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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鸢之梦 / 虹色鸢尾 著 ]
 
    书籍介绍:
    不……不会吧！
　难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注定她为了追逐那朵只有她看得到的红云，会千里迢迢来到大理。当她在洱海边放飞迷茫的风筝，遇到了“望夫云”，竟阴差阳错地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古代的南诏国。
　上了贼船不说，好不容易脱离虎口又遇色狼，为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不得不女扮男装。谁知又碰到黑店，还好被漂亮的白族少女救了。
　在这片神秘的梦之地，梦想做最出色的民间艺人的她开始了自己的追梦之旅……

 ------章节内容开始-------

    梦回南诏 楔子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3 本章字数:645

 　　每当仰望青空，你能看到天边那朵红色的云朵么？
　　我能。而且从小就能看到。不论昼夜还是阴晴，它都一直在那儿，像在守望。
　　它到底在等什么？
　　“婷婷，那朵云为什么还在那里？下雨了，它会被淋湿的……”
　　“你说什么？”
　　“婷婷，难道你没看到天边的那朵红云么？那朵像我左手肘上胎记的红云……”
　　“她有问题，别跟她玩。”
　　“是呀，有胎记了不起呀。你老是撒谎，你是坏孩子！”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
　　“爷爷，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在撒谎？我没有……”
　　“别哭，爷爷相信小鸢。”
　　“可要怎么证明给他们看呢？”
　　“这样吧，这个风筝给你，用它来接近那朵云。一旦它追上那朵云，就没人敢说你在撒谎了。”
　　……
　　“小鸢，把你的梦想和爷爷说说。”
　　“我想当和爷爷一样出色的风筝艺人！可是要怎么实现呢？”
　　“还记得我送你的那个追云的风筝么？只要把它想成自己，梦就有实现的一天。”
　　“真的吗？”
　　“嗯。”
　　从那一刻起，小小的梦想便如种子般播入我稚嫩的心。天边的那朵云成了我追逐的梦想，也成了我永远的秘密……





    梦回南诏 第一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3 本章字数:6693

 　　
　　精致的蝴蝶风筝在洱海清新的风里高高扬起，穿过稀薄的云层，在薰蓝的天空里摇曳着，旖旎成梦的痕迹。
　　紫鸢扯扯线轴，露出无奈的笑意。她扬起年轻的脸，任风吹散漆黑的发。眼泪漫过眼角褐色的泪痣，飘散出忧郁的气息。她多想化身为翱翔天际的风筝，逃离满是压力的现实。突响的手机铃声唤回她已走得很远的思绪。
　　“喂，妈妈吗？”
　　“鸢，大后天就开始补课了，明天坐飞机赶回来吧……”
　　“知道了。”她低垂眼眸，像只被训的狗狗。她知道母亲又要唠叨：别忘在飞机上背单词，将来考个好大学，为家族争光。她可以想象母亲讲时熠熠生辉的眼眸。可是，那是母亲的梦，而不是她的。
　　她只想平淡闲适地生活，像爷爷一样作风筝艺人，做出足以追云的纸鸢。
　　“紫鸢”这个名字就是爷爷取的，“纸鸢”的谐音。她很喜欢。
　　不知不觉，已快日落。在众人的惊呼中，紫鸢望向天边。耳旁是导游小姐激动的解说：“你们今天运气不错，遇到了‘望夫云’！”
　　望夫云？！
　　紫鸢抬眸，那朵云和记忆中的云朵重合。她一直苦苦追寻的云竟然被他人看到，心里有掩不住的欣喜。她翻开导游的小册子，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俗传昔有人贫困，遇苍山神授以异术，忽生肉翅，能飞。一日，至南诏宫，摄其女入玉局峰为夫妇，凡饮食器用，皆能致之，后问女安否？女云：太寒耳。其人闻河东高僧有七宝袈裟，飞取之；及还僧觉，以法力制之，遂溺死水中。女望夫不至，忧郁死；精气化云，倏起倏落，若探望之状。此云起，洱海即有云应之，风大作，舟不敢行，人因呼为望夫云，又呼无渡云。
　　——《重印大理府志&#183;精气化云》
　　“它来了!”云朵骤然升起。一时间，大理一带飞沙走石，洱海沸腾着，呼啸的狂风猛打古寺与废弃的王宫。风筝猛烈地旋转着，最终断线坠到湖心岛的垂柳上。
　　那是爷爷留给她的，她不能失去它！
　　紫鸢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跃身下水，却意外地卷入旋涡。瞬间像被巨大的磁场吸引，她忍受着海水没入口鼻的不适与左手肘胎记上火烧的灼痛，像颗被压弯的钉子徒劳地挣扎着，朝无底的黑暗坠去。隐约中紫鸢听到有人在呼唤，接着前方出现一个火球。不，是只长得很奇怪的火狐，它在奔跑，像在指引……
　　黑暗渐渐将她吞噬，在前所未有的压力下，紫鸢可以感到灵魂在一点一点地脱离躯体。仿若已过了几个世纪，当世界趋于平静时，她竟然看到顶部有淡蓝色的微光。她知道，她的灵魂快到站了……
　　＊＊＊＊＊＊
　　“醒……醒……醒醒！”
　　到了吗？
　　听说人死了会被带到阴曹地府。那里弱水三千隔绝了阴阳两界，奈何桥畔的曼朱沙华开得如火如荼，远看像一朵红云，不知它和她看到的那朵云又相似几分……
　　全身酸痛令紫鸢不禁蹙紧了眉。一阵巨大的耳鸣后，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老……老……老大，她……她……”
　　紫鸢吃力地撕开似有千钧的眼皮，好不容易才对准焦距，看到一个穿得阴阳怪气、一脸傻笑的竹竿般的男人。难道他就是黑白无常？
　　“她……她……醒……醒了！”等他说完，紫鸢都出了一身汗。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厅堂之上一个抱着火狐神色淡定的红衣女人 。没想到阎王还是美女。她的眼眸狭长上翘，蛾眉高挑不羁，微翘的嘴角噙着莫名的笑，红绫抹X，左耳上银质铃兰耳坠在海风里轻轻摇曳着。她扭着腰肢走到紫鸢面前，像看开花铁树般打量她。
　　难道要开始拷问了？她可不想做鬼还受折磨，索性全招了。希望“坦白从宽”在这里适用。
　　“美丽的阎王，有什么我全招，您就不用上刀山下油锅那些‘客套’了。”紫鸢说着咚咚咚磕起头来。
　　女阎罗掩面，兴味盎然，“那你说吧。”
　　“我……我小学时在背后讲过老师坏话；不小心弄坏过爷爷心爱的风筝；还瞒着爸妈替邻居小女孩出头，好好‘修理’了欺负她的男生……不过我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还真把我当阎王了？”女人笑得花枝乱颤，“我乃莲九，江湖人称‘不死的九尾’。”这么说她没死？紫鸢心里暗喊“阿弥陀佛”。
　　女人用团扇抬起紫鸢的下颌，幽幽问道：“你叫什么？”
　　“紫鸢。” 
　　女人轻挑蛾眉，品评道：“名字不错，长相嘛，还可以。就是英气太重，柔性不够。”语毕她转身进了内舱。须臾，把一套紫罗兰色的纱裙丢给已呆若木鸡的紫鸢。“瞧你湿的，快把那身稀奇古怪的衣服换了！”女人皱皱眉，避如蛇蝎。
　　“出……出……了……这道门，往……往右……的……的第一……第一间……”
　　出了舱门，紫鸢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在一艘画舫上。徐徐的海风吹得洱海涟漪处处。周围过于平静，恍若入梦。奇怪，岸边的宾馆和游人哪儿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在服务区。远空，那片红云依旧在守望……
　　“你……你，愣着……干……干嘛！”“竹竿”结巴地催促道。
　　“能不能告诉我‘今昔是何年’？”紫鸢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傻……傻了吧？”他咕哝着，“现在是……南……南诏国。”
　　“南……南诏？！” 紫鸢高八音吼道。接着闭上眼眸，像是觉悟。
　　难不成，她穿越了时空？说好第二天就回家的，妈妈一定急死了，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一定要回去！
　　紫鸢努力地回想这趟神秘之旅是如何开始，试图从中找到沟通两个时空的媒介。她记得自己为了拿到爷爷留给她的风筝而不幸溺水，之后被一个巨大的力量吸引……对了，海水就是媒介！想到这儿，她一跃入水。当海水涌入，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心。好难受，她双手扒拉着。除了快要被溺死的自觉，那股强大的力量跟本就没出现。
　　不行！她得活下去，就算在这里卑微如野草也只有任命。因为她还有梦没有圆。想到这里，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救——命——”
　　“竹竿”好不容易才把紫鸢捞上来。她吐了几口水，七倒八歪地回到预先准备的房间，换上紫色纱裙。她心有余悸，坐在竹椅上喝了一杯安神定心的普洱茶，仍恍惚不定。
　　她清楚地记得海水没过口鼻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痛苦，也从中感到活着的可贵，顿悟：无论生活在哪个时代，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任务。想到这儿，她握着左手肘上的红云胎记，暗暗发誓：无论身在何地，都要精彩地活下去。于是乎，追梦成了她今后生存的唯一目标。
　　看着铜镜里古装的自己，真是应证了那句俗话“人靠衣装”。除了左腕上的手表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外，乍一看还就一“古人”。她这样想着，嘿然笑了。
　　紫鸢一向有着小强般顽强的生命力，所以即便是突然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也能很快适应。不用做“填鸭式”的考卷，不用记长得很像的英文单词，也不用看老师发飙的眼色，她可是乐在其中呢。只是有点寂寞，尤其是在入夜的时候。
　　又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不记得自己漂泊了几天，表停了，成了多余的装饰。红衣女人总是神出鬼没，“竹竿”倒是经常来找她聊天。从他口里，她知道自己将被送往“涟漪阁”。
　　涟漪阁？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它应该是古代的三陪之地、花街柳巷。这么说，她的一世清白也将……不行！她可不要被人玩弄于指掌，一个个逃跑计划在她脑里成形。
　　夜黑风高。
　　紫鸢无聊地挑拨着如豆的火苗，怀念起自己床头那盏kitty猫的可爱桌灯。她飘渺的神思早已意兴阑珊地飘向窗外，漂泊多日的船终于靠岸了，潜意识告诉她：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于是她带上早准备好的包袱蹑手蹑脚地上了甲板，一阵踌躇后，涉着浅水往岸上逃去。原本两三步就可到达的，她硬是钻进了芦苇丛，绕了个大圈才灰头土脸地上了岸。时运不济，马上来了个“狗啃泥”。她恶狠狠地踢了几下把她畔倒的包袱，里面竟滚出亮闪闪的白银。
　　“哇，天助我也！全是银子呢！”一时间紫鸢无神的眼眸大放光彩。发觉船上燃起了火把，紫鸢捡起银子，逃也似地跑了。
　　“竹竿”看着紫鸢狼狈逃窜的背影，面露疑惑：“老……老大，为……为……为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千方百计地召她出来又故意放她走，还给了那么多钱。”莲九淡笑如清风，“不懂了吧，这叫乐趣。”
　　“可……可涟……涟漪阁……”
　　“那只是逼她离开的幌子罢了。”女人用葱指轻抚怀里的火狐，“它已经记住她的气味了。我们可以随时掌握她的行踪。”游戏才刚刚开始。
　　天边，已浮出如梦如幻的鱼肚白。
　　＊＊＊＊＊＊
　　不知跑了多久，紫鸢上气不接下气地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沁人心脾的晨风拂过被汗水浸湿的紫罗兰纱裙，微凉，她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天地之大，哪里才有她的容身之处？
　　紫鸢觉得落寞，觉得无所是从，可路还得走下去。她从袋里取出一枚硬币，它是为回旅馆准备的公交车钱，现在有了新的用途。紫鸢像从前解决疑难问题一样把它抛到空中，然后按在手心。
　　“花往左，字往右！”她说着虔诚地摊开手心，见是“花”，便毫不犹豫向左边的小路走去。
　　日上三竿。
　　“原来是进城的路呀，看来我的运气还真不是盖的。”紫鸢仰头看着气派的南城门自语道。早已肌肠辘辘的她，以冲刺的速度进了一家叫“一筷天”的酒馆。
　　“小二，好酒好菜尽管上！”紫鸢找了二楼的雅座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粗布麻衣，有些人身上、脸上还有刺字，那是奴隶的标志。若她没记错的话，现在的南诏还处于奴隶社会。她宁愿在外面颠沛流离，也不愿被人抓去做奴隶。突觉酒气扑鼻，紫鸢转头便见两个醉鬼的超大特写，他们脸上的雀斑像落地的芝麻有节奏地在酒糟鼻上弹跳着。
　　“怎么一个人呀！陪大爷我玩玩！”其中一个竟然不要命地把身体贴过来，往紫鸢身上乱蹭。
　　紫鸢实在忍无可忍，吼道：“你敢性骚扰！找死呀！”她眼底怒火一闪，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劲儿一个右勾拳已不偏不倚地打到“色狼”的左眼。“色狼”忙护住右眼，紫鸢抬腿一踢，正中要害，疼得他们捂着宝贝叫爹喊娘。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有话好好说。”一个拿着算盘满脸堆笑的青衣少年上前劝道，却被那两只“发疯的兽”一拳打晕。一切处在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
　　“呵~对……对不起。有话好好说……”刚才的偷袭虽然成功，但并不意味着她占了上风。紫鸢猛咽口水。在那如狼似虎的目光里，她早被生吞活剥。
　　“谁呀，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一位打扮富态的中年女人以电光火石的惊人速度飞过竹筷，正好插入两个“色狼”的右爪。她扶起握算盘的少年，语气轻柔：“没伤到吧？”
　　“可恶！”受伤的“色狼”龇牙咧嘴道，“你等着，早晚跟你算帐！”之后狼狈逃窜了。
　　“谢谢您了。”
　　“且慢。”女人朝少年使使脸色，少年开始熟练地打起算盘来。
　　“蝶姨，一桌被毁的酒菜加上砸碎的碗碟和毁坏的桌椅……”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又是钱上的事。
　　“得，这锭银子够了吧？”紫鸢潇洒地放下银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饭没吃到，还买了一肚子的气。她扁扁嘴，向包子铺走去。
　　“站住！！！”
　　半个包子哽在喉，紫鸢知道“色狼”来秋后算帐，决定智斗，当然最有用的还是“走为上策”，于是拔腿就逃。每每这种时候，她就会抱怨自己不是男生。眼看“狼爪”已抓住她的腰带，她抬脚想故技重施，却被制住。恍惚之际，一阵清越的男音响起。
　　“大庭广众，二位的做法实在不合礼数。”一支毛笔倏地点下“色狼”手肘的麻穴，顿时他们面做痛苦状，手开始抽搐。
　　“没事吧？”
　　紫鸢这才看清恩公的样子。本对方才的“英雄救美”心怀期待，谁知失望大于希望。小胡子是她最讨厌的。不过他那清光璀璨的琥珀般浅褐色眼眸、白接骨花木般清晰的骨节和身上淡淡的薄荷香，为他给她的初次印象大大加分。
　　“妈的，敢坏大爷好事！”“色狼”可不想在这里丢尽面子，便抡起斧头朝这边砍来。恩公一个箭步上前，用笔抵之，脆响之后笔杆断为两截。眼看斧子就快劈头盖脸的落下来。紫鸢想也未想就从身旁的铁铺架上拔出数枚飞刀向“色狼”射去，虽未中目标，但倒是成功地把怒气往身上揽。她颤抖如鹌鹑的身躯眼看就要被巨大的黑影吞噬。
　　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千钧一发、生死关头之际，“色狼”一号竟被西瓜皮滑到，驴打滚之后，不偏不倚地倒在长矛上，一命呜呼。街上一阵哗然，“色狼”二号仓皇落逃。
　　紫鸢抱歉地拾起一分为二的毛笔递给恩公。他一脸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我可怜的笔笔……”迳自说着隐没在人群里。
　　紫鸢火大：“什么嘛，难道人命还没有一杆毛笔重要?”她见过拜金的、拜美女的……还从未见过拜笔的。“拜笔”等于“败笔”，连自己的形象都弄不好的人肯定画不出什么惊世之作。想到这儿，她促狭地笑了。突觉身后一阵噪乱，耳聪如她，第一时间就听到“色狼二号”的大呼小叫。
　　“是她，快抓住她！！！”
　　用脚趾想也知道“走为上策”，紫鸢再次拔腿就逃。这种猫捉老鼠的戏码竟一再被她赶上。她窜过大街小巷，溜进无名小道，无奈之下只好跳入染缸才侥幸逃过一劫。下次可就不会这么好运了。她皱眉，看了看已成“红人”的自己，决定呆会儿就换下这身该死的女装。
　　＊＊＊＊＊＊
　　惊心动魄的一天总算过去了。出门在外，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紫鸢决定女扮男装。
　　她用白色的纱布裹住了尚不丰腴的X部；为了看上去不那么单薄，她在腰上也围了几圈，还加厚了衣服上的垫肩。不过好像还缺点什么？她前思后想，细心地把一条淡蓝色丝巾系到颈上，毕竟那玩意儿，她有不起还躲不起吗？
　　看着铜镜里男装的自己，她都不禁自恋起来，不说貌胜潘安，也算一代风流才子。在这个虎狼当道的时代，她可不愿掉以轻心，作出了“今后睡觉不脱衣”的重大决定。忙乎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她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怎的，她今天睡得特别沉，隐约中还闻到了浓郁的香气……好香……好香。
　　＊＊＊＊＊＊
　　手脚好痛，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噬咬。紫鸢吃痛地皱皱眉，却无法动弹。乍然睁眼，发觉自己竟被绑在柳树上，下面是滔滔的洱海。欲哭无泪，怎一“哀”字了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用膝盖想也知道：她遇上了传说中的黑店。还好他们大发慈悲只是劫财，没劫色，更庆幸的是没有拿她去做人肉叉烧包。只是现在这种“倒挂金勾”的破姿势令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她悲痛欲绝之际，海上飘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洱海有个小月亮（哎~啊咦哟啊喂~）
　　月亮照着海娘娘（哎~啊咦哟啊喂~）
　　娘娘有个小公主（么）
　　歌儿（呢）唱不完
　　苍山有个小太阳（哎~啊咦哟啊喂~）
　　太阳照着白天王（哎~啊咦哟啊喂~）
　　天王有个三太子（哎）
　　琴弦做鱼网（哎~啊咦哟啊喂~）”
　　紫鸢循声望去，见一帆渔船上，一个白族少女在拉网。一时间禁不住热泪盈眶。
　　“救命呀！！！！救命呀！！！！！！！！！！”她高八音的吼着，直至声嘶力竭。
　　见渔船掉转船头向自己驶近，她知道自己命不该绝。
　　得救了……





    梦回南诏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3 本章字数:9509

 　　苍茫的洱海，如黛的苍山，还有开在山脚下那片如火如荼的山茶花，美幻似梦。
　　不知时空的另一端，是否会有人为她的失踪而心伤欲绝？可怜的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啊……
　　紫鸢想着使劲揉揉眼睛，水痕爬满了风尘仆仆的脸。
　　“你怎么了？”白族少女摆着浆眨着水眸，诧异地看着这个刚救上来的少年。 
　　“没事，眼睛进沙罢了。”紫鸢摇摇头，抿抿嘴，随即绽出温柔的笑花，“还没跟你道谢呢，谢谢！我叫紫鸢。”她伸出手握住少女的柔胰。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低眉敛眼道：“子鸢？子时之鹰。不错。我叫云倾，叫我小倾好了。”她的声音细如蚊吟，脸不着痕迹地红了。
　　“子时之鹰？”紫鸢眉眼含笑，细细品味着这个同音异字的新名字。“小倾……”
　　“什么事？子鸢哥哥……”云倾笑着回眸，小巧的嘴角现出甜甜的梨窝，墨色的瞳孔里有阳光零星的碎片，璀璨夺目。包头上雪白的穗子在海风里飘荡，像支遗失已久的歌谣。
　　子鸢哥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紫鸢尴尬地强调道：“小倾，以后叫我子鸢就行了。”
　　“这怎么好……”
　　“我说成就成，要不然我可不理你了！我来划吧！”紫鸢卷起袖子，抢过浆迳自划了起来。云倾看到紫鸢手肘上的捆痕，喃喃地说：“子鸢，待会去我家，我给你上点药。”
　　“那，打扰了。”紫鸢看着她默不作声的背影，以为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
　　不知不觉船已停靠在芦苇丛里。风一吹，雪白的芦花漫天飞舞，令紫鸢忆起自己离家前的那场雪。
　　那天，她用所有的压岁钱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只想逃离家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想学艺术，接爷爷的班。可是母亲却认为那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她不希望有一天看到自己的女儿在街头天寒地冻、饥一顿饱一顿地生活。其实，母亲说的她都懂，只是有些生气、有些沮丧、有些不甘。第一次觉得自己长期追求的目标像被人硬生生从天上扯下的风筝，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小倾，你回来了。”在陌生的呼唤中紫鸢回过神来，云倾早已扑到一位老妇人怀中。
　　“娘，今天我救了一个少年，他受伤了，可以先暂时住下来吗？”
　　老妇人在云倾额顶亲了一下说：“先去做饭，好吗？”云倾点头，小心地搀扶着老妇人进了房，使眼色让紫鸢跟上。
　　这是一间深居简出的瓦房，房旧而不乱，天井里异花满园、疏密有致、藤萝曼妙、兰卉吐芳。灶壁绘着“风花雪月”，别有一番风韵。瓦砾上的雕刻精细雅致，透出古朴的民风。
　　“告诉我，为什么要隐瞒？”老人犀利的话语在紫鸢耳旁响起。
　　“我没有……”紫鸢一头雾水地望着这个只到她肩膀的瞎老太太。
　　“那，女扮男装作甚？我眼睛虽瞎，耳朵鼻子可是好得很！你身上淡淡的清香只有少女才会有。”
　　紫鸢着实吓了一跳，拨浪鼓似摇着头：“我真的没什么坏心，只是为了减少赶路时的麻烦。”
　　“伤好了马上走人。”她语气低且坚决。
　　“可我真的无处可去了呀，不如我留下为您干活，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紫鸢希望还有回寰的余地。这时云倾端着茶走过来，附合道：“是呀，娘。女儿每天忙得只怕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就让他留下吧！”终于，老妇人为难地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玉局村百年榕树下的这个青砖白瓦房成了紫鸢落脚南诏的第一个“家”。
　　＊＊＊＊＊＊
　　即便是来到这个世界，学业还是丢不得的，于是，织鱼网时，紫鸢抄起木棍在沙地上默起数学公式；打渔时，嘴里不忘吟咏两句必背诗词；上山采药时，还哼哼唧唧地背起“唐宋元明清”。
　　云倾曾经偷偷地翻过“他”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面的“鬼画符”让她一看就犯困，她实在弄不懂“他”竟还看得津津有味。 
　　忙碌一整天后，躺在沙滩上看天成了云倾的新习惯，因为“他”喜欢凝望青空，且一望就是几个小时，一语不发，眼里还有浓浓的忧伤。
　　云倾静静地躺在“他”身边，看云卷云舒、听花开花落。明明望着相同的方向，却各怀心事地看着不同的风景。
　　“子鸢，你到底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云倾斜睇专注仰望天空的脸，语意中夹杂着莫名的情愫。
　　“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那里和这里完全不同。只有看到那朵红云，我才会有回家的错觉。”
　　“红云？”云倾在湛蓝的天际里寻觅着，徒劳的。
　　“小倾，不用找了。它只有我才能看到。”语气里充满落寞与无奈，“它是一朵和我手上胎记很像的云，非常美、非常美。”紫鸢微垂眼眸，仿佛又回到儿时，温柔的海风像夏夜催她入睡的扇风。她怕黑怕寂寞怕狭小空间，所以母亲总是为她扇扇子驱蚊子直到她入睡为止。一时间“思念”涌上心头，略过眼部稀释为脆弱的泪。
　　发觉云倾的目光，紫鸢尴尬地笑着转移了话题：“小倾，你有梦想吗？”
　　“梦想？”她不懂。
　　“就是你一直渴望实现的愿望。”
　　“这样说来……”云倾思忖着转着墨色的眸子翩然说道，“我有三个梦，一是能够没有战乱，二是能找到深爱的人，至于三么，”她赧然道，“就是可以有自己的‘小公主’。那你呢？”
　　“做一个优秀的风筝艺人！”紫鸢笃定地说。
　　“风筝？”
　　“就是纸鸢。”
　　“纸鸢？”云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你应该去找那个人……”
　　“谁？”
　　“那——沉——水。”
　　＊＊＊＊＊＊
　　阳光灼灼，人潮涌动，男女杂沓，交臂不辨，环错纷纷，车水马龙。这是紫鸢第二次来集市，不过今次的主要目的是去“那家作坊”拜师学艺。可是，今天的人真的很多。紫鸢好奇地往人群里挤，嘴还叨叨着：“今儿有什么喜事吗？”
　　云倾莞尔，道：“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观音市。”
　　“观音市？”
　　云倾颔首：“传说先王细奴罗时，观音于今日制服了魔王罗刹。于是每年今日，人们便搭鹏礼拜诵经。”她说着双手合十向僧侣顶礼膜拜。
　　“佛说，缘起就有缘灭，所以不要执着……”游僧闭目幽幽地说。
　　是错觉吗？紫鸢总觉得他在对自己说。她对此嗤之以鼻。她一直都认为“执着”是一种境界。爷爷执着于做风筝，她执着于追云，母亲执着于让她考大学……千万种执着结成一张固若金汤的网，虽令她几近窒息，但她相信：只要自己不放弃，就能“执着”到圆梦的那天。
　　紫鸢也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心里可没忘祈祷：不论是东方诸神还是西方天使，能让我回到现代我就信谁。她撇撇嘴，再次睁眼时告示榜上的画像吸引了她的注意。
　　画上的女孩，好像在哪儿见过？紫鸢打量着：英气凛然，两颗眼泪痣如褐色小花缀于眼角。
　　“那不是我吗？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女扮男装。”紫鸢小声嘟囔着。再看与她头像并列的两个男人：一个做着鬼脸五官差点移位，那种古灵精怪的样子反而觉得不像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另一个则相貌堂堂，浓眉大眼，嘴角有酒窝，像个惩奸除恶的大侠。
　　“唉，这什么世道呀，官差像抢匪，通辑犯像大侠。”
　　“瞧，前面就是‘那作坊’。”循着云倾的指尖望去，紫鸢看到一个挂满纸鸢的小铺面，门口坐着一位正在绑扎纸鸢的玄衣男子。
　　“他就是那沉水。”云倾小声提示道。
　　紫鸢打量起这个中年男子。只见他面黄微须、双目炯然、挺拔的鹰鼻下是轮廓清晰的薄唇，面上的皱纹讲述了苍桑与坚毅，眉眼之间透着一丝儒雅之气。这样的人，应该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想到这儿紫鸢低眉敛眼，作揖道：“久闻那师傅大名。实不相瞒，小人今有一事相求，想成为您亲传弟子。”良久未有答复，紫鸢抬眼，看到他凌厉的眉间那丝参不透的神色。
　　那沉水转头漫无表情地对云倾说：“你应该知道我不再收徒弟的。带他走吧！”
　　“可是，他真的很喜欢纸鸢，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出色的纸鸢师。为了他，你难道不可以破例一次吗？”云倾都快哭出来了。
　　那沉水一脸淡然道：“梦是他的，与我何干！”说完拂袖离去。
　　紫鸢讨厌他的不可一世，一向不喜欢约束与压力的她想打退堂鼓了：“咱们走吧，又不是没他不行。”
　　云倾却如同生了根般凝在原地，良久才说：“这是你早日实现梦想的唯一途径，因为他是——最——好——的！”刹那间，紫鸢被她眼中的坚决震住了。这种感觉就和母亲为她找来“四大名补”补课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一时间，她有了自己仅是个旁观者的错觉，而这个斗志昂扬的少女倒反客为主。想到这儿，紫鸢忍俊不禁。
　　“好！既然你都说到这地步了，我还有什么余地ｓａｙ ｎｏ呢？不过，一切还得从长计议。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接受我的！” 紫鸢正豪气盖天地说着，肚子不识相地闷哼了一声，她玩笑道，“它都认为我一定行了……”之后两人相视笑着踏上归途。远处灼灼燃烧的晚霞一如她们眼中的斗志。
　　明天，将会有一场别开生面的“战争”……
　　＊＊＊＊＊＊
　　“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云倾伸手活活拍死一只长脚蚊子，埋怨道。
　　“听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云倾无辜地摇摇头。
　　她们像小蚂蚱一样藏在那家宅子外的草丛里。风吹，草动。绿涛把她们掩得严严实实。狗尾草调皮地拂过她们年轻的脸，一个喷嚏一个笑的，好不热闹。一监视就耗了大半天，再看她们早如失了水的萝卜，干瘪得不成样了。
　　“天啊！都日上三竿了，那‘老狐狸’还不出来放放风。” 紫鸢有气无力地抱怨道。
　　“糟了，都过午时，我要回去给娘做饭。这样吧，你先守着，我一会儿就回来。”紫鸢失落地点点头，看着云倾渐渐没入高草的身影，再看看越聚越多的长脚蚊子，心里凄然。
　　皇天不负有心人，老狐狸还是出动了。紫鸢蹑手蹑脚地紧跟其后，随他绕尽所有巷道，最终在一个酒馆停了下来。
　　“怎么会是这儿？” 紫鸢看着牌匾上几个堇色大字“一筷天”，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过为了达到目的，再加上变了装的缘故，她还是大摇大摆地在角落里坐下。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环境清雅，幽兰散出淡淡馨香。那个青衣少年仍在噼噼啪啪打着算盘。
　　那沉水心不在焉地小酌几杯后就起身欲离，看样子是没等到人。他到柜台结帐，顺势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袖珍纸鸢递给青衣少年。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青衣少年推辞之间的赧然之色她可是看在眼里。
　　难不成，那老头向少年出手？紫鸢抹了把汗。这嗜好也太……太“前卫”了吧！当她看到扶栏上那排形色各异的袖珍纸鸢时，更确定了内心的猜测。
　　哎，被禁止的爱人啊！
　　＊＊＊＊＊＊
　　“什么？！你不是在说笑吧？”正在喝茶的云倾硬是当了回“喷泉”，喷得紫鸢一头一脸，“对不起。”
　　“眼见胜耳闻。千真万确。” 紫鸢一脸凝重，摆出救世主的架势，“世上最大的恩惠莫过于‘成全’。所以我决定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到时他一定会收我为徒！”她闭上眼眸，仿若已看到那沉水感激涕零的模样。
　　“可是要怎么帮他们呢？”云倾若有所思地问。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小……少爷决定明天就打入敌人内部！” 紫鸢说着把一张告示递给她。
　　“招工？”
　　“没错，明天起我就到‘一筷天’当伙计。”
　　“能成功吗？”
　　“我有让他们一定录用的理由。”云倾看着她璨若星辰的目光，会意地笑了……
　　正如紫鸢所想，她成功打入“一筷天”。诱饵当然是“只用保证三餐，不要工钱”。
　　啪啦！
　　紫鸢耸耸肩，扁扁嘴：“第78个。”
　　林婶欲哭无泪：“小祖宗呀，再这样弄下去，怕是卖了你也陪不起这些碗钱！你去跑堂好了，洗碗这种粗活交给我们老妈子做就可以了……”
　　切，她才没有那么廉价呢，想当初她的作业和笔记可是上了班级“热销排行榜”的榜首呢！紫鸢这样想着，却是一脸可怜，嘴上说得更是无辜。“我不是存心的……要是有洗洁精的话，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再说，我就是因为不会跑堂才来洗碗的呀！”她呐呐地说着“逃离”了事发现场。
　　“蝶姨，我能帮上什么忙？” 紫鸢满脸堆笑。
　　“你的事儿我已经听说了。不做会比做更好！”还没待紫鸢反映过来，蝶姨已翩翩离去。
　　“尸位素餐的事我可不干！” 紫鸢瞧见柜台前猛打算盘的青衣少年，嘿然一笑，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
　　“小蝌蚪，我帮你怎么样？”一时灵感给他取了个外号。
　　“就凭你？”他仰视这个叫他“小蝌蚪”的“男子”，试探地问道，“会算盘么？” 见紫鸢摇头，他松了口气，“那你凭什么抢我的活！”
　　紫鸢看不惯他牛烘烘的模样，嗤之以鼻，反驳道：“凭我聪明绝顶的脑袋。只要给我一张纸一杆笔，复杂如高等数学也难不倒我！”见到“小蝌蚪”听得一愣一愣，她玩性大起，增大了分贝：“这样吧，我们比试一下，一起算本月的帐目。看是你的算盘快，还是我的笔快？”
　　“好，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看到他因赌气而胀红的小脸，紫鸢忍俊不禁。她稳操胜券，因为她可是集千百年来的数学成果于一身啊！“小蝌蚪”无疑只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比赛告示一贴，就成了当日的热点话题。大家都很好奇，是谁敢向“神算子”叫劲。于是，打烊时店里反而座无虚席。
　　“这是这个月的帐本。”蝶姨把两本蓝皮书放到他们面前，接着优雅地点燃了一柱香。一声令下，他们便马不停蹄地算起来。
　　噼噼啪啪……
　　沙沙沙沙……
　　众人交头接耳。光看两人的架势都知势均力敌、难分伯仲。
　　紫鸢翻到最后一页时，“小蝌蚪”还在低头猛打。她好不得意，哼着小曲完成了最后的算式。
　　“我算完了！”紫鸢看到众人眼里的难以置信，淡淡笑了，那是属于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微笑，“结果是——45两8钱和35枚贝币。”
　　蝶姨的笑僵在嘴角：“不对呀，正确答案应该是……”
　　“是45两8钱和38枚贝币。”“小蝌蚪”合上算盘，娓娓道来。
　　“我宣布，‘神算子’获胜！”蝶姨上前亲了“小蝌蚪”一口。接着就是一派祝贺声。至于紫鸢，当然是灰溜溜地回家了。
　　哎，自己再一次被粗心害惨了……
　　她的头低得很低，仿若低到尘埃里。不过，当她看到坐在门槛上等她的云倾，所有的哀愁都抛到九霄云外，一抹释然的笑浮上嘴角。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菜都凉了。”云倾眼尖看到紫鸢的手破了皮，心疼地说，“真那么辛苦的话，就回来好了。拜师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你一直在这等吗？”紫鸢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她不想让她担心。只见云倾颔首，面飞红霞。
　　“快进去吧。”
　　“嗯。”
　　回家的感觉真好，因为有人在等……一时间紫鸢竟错觉自己像有妻子等待的丈夫，便会心地笑了。仰头，已然星拱北，月西流。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
　　＊＊＊＊＊＊
　　是面子重要还是前途重要？是进还是不进呢？
　　紫鸢躲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的“一筷天”，内心激烈地挣扎着。踌躇之际她掏出硬币，虔诚地握在手心。
　　“老规矩，‘花’就进，‘字’就走。”说着紫鸢闭眼把它抛向青空，睁眼时那枚钱早已没了踪迹。
　　“奇怪，不是金银更不是铁！”紫鸢循着筝语般清越的男声望去，见一个“小胡子”拿着硬币咬了一下，还面露狐疑。
　　“住口，小胡子！”“小胡子”左张右望，“别看了，就你了！把东西还给我！”
　　“谁说它是你的！它是天上掉下来的！”“小胡子”倒也不卑不亢。
　　懒得和他争，紫鸢退一步说：“硬币你留着也行，不过得告诉我它现在是花朝上还是字朝上。”“小胡子”出乎意料地白了她一眼，拔腿就跑，紫鸢气得抬脚就追。大清早就受气，晦气！
　　不记得追了几条街几条巷，以“小胡子”冲进酒楼告一段落。紫鸢自然也追了进去。
　　“兄弟，有话好好说。”“小胡子”斟了杯雕梅酒递至紫鸢，她一推，酒洒了。
　　“子鸢兄，你怎么才来。还好蝶姨没到，要不然……”等等，这么喋喋不休，只有“小蝌蚪”那小子才做得到，难道说……
　　“你昨天一声不响地走掉，害我们担心死了。对了，我们已经决定让你当我的助手了，今后还要和鸢兄多切磋呢……”紫鸢违和地拧起眉瞪着正滔滔不绝的“小蝌蚪”，有说不出的郁闷。哎，怎么十三四岁的少年比七八十岁的老人还唠叨，无言中。再看“小胡子”，花生米配雕梅酒，吃得津津有味。且慢，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狡猾若小狐狸的笑，琥珀般清澈的眼眉……是他？！那个爱惜笔胜过怜惜人命的怪家伙。 
　　不过，怪归怪，好歹他也救过她啦！紫鸢想着把几个碎银子放在桌上，大方地说：“这顿算我的。”
　　“小胡子”立刻绽出大大的笑，徒然提高了分贝：“小二，再上个爆烤生皮、凉拌树花、夹砂ru扇、酱爆海宵……”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跟传统相声“报菜名”有得拼。紫鸢当即后悔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只好认命了。
　　撑死你！她只能在一旁边咽口水边诅咒。
　　“一起吃吧！”他咧出大大的笑，递过双竹筷。见她仍无动于衷，便补充道：“想清楚是你出的钱，可别浪费了。”她终于乖乖接过，他满意地笑了。紫鸢蹙蹙眉，觉得自己无形间被“小胡子”摆了一道。不过，美食当前，顾不得那么多了。
　　“子鸢！”蝶姨只是随便一唤，“他”竟被呛到，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倏地站起来。
　　“对……对不起……我早就到……‘小蝌蚪’可以作证，是这‘小胡子’逼我陪他一起吃的……”糟糕，要是真被炒了，那师傅那边也就over了。
　　蝶姨看“他”一脸便秘的表情，忍俊不禁：“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会和我们的‘神算子’作搭档。至于工钱，也同他一样多。对了，回去收拾下东西，过几天搬到店里来。还有，这不是征求，是命令。”语毕蝶姨浅笑着走了，她对紫鸢一头雾水的反映很满意。
　　“我不是……不是在做梦吧！”手背上突兀的疼令紫鸢狂作鬼脸，“好疼呀！！！你放开啦！”
　　“小胡子”松开筷子，理所当然地说：“托我的福你升官了，当然该好好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小胡子”眨眨眼，抬起右手，拉长了嗓子：“再加木瓜鸡和砂锅鱼！”
　　紫鸢当场虚脱。哎，自己又钻进他的圈套了。
　　“小胡子，你几天没吃了？”紫鸢看着如秋风扫落叶般杯盘狼藉的桌子，深深体会到人类的伟大。
　　“我不叫‘小胡子’……”他猛咽下满嘴的食物，用清晰的口齿强调道：“我叫廷玉，宫廷之玉！”他的眼神犀利如刀。紫鸢觉得自己像尾被放上砧板的鱼，让他拍拍、按按，最后用一刀就从头剖到尾。
　　“切，就你？？？哈哈哈……”发觉自己的失礼，紫鸢敛住狂笑，“对，对不起。”
　　“你叫紫鸢是吧？”他放下竹筷，抬起眼眸打量起“他”，“和你的外表一样娘娘气，还好意思对我品头论足。”
　　“是子鸢，子时之鹰！！！”她知道，他在拐着弯地损她。真是的，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她索性起身朝柜台走去。新官上任，心里好不惬意。
　　紫鸢扒到柜台上，支着下巴，瞅了瞅正在“三下五除二”的“小蝌蚪”，决定进入正题：“你认识风筝作坊的那师傅吗？”
　　“他是镇上的名人，当然认识喽。”“小蝌蚪”仍专注地盯着账本。
　　“你们交情一定挺不错吧，要不然楼道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袖珍纸鸢。”刚说完，紫鸢马上“捕捉”到了“小蝌蚪”的惊慌失措，原本该“七上二去五进一”他却忘了“进一”。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他不会撒谎，飘忽的眼神已经道出了真相。 
　　普通朋友？紫鸢轻笑。毕竟谁也不愿去承认爱上一个老男人。下一步计划在她脑里成形。
　　“子鸢！”
　　“小倾，你怎么来了？”
　　“我卖扎染路过，就来看看。”她凑到紫鸢耳边，低声问，“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原来是在担心她呀！紫鸢摇摇头，神秘地笑了：“你先回去，晚上给你惊喜。”
　　惊喜？云倾笑如春花烂漫：“看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说完踩着莲步回去了。
　　出门时，阳光如刺，云倾违和地皱起了眉。天色一明如洗，碧云长天。在这日渐湿热的空气里，她知道夏天已悄然接近。
　　＊＊＊＊＊＊
　　“站住！抓住他！！”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如沸水咆哮，云倾蓦然回首，一把冰冷的匕首毫无预计地抵住了她白皙地脖颈。耳边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别，别过来！再上前一步，我……我杀了她！”
　　云倾知道自己被胁为人质，不知道是谁这么残忍竟然会把无辜者卷入血腥的争斗中。看不到他的脸，却望见他腰间的玉笛。奇怪，他怎么会有这种风雅之物，也许，有什么苦衷吧！纷至沓来的胡思乱想减少了她的恐惧。
　　突然男人吹了个口哨，一个“雪球”向追兵扑去。后知后觉，追兵已抽搐倒地，脸上是面对死亡的绝望，颈上怵目惊心的伤口啾啾地喷着血，雪球优雅坠地，伸展之后，竟是一匹毫无瑕疵的狼。
　　抵在喉间的匕首放下了，等云倾缓过气来，男子转身欲离。她条件反射地上前想抓住他，人没拉到，倒从他腰间的笛子上扯下一枚玉佩。她想喊住他，抬首时他早和那匹狼消逝在人群中，像个传奇。
　　云倾紧握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沉浸在莫名的情愫里。她虽没见到他的面容，却记住了他身上那股出凡出尘的白梅香。心系着那个神秘的男子，脚继续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阵清风拂过，柳条轻舞，惊醒了叶上做梦的蝴蝶，它庸懒地振了振绚丽的翅膀，飞向远方……





    梦回南诏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4 本章字数:13090

 　　夜蝉声声，春意阑珊，夏已悄然接近。云倾坐在门槛上等待紫鸢带着“惊喜”回来。翦翦双眸遥望星空，她记得“他”讲的每一个故事，喜欢“他”脸上多变的表情与乐天的性格。可为何又会对那个人念念不忘， 她从离心最近的地方取出狼形白玉佩，隐约间还可嗅到属于他的清雅之气。
　　“小倾——小倾！”云倾飘得很远的思绪被紫鸢突兀的呼唤扯了回来，“又发花痴了吧！”紫鸢耸耸眉，得逞地欣赏着她脸上的两抹‘山茶’，径自在她身旁坐下。
　　“哪有……”双颊上的炽热是属于少女被猜中心事的娇羞，云倾躲开紫鸢的视线，纤长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头发，晃着脚尖，语音渺渺，似乎是在讲给自己。
　　“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意中人了？”紫鸢对之前的观察作了个结论，侧身，和云倾背靠背，“是朋友的话就告诉我，要写个情书什么的，我可是最好的‘中介’呢！”开玩笑，以前在班上她就是靠帮人写“love letter”赚“外快”的。紫鸢径自沉浸于那份莫名的自豪，没有注意到云倾眼中轻蒙的水气。
　　云倾起身进屋。踱了数步，回眸，换上了春花烂漫的笑容：“还愣在那儿干嘛，饭菜都凉了。”
　　“嗯，来啦！”紫鸢伸了个懒腰，小跑着追上来。
　　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紫鸢早就垂涎三尺。尽管如此还是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大娘不吃吗？”
　　“娘傍晚时就歇下了。别客气，快吃吧！”云倾说着不知不觉已给紫鸢夹了高若小山的一碗菜。
　　“那我就开动了！”紫鸢吁了口气，卷起袖子，刚拿起筷子又放下。
　　“怎么了？”难道是她做的菜不合口？还是……
　　紫鸢在怀里摸索了半天取出一样东西。“伸手。”她眉眼弯如新月。云倾恍惚间已接过那个小东西。
　　“是什么？”她摊开手，借着摇曳折烛火，惊于那枚小东西所发出的璨若晨星的光，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了一下，没有想象中的炽热，“真美，是天上的星星么？”她感慨道。
　　紫鸢拉着她来到天井，仰头，猎户座就在上方。紫鸢抬手向夜空一抓，再神秘兮兮地把它“撒”到那枚别针上，“之前不是，现在是了。”说着把水钻发夹夹到云倾墨色的发辫上，“它可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你要好好保存哦！”因为在这里，“他”已不再需要。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吗？”云倾秋瞳水光潋滟。
　　“只是其一。”云倾望向远空的红云，心豁然开朗， “我今天升职了，和‘小蝌蚪’作了搭档，同工同酬。”
　　“真是太——太好了！”她就知道“他”会成功的。
　　“还有，再过几日我就会搬去‘一筷天’。这些日子，叨扰了。”
　　笑凝在嘴角，还未来得及收回，云倾就听到自己内心因将要离别而失落的声音。她难以想象没有“他”，这个家里还剩什么。
　　不要走，不要走，好么？即便永远只做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好朋友。以前，她以为这个无依的“少年”依靠她，直到这刻她才明了，一直在依赖人的，不是“他”，而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自己。
　　云倾鼻子一酸，却口是心非地说：“太好了，来，我们庆祝一下。”她转身进屋取出两个竹筒，酒香扑鼻，“这是我以前酿的米酒，今天为你开封，算起来也有十年的历史了。来！”
　　“不，我不行……”高举的酒杯没有放下的趋势。
　　那翦翦双瞳里为何会漾满泪水，紫鸢怜惜地为她拭泪，迟疑之后还是接过，一饮而尽。空腹饮酒，使其腹翻江倒海难过之极，紫鸢吟咏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倒在云倾怀里不省人事了。
　　早知道“他”那么不胜酒力，她就不强求了。云倾进屋拿出两套凉席，看来今天他们得在天井过上一夜了。
　　头对头地靠下，云倾听着“他”沉沉的鼻息入了梦。
　　＊＊＊＊＊＊
　　夜阑人静，云倾隐约听到紫鸢的啜泣声。张眼竟发觉“他”抱着被子站在身旁，眉拧成“八”字，眼睛紧闭着，泪漱漱地往下落，嘴里喃喃地唤着：“妈妈，妈妈……”
　　“你……你怎么？”云倾语塞，张开小手在这个机械重复着相同话的“少年”眼前晃了半天，结果却徒劳。“他”听不到她的呼唤，还妄自沉浸于那个遥远的梦境。
　　难道这就是“梦游”？云倾记得娘曾说过，万不可唤醒“梦行者”，否则只怕醒来三魂没了七魄。可总不能让“他”就这么站着呀！还未等云倾想对策，紫鸢已迳自躺在她身边。虽然他们都穿着衣服，但云倾还是不自觉地烧红了脸。突然，紫鸢一个转身紧紧搂住了她。身体贴着身体，呼吸熨着呼吸。云倾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一见“他”睡如孩子般香甜，便决定由“他”去。在极度紧张的气氛里云倾睡着了……
　　天色乍曙，晨光微曦。
　　“啊嘁！”云倾被鼻尖上突兀的搔动唤醒。
　　“早安！“迎面是紫鸢咬着树叶大大的笑。
　　“我们……我们没做什么……是……是你昨晚‘梦游’到这儿的。”云倾垂首一个劲地解释着。
　　紫鸢好笑。她们能做什么？
　　原本想说“不好意思，我一喝酒就会这样”的紫鸢一见云倾红若水蜜桃的脸，立时玩兴大起，“他”随手在她脸上掐了一下，随后迎上她宛如受惊小鹿的黑瞳。“他”调笑道：“要不，嫁给我好了？”云倾一愣，像火山爆发一样，瞬间从头红到脚。 
　　沉默。
　　“我开玩笑的啦，呵呵。”紫鸢尴尬地笑着挠挠头。她似乎当真了。
　　沉默。
　　“今天天气真好啊，呵~~呵~~”
　　“昨晚是不是梦到你娘了？”云倾颊上的红晕渐渐消退，可心里那对小鹿还在大跳霹雳舞，她顺势也转移了这个令她一时找不着北的话题，“想娘就回家吧，她一定也很想你。”
　　“也许我……永远也……回不去了。”紫鸢顿时别过脸，紧咬下唇，泪盈于睫。
　　是的，在梦里她又变回那个怕黑的小女孩。每天母亲都会拥她入梦，等她睡着又离去。她夜里醒来，就朝着前方的黑影拥去，结果滚到了地上。原来那不是母亲，而是夜的影子。
　　她被抛弃了，被自己抛弃了，被时间抛弃了，一切都身不由己。不禁潸然泪下。
　　“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所以你并不是一个人。”云倾从后面扯住紫鸢的衣角，烧红的脸颊贴着“他”的粗麻布衣，隐隐嗅到青草的香气。与其说是在安慰“他”，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紫鸢微合眼眸，三月的春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像是远方的呼唤。她仿佛回到自己家里，院里那座孤独的秋千寂寥地在春风里摇摆着。自己藏在高大的香樟后，任流光轻抚满是童稚的脸。远处是父亲富有磁性的轻唤：“一、二……十，藏好了吗？我来找哦！”听到愈来愈靠近的脚步声，她紧张地用树叶档住了自己的眼睛。这样父亲就找不到她了。她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身体就已悬空，张开眼，已坐在父亲腿上，荡着秋千了。她欢笑着，如风里轻吟的风铃。远处，母亲在唤他们吃饭……
　　美好的回忆此刻恍若水月镜花，在睁眸的瞬间消逝无踪。真不知，到底哪个才是梦……
　　“我想做个秋千。”紫鸢望向门外那棵百年榕树，意味深长地说。
　　“秋千？”云倾不懂。
　　“就是用两条粗绳与一个木板做成的可以来回荡的东西。”云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牵着紫鸢往外走。
　　“去哪儿？”紫鸢一头雾水。
　　“去找粗绳呀！”
　　＊＊＊＊＊＊
　　虽是清晨，但气温还是高得骇人。
　　“好沉啊！”紫鸢与云倾两人合力才拖动那捆粗绳。
　　她们有气无力地拖着绳子绕近路穿过高草往家走。远看宛如栓在一条绳上的豆芽菜，单薄得可以。旧布鞋与粗绳擦着草发出嘻嘻簌簌的响声，像号角，他们喘着粗气听着声响前行。不知何时，一阵突兀的鞭笞与漫骂打破了这种和谐。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面若罗刹的黑胖子挥着鞭子像打牲口一样向几个脸上刺字、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身负重物的男子打去。以此情形看来，黑胖子是奴隶主，那几个不成人形的“皮包骨”就是奴隶了。
　　“快点！午时必须到达，否则一天不准吃饭，等着挨鞭子！快点！！”
　　啪啪！！数鞭下去，奴隶身上还没结痂的伤口立时绽如张开的小嘴往外流脓。其中一位老奴隶应声倒下就再没起来。黑胖子嘴里骂咧着鞭笞了几下，见真的死了，便把老者身上的货物架在年轻奴隶身上，又开始了残酷的路程。
　　“听着，倒下一个，遭殃的还是你们！！”
　　“不行，我得帮帮他们！”紫鸢实在忍无可忍，令她吃惊的是，过往行人似乎习以为常、不予理会。
　　“咱们快走吧，娘还等我回去做早饭呢……”紫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善良若云倾者竟也说出这么无情的话。“连你也……”她不知该如何说起。
　　“奴隶天生就是奴隶主的财产，这是神的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没有人生来就是谁的财产。奴隶和奴隶主都应该平等对待！”
　　“嘘，小声点，被人听到的话是要午门斩首的！我们快回去吧……”
　　“你先回去，我要留下！”眼看他们快向这边走来，紫鸢拉着粗绳开始行动。她蹑手蹑脚地把绳的一头绑到树脚，再牵着另一头跑到对面藏起来。在这个草长莺飞的时节，一个小小的“阴谋”隐在高草之中。突觉一片冰凉覆上手背，紫鸢抬眼，是去而复回的云倾。
　　“我说过要同甘共苦的。你坚持的，我就会支持！”她们一起屏住呼吸静候时机。
　　啪啪！
　　奴隶们的腰弯成弓形，汗如雨下，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见泥土的脚印。黑胖子的三层下巴和油肚随着甩鞭有节奏地晃动着，眼看他快迈过隐藏在草里的粗绳，云倾与紫鸢很有默契地倏地拉绳，只听一声钝响，黑胖子老象翻身般砸到地上，引起了4级地震。奴隶们还未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紫鸢就像小猫一样窜出来，拍了黑胖子一砖。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逃吧！”紫鸢朝呆若木鸡的奴隶喊道，见他们无动于衷，她以为是语言障碍，便用刚学了点皮毛的当地方言讲了一遍，然效果并不明显。
　　“小兄弟，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一位奴隶开口表态，“我们生是他的奴隶，死是他的鬼。当我们身上烙上奴隶的烙印时，我们就注定终身为奴……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算你们明智。”突兀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话音刚落，紫鸢就被临空提起。回头是黑胖子满脸是血的特写。
　　“敢打老子？你活腻味了！”黑胖子说着把铁铐拷上“他”纤细的手腕，“正好我刚失去了一个奴隶。从今起，你就是我的奴隶！”接着一个重物就像山一样压在紫鸢背上，“他”立马被压趴下。一直躲在暗处的云倾再也看不下去了，就在她要冲出去的刹那，一双手制止了她，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薄荷香。
　　“你呆着，这事交给我！”男子安抚了云倾，大步流星地来到黑胖子面前，在与黑胖子目光交会的刹那，满眼杀气变为一脸谄媚，“黑爷，实在对不住，我教导无方，竟让我的奴隶在您地盘上撒野，有所冒犯望多多包涵！”他说着就要拉紫鸢离开。
　　“你怎么来了？”紫鸢难以置信，“小胡子”竟又一次救了她。
　　“等等，你是何人？”
　　“我只是异牟寻手下的亲信而已。他就不一样，是异牟寻最看中的……”
　　“口说无凭，印记在哪儿？我怎么才知道你不是瞎扯？”
　　印记？他们同时一愣，紫鸢急中生智地拉起衣袖，指着左手肘上的红云胎记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小胡子”马上附和道，“异牟寻有个嗜好，对最亲近的人印上特殊的印记。现在你还有话要说！”
　　“没有了。只是，只是他让我伤成这样……”
　　“小胡子”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黑胖子，“这个就算是慰问礼好了。”黑胖子接过，见玉色温润，知其为上品，眉弯眼笑，“日后还请您在异牟寻面前美言几句，问问我家的划地可否在往外扩几里？”
　　“好了，我会记在心上的。那我们走吧。”“小胡子”说着拽着紫鸢牵着云倾就要走。
　　“等等，我的手铐还没打开呢！还有绳子！！”紫鸢叫嚣着，朝黑胖子追去。
　　“姑娘，你没事吧？”“小胡子”晃着折扇问云倾，语气轻柔。
　　“多谢壮士相救。”
　　“先别忙着谢，我可从不做亏本的生意，自然也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他望着紫鸢和黑胖子你一言我一语，嘿然笑了。
　　半晌，双手获得自由的紫鸢回来了，她笑着问“小胡子”：“那个异牟寻是什么人，黑胖子怎么对他闻风丧胆的，莫不是是这里的恶魔级人物？”
　　“恶魔级人物？”他不懂，“反正是南诏最风流倜傥的信苴（王子），不过他的生活很自律，从未惹某家闺秀大掉眼泪……”
　　“不错，民间还传言他有断袖之癖呢，要不然怎么到现在还不纳妃！”云倾补充道。
　　“你们真的在这么传么？”“小胡子”笑出声来，“我和他可以说是‘同睡一张床’怎么没发现他那种癖好呢？”
　　“好了，那人是变态也不关我们的事。对了，你的玉佩我会赔你的。告诉我你家的地址，等我筹够钱就送到府上如何？”
　　“是吗？”“小胡子”双手环X，一脸兴味道，“我怕你赔不起。”
　　“你开个价吧！”她觉得他穿得不怎么样，那东西应该不会很贵。再说了，她从今以后可是和“小蝌蚪”同工同酬呢。
　　“你一个月工钱是多少？” 
　　“好像日薪是１钱外加４５枚贝币。”她挺直了腰板，因为云倾说过这个工钱已算高薪。
　　“这么说来……如果你一天赔我２钱银子，少说也要１００年才赔得完呢。”他很欣赏紫鸢的瞠目结舌，继续说道，“还是直接当我的奴隶来得快一些。”
　　“你、你做梦！！！”
　　“可是是你坚持要赔的呀？怎么，被猫叼了舌头？”他挂着小狐狸般狡猾的笑，“我给你时间考虑，今天就暂且放过你。你要记得多吃点，养好肌肉才能干体力活！！等你足够健壮时我再收你为奴隶，就这么说定了！”“小胡子”说完翩然离去。
　　紫鸢虽敢怒不敢言，但行动是自由的。明的不行她自然玩起暗的——对着“小胡子”可恶的背影边狂作鬼脸，边狂比“鄙视”的手势。可“小胡子”竟像后脑勺长了眼似的猛然回头。紫鸢立马僵在原地，手势忘了收回，嘴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搐着，眼珠一转，丢下一句“今天天气真不错”便跑到云倾身后藏了起来‘
　　“抽筋了么？”云倾小猫一样转过来，为“他”捏手捶背。
　　“小胡子”像被勾起了好奇心，欣然扬起唇角，微微咋舌。
　　紫鸢很火自己被他当作奇珍异兽般啧啧称奇，随即抓起一把泥土朝他砸去。“小胡子”轻盈地侧身，安全躲过。他示威似地耸耸眉，比了一个“他”方才的手势，见“他”气煞才窃笑着走了。
　　“小倾，我们走！”紫鸢瞧他一副旗开得胜的傻样，恨得牙痒痒，像快上场的拳击手活动起筋骨来。
　　“他说的有道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家救了你，你做他奴隶也是理所当然。”
　　“什么嘛！我是人，不是物品。”紫鸢真搞不懂他们古人心里想些什么，“他当我是什么？我又不是任人宰割的猪，凭什么他叫我长肉我就长？我要减肥，决定了！”紫鸢嘟起了樱唇。
　　“糟糕，要迟到了。我们赶快回家，你还要去‘一筷天’不是么？”要不是云倾提醒，她都快忘了。之后两个“小豆芽”又继续拖着粗绳朝家走去……
　　＊＊＊＊＊＊
　　蝉鸣阵阵。
　　柜台前，紫鸢咬着笔头，神游着。她在想早上遇到的“小胡子”，想他说的那句话，想如何不让他秋后算帐。几经思考后，她决定加快拜师进度。一旦入了师门，有了师傅庇护，“小胡子”就不会让她做奴隶了吧。所以当下之计就是尽快从“小蝌蚪”口里套出那沉水的把柄……
　　“喂！鸢兄？鸢哥？子鸢？鸢大头！！！”“小蝌蚪”鬼喊辣叫道。
　　“干嘛？叫魂呀你！” 
　　“你别老是傻笑外加走神，帮我算算帐呀！”
　　“好，我这就来‘算帐’。”紫鸢窃笑着在“小蝌蚪”大大的脑袋上敲了一记。换来他一脸抗议。紫鸢嘿然一笑，“抗议无效！”
　　玩笑归玩笑，她可没忘了正题，便小心地凑到他耳边嘀咕：“我已经盯了你很长时间了。你和那沉水那点事，不用再隐瞒，我都知道了……”
　　他一脸吃惊，眉拧成“八”字：“求你别告诉蝶姨，这是我跟他的约定。”
　　紫鸢听闻立时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在这节骨眼上他还护着那个人。可是是什么令他如此死心塌地呢？紫鸢好奇地开出了条件：“好，我不告诉她。不过，你得把你们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他的眼神飘向熙嚷人群上不识人间烟火的晴空，陷入了往昔的回忆：“那时我才十二岁。每当我算完帐望天时，都会看到飞翔的纸鸢。可遗憾的是，一到正午便断了线……后来，我在洱海边寻到了那个放纸鸢的人……”
　　“好浪漫~~~~所以你们相——爱——了！” 紫鸢眼眯成一条线，想象着。
　　“什么？你胡说什么？”“小蝌蚪”惊得拍案喊出。
　　紫鸢耸耸肩，道：“拜托你再叫大一点，隔壁街有个昏迷的病人还听得不够清楚。”
　　“小蝌蚪”的脸唰一下红了，赧然道：“我是男孩子，再说他当我爹都绰绰有余了，怎么可能……”
　　“可你刚刚明明……”紫鸢诧异。难道一切都是误会？
　　他再也沉不住气，索性全部说了出来：“你听我说完好不好！那师傅一直默默喜欢的人是蝶姨！可他又不希望她知道，说是为了赎罪。我不懂，实在不懂。”
　　紫鸢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他什么时候会来店里？”
　　“约莫午时，因为那时蝶姨都不在。”
　　“这样啊……” 紫鸢仰头，阳光灼灼，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应该还来得及。她拔腿朝蝶姨的宅子跑去。
　　“小蝌蚪”又低头打起了算盘。也许“他”能结束这场漫长的“擦肩而过”。他这样想着，嘴角弯出释然的弧度。
　　窗明几净，喜鹊声声。离喜事不远了……
　　＊＊＊＊＊＊
　　“蝶姨！不好，不——好——啦！！！！！有人闹事！！！” 紫鸢冲进蝶宅，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正在啜茶的蝶姨喊道。
　　只见蝶姨微蹙眉，放下茶盏，向“一筷天”走去。紫鸢吐吐舌头跟在身后，计谋得逞了！
　　“是谁在我的地盘上捣乱？”蝶姨气冲冲地冲进店。环顾四周，见风平浪静就朝‘小蝌蚪’使了个眼色。
　　“小蝌蚪”顿了一下，接着手指向角落里的玄衣男子，紫鸢朝“小蝌蚪”猛树大拇指。
　　“怎么没了方才闹事的嚣张，啊？”蝶姨抽出一双筷子，蓄势待发，“把头抬起来！”空气在对望的刹那凝住，筷子脱手坠地。蝶姨瞠目结舌：“怎么会……是你？！”虽然岁月在他曾经俊逸的面孔上留下沧桑的印记，但他骨子里透出的气节，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为什么不能是我？”他重新低下头，自嘲地笑着。
　　“你不是和姐姐走了吗？为什么要回来？”蝶姨有些歇斯底里。火光电石地抽出筷子朝他射去，带着内心繁复的思绪。他没有躲，任竹筷穿过手掌，血啾啾的流了出来。
　　“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你姐姐。她……她……五年前就难产死了……”他哽咽着。
　　“什么？”她再也忍不住了，水光纵横，咬牙切齿：“是你打破了我们家的平静。若不是你，姐姐也不会……”感觉自己被抱住，在毫无力量的推拒后，她在他的怀里哭开了。后知后觉已紧紧搂住了他。这一搂，就再也不想放开。她不想再重蹈那次春日的覆辙……
　　＊＊＊＊＊＊
　　“姐，快看，好漂亮的纸鸢呢！“刚至及笄的少女凝望着青空中翱翔的“蝶”，情窦初开。她想她已爱上那只“蝶”。
　　突然，线断，“蝶”不偏不倚地落到她的手里。那一刻，她仿佛听到神的旨意。她想认识那个放鸢之人，即便只做朋友。可当她快出门时竟被母亲唤去了厨房。待再出来时，她见到了那个人。他正在和姐姐谈笑风生，三月的樱花映红了他们羞涩的面容。看着姐姐一脸赧然地把纸鸢递给他。她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一月后，姐姐逃婚和那个人走了。她被留在了这里，永远……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爱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因为情已伤，心已碎……
　　＊＊＊＊＊＊
　　扯下衣摆为他包扎好伤口，蝶姨鼓起勇气说出了梦中常念的对白：“从今以后，让我代替姐姐照顾你吧！”那沉水用力地点点头，没有煽情的拥抱，只是专注地、痴痴地看着她，接着释然地笑了。
　　正如春水因了春风而涟漪荡漾，这派暮春时节的旖旎之色已酝酿了十几个春秋，窗外有双蝶飞过，再也不用孤独地面对漫漫长夜，因为有你相伴……
　　“喂，你又在算什么？” 紫鸢一脸不满地瞅了瞅在这煽情时分还心如止水地打着算盘的“小蝌蚪”。
　　他徐徐道：“我只是在估算他们成亲的花消罢了。”
　　“哟，你还蛮有超前意识的嘛！又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最后一缕春风拂过，带来了十年后一个全新的开始……
　　＊＊＊＊＊＊
　　日暮时分，紫鸢意兴盎然地回家了。云倾在榕树下刚建好的秋千上荡着，像一朵浮空的山茶，笑若露水般晶莹。
　　紫鸢不着痕迹地从后面推了一下，云倾觉得在瞬间变成了直冲云霄的鸿鹄。
　　“什么事让你高兴成那样？”云倾后仰小巧的身躯，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紫鸢问道。
　　“那沉水答应收我为徒了。还让我搬去他那里。”紫鸢望向远空，数只纸鸢在空中旋舞，像是祝福。一推一摆之间，她径自说着：“你一定想不到，原来蝶姨才是和那沉水一对。经过无数次擦肩而过，才换来而今的重逢。我会不会一辈子的和那个人擦肩，也无法注意到彼此的存在。那是怎样一种哀伤啊！”她开始自怨自艾。
　　秋千骤然停住，云倾用脚点地，伸出葱指轻划“他”俊秀的脸，鼓励道：“看，这张脸，永远漾着对梦想的渴求。你知道吗？你很有魅力，不是来自外在，而是来自灵魂。”
　　紫鸢轻笑着坐上秋千：“小倾，你太高看我了……”
　　不错，她一直在追梦，可总是疲惫地不得不停下来。看着未知的明天，连她都忍不住怀疑那个梦不过是海市蜃楼，到头来也许只是一场虚空。以前，她会把迷茫和眼泪写入日记，会把花与蝶的尸体风干后夹到书里……只为了留下一些东西，可那些抓也抓不住的，也许才是真的。
　　在这里，她孤军奋战，追梦成了生命的全部，所以只有奋不顾身。再说她答应过爷爷，要做最出色的纸鸢师；也答应过自己，一定要追上那朵红云。
　　要更加努力才行！想到这儿，紫鸢脚尖使劲一点，向那片薰蓝的天空“冲”去……
　　＊＊＊＊＊＊
　　春意阑珊，闷热的空气吝啬每一丝夜风。紫鸢在竹席上辗转难眠，脑里昏昏沉沉的，还没从荡秋千那种摇摆中定下神来。身上汗涔涔的。
　　这么晚了她们应该睡了才是。紫鸢这样想着，一个激灵坐起，披上里衣朝洱海走去。
　　赤裸的身子没入清凉的海水，紫鸢用石头搓起身子来。
　　“好脏呀！”她皱皱眉。好久没洗澡，再加上老是在酒馆里帮忙，那股腥骚味连她都受不了。可这能怪她吗？现在洗澡比间谍盗取异国情报还令人提心吊胆。正当她为这个比喻沾沾自喜时，后面突兀的水声令她树起了所有汗毛。
　　不会是水鬼吧？
　　“是谁？”她战战兢兢地问，如履薄冰。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小倾？紫鸢马上低头揉起头发来。
　　“我能和你一起洗吗？”
　　“嗯。”紫鸢痛苦地吐吐舌头。
　　“最近真热，每晚不洗一洗还真睡不着……”云倾径自说着，紫鸢只敢嗯啊地敷衍着。云倾侧首看着这个一直漫不经心洗头的少女，有说不出的熟稔，便游到她身旁，语气轻柔如水：“需要帮忙吗？”
　　当云倾的指尖触到紫鸢的雪颈，紫鸢竟战悚了一下，想慌忙逃开，却不料脚下一滑跌进水里。云倾说是迟那是快地把溺水的她带上岸来。
　　吐出几口水后，紫鸢虚弱地笑着，说了一句“谢谢”，便想穿上衣服逃离现场。云倾看着那个充满奇迹的笑，心微微一悸。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有，没有。人有相似，怕是姑娘认错了。”紫鸢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小狗吃草——装羊（佯）”，刚想走却被抓住。
　　“怎么会，你的左手肘上也有……”云倾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看到她手臂上的“红云”和眼角的眼泪痣，语音如断线的珍珠：“你……你是子鸢，对不对！”
　　良久的沉默是无法置疑的肯定。云倾的视野在晃动。
　　“为什么要骗我？”真是讽刺，她竟会喜欢“他”，即使“他”曲线不明显，可确确实实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你骗得我好惨……好惨！”语音渺渺，轻易就被海风吹散。
　　此刻，紫鸢第一次觉得——月色好不凄凉。悄悄的，两行苦涩的泪从她苍白的脸颊蜿蜒地淌下。
　　她再一次被抛弃了……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可紫鸢万万想不到会是这种不欢而散。她理亏词穷，没有勇气与她们告别，便连夜离开。榕树下的秋千在湿热的空气里瞬也不瞬地摆着，发出的吱嘎声低喑如幽咽。
　　“紫鸢，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又能去哪儿？”她苦笑着自问，手里的灯笼照出她如芊草般寂寥的身影，她现在唯一的希翼便是这点微光。
　　突然，一只过街老鼠倏地蹿出。紫鸢惊叫一声后，烛火灭。她在被黑暗吞蚀的瞬间，号淘大哭起来。
　　“妈妈~~~~妈妈~~~~”
　　“吵死了！”一句抱怨突从耳后响起。紫鸢紧张地止住哭声，在颤抖的同时，灯笼竟被人夺去。
　　“不管你是人是鬼，劫财没有劫色更无……灯笼是我的，快……快还给我！”她鼓足气地摸黑吼道。
　　噼——啪！
　　良久，那点光芒又重回黑暗，从一个光点逐渐蔓延。借着那点火光，紫鸢看清那个抢去灯笼的男子。
　　“小胡子？你怎么在这儿！”紫鸢惊呼。世界真的好小哦。
　　“我有名字！廷玉！！！原因么，和你一样。” 
　　“啊？”她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离家出走么？”
　　“你怎么知道？”紫鸢最怕被人看透，尤其是被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
　　“因为……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应该不是“大爷可怜可怜我吧”那种卖身葬父的破表情，她自我安慰道。
　　“既然你无处可去我就提前收你为奴好了。”他说着对紫鸢又掐又捏的，动作之快令紫鸢瞠目，“你说你一个男人连肌肉都没有，惭不惭愧？我要是你一定没脸活下去了。本来是打算等你壮一点再收留你的，不过谁叫我心肠软，见你可怜兮兮的就大发慈悲。”他说着大大地打着哈欠，“天快亮了，你不睡我还没睡够呢，我先歇着啦！” 语毕他倒上一片铺好的稻草，不多时就睡着了。
　　“那，那我怎么办？”紫鸢听着他轻微的鼾声，也困起来了。夜色正浓，她已无处可去，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她现在男装外加长相“安全”，况且眼下熟睡的男子似乎毫无心计，所以她没管那么多便在他身边躺下。看着“小胡子”可爱的睡相，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廷玉，是吗？”没有注意到他轻轻勾起的唇角……
　　之后便只有蝉鸣，火光暧昧地亮着。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
　　破碎的光线从睫间细细透入，紫鸢不适地皱眉，下意识要抬手去遮，发觉怀里抱着个大家伙，还有淡淡的薄荷香。
　　她竟然抱着他，一世清白……哎！她可不想成为他的奴隶，她有自己的梦，见他仍睡得深沉，便迅速起身像偷腥后的小猫抿抿爪子一声不响地溜了。
　　那个人，以后再也不要遇到才好！紫鸢这样想着，扣响了那家宅子的大门。随着一阵清脆的脚步，门开了。四目相对的刹那，那沉水大笑起来，笑到岔气。
　　难道……她脸上有什么吗？紫鸢借着水缸里的映象，看到被画了小胡子的自己，不禁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廷玉，下次见面，一定饶——不——了——你！”
　　就这样，紫鸢以略显滑稽的开场开始了拜师学艺的生活。不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日暮时分，她都会躲在玉局村的大榕树后，看云倾捕鱼归来。
　　果然，没有“他”，她依旧能欢笑如歌，可“他”没了她，生活就残缺不全。紫鸢这样想着把原来盘在榕树上的牵牛花缠到了秋千上。她决定今天要跟云倾解释清楚。
　　这时，云倾满载而归，对木然站在秋千边的紫鸢视若无睹，对她的呼唤充耳未闻。直到身后传出那首她们相遇的歌时，云倾才停住了脚步。转眸，两人已然泪眼婆娑。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可我有苦衷！”
　　“我知道，娘都跟我说了。”云倾绽出一朵笑花，“我当时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的。没想到你真的走了……”
　　“我们还是好朋友么？”紫鸢小心地问道。
　　“早就是了，不是吗？”她们很有默契，一同笑一起哭，已在无形中成为无法分开的小姐妹了。她们一同坐在秋千上，脚同时点地，荡了起来。笑声如莺，她们同时展开双臂，在那种片刻的失重中，只求一飞冲天，笑傲天下……
　　＊＊＊＊＊＊
　　云倾一直把紫鸢送到那家，还为她打扫了屋子。回来时，右眼跳得紧。会有什么事发生吗？她想着撕下一片红纸贴到眼皮上。与此同时，视野里有白色一闪而逝，她碎步追去，竟是一匹白狼，立时心如小鹿乱撞，情不自禁地跟着白狼跑去。
　　终于，在洱海边的杂草丛中，她见到一个伤痕累累的男子。他的脸冻得发紫，四肢颤抖如秋风中的落英，残破沾血的衣衫像枯叶般一片一片挂在身上，嘴里还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白狼低声嗷嗷着，伸出舌头为他舔伤口。
　　云倾无视白狼的怒视，径自扯下衣角，轻拭他脸上的血迹。男子吃痛地闷哼一声。她嗅到那股血腥也无法掩盖的白梅香，便不自觉地掏出了玉佩，做出决定：一定要救他，一定。不管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还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她从远处取来清水，扯下裙摆上那层柔软的纱，浸水，小心地为他擦拭起来。
　　日暮西沉，她点燃了篝火，看着他沉沉睡去的侧脸，想着他身上如鱼网般交织的刀疤，猜想他到底过着怎样一种刀光剑影的生活。她翦翦双眸秋水荡漾，握紧了怀中的狼形玉佩。
　　快点醒过来，快点好起来。那样就能看看你的眼睛了……云倾抬眸，她确信当轻淡的云试图隐起一切星辰时，天边的北极星依旧明亮。
　　而眼前这个昏迷的男人便是她的星，她一直寻找的梦……





    梦回南诏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4 本章字数:8455

 　　晓风渐渐起了，海潮渐渐响了。草地上凝满了晨露，凉风吹袂。受伤的男子在突兀的冷气里吃力地撕开眼眸，卧看朝阳从树梢上冉冉升起，绚丽的彩霞鲛绡般舒卷着。刚想起身，刺骨的疼痛立时传遍四肢百骸，他吃痛地皱皱眉，记得好不容易从刀光剑影里捡回条命的自己被一个女孩救了。 
　　她走了吗？看着已熄的篝火，他轻抚惊醒的白狼，眼里有道不明的失落。 
　　这时，草丛里唏唏簌簌的脚步声令他像惊弓之鸟般握紧了腰间的雕花匕首。 
　　“谁？！”虚弱如他，声音轻得像吹过枯叶的秋风。他拔出匕首，运气。 
　　“你醒了！”是少女莺歌般好听的声音。他长吁口气，把匕首插回鞘。颤巍巍地扶住枯木。眉眼含笑地看着背着草药为他生火的少女。 
　　“要帮忙么？” 
　　银钟般清朗的声音穿入云倾耳中，她摇摇头，露出桂花般淡淡的笑：“这些事我搞得定。本来昨天就想把你带回家养伤的，可是你太沉了……”她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立现两抹红霞。 
　　他剑眉星目、白袷临风、骨节清晰，只是神色非常沉寂，似乎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端。身上的伤口如张开的小嘴，还是那么怵目惊心。 
　　男子盘腿调息后，从腰间取出玉笛吹了起来。笛音渺渺，破碎的音符流露出颠沛流离。有说不明道不尽的感伤。
　　“我叫云倾，请问怎么称呼阁下？”她嫣然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
　　“韦皋。”
　　“可以走了吗？”男子点点头。他跟着她，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
　　“什么？要我做个纸鸢？”紫鸢杏目圆睁，她不认为这是个轻松的任务。 
　　哎，毕竟初中后就再未接触这些了。虽说从小在爷爷的熏陶下，当别的孩子还指着苹果念Apple时，她就开始背《南鹞北鸢考工志》；当他们还哼哼唧唧地唱着“找朋友”时，她已唱熟了书里的歌诀。但都只是纸上谈兵，耍耍嘴皮而已。这也是她千方百计拜师的原因。
　　“有什么问题吗？”那沉水耸耸眉。
　　“呃……没有，没有，师傅您放心好了。我一定按质按量的完成。”她牵强地笑着，她可不想让师傅看不起，所以只好委屈自己，打肿脸充胖子。
　　“我就知道你天资过人。”一句客套的夸奖已让紫鸢飘飘然，“我和蝶姨有约，你自己看着办吧。对了，晚饭不用做我的了，自己凑合吃吧。”说完院门一关，就剩紫鸢和一树啼叫的雀鸟。她无奈地蹲下，看着材料发了一上午的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闭门造车不是办法，于是她带上材料朝那作坊走去。 
　　选了个最简单的“瘦燕”作模板，她开始“依葫芦画瓢”。“扎”、“糊”倒是小菜一碟，就是“绘”令她大伤脑筋，早知道以前就不逃美术课了。可不画又不行，于是她战战兢兢地抡起毛笔向鸢面画去，如履薄冰。还未待黑点晕开，就听到一阵惨绝人寰的尖叫。 
　　啊~~~啊！！！！
　　紫鸢来不及捂住已千创百孔的耳朵，就失魂地倒在一边，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只见他一把夺过她的画笔，嘴里还振振有辞：“知道吗？你这是亵渎！！”
　　紫鸢一愣，心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还未待她抗议，“程咬金”已抡起笔画了起来。
　　“你干什么？！”
　　“帮你画呀，我可不想你糟蹋了它……”
　　等等！这个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紫鸢蹲下身把视线从他头顶移到脸上……
　　“妈呀！怎么是你！！”异口同声。
　　“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紫鸢掳起袖子，摆出骂街的架势。
　　“小胡子”理亏的耸耸肩。“道歉不行么？我一睡就会那样了，谁要你睡我旁边……要不我帮你画作为补偿。“
　　“好吧。”既然是无心之过，她只能妥协，“不过要求很严哦。听好了，这是‘瘦燕’的画诀。”她说着摇头晃脑唱起来，依稀回到自己搬着小板凳坐在洋槐下跟爷爷学歌诀的日子。“新燕至秋羽未丰，貌似少年弱冠容。黄口犹存童稚意，青衿已具成人形，神凝两目澄秋水，气贯双眉耸剑峰……”
　　“小胡子”听着挥笔画了起来，嘴里没忘说出对歌诀的理解：“法以佛青为底，槐黄衬之，配以红、绿、湖、紫色，力求鲜明夺目。”
　　清风拂过，娇艳欲滴的樱桃摇了几下，正巧坠到那沉水长满茧子的手心，咀嚼，微酸。他看着店口两个“打”得火热的少年，嘴角噙出淡然的笑意，接着信步上前，拍拍“小胡子”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愿意当我的徒弟吗？” 
　　紫鸢怔仲之际，”小胡子”早点头如捣蒜。
　　“我反对！想当初我千方百计才入的师门……”
　　廷玉凑到她耳边，挑眉威胁道：“你若答应，你欠我的立刻一笔勾销。若执意反对，我只好现在就收你为奴，跟我回家。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紫鸢立时像只平时牙尖嘴利的小猫突然间被人拔了獠牙似地胀红了脸。等她回过神来，那一老一少早勾肩搭膊地去“一筷天”喝拜师酒了。紫鸢咽下这口气，嘟着嘴地给刚施彩的纸鸢栓起线来。
　　以后，她的生活更热闹了……
　　＊＊＊＊＊＊
　　韦皋眼睫微颤，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夜，已过三更。云倾却还未采药归来。要是往日她早煮好药端来了。
　　难道，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儿，韦皋披上袍子，取出玉笛吹出一段凄婉的旋律。白狼立时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前方。他抚了抚狼的前额，道：“可以带我找到她吗？”
　　白狼随即飞奔至榕树旁的巨石上，仰首向夜发出惊心动魄的嚎叫。月光冷冷地照在它身上，似雪似无暇美玉，有种摄人心魂的美。良久，远空传来狼嚎。得到了回应，它风驰电掣般向苍山奔去，韦皋施展快如鬼魅的身形紧随其后。
　　云倾，一定要坚持，不论遇到了什么……
　　很久没有如此担心过一个人了。在呼啸的风里韦皋的思绪紧系着云倾的安危。想起她蹲下煮药时轻巧如燕的身影和她为他换药时面飞红霞的娇羞，他的唇角就不禁勾出温暖的弧度。他一直颠沛流离的心第一次有了依托。
　　阴风阵阵，山之影阴森如兽的脊背。白狼骤然停住，韦皋飞也似的上前，扒开纵横的枯枝败叶，借着影影绰绰的月光，看到猎兽陷阱里那抹熟悉的身影。
　　“云倾！”他的心被前所未有的恐惧覆盖。他不想失去她，不想！来不及考虑更多，他就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抱起陷入昏迷的云倾。
　　“云倾，云倾……醒醒！”
　　怀中人寂然无声，令韦皋惴惴。他在她被刮破的裙摆下发现一个乌黑的伤口。中了蛇毒。他蹙眉，决定采用最危险却最见效的方法——把毒吸出。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只为让她苏醒。
　　云倾闷哼一声，终于醒了，晶灿的黑眸还未捕捉到固定的焦距，迷糊中就对着那股白梅香道：“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气若游丝。她下意识地往衣襟里一摸，千辛万苦从雪峰上找到的雪婴子还在，既而绽出花一般枯萎的笑，又陷入昏迷。
　　韦皋把她抱在怀中，抬首，还好陷阱不是很深，便用匕首作阶，一跃而出。视野有些模糊，兴许是轻微中了毒的缘故。他在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刀，突兀的疼痛令他重新打起了精神，一运气，背上云倾摇摇晃晃地尾随白狼朝家走去。
　　＊＊＊＊＊＊
　　“小胡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老往我床上爬！”紫鸢高八音地对身旁还未完全从梦里醒来的廷玉吼道。谁知，他好像已习以为常，一个侧身，不知死活地抱住了紫鸢的小蛮腰。“敢吃我豆腐！！！” 紫鸢小声嚅嗫着，生拉活扯地逃出他的钳制。他的下场自然是被一个飞腿踢下床来。
　　“好痛呀！”廷玉面作无辜，可怜兮兮地说：“这是我的床好不好……”那模样十足像只快被人丢弃的狗。 
　　“啊……”紫鸢看了看屋子中的那条“楚河汉界”，一时语塞。不过这又不能怪她，谁让那沉水让他们两个“梦游狂”住一块儿。经常不是他爬到她床上，就是她跑到他那儿，要不就是两人交换。还好她没有脱衣就寝的习惯，不过长此以往，她的小秘密怕是保不住了。想到着儿，她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你要做甚？”“小胡子”一脸茫然。
　　“做墙和你划清界限！”她扔下一句进了柴房。
　　“小胡子”追上前，夺过锔子，嗤之以鼻：“让你做的话，我可不敢再在房里睡了。哪天被压死了才冤枉呢。”
　　“你要搬走的话，我拍手欢送。”
　　“想得美！”他猛然回头，笑得像只小狐狸。
　　就这样两人一来一往的口舌之争令柴房蓬荜生辉。直到邻居的小孩出现，“战争”才告一段落。
　　“不好了！云倾姐姐病了。听说都昏迷了好几天……”小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地传达着她的道听途说。
　　“怎么会这样？”紫鸢一脸阴鸷。
　　“事不宜迟，我们去看看吧！”“小胡子”似乎更加着急。
　　“喂，小胡子，关你什么事？”
　　“她是你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 
　　“小胡子，我们好像还没熟稔到这种程度。”
　　“都师兄弟了，还那么见外。”他快吹胡子瞪眼了，“说过多少遍了，我有名字，不叫小胡子，是廷玉！！！” 
　　“到底走不走？” 小女孩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头都晕了。
　　“马上！”异口同声。
　　哎，怎么会这么有默契。紫鸢瞅了廷玉一眼，抢先跨出了门槛。真是对欢喜冤家！
　　＊＊＊＊＊＊
　　“来，云倾，吃药了。”运功调息后的韦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煮出了平生第一碗药，看着乌烟瘴气的厨房，他耸耸肩无奈地笑笑，“可能有点苦。”他小心地扶起久卧病床的云倾，体贴地把药送到她嘴边。见她不情愿地蹙紧了眉，他开出一个诱人的条件：“池塘的荷花开得正盛，想不想看。”见她像只啄木鸟般猛点小脑袋，就又把药推到她面前，“喝完就去。”
　　几乎是一口见底，云倾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像翻书般换上一脸兴味。“可以走了吗？再这样躺下去，我都快长蘑菇了。”
　　韦皋亲昵地刮了刮她的秀鼻，宠溺地笑道：“在下已恭候多时了，来，我背你。”
　　“这怎么好……”
　　“你还没办法走动，这是出去的唯一方法。”话已至此，云倾迟疑之际已扶住他宽阔的肩。初见阳光的不适，使她不自觉地把脸藏到他的背上，白梅香扑鼻而来，一时间心如小鹿乱撞。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亲近一个男人。
　　“到了！”
　　再次抬眸，云倾惊于夏日荷塘的旖旎之色。满眼的深赤浅红、翡翠碧绿，偶尔的蜻蜓点水点得她涟漪阵阵、春心荡漾，斜睇身旁之人，不觉又红了双颊。
　　“以后不要再去深山老林采药了，太危险。”
　　“可是我的收获很大呢。”她从襟口里拿出人形的树根，道：“这是雪婴子，药力神奇，对你的伤势很有帮助。是我在苍山终年不化的雪峰上找到的，很珍贵的……” 
　　“听着，没什么比你更珍贵！”他打断道，用一本正经的表情道出最令云倾心动的情话，并从腰间取出雕花匕首递给她：“你留着防身。外面风大，我们回去吧。”他说着径自背着她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背上，紧握匕首，一遍遍咀嚼着话里的含义。
　　一只小雀鸟犹豫地停在水面上，压弯了数支芙蕖，在荷叶下大面的阴影中，几只小鱼聚着游了过来，张着小嘴，百无聊赖地吐着气泡，做着属于自己的梦……
　　＊＊＊＊＊＊
　　“小倾，小倾……”紫鸢从进门后就没完没了地叫着，却无人响应。她蹲下身，看看空空如也的床底，道：“也不在这……”
　　一旁的廷玉早忍俊不禁：“我说，你在找小猫还是小狗？”
　　“我想找哪儿就找哪儿，我可是这儿的半个主人！”紫鸢挺直了腰板。
　　廷玉俯视她，不屑地笑道：“只有你这种小不点才会往下面钻。”
　　士可忍，孰不可忍。
　　“小胡子，你太过分了！”
　　“别叫我……”之后的话廷玉不得不咽了下去，因为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他的颈上已架上一把明晃晃的剑，“咱们无怨无仇，望阁下高抬贵手……”
　　“你们在这里作甚？”韦皋语气冷似冰霜，眼中闪过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韦皋，他们是我的朋友。”
　　小倾？
　　紫鸢这才看到持刀男子身后伸出的小脑袋，陡然提高声音：“我们听说你病了，就来看看。谁知差点命丧贼手。”她狠狠瞪了持刀男人一眼，他却视若无睹。
　　云倾笑着从韦皋背上下来，作和事佬：“自家人，误会一场。来，介绍一下……” 
　　简略的介绍与形式的寒暄过后，屋里依旧剑拔弩张。紫鸢则迫不及待地拉着云倾去天井里讲起了悄悄话。
　　“那个‘扑克脸’是谁？”
　　“扑克脸？”云倾不懂。
　　“背你的男人。” 
　　“他啊……”云倾把眼睛掩在如翼的眉睫下，流光溢彩，“是我一个月前在洱海边救的。”
　　看她那副娇俏样，紫鸢知道云倾八成是喜欢上那个男人了，便瞥了一眼在堂屋里坐得笔直的男子，心里酸酸的，和嫁女儿的心情没两样。可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紫鸢嘀咕着，快浮上水面的思绪硬生生地被头上一阵突兀的巨痛敲了回去，“干嘛打我！小胡……”迎面却是师傅气极的脸，“师……师傅……”她如掉了线的珠子立时垂下头来。
　　“以后干活的时候可不能分心，弄伤手就麻烦了。”那沉水捻着胡须道，“我在铁铺为你订了一把专门削竹片的刀，你去取一下。”
　　“嗯。”
　　“我也去！”一早上都没露脸的廷玉终于出现了。干活时就偷懒，闲逛时准出现。
　　紫鸢正准备大骂一场，就在回眸的瞬间凝住了，结结巴巴：“你……你是？”
　　“廷玉！从今以后你再没有理由叫我‘小胡子’了！”他抚了抚已“寸草不生”光洁的下巴，宣布道。
　　他真的是那个整天蓬头垢面的“小胡子”吗？白净的脸如雪如月，一双烟水无波的琥珀色眼眸和薄犀上翘的唇总带着一丝傲世，一丝不羁。雪白的衣袂随风翩跹，零星的流光撒落在他身上，如同白莲花般英挺。
　　“自愧不如了吧！”他笑得像只小狐狸。
　　果然是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种令人见了就想扁的笑容只有他“做”得出来。紫鸢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
　　“什么？这么小……你、你是不是拿错了……”紫鸢看着那把还不及巴掌长的小刀，欲哭无泪。
　　“就这把！”铁匠十分斩钉截铁。
　　“麻烦你了。那我们走了……”她的所有激情都被消磨殆尽，刚欲离去却被喝住。
　　“什么事？”她一脸无奈。
　　“钱还没付呢。”
　　“那个老狐狸和这把小刀一样抠门。”她咬牙切齿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帮‘他’付好了。”廷玉强笑着把一串贝币放在桌上，拉起愤怒的“小牛”往外走，“要丢人回家丢去，在这儿不行！”
　　紫鸢被唬住了，像取了电池的闹钟没再嚷嚷。被廷玉连拖带拽地往家走。
　　“我又不是你的宠物狗。”她小声嘟囔着，看着他的背影嘿然笑了，被人拉的感觉也不赖。
　　远处，千枝风动，莲花吐蕊。夏天不远咯！
　　＊＊＊＊＊＊
　　“主条七段皆等分，两膀对扎似半圆，上条健直下条纤……”紫鸢嘴里振振有辞，手则忙着又削又扎的。说实话，这小刀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使。抬首，晨光透过榆树叶星星点点地洒在她年轻的脸上，好不惬意。
　　“这么早。”那师傅走过来，拿起她正在绑扎的纸鸢，品评道：“做的远没有你说的好。这儿应该用‘扣手法’。”他熟练地压住线头，缠绕数圈，将线环套住起线头，拉紧。他的眉仍紧皱着，强调道：“还有一点要注意，不论用哪种手法都不要成太多疙瘩。”语毕他索性拿过小刀拆了线，从头再来。只见他从衣襟里取出“玉蝴蝶”，按了一下，它随即“吐”出肉眼难见的丝线。等紫鸢回过神来，纸鸢已巧夺天工地成形了。
　　“哇，好厉害！竟然看不到任何接头！”紫鸢一脸憾然。也就从那刻起，她知道了那沉水纸鸢出名的秘密。也了解到：谁拥有了“玉蝴蝶”，谁就可以“鲤鱼跃龙门”。所以，她一定要得到它，靠自己的力量。
　　她这样想着，趁风之势，骤然给线，刚刚完工的“瘦燕”临风扬起，震其翅，翩跹上了九重天。
　　即便是燕雀，也可一飞冲天……
　　“喂，你在嘀咕些什么？”廷玉的突然出现打断了紫鸢飞得很远的思绪。
　　“在说我的梦想。”每次放纸鸢她都不忘念上自己的梦想。因为当它向那片红云飘去时，她会有美梦成真的错觉。
　　“你也有梦想吗？”他用看猩猩的眼神打量她，“我以为你除了知道吃、睡，就只会吵架了。”伶牙俐齿如他，手中的甘蔗早被一咬为二，“你可想过，真正的梦是不该挂在嘴边的……”他把一截甘蔗塞到她手里，没了方才的嬉笑，换上一脸凝重。用指尖指了指她的X口，意味深长地说：“应该放在心里……”
　　“说就好了，何必动手动脚！”紫鸢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就被他占了便宜。廷玉耸耸肩，拂袖离去。
　　＊＊＊＊＊＊
　　“该死！”廷玉独自立于荷塘前，把吃剩的甘蔗往水里一扔，溅起数朵水花。小鱼们一拥而上，嗅而不食。他下意识捏紧拳头，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正的梦，应该放在心里……
　　这是父亲常对他说的。可就算血浓于水、骨肉情深，他又了解他多少。他对父亲的记忆，没有亲昵的拥抱，除了仰视，还是仰视。
　　父亲时刻都在提醒他：从生下的那刻起就注定要追求至高的权力而奋斗。可那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他不要权利，不要金钱，只想父亲能抱抱他、亲亲他，仅此而已。可他从未跟他提起，因为都放在了心底……
　　说实话，他真的很羡慕“他”能够无所顾及地说出自己的梦并为之努力。那他现在的梦又是什么？他不再是那个对父亲抱有“奢望”的孩子，学会了独立，还走上了另一条与出生南辕北辙的道路。他已是全新的自己。紧皱的眉松开了，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往水上打去，激起五个精妙的水飘。
　　“我的梦是要画意地生活！永远和‘他’做搭档！”回音阵阵，如梦如幻。这个梦像小河淌水般潺潺流向远方，虽平淡却不寂寞。他会用一辈子去实现……
　　＊＊＊＊＊＊
　　微曛的天气，令人倦极。
　　“I hate summer ，I hate you!!”紫鸢用无人听得懂的语言在大街上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廷玉显然已习以为常，充耳未闻地径自往前，衣袂翩跹，好不潇洒。再看紫鸢，半死不活地扛着比她还重的竹竿，走两步歇三步。
　　阳光灼热，道旁的土狗烂泥般瘫软在地，无力地吐着舌头。
　　“像你这样走，天黑也到不了。”廷玉一副“监工”的丑恶嘴脸。
　　紫鸢咆哮道：“说得轻巧。你来试试！！”
　　他换上一脸坏笑：“我对竹子过敏。再说，我那么细皮嫩肉，你忍心……”见他一脸委屈，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欺负他呢。
　　“算我倒霉。别走了！再……再歇会儿。”大树底下好乘凉，他们在榕树下坐下。看到众人簇拥在告示前，紫鸢好奇地挤进人群。
　　告示板上依旧贴着那两个男人的画像。老天保佑，她的特写终于光荣“下榜”了。窃笑之余，只觉得其中一人尤为眼熟。那副苦大仇深、道貌岸然的嘴脸……非他莫属！
　　她这样想着，揭画离去，留下廷玉一人在榕树下苦等。
　　蝉鸣阵阵，不知疲倦地唱着自己的歌……





    梦回南诏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4 本章字数:11288

 　　
　　杨柳依依，绿暗红稀，鱼游荷叶沼，鹭立荻花滩。在一派鲜亮的夏色里，杨柳垂绦下，一袭白衣显出突兀的美。 
　　头戴斗笠的白衣女子纤手执断了线的“墨燕”，遮面的白纱下云鬓花颜若隐若现。 
　　“需要帮忙吗？” 可紫鸢一接过那只破损不堪的“墨燕”，就力不从心了。
　　“我听说，你们这儿的那师傅是一流的纸鸢师，才慕名而来。谁知竟无人知道他的住所。” 白衣女人抬眸幽幽的说。她的音色甚是好听，似曾相识，仿若故人。
　　这也难怪，师傅是世外高人，想当初她们也是跟踪了好几天才找到的。 
　　“你今天算找对人了。”紫鸢拍拍X脯，得意地说道，“我可是他的得意门生。” 
　　“失敬，失敬。”白衣女人作揖，眼里藏着深不可测的笑意。 
　　“你直走，到洱海边向着高草走，高草的尽头榆树林前的宅子便是。”紫鸢说着拿起树枝在地上画起示意图，“记住了吗？” 
　　白衣女子微弯眼眸，左耳上的铃兰耳坠在风里轻轻摇曳，唇边巧笑翩然：“嗯，有劳了。”说完风一般的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平静。莺歌燕语，柳暗花红，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紫鸢用脚尖抹去地上的示意图，吹着口哨继续上路。 
　　她要去揭穿那只“披着羊皮的狼”。 
　　＊＊＊＊＊＊
　　不觉间，紫鸢已大步流星、大义凛然地来到了云倾家门口。正巧韦皋出门。她暗喊“天助我也”，几个纵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推了秋千上的云倾一把。 
　　云倾迸出清脆如歌的笑声，转身看着这个好久不见的小姐妹，问道：“最近可好？”风拂起她似墨的发，温柔无限。 
　　紫鸢撇撇嘴：“整天被那家伙气得七窍生烟，你说可好？”她脑里立时浮现廷玉方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特写。 
　　见紫鸢一脸自认倒霉，云倾忍俊不禁：“也许你没发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哦！”她故弄玄虚地降低了声调，“兴许他看上你了……” 
　　“这么说他有断袖之癖？！”紫鸢在她身旁坐下，不屑地说，“不是我胡说，像他那种人，只爱自己。再说要像你那么说来，我岂不是羊入虎口。变态我可斗不过……”她调皮地吐吐舌头。 
　　云倾吃力地理解着她的话，半天才恍然大悟，一时语塞：“你的意思是……他喜欢男生的你！” 
　　“嘘，小声点。这么大声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紫鸢，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坚持女扮男装？” 
　　“这也是我的一个梦。”曾经她不止一次地抱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男生。如果是男生，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接爷爷的班。谁会想到，古时那套“传男不传女”还延用在她的家族；如果是男生，她就可以在这个梦之地畅游江湖、行侠仗义；如果是男生，她就不会在黑夜默默流泪。宁愿流血也不流泪，那是怎样的一种坚强…… 
　　“对了，今天怎么突然想来看我。还以为你另结‘新欢’就忘了‘旧爱’。”云倾调侃道。 
　　“看你说的。我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紫鸢把弄得皱巴巴的画像塞给云倾，“看，认识他么？” 
　　云倾小心翼翼地展开，暧昧地笑了：“画得真不错，连他笑时才会出现的笑窝都画出来了。你知道吗？在相同的位置，我也有一个梨窝呢……”她径自陶醉地说着，想把自己的甜蜜心事和紫鸢分享，没有注意到紫鸢气煞的表情。
　　“得得得，我不是让你来鉴赏画的。而是要以好姐妹的身份告诉你，这个男人是——逃——犯！！”紫鸢严正地强调着，却未达到预期的效果。“喂，你……你笑什么？” 
　　云倾敛住笑，道：“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我的。” 
　　“那是当然！” 
　　云倾看看在远处劈柴的韦皋，眼波流连，语气淡如烟波：“他的事，你和别人说过吗？”见紫鸢波浪鼓似的摇头，她释然地笑了，“是姐妹的话，就把这事忘了……” 
　　“可他是逃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紫鸢边说边摆出狰狞的表情。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可我就是不想失去他，不想。”云倾低垂的眼眸里有水气轻蒙。 
　　“难不成，你喜欢他？” 
　　云倾娇羞地轻点螓首。连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那个人，眷恋他宽阔的肩膀和安心的笑。她笑看一脸难以置信的紫鸢，忆起当初对“他”的喜欢。一时悟出：真正的喜欢，不是单纯的保护欲，而是想相守一生的决心。 
　　云倾有感而发：“如此平凡的我们竟都喜欢上不平凡的人。我爱上了逃犯，你爱上了……” 
　　“等等！拜托别把我扯进去好不好。我才不喜欢那个变态呢？” 
　　“问一下，什么是……变……” 
　　“变态呀，就是非常态。十分畸形的。譬如男人喜欢男人。” 
　　“那我算不算，之前我喜欢你……”云倾在以此类推。 
　　“这种喜欢不同啦……” 
　　秋千有节奏地晃动着，谱成一首情窦初开的歌…… 
　　＊＊＊＊＊＊
　　暮色时分，夏雨初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气，很腥，像血的味道。紫鸢看看自己沾满烂泥的鞋底，违和地皱起了眉。 
　　“奇怪，门怎么没锁呢？”紫鸢咕哝着走进那宅，索性脱去了脏鞋打起赤脚来，“真是的，离开云倾家到半路才下雨，要不就在那留宿了。” 
　　周围平静异常，仿若一虫一鸟都不存在。是肃杀的前兆。 
　　“糟了！”紫鸢突然记起被她“丢”在榕树下的廷玉，“这么大的雨，该不会有事吧？”她刚忙不迭地穿上鞋，就被堂厅里瓷器破碎的刺耳声吓到。她惴惴地走过去，瞳孔紧缩了。 
　　“师傅！怎……怎么会……”她抱起倒在碎片之中已奄奄一息的那沉水，只见他的X口赫然插着一根簪子，隐约可见蔓延的黑色。她头脑一片空白，木讷地用袖子拭去他不断从口里呕出的血。 
　　“我……我想我……”那沉水鹰隼般的眼眸此刻浑浊如泥潭，气若游丝，声音宛如瓷器坠地般破碎不堪。 
　　紫鸢拨浪鼓似地摇着头，心里凄然。她忆起初一那个苍凉的冬日，爷爷心脏病突发，长眠于陌生的街道。他走得安详。也许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唇角竟噙着欣慰的笑。临走时，他还紧紧抱着本新买的《南鹞北鸢考工志》。她赶到时，他已经“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但她确信，他的话都在书里。再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那本书是爷爷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她翻开，一副手绘的“鸿鹄”下是爷爷云卷云舒般的毛笔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是爷爷经常感慨的。只可惜总是“心有天高，命如纸薄”，爷爷遭过迫害、受过排挤，一辈子唯一坚持下来的只有做风筝。那一刻，紫鸢便立下誓言：总有一天，会当个出色的风筝艺人。爷爷未完成的梦由她来圆！ 
　　飘渺的神思在过去与现实间徘徊，不一样的人，一样的痛彻心扉。 
　　“别说了，养好精神后有的是时间……”她慌乱地扯开师傅的血褂，想用嘴把毒吸出，但黑块的蔓延之势骇人非常。 
　　“傻孩子。没用的……”他枯萎地笑着，苍白的唇瞬间被染成鲜红。紫鸢原先白若云出岫的衣衫上立时绽出数朵凄艳的“曼朱沙华”，那是来自奈何桥的呼唤，开在地狱的亡者之花。 
　　“听着，你我师徒一场。我现在就把玉蝴蝶传给你。” 
　　这是紫鸢一直的期望，此时却高兴不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付出一切去换回师傅、换回爷爷。梦想失败了可以再来，然生命只有一次，一生一次。跟生命比起来，那些飘忽的梦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不可以！为了蝶姨、为了我们，你要挺住……”她颤抖如受冻的幼鼠，耳边充斥着自己的哭声。 
　　“乖，别难过。生死只是早晚。”他吃力地咽了口气，“快去……给本主上柱香、磕三个头……咳……快去！！” 
　　“别动气，我这就去！”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堂厅的“本主”像前，在袅袅的香火中，咚咚咚三个响头后，神龛打开了一个小暗阁。在她瞠目结舌之时，玉蝴蝶已然落于她的手中。再看师傅，挂着欣慰的笑。 
　　“记住，一定要好好保住它，不要让白衣女人抢了去。因为它不仅是个绑扎的工具，还是杀人于无形的暗器……咳……以后，店就靠你了……咳！！”黑色的血块从惨白的嘴里呕出，那沉水紧皱的眉松开了，眼睛注视着前方，有解脱的释然，唇角牵出一抹笑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白衣女人？莫非是她？紫鸢不敢再往下想……
　　“师傅……师傅……都怪我，是我不对……”紫鸢扑在已归西的师傅身上痛哭。
　　风起，落英缤纷有着凄艳至极的美。屋檐上一直暗中观察的白衣女人衣袂翩跹，左耳上的银质铃兰耳坠在风里叮当作响，像丧钟。女人轻轻勾起唇角，冷笑道：“我不过是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早日实现梦想罢了……”她一吹口哨，一抹赤色闪过，一只火狐已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女人拂袖，消弭无踪。留下的只有紫鸢无奈自责、撕心裂肺的哭声……
　　＊＊＊＊＊＊
　　巨大的火舌一下下地舔蚀着失去生机的身体，在风的助阵下像是膜拜。讼经念了一遍又一遍。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这么一个人，就心痛欲绝。 
　　“人活一世，什么功名利碌都是一场虚空，惟有家人的记忆才是永恒……”廷玉感慨道。他想到儿时的自己，为了得到父亲的一句称赞，曾很用功地学兵法和礼仪。可在父亲看来，他和身边的花花草草无异。没有普通的父爱，一度他甚至希望没有这么个父亲，也不是生活在那种特殊的家族。于是，他逃了出来，第一次走出了红瓦高墙来到广阔的天地。天大地大，处处为家。父亲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来寻他回家，只是把他狂做鬼脸的画像贴得满大街都是……真是讽刺！直到现在他才看清：表面的豪迈下更多的还是无家的悲哀。 
　　如果有一天父亲真的死了，他会为他掉眼泪么？不觉间已湿了眼。紫鸢、蝶姨早已泣不成声。 
　　师傅…… 
　　沉水…… 
　　呼唤了一遍又一遍，徒劳的。 
　　残阳如血，充满了绝望的悲怆。蝶姨用陶罐把爱人的骨灰一点点收集起来，哭红的双眼仿若快要溢出血。紫鸢拿出早准备好的纸鸢，在背面涂上一层糨糊，小心地把师傅的骨灰撒到了上面。 
　　她明白：爱纸鸢之人，多半憧憬自由、渴望“飞天”，像爷爷、师傅，当然还有她自己。 
　　风起，黑白相间的“鸿鹄”一跃而上，直插云霄，宛如招魂白幡令人凄决欲泪。 
　　“师傅，放心，我会遵守承诺，好好照顾蝶姨和我们的店……”她扬起他给她的小刀，倏地向线斩去。刹那间，脱线的“鸿鹄”乘风飘向未知的彼方…… 
　　终于自由了，不是吗？ 
　　＊＊＊＊＊＊
　　不论你失去的是至亲还是至爱，世界都不会为你而停步。而世间也没有永远的伤口，因为在时间的“平抚”下，疼痛会被淡忘，留下的只是心口上一个淡粉色的伤口罢了。 
　　转眼那师傅已过世一个月了，只有在纸鸢断线时，人们才会记起曾经总是一袭玄衣坐在店口修纸鸢的那师傅。紫鸢兑现了她的承诺，以“纸鸢之梦”为店名重新开张，当爆竹噼噼啪啪炸开来，表面的喜庆之下是内心的阴霾。紫鸢再次体会到“前仆后继”的悲怆。 
　　不远处，廷玉用香点燃了爆竹，火星在棉线上蔓延，像数只红色的毛毛虫。最后在炸声里“破茧成蝶”，化为漫天翩舞的“血色之蝶”。
　　天色很蓝，静如水，无波无澜。远空一群飞鸟围着一只纸鸢嬉闹。会是那师傅的那个纸鸢吗？紫鸢想到这儿，不觉间眼底酸涩，潸然泪下。 
　　＊＊＊＊＊＊
　　“开张大吉！”紫鸢激动地再次宣布，接着“大”字形地倒在天井的凉席上。 
　　“真没想到，加了‘弦’的纸鸢早上就一抢而空了。”身旁啜酒的廷玉眉眼含笑地说。 
　　“那是当然！”紫鸢得意地解释道，“在我们那儿，这只是小伎俩。装了‘弦’的纸鸢在风中就会发出单一的‘鸣叫’。若装玉片或是玉笛，就会在青空上谱出固定的曲调了。”她闭上眼眸，仿佛看到爷爷扎风筝的专心样。
　　她曾问爷爷：“每天对着这些竹片纸张不会闷吗？” 爷爷意味深长地说：“不会呀，因为我有‘魔法’，能赋予它们可以飞可以歌唱的‘生命’。”“我可以拥有这种‘魔法’吗？”她满是憧憬地问。爷爷像摸小猫一样抚抚她的头说：“这种‘魔法’，你早就有了。”后来，她才知道，这种魔力便是——梦想。 
　　“怎么了？”廷玉放下酒瓶，惊于子鸢说着说着就泪眼婆娑的脆弱。“想家了吧？”他猜测道，见“他”如踩到尾巴的猫倏地坐起来，知道又是八九不离十。 
　　“你离家这么久，难道就不想家？” 
　　“不想！”他给出一个没心没肺的回答。 
　　紫鸢义愤填膺：“没良心的家伙。” 
　　廷玉苦笑着摇摇头，真实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了，你为何孤身来此？”他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想弥补这片空白。 
　　“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她不打算把自己穿越时空的事对任何人说，与其被人说作痴人说梦，不如当个不明身份的神秘人。
　　廷玉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月光下似粉碉玉琢的“少年”，惊呼道：“我想起来了，今年三月时我在街上救过一个少女，和你……” 
　　“你见到她了？她现在可好？她就是我为何千里迢迢到此的目的！”紫鸢绷紧神经插话道。 
　　“哦，我知道了，你是来寻找你离家出走的孪生妹妹的。”见廷玉恍然大悟的样儿，紫鸢忍住笑地点点头。一个曲折离奇的千里寻妹的故事在她脑里成形，于是之后的时间，就由她把故事以口头的形式表述出来。 她讲得生动，廷玉听得认真。月明星稀，后知后觉萤火虫已围住了他们，虚实难辨。 
　　“对了，跟你说一声，你妹弄坏了我心爱的玉杆雕花小狼豪。你得赔我！”
　　“不会吧，一个大男人那么斤斤计较。”
　　“那杆笔对我很重要！”
　　理亏在前，紫鸢只好认命，“明天去挑一杆好了。” 
　　廷玉露出小狐狸的笑：“讲了那么久，渴了吧！” 
　　紫鸢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马上狂作鬼脸：“你、你刚给我喝了什么？” 
　　“云倾送来的米酒呀！是不是很有滋味，像那女孩儿一样让人爱不释手。”廷玉挑挑眉轻晃酒盏，陶醉地说。 
　　“算了，不跟你计较。”她起身要去喝茶解酒，三步一回头，“我可警告你，人家是我的好妹妹，早名花有主了！！” 
　　看她急得面红耳赤，如噎到的天竺鼠，有说不出的可爱。廷玉重新仰望星空，自语道：“‘他’有两颗眼泪痣呀……怪不得那么爱哭，算什么‘男人’。”他打了个哈欠，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寢室走去。看了一眼厅堂里猛喝水的娇小身影，幽幽道：“晚上见”…… 
　　“果然很守约……”廷玉轻轻抬抬眼皮，得逞地看着夜色里“一月一游，沾酒必游”的子鸢师弟闭着眼睛抱着被子在他身旁躺下。他习以为常地抬起手，她则自然地抱住了他。月光透过窗棱，温柔地打在他们身上。他用手轻抚“他”眼角的泪痣，语音渺若星辰：“傻瓜。” 
　　不知是说“他”，还是在说他。 
　　倦意如波潮般袭来，他任由“他”找个了个舒适的位置，相互依靠中双双进入了梦乡…… 
　　＊＊＊＊＊＊
　　“选好了没有……”紫鸢百无聊赖地坐在“四宝斋”门前，瞥了一眼挑了半天的廷玉。 
　　“想找到一模一样的，很难呢！”他满脸堆笑地把一支笔横到紫鸢面前，“这杆不错，就是……” 
　　“这位少爷真识货，此笔作过吐蕃的贡品呢！” 
　　“怎么卖？”她只想赶快离开这儿。 
　　“不贵，一两银子。” 
　　“什么？你干嘛不用抢的？！”她一把拉过廷玉，小声咬耳朵，“我的钱不够。” 
　　“没关系，我借你！” 
　　什么嘛，弄到最后，她反而欠了他一屁股的债。不过，先认命好了。 
　　“对了，你不是急着找妹妹么？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张贴画像，不过需要你的帮忙……” 
　　见他那么热心，紫鸢也不好推辞，既然是演戏就奉陪到底。于是她拍拍X脯道：“义不容辞！” 
　　＊＊＊＊＊＊
　　“画好了没有！”夏日炎炎，在榆树叶零星的流光里紫鸢一脸欲哭无泪。原来所谓的配合就是要她披头散发地烤太阳摆姿势呀。已被廷玉直勾勾盯了好几个时辰的紫鸢浑身不自在。她快要熔化，被灼灼烈日和他炽热的目光熔化。
　　“不行，我……头好晕。中暑了……”她软软地靠上树干，苍白地喘着气。许久，一双冰凉如水的大手覆上她直冒热汗的额头。她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薄荷香。抬首，廷玉的特写近在咫尺。他琥珀般浅褐色的眸子直望得紫鸢春心荡漾。也许是中暑的关系，廷玉周围竟会有淡紫色的光晕，美若天人。他用手扶住紫鸢瘦削的肩，用温柔至极的口吻道：“你没事吧？”暧昧而炽热的气息令她气血翻腾。
　　天，她竟然有所期待！！紫鸢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下。一向自持的她竟也会有如此失态的一天。后知后觉，她的鼻血已毫不客气地玷污了廷玉宛如云出岫的白衫。
　　“看来你病得很严重！”。
　　“都是你害的。”她鼓着腮帮嘟囔着。廷玉没理会衣服上的血迹，及时替她止了血。紫鸢的“谢谢”还未脱口，他已没心没肺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为了找同胞妹妹流这点血也值了，再坚持一会儿。”他把“他”按到竹椅上。又径自画起来。
　　什么？再坚持，她非死在这儿不可。看来只有使出杀手锏了。
　　“廷玉哥哥。”她轻唤道。见他眉眼含笑，知道奏效了，“小弟我都成这样了，再画下去怕坏了您的兴致。要不今天就到这儿，改日再……”
　　谁知廷玉不吃软糖，态度很坚决：“我真的很怀疑，你和你妹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你瞎说什么！”
　　“要不然你怎么会忍心让妹妹在外面颠沛流离、生死未卜，自己还有心思休息……”
　　“好啦！我继续不就行了。”以他的口才再不答应她就要被说成“禽兽不如”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发誓一定要“损”回来。
　　“快了，再坚持一下！” 
　　紫鸢白了他一眼，“一下”说不定又是半天。手卷起发尖，微微有些开叉。连头发都想家了么？想家里那瓶刚买的护发素。自嘲地笑笑，发觉原本及背的头发已经快及腰，便沉浸于那小小的喜悦。 
　　“别乱动！” 
　　紫鸢瞪了他一眼，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装“晕死”，看他怎么招。想到这儿，紫鸢不着痕迹地摊倒，为了演得更逼真，她的脑袋很自然地来了个自由落体，结果结结实实弄出几个大包。她心一横，牙一咬，忍！
　　“鸢弟！怎么了？”廷玉扔下画笔，三步变两步地跑过来。
　　鸢弟？她怎么听的那么寒呀……再忍！她全身放松，只等廷玉把“他”背回屋，到时候她一定想法压死他。哈哈哈，这招够狠吧，谁让他老是损她。接招吧！
　　“天啊？不会真的晕了吧？”廷玉用手试了试鼻息，竟然没了呼吸！再看紫鸢，因憋气而胀红的脸像熟透的水蜜桃让人垂涎。他用清凉的指尖轻抚她的脸，最后停在她颤抖的唇上。
　　想试探她？没那么容易！谅他也不会对师弟出手。所以她再再忍！
　　突然，唇上有了一种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接着一股浓浓的薄荷香在她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在干嘛？！她实在……忍无可忍！条件反射地赏了他左脸一巴掌。自己因重心不稳，连人带椅地重倒在地。
　　“鸢弟，你终于被我救活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她的初吻呀！欲哭无泪。
　　“为你渡气呀！要不然你早去了西方极乐了。”
　　“是吗？”她恨得牙痒痒。没想到自己一时自作聪明竟让这个坏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更令她生气的是，他竟然还一脸无辜外加“你打算怎么报答你救命恩人”的表情。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的大恩大德，我记住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即，一个响亮的耳光已打上他的右脸，刚刚对称。
　　腊月的帐，报得爽。伶牙俐齿如她，决不会放过这个揶揄他的机会。紫鸢故作抱歉道：“不要误会，我没有打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打一只爱占人便宜的青头苍蝇。”说完她哼着小调，踏着“大爷步”回房去了。
　　“我什么时候成青头苍蝇了？”廷玉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之后把小狼豪往丹青里一蘸，为画中娇俏的少女点了绛唇。 
　　轻风拂过，湿热的空气里夹杂着清新的青草香，一如“他”身上的味道…… 
　　＊＊＊＊＊＊
　　一鸿清泉如碧色丝绦缠绕着如黛的云弄峰，郁郁葱葱的树荫之下有缤纷的彩蝶围着开得如火如荼的野花翩跹起舞。在这个属于花与蝶的日子，俊男倩女纷纷而至，准备在蝴蝶泉边的“蝴蝶歌会”上找到缘定三生的那个人。 
　　“这样好吗？”紫鸢垂首拽了拽裙裾，抚正略歪的包头，不自然地瞥了瞥一旁忍俊不禁的云倾，“有那么好笑吗？”
　　“你就不能大方点吗？从离开店开始就一直这么鬼鬼祟祟、紧张兮兮，好像一只偷腥的小猫哦！”云倾说着扬指抹去紫鸢脸上的灰点。 
　　“突然当了回女生，不习惯嘛。况且我告诉廷玉，说去找你，万一遇到他就糟了。“ 
　　“怕他作甚？”云倾故作正经道，“难不成，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什么嘛，那个变态……”紫鸢嘟着嘴径自往前，不觉间红了双颊。 
　　不远处“蝴蝶歌会”已然开始。一首首情歌似烟似雾地缭绕着这片灵山灵水。云倾上前牵住紫鸢，加快了脚步。 
　　“我教你的歌，都记住了吧？” 
　　“嗯，连说梦话都没忘练呢！” 
　　“呆会儿对歌时，若看到心仪的小伙儿不要错过哦！” 
　　“可我是‘男孩子’。” 
　　“现在的你是紫鸢好不好！再说，这也是人生的一种乐趣呀。” 
　　两个如花少女你一言我一语，步步生莲，风姿卓越，像厥叶之下暗香涌动的含苞百合，静默中等待采摘的人。为一个人绽放，为一个人凋零，那是怎样一种幸福。
　　“人真多！”紫鸢开心之余另一种担忧涌上心头，她讷讷地说，“我好像太显眼了……”蝴蝶泉边全是身高普遍偏低的花季少女，而她则是“鹤立鸡群”。一眼望去，只见紫鸢尴尬至极的头在其他少女云鬓之上“游走”，有说不出的诡异。于是，紫鸢索性在洼地里站定。不过多时，她便被那种活跃喜庆的气氛感染了。 
　　只见一位皮肤黝黑的白族小伙信步上前，歌声浑厚低回：“隔河看见一朵花，有心采花没有桥。” 
　　良久，一个花容云鬓的少女被众女伴推上前来。她低眉敛眼，抚着长辫，赧然和道：“哥抬石头妹抬土，合心修下采花桥。” 
　　郎情妹意在眼波流转之间显露无遗，在这浓浓夏日里竟有了春的余韵。 
　　紫鸢不知哪来的勇气，也唱了起来：“山对山，岩对岩，蜜蜂采花顺山来……”还未待她缓过气来，一筝语般清越的男音响起：“蜜蜂本为采花死，梁山泊为祝英台。”循声望去，只见一袭如云出岫般的白衣男子赫然立于一群白族少年之前。习习的夏风轻拂他雪白的衣袂，宛若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 
　　廷玉！ 
　　一看就对上那双含情默默的浅褐色眼眸。紫鸢心里有说不出的憋气：好小子，竟然跑到这儿粘花惹草来了。抱怨时已然忘了和他眉来眼去的人是自己。 
　　“我可不想在这里穿邦！”紫鸢小声嘀咕着转身以火光电石的速度没入人群。 
　　“姑娘，请留步！”廷玉哪会轻易放弃。蜿蜒的蝴蝶泉像七月七的鹊桥横在他们之间。廷玉冠玉般俊秀的面孔上绽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接着施展身形，足尖有如蜻蜓点水过了蝴蝶泉。之后，你追我闪，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热闹非常。 
　　“让一让，请让一让！！”紫鸢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这么狼狈地在人群里逃窜了，只知道要是在现代，她早破了校级长跑纪录。然廷玉何许人也，人家轻功了得，抓她简直像捉小鸡一样轻而易举。还好有汹涌的人群作阻隔，才让紫鸢侥幸地逃到人迹稀少的湖边，有俯身扶膝的喘息之机。
　　紫鸢看着碧叶连天的荷塘与长势甚茂的芦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咬着一根芦苇就跃身下了水，漫天的荷叶立时把她遮得严严实实。有芦苇通气，她应该能够逃过此劫。
　　“姑娘，姑娘！！”是廷玉筝语般清越的呼唤，“奇怪，上哪儿去了？”脚步声越来越小。等周围安静的只剩蝉鸣，再也憋不住的紫鸢才倏地从水里冒出。湿透的衣裙紧贴她还在瑟瑟发抖的娇躯，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不过这种“出水芙蓉”的美景只是刹那，下一秒她就一脸抓狂地边吐水边甩着湿发，嘴里还不忘咕哝着，咒骂让她沦落至此的“该死的廷玉”，俨然一只“落水鸟”。
　　才上岸，一张纸条便从天而降。展开，紫鸢看到了那个始作俑者可恶但十分苍劲有力的小篆：姑娘，下次别再玩这种危险游戏了。我不逼你。你的同胞哥哥子鸢对你甚是想念，想通后请到“纸鸢之梦”一聚。子鸢的挚友廷玉上。
　　她警觉地四下张望却未觅得廷玉半点踪迹，但她有预感，他就在附近，而且一定一脸坏笑地盯着她，所以她得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时一个松果掉落，紫鸢宛如惊弓之鸟拔腿又逃了……
　　女人的直觉的确很准，廷玉果然躲在松树上，还一脸小狐狸的笑。他掂着松果，看着渐行渐远的“落水鸟”嘿然笑了……
　　廷玉回来时已然日暮西沉，紫鸢像蛹一样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因为意料之中地染上了严重的风寒。
　　“你跑哪儿风流去了，你师弟我在这里都病得半死不活了！！”她带着哭腔边试探边抱怨。
　　“你也感冒了？看来真的是同胞兄妹呢！”
　　“你这是什么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告诉你一条好消息。”廷玉故作神秘地掀开被子一角，把紫鸢的脑袋露出来，“我今天遇到你妹了，她见了我就像见罗刹一样逃，最后还当了只落水鸟。我估计要是我再追下去，她准咬舌自尽。所以就留下一张纸条，让她想通后来找咱们。我想她现在一定也卧床不起。”
　　“你、你……咳咳咳！”
　　“你不用说了，‘大恩不言谢’外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大恩我可是记在心上了，早晚会让你连本带利地还给我！”廷玉咧嘴笑笑，晃晃手里的药包，“幸亏我早有准备。你好好躺着，我煎药去……”等紫鸢回过神来，他早没了踪迹……





    梦回南诏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4 本章字数:10600

 　　凉风习习，云倾把玩着手里的野花，意兴阑珊地向家走。
　　“真是的，紫鸢说也不说就离开，害我找到现在。”云倾撅撅嘴，把残花扔到墙角。日暮已然西沉，在朦胧的月色中，一股凛冽的白梅香萦绕在鼻前久久不去。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跟着几个黑衣人渐行渐远。这段时间韦皋经常夜坠而出，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为了找到答案她轻手轻脚地紧跟其后，那股特殊的香气是她最好的向导。
　　他们驻足于江岸一座灯火莹然的竹楼。透过竹间的罅隙，云倾隐约可见满屋的黑衣人众星拱月地向韦皋行礼。韦皋的表情是那样陌生，如果说平时的他有不善表露心声的冷漠，那此时的他则是满眼杀气。想到这儿，云倾不禁打了个寒颤。
　　“韦皋大人，时机已然成熟，小人认为今晚动手最为合适。”一位黑衣长须的老者上前一步提议道。
　　“此话怎讲。”韦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悠悠问道。
　　“近日，吐蕃与南诏交锋甚频。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何不趁狗咬狗之际，制造动乱。”老者扬手往下一切，咬牙切齿道，“我们取了南诏王的命，南诏自然阵脚大乱，到时我们再乘虚而入，联合新信苴围攻吐蕃，一举两得。”
　　什么？云倾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引狼入室，千方百计想要护住的人居然要灭她南诏。闭上眼，仿佛已看到战火绵延、生灵涂炭的惨淡景象。她颤悚如秋风中的落叶，紧咬下唇直到有血迹渗出。再看韦皋，闭目，似在思索似在休憩。良久他才斩钉截铁道：“好，今晚行动！”
　　云倾再也忍不住了，拨浪鼓似地摇着头，义无返顾地夺门而入。她一个踉跄重摔在地，抬首时几十把明晃晃的亮剑已齐刷刷地指向了她。云倾鼻子一酸，眼泪喷泉般地涌了出来。
　　“云倾？”韦皋一脸震惊，示意众人撤下兵器先退出去，接着把早已吓软的云倾抱坐在竹椅上。她的泪径自流着，眼里久久没有焦距。良久才木讷地问道：“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我从未骗过你。”话语冰冷似冬。
　　云倾苦笑：“是呀，我不介意你的过去。当我知道你是逃犯，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相信你。可没想到，你竟要令南诏灭国……我恨你！”撕心裂肺的言语溢出苍白的唇角显得无力。她幽幽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眸，牵起一丝自欺欺人的笑：“为了我，不要去行么？”
　　“各为其主，身不由己。”依旧语寒似冰。
　　云倾垂眸浅笑：“是呀，我是你的谁？”不过，她还是决定赌一赌，即使拼上自己的命。想到这儿她如离弦的箭飞速地堵到门前，眼里有不舍与绝决，“你听着，我不会让你走出这道门的，除非我死！”说着倏地从腰上拔出雕花匕首横在自己颈上，“还记得它吗？你送我的，没想到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苦笑之余，用葱指抚抚颈上红线般的疤痕，“从你协持我的那刻起，我就喜欢你了。可是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见他不置可否，她绝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别做傻事，把刀放下！”
　　“求你了，不要过来，不要走，不要……”云倾颤抖着，颈上有血渗出。
　　韦皋定下心神，语气一下平静下来，温声道：“如果让你在我和国家间做选择……”
　　“我的选择和你的选择一样。”她不假思索地打断道，脸上竟是少有的淡定与波澜不惊，“你知道吗？以前我们国家是分裂的，频繁的战乱使人民深受其害，终于盼到了和平，你们又来破坏。”她抬眸陡然提高音量，“我不会原谅破坏国家的人，即便是深爱的人。”语音支离破碎。
　　韦皋无奈地笑笑，上前一个剑步倏地握住刀口，血染红了刀刃，云倾惊也似地丢离匕首。
　　“傻瓜，你做什么……”她水光潋滟，慌乱扯下裙摆包扎伤口，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为他包扎，不过只有这时她才会如此贴近他。她承认，他身上的气息已深入她的灵魂。
　　“没事……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眼里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她的心立时化为棉絮。
　　“对不起，可是能不能……”
　　“就像你深爱你的国家一样，我有自己的责任，国家赋予我的责任……”
　　“你的责任就是让我们承受战乱的后果吗？”
　　“你不懂的，暂时的战乱后是更长久的安定。要安定，就得有所牺牲。你们还穿粗麻布衣，我们已穿绫罗绸缎；当奴隶还被当作牛马一样买卖，我们早有了自己的田地与自由……”他握住她的肩，“想想吧，没有奴隶，没有压迫的生活……”
　　云倾翦翦双眸里由疑惑转为憧憬。的确，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具有吸引力的了，可是这是杀戮之上的自由啊！
　　“没有比流血更好的途径吗？比如说，谈和。”
　　韦皋淡淡一笑，亲吻她的头顶。“我会尽力的，为了我们的国家。”
　　“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云倾想分开却被他紧紧抱住。良久，他捧起她莹然如玉的脸颊，迟疑之后温柔的吻落到她嘴角的梨窝。
　　“一直没告诉你，很喜欢你的笑。因为在相同的位置我也有……”
　　“我知道。”她心里微微一悸，轻点螓首，笑靥如花，赧然道，“今天，能不能别走……和我在一起……”她想成为他的“牵畔”，让他的生命不再是断线的纸鸢。看出他的迟疑，她笨拙地吻了上去。
　　“不行。”他不忍地别过脸道：“我要走了，我保证下次见面之日，便是风风光光迎娶你之时。”
　　“等等。”云倾喊住他，从X口里拿出那块狼形玉佩，“物归原主。”
　　“你留着罢。”
　　她摇摇头，硬是挂回他的玉笛之上，道：“我要你成亲之日亲手给我戴上。”
　　他的眼升起一层薄雾，后知后觉已紧紧拥住她娇小的身躯。温声道：“能与你相遇，是韦皋的福气……”他加重手上的力道，仿佛要把她揉进骨髓，“记住，耳鬓厮磨只为你，相濡以沫只对你。“
　　“相濡以沫……”云倾细细回味着这个比星辰更隽永的词语，湿了眼。回神之际身边已空空如也。门外马一声嘶鸣，她知道他真的走了，只留下未知的承诺。
　　其实，就在他的眼神中她的心早动摇了。
　　“只要你能够平安回来，什么国家都可以忽略。因为你才是我的唯一……”
　　＊＊＊＊＊＊
　　哗啦——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凤伽异龙颜大怒。拂袖，桌上的奏折纷纷坠地，狼籍一片。
　　“他们到底还把不把我南诏放在眼底！”凤伽异气极之下谴走了所有侍从。他得好好想想，不然不过多时南诏定会被吐蕃吞了去。径自斟上一杯琼浆玉露，年迈的骠信（南诏王）自我反省着。当初就是受到吐蕃的挑拨与利诱才会与唐反目，可万没想到吐蕃竟如此对他南诏：加重税贡不说，还妄想侵吞。难道，南诏就要断送他手！想到这儿，凤伽异拍岸，无奈之余只得默默垂泪。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骠信何以至此。”低回的声音和着出凡出尘的白梅香在空旷的大殿上久久徘徊不去。
　　凤伽异电击般惊也似地转身，见一剑眉星目的男子立于身后，刚想呼喊，一把寒光凛冽的剑已直指其咽喉。
　　“你……你是……”凤伽异如履薄冰地问。
　　韦皋牵出一个气定神闲的笑，道：“一个给你，给南诏指一条生路的侠义之士。”
　　“哦？可阁下的剑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失礼了。”韦皋收回剑，为凤伽异斟满酒，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现在南诏左右为难的境况世人皆知。唐皇愿不计前嫌，暗中派我出面与骠信您暗中结盟，如果能成功地打垮吐蕃势力，当即封您为云南王。”
　　凤伽异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这也许是唯一的出路……元（骠信的自称）同意。对了，还没问阁下尊姓大名。”
　　韦皋笑容飒朗，作揖道：“小人乃唐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
　　“真是英雄出少年。”觥畴交错中，凤伽异开怀畅饮。他知道，南诏有希望了……
　　＊＊＊＊＊＊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在亲友的祝福声中，在红绫装饰的高堂下，在深爱的人面前韦皋用行动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并许下了缘定三生的誓言。红盖头下云倾禁不住喜极泣下。因为世上没有什么比有情人终成眷属更令人幸福的了。
　　“唉。”紫鸢叹了口气，五分失落五分无奈。失落的是昨天还和自己一同荡秋千的小姐妹今日就被人抢了去，无奈的是身为“哥哥”的自己至今仍八字没一撇。之前有几个媒婆倒是来说过媒，“他”只能婉言谢绝。那些女孩本身无可挑剔，问题出在“他”是女儿身呀！
　　“干嘛哀声叹气的。”廷玉窃笑道，“是不是在感慨自己没成亲对象？”他拍拍“他”的肩道，“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不如我们来个速配。我不介意你是男的。大不了咱们一起去长安，听说那儿男风可盛呢……”
　　“我才没你那种奇特的嗜好，我要找也要找个美娇娘。”
　　“的确，能娶到乖巧若云倾者是三世修来的福气，韦皋真是艳福不浅。”
　　“喂，人家已经结婚了。”紫鸢心里突然堵得慌。
　　“我知道。韦皋是唐剑南西川节度使，现在深得唐代宗和骠信的器重。云倾跟了他，日子会很不错。” 廷玉狡猾地笑道，“不过，倘若你愿依了我，我可以不计较你没有坚实的肌肉与你私奔。我保证你会过得比云倾更好！”
　　等等！言下之意，他是在向男性的子鸢求婚吗？天，他若真的是个同性恋，那么今后“他”要更加小心才是，别到时自己穿帮后稀里糊涂就被弃尸荒野……她的鸡皮疙瘩掉了又起，冷汗俱下。她必须舍身度这个迷途的男子，否则吃亏的就是“他”了。
　　“得得得，痴人说梦呀你。变态！”紫鸢白了廷玉一眼，拍开他的毛手，跟着新人向洞房跑去。她心里微妙的变化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红烛垂泪，幸福之泪。如星的火光照出床檐上两人羞涩的脸。韦皋小心翼翼地用称杆揭下盖头，惊于云倾有别于平日素面朝天惊艳的美。
　　“你真美……”他语塞。
　　云倾垂首浅笑，紧张地攥着衣角一圈又一圈。韦皋捉过她的柔胰，对上她圆睁的杏眼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揽她入怀的瞬间，烛灭。
　　春宵一刻值千金。可云倾还是很紧张，在暧昧的黑暗里，她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在他耳旁吐气如兰，赧然道：“我要个‘小公主’。”他爽朗地笑出声来，手一拉，红色纱帐如花瓣般垂了下来，遮住旖旎的“春”色……
　　“喂，廷玉，你太差劲了，竟然在门口偷听！”紫鸢一脸义愤填膺。
　　“能在这里遇到你也真是意外呀！哈~~~~”他直起身俯视一脸窘迫的紫鸢，忍俊不禁。之后两人达成协议，安安静静地一起听。
　　院子里知了声声，像一首吟咏幸福的歌……
　　＊＊＊＊＊＊
　　吐蕃进军南诏势如破竹，一月的功夫已然兵临城下。南诏暗中与唐结盟，可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太和城南城门一关，虽暂时挡住了战乱，但同时也断了自己的后路，无疑是困兽犹斗。这是一场耐力战，倘若太和城里的军民能够熬到援兵到来，自然可以化险为夷。不过，眼下储备的粮草有限，惟有放手一搏了。以少胜多的战役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只是要创造奇迹必须要暗中作些手脚。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落在了韦皋肩上。
　　本应新婚燕尔的韦皋，在国家与爱人之间作出了选择。趁云倾熟睡，他离开了，只留下一张简短的字条：韦皋走了。对不起。
　　被硝烟薰得图案难辩的军旗在瑟瑟的秋风里猎猎作响。韦皋带上狼剑三步一回头向南城门走去。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印在心里，毕竟一出城门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他握紧剑柄，运气，纵身跃上了城楼。
　　一堵布满硝烟痕迹的城墙把原本完整的土地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光景。城内是萧瑟的市井，城外是无边的帐篷。其中重兵把守处便是粮草的贮存所。他此行的任务就是：毁了吐蕃军的粮草，不惜一切代价。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既而闭上眼眸，像是觉悟。睁眼，竟看到廷玉和紫鸢的特写。
　　“你们怎么在这儿？”
　　“你不会打算就这样下去吧？”廷玉打量着一副敢死装束的韦皋，忍俊不禁，“兄弟，像你这样，还没下去就已被乱箭射死了。快，把这乞丐服换上。”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韦皋这才发觉他们都装扮成乞丐。
　　“赶快换。再过一柱香他们就换班了，到时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去，之后再想办法打入敌军内部……”廷玉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和紫鸢设想的计划，却被韦皋喝住。
　　“这不是去玩！随时可能丧命！你们好好呆在这儿……”
　　“认清现实好不好，匹夫之勇无法扭转时局。相信我们，计划一定会成功，而且不费一兵一卒！”紫鸢实在忍无可忍，“拜托你不要那么自私。你死了，云倾会伤心的！”
　　韦皋不再坚持，拍拍紫鸢瘦削的肩，点头答应了：“好，我答应你们。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嗯！”
　　他们拉着事先准备好的绳子下了城墙。接下来要考验的就不单单是武功了，还有“演技”。
　　＊＊＊＊＊＊
　　“喂，你们仨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肤色蜡黄、满头辫子的吐蕃兵用长矛指向韦皋他们，满眼戒备。
　　“我们是从羊苴城流浪至此的乞丐。听说贵军驻扎于此特来投靠。只求一天三餐。”见他们无动于衷，廷玉满脸堆笑地补充道，“我们对太和城了若执掌，没准对你们有帮助。”
　　士兵指了指韦皋，道：“正好修战壕缺人，你跟我来吧。”
　　“那……那我们怎么办！！”
　　士兵迸出令人厌恶的笑：“你们连站都站不稳，还像修战壕？哈哈哈～～还是滚回老家要饭去吧！”
　　“什么嘛，别看我弱不禁风，有的是肌肉和力气，是吧！”廷玉说着脱下衣裳，摆弄起肌肉来。别说，还是很有“前途”呢。他碰了一下紫鸢，她随即也掳起袖子展示起“他”那可怜的肱二头肌。
　　突然，一个骑马的黑衣男人勒马旁观，他周围有一道奇异的光晕，手里抡着一把长戟，一看就知他是个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领军人物。士兵们方才看耍猴般的大笑瞬间凝在嘴角。
　　男人低回有磁性的话语从墨须里冲出：“把头抬起来！”一番打量后扔下一句，“你们跟我来。”就径自进了军营。众兵士震惊之余，紫鸢与廷玉早做着鬼脸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
　　“喂，他们好像很怕他的样子。”紫鸢看着男人彪悍的背影雀跃地说，好像找到靠山。
　　“看他的装束，应该是将军。” 
　　“太好了，成功打入敌人内部！” 
　　“以后要更加小心才是。”廷玉眉头紧锁摸着下巴道。他认为他们的境地更加困难了。
　　一阵刺骨的秋风裹着落叶吹过来，营地的木门瞬间关了起来……
　　＊＊＊＊＊＊
　　“用力，往下，再往下……啊～～～对，就是那里！”水气氤氲的帐内，紫鸢和廷玉卖力地为之前的黑马男人搓背，只是他话语暧昧，不禁令人往歪处想。他是吐蕃的将军，而他们则稀里糊涂地成了他的侍从。谁会想到平时甚少表情的将军在私下会是这副德行。怎么看怎么像色欲极强的棕熊。
　　紫鸢惊于男人魁梧如墙的身材和有若鱼网的刀剑之伤。这就是战争，他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在沙场上杀人如麻。如果每杀一人就多一道伤疤的话……她想着，在他新生的伤口上陡然加大了力道，引来男人一阵闷哼。随即她娇嫩的手被铁掌握住，停在他肌肉如铁的X口。紫鸢立时面红耳赤，徒劳地挣扎着。
　　“对不起……请……请放开我……”她垂首，涨红了脸。如果意念可以化为利刃，她早把这头“棕熊”千刀万剐，在想是该清蒸还是红烧了。
　　男人迸出刺耳不羁的笑，“怎么像个娘儿们。”脸部肌肉有节奏地晃动着，显得十分骇人。他握起紫鸢的下颌，调笑道，“这么细皮嫩肉，不如一起洗吧……”说着右手不安份地揽上她的腰身。紫鸢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条件反射地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做些无谓的挣扎。
　　“真扫兴！”一直冷眼旁观的廷玉总算吭声了，眉眼含笑，“得到将军的宠幸是你的福气，竟然这么不守抬举。不过……”他朝紫鸢皱皱眉，“不过你身上那些毒疮还真是……”未待他说完，男人已甩开她的手。这时一个通报军情的侍卫闯了进来，男人有些意兴阑珊，挥手示意紫鸢他们离开，他们如蒙特赦地奔了出去。
　　“喂，你身上才长毒疮呢！”紫鸢嘟着嘴抱怨道。虽说他替她解了围，可也不必这么咒她吧。
　　“记住，以后不可以和他独处。他很危险。”廷玉正经地强调道。
　　紫鸢一颠一颠地追上前，信誓旦旦地说：“该担心的人是他。我早晚要为民除害！”她拉上他的手，“咱们去看看韦皋，修战壕一定很辛苦。”廷玉惊于她牵手的举动，也不多言，唇角牵起温暖的笑意，握紧“他”的柔胰。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和“他”一起平安回到太和城。他相信：不多时吐蕃军便会灰头土脸地狼狈滚回老家，倘若一切顺利的话……抬首，南城墙上的破损的旗帜仍在迎风飘荡。
　　＊＊＊＊＊＊
　　“真是身心上的双重折磨！”紫鸢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段时间的心惊肉跳。由于害怕晚上梦游她不得不把自己绑起来，次日身上总会留下骇人的勒痕。长此以往，不死也会半残废。她舒展了身体，肚里空空如也，欲哭无泪，“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一旦灭了他们，我一定要吃遍‘一筷天’的招牌菜，特别是沙锅鱼、火腿炒海宵还有跳菜……”说着说着垂涎都不止三尺了。
　　“喂喂！！你说就说别弄湿了我的褂子，只有这一件了。”廷玉挪开肩头，看着口水印皱眉，抬手猛扇，“千万别留下痕迹才好。”
　　差点来个“狗啃泥”的紫鸢事不关己、幸灾乐祸地跷起了二郎腿，继续看天。这时，远空绽出一朵烟花，转瞬即逝，却使他们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顿时放光。因为一切将在今晚作出了断。
　　当吐蕃将士为南诏投降大摆宴席时，他们的行动才紧锣密鼓地展开。廷玉的任务是把将军灌醉，紫鸢则趁此机会溜到军帐盗取军情，至于韦皋，就在荒地里“静候佳音”。
　　“奇怪，到底藏哪儿了？”紫鸢翻箱倒柜也没找到有用的情报。恨不得自己化为蜜蜂可以钻头弥缝。帐里血红的地毯令她很不爽，她索性用墨汁在上面画起了豪迈的泼墨画，好不解气。突然，耳畔粗重夹着浓郁酒气的鼻息声令她心里骇然。接着“熊掌”搂住了她的小蛮腰，力道之大差点令她窒息。
　　“放……放开我！”紫鸢无力的推拒着，声音细如蚊讷，她可不希望招来更多看客，那样只会雪上加霜。
　　“说，你为什么在这儿……”将军戏噱地笑着，眼忽闭忽睁，已然宿醉，“是在等我吗？”说着满是胡茬的腊肠状的嘴就像彗星撞地球一样落到紫鸢脸上。还没待她抗议，身体就被重重甩到铺上。她的手脚像被上了镣铐动弹不得，唯一可以动的就只有眼睛和嘴巴了。
　　“将……将军，我是男的，这样不太好吧。要召军妓的话，我这就为你找去，包君满意。”她心虚得大汗直流。
　　谁知他邪邪一笑，露出黄森森的牙，色眯眯地说：“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的。要不然才不会把你留在身边。”他又向她吓得发抖的唇袭来。紫鸢低呼着别过头，令人作呕的吻落上她不知何时已暴露在空气中的雪颈，束X的纱布差一点就露出来了。就在她绝望之际，一阵如筝语的清脆男音从身后响起。
　　“将军您原来在这儿呀，将士们还等着给您开庆功宴呢。”她看到了希望——廷玉站在门口，一脸讶然。她的泪顷刻间涌了出来。
　　“没见我忙着吗？出去！！”将军咆哮道。
　　“那种发育不良的身体怎么够格得到您的垂青呢。如果将军真的好男风的话……”
　　廷玉在做什么？他竟然在为自己宽衣。紫鸢的脑袋都快成糨糊了。
　　“怎样？”男人抬起邪魅的眼眸，看到已然赤裸上半身的廷玉。他莹然如玉的肌肤在暧昧的烛光中显出令人兴奋的桃红，他幽幽地道：“那么，就让小人来侍奉将军好了。小人仰慕将军的威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没等他说完，将军已上前抱住了他。廷玉也忙不迭地替将军宽衣。
　　紫鸢虽脱离了钳制，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她看着抱得越来越紧的两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会吧，难道他们真的打算在这里上演一场春宫大戏？想到这儿，她条件反射地闭起眼睛，耳朵却没闲着。可是良久之后竟然没了动静。她好奇地睁眼，看到已穿戴好的廷玉。
　　“你不是……”
　　“你以为我会真的献身呀。”廷玉窃笑着朝倒在床褥上不醒人事的男人狠狠揣了几脚，得意的晃晃手里的羊皮，道，“不把他扒光，哪来的情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他捉起紫鸢的手向帐外走去，还不忘交代，“不要慌张，微笑，微笑。”
　　迎面撞到巡逻的小兵，廷玉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将军已经睡着了，没事别打扰他，否则……”他右手往颈上一划，摆出狰狞的表情，“到时别说我没提醒你哦！”见小兵点头如捣蒜，廷玉得逞地笑着离开了。
　　“喂，你是用什么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就作掉他的？”紫鸢小声好奇地问道。
　　“他只是昏迷而已。我不过是让他吞下迷药，作为乱摸我的惩罚。”
　　紫鸢因惊吓而冰凉的手在廷玉炽热的掌里慢慢回温。她斜睨一脸镇静的廷玉，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不了解他。损她的廷玉、护她的廷玉、热情的廷玉、冷静的廷玉……仿佛拥有了千万个面具，令她猜不透他的想法，看不懂他的心。哪个才是真实的廷玉，也许要用一辈子才能找到答案。
　　一辈子？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羞红的脸颊在篝火的映照下格外动人。
　　“发烧了吗？”廷玉注意到她倏地变红的脸。
　　“没、没……阿嚏！！”
　　“快披上。” 廷玉窃笑着把外套很绅士地给她披上，还没心没肺地补充道，“今天出去了，我可不愿把奖金花在替你治病上，我要到‘一筷天’大吃一顿……”果然是他“廷玉式风格”，总是口不对心。紫鸢习惯了，当作没听到，跟着他继续往前。她没有半点危机感，因为她相信他，没有原由的……
　　酒宴仍在继续，迷离的篝火像在嘲笑，嘲笑吐蕃将士未注意到表面欢庆下的危机，兵败如山、回天乏术的危机。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紫鸢把羊皮图纸捆在事先做好的黑色板式纸鸢上。他们坐在荒芜的高草丛里，等着足以把纸鸢送到城内的夜风。
　　“谢谢你救了我。”紫鸢想到刚才的事还心惊肉跳、面红耳赤。接着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你真的喜欢男人吗？”
　　廷玉一本正经地反问：“是又如何？”见紫鸢语塞的憨样，他笑得像只小狐狸，手覆上了紫鸢的瘦削的肩道“如果你说喜欢我的话，我可以考虑。虽然你有些营养不良，没有保护我的肩膀。”
　　“切，本少爷对你没有兴趣，少自做多情。”拍开他的手，紫鸢往韦皋身边挪了挪，对他避如蛇蝎。
　　“喂，你们两个，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些。”韦皋扬了扬手里的丝巾，它在骤起的风里高高扬起。
　　“我们开始吧”
　　一段助跑后，紫鸢顺风边扯边放线。墨色的纸鸢很快融入了夜色，带着南诏胜利的一线生机向太和城飘去。线的长度是之前就计算好的，当线放尽，紫鸢利索地剪断了线。
　　良久，远空绽出绚丽的烟花。她知道他们成功了。之后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如何逃出去。
　　“呵，我们成英雄了。”紫鸢仿佛已看到自己凯旋时的壮丽景象，忍俊不禁。
　　“糟糕，他们发现了！”韦皋惊呼。只见无数的火把燃起，照若白昼。营内一片嘈杂，军队全副武装，面若罗刹的士兵向这边巡来。韦皋施展轻功拉着紫鸢和廷玉隐进了竹林。
　　“听好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领头的士兵怒气冲天地吼道。有力的脚步引起共震，连土地都在“打抖”。眼看火光快掠过他们藏身的竹林。紫鸢感到廷玉不正常的震颤，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完了，他对竹子过敏！
　　啊啼！！
　　后知后觉，他们已被团团围住。廷玉走出竹林，满是愧疚地说：“大哥，打个喷嚏应该不违军令吧？”
　　“抓住他！”一声令下，廷玉早一个回身后劈既而跃到韦皋身后。韦皋紧握刀柄，抽出寒光骇人的狼剑朝吐蕃兵刺去，招招致命，见血封喉。廷玉跃到高处，施展他的长项——弹石子。至于紫鸢能自保就阿弥陀佛了。可即便是武义高强如韦皋者，也无法敌住四面八方的围攻。眼看铺天盖地的吐蕃士兵朝这边聚拢，他们只能困兽犹斗。
　　“轰——”突然一阵惊天的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西北角的军粮仓已化为滔滔火海。
　　“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领队的士兵带上大半人马直赴火场。对军队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
　　“你们为什么不一起去呢？”廷玉失望地看着留下的吐蕃兵，从地上抄起一把亮剑动起手来。紫鸢体力不支，动作明显迟缓。突闻南城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她知道援兵来了。
　　南诏战胜，势在必得。
　　还未待她笑出来，嘴角已涌出一屡血丝，背部中箭了。她双膝跪地，骇人的疼痛立时传遍四肢百骸。世界突然间安静下来，可以听到血液流出的声音……





    梦回南诏 第七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5 本章字数:8792

 　　这是在哪儿？
　　紫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氤氲地界里盲目徘徊。她不记得何时到了这么一个诡异的地方。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没了方向，连梦想都变得迷茫。她想呼唤，却不知该喊谁。突然从远方传来有若雨落冰上的清脆而略带担忧的男音。
　　“子鸢，子鸢！”
　　好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
　　声音由远及近，等紫鸢回过神来，一双如白接骨花的手已牵住了她。“叫你不要乱跑你偏不听，跟我回家。”
　　“嗯，回家……”她细细咀嚼着这个让她心安的词，不着痕迹地笑了。
　　＊＊＊＊＊＊
　　“紫鸢，紫鸢！”小倾！“你醒了！！”
　　紫鸢皱皱眉，破碎的光线从睫间细碎地透入，好不容易睁开眼，半天才对准焦距。她虚弱地朝喜极而泣的云倾点点头，牵出虚弱的笑。想坐起，突兀的疼痛令她五官差点移位，才发现自己身上包得像个粽子。
　　“别起来，大夫说你需要静养。要做什么告诉我好了。”
　　紫鸢瘪瘪嘴，环顾四周，惊于周围的金碧辉煌。“这是……”
　　“噢，忘了告诉你，你受伤之后，骠信就让你在宫里养伤，还准备伤好后给你加官进爵呢。”
　　“这么说，我们胜了？” 
　　“那是当然。在城里收到你们的军情后，我们立时把点着的盘香绑到捆有火药的纸鸢上，再乘风放飞，之后按预先策划好的，到了吐蕃军军粮库上方剪线，在军火库化为火海时我们的军队从城内冲出，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多亏你的妙计，才令南诏转危为安。可惜你受了伤。”云倾握起紫鸢的手，道：“是廷玉把你抱回来的，你欠他一条命呢！”紫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知道梦里牵她回家的正是廷玉。
　　“那么，他知道我的秘密了？”她声音细如蚊吟。云倾点点头。
　　“他人在哪儿，我有话跟他说。”紫鸢想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她可不希望在自己投入感情后被人以“不好女色”为借口推得远远的。
　　“事情很复杂。你这个月是见不到他了。至于原因，等你们见面了让他告诉你好了。”云倾欲言又止，违和地皱起了眉，转身干呕起来。
　　“你没事吧！”
　　云倾用手巾擦擦嘴角，赧然道：“有喜了。”
　　“是吗？那我马上就可以做干妈了！”紫鸢立时来了精神，“你是想吃甜的还是酸的？”她说着一手拿葡萄一手拿龙眼，嬉笑地问。云倾吃了剥了皮的龙眼，脸上浮现一抹红霞，不再是少女的娇憨，而是快身为人母的贤惠。
　　“你的梦一定会实现的。根据男酸女甜来判断，它是小公主没错！”紫鸢得意地想把头贴上去，无意中扯痛了伤口，眼泪都快出来了。
　　“托你吉言。”云倾眉眼弯弯，笑成弦月状。
　　“太好了，到时我一定要教她先学会念‘干妈’！”……
　　庭院秋菊朵朵，已然深秋。一个严冬过后另一个小生命将伴着春天出生。她们有些等不及，早聊到“我的儿子一定要做你女婿”的事情了。
　　＊＊＊＊＊＊
　　宫里的生活真是养人，每顿都是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不到一个月紫鸢已然面色红润，行走自如。背上的箭伤已经结痂，可她就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廷玉竟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秋高气爽，正是赏菊佳时。紫鸢被召到御花园赏花。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自己住的庭院，走路时淡紫色的裙摆拖过鹅卵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像一朵傲放于秋风的紫菊。她被侍女带到一个坐满皇亲国戚的庭台楼阁。凭栏而望，整个太和城尽收眼底：换去了战时的萧瑟，又是一度欣欣向荣。人潮涌动，花香鬓影。
　　“你就是子鸢？”年迈的骠信唤回东张西望的紫鸢。
　　“草民在。”她惊也似的垂下头，作揖道。
　　“哈哈哈。”骠信捻着花白须道，“你现在是姑娘，作揖是男人才行的礼呀。”
　　紫鸢最讨厌别人把男女分得那么清，即便那人是骠信也不行。于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反驳道：“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可以做到。如果骠信这么看不起女子，我宁愿继续男装。”
　　“大胆！”一旁的清平官怒目斥之。却被骠信抬手制止了，言辞里满是欣赏：“元很赏识你的魄力，可是男尊女卑乃是天经地义。看在你保城有功，今次就不怪罪你了。”他说着抬起了酒杯，“来，为我们的奇女子干一杯。”
　　“可是……”紫鸢在想如何推辞，但皇命难违呀。就在她进退两难时，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清越之音在耳畔响起，回神之际，手里的酒杯已被一位骨骼清瘦的男子夺去。
　　“父王，这杯酒我替她干了。别误了呆会儿的正事。”接着男子优雅地仰首，酒已入喉。在他转身把酒杯放回大理石圆桌时，紫鸢确定了她的猜测：没错，是他！
　　“廷玉，你怎么在这儿？”
　　他耸耸眉，游刃有余地笑道：“这位姑娘，你恐怕认错人了吧？我不是廷玉，是南诏的信苴（王子）——异牟寻。”说完毕恭毕敬地退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一定是他！那种眸色，那种笑，那种语气……还是他是刻意的？一定是这样。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想到这儿，她决定和他划清界限，换上了一脸戒备。
　　“经寻儿这么提醒，元倒是想起来了。”骠信面色凝重起来，“举国皆知，上次火烧军粮库是我军转败为胜的奇迹。可是吐蕃势力强大，要卷土重来不是不可能。为了争取更多的安定，几日前我军与吐蕃军签定了一个协议。”他朝身旁的清平官递了个眼色，清平官立刻展开一张黄绸念了起来。总结起来就是：吐蕃军认为上次败给的不是南诏军而是纸鸢的计策，为了搬回面子，他们要求明年二月举行“纸鸢大赛”，在纸鸢上为两国的关系做个了解。
　　“这表面是个纸鸢比赛，却有着深远的政治意义。倘若我方赢，便可真正脱离吐蕃束缚；若是输了，我南诏将永不得翻身。”骠信蹙眉轻叹，像在讲一个可怕的梦魇。
　　“骠信，您放心，这事就教给我好了。”紫鸢自信满满，因为她记得历史上南诏从未臣服于吐蕃，以此推之，今次大赛必胜无疑。说不定她还能借此机会名垂千古。她再度作揖，很不爽地斜睨了异牟寻一眼，忿忿地说：“这段时间承蒙骠信皇恩，如今民女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民女想出宫准备，望骠信成全。”
　　“事已至此，元也不好挽留。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进宫来说。”骠信击掌，几名侍从端上了数盒白银，“本来是准备为你加官进爵的，可本朝实在无女官的先例，所以就赏白银好了。一旦事成，元会答应你一个愿望。”紫鸢行完礼瞅了一眼异牟寻，带着一脸“我真的很生气”的表情信步离开了。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嘴角升起一丝兴味盎然的笑。
　　秋风飒爽，快意非常。
　　＊＊＊＊＊＊
　　“喂，紫鸢，谁招惹你了？干嘛一回来就气冲冲地要收拾东西回家呀？”云倾边打包行李边试探地问。
　　“臭小子，真是气死我了！ 廷玉那小子竟然是信苴，还假装不认识我！真是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
　　“嘘！小心点，被听到可是要杀头的！”
　　“是吗？我好怕……”紫鸢皮笑肉不笑，徒然加大分贝，“要杀头？来啊，本姑娘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偏要说，这是我的言论自……呜……”之后的牢骚被云倾捂了回去。
　　“他有苦衷。他之前离宫，宫里可不敢透露半点风声，找他都是以通缉犯的名义找的。这次要不是为了治你的病，他才不会回来。被禁足了一个月不说，还被你骂得一文不值。我都替他喊冤哦。”
　　“呜……呜……”云倾惊也似地松开手，紫鸢干咳的半晌，“你……你要捂死我呀！”
　　“对、对不起。”
　　“哼，你们一个鼻孔出气！！你是不知道，他当众说不认识我时的决绝。真的恨死他了！我猜他是知道了我是女的，才故意疏远我的。”
　　“怎么会呢。”
　　“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紫鸢凑到云倾耳边郑重其事地说道。云倾立时语塞，只好低头又收起包裹来。
　　马上就要走出王宫了。紫鸢三步一回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眷恋这个地方，最后她告诉自己：一定是爱上这里尝不完的美味珍馐，可真正的答案，只有旁观者才清楚。
　　“你在等他吗？”云倾小心翼翼地问。
　　“切，才不是。我就算留恋这里的红木马桶也不会留恋他的。”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当红色青铜大门沉沉关住时，那抹一直藏在巨大榆树下的身影才走了出来。丰神俊秀的脸上依旧带着小狐狸的笑，他幽幽道：“我看你是为了我，才舍不得走吧！”之后摇着折扇玉树临风地走开了。
　　期待下次见面哦！
　　＊＊＊＊＊＊
　　在各家各户忙着秋收时，必胜的种子已悄然播入了这片美丽的土地。
　　一回到店里，紫鸢便着手策划起比赛的人手分配。只有忙的时候她才不会想起廷玉那天的丑恶嘴脸。经过几天的构思，她决定做龙头蜈蚣，就召集大家在那家宅院里分配任务。
　　“大家都到齐了吧？”紫鸢穿着行事方便的短襟麻布衣，束起马尾，有一种独到的干练，“从南诏的信仰考虑，我想做‘龙头蜈蚣’的巨型纸鸢。”
　　“什么是‘龙头蜈蚣’呀？”云倾好奇地问。
　　紫鸢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这种纸鸢有一个立体的龙头骨架和蜈蚣的身形，可谓纸鸢中的王者！不过做起来没有想象中困难，因为它同一般的纸鸢，都要经过绑扎、裱糊、施彩和栓线四道工序。只要大家齐心就一定可以成功！”她绽出自信的笑。
　　“可是我们什么都不懂，要怎么帮呢？不要越帮越乱。不如让骠信为你召集全国的纸鸢助你一臂之力。”云倾歪着脑袋边想边说。
　　“不用，你们就是我最好的助手。”紫鸢在石桌上摊开一张计划书，接着说，“首先是要找好材料。竹质轻、柔韧、易加工，其中有以节距长、竹劈厚的毛竹为上选。韦皋刀法了得，所以就由他负责劈竹片。初步计算，最少也要两百条。”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韦皋飒爽地笑着捶X道。
　　“绑扎和栓线自然由我完成。云倾心灵手巧，裱糊就教给她。至于纸的选材，就用韦皋大哥家乡的桑皮纸。大家没意见吧？”
　　细心的云倾问道：“那谁来负责施彩呢？”
　　“这个么……”紫鸢支吾着，虚应浅笑道，“实在不行的话，就由我亲自上阵好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清越的男声。
　　“这种事，非我莫属！”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向门前那抹身影，接着就像电影中镜头不断拉近一样，随着距离的推近，除了紫鸢其他人脸上都绽开了笑容。
　　“廷玉，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这里没你可不行哦。”云倾倚着韦皋，看着还在斗气的“小两口”开玩笑道。
　　紫鸢敛住一脸讶然，不自觉地防备起来，向他作揖：“信苴大架光临有失远迎，请恕罪。”
　　他笑，笑这个女孩事隔多日还那么记仇。一本正经地声明：“我不是信苴，是廷玉。”
　　紫鸢对他嗤之以鼻：“我可没闲工夫和你玩这种无聊至极的文字游戏，你要再这么胡闹下去，小心我把你轰出去！！”她杏目圆瞪，宛若母老虎。可廷玉也不是省油的灯，经过长达半天的软磨硬泡外加施彩的重要关系，紫鸢还是让他留了下来。由于房间不够，她不得不与廷玉重作“同居密友”，中间多了堵临时架起的墙，窗子很大，墙简直如同虚设。只好又在中间加了道厚重的麻布帘子。
　　月明星稀，万籁俱静。
　　风吹进屋的时候，苍紫色的麻布帘子擦着地面发出春雨般的淅沥声。
　　“鸢，睡着了吗？”帘子那头失眠的廷玉硬是很没道德地把紫鸢从梦境里拖了出来。
　　“我们有那么熟吗？请叫我紫鸢！”她好不恼火，天知道她以后还能不能安稳睡觉，“你继续自己失眠，我可要睡了。”记仇是她最大的“优”点。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那天假装不认识你？”
　　“说与不说在你，不过我要声明——我真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话虽如此，她语气却轻得像在谈论天气。
　　“这么说，你还是在意我了？”廷玉窃笑，“当时在场的官员太多，如果我承认认识你的话，不就等于变相地告诉大家——我离家出走的事实了。”
　　“你这次来，就不怕又被骠信禁足么？”她早睡意全无。
　　“此言差矣，我今次出行也算是为国效力，倘若明年纸鸢大赛可夺魁，父王就会对我令眼相看了。”
　　“你既然那么在意他，当初又为何要离家出走呢？”
　　“你不懂的，越是特殊的家境越得不到最普通的爱。当初我想找自己要的生活才会选择离开，可到后来才发现那只是逃避。”他陡然提高了分贝，“我现在的梦想就是要成为比父王还令人景仰的骠信！”紫鸢可以想象到他两眼如烈火般熠熠发亮的模样。
　　“一定会实现的。”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月格外的清明。梦，总有一天会实现……
　　＊＊＊＊＊＊
　　这里是四季如春的南方，北方的鸟儿纷纷飞来，像赶一场盛大的演出。一切进展顺利，大家齐心协力地准备着，就等紫鸢一张精确的图纸和一声令下。
　　这天，秋高气爽。紫鸢却很不爽地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画废的宣纸丢得满地都是。她意兴阑珊地望向窗外。韦皋削竹若风，不多时，一棵碗口大的毛竹已被削成薄如蝉翼的长片。云倾穿着宽松的绣花布衣坐在竹椅上用石头把竹片磨光滑，细密的汗珠从她额上沁出，闪闪发亮。
　　紫鸢小的时候也为爷爷磨过竹片。每年春天爷爷都会忙着准备潍坊国际风筝节的参赛作品——“龙头蜈蚣”。虽然每次结果都差强人意，但爷爷还是在不断地改良。因为那是他的一个梦，一个在世人面前放飞自己做的“中国龙”的美梦。
　　现在，紫鸢能体会爷爷的心情，怀揣着相同梦想的她脑里灵光闪过，凭着往昔的记忆与独特的见解提笔在桑叶纸上画了起来。
　　不记得多长时间没有出门，当她边吹干画上的墨迹边打开木门，充满血丝的眸子不适应地眯了起来。
　　“紫鸢师傅，终于出关啦！”迎面是廷玉小狐狸的笑，“十天的闭门苦练，您老人家现在怕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紫鸢没工夫跟他斗嘴，径自在庭院里高八音地喊出了她十天来的第一句话：“大家快出来看看，图纸画好了，画好了！”栖息在榆树上的燕雀振翅飞向远方。
　　晴空上悬着一弯薄月，像爷爷慈祥的笑脸。紫鸢不着痕迹地笑着，她要让爷爷看到她的成功，一定！
　　＊＊＊＊＊＊
　　秋星窈窕、月色清明，令人心神荡漾。刚出浴的紫鸢披着湿漉漉的墨发，坐在大理石凳上赏起月来。夜风清凉如水，空气中流淌着雏菊淡淡的芬芳。这份不经意的孤寂令她不自觉地怀念起时空彼岸的家。
　　如果今次输了怎么办？如果一辈子都回不去怎么办？她的心隐隐作痛，眼眸蒙上一丝雾气。
　　紫鸢，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不然你还有什么颜面留在这个世上。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却总力不从心。突觉身后有一道目光像毛毛虫般爬上脊背，她条件反射地回首，对上廷玉有别于平日嬉笑的深邃眼眸。他轻启唇角，却欲言又止。
　　“你干嘛，学猫走路不出声吗？”
　　“难道出来赏云还要大张旗鼓地和你老人家打招呼呀？”他在她身旁坐下，晃着玉骨折扇，品起上等普洱。
　　紫鸢不吃这套，对他嗤之以鼻：“你说赏月我还信，至于赏云么……”
　　“在我看来，那朵云比月更美、更永恒。月有圆缺，它却始终如一。”廷玉径自说着没注意到紫鸢瞠目结舌的傻样。
　　什么？他居然看得到？知己呀！她的心跳加速、血液回流。好开心、好开心呢！
　　“说出来你一定觉得荒谬。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能看到它，它是我独一无二的秘密，更是分担我忧伤的朋友。”
　　干嘛抢她台词呀？紫鸢在心里偷着笑。
　　“既然是秘密，就不该说出来的。”
　　“因为是独一无二的秘密，所以才想和最重要的人分享。”他凝望着她，期待着她的反应。
　　“我只是廷玉的师兄，与异牟寻没有任何关系。”
　　“没想到你那么这么记仇。”他似笑非笑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你老是故意疏远我？难道就因为我那碍眼的身份？” 廷玉微微抿起形状极佳的薄唇，语气出奇地平静，像在问“这笼包子卖几文钱”。
　　“得到信苴的关注，小女子实在感激不尽。只怕我消受不起。”她语气也淡如在答“两文钱一笼，一文也不能少”。
　　沉默。
　　良久，廷玉才如释重负地呵出一口气，道：“装深沉果然不适合我。我连你都征服不了何以征服得了天下人。”
　　征服？紫鸢心里蓦地一阵激荡，口气依旧很倔，“喂，你脑子坏掉了吧，神神叨叨的。”她上前想摸他的额头，却被他捉住。
　　“说，这几天你为什么老用看老虎的眼神看我？”他们的脸只相距一公分。
　　月光温柔地撒在廷玉莹然如玉的脸上，像被施了魔法，紫鸢的目光竟无法从他粉色薄唇上移开。
　　“舌头被野猫叼去了么？”他又欺近了一些，扑鼻的薄荷香令紫鸢条件反射地捂住了鼻子。她可不想再在他面前丢脸，想往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只能紧贴着墙壁心喊“这下完了”。
　　“这次你就算七窍流血也要回答我！”他狡猾地笑道。
　　“呵，今天天气真好呀！”她想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却被他盯得发毛，只好放弃“鸵鸟政策”，弃械投降。“拜托你不要那么神经质好不好，有时间还不如研究一下配色，练练画龙。”她的手还在他的控制之中。“你听着，你喜欢男人我不干涉，再说我是货真价实的女儿身，请你高抬贵手，不要再缠着我。本姑娘的手都被你弄痛啦！！”直接揭他的伤疤果然很有效，在手得到自由后，她如蒙特赦地和他保持了安全距离。“我困了，晚安。”刚想开溜，他竟一把把她搂入怀里。
　　“我知道。”暧昧不明的话拂过紫鸢敏感的耳垂，她立时脸红如霞，心头莫名紧窒。她竟然贪恋他怀抱的温暖，还被他三言两语说得惬意非常。她不认识这样的自己。心虚地想抗拒这种温柔，排斥这种悸动，想推开却毫无力度， 
　　“可以吗？”廷玉对着紫鸢烫得可以炒蛋炒饭的耳朵说道，表面上看是在征求意见，实则他的毛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小蛮腰。这个突兀的动作像导火索般瞬间点燃了紫鸢的所有羞怯，立时她从发梢红到脚趾，她的心里像揣了窝大跳霹雳舞的小兔子，跳得厉害。她的湿发缠上他纤长的手指，发上的水滴夹着她的香汗一滴一滴地滑落到他的手背。周围静得可以听到蚂蚁拖米粒回家的声音。
　　“可以吗？”紫鸢不置可否地扬眉，不答反问，低垂螓首，笑得僵硬。许久，她用嫩如春葱的手贴上廷玉炽热的脸颊，仿佛无言的邀请。
　　他的鼻尖刚好贴上她冷汗俱下的额头，而她的唇离他形状极佳的“一”字形锁骨只有几公分，浓浓的薄荷香像洪水猛兽一下下地摧残着她最后一点矜持。就在这种暧昧的距离中，廷玉忧郁着、小心地、轻轻地俯下颀长的身子。此刻连衣服的摩擦声都似花绽放发出的最唯美的音响。
　　之前他们亲吻过，可那都是一厢情愿，还总以暴力收场。廷玉希望今夜花前月下可以虏获佳人心，所以他抑制着心里的一己私欲，很小心地进行着。
　　“我准备好了。”他的视线胶在她粉嫩的樱唇上无法离开。
　　“很好……”她唇角勾起一丝兴味。就当两唇间暧昧距离快由１化为０时，她抬起了停在他脸颊上的手……
　　啪！
　　廷玉当场捂着脸愣在那里。紫鸢趁机逃出他的怀抱。天知道她那一巴掌下了多大决心，冒着被斩首的危险去提醒自己快要崩溃的矜持。与其说是打在廷玉脸上，不如说是打在她的心里。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内心的动摇，她强颜欢笑道：“想、想占本姑娘便宜，没门儿！”
　　“为什么要打我？”他很委屈，长这么大她是第一个敢一再打他的人。
　　“你同意的，不是吗？”紫鸢掸掸发上的水，故作平静地往屋走。她心里那窝小兔跳完了霹雳舞开始了跳高比赛。
　　“鸢妹……”
　　“别叫那么肉麻啦！”紫鸢回头圆瞪杏目警告道。她的“鹅”皮疙瘩都起了又掉好几回了。
　　“你忘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廷玉晃晃手里的玉蝴蝶。紫鸢见状，一路小跑夺了回来，气嘟嘟的要回屋。
　　“鸢！”
　　“你还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瞎掰吧你。”她确信自己这次万无一失。
　　“你的心似乎还在我这里，要不然干嘛往我的房间走呢？”
　　“有、有吗？”她尴尬地笑着，提着裙摆，红着脸像逃离猎豹视线的小鹿奔回了自己的老窝。
　　“好，这次算你赢，下次我一定要全力扳回！”廷玉用手抚了抚略肿的右脸，疼得蹙紧了眉，“这女人，紧张也不用那么大力呀……”
　　仰眸，月明星稀，红云依旧……





    梦回南诏 第八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5 本章字数:16202

 　　大赛临近，大家不约而同地绷紧了弦。连平时嬉皮笑脸的廷玉也认真起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别说他是信苴。廷玉负责和宫里的沟通，三天两头就进宫。每次从宫里回来，他都要小酌几杯，今天也不例外。
　　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榆树叶斑驳地洒在他们满是憧憬的脸上。廷玉从怀里取出一个碧色小瓶，往酒里滴了数滴晶莹的绿色液体，轻晃酒盏，桂花佳酿伴着浓郁的薄荷香扑鼻而来。
　　“你放了什么？”紫鸢夺过碧色小瓶，悠悠笑着，她知道了他身上香气的秘密。
　　“是薄荷油。可以提神醒脑。要尝尝吗？”见紫鸢拨浪鼓似的摇头，婉惜道，“那我自己享受好了。”他一口而尽，“今天父王夸了我，说我已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从小到大，我都希望能成为他那样优秀的骠信。他是我心里的神。”
　　“一定会的。”紫鸢笃定地说。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他支着脑袋，期待状。
　　紫鸢语塞。她总不能告诉他“因为我在历史课本上见过你的名字”吧，便敷衍道：“因为你的优点……很多。”
　　“说来听听！”
　　“呵，比如，你兵法了得。”
　　“怎么说？”
　　“擅用美人计，把吐蕃将军迷得神魂颠倒。”她来劲了，“你的谈判能力不错，上次硬是把人家孩子手里的糖葫芦‘谈’到自己手里；不得不提的是你的狂放不羁，离家出走是你的常项；还有你的毅力超强，磨人的功夫绝对一流……”
　　“停停停！”廷玉蹙眉，“我怎么觉着你在损我呀？”
　　“随你怎么想，本姑娘困了。”紫鸢打着哈欠奔也似的回了房。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廷玉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酒，无奈地晃首。他知道，倘若有一天他真的成了骠信，得到的也只是财富、土地、权利和地位。那些灵魂深处渴望得到的东西会离他越来越远，所以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提前抓住，再拼死守护。想到这儿，廷玉放下酒盏，摇摇晃晃地朝里屋走去。
　　当第一缕晨光唤醒大地，雄鸡报晓。紫鸢习惯性地翻身，抱住身旁柔软的大东西，凑近一闻，有淡淡的薄荷香——专属于他的香气。紫鸢想到这儿，条件反射地提脚一踏，之后便是廷玉的呻吟声。
　　她像被重推的不倒翁倏地坐起来。
　　“你怎么又出现在我床上？”
　　“昨天喝高了。”他揉揉太阳穴，语气平静的像在谈论天气。
　　“我是说你怎么进到我的屋，你的屋在隔壁啊！”之前好不容易砌起的“楚河汉界”竟在关键时刻失去功效。
　　“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负责？我们又没有什么……”紫鸢想笑，他不会以为睡在一起就有小baby了吧。还没等她笑出声来，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后知后觉，已被廷玉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地亲了四口，直到紫鸢忍无可忍地挥过一巴掌才停下来。
　　“我会娶你！”廷玉捂着脸，挂着促狭的笑意，像个顽皮的孩子躲在暗处看到自己恶作剧得逞，恶劣得让人忍不住想——扁他！
　　“不错的提议。”她挑挑眉，“只可惜本小姐不打算结婚。”她刻意表现得平静，再平静一点。很久之前，她就想过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了。那种如云泥般遥不可及的爱情令她宁愿扼杀也不愿放纵。因为爱得越深，伤得越重。 
　　“那……那你要对我负责。”他狗急跳墙了。
　　“抱歉，信苴，我一来没身份地位，二来没你喜欢的肌肉，你还是另寻他人。”牵强的理由和自欺欺人的借口，使她说到最后转为颤音。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脆弱和心中的动摇，她跑了出去。
　　廷玉耸耸眉，意兴盎然，自语道：“你等着，我早晚从你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
　　不知不觉已然入冬，梅树叶落尽，就等花开。
　　紫鸢靠驾驭材料的能力与玉蝴蝶的扎制，用一百多根竹条，分别扎成龙头的骨架以及耳、眼、鼻和腮、须、角，尔后巧妙地组成龙的形象：即使是眉毛、腮须、额间红痣也都是用细竹扎制得精细非常。云倾巧夺天工的裱糊为其增色不少。
　　“龙头蜈蚣”初具框架。该到廷玉施彩了，他以群青、黄、白、大红等构成了对比强烈的色调，在构图布局上，重大色块浓抹，产生了热烈明快的艺术效果。紫鸢在一旁替他调色，端茶送水。看他那专注样，她不禁赞道：“赛人全仗丹青力，放作天边五色云。”
　　“还需要山鸡的毛。”紫鸢才说完，廷玉便麻利地递过一个鸡毛掸子。之后大家便开始在“蜈蚣”的每个“脚”上粘羽毛，以此保持平衡。
　　“我们何不把它弄成可以‘歌唱’的呢？”云倾提议道。做特殊竹笛的任务自然落到韦皋身上。
　　经过一个冬天的努力，只差最后工序——拴线。紫鸢选用韧性极好的马尾，为了聚集足够的线长，宫里的御马着实来了一次“灭尾”之灾，原本优美的马尾，一个冬天后就稀疏得可怜。不过，为了国家，这点贡献值得！
　　当紫鸢坐在火炉边用剪刀剪断最后一点线头时，院里一阵喧闹。她透过雾气氤氲的窗棱看到云倾倚着韦皋窃窃私语，廷玉则孩子气的奔进了屋。
　　“鸢，快出来看看，下雪了！”童心未泯的廷玉拉着紫鸢往外跑。紫鸢伸出手，小小的冰晶触手即融。她来自北方，对雪见怪不怪，自然不能理解他们的激动。
　　“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在太和城看到雪！一直都梦想可以堆一个属于自己的雪人。”
　　“恐怕你要失望了，这种雪成不了气候的。”紫鸢伸出指尖，雪花瞬间化为水珠包裹住她长茧子的纤手，微凉。“若真下得大，那可就是奇迹了。”紫鸢说着径自回屋，留下一脸童趣的廷玉。他笑眼看天，信誓旦旦：“一定会的，因为能与你相遇就是奇迹。”像是回应，一朵变大的雪花落到了他微翘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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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迹真的出现了，院里的梅花一夜间尽数绽放，幽香萦绕，有梦的味道。次日当人们从美梦中醒来，就看到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出怀的云倾为了不着凉就呆在火炉旁和韦皋卿卿我我，紫鸢自然和廷玉扛上，两人又是打雪仗又是堆雪人的，其乐融融，恍若梦境。
　　“我的小公主……”云倾低笑着抚了抚略鼓的肚子。她有预感雪化之时春暖花开之日，所有的梦就会一一成真……
　　＊＊＊＊＊＊
　　二月十五，纸鸢大赛。朗朗晴空，万里无云。是踏青的好日子却不利于放纸鸢。
　　比赛在洱海的龙船上举行。唐和吐蕃虎视眈眈，南诏今后何去何从，全看这次输赢。
　　清平官展开卷轴，念起比赛规则。今次比赛不仅要比高，还要比耐力，哪方的纸鸢先落下哪方就输。
　　比赛开始，吐蕃的参赛纸鸢是一只巨型“秃鹰”。无论架势还是气势都很有压迫力。紫鸢看在眼里，紧张得流汗。
　　“别紧张，我会和你一同奋战到底的！”廷玉拍拍紫鸢的肩，顺势在她光洁的额头亲了一记。她深吸一口气，牵强地笑了。
　　“紫鸢，你是最棒的！”
　　“小倾！你怎么来了？快到临产期还出来，要急死我呀！”
　　“你是我的好姐妹，不亲眼看到你的梦实现，我会遗憾的。再说，有韦皋照顾我，你不用担心。”云倾急促地喘着气，“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
　　紫鸢的视影泛起了泡沫，仰头看天，涟漪阵阵。她从来没有这么自信过，因为她有一群相信她、支持她的朋友。想到这儿，她扬起蓝色的小旗，下达了开始的命令。岸上欢呼着、沸腾着。
　　龙船上，25个壮汉助跑起飞，可试了不下十次 “龙头蜈蚣”还是丝毫没有飞升的迹象。而此时吐蕃的“秃鹰”已在青空中盘旋。
　　“怎么回事？”廷玉紧锁双眉问。
　　“我……我不知道。”紫鸢早慌得六神无主，盲目地检查着，径自嘀咕道，“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突然头顶飞过一只水鸟，它优雅的拍打着翅膀，头一直望着前方。
　　“我知道了！问题不在它，而在风。”
　　“风？！可是他们的却可以放飞呀！”众人不解。
　　“不一样的纸鸢需要不同的风力条件，‘龙头’比重比较大，几乎没有飞升力，而腰片比重极小，飞升力极强。因此我们需要更大的风力。”
　　“那现在做什么？”
　　“等待。”紫鸢看到草地波浪起伏，小树摇摆，下结论，“现在是4级风，当江水泛起小波时，就是我们放飞的最佳时机。”果然，之后“龙头蜈蚣”成功升空，游移于天上恍若真龙出世。
　　“她做到了。”云倾激动得热泪盈眶，握着韦皋的手突然不正常地战栗着，她的眉皱起来，身体抖如筛糠。
　　“云倾，云倾，你怎么了？”
　　“我想，我快……”云倾捂住剧痛的肚子，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还好韦皋早有准备，随行的接生婆在船舱里准备为她接生。
　　“热水，毛巾，快去准备！”年迈的接生婆用苍老的声音催促着。韦皋手忙脚乱，心里牵挂着云倾母子俩的安危：“请一定要平安……”
　　“放心，信苴都是我接生的。”
　　“那拜托了。”他的心思早不在比赛上。
　　突然，一阵突兀的东风刮过，吐蕃的“秃鹰”顺势缠住了“龙头蜈蚣”。“决斗”才刚刚开始。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他们想干什么？”廷玉惊呼，只见一个吐蕃士兵拉开长弓，一支火箭朝“龙头蜈蚣”射来。紫鸢使劲往右一掖，虽躲过火烧纸鸢却不小心弄着了线。在火掠过线的一瞬，“龙头蜈蚣”飞速地坠了下来。
　　与此同时，岸上一阵骚乱，围观者作鸟兽散。在一片混乱中已然硝烟滚滚，喊杀震天。不多时，吐蕃军占领了尸体横七竖八、一片惨绝人寰的江岸。还好南诏的骠信与重要人员都在龙舟之上，才免去一劫。仿佛被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感染，海水不安分地拍打着崖壁，船身左右摇摆，好不惊险。
　　＊＊＊＊＊＊
　　“啊~~~~~~~~啊~~~~~~~~~”
　　“怎么了，云倾没事吧？”
　　“难产。”接生婆手上的鲜血让韦皋心疼。
　　“求你救救她，孩子不要没关系，我不能失去她，求你了！！”
　　“好，我会尽力。”帘子重新拉上，里面又传来云倾的呻吟声。
　　“糟了！”眼看纸鸢快坠地，紫鸢奋不顾身地倾身向前，取下玉蝴蝶发出细丝试图拉住纸鸢，可失之毫厘，她一个踉跄差点坠海。幸好廷玉及时一揽才免去“落水”之劫。
　　“别管我，快拉住它！”
　　“我尽力。”廷玉说着接过玉蝴蝶施展凌波微步，电光火石地纵身上前扯住“龙头蜈蚣”。好险，差一点南诏就一败涂地了。
　　“你们不仁，我们自然不义。”廷玉摸过一把锋利刀片，运足指风朝天上那只“秃鹰”击去。在众人还未反映发生了什么事，“秃鹰”就浮在了苍茫的洱海中，它的墨迹很快化为乌有。
　　“生了，生了！”船舱的帘子拉开，韦皋迫不及待地上前抱过用碎花棉布包着的皱巴巴的小生命，对着几近虚脱的云倾绽出安心的笑：“是小公主，你辛苦了！”
　　龙舟上，骠信捻着花白的胡须，得意地对吐蕃的使臣道：“怎么样，认输了吧！”
　　使臣尴尬地拭汗，道：“别高兴太早，你看看岸上。哈哈哈……”
　　骠信望着吐蕃军弓箭搭弦，气得颤抖如筛糠：“你……你们不守信用！”
　　“信用这种东西只有强者说的算，你们……”之后的话被颈上寒光凛冽的剑逼了回去。轻功跃至吐蕃王身后的廷玉持剑冷笑道：“早就料到你们会来这一手。这招请君入瓮还真是好用。”他轻挑剑眉，看向四面环山一路杀下的大军，那是唐早就埋伏的援兵。 “乖乖地签了和约，这样对大家都好。”
　　就这样，吐蕃军履行约定退出了太和城，真正的和平、安定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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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鸢大赛，南诏胜，举国欢腾。与此同时，云倾的“小公主”也诞生了。在这双喜临门的日子，紫鸢和廷玉兴奋地冒雨到韦皋府上看望他们的干女儿。
　　院内种满了香花美草，冲淡清雅，与市井的喧嚣大相径庭。
　　“你们怎么来了？”见廷玉和紫鸢，云倾乐得合不拢嘴，示意丫鬟把她扶坐起来。她脸上倦容依旧，原本如水蜜桃般红扑扑的脸上悄悄地点上了浅褐色的斑，目光迷蒙，嘴唇龟裂。尽管如此，也一点不觉得病态，反而凭添母性的美。
　　“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小公主，干妈来看你了。”紫鸢从云倾怀里像抱小猫一样接过孩子，“看，她笑起来有梨窝，两边都有呢！”紫鸢用手轻轻戳了戳，孩子的嘴弯成弦月状。
　　“这小家伙叫什么？”廷玉问。
　　“你们觉得‘雪儿’怎么样？”
　　“‘韦雪’，挺好的。”异口同声。廷玉说着就要去掐雪儿皱巴巴的小脸，却被紫鸢一掌拍开。
　　“喂，小心点！你手上那么多细菌，会感染到她的。”说是这么说，她自己还不是情不自禁地要去亲雪儿的头顶，还好被廷玉及时扯开：“口水泛滥呀！”
　　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云倾意味深长的笑道：“再争下去，雪儿非吓哭了不可。廷玉，你先出去一下，我们姐妹俩有话要说。”见门被轻轻掩上，云倾亲昵地握过紫鸢的手。
　　“紫鸢，还记得我们当初在青空下讲的梦想么？”
　　“当然记得。它一直是我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动力呢！”紫鸢羡慕地看看熟睡的雪儿，道：“云倾，你的三个梦都实现了，这应该就是‘幸福’吧。”
　　“你梦的也实现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紫鸢低眉敛眼，绕起了衣角，“之前我只希望自己能成为最出色的纸鸢师，可现在做到了，又觉得不够。当你的一个梦实现了，另外的梦就会跳出来，像接力赛……”
　　“接力赛？”
　　“就是不断往返于相同的路程实现着不同的目标。追梦，是一个无时限的接力赛，而我作为选手，将会永远奔走于路上。那种感觉就像飞上晴空的纸鸢，不知终点。”
　　“那你的下个梦是什么？”
　　“永远和所爱的人在一起。”这应该是每个少女心中最美的梦。
　　“你喜欢那小子吗？”云倾突兀的问令紫鸢一时语塞。
　　“谁？”
　　“廷玉！”
　　“呵，今天天气真好……”
　　“呵~疾风杂以疏雨，的确是‘好’天气呢。别想转移话题！”
　　“他是信苴……”
　　“喜不喜欢？”
　　“他喜欢的是男人……”
　　“到底喜不喜欢？”
　　“喜欢……”紫鸢总算招了。她羞极地起身，却和从窗子里伸进半个脑袋的廷玉撞个正着，更是有挖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终于听到你真正的想法了。”廷玉挂着小狐狸的笑，优雅地跳进屋，捉住紫鸢紧张得发抖的手，递过一个蓝色锦盒，语气出奇温柔：“嫁给我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紫鸢被他眼中的虔诚与认真镇住了。她从未奢望自己在十七岁这年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人，不敢贪想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文武双全、貌胜潘安的信苴会向他求婚。自己何德何能，神经大条、也没有女孩该有的娇柔，是那种挤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的类型。然而，奇迹还是一再地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廷玉神秘地一笑：“非常清醒，打开看看！”她照做，当看到盒子里那杆被她弄断的雕花小狼毫和一元硬币，心禁不住的狂跳，种种猜测闪进了她的脑海。
　　“你早有预谋？”
　　廷玉耸耸俊眉，得意地说：“一切如你所想。都是我刻意制造出的偶然。”
　　“你的意思是……”
　　“自从你弄断了我的笔，我就一直暗中跟踪你。那天在‘一筷天’门外看到女扮男装的你老是犹豫不决，我就替你做了决定，故意把你引了进去。”
　　紫鸢难以置信地笑道：“那当时硬币朝上的面到底是花还是字？”
　　“是字。”
　　她愣了一下，迸出遏止不住的笑。看来她一直都在违逆天意呢。不过，她喜欢现在的生活。瞬间，所有的顾虑都消失了。
　　“这么说，你也不喜欢男人了？”
　　“只喜欢那个叫子时之鹰的假男人。”廷玉狂笑不止，一副“请用力扁我”的嘴脸，紫鸢狠狠地掐了他一下，直到他告饶才作罢。 
　　“对了，还没告诉我你的答案呢？”
　　“什么？”
　　“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他不喜欢她装蒜。
　　“可是我……”紫鸢敛住笑，心事重重，她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即便会被认为是痴人说梦。“其实我来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不属于这儿。一个时空的错误把我带到这里，也许某一天，我又会凭空消失回到过去……我们的相遇根本就是个错误，你懂吗？”
　　“我不管。”他轻抚她的脸颊，空茫的眼神令人不忍，“我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的过去和未来，我只想现在就把你保护在自己怀里。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会对你穷追不舍，直到你接纳了我为止。”他说着扶住她的香肩，弓起身体，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强调道，“记得吗？我说过，总有一天要你成为我的‘奴隶’，而奴隶必须终身与奴隶主在一起。现在是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见她一言不发地默默地垂泪，他的心好痛，像要被撕裂，“别哭了，不然我做你的‘奴隶’好了，只要你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真的！”
　　“不行！这场赌局我玩不起。求你放过我。一切保持现状难道不好吗？”她每说一句，泪就流下一滴，心也更伤一次。因为她说着违心的话。她何尝不想与他厮守，但他们的情就像一道无解的习题，未知的结果令她不安。她的灵魂在身体与时空的罅隙里呐喊，呐喊着爱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
　　“这样吧，既然是上天让你来到这里，不如再看看天意好了。”廷玉把硬币放到了她的手中，“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毫无怨言。”四目相对，有深情与无奈。
　　“花嫁，字不嫁！”他们祈祷着，在往空中抛去的刹那，他们虔诚地闭上了眼睛，希望得到神的成全。可张眼时硬币又没了踪迹。“奇怪，上哪去了？”
　　“在这里。”云倾笑靥如花，幽幽地摊开手掌，“是花。”话音未落，紫鸢便被廷玉临空抱起。看得出他们高兴坏了。
　　“这是神旨，你还有何话说！”不等紫鸢回答，廷玉便抱着她走了，浑然忘了与云倾告辞。云倾的笑蒙上一层深深的思绪。
　　她撒谎了。其实最初的结果——是字。不过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美事一桩。她希望他们都能得到幸福，即便是有违天意也无所谓……
　　雪儿突兀的哭声唤回云倾飘渺的神思，她敞开衣襟，喂起孩子。窗外飞过一只喜鹊，又一件举国欢庆的喜事不远了……
　　＊＊＊＊＊＊
　　之前，骠信金口玉言答应比赛胜出后满足紫鸢任一要求。因此，他们的婚事并未受到太大阻拦。婚期定在三月，刚好是她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可婚前礼仪令她头大，坐姿吃相都要一一纠正。她平时不拘小节，现在却要被一个满面横肉的老女人指指点点、挑三拣四，气就不打一处来。可为了她的婚事与美好的未来，只有忍了。
　　她一向自由惯了，那些繁文缛节使她还未结婚就深刻地感受到：婚姻是坟墓。而她的“坟墓”只是华丽一些罢了，仍是死路一条。
　　为了保持体型，她每天只能吃素喝汤。为了不让自己饿死，她决定铤而走险。
　　夜黑风高，正是作案良机。紫鸢蹑手蹑脚地来到御膳房，学了几声猫叫，确定屋里没人才大摇大摆地觅起食来。谁知锅里连一点油痕都没有，最后逼于无奈，只有自己动手做起煎蛋。
　　香喷喷的蛋黄轻轻一戳就能流出来，紫鸢早已垂涎三尺。刚到嘴边的食物，硬是被身后低回的声音吓了回去。
　　“鬼鬼祟祟作甚？”
　　她惊得跳起来，垂头道：“没什么。”抬头便见廷玉一脸坏笑。
　　“就知道你受不了，我早在这儿恭候多时了。”他打开柜子，全是山珍海味，看得紫鸢口水直流。
　　“想吃么？”紫鸢忙不迭地点头。
　　“那交换，我要吃你做的鸡蛋。”成交后两人都吃得不亦乐乎，不同的是：紫鸢乐在食物，廷玉乐在心意。
　　“好吃吗？”紫鸢没底气地问，她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见廷玉满意地点头，她乐得像朵烂柿花，可尝了一口后，立马恢复成苦瓜状。
　　“好咸！！！！”她抓起水瓢灌了一瓢生水，“佩服你的味觉。”
　　“我觉得不错啊，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在廷玉为这句情话洋洋得意时，紫鸢窃笑着把盐罐倒了进去，“这样，就更有我的味道了。”她欺近他俊美的脸，咋舌道，“别老是油嘴滑舌，我和一般的女孩不一样！”说着抹抹嘴走人。
　　“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廷玉看着一桌狼籍，笑了。
　　＊＊＊＊＊＊
　　“奇怪，一个月下来，你的腰围又长了，是不是……”仕女看着量下的尺寸有些难以置信。以往要是经过这种严酷的“训练”的人，肥婆都能变成骨感美女。
　　“没……没有！”她心虚地晃手否认道。内情只有他们知道。
　　说实话，紫鸢这次进宫每天都是煎熬。宫里的规矩多如星子，她可以体会当初廷玉离家出走的原因。倏地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她脑里成型：既然他们都不喜欢这儿，何不私奔。这个想法她在放纸鸢时跟廷玉提了出来。
　　“我曾经说过，爱纸鸢的人多半热爱自由，记得吗？”
　　“自由只是个美丽的梦。”廷玉顺风往左拽了拽线。
　　“只要是梦，就有实现的可能啊！”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有所得必有所失。就像这个纸鸢……”廷玉说着扯断了棉线，顿时断线的纸鸢顺风飘向未知的远方，“你有什么就直说吧，不必拐弯抹角。”
　　“我发觉……”她被他盯得快要窒息，“我不适合这里。你知道的，我是那么爱纸鸢，自由对我来说比呼吸还要重要。况且我来自和你们完全不同的时代，王宫里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只是禁锢。禁锢不说，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你……”她把头埋进手掌，像在讲一个梦魇。廷玉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
　　“不要这个时候才反悔。我不接受！”廷玉加大手上的力度，仿若要把怀里的娇躯揉进骨髓，“为了你，我可以不当骠信；为了你，我保证一生只爱你一个；为了你，我可以按你说的和你私奔……”
　　“真的可以吗？”她抬起水眸，却见他一脸痛心疾首。
　　“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父王的衰老你都看到了，眼下国内局势不稳，吐蕃又在暗中蓄势待发。这种时候我怎能自私地离去……”他的样子像个正在对自己的玩具做宣言的任性小孩。
　　“好了，我知道了。请原谅我的任性，婚礼会如约举行。”她挣脱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要去哪儿？”
　　“把纸鸢拾回来。”
　　天空湛蓝如洗。在紫鸢泛起炮沫的视野里竟有种莫名的苍凉。那种蓝像一个无底洞，不仅吞噬了红云，还让她在凝视时跟着迷失，看不到过去，也望不到未来。
　　断线的纸鸢没有被找到。紫鸢在心里沉淀了一句话：爱他，就成全他。她不想成为他的顾虑，因为他是她新的梦……
　　如果，他们相遇在现代，她会一辈子独享他，那是多么幸福的事呀！想到这儿，不禁潸然泪下。
　　＊＊＊＊＊＊
　　信苴大婚，举国欢腾。
　　厢房里，戴好凤冠霞帔、涂好胭脂、点了绛唇的紫鸢坐在铜镜前发愣。吉时快到，她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慌得紧。一切来得太快，几乎可以用“火光电石”来形容。去年今日，她还只是个热衷纸鸢、为高考烦恼的高中生，今年今日就快身为人妻、母仪天下了。一切晃若梦境。还没反映过来如何爱上，就快洞房花烛。她记起一句话“爱上你是个无法挽回的正确的错误”。可究竟是对、是错，谁也无法说清。
　　紫鸢眼睫微颤，水雾蒙蒙。只因想起家中对自己投入所有期望的父亲母亲，想到他们的苍老与自己的不孝，想到自己永远也见不到他们，想到当他们还为失去女儿痛心时，她却在这里独享幸福……
　　对不起，对不起……
　　“鸢，鸢。”窗口传来廷玉清越的话音，“快过来，我有东西给你。”他换上了红绸缎袍，更加俊美无俦。
　　“现在见面，怕是不吉利。”
　　“迫不及待地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是她眼花了吗？他竟然在脸红。原本白皙的脸上突兀的两抹绯红像天边的红云。
　　她刚好到他的肩膀，被他紧紧抱住时总能贴上他温暖的X膛，听到他有力的心跳。时间在拥抱里凝滞，温存片刻后，廷玉递过一卷画轴，神秘兮兮地说：“打开看看。”展开，只见画中佳人身着嫁衣娉娉婷婷地立于榆树班驳的光影下，巧笑倩兮，远空有红云飘过，美幻似梦。
　　“是我吗？”紫鸢看到画中女孩眼角两颗如花的泪痣，笑着反问，“这么说，你那个时候就准备把魔爪伸向我了，打着为我找妹妹的幌子……”
　　“我没撒谎呀，我是为子鸢找紫鸢才画的。现在找到了，任务完成。”他轻摇折扇好不得意，开始好好欣赏起他的新娘。
　　“比我想象的美多了，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蹙眉，抓起粉扑，不顾紫鸢抗议就往她眼角猛扑，呛得她眼泪直流。
　　“咳咳！你干什么？”想让她毁容么？她抓过铜镜，看到一脸狼狈的自己。原本精心上好的胭脂被弄得面目全非。可是他之后的一席话令她暖进心。
　　“我只是想盖去你眼角的泪痣。”他说得深情款款，“我发誓，从今以后只要我在你身旁，就不会让你哭泣。否则天打雷……”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会为了你变得坚强。”
　　“拉勾。”
　　“拉勾。”
　　咚咚咚！
　　“有人来了，咱们呆会儿见！”他吻了她的脸颊，弄得一嘴的粉，之后笑着从窗口溜了出去。
　　紫鸢拿起画轴，看着画中的少女，蜜一般地笑了。
　　＊＊＊＊＊＊
　　吉时到，新郎要把新娘背到大堂。走过鹅卵石铺成的崎岖小路，意味着今后同甘共苦、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准备好了吗？”
　　“嗯。”廷玉双手向后一提，紫鸢柔软的身体已贴上他颀长的背。第一次靠这么近，近得能感觉出他骨骼的形状。他很瘦，这段时间为了吐蕃一役与筹备婚事费了不少心。她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督促他好好吃饭，让他改悼挑食的坏毛病，变得像施瓦辛格一样壮。想到这儿，她忍俊不禁。
　　“笑什么？”他想分享她的快乐。
　　“笑你太瘦。”
　　他耸耸肩，应对自如：“习武之人自然精瘦，谁像你，抬腿就能踢死一头牛……”
　　“你说我胖？”她不服地撅起粉唇，“1米65才47公斤，一直都是偏瘦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他露出小狐狸的笑，“怪不得那么瘦，该有肉的地方没有肉。早知道就不让你继续那种男装的无聊游戏……”她语塞，抡起粉拳朝他肩上捶去。抬眸，她被天空惊艳的景色迷住了。红云第一次离他们如此近，近得仿若伸手即触。
　　“廷玉，你看，那片云好美……”她兴奋地说。
　　“你也看得见？”他显然吃惊不小，许久才爽朗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你不觉得一切都是天作之合吗？这么说来，这朵云还算我们的媒人呢。”
　　“是呀。”她轻轻地应着。的确，为了追云，她来到了这片梦之地，还阴错阳差地遇到了世上另一个可以看到它的人。这朵云是他们共同的秘密，像星辰一样隽永的秘密。
　　一个人守住秘密是孤独，两个人守住秘密是甜蜜。
　　人有生老病死，爱却是永恒的。即便有一天他们阴阳相隔，故事也会被一直传讼下去，只要那朵云还在……
　　“为什么是我？”紫鸢问出了深埋心底的问题。廷玉倒是答得轻松：“因为你弄坏了我心爱的雕花小狼毫。”
　　“就这样？”她不满地蹙紧了眉。
　　“嗯，你知道那支笔对我的重要性吗？”见她摇头，他娓娓道来，“它是我母后临终时留给我的，说是它会让我遇到与我缘定三生的少女。”
　　“所以你相信了那个预言，既而死皮赖脸地缠着我？”
　　“别说那么难听嘛。其实我开始根本就不相信那种无稽之谈，我相信的只有你。”令人怦然心动的情话在他不经意间溢出嘴畔，听得紫鸢面红耳赤。她修长的手指像找寻依附点似地搭上他的骨骼分明的肩，找到了托付终身的地址。
　　“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给我生好多小孩，第一胎要龙凤胎，男的像我文武全才，女的像你傻得可爱。”
　　“你、你说我傻？！”
　　“女扮男装那种自欺欺人的戏码只有你这个小傻瓜才想得出来。哈哈。”
　　“气死我了！咱们日后见真章，我的女儿一定会是最古灵精怪的。”
　　“我很期待。”廷玉笑得像只小狐狸。
　　“啊！”紫鸢发现自己刚才一激动把脸上的脂粉蹭到了廷玉的衣衫上，便径自从他背上跳下来，“等一下。”
　　“怎么了？”他一头雾水。
　　“我去补下妆。”
　　“挺好的呀？”他打量后得出结论。
　　“就等一下下，我不想让我一生一次的婚礼留有遗憾。”见她苦苦哀求，他只得应允。她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如花瓣般轻柔的触碰令他不禁心悸。她刚要离开，却被廷玉紧紧抱住。
　　“我只是出去一下，一下就行了。”她被那双褐色的“琥珀”盯得快要窒息。廷玉用冰凉的指腹轻抚她抹花的绛唇，眼里充满了莫明的情愫，一种害怕失去的不安眼神。
　　“可以吗？”见她一头雾水，他补充道，“既然要补妆，就让我为你彻底地卸妆吧！”说着他薄犀的唇落在她饱满的唇上。四唇相贴，一个惊愕，一个陶醉。同时，他制住她条件反射抬起的手。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到山茶花绽放的声音。在湛蓝的天际下，远空那抹云与身后的山茶花像火一样缱绻燃烧。许久，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你现在的脸呀，比抹了胭脂还红。”廷玉调笑道，见她噘起绛唇，在她发火前安抚道，“快去快回！我等你！”
　　她走了，翩跹的红色裙摆像蝴蝶煽动的翅膀，仿佛瞬间就将她带离。想到这里，廷玉怆然地摇摇头，追了上去。他想时时刻刻都看到她，随时随地。当他来到厢房门口，黑目陡然圆瞠，紫鸢没了踪迹，只留下满地狼籍和一扇在风里乱晃的纸窗。他在地上找到了她从不离身的玉蝴蝶，不好的预感像黑旋风般袭上心头。他跳出窗户，便见一只火狐狸从花丛里窜出，它与廷玉目光相对的刹那，廷玉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有危险，跟我来……
　　没来得及想更多，廷玉便跟着它跑了起来。千万不要有事，千万！终于在狂风呼啸的崖边，看到了被挟持的紫鸢。
　　“放开她！”廷玉厉声朝虎背熊腰的男人喝道，他虽穿着汉服，但那种蜡黄的皮肤、龟裂的嘴唇与脸颊两侧特有的“高原红”一看就知是吐蕃人。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刀锋已在紫鸢纤细的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这位大哥，我们无怨无仇，你也不必……”紫鸢眉拧成“八”字。
　　“住口！！要不是你，我们吐蕃也不会输得那么惨。南诏本来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男人激动地加中了手上的力道。
　　“这样吧，我来做你的人质，放了她，怎么样？”
　　“好。”
　　“不行！”紫鸢说着用手肘狠狠撞了男人一下，见他纹丝不动，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引火上身。廷玉趁机捡起数枚石子朝他的麻穴打去。男人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坠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更大的危机降临了——男人扯住紫鸢的裙带，将她带下了悬崖。随着丝帛断裂的声响，男人没入滚滚波涛，紫鸢则被廷玉发出的玉蝴蝶揽住了腰身。
　　“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拉上来的。”廷玉奋力地想拉回丝线，却是徒劳，手上划出了怵目惊心的血丝。
　　“放弃吧。”紫鸢不忍看到心爱之人为自己受折磨。她决定放弃，语音渺渺：“与你相遇，我已经知足了。或者说，我们自始至终都不该开始。”没有那次时空的交错，就没有今天的生离死别。狂风卷着风沙吹起她血色的衣裙，像一朵绽于暗夜的曼朱沙华。
　　“忘了我。你会是个很好的骠信。就当我们的相遇只是梦一场。”紫鸢悠然地闭上眼，同时，丝线终于不堪重负地断了，廷玉手上的重量也消失了。呼啸的风吞噬了廷玉撕心裂肺的呼喊，风宛如哭嚎般回荡着，久久不息。心爱的人如落英般淹没于翻腾的洱海，在飞沙走石中消弭无踪。崖下的巨浪拍打着黑黢黢的暗礁，黄沙漫天，十分骇人。人一坠下，必定灰飞烟灭。冥冥中廷玉仿佛听到了漫天风沙中隐含的私语和记忆深处最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忘不了他们命中注定的偶然的必然相遇……
　　“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我可怜的笔笔……”
　　“什么嘛，难道人命还没有一杆毛笔重要！”……
　　“我不叫‘小胡子’，我叫廷玉，宫廷之玉！”
　　“切，就你？？？哈哈哈……”
　　“你叫紫鸢是吗？这么娘娘气，还好意思对我品头论足。”
　　“是子鸢，子时之鹰！！！”
　　从那刻起，他就知道她是他一直在找寻的人，她没有宫廷里女人的矫揉造作，像一朵永远仰望的向日葵。那个时候他就想问：我能做你的太阳吗？她会应允吗？只可惜这个答案将成为再也解不开的谜……
　　忘不了他们共处一室的每一夜……
　　“小胡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老往我床上爬！”
　　“好痛呀！！！”
　　与她共度的每一夜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爱她却无法表白，因为她总是满身戒备。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柳下惠，不可能面对心爱的女人还无动于衷，只能借着“梦游”在她无意的拥抱中找寻温暖。他没法把她当作“师弟”，明明近在眼前，却除了拥抱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太相信他，所以他便小心地爱着她……
　　忘不了他们的梦想……
　　“你也有梦吗？我以为你除了知道吃、睡，就只会吵架了。”
　　“我会成为最出色的纸鸢师，一定！”
　　“可你想过没有，真正的梦不该挂在嘴边，应该放在心里。”……
　　“那你的下个梦是什么？”
　　“永远和所爱的人在一起。”
　　“你喜欢那小子吗？” 
　　“谁？”
　　“廷玉！”
　　“他是信苴……”
　　“喜不喜欢？”
　　“他喜欢的是男人……”
　　“到底喜不喜欢？”
　　“喜欢……”……
　　真正的梦该放在心里……所以他才会自始至终都没跟她提起，其实能与她厮守一生才是他心中至高的梦，高过权利地位，像天边那朵红云一样隽永。然而现在，这个梦已在顷刻间破碎，成了心头永远的伤。
　　忘不了他们的海誓山盟……
　　“我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的过去和未来，我只想现在就把你保护在自己怀里。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会对你穷追不舍，直到你接纳了我为止。记得吗？我说过，总有一天要你成为我的‘奴隶’，而奴隶必须终身与奴隶主在一起。现在是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要不然，我做你的‘奴隶’好了，只要你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真的！”……
　　“我不适合这里。你知道的，我是那么爱纸鸢，自由对我来说比呼吸还要重要。况且我来自和你们完全不同的时代，王宫里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只是禁锢。禁锢不说，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你……”
　　“不要这个时候才反悔。我不接受。为了你，我可以不当骠信；为了你，我保证一生只爱你一个；为了你，我可以按你说的和你私奔……”……
　　“我发誓，从今以后只要我在你身旁，就不会让你哭泣。否则天打雷……”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会为你变得坚强。”……
　　“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给我生好多小孩，第一胎要龙凤胎，男的像我文武全才，女的像你傻得可爱。”……
　　背上还有她的余温，手心还有她的余香。一柱香前，他们还信誓旦旦；一柱香后，一切都化为乌有。
　　什么天作之合，根本就是天意弄人！！
　　就这样走了？
　　“就这样走了么？”廷玉桀桀笑出声来，声音惨然。他羽翼般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面颊上投出浓重的阴霾，苍白的唇无助地颤抖着，迷蒙的视野落在了远处那片形状独特的红云，“望夫云？”他喃喃地说，苦苦地笑了。他的妻没了，他也不想苟活。他了解“守望”的可怕，甚过死亡。曾经有人说过：承受死亡只要一瞬，但接受死亡却要一生。现在他懂了。他害怕痛苦，所以选择解脱。
　　“鸢，那里一定很黑吧，你怕黑，我来陪你了……”还没说完，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没了知觉……
　　＊＊＊＊＊＊
　　“头……头儿，这……这样……这样做好……好吗？”竹竿般的男人放下把廷玉砸晕的大砖头，转头问一脸兴味的女主人。
　　“她来这里的任务完成了，自然得回去……对他们来说，这会是最好的结局。有时候，忘记比记住更好。”红衣女人说着把一颗药丸放到廷玉口中，一抬下颚让他吞下了，只见他的眉微蹙又松开。
　　从今以后，他将孑然一身，又回到那个为“自由”而苦恼的少年，“廷玉”这个名字将被遗忘，他只会是南诏的信苴“异牟寻”。当全天下人还把紫鸢的无故失踪作为饭后谈资时，他永远只会是故事里失去新娘的可怜新郎或是一个淡笑如春风的听众；他会望着漫天翩飞的纸鸢，看着滔滔东逝的洱海努力去寻找记忆中纤细的身影，却只有徒劳。因为过去的欢乐和今天的悲伤都被“忘忧草”抹去了……
　　这对于身为信苴的他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失去的永远也无法再次得到，遗忘用片刻的残忍成就了今后的幸福……
　　红衣女人闭目想着，抚了抚怀里的火狐，对“竹竿”发号施令：“这就是我一直等的结局。现在游戏结束了，把他送回皇宫吧……”
　　之后，两道黑影闪过，崖边空空如也，只剩海浪拍击岩石的悲壮之音，像在哭泣……





    梦回南诏 第九章
     更新时间:2009-5-14 14:02:15 本章字数:2377

 　　“廷玉！！！”紫鸢恍若大梦初醒，在极度的不适中震颤着睁开水光潋滟的眼。
　　她还活着？阳光的温度、自己的温度，统统都能感受到。
　　“廷玉？”她如陷梦魇般地呼唤着。
　　“你终于醒了！”筝语般清越的男声在耳边响起。紫鸢激动地捉住了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她泪眼迷蒙，一凑近才发觉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还穿上这种衣服？”
　　“很奇怪吗？我一直都喜欢Ｔ恤和牛仔裤。”男子耸耸肩问，“倒是你，怎么会掉到水里，还穿了这么奇怪的衣服。要不是我救了你，后果就不堪设想了。”男子湿漉漉的黑色发丝在三月清新的海风里飘荡，琥珀般的眼眸有掩不住的兴奋。
　　紫鸢刹时噤口，失神地甩开男子的手，倏地站起来，目光四处逡巡：游人、宾馆、沙滩、洱海、游艇……顿时如醍醐灌顶，她知道自己终于回来了，回到了阔别一年的21世纪。不知她失踪了一年，她的世界发生了怎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如她此刻思绪万千的心。
　　“请问，今天几号了？”
　　“06年3月1日……”
　　“什么？06年？！”紫鸢瞠目结舌。不可能呀，她明明消失了一年，怎么会还在同一天。难道说，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可为何一切又那么真实。好友云倾、爱人廷玉，他们的一颦一笑还历历在目，还有身上的嫁衣……真的是梦吗？
　　“哦，对了，这个是你的吧，当时缠在你腰上。”紫鸢好奇地接过，瞳孔紧缩了。竟是玉蝴蝶？
　　紫鸢像咽下一枚苦涩的黄连，露出略有恍惚的表情。原来一切都不是梦。那么那些伤痛也……想到这儿，她湿了眼。
　　“还好我有带备用的衣服。你将就穿一下吧，要不准感冒。”紫鸢机械地接过到厕所去换。仿佛蛇蜕皮一般地脱下那套残破的红色嫁衣，泪水再一次毫无抑制地涌了出来。哭泣着，进行着属于她自己的仪式——重生的仪式。他的衣服很大，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好看的锁骨。把手套进手袖时，她竟然无法找到左手肘上的红云胎记，抬头望天，那片只有她看得到的红云也消失了。
　　这就是结局么？一切都消弭无踪。伴着那段大喜大悲的回忆……
　　紫鸢记起自己在观音市上听到的那句话“缘起自有缘灭，所以不要太执着”。果然有些事不是“执着”就能办到，那些“不了的缘”也是强求不来的。她闭上眼眸，像是觉悟。
　　也许一切都早已注定。注定她为了追逐那朵载梦的红云，独自“绽放”了十七年，再在特定的时刻千里迢迢来到了大理；注定她为了奔赴一个冥冥中注定的相遇而穿越时空，不仅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还找到了深爱的人；注定她在今日体会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至喜与生离死别的至悲……
　　她在真实与梦境间徘徊，说不清是她选择了命运，还是命运选择了她。不过这样也好，毕竟她当过出色的纸鸢师，还轰轰烈烈地爱过一次，体会到了现实无法给她的东西。现在她还有新的责任去面对，实现父母和她自己的梦——考个好大学。
　　“有点大了。”男子拉了拉紫鸢塌下的领口 。她垂下头，可嗅到他身上独特的气息，淡淡的薄荷香。
　　远处那棵歪脖子垂柳上还坠着爷爷做给她的纸鸢。
　　“可以帮我拿回那个纸鸢吗？”他笑着答应了。
　　风筝被放飞，晃若穿入九重霄。紫鸢第一次看到万里无云的晴空，心里竟是浓浓的伤悲。她一直追逐的目标消失了，不免有些无所适从。
　　“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直以来都能看到一片云，一片除了我再没人看得到的云，你信吗？”
　　“我信。”这个答案令紫鸢抨然心动。他是继爷爷、廷玉后又一个相信她的人。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看不到它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去找另一块‘红云’。就像开车，之前一直指引方向的路标要是有一日消失在你的视线，就说明你已经走过了。等待你的是另一个站牌。明白吗？”他的眼眸是迷人的褐色，像一枚珍贵的琥珀。把紫鸢之前的忧伤都统统吸了去。
　　她点点头，如江水般澎湃的激动化为一句“谢谢”。继续加长线，让风筝飞得更高、更远。
　　看着翱翔于天的风筝，紫鸢顿悟：其实无论风筝飞得多远多高，掌握它的永远是自己。所以有梦就不必迷茫，只要不放弃，就有实现的希望……
　　冥冥中，她找到了新的目标。这个世界太美，她的梦太多，过往的美好将化为她不断前进的动力。
　　也许有一天，她从事了和风筝毫无关联的工作，但那股对风筝赤诚的热爱将推着她不断奋勇向前；也许有一天，她会和新的朋友坐在放着爵士乐的咖啡厅里谈心，但她不会忘记曾与一个叫云倾的女孩一同荡过秋千、看过蓝天；也许有一天，她成为了别人的新娘，但她永远不会忘记曾和一个叫廷玉的男子轰轰烈烈地爱过，她永远记得他琥珀色眼眸与小狐狸的笑……
　　日幕夕沉，快到分别之时。
　　紫鸢和他借了车费，打的走了。
　　打开导游的小册子，紫鸢看到了这么一段话：公元７９４年韦皋与异牟寻点苍山会盟，吐蕃败。唐代宗戊午大历十三年，南诏改国号曰大理国，封异牟寻被封云南王。异牟寻颇知书，有才智，善抚其众。谋内附者十余年也。《旧唐书*南诏传》
　　看来，大家的梦都一一实现了。她展开车钱，赫然看到一串清秀的笔迹和号码，是他的ＱＱ和“保持联系”。
　　她的梦不远了，紫鸢笃定地想……
　　车窗外，草长莺飞，春意盎然。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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