发现，我设下结界，谁带恶意接近你的话，我立刻就知道。慕春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至於你的起居和活动全都交由我的式神来帮忙，你出声吩咐就可以。」  
 
　　不是纯狐玥凊难得手阔，而是花费全由姬慕春出，他们包下咏悦楼内苑整层四楼，将伏轩涛安置在那里。  
 
　　「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他苦笑。「什麽都帮不上，究竟为什麽要回来这世界？」  
 
　　纯狐玥凊蹙眉：「不准这麽讲，你是个很有用的人，就连我的未来说不定也靠你了。」  
 
　　「少扯了你。」  
 
　　「我们是朋友，没有人觉得你没用，你只是遇上了很糟糕的亲友而已，是我们的错，我们的错……」  
 
　　「好了，我又不是这意思，只是很讨厌自己添麻烦又帮不上任何人。就算是残了，我也不会轻言认输，起码要见到姬慕秋没事。」  
 
　　「慕秋会没事的。」说这话的是姬慕春。「我和他相处这麽多年，那家伙连鬼怪见了都要怕三分，勾魂定是不敢勾他一魂半魄，你安心休养。三天前你身中剧毒，易柚芝拿了金蝶蜜为你解毒，一个月内你都百毒不侵，只是受伤的身子还需调养。」  
 
　　「嗯，谢谢你们。」他应声，心中却有了想法，他不想等消息了，得快点想起一切才行。  
 
　　出了咏悦楼，纯狐玥凊心事重重的模样看在姬慕春眼底，有些不舍。  
 
　　「你怪我吗？玥凊。」  
 
　　少年不解的抬眸看他：「怪你什麽？」  
 
　　「冷眼旁观。」  
 
　　「你有你的苦衷，皇城就像炼蛊场，你帮谁都没用，结果不会改变多少。」纯狐玥凊以前就知道他的无奈，此刻更能体会到姬慕春为何对皇位和权势、金钱缺乏欲望，因为想获得那些的代价实在太大，不是谁都能付得出来。  
 
　　「炼蛊呀。」姬慕春听见他的比喻，扬起意味深远的笑痕。「春风一起，不是你来，就是我走，有你在的话，下地狱也没关系。」  
 
　　少年嗤笑：「那是你没去过才这麽讲，只会甜言蜜语，呸。」  
 
　　「你怎麽晓得我没去过？说不定我是从那里来的，玥凊。」  
 
　　「哼嗯，又胡诌了，你……」少年神色疋变，眼白一翻，在姬慕春面前晕了过去。纯狐玥凊晕倒前，知道玳萌煌吞下了梦魔，他来不及开口讲什麽，努力想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中，姬慕春抱住他，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讲些什麽。  
 
　　那男人很少露出如此狼狈的神情，明知有大事不妙，纯狐玥凊居然还是想笑：真有趣，嘻。  
 
＊　＊　＊  
 
　　玳萌煌救了姬慕秋後，将人带离临禾，连夜赶到了蔺和以北一个叫景琏的村落。这里的深秋好比万清的冬季，树上纷纷结了白茫茫的雾淞，如梦似幻的美景，他却无心去欣赏。临禾虽有两名卫士在，可是带著濒死的姬慕秋还是难防太后的暗箭，所以才远走他处。  
 
　　想净化梦魔，最快也最险的办法就是与其同化，平常虽然能忍耐住精神被撕碎般的痛苦，可是每逢朔望是纯狐玥凊力量最盛之际，能量就会冲突并达巅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会变得怎样。现在梦魔还封在心窍里，他强压下那股力量，痛苦到对之後的决定百般犹豫。  
 
　　住进景琏的小客栈前，姬慕秋身上的衣物已被换成最普通粗俗的衣料，脸上被施了障眼法让人过目即忘，身上的贵气难掩，可是多少能瞒过乡下佬。玳萌煌让姬慕秋睡在炕铺上，自己则蜷缩在角落。姬慕秋晕死了没感觉，反倒是他快发疯了，就算没有外伤，可是要他选择，他宁可在身上乱划几刀。 
 
　　日正当中，玳萌煌勉强冷静下来，目光扫向躺在床上的姬慕秋，冷笑：「下次不当好人了，至少答应前要先考虑三秒……好在没死透，不然我真的没力气下去把你抢回来。」  
 
　　失去意识的姬慕秋当然不可能回应什麽，玳萌煌自嘲的又说：「这种时候我居然没想过要谁帮忙，本狐从来就没求过任何人，大概是没这习惯吧……真想快回玥凊那里。慕秋，你讲得也没错，能依靠的最终只有自己了。」  
 
　　既然如此，情爱终是梦幻泡影。伏轩醉真是讲得对，或许他执著了，执著於不执著，那又如何？  
 
　　「慕秋，让我睡一下，等我睡醒，再带你回万清和轩涛相认。还有，那件幻羽翎裳是要送嫣和风花的，今年真忙碌……」玳萌煌揉了揉眼，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欲睡的倒下。  
 
＊　＊　＊  
 
　　紫金帝国　文昭皇　35年  
 
　　初春的某个清晨，姬慕春陪著穆兰歆去秋澜游川，姬慕秋收到了四处游玩的皇叔托人赠来的琰鹊，那是相当稀罕的鸟类，有人说是从传说中的炽魂峡飞出来的仙鸟，体型娇小可爱，羽毛丰厚远观就像燃烧中的火焰，夜里会发出很美的光芒。  
 
　　姬慕秋兴奋得要带上琰鹊给伏轩涛瞧新鲜，可是伏轩涛惯去的地方都没见到人影，他信步走著，经过一处较偏僻的凉亭，那里有两道眼熟的身影，他的脚像被钉牢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  
 
　　父皇姬凛非怀中，是熟睡的伏轩涛，九岁的模样很是稚气可爱，隐约能看出未来俊俏清逸的雏型。伏轩涛安然熟睡，许是让姬凛非哄睡的，以往众人会说姬凛非视伏轩涛如己出，形同父子，可姬慕秋眼中看来从不是如此，连姬慕春亦同感，此刻更不是那麽回事。  
 
　　姬慕秋按理该过去问安，然而直觉告诉他不能被发现，他往後退了几步，将身影藏到了树丛中。姬凛非专注的凝视怀中的人儿，爱怜不已的抚上伏轩涛的脸，轻轻端起下巴吻了上去。那景象如诗如画，却令姬慕秋心底发寒，父皇後宫明明能置两名男妃，如果有那种嗜好，也不该对伏轩涛这麽幼小的孩子…… 
 
　　「唔。」姬慕秋连忙捂住口鼻，险些惊叫出声，强压下反胃的感觉。别开目光後，半晌才又松手，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父皇对轩涛如此，轩涛还小定是未察，倘若有朝一日他再大一些，父皇会不会……  
 
　　姬慕秋不敢再深想，匆匆离去。  
 
　　琰鹊是有灵性的鸟儿，它静静的待在笼中，适才的情况亦不鸣不叫，偶尔以喙整理自己的鸟羽，姬慕秋没有勇气再抬头看，默默的绕原路回涤秋苑，一回去就打开笼子，琰鹊在里头跳了几下，眨动圆圆的黑眸瞅著他。  
 
　　「飞走吧。待在这里不会自由，飞得越远越好，知道吗？」琰鹊彷佛真能通灵性，懂他的话，跃出了笼子後，感谢似的在姬慕秋身边讨好的飞绕几圈，最後朝天际远去。  
 
　　姬慕秋想起了穆兰歆在自己七岁时讲过的秘密。  
 
　　他心里始终有感觉，母后待自己和待慕春的态度有点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慕春总是但笑不语，直到七岁那年他才明白，因为他根本不是母后所出之子。  
 
　　「慕秋，你知道吗？其实我这辈子，只生过姬慕春一个孩子。」她这麽说。  
 
　　「母后的意思，儿臣不明白。」  
 
　　「没关系，让母后告诉你，你还有个兄弟，叫做伏轩涛。」他很惊讶，为什麽会和手足处境如此怪异：「儿臣是父皇的孩子麽？」  
 
　　穆兰歆开心的笑了：「是呀，当然是他的孩子。」  
 
　　「这麽讲来，儿臣真正的母亲是越吟芳，为什麽儿臣和轩涛会分开？」  
 
　　「这个……以後想到再告诉你吧，现在你只要知道，伏轩涛也是你的手足。所以轩醉是你姑姑，可是你们千万不能相认唷。」  
 
　　「这是为何？还请母后明示，儿臣不懂。」  
 
　　「可怜呐。」穆兰歆摸摸他的头，温柔的说：「因为你的母亲不是宫里人，也不是你父皇的女人，越吟芳和姬凛非有染，他不会承认这样的私生子，所以你只能当我的皇儿，才有机会亲近凛非，至於伏轩涛就以伴读的身份，让元老大臣充当他的监护者，送他进宫陪你。」  
 
　　怪不得，母后总是会让他服下一种朱红色的丹药，还找人教他易容，他一直奇怪为何自己和慕春生来就不同样貌，非得要服了丹药才相同，甚至还要易容再多一层伪装，好像给自己箍上一层层假面。小时候他也因此向母后闹过脾气，既然都要这麽做才能生得相同，为何都由他来担负，而不是由姬慕春。 
 
　　或许是这层缘故，小时候他的身子比伏轩涛还容易受寒。能亲近父皇听来是好，但他从来都不快乐，还宁可和伏轩涛一起，姬慕秋是个早熟的孩子，他心知母后不会平白帮助他，那是利用，却也成了他的筹码。  
 
　　直到那日见到父皇趁伏轩涛熟睡，偷偷吻了伏轩涛，他才深刻感受到兄弟俩早被关在了华丽的牢笼中，哪里也飞不走。  
 
　　既然父皇不会承认他们的存在，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那麽他们兄弟也永远不会属於任何人。伏轩涛不属於父皇，更不能用那种关系变成父皇的禁脔，姬慕秋下定决心，要好好保护伏轩涛，却又不知从何做起。  
 
　　最後姬慕秋选了一个最傻，却也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他可以同时当姬慕秋和伏轩涛，因为他拥有两种面貌。这件事虽然不曾由他口中道出，可是姬慕春很敏锐的观察出端倪，被皇兄知道，姬慕秋也不惊讶，只要伏轩涛和姬凛非不知情就好，他就能继续的演下去。  
 
＊　＊　＊  
 
　　眩目的日光穿过窗格，照进了客栈房间中，姬慕秋颤著眼睫，缓缓从睡梦中苏醒。他的脸由於中过流火蝶鳞粉，左脸部几乎像覆上许多金鱼尾，橘红似火的流纹，妖异的烙在脸上，有些边缘色深近黑。  
 
　　他环扫房间一周，视线最後定在玳萌煌身上。玳萌煌沉睡的时间里，变幻成常人的法术又失效，由雪白染上深紫的模样再次显露出来，原本及臀的长发，现在蔓延到整张炕铺都是，狐耳、狐尾也是紫色，连指甲都一样，根本就是整只狐狸中剧毒的模样。  
 
　　也许不要妄自惊扰比较稳妥，姬慕秋默默的等他醒，可是肚子饿到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他摸了摸肚腹、胸前，伤口全都止血愈合，八成都让玳萌煌吸收了，现在他觉得神清气爽不少，但再这样等还不晓得要等多久。  
 
　　刚才做了一个很差劲的梦，梦见了幼年的事，姬慕秋已然是死过一遍，忆起曾经想守护伏轩涛的心情，抛下伏轩涛在万清似乎不妥，因为万清那儿还有个穆兰歆，姬慕春虽然答应了要替他照顾伏轩涛，却不一定能挡得住太后穆兰歆。  
 
　　现在先等玳萌煌醒来再论，他或许得再回万清一趟。  
 
　　一个时辰过了，姬慕秋下楼叫了些菜端上来，津津有味的吃著，玳萌煌终於有点动静，蹙眉低吟了声，倏地整个人站起来，双眸仍然紧闭。  
 
　　「谢谢你救我。」  
 
　　玳萌煌没回应他，垂首让滑落到前头的长发掩去目光，姬慕秋知道他睁眼，可是那样子还是相当不对劲，又问：「你怎麽了？」  
 
　　「我是幻化。」玳萌煌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姬慕秋耳力好，所以听得仔细，不禁纳闷起来。  
 
　　「玳萌煌？」他又叫了一声。  
 
　　玳萌煌全身一颤，煞时又软倒在铺上，虚弱的喘息，那模样和刚才凛冽压迫的气势完全不同，他身上的紫又快速的褪去，唇发白得像死人，指甲也透著紫灰，姬慕秋看得一头雾水。  
 
　　「王爷，如果我身上有刚才那麽深的紫色，你不能叫我，那是幻化。」  
 
　　「怎麽回事？」  
 
　　玳萌煌吃力的坐起身，随手捡了块盘中的糕点塞进嘴里边吃边解释：「我吞了夜，就是梦魔。我们在同化，刚才是我们的核，也就是最原始的姿态，幻化。你要是和他对上眼，心神能量不够稳定，瞬间就会发疯崩溃。」  
 
　　「哦？幻化这麽可怕，那你何必吞下梦魔，再度封印就好。」  
 
　　「那样会重蹈覆辙，况且有不少家伙觊觎幻化的力量，那些人才不会放过我。」  
 
　　「哪些人？」  
 
　　玳萌煌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恐怕是其他穿越者，拥有在不同世界和时空来去的能力的人。」  
 
　　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诩是最厉害的九尾狐，但也明白那是在这世界最厉害，搞不好其他世界存在更多深藏不露的家伙。  
 
　　「不是谁都能办到这种事，但也不是没人能办到。唉，不说这个了，王爷，你身子如何？若是恢复大半的话，我们即刻赶回万清，我怕拖太久，压制不住梦魔反噬。」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差劲的梦，是梦魔的影响吧。」  
 
　　玳萌煌搔搔脸颊，嘿嘿笑说：「没办法，你离我最近，就像水太满是会溢出来一样，反正有释放总比压抑到最後才爆发好，你身上的戾气我吃到现在都还有点消化不良，麻烦你不要再替我找工作了。」  
 
　　「说到这点，你怎麽会来？」  
 
　　美青年挑眉扬笑：「双生子之间感应很强，你一出事，有人就大半夜哭醒，所以我才来啦。」  
 
　　「那傻瓜……」姬慕秋淡淡的笑叹。他放不下那人，恐怕死了也放不下，真是无奈。  
 
　　「王爷，你的脸该怎麽办？」  
 
　　「我不想让他见我这样，你有法子没有？」  
 
　　玳萌煌弹了下手指，「交给本狐！别忘了你甫出生时可没吃过丹药，更不会易容，是梦魔将你的脸藏起来的，这点小把戏难不倒我啦！」  
 
　　姬慕秋苦笑，看来吞下梦魔的纯狐玥凊，连更早之前的事也都拼凑齐全了，再没什麽能瞒住。  
 
　　「有劳。」  
 
20  
 
　　身体关节和肌肉被毒侵害的伏轩涛，虽然让纯狐玥凊救回一条命，而且毒也驱净了，可是受损的机能还得慢慢调理，每天有式神为其按摩，也有人念书、弹曲给他听，但对他来说日子还是过太慢。  
 
　　人家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可是一天不知姬慕秋死活，就得成天都记挂在心头，不管做什麽都无法转移注意力，无疑是种精神折磨。太后那日所言，也令他心生疑窦，他们伏氏一家的生死和姬慕秋有什麽干系？  
 
　　「伶烨。」伏轩涛躺在床上，唤著式神的名，式神，亦可称作使魔。  
 
　　「在。」空中翩然现身的人儿，就是伶烨，他是一只蝶精，负责率领其他次级的式神照料伏轩涛一切生活起居。他们均是靠玥凊的力量化为人形，若长期吸收力量被豢养，也有机会能修炼成精。  
 
　　「还是没有秋天积木的消息吗？」  
 
　　「回禀伏爵爷，目前玥凊大人没有告知任何消息。」  
 
　　「那应该可以当他平安无事……吧？」  
 
　　「伏爵爷还需要什麽，请尽管吩咐我们。」伶烨没有正面回应，看来他也不知道。  
 
　　「没有了。」他叹息，忽又改口：「等下，我今晚想看月亮。」  
 
　　「是。」  
 
　　伶烨和其他三、四个戴上面纱的小童，轻手轻脚的将伏轩涛移到长榻，连人带榻到了栏杆那儿，小童是小粉蝶，由伶烨带领。  
 
　　「谢谢你，有需要我会再出声。」  
 
　　「不必客气，这是我们的本份。」伶烨和小童们的身影如幻影般凭空淡去。  
 
　　仰望夜空，月光清幽，星光黯淡，拂上面颊的秋风掺著寒意，穿得太过单薄会不禁缩起肩来，可惜伏轩涛连抬根手指都有些困难。爵府的总管冯金是个很尽责的人，用现代话来讲则是对工作很龟毛，类似强迫症那样，一天不将每件工作精确的掌握住，冯金就没办法安睡，因此他倒不担心爵府会因为他失踪而乱七八糟。 
 
　　太后要是发现他没死，爵府没发出死讯，肯定会再想办法整死他，因此姬慕春和纯狐玥凊才特地将他安置在咏悦楼这麽特殊的地方，待在隐密度够高的内苑，要是没说明他还以为是哪位大官的别苑哩。  
 
　　伏轩涛忆起当初来这世界的情况，一开始还觉得麻烦透顶，现在却很庆幸来到这里，他以为自己会甘心随波逐流过完一生，现在心境却和那时不同，虽然还是觉得随波逐流不坏，可是他有了舍不得的东西，一种叫羁绊的东西。  
 
　　以前狄岚不太理解何谓羁绊，现在成了伏轩涛，开始有些懂了。一种无关乎血缘或身份地位，凭一点一滴的接触在心中累积的东西，就是羁绊。不管是多短暂的邂逅，他都想珍惜和每个人的缘份。以前他真的很讨厌秋天积木反覆无常的态度，每次都伤透脑筋，但是後来回想竟觉得有趣，甚至不自觉扬起嘴角。 
 
　　变态归变态，伏轩涛从不觉得那男人真的无药可救，甚至产生很多好奇。  
 
　　「一定要好好活著……不管是我，还是你……」  
 
　　他想起来的记忆中，并没有伏轩涛讨厌姬慕秋这回事，反而是不忍心、不堪面对。姬慕秋还以为伏轩涛恨透了他，其实并不尽然，可惜记忆只到伏轩涛和瑞皇从万清出发去蔺和行宫前就没有了，在那之前是不是还发生过什麽，他记不起来，却知道那一定是很悲伤无奈的事，否则他不会光想起姬慕秋素来淡漠的眼神胸口就揪得死紧。 
 
＊　＊　＊  
 
　　「喀。」姬慕春拿起短棍敲著栗子，一颗又一颗的敲，却只敲不剥。  
 
　　「春先生，你不吃栗子吗？」风花撑著脸颊靠在窗口，窗外置了张简单的矮桌，姬慕春、纯狐玥凊和柳仙晏三人围坐在桌旁，门口在地上放了淡茶色的灯，雅致的灯罩里有蛾蝶飞舞，一副友人相聚閒话的景象。  
 
　　姬慕春眼里总带有波光似水的笑意，他淡淡扫了雪兔精一眼，笑说：「我喜欢听这声音。我家吃的栗子都是剥好的，没这种乐趣。我负责敲，你们负责吃，这样好不？」  
 
　　「当然好哇。」  
 
　　风花靠在窗口雀跃的蹬著脚开心乱跳，柳仙晏瞧他开心，也就没说什麽。柳仙晏一眼就看出被风花叫春先生的男人来历不凡，以前几次都遇到他和玥凊走在一起，有时身边会多跟一名样貌阴柔的男子，春先生的真实身份可想而知。  
 
　　姬慕春原本不知柳仙晏的居所，纯狐玥凊晕倒时，碰巧遇上了逛完繁楼街，手上提了包糖炒栗子要回家的雪兔精风花，风花自然是认得玥凊的，所以就将两人带回柳仙晏家，还被柳仙晏念了句：「路上的东西不要随便捡。」  
 
　　风花本来还想反驳，因为他们又不是东西，而且嫣以前还不是把身为雪兔的他捡回家，但看到柳仙晏挑眉瞟来冷眼，他缩了下肩，吓得开不了口。柳仙晏非常疼他，就是太宠溺的缘故，因此会用令人难为情的方式逗他……  
 
　　还是少顶嘴好。风花的注意力转到了栗子上头，手上剥著一颗又一颗香甜的栗子，半讨好的递给柳仙晏：「你吃。」  
 
　　少年眼尾有著微晕的薄桃色，非常美丽，当他笑起来，眼尾彷佛会飘出花瓣一样。柳仙晏拉过他的手指，连指尖带栗子送到口中，风花像被美丽的唇给烫到似的连忙缩回手，尴尬的用馀光看春先生是不是瞥见了。  
 
　　姬慕春看到却佯装不知情，心里却想著适才那样调情实在太露骨，不过……他喜欢，可以学起来。如斯想著，便不由自主看向纯狐玥凊。  
 
　　「玥凊，我也想吃栗子了。」  
 
　　才刚醒来不久的纯狐玥凊并不像风花那麽善解人意，他是只孤傲自恋的九尾狐，不是甜美可爱的小雪兔，立刻嗤了声不屑的轻斥：「懒鬼，要吃自己剥啦。」  
 
　　姬慕春也不气，堆起笑脸应他：「好。你想吃吗？我剥给你吃。」  
 
　　「有人伺候当然好。」这只九尾狐越来越不当姬慕春是天子，虽然有自觉这男人太宠自己，可是对方并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他也懒得改掉又拗又难搞的坏脾气了。  
 
　　「玥凊，你为什麽会晕倒？」风花又剥好一颗栗子，不敢再直接喂柳仙晏，而是放到了他面前，柳仙晏不参与讨论，外人的事他向来兴趣不大，他最大的兴趣，只是风花而已。  
 
　　「吃了消化不良的东西。」  
 
　　「不消化的东西？」风花歪头，然後恍然大悟的点头：「啊啊、就是你讲过的梦魔吧！」  
 
　　「没错。」  
 
　　「居然连那种东西你都吃得下……」风花印象中的梦魔，长得和超级大水母差不多，感觉很咸很难吃，想像得太多忍不住皱起脸。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还请我们吃栗子，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就此告别吧。」纯狐玥凊又吃了一颗栗子，拉起姬慕春的手腕要离开。柳仙晏来日无多，这样当人家的电灯泡不太好，况且他也不想被他们闪，照狄岚的世界讲法是如此。  
 
　　「慢走不送。」柳仙晏很乾脆的送客。  
 
　　风花跑出屋外，朝离开的两人挥手：「玥凊，春先生，有空再来玩哦。」  
 
　　还想再讲点什麽的风花，让身後的柳仙晏猝不及防的揽回怀中，风花惊讶的眨眼仰视比自己高的男人：「仙晏？」  
 
　　「喜欢朋友吗？」  
 
　　「嗯，喜欢。」  
 
　　「喜欢我吗？」  
 
　　「也喜欢呀。」风花笑笑的回，但是柳仙晏的脸色有些沉下：「也？」  
 
　　「最最最最喜欢仙晏。」  
 
　　少年连忙改口。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柳仙晏的脾气，可是他知道柳仙晏的占有欲非常强，醋劲也不小。风花分不清柳仙晏讲的情趣为何，每次柳仙晏都说吃醋也是情趣，仔细一想这讲法不甚公平，因为风花很少吃醋，所以被欺负的都是可怜的雪兔精。  
 
　　远离友人闪光的纯狐玥凊拉著姬慕春沿柳仙晏屋前小径往外走，这条小路植了许多竹子，夏天盈满凉意，深秋却显得过寒，甫出竹林小径，姬慕春就定住脚步不动，害玥凊往後踉跄一、两步。  
 
　　「怎麽了？」  
 
　　少年回首见姬慕春脸上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眼神，就算是伏轩涛中毒，他也不过是少了些微笑，变得严肃，不若此刻沉郁愁闷。「玥凊，你吃梦魔，那是怎麽回事？」  
 
　　「就是这样，你要我解释什麽？」  
 
　　「你让我读了过去的记忆，之前你就是因梦魔狂乱而亡，现在你……」  
 
　　纯狐玥凊见他如此反常，忍不住笑出来：「嘻，你担心我？放心啦，我就是为了不想历史重演才想净化梦魔，你都不晓得我多厉害，会没事的啦。当初我都这麽强了，现在的我更厉害呀。」虽然梦魔也跟著很厉害，啧。  
 
　　纯狐玥凊根本对净化梦魔毫无把握，会忽然晕过去也不怪，可是姬慕春抱住他的时候，他觉得很安心。一靠进姬慕春怀中，梦魔的事刹时被抛到九霄云外，有点不可思议，这麽一个凡人的存在，竟能平抚他异常狂躁的心绪。  
 
　　姬慕春手臂揽过他腰际，将人搂近：「玥凊，你不能骗我。」  
 
　　他偏著头迎上男人的目光：「怎麽会，这又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我从不向朋友说这种谎，从不。」他想扳开姬慕春的手指，却徒劳无功，被搂得更牢。  
 
　　「你当我是朋友？」置在少年身上的手心温热的贴紧，少年没有再挣脱，以前他讨厌被碰触，可是不知何时开始习惯了姬慕春这样碰他，那温度令人安心，前提是他不要去思考这些互动的意义代表什麽……  
 
　　「慕春不是一直都希望当我最重要的朋友麽？」  
 
　　实际上纯狐玥凊没想过这种事，所有人都分成两种，一种是他看顺眼可以往来互亏的，一种是不顺眼B>B若有吃亏绝对报复。他顿了顿，又道：「可是你这样好怪，两个男的靠这样亲近，你不别扭？」  
 
　　「……不会，因为我没当过你是朋友，我发现那些关系不足以定义我们。」  
 
　　「啊？」  
 
　　姬慕春曾以为自己要的只是个能倾吐一切的对象，除了姬慕秋以外的对象，可以是臣子，但後来他想要更多，所以希望玥凊能视他为友。直到他每次溜出宫，都见到玥凊身边来来往往的许多人，心中涌现了一种羡极而妒的心情，才明白自己渴望得比原来所想还多。  
 
　　唉。姬慕春很无奈，纯狐玥凊是个聪明的家伙，灵敏过人，可对於自身的事则恰恰相反，迟钝得让他不知该怎麽办才好，特别是感情的事。  
 
　　「慕春？你到底想说什麽？不是朋友，就只是重要的人？唔……这样讲似乎也没什麽讲不通的，可以什麽都是，也可以什麽都不是，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凡是让纯狐玥凊感到有趣，他就能满足不已。即使是一朵正含苞待放的花，或是正在凋零的残花，只要他想投注心思，也能废寝忘食的一直观望到失去兴趣为止。故此，他的世界从不无聊厌腻，永远都保持最新鲜刺激的状态。  
 
　　「你要怎麽想，就怎麽想好了，玥凊。我永远不会逼你。」他说著，将温热的唇凑上了少年淡如瑰色温玉的唇上。姬慕春不逼他，却没说不会静静的套牢他。  
 
　　纯狐玥凊眨动眼睫，错愕的凝视姬慕春，以前也发生过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这举动绝不是基於朋友之间，他似乎明白姬慕春的心思，但还无法面对……  
 
　　那一吻很浅，仅止於暧昧的厮磨，由唇间气息纠缠到耳际，感受得到姬慕春小心翼翼的对待。这男人天生就冷血无情，既疯狂又太过清醒，骨血中的狂狷是与生俱来，和姬慕秋後天扭曲的病态不同，可是一旦付出，就会是全部，所渴望的也将是对方的所有。尽管姬慕春没想过要拖谁下水，可是感情毫无逻辑可循，发生就是发生了。 
 
　　过份轻柔腻人的亲近，将少年搅得忘了思考，直到姬慕春再度扬起俊美的笑痕，他才慢慢聚焦到那双墨色瞳眸中。他发现不管姬慕春做什麽事，从来都不会真正引他反感，甚至会忘我的观注，即使被拖进漩涡，也不会想脱逃，甚至还会乐在其中。  
 
　　真危险。  
 
　　「你怕了。」姬慕春捧起少年精致的脸蛋，其天姿绝色无法用性别来界定，他以指腹饶富兴味的蹭过少年脸颊：「怕什麽？」  
 
　　「没有……我怎麽可能有怕的东西……」纯狐玥凊还是搞不清楚怎麽回事，不管和姬慕春隔多远或靠多近，这男人和自身之间的事都没办法简单厘清。「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很糟，你这家伙烂透了。」  
 
　　「是呀。」姬慕春认同的点头，仍将人箍在怀中：「但是我会尽其所能保护你，因为你是我最在乎的……」  
 
　　「省省吧，我反过来保护你还差不多。」少年挣脱他的怀抱，气息稍嫌紊乱，明明滴酒未沾，脑子却醉到无法运转。「你可以自行回宫吧，我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一步。」  
 
　　望著少年慌忙离开的身影，姬慕春心中很是愉快，少年和他一起落进漩涡，一同乱了。  
 
＊　＊　＊  
 
　　回到位於皇城东北方的居所，一道颀长英挺的身影就在门内迎接纯狐玥凊，来者全身散发薄透的光辉，眉发是妖娆魅惑的紫，闪烁紫光的瞳眸晶灿夺魄，但比起幻化浮现时的颜色淡了不少，那双狐耳及蓬松柔软的狐尾一样染上烟紫色，肆无忌惮的甩动。  
 
　　见到门内的青年，纯狐玥凊复杂的看著他：「玳萌煌，你比我想像中还快赶回万清。姬慕秋人呢？」  
 
　　妖美的青年将纯狐玥凊打横抱起，熟门熟路走回屋里，门自动的合上，无须谁动手去关。「他去永悦楼，伏轩涛身边。我跟他说伏轩涛中毒，他表面看来冷静，心里大概是很激动。」  
 
　　他们不到最爱待的长廊，难得回房里待，纯狐玥凊的模样看来有些疲倦，梦魔的力量和他是成正比，遇强则强，难以抗衡，所以从前爱在长廊晒月光，吸收月华来充实精力，如今却无法这麽做，真是讽刺。  
 
　　玳萌煌小心翼翼将纯狐玥凊置在铺好的被垫上，双手撑在他肩上两侧，看似作势要俯首亲吻，实际上是回归之姿，却被纯狐玥凊一手抵住胸口：「先不要……」  
 
　　「为什麽？梦魔在我体内，想快点净化，我回归是最快的不是？」  
 
　　「不，你回来的话力量太过，梦魔会躁动。」  
 
　　「这话倒也没错，可是我在蔺和，差点让幻化浮现出来，你不怕我狂暴？」  
 
　　「现在回归才真的会狂暴。」纯狐玥凊让他身上梦魔的气息扰得难受，不管怎样做都是左右为难，啧。  
 
　　玳萌煌掀了掀唇还想讲什麽，可是他也累坏了，不是赶路，而是精神折磨。接近纯狐玥凊後，那些精神刺激都转移回本尊身上，怪不得纯狐玥凊累到撑不住，分身反而相对性的轻松许多，虽然没好到哪里去。不是朔望之际都如此难熬，以後的情况他真的不敢多想。  
 
　　「算了，先这样熬过这冬天。」语毕，青年也在纯狐玥凊身边躺下，两人相拥而眠。一样的体温和气息，一样孤独，这屋里始终都只有同一个存在。  
 
　　还是姬慕春的温度更舒服，闭目养神的玥凊忍不住这麽想。  
 
　　不知道要忍多久不能晒月光了，哼。梦魔的杀业，最後也会归来他头上，真麻烦。  
 
　　「我真搞不懂姬慕春。」  
 
　　「……」  
 
　　「他到底想怎样？」  
 
　　「玥凊，你不要自言自语。」  
 
　　「哪有。」  
 
　　「我是你，你问我，这不是自言自语是什麽？」玳萌煌大手托住少年的後脑将还要抱怨的小脸埋到胸前：「快睡，去你妈的，我还不想发疯啊。」  
 
　　「……玳萌煌，我是没爹没娘，天生天养，你这样是骂谁？」  
 
　　「嘘，睡啦。」青年用额头蹭了蹭玥凊头顶，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哥哥在哄弟弟入睡。  
 
　　他开始有一点点後悔从姬慕春怀中跑开。逐渐滋生的依赖和眷恋，终是梦幻泡影，但又何妨，当下高兴不就好了。越想越不懂自己是在避什麽，还是别想了，小小的脸又在玳萌煌胸口磨了磨，想将絮烦的思绪磨掉，貌似撒娇。  
 
21  
 
　　「越单纯的心性，扭曲起来越是极端呐。」十岁的姬慕春生得可爱聪颖，但心智俨然过份早熟，他和姬慕秋早就不像个孩子会任性哭闹。  
 
　　「慕春怎麽忽然说起这个？」  
 
　　「呵，轩涛，你不这样认为麽？」  
 
　　「我不清楚。」他认真的咀嚼姬慕春的话，却无法体会出什麽来，究竟怎样才叫单纯，怎样才算扭曲，何以界定均因人而异。  
 
　　看出伏轩涛的困惑，姬慕春感到好笑，接腔：「世上终究不会有永远的单纯，非要经过一番历练，走得太极端，便会扭曲过头，我是这样认为。」  
 
　　「也就是说适度扭曲并不坏罗？」  
 
　　「是呀……适度的话，用扭曲这字眼略嫌过头，也可以说是转变，人的转变都有个契机，无关好坏成败。」  
 
　　「唔。真希望我们三个永远都不要变，要变就变得越来越好吧。」  
 
　　「真贪心。」姬慕春擦著长剑的剑身，他们还不够高，剑使得不够好，可是对伏轩涛而言已经很不错了，等他们再长大，身子抽得更长些，舞起剑来一定非常快意。  
 
　　「慕春担心自己扭曲麽？」  
 
　　「不担心。」  
 
　　「哦？」  
 
　　「我不需要。」这样的自知之明不晓得是不是太傲慢，但姬慕春知道自己天生就扭曲过头，因此能将那部分隐藏得谁也搆不著，他一直都在最幽暗的深渊里，这样隔绝开来的里外落差反而令他舒服。  
 
　　「不问慕秋吗？」  
 
　　「慕秋不会变的。」伏轩涛自信满满的说：「我最懂他，搞不好比你这个哥哥还懂，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变。」  
 
　　姬慕春闻言有些诧异他的自信，寻思半晌才浅浅微笑：「你讲得没错，我想他心中某个部分，确实永远都不会变。」除非伏轩涛变了，不，就算伏轩涛变了，那个人说不定还会紧握不放，就算自己全都毁了也是。  
 
　　以前姬慕春曾和伏轩涛这样聊过，还以为姬慕春只是偶有所感的话语，原来他意有所指。  
 
　　同年，姬慕秋第一次不服丹药，褪下易容妆。每次服丹药时他的脸总要热上两个时辰左右，那滋味不好受，但也已习惯。他独自站在涤秋苑的石流旁，等药效退去，水面那张脸逐渐的发生微妙的变化，由和姬慕春相仿的容貌变成伏轩涛那张脸。  
 
　　他真的要笑出来了，这是第一次，他看到自己真实的面容。可他笑不出来，水面的脸表情复杂，称不上是绝望，而是无奈。  
 
　　以往都是先服药，先将原本的脸更易，再易容得和姬慕春相同，姬慕秋不是个傻子，自然晓得这张脸是秘密，却无从问起。若非太后在七岁告知他和伏轩涛的关系，又在十岁发现父皇对伏轩涛的态度，他或许还没勇气去揭开层层假面。  
 
　　逼不得已，这些都是逼不得已，他很羡慕伏轩涛，倘若今日不是身为皇子，他又会叫什麽名字？怪不得他总是能望著伏轩涛望得入神，还以为是羡慕伏轩涛生得好看，得父皇的宠爱，原来不是，而是为了莫名的熟悉感。  
 
　　决定要代替伏轩涛面对姬凛非後，他更是将伏轩涛的一言一行全看在眼里，其实就算不这样，脑海也足以描绘出伏轩涛的所有眼神和表情，相信就连凛非也认不出来。  
 
　　十岁的姬慕秋就这样坐在石流边，靠著冰凉的石墙，静静的哭了好久好久。  
 
　　要是只有他一人，就算逃不走，一死了之也很乾脆，可是他不能抛下伏轩涛，他必须更坚强，犹如幼兽会因体认到自身的弱势而尽全力反扑，不光要虚张声势，而是将自己逼到再也不会流泪哀叫，舍弃常人的部分感情，藉以跨越脆弱……  
 
　　「轩涛，我们不属於任何人，不属於任何人，我们的心是自由的，是自由……」  
 
　　假使和伏轩涛调换立场，他不会希望伏轩涛同样如此牺牲，因为他会难受，甚至会痛恨自己无知的存在。故此，姬慕秋将这件事当成秘密，这辈子都不打算让伏轩涛知情，更将自身的一切美好都寄托在伏轩涛身上，只要伏轩涛能过得圆满，就是他此生的成就。  
 
　　某些层面而言，姬慕秋自私得彻底，他擅自为两人都做了决定，却也别无选择。此後多年，他拉拢後宫势力进而巩固朝野的支持，和穆兰歆合力把姬慕春拱上太子之位。所有的皇子之中，没人能够信赖，却唯有姬慕春不会主动兴风作浪找他麻烦，甚至还会不时伸予援手，亦是他选择站在姬慕春这方的原因。 
 
　　就算他知道烧死伏德辉和越吟芳那把火是穆兰歆要人放的，只要伏轩涛能活下去，他就能笑著和穆兰歆往来，叫她一声母后。  
 
　　更何况他从没见过亲生母亲，连生父姬凛非都无法让他感受到半点温暖，比起报仇，他更希望守护伏轩涛，伏轩涛的存在已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  
 
＊　＊　＊  
 
　　「不要走……秋……」伏轩涛看月亮看到在长榻上睡著，不时发出梦呓，甫近栏杆旁的人闻声轻叹，拿起了手上的水色袍子为他披上。  
 
　　「不讨厌我吗？为什麽喊住我……」那人一手撑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伏轩涛的睡容，另一手轻若飞絮的蹭过他的羽睫：「有我在，是恶梦吧。对不起，对不……」  
 
　　我能给的只有这样，虽然只有这样，却已经是我的全部了，轩涛。  
 
　　他执起伏轩涛的手细看，光是握住就能发现比以前瘦了不少，指节也变得有些明显，现在每天都必须让伶烨等式神替伏轩涛按摩关节。这些都是穆兰歆害的，思及此，他心中愤恨难平。以前和穆兰歆是相互利用，现在她就想兔死狗烹了，竟将念头打到伏轩涛身上，这笔帐他要加倍向她讨。 
 
　　「下次别再跑来房外睡，会受寒。」明知伏轩涛睡了听不见，他还是忍不住轻声念著，将盖上轻袍的人抱回屋里，亲自再盖好被子才安心离开。  
 
　　伏轩涛眉间打了几个褶，那梦必然不好受，他於心不忍的又踱回伏轩涛身边，神色闪过一丝犹豫，心想往後不知还会不会再有交集，便不舍的在伏轩涛眉间烙下浅吻。  
 
　　每次偷偷的亲近伏轩涛，他就感到矛盾的罪恶感和幸福感。他百般叮嘱自己不能窃取太多温暖，他们是兄弟，再怎样都不能讨得太多，纵使他愿意为伏轩涛付出全部，也舍不得要求伏轩涛回应。而罪恶感则是源於心中如此暧昧的情愫，他会想起姬凛非所为，现在做的事和姬凛非没什麽不同，因此感到欣喜的同时亦痛恨这样的自己。 
 
　　「我该走了，你会没事的，轩涛，再见。」  
 
　　房间恢复一片寂静，天色渐亮，伏轩涛从睡梦中转醒。他梦到和姬慕秋又在斗嘴，不知道在吵什麽，後来他实在太气，忍不住呛了他一句：「你怎麽不去死一死啦！」  
 
　　没想到梦里姬慕秋真的对他笑，笑得好像先前恶梦中见他混身是血那样好看，还貌似愉快的回了句：「那我走了，再见。」  
 
　　他吓得伸手要揪住他，可是梦里不管他多努力，动作都不快，手脚好像灌了铅水似的，姬慕秋优雅的徐步走离，他却怎样也追不上，急得直喊他的名，但姬慕秋还是头也不回的越走越远。  
 
　　令人心情低落的梦。咦？他怎麽回房睡了，印象中好像是看月亮，八成是伶烨他们将他带回屋里，伏轩涛也没再深想，现在过著复健的日子很难熬，有时拉筋都痛得快飙泪，太后实在恶毒了。  
 
＊　＊　＊  
 
　　霞云间闪掠一道银光，直到冬月红牙高挂，仅於没人能察觉的瞬间，银龙用肉眼难见的速度穿越天际降临到万清东京的深山中，如同坠落的殒星，为万清带来了少有的地震。  
 
　　落地的银光散去，是个全身雪亮的少年，连细嫩的肌肤也透著薄冰似的光泽，但他银灰色的瞳眸染上愠色，沉沉的喘息，过了几秒，四周也坠下四、五道红光，围著少年的家伙有男有女，奇装异服一看就知道不是紫金帝国人士。  
 
　　他轻蔑的瞟了眼地上的影子，月牙夜辉映照出了那些家伙真实的姿态，一只狼，两只枭，还有一虎、一蛇，全是毒蛇猛兽和凶禽。  
 
　　「乖孩子，过来姐姐这里，姐姐替你将幻化取出来。」一个披著人皮的白虎精笑著朝他勾勾手指。  
 
　　「呸！我还是你老子，你才几岁？」他暴喝一声，徒手往她挥扫，空中水气瞬间凝成无数冰针朝她刺去，白虎精闪得快，躲过第一波针刺，少年双眼往她跃开的方向厉去，冰针立刻转向追逐白虎精攻击。  
 
　　白虎精索性朝他扑来，他原地朝空蹬跳，跃了三、四楼高，冰针让後方的蛇精以火信消融，两个枭男早在上空伺机，一人一脚朝他肚腹踢击将人踹下，狼妖在地面伸出尖锐骇人的长爪候著他，以多欺他一人实在太卑鄙。  
 
　　离狼妖的爪锋差了一个拳头之距，有道紫光硬生生将少年横空截过，成功避开狼爪撕扯。  
 
　　少年被方才的紫光救走，是个身上散发妖异紫光的青年，他抱著少年微恼：「怎麽一个人溜出来？梦魔虽然在我身上，但承受痛苦的是你，你以为自己能打赢那些畜牲？白痴。」  
 
　　「玳萌煌，骂我等於是骂你耶。」  
 
　　「好在我叫了帮手，把这些不良穿越者一个一个强制遣返，哼哼。」  
 
　　「帮手？」  
 
　　「小蓿呀。」  
 
　　树林四周纷纷浮现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时值冬日，自然不可能是萤光，清朗悦耳的声音从林间某隅传出：「天照！」  
 
　　光点快速连结交织成眩目的网包围住那几个穿越者，玳萌煌勾起邪气的笑弧，犬齿微露的唱道：「无垠无涯、无生无死、无往无去，狩杀万缚！」  
 
　　五名穿越者都不是泛泛之辈，就算没听过狩杀万缚，也感觉得出窒人的肃杀之氛，一个女子连忙哀求：「不要、不要杀我，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来打搅幻化的安宁，求……」  
 
　　其馀几人不是看傻就是吓愣，连求饶都忘了。  
 
　　光网结成一道写满神秘符文的大型法阵罩下整片树林，少年闭眼再睁眸，银灰瞳仁映出了那几人的真名：「冰牙、池鳞、乘羽、翏翼、擎蕾。」  
 
　　两人以相同声纹轻柔笑语：「去死。」  
 
　　连哀叫的声音都没听见，光阵渗进地面，除了纯狐玥凊和玳萌煌，那些家伙全都消失了，玥凊又在玳萌煌怀中累得闭眼睡去。华倾蓿走出林间，手执一盏青白小灯，神情严肃的盯住玳萌煌他们。  
 
　　玳萌煌没了适才妖魅的杀气，转眼恢复略带俏皮的眨眼绽笑：「小蓿真不愧是新任国师。」  
 
　　「你杀光那些家伙？」  
 
　　「没有啦，他们还没资格死，只是扔进了不知道哪个狭逢，运气好的话掉去别的世界观光，运气不好就卡在不知名的地方永远出不来，连死都难。」死这种下场可能还好一些。  
 
　　「你真狠。」  
 
　　「我狠？」玳萌煌失笑：「那些想抽离我精神意识的家伙不狠？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是看心情乘以百倍，哼。  
 
　　他知道华倾蓿动员了所有击术局和御术局的人埋伏在林间，暗地里为他们完成刚才的光网。换作以前的纯狐玥凊，像这种程度的事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此时多了梦魔，情况如履薄冰，可以的话最好少动用自身的力量以免失了平衡，因此才请求华倾蓿以职务之便帮忙。  
 
　　「你的存在，已经破坏这世界的平衡了。」  
 
　　他既不恼亦不怒，态度悠然的反问：「小蓿认为我不该存在？」  
 
　　华倾蓿摇头叹道：「不是，世上没有什麽该与不该。我只是道出一件事，你的存在，会毁掉这里。」  
 
　　「……那我报完恩就回冰魄。」  
 
　　「不行。这里指的不是万清，不是紫金帝国，就算你去西大陆也一样，这里指的是这世界。」  
 
　　「然後？你想要我怎样？」  
 
　　「你的事，得自己想办法，我只是监视你的人，就算是嫣，大概也无能为力。要好自为之，三界虽互相影响，却很少过份干涉，你问我该怎麽办，我也不知道。」  
 
　　华倾蓿率领众员退出了深山林间，玳萌煌则带著纯狐玥凊朝紫金皇城飞去。  
 
＊　＊　＊  
 
　　姬慕春在龙床上睡到一半，忽然被一个香香软软的身体挨近，手脚毫不客气的往他身上跨过抱住，将他整个人都当成抱枕，这一抱当然是害姬慕春警戒的吓醒，以为有高手突破重重禁军、护卫进殿对他不利。  
 
　　结果居然是纯狐玥凊，令他哭笑不得。不同的是，玥凊的模样不若平日，霜白的长发和眉睫在夜里会散发淡辉，皮肤也浅得快要透明，宛如冰玉精雕细琢的人儿。  
 
　　「吃……」微翘的可爱唇瓣轻吐了一个字，不知他梦见什麽。  
 
　　「吃？」姬慕春一手撑颊侧过身，兴味的凝视他稚气未脱的睡颜，任他四肢攀在身上。  
 
　　「好多，吃不下了……蛇汤跟……老虎是母的没有鞭……」  
 
　　「……」究竟是什麽梦能让纯狐玥凊讲这样的梦话？姬慕春忍住笑意恶作剧的轻压著玥凊的人中，看看他还会不会挤出什麽爆笑的话来。  
 
　　正为玥凊的梦话感到疑惑和好笑，玥凊就张嘴往姬慕春的手指咬住，因为是做梦，咬劲并不大，好像小猫小狗在轻啃舔咬般，搔痒还差不多，一点都不痛。  
 
　　依姬慕春的个性，倘若被狗咬了，他不会吓得将手抽出来，反而会坏心的将手伸更深直刺咽喉，对象换作纯狐玥凊当然不会这样欺负，但忍不住就想小小捉弄一番，他以食指抠著可爱整齐的齿贝，撬弄玥凊的口腔，按住玥凊的粉舌，玥凊果然有些难受的吟了声。  
 
　　「唔……鸟爪肉肉……」这样还能津津有味的做梦，姬慕春再也忍不住笑意，抽回手指含到自己口中。  
 
　　纯狐玥凊因而醒来，睡眼怔忪的睁眸瞅了他半晌，直到双眸流莹，脑袋慢慢清醒过来，才状况外的问：「慕春，你又从秘道跑来了？不是说不该这样了？」  
 
　　「鸟爪好吃吗？」  
 
　　听他没头没脑的胡乱应，玥凊有些不悦，馀光瞄到附近有床有帷幔，赫然发现不是在自家：「噫、这里是皇宫，我怎麽会……」一定是玳萌煌把他扔来。  
 
　　姬慕春捉住他的手将他拉得更近：「来都来了，睡吧。」  
 
　　「烂人，你太随便了。」  
 
　　「现在是你到我床上，不是我跑到你家，你骂我？」  
 
　　「哼。」  
 
　　「你还咬我，我都没生气，是我太宠你了？怎麽这麽野？」  
 
　　「本狐就是野，不然你回咬啊，我才不怕。」  
 
　　宠坏就宠坏了吧，姬慕春也没真的不高兴，只是爱逗他：「留著下次咬好了，睡。」  
 
　　纯狐玥凊让姬慕春搂著，难受的感觉减缓许多，他不是不懂玳萌煌为何将他扔到这男人身边。因为夏御温是为了纯狐玥凊而生的，唯有夏御温有办法解救他，光是挨近这男人，同化时的痛苦就缓和不少。  
 
　　可是如果讲给姬慕春听，姬慕春搞不好会拿这点当筹码，越讨越多。算了，当没这回事，厚脸皮利用他好了，反正这男人没什麽损失。  
 
　　想通之後，纯狐玥凊将脑袋瓜钻到他胸前，一如之前让玳萌煌抱著睡那样，习惯性蹭著小脸入睡，殊不知这习惯在姬慕春看来和撒娇没两样。姬慕春的气息很舒服，温度也恰如其分，玥凊迳自满足的想。  
 
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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