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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凊秋涛（下）by 禅狐

   
 
22  
 
　　「朝朝雨纷飞，如丝亦如针，轻系又深钻，滴尘浅叹乎……此般隐密，此般隐密……」  
 
　　姬慕春在脑后简单的束了个髻，戴上精致的金冠，不穿皇服而是拿了王爷品级的衣物穿，百无聊赖的靠在御苑空中架高的游廊上，从这里能见到远方大排长龙候着进皇宫的采秀车列。  
 
　　虽说是春季选秀入宫，其实得从入冬就开始准备，被挑中的女子通称采秀，这样的活动也有些地方叫选采。虽说侯门深似海，但若能雀屏中选，就算没得到皇帝册封名号或是赐给王公贵族，而是最后默默无闻于宫中待下，也能在三十岁后选择离宫另嫁。  
 
　　选秀一切事宜皆由户部主持，行文至各省市，官家及民间各有限额，挑出各地入选采秀后再层层汇报上户部清册，并于行文中预定时日内到达皇都万清。此间的复杂程序过于繁复，故此略述。  
 
　　车列由特定的道路井然有序的排列，姬慕春所站的空中游廊能见到万清最繁华的地段，从玉禄宫出朱雀门外，直到龙靖州桥以南的繁楼街，虽然仅能窥其一隅，也足以显现游廊上的好视野。再往数道皇门的方向望去，可以明显见到外围广场的车列。  
 
　　通常最前面是后宫妃嫔亲戚，其次是曾被选中留下牌子，而今再度加入复选的女子，最后是本次新选送的采秀，分别依年龄为序排列，鱼贯衔尾而行，车前树有标帜。日夕发轫，夜分进后门至玄武门外，候门启，依次下车入内。  
 
　　采秀们年龄介于十四至十七岁，身无残疾者均需接受遴选，即使是公主也不例外。倘若靖晖公主不是尚未年满十四，也将是其中之一了。  
 
　　「看来不下百人呐……到时可以将大部分都分配给王公贵族了。」  
 
　　姬慕春拿了根竹子喂着怀里软软的小猫熊乐乐，乐乐比待在靖晖怀里还要安份，连声音都不发，一脸满足乖顺的啃细竹。看来很有前世夏御温受到自然所喜爱的气质，不管是什么生物接近他，几乎不曾有狂暴乱撒野的情况。  
 
　　靖晖先前为了伏轩涛的事顶撞他，所以他就在靖晖睡着的时候，以帮忙照顾乐乐为名把小猫熊抱出来閒晃。这不是欺负妹妹，而是小小的恶作剧，若非疼爱那个任性又可爱的妹妹，他连理都不想理。  
 
　　「乐乐，光吃竹子也不好，不能偏食，再吃点红萝卜吧。」他笑笑的从重盒里拿出削好的红萝卜喂它：「靖晖讨厌吃红萝卜，害你都不能尝这滋味，不过我蛮喜欢的，但比起来还是小黄瓜口感更好。」  
 
　　姬慕春讲完又抽出另一格，拿出了冰镇过的小黄瓜开始啃了起来，半点都没有皇帝的威严，从回廊彼端赶来的福铭公公见状都快哭了，压着声音却又不住的想喊：「皇上、皇上，你怎么穿着韶羽王的衣服跑来这里了，奴才找得好辛苦。」  
 
　　姬慕春和小猫熊乐乐正咀嚼食物，所以不能开口，因此他仅是慵懒的微微侧过脸，澹扫了他们一眼，意味不明的微笑，福铭和一干宫人见了无不红了脸，赶紧歛目。瑞皇私下并不爱顶着权位四处让人俯首膜拜，偶尔流露出这样的风情，委实令人难以招架。  
 
　　清澈明亮的眼神，虽不若姬慕秋那般锐利，却深不见底，多望一秒就会被摄住，如同欣赏白昼激出银白浪花的海面，最初以为无害，入神的凝视，最后入夜才惊觉不知底深而无法自拔。  
 
　　「早朝和议政都结束了，还有事？」  
 
　　「奴才随时等待皇上吩咐，皇上撇下奴才，要让奴才怠慢了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放你们一天假，再赏你们每人五十两，出宫逛逛好了。」  
 
　　福铭公公大吃一惊，惶恐的回禀：「皇上，按宫规，奴才们不能擅自出宫，除非……」  
 
　　「呵，除非？」姬慕春重覆了一遍他的语尾，福公公确定那笑意里盈满算计，原来皇上自己想出宫。奴才只能跟在主子身边，绝不能凭自我意志离开，口头赏赐根本是想拖他们下水而已。  
 
　　「皇上的好意奴才们心领，银两收得欢喜，可假不是不想放，只是更想留在宫里伺候皇上。」  
 
　　听到这么油的奉承，姬慕春也料知如此，假装失落的吁了口气讲：「有你们这班奴才，朕这皇上也没白当，唉。可是今天朕想一个人静静，御苑别让人接近。」  
 
　　「遵命。」  
 
　　宫人们再度依令退出御苑，姬慕春目光落到那些采秀乘的车列上，真不知纯狐玥凊会怎样溷进宫中，他很好奇。  
 
＊　＊　＊  
 
　　「呜，乐乐，乐乐～～～～」靖晖醒来发现小猫熊不在身边，整座宫殿都没找到，哭红了眼在后宫东奔西跑的找，身后跟了一票宫女，跟到她心烦：「你们去其他地方找，不要跟着我啦！」  
 
　　主子身边一定要有宫仆随侍在侧，宫女们很为难，不跟怕失职，跟了又惹公主生气，虽说靖晖早就发脾气了……  
 
　　感情较要好的妃子们见靖晖哭得好可怜，也都说要替她注意有没有乐乐的踪影，但寻来寻去都没发现乐乐，最后乾脆坐在巧砌轩中央的池畔放声大哭，不顾宫廷礼仪及形象。反正巧砌轩平常半个人也没有，是给特殊身份的人待的地方，像她这样闯来也没人拦，宫女想劝她离开也都被轰了出来。 
 
　　换言之，巧砌轩是个废墟，以前用来囚外族俘虏用，听说死过人还闹了鬼，因为闹太凶，刚开始还会偷请法师来看看，最后由于位在后宫的偏僻角落，日子一久再也没人管，弃置不顾而渐遭遗忘。  
 
　　「再哭会不美唷。」碎玉般清亮动听的声音自轩内响起，靖晖哭声一滞，怀疑是幻听，左右张望，半点动静也没有，勐地想起这儿有闹鬼传闻，心中不免滋生了疑惧的芽，可现在是大白天，日正当中呀。  
 
　　「我在你身后啦。」  
 
　　「噫──」一双温润滑腻的手捂住她口鼻，掩住她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指尖透着微凉，手心也不是很温热，但那温度确实是人才有，不是鬼。  
 
　　那人见她冷静下来，绕到她面前有礼的弯腰：「恕我失礼了，你一叫的话，怕外面的人都冲进来，那可就不好办，是吧？」  
 
　　靖晖眨眨眼打量起他，后宫竟然有男人，后宫应该只能有女人和太监，不该有男人，顶多就是偶尔进来给妃子们看病的太医而已，再者太医不能单独在后宫活动，即使是男宠也不会像这人长得那么平凡才对。这人穿着普通素色衣衫，既不像太医，也不像太监，都冬天了连件像样的冬衣也不穿上，看得她都冷了。 
 
　　见她略带防备和疑惑的目光，年轻男子也不慌，开口解释：「请公主别怕，我确实是个男人，但会出现在此是有原因，这说来话长，现在要紧的还是找你的乐乐对吧？」  
 
　　噢、对对，她被这人吓得差点忘记要找乐乐了。  
 
　　「你见到它了吗？」  
 
　　「公主要找的，正在皇上那儿。」  
 
　　「慕春哥哥那里？」她愕然瞪大眼，反应过来后，男子朝她伸出手，她也很自然的拉住手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裙摆要冲去见姬慕春，跑到入口想起忘了道谢，才又回头：「呃、谢谢你。」  
 
　　夏衫男子澹笑，提醒她：「为了我们好，请公主别和任何人提及我的事，好吗？」  
 
　　他的样貌非常平凡，就是走在路上即使搭几句过话也会在走到下条街忘乾净的那种，可是一扬起笑容，眼中的光采及噙于唇间的笑却是如此令人神往。  
 
　　靖晖看得出神，察觉失态后连忙点头：「我不说，之后还能再来这儿见你吗？」  
 
　　「荣幸之至。」  
 
　　做完约定后，靖晖便离开巧砌轩，没人注意檐上的另一名青年，青年跃下来走到男子身边，没好气的睨了眼。  
 
　　「怎么？」夏衫男子挑眉。  
 
　　「玥凊……刚才那样笑太过了。」  
 
　　男子耸肩：「哼，魅力难挡，我都把样子变得这么平凡了，要是把脸弄烂会吓到她，她才真的会到处讲，到时这地方就很难待了，还不都是幻化的缘故。」  
 
　　「嗯，我将十二卫士能调回万清的全调回来了，谁再来搔扰，都由我去解决，万一不行还可以找小蓿。」  
 
　　「伏轩涛和姬慕秋如何了？」  
 
　　「姬慕秋白天在进行他对付太后的计划，晚上就去替伏轩涛按摩，不过每次都是等伶烨伺候伏轩涛入睡了才去，所以那小子根本不晓得姬慕秋就在身边。姬慕秋说就算我们骗伏轩涛他死了也没关系。」  
 
　　玥凊啐了声，他才不干咧，又没好处，而且说来也不关他的事吧！要骗，让姬慕秋自己去骗好了，哼嗯。  
 
　　玳萌煌双手抱于胸前，担忧的表示：「照理说我们心意相通，根本不必废话扯这么多，你真不怕精神被撕裂？」  
 
　　「过这个冬天再看情况。」  
 
　　「那男人可以帮你，你躲着他做什么？」  
 
　　「终是殊途，我不能靠他。以前还不是以为嫣会一直待在冰魄，还有那些朋友，可是被人拐跑的拐跑，被人猎杀的猎杀，搬迁的搬迁，最后能陪伴自己永远的，只有自己而已。我曾讲过情爱何足惧，因为我根本就不会笨到去沾染半点。」  
 
　　玳萌煌冷笑：「要是以前的话你一定会利用得很彻底，从不像此刻百般顾忌，根本就已经将夏御温记上心了。」  
 
　　「你就是我，怎么老爱这样损自己。」  
 
　　「不说了，我要去喝酒。」玳萌煌刻意笑得灿烂：「喝酒、喝酒。连你的份也一起喝。」说完就一个转身化作片片雪花飘散，风中绕着澹澹紫烟亦一同散去。  
 
　　「连我的份也……」男子站在池边无奈的笑：「我就是你，怎么老忘了。」  
 
＊　＊　＊  
 
　　纸窗贴了许多蝴蝶和雪花的彩色剪纸，连地灯和挂高的华灯也缀上可爱美丽的彩纸及泼画。毕竟是在咏悦楼中，多少会染上浪漫的气氛。粉蝶化作小童快乐的在里外穿梭来去，手上执了玳萌煌送的纸花，内苑没有外头热闹，却也弥漫澹澹的愉悦。  
 
　　在内苑休养时，总能闻到一股极澹的清雅香气，类似茉莉或桂花，伶烨和伏轩涛解释，那是纯狐玥凊的气息，他们仰赖玥凊的力量化作人，所以染上这样的香气很正常，不过若非伏轩涛静心感受，也不会察觉此般若有似无的味道。  
 
　　「爵爷，今晚的饭菜也要同时间上吗？」  
 
　　「呃、顺延好了。」伏轩涛很吃力的举起手，非常缓慢的进餐。  
 
　　别的穿越故事主角，通常都是去新世界展开大冒险，再不然就是成为很厉害的中心人物，然后发展(左拥右抱)浪漫的恋情，而不像伏轩涛，一来就是让剑刺到重伤，失望！被王爷和皇帝搞得晕头转向，王爷个性阴情不定还很爱整人，失望！美女国师居然不是个女的，而且是妖孽，失望！坏心太后下毒害他，现在必须复健，失望中的失望…… 
 
　　表面看的确是令人失望透顶，可是他居然半点埋怨也没有。姬慕秋不比想像中变态，也可能是现代还有更多变态的家伙，相较之下显得姬慕秋很内歛，而纯狐玥凊和他变成朋友，若不是他相救，伏轩涛早让太后害死了，比起来他实在没啥用。不过气势输就输了，起码他还活着啊！  
 
　　「对对，气势输就输了。」  
 
　　「爵爷？」伶烨抛了一个疑问的眼光。  
 
　　「没什么，哈哈，真抱歉，我吃饭真的吃很慢呐。」  
 
　　从他坚持要自行吃饭洗澡开始，早餐吃完的时间已经差不多能上中餐，结果中餐略过吃下午茶，下午茶结束已经到晚餐时间，所以顺延变成宵夜，啧。没办法，他要训练握力。甫中毒时，玥凊替他催吐，因此前阵子都是喝羹粥，现在已经能吃饭了，好怀念的口感啊！  
 
　　「爵爷的体力恢复得很快，等玥凊大人再来看你，或许会拿来更有效的仙药也不一定。」  
 
　　「说到玥凊，他最近怎么很少露脸？」  
 
　　「玥凊大人和玳萌煌大人正在处理比较棘手的事情。」  
 
　　「棘手的事情？」  
 
　　伶烨仍是一贯冷静客观的态度表示：「是的，穿越者的猎捕。」  
 
　　「除了我以外还有穿越者？」  
 
　　「爵爷感到惊讶是正常的，实际上，即使没有七曜同宫那些星星间的力量，要穿越不同世界还有其他方法，不过各有代价就是了。详细情况我也不甚清楚，都是玳萌煌大人告诉我的，不受自然力量所牵引的跨越最后引发的是自取灭亡，这一批野心者受了挫败应该会退却一阵子。」  
 
　　「希望他没事……」  
 
　　见到伏轩涛认真讲这句话的模样，伶烨沉默的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如果玥凊大人和玳萌煌大人听到，一定会很高兴。」  
 
　　「嗯？」  
 
　　「纯粹是我的猜想而已，像他们这么厉害的存在，即使是称兄道弟的朋友也不会像爵爷这般担心过他们吧。大部分都是讲『是他的话没问题！』或者『就交给他吧！』这类话。  
 
　　与其说是完全信赖，不如说是从没见过大人脆弱的模样，因此连想像大人需要求助的情况都很困难。大人即使喝到烂醉，也可凭本能杀人，若非以前他窝在冰魄，修养心性许久，诞生在哪里都俨然是灾难。」  
 
　　伏轩涛尴尬的笑，妖怪的价值观和逻辑果然很不同，只要认定是事实的话，能不留情面的仔细道出口，也不管听的人会作何反应。  
 
　　「爵爷是大人很特别的朋友。」  
 
　　伏轩涛有点难为情的回他：「谢谢你，我也是凭本能担心他，实际上却帮不上任何忙。」  
 
　　「你们人不是都说心意最重要？」伶烨澹澹勾起嘴角：「先有那份心，再来的是就顺其自然，现在不知道做什么，不代表以后也不知道，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看不出伶烨会讲这种话……」他对这只蝶精刮目相看了！  
 
　　「后面的话是玳萌煌大人讲的，我是借花献佛而已。」  
 
　　「呃。」难怪，平常伶烨话不多，那些话果然不像是他讲的，可是借花献佛这成语怎么听都用得很怪。  
 
　　伏轩涛有个感觉，即使他睡着了，有人会来看他睡得好不好，若在外面睡着，那人会将他抱进屋，每天不懈怠的按摩他的关节、肌肉，有时半梦半醒还会隐约听见呢喃声，听见那声音就莫名的安心，不晓得是不是什么安眠咒。  
 
　　想来这不太像是伶烨他们会做的事，或许是他还不够了解这些式的个性也不一定。不管是不是奉了玥凊的命令，肯这样默默付出，再怎样他都该道声谢才是。  
 
　　「对了，谢谢你最近都替我按摩到那么晚，其实我睡着之后不必管我也是可以。」  
 
　　此话引起伶烨睐过一个不解的眼神，转眼他又迳自了然的回话：「那不是我。是禾火大人。」  
 
　　「禾火？」  
 
　　「是，玳萌煌大人说他叫禾火。你入睡后的事都由他在照料，所以爵爷不必谢我。」  
 
　　伏轩涛从没听过禾火，「他也是玥凊的使魔？」  
 
　　「我不清楚，只知他叫禾火，因为容貌怕吓着爵爷，因此禾火不会在爵爷清醒时出现。」  
 
　　「嗯……禾火……」好奇心使然，他决定今晚假寐，得好好感谢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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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因狐脑有些损害，故内容偏血腥扭曲。  
 
未满18岁的乖孩子们请勿点阅唷。(笑)  
 
---------慎入唷。(眨眼笑)---------  
 
　　万清东京的边缘有座连屏峰，山如其名，峰峦迭翠宛若自然屏障，将东方的地界隔开来，往来须经各个栈道，不过二甲子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大地震将那些栈道震毁，所以万清往东行，时常要绕远路或水道才能过去，人烟杳然的连屏山域也成了不少精怪潜伏修练的地方。  
 
　　上回纯狐玥凊和玳萌煌打发穿越者的地方和连屏峰有段距离，尚处东京近郊，华倾蓿才能领击术、御术局的人赶来帮忙，这回引战之地则落在连屏峰之中，普通人断然不会有入山的念头，连猎户都很少接近，更何况时值冬季，鬼怪传闻更是多。  
 
　　玳萌煌将跟踪的人引来此处，现身的居然是道士，是之前曾被酒醉的纯狐玥凊杀过一次的家伙，道士身材高大壮硕，多年不见样貌没变多少，只是多了几绺白发。  
 
　　「哼，不知死活。」玳萌煌面无表情的说。  
 
　　「你这妖孽，溷进帝国别有居心，我今日要替天行道。」  
 
　　「哦？你所谓的天，意志可是谁都能参透的？」  
 
　　青年瞄见道士的影子有东西游动，这大汉的心智被吃光了，是走火入魔的特徵，恐怕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者对他施手脚，才让他能追进连屏之中。  
 
　　传说有个龙穴就在连屏中段，由于无人能至而产生诸多的谣言和怪谭，龙穴一说也没什么人当真，然玳萌煌确知连屏有口龙穴，在其元辰水之侧，是杀气浓重的地方，聚阴聚煞。他暗忖，乾脆藉这机会改变这里的地势，解除紫金帝国将来的危机，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道士的事只是顺便应付。 
 
　　「废话少说！」  
 
　　彪形大汉不拿桃木剑等\法器，而是手举大刀往他肩上一噼，刀刃狠狠切进青年肩上，却没半滴血喷洒出来，大汉惊愕的瞪着那伤口，青年冷然的表情浮上邪佞的澹笑，秀气的眉微挑：「臭道士，想上西天，本狐就再送你一次。」  
 
　　玳萌煌双指捏住刀面将大刀连人举起，扔狗骨似的往一旁抛去，大汉飞了十多尺远，竟还能稳稳落地站直。肩上的伤口消失，就像没被刀噼砍过一样，连衣服都没裂开，青年优雅的拍拂着月白的长袖。  
 
　　「道士，你走火入魔。」  
 
　　「呸，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哼，对对……」道士的耳边好似有人讲话，「没错，他是祸害，是祸害！」  
 
　　「无药可救。愚昧。」玳萌煌好笑的下了结论，这人非杀不可了，道士的影子的确藏了些什么，他有些好奇，是谁一直在等待时机穿越到这世界来追猎自己。  
 
　　道士忽地定睛瞪人，举刀再朝他冲过去，几乎足不落地的奔驰，玳萌煌专注的观察附近地气，寻找元辰水确切的流动方位，灿紫的瞳眸仰视星斗，结穴时冲起之处蜿蜒落脉，有迹可循。  
 
　　「找到了。」玳萌煌轻盈的翻身跃至水口，单手于地面画咒，然后于无形的咒印上呵了口气。  
 
　　完成施印，回过神同时，也察觉道士砍来的刀和先前不同，此次的攻势较刚才勐烈，整个人及刀身皆笼罩在诡谲红光中。他暗恼不妙，伸出左臂去挡，没想到整只胳膊让大汉砍去一半，炽热鲜红的血飞溅出体外，他退倒前借势抬脚往上瞄准道士的下巴踢击，也将他的半颗头踢歪，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响起。 
 
　　倒地的道士不顺的喘了几下，又站起来，只是整张脸已然扭曲，双眼爆凸出来，口鼻流出黑稠的东西，那东西有无数的眼睛咕熘熘的转动，道士开口同时发出数道或高或低的声纹道：「下地狱，去死，下地狱去，祸害，祸害……」  
 
　　那模样已经不是纯粹走火入魔，而是成魔了。道士举刀走近玳萌煌，玳萌煌摔倒在地还没撑起身，躺在地上时，映入眼底的星空美得令人狂乱，如同幻化的存在，此刻他竟然还有感而发的赞叹。  
 
　　道士一脚踩在他胸前：「该死的祸害，下地狱！」  
 
　　不好，臭道士听似咒骂的话其实是催魂之音，令他分心。普通人听了大概会自残，或被控制住，玳萌煌暗笑，他听了顶多是分心，伤害不大。  
 
　　道士说着便将刀锋刺到玳萌煌心口，他因而又吐了一大口血，血泡汩汩自口中流出，呛咳得难受，真没想到臭道士可以活死间变成难缠的模样，方才委实不该分心找元辰水，不过他向来都不是会浪费时间后悔的个性，反而挑衅的挤出笑。  
 
　　道士见到他惹人厌的笑容而被激怒，抽出刀疯狂的在玳萌煌身上抽划，恨不得要将他碎尸万段，嘴里不住反覆念道：「下地狱、去死！祸害！」这类的句子。  
 
　　啊，听见肋骨断的声音，比道士的还好听。左手的筋骨也扯裂了，还有内藏破的声音。彷佛是他人发生的事一般，玳萌煌心情平静的任其发泄，那双晶紫璀璨的妖瞳始终盯着道士身上看，直到道士感到全身被电到似的悚惧，停下动作。  
 
　　「不可能，这不可能，都已经烂了啊，为什么还不到地狱，为什么？」道士见到青年那副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身躯，他的目光依旧澄澈清亮，紫瞳则像无底深渊般令人坠落，为什么这样还能笑，应该死了才是！  
 
　　道士语无伦次的讲了几句，发狠要刺瞎他左眼，却让银紫光晕弹开。道士滚了几圈，然后全身爆裂，血肉横飞，肉身里窜出一只和道士本身不成比例的巨大红蜘蛛。红蜘蛛身上冒出许多小的红蜘蛛。所谓的小也仅是相对性而言，其实对平常可见的来讲还是大很多，它们朝玳萌煌吐丝飞射过去，有些钻入他体内。 
 
　　「噫呀──！」玳萌煌受毒和啃咬的刺激而鸣叫了声，红蛛口中喷出银白细丝缠绕住他整个人，血染上了白丝，美得吊诡，它将他整个人都拉起身，他难受得闭紧眼，血都快流乾似的，腥味引来蜘蛛们亢奋的沾食。  
 
　　「幻化，是我的了。」红蛛化作一名妖美的赤发男人，笑声刺耳，得意间未察玳萌煌状况有异。  
 
　　玳萌煌以几不可闻的声音抱怨：「好痛呀……」  
 
　　「嗯？」男人手中缠紧系牢玳萌煌的丝线，眯起眼：「只要得到幻化，就能拥有倾覆任何一个世界的力量，谁也拿我没办法。」  
 
　　「幻化？」青年低低的笑了几声：「你叫我？」  
 
　　「你还没死透？」红蛛大惊。  
 
　　「刚才是你要我下地狱？」  
 
　　「没死不打紧，我就活生生吸收你的核。」男人扯过玳萌煌，掐住他的细颈作势要夺过名为幻化的核，玳萌煌将眸眯得细长，妖饶的扬起笑痕。  
 
　　「谁也受不起我，谁也受不起。你没见识过地狱，不然你就不会要我去了，我从那里来呀……」他倏然瞪大眼，对上红蛛的目光，红蛛全身僵住，反射想扔开他，却又止住动作，因为好不容易就快得手的幻化，怎能轻易抛开！  
 
　　玳萌煌用力闭眼，再度睁开双眼时，没了瞬间闪过的如电目光，却仍旧窒人。「小蜘蛛，我们恰好站在元辰水之间，一方为阴，一方为阳，杀阵已然剥化成局罗。」  
 
　　「你……」  
 
　　「想要幻化，尽管来取，但为了惩罚你弄疼我，我要咬掉你的舌头。」  
 
　　玳萌煌自动凑上，看似吻住男人，唇角却渗出了嫣红的血液，红蛛连哀号都叫不出来，全身血色尽失的迈入死亡，玳萌煌才松口吐掉了红蛛的舌，失去丝线和男人的支撑，他再度倒下，满口血腥的哼哼笑起来。  
 
　　所有蜘蛛都消失于无形，丝线亦然，玳萌煌狼狈的瘫在地上，好笑的自语：「想要幻化？你该庆幸是我下杀手，而非幻化，发狂的滋味难受呀……差点让幻化浮现，啧。」  
 
　　红蛛死于元辰水中，将来紫金国运一衰，搞不好会转世变成败国的家伙，不过那也是许久以后的事了，到时纯狐玥凊一定早就不在这里了。  
 
　　一阵凉风拂来，翠白的光影掠过上空，青年身边有人咋舌：「哇，玩成这样太惨了吧。」  
 
　　「斐潋，你手脚太慢了。」  
 
　　「这也怪我？」负着长剑的竹妖双手抱胸：「我是感觉到庞大的气才来的，你又没事先吩咐我。好了，在这里忙什么？」  
 
　　「刚忙完小事，有件大事交给你。」  
 
　　「说。」  
 
　　「把这座山中段噼了。」  
 
　　斐潋假装挖耳朵：「我有没有听错？」  
 
　　「噼出一道凹口即可，我要看到切口乾净俐落。嗯，能现出长瀑般的天空，难不倒你吧。」  
 
　　「好久没干这种影响地貌的事了。」斐潋开始伸展筋骨，跃跃欲试的模样，完全不在意玳萌煌身上的伤。  
 
　　「不要紧吗？」  
 
　　「死不了，躺一下就好了。」虽然讲话不时有血泡冒出来，可是还能流利的讲话，根本无须担心。也难怪伶烨会有些惊讶伏轩涛关心这只狐狸的事，像这样小小的打一架，是很平常的事。  
 
　　斐潋嗤笑：「谁问你身体？我是说噼山这笔帐，你担当得起？」  
 
　　「嗯。」  
 
　　「你还想在这边躺多久？」  
 
　　「我想看一下星空，这边看到的夜色很美呢。」  
 
　　「哦。」斐潋从前就觉得这只狐狸是疯疯癫癫的，比妖怪还要怪，但若不是如此也就不像纯狐玥凊，因此哼笑了声没再理他。  
 
　　斐潋握住身后长剑的剑柄，腕施力一扭，震碎了剑鞘。那不是普通的长剑，肉眼虽无法辨识，但此刻稍有眼通的人朝连屏峰望来，便能见识一道锐利慑人的寒气，硬生生的朝中段噼下，生灵和山野精怪由于无预警的剧变，全都惊慌乱窜。  
 
　　乱石飞崩、尘涛漫天，巨响震盪大地，玳萌煌的笑声亦掩没于其间：「月似银牙掠湖心，星若扬尘散寒霄。」他笑，这夜色真美。  
 
　　今次的地震远比先前的骚动还要巨大，相连的十几个省市都被震得乱七八糟，毫不意外的引起了各地火灾和建物倒塌。  
 
　　无可避免又造孽了，比滕炎令烧乾淮水的影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一震能让紫金帝国的国运再延上百八十年，总比改朝换代流的血要少很多，或许值得，只不过横祸业障又要全归到九尾狐身上。玳萌煌苦笑，他最近还是避开华倾蓿好了，会被骂死的，唉。  
 
＊　＊　＊  
 
　　夜阑人静，伏轩涛在伶烨的帮忙下沐浴完，书也不看就睡下了。当然，他打算假寐等禾火现身。禾火的来历连伶烨都不知情，这点令伏轩涛好奇不已。  
 
　　等了又等，他都快睡着了，到底今晚会不会来啊！  
 
　　「飒──」  
 
　　寂静的房内，隐约可闻轻纱、帘幕和衣物摩擦及行走间带动微风的声音，有人穿过蒙胧轻纱所成的帷幕进来了，足音细弱近乎于无，但稳而不躁，感觉得出那人并不刻意放轻脚步，而是踏着优雅的步伐翩然来到。  
 
　　足音休止，伏轩涛心知来者已站在床边，沉默的凝视他良久。这样的静默让伏轩涛感到尴尬，哪有人光顾看不出声，未免太专注了，又不是在瞻仰仪容！  
 
　　「睡得可好？」他的话透过面具传出，真实的声貌听不真切，不过原本的声音一定更好听，伏轩涛迳自猜想。  
 
　　禾火坐到他身边，将他整个人轻柔的抱到胸前，这样亲腻的距离让伏轩涛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不过他知道禾火只是要替他按摩，就好像以前半梦半醒间时做的一样。  
 
　　「伶烨说你的行动已经恢复大半了。」  
 
　　禾火温温细语：「我会帮你，一直到……不需要我为止。」听在伏轩涛耳里，禾火的话流露出某种深切的意念，他初来这世界，所以不识此人。即使以伏轩涛过往的社交圈来论，他也肯定自己不认识禾火，可是禾火的口吻彷佛他们往来很久了。  
 
　　禾火握起伏轩涛的手，仔细的抚过手背，一路来到指窝，专注的蹭过指节：「还是那么清瘦，该多吃点的，嗯。」  
 
　　禾火是个男的，而且待伏轩涛的方式过份温柔，伏轩涛心里别扭得很，再加上气氛实在太腻人，他忍不住偷偷睁开眼，颈窝的肌肤敏锐的感受到禾火吐露的温暖气息，带点似曾相识的薰香。咦？似曾相识？  
 
　　不对呀，有谁曾经给他嗅过此类木质的薰香？伏轩涛在脑海搜索这样的气味，既恬澹优雅，而且稳重内歛的气味，快找到那气味的片段时，禾火做了一件惊扰伏轩涛回忆的事，他突然停下了按摩，双臂揽过腰际稍微施力的搂住。  
 
　　「都是我不好。」  
 
　　伏轩涛吓了一跳，没力气挣开他的怀抱，可是肩膀明显的颤了下，禾火没料到伏轩涛假寐，也微愣。伏轩涛相当吃力的往一旁靠，虽然还坐在禾火身上，但这角度可以看见对方，他们彼此对望了起来，伏轩涛先开口：「……你就是禾火？」  
 
　　他终于见到禾火的模样，禾火戴着一副奇怪的面具，左眼缺了一角，能看到裸露出来的皮肤，皮肤虽是平滑，却烙有彷佛正在燃烧般的嫣红色彩，以那片皮肤为底，燃烧的色彩渲染了整张面具，看起来像覆满了金鱼尾巴，另一只眼睛应有的缺口被赤红片羽所遮掩。  
 
　　「我是禾火。深夜造访，实是失礼了。」  
 
　　「呃嗯、不是啦，我不是要怪你。」伏轩涛有些不知所措，现在连习惯性挠下巴的动作都很难轻易做到，仅是有些无奈的笑说：「我想和你道谢。」  
 
　　「道谢？」  
 
　　「每天深夜你都会来帮我按摩吧？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你这样付出，我觉得很感动，希望能当面向你道谢。但是你这样会不会太累，这么做很麻烦吧？」  
 
　　「不累。」禾火的回应平和而温柔，用字简短却让人感觉耐心十足。  
 
　　「你和伶烨一样是玥凊召唤的式？」  
 
　　「嗯。」他回得理所当然：「我是琰雀精。」  
 
　　「琰雀精，琰雀……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生物。」伏轩涛尴尬的说。  
 
　　「是传说生在炽魂峡的一种仙鸟，夜里全身会发出荧荧光芒，但现在我不能现原形给你看。」  
 
　　「因为受伤了？」  
 
　　「……」  
 
　　「伶烨说你的脸有伤。」  
 
　　「让你受惊，抱歉。」  
 
　　「噫、我不是这意思啦，你别一直道歉。失礼的是我，唉。」  
 
　　「没关系。」男人的语调略带笑意，伏轩涛不自觉的红了脸。  
 
　　「禾火。」  
 
　　「嗯？」  
 
　　「你的脸一点也不吓人，不必避开我。深夜还不睡，很伤身体，以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陪我下棋也行，啊、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忽然难为情，伏轩涛对讲个话都气势不足的自己很气馁，太没用了。  
 
　　「可以吗？」禾火稍微凑近他，那只左眼认真的盯住：「你不怕我这张脸？」  
 
　　「不怕。」这张脸不似常人，可是很像现代的彩绘艺术，实际上伏轩涛觉得很美，连那张面具都形同艺术品一样，再加上禾火给他感觉是个温柔有耐心的人，他怎么可能怕。  
 
　　「你的心肠真是好。」禾火明显带笑意的表示。  
 
　　那种笑语和伏轩涛印象中某人极为相似。「我是琰雀精，你却担心妖精不睡身体会不好。琰雀的睡眠很短，多半是逢魔之刻，亦即下午到入夜之间，其馀都是清醒着，请别为我担心。不过就是只鸟罢了……」  
 
　　「禾、禾火。」伏轩涛几乎是用了所有力气回握他的手：「不该妄自菲薄。就算是只蚂蚁也有它自傲的存在意义啊！」这种意味不明的话比较像狄岚会讲的，禾火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不像其他人那样茫然。  
 
　　禾火凝视他显得苍白的手，面具下扬起明显笑痕，澹然回话：「我知道了。那么，以后我便不再来了。」  
 
　　「啊？你讨厌我了吗？对不起，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禾火，你不要生气。」  
 
　　禾火一手抚上他的面颊：「我没生气。你恢复得很快，应该不需要我了。」  
 
　　「可是……」  
 
　　「可是？」  
 
　　「我很高兴你来，不、不要……丢下我。」对于向禾火低声哀求，伏轩涛感到很讶异，可是心中有股强烈的念头，他希望禾火留下来陪伴，要是今晚不挽留，以后一定会失去什么。  
 
　　禾火幽黑的左瞳望着伏轩涛，半晌，轻叹：「我不可能会拒绝你任何要求，轩涛。」  
 
　　那声「轩涛」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伏轩涛脑中荡出波波涟漪。  
 
24  
 
　　禾火唤他一声轩涛，同样的叫法，出自面具后的语调，熟悉得激起他心口的酸楚翻涌。  
 
　　「怎么哭了？」带了一些不明伤口细痕的指尖，柔柔的拭过伏轩涛眼下，令人注意到不光是脸上的伤，禾火连指尖也经历许多风霜。  
 
　　伏轩涛也不明白为什么被禾火这样叫名字，眼泪便无法控制的落下。当时他联想起了姬慕秋，那男人在他心所留下的印象，远比他所想还要鲜明，钉在心口，一被扯动就难受得想哭。  
 
　　「对不起、对不起，只是忽然很想念一个人，以前我不会这样。让你见笑了，抱歉。」  
 
　　禾火的眼神很温柔，他始终没有开口，连安慰也没有，也许沉默就是他的安慰，禾火只是静静的凝视他，就好像伏轩涛记忆中那样，从小姬慕秋也是这样凝望自己。  
 
　　「我很像你讲的那个人？」  
 
　　「……不像吧。」伏轩涛皱眉：「那个家伙蛮变态的，没有你这么温柔。」  
 
　　「呵，我不懂温柔。」  
 
　　「禾火是没自觉而已，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很温柔。」  
 
　　「既然不像，那人又如你所言，怎会思念得要哭？」  
 
　　「也不是真的很变态啦，那都是他的伪装。实际上我不讨厌那家伙，唉，是什么感觉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唔……」  
 
　　「他？」  
 
　　「禾火会有兴趣听吗？」  
 
　　「但说无妨。」禾火拉起了伏轩涛的手，继续揉弄关节和肌肉的动作，那触感很舒服，可是在伏轩涛清醒时候，心里难免别扭。  
 
　　「请别在意我，你说吧。」  
 
　　「禾、禾火，今天不要这样。」  
 
　　「弄疼你了？」  
 
　　「不是，我怕痒。」  
 
　　「原来如此。」他都差点疏忽了，伏轩涛是怕痒的，呵。「改天再聊你想念的那人，你先睡，我等你睡着再替你揉揉。」  
 
　　「这怎么好意思，等我睡着都很晚了。」  
 
　　「我无所谓。」禾火不在意伏轩涛羞赧的表情，将他抱回了原位，掖好被子，然后背对他坐在床缘。  
 
　　屋里又恢复宁静，隐约可闻外苑的丝竹和笑声，但那不影响睡眠，伏轩涛并没有阖眼，而是望着禾火的背影，他想起了以前目送姬慕秋回府时，姬慕秋的背影也是这样令人安心。  
 
　　实际上能让姬慕秋背对着的人，少之又少，姬慕秋不相信任何感情，也不完全信赖任何人，能让其背对的人，一定是即使背叛了他，却也依然重要的对象。  
 
　　「禾火，谢谢你。」禾火没有回应，伏轩涛见不到他的表情，就算是正对着，见到的只有左眼，有些好奇面具下的部分，是不是和左眼一样温柔。  
 
　　从前狄岚发烧，母亲也会像这样守在身边，即使退烧了，母亲还是坚持要待到天亮。他发烧的时候会发恶梦，母亲会让他睡自己床上。父亲时常不在家中，有次他因为恶梦而哭闹不已，父亲已为他精神错乱听不见别人的言语，还当着狄岚的面抱怨他太过吵。  
 
　　「吵成这样明天我怎么上班？」父亲这样吼完后就到书房睡了。如果父亲知道狄岚听得见，会不会温柔一些？  
 
　　以前狄岚是在意的，那时的一切都记在他心里，好像缺了一角，他怀疑父亲并不爱他和母亲，可是直到母亲过世，他都还存有一丝希望，最后当他发现母亲才是父亲的外遇对象时，他就不在乎了。  
 
　　那个人，他根本不承认是他父亲。爱或不爱，也没意义了。从母亲过世之后，狄岚心也死了，能来这世界成为另一个自己，遇见许多关注他的人，他很想好好珍惜，包括眼前的禾火。  
 
＊　＊　＊  
 
　　靖晖花了不少功夫摆脱那些跟得死紧的宫仆们，怀里揣了几件男子的冬衣，秘密的来到巧砌轩，连乐乐都寄在母妃那儿没带上。  
 
　　巧砌轩中央有座鱼池，不过已经没有鱼了，只有绿绿的浮萍，还有疑似枯萎的莲叶。她进到巧砌轩，发现这儿实在荒凉得很，若不是上次那位大哥哥告诉她乐乐的事，她会以为自己见到的是巧砌轩的鬼魂。  
 
　　那位大哥哥生得平凡，但是举足轻盈，给人飘忽不定的感觉，乍见很有疏离感，可笑起来却多了几分亲近，尤其是那双眼，回想起来很耐看。  
 
　　「恭迎靖晖公主。」上次好听的声音又从她身后传来，她反射性吓的缩起肩，随即猜到是大哥哥，笑着回过身来，颀长的身影就背光立在那儿。  
 
　　「大哥哥。」她兴冲冲的往他跑过去：「你真的在，太好了。」  
 
　　他微微弯下腰来，神情悠然的问：「还有事想要我帮忙么？」  
 
　　「我给你送衣服来。」  
 
　　「衣服？」  
 
　　「大哥哥穿的太单薄，不怕受寒？我呀，给你带了几件冬天穿的衣物。」虽然巧砌轩是废墟，她还是凑到男人耳边悄声讲：「嘘，是慕春哥哥的衣服哦，谁叫他抱走乐乐害我哭，我拿他几件衣服，他不会发现的啦。」  
 
　　……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收到那男人的衣物，他心里忍不住感到好笑，嘴上应她：「多谢公主美意，不过我其实不怕冷的，我不是紫金帝国的人，是……寒丹人，很耐寒。」  
 
　　「寒丹人？」  
 
　　「生母是寒丹人，我天生就不惧冷。」  
 
　　靖晖扁起嘴，捏他手背：「不行！本公主命令你穿，冬天就该穿暖些，你不必顾忌衣服是怎么来的，要是你感冒，我、我生气。」  
 
　　手背让她捏其实不痛，但他还是佯装无奈的笑答：「是、是、是，小的会穿上。」  
 
　　她听见大哥哥自称小的，不是很高兴。「大哥哥，你叫我靖晖就好了。」  
 
　　「这怎么成，我不过是名贱奴。」  
 
　　「我不管。」她又捏了他手背：「叫我靖晖！」  
 
　　「好吧，靖晖妹妹。」  
 
　　「呵哈哈哈，对了，你姓甚名谁？」靖晖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公主的仪态，完全是个任性的普通小女娃儿，看来待在宫里是会憋坏的，好不容易有个人能让她放松的说话，她心里很愉快。  
 
　　他思忖了下，笑应：「在下姓皇。名字叫明聿。光明的明，聿就是这样写的……」他随手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给她瞧。  
 
　　「明聿哥哥。」她将衣服塞到他怀中，满足的微笑：「我可不可以常来见你？」  
 
　　皇明聿面有难色，犹如良久，靖晖不顾男女之别的揪住他衣袖轻晃：「可不可以呀？好嘛！好不好？」  
 
　　「唉，不能太常来，我很低调。万一被你的皇帝哥哥发现，那就糟了。」  
 
　　「为什么？」  
 
　　皇明聿失笑：「因为后宫不该有男人呐。我……」  
 
　　他若有所思的沉吟了声，然后叹息：「我的母亲是外族，只侍寝过一回，就偷偷怀了我，连皇帝封名都没有，独自死在这里，严格来说，我们是有血缘关系，但寒丹人是从母姓，我不姓姬。」  
 
　　「哦～～～～明聿哥哥！」单纯的靖晖公主完全没怀疑过皇明聿的话，高兴的扑了上去，他接了个满怀，索性抱着她走到屋里继续解释身世。  
 
　　「因为出身过劣，再加上前阵子寒丹联合他国来犯，所以我更不能让瑞皇发现，否则他恐怕会百般整我，我的存在，只有一个老太监知道，是他照顾我长大的，这辈子我打算安份守己的活到老死，能够如此也就该偷笑了。」  
 
　　靖晖听着听着，竟然哭了起来，还抓皱了皇明聿的夏衫，她任性归任性，心地还是天真善良，舍不得这样的事发生：「明聿哥哥，呜……」  
 
　　皇明聿暗自伤脑筋，故事掰得太认真，惹她哭了，罪过啊！  
 
　　「不哭、不哭，你哭的话哥哥过意不去。」  
 
　　「你不要怕慕春哥哥，我保护你，你不用怕！我去让慕春哥哥想办法让你过得好！」  
 
　　「啊？」敢情她是想将他揪出后宫，以护手足情宜？啧，做太过头，好像变成反效果了。「靖晖，万万不可，你别心疼我，我是真的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别的事我根本没想过的，真的！」  
 
　　连最普通的妄想都不敢，这话听在靖晖耳里是这样揪扯人心，她怎么舍得自己的手足如此卑微！就算母亲连个妃子都称不上又如何，他们同一个父皇啊！  
 
　　皇明聿彷佛看到她剔透的双眼冒出火光来：「我绝对会让慕春哥哥待你好！」  
 
　　按狄岚先前的现代语交流，这种情况，他应该要喊句：哇哩咧！现在是怎样！  
 
　　「你误会了，我和你解释这些，真的不是要害你哭或是心疼，而是……」  
 
　　「唉唷，明聿哥哥，你都喊我妹妹，我怎么可能不为你想，我这就去──」  
 
　　「不可以！」他沉下脸，一头热的靖晖也傻住。「绝不可以，万一瑞皇开罪你，我不如去死！我这身份的存在已经是为难他了，你该替皇上想想，他会很难为。」先下剂勐药让她闭嘴先。  
 
　　「明……聿哥哥……」她又要哭了，但这回态度明显软化：「好吧，那我常来见你，你不要难过哦。」  
 
　　靖晖哭着摸摸皇明聿的头，他也很配合的低下头让她摸，然后逗她笑，自那之后，靖晖公主时常在后宫上演失踪记，每次她出现都笑得春风满面，皇明聿不是伏轩涛那样良善的家伙，关于公主对他的身世谎言深信不疑一事，毫无愧疚感。  
 
　　应付小孩子还挺麻烦的，因为他自身心性就像个孩子，但也因此了解起来简单多了，和靖晖相处的情况大致上还算愉快。  
 
　　伏轩醉将靖晖保护得真好，靖晖像张白纸，滴墨不沾的，真想玷污看看。不过，仅是想想而已，他并不想沾染太单纯的对象，那太麻烦了。再者，靖晖傻傻笨笨的，连勾心斗角也不会，不是更好敷衍？  
 
＊　＊　＊  
 
　　靖晖屡屡失踪的事情，终究传到姬慕春耳中。  
 
　　姬慕春一心想从采秀中找出纯狐玥凊，忽略了原先后宫的风吹草动。本来后宫的事，他身为一国之君都全权交由皇后处理，尚未有皇后便交给太后。总之谁掌凤印后宫就归谁管，输赢各凭本事、运气，斗不赢也认栽，但这时候靖晖的反常，让他有点在意。  
 
　　靖晖居然将乐乐交给太妃照顾，失踪的时候，乐乐都在太妃寝宫，反常得不可思议。打从靖晖第一次见到乐乐，就吵着说要养它，除了太妃之外她最黏的就是乐乐，到哪里都要抱着它，如果乐乐是个男的，她搞不好就吵着要嫁乐乐了，而今，她居然会抛下乐乐失踪。  
 
　　后宫是不是……发生了某些身为一国之君应该要注意的事了……  
 
　　「福铭，朕要见沉俪伦。」  
 
　　沉俪伦表面上是听命于掌凤印之人的内将军，亦即效力于太后，实际上则是姬慕春在后宫的眼耳。他虽然对权势无欲无求，却非没有努力过，光是要在宫里得过且过也需要下一番功夫。  
 
　　平时无为而治，一旦发现毒草或祸根就立即铲除，绝不留馀地，不单是他和姬慕秋共同的处事方针，更是生存原则。要活就要斗，身心无一懈怠，纵使外人看来他们过得生活悠閒惬意，无人敢反抗，也要为自己制造敌人。  
 
　　「卑职也无法掌握靖晖公主的实际动向，不过这情况是从日前她哭着找乐乐之后开始发生，公主身边的宫女跟着她到过巧砌轩，公主去了那儿之后，不知为何就肯定乐乐在皇上你身边。」  
 
　　沉俪伦的言下之意，是要瑞皇注意巧砌轩。巧砌轩是座废墟，后宫已经开始有谣传，说公主莫不会是中邪了。  
 
　　姬慕春当然不可能相信传言，唯有亲自证实过的事才能够相信。来到巧砌轩欲一探究竟，福铭等人尾随在后，姬慕春在轩外停下脚步：「你们在外头候着。」  
 
　　「可是皇上……」  
 
　　「福铭，你的胆子是不是让朕越养越大？朕的命令，你答应里怎听得见『可是』二字？」  
 
　　福铭惶恐的将身段压得更低：「奴才不敢。奴才等在这儿恭候皇上差遣。」  
 
　　姬慕春不喜欢挖掘秘密或查证事情时身边跟了别人，因为他谁也不信任，和姬慕秋一样。  
 
　　「有事我会出声。老实在外头待上。」  
 
　　见到福铭畏惧皇帝威权的模样，他心里着实感到好笑，也有些感叹，皇帝这位置太孤独，纵然他能呼风唤雨又如何，谁也不敢坦然和皇帝交心，而他真正想要的唯一，说不定也会因此永远无法到手。  
 
　　甫入巧砌轩，就见一位穿着二品内侍服的佝偻老者站在眼前。老者看来年岁约莫七十，发白齿稀，其貌不扬却目光炯炯，见姬慕春到来，也按礼跪拜：「奴才是安苓，司职于后宫猊户。」  
 
　　那身内侍衣虽看得出二品，但猊户并不是什么很不得了的单位，专门负责揽下户部和其他地方不处理的宫中人口管理，有时也帮忙处理尸体，讲直白点就类似于人口贩或收尸者，一般而言此单位记载甚少，有时就连住皇宫的人也会遗忘猊户的存在。  
 
　　记起猊户的事，姬慕春有些讶异：「朕以为几代前就已经没有设猊户了。」  
 
　　老人笑得像乾咳，声音难听：「回皇上，猊户一直都尽责的做份内事，不敢有分毫懈怠。」这话讲得好笑，他们的工作多半见不得光，若能忙起来，不就代表皇宫靡乱荒唐了嘛。  
 
　　姬慕春不理会他看似恭谨的讽刺，开门见山的问：「你见过靖晖公主来这儿是吧。」  
 
　　「回皇上，奴才听闻过公主之事，但见公主的不是奴才。若要听个详细，皇上还请到屋里。」  
 
　　「不了。」他不太有耐心在这件事上：「是谁见了公主都无所谓，以后不准公主再来。你将巧砌轩给封上，谁敢擅入就是违抗皇命，抗命者打入天牢。」  
 
　　「奴才遵旨。」老者弯低了腰回覆，姬慕春嗅着轩里有股霉味，不自觉的蹙起眉头：「对了，你怎会在这儿？」  
 
　　「为了平息公主失踪的风波，奴才特地守在此处恭候圣驾。」  
 
　　「嗯……即刻封锁这里。」巧砌轩这废墟引人胡思乱想，封了才好，靖晖真是爱惹麻烦，亏他还特地跑来，结果并无特别的发现。  
 
　　众人离开巧砌轩后，那名安苓旋身一变，变成了夏衫青年。青年对门口扮了个鬼脸，蹬着小跳步往墙面穿过去，眨眼间来到了太妃待的谧雪殿，他人就在千岁梅树上，噙着笑俯视谧雪殿。  
 
　　他身后浮现了一张清丽的脸，形象渐明的朝树上的青年微笑，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不过肉眼见不到，只有同类的青年知道男人的存在，男人是千岁梅树的化身。  
 
　　「千岁，今年冬天好冷呢。」青年没开口，而是直接以意念和其交谈。  
 
　　「冷还不穿公主送去的冬衣？」男人展开双臂环住他，青年感受得到有股温喣的暖意包围住自己，这是株善良温柔的梅树，植物多半都该如此美好，这也是青年爱亲近花草的原因。  
 
　　「我讲这话的意思又不是指我怕冷，别忘了就算河海冰冻，我也还是活蹦乱跳的九尾狐呀。」  
 
　　「来见谁？」  
 
　　「当然是来见千岁。」他靠在树身上，俏皮的嘻笑：「帮我在梦里和太妃说，叫她看好靖晖，不要插手后宫的事了，对她身体不好。」  
 
　　「唉……」  
 
　　「不管事的话，她可以活久一点。太妃的心，医不好了。」  
 
　　「连你都无能为力？」  
 
　　「千岁，我不能干涉人心过深，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行，对自然明白越多，越不该去强行改变，这道理你明白。」  
 
　　「关己则乱。我明白，但还是不希望见她香消玉殒。」  
 
　　「太妃又不是现在就死。」纯狐玥凊的价值观和言行，不受常人礼教规范，讲这样的话并不代表他不在意。  
 
　　伏轩醉的心，就像沾了水气的兰花花苞，无法绽放就先枯萎凋零。她隐而不说，是打算默默的走到最后，不想见谁为她伤心。  
 
　　「她一定很希望能见你一面，玥凊。」  
 
　　「不，太妃想见的是你，千岁，她爱你。」  
 
　　「……」  
 
　　「你爱她吗？我可以帮你提早化人形。」  
 
　　「不了。我不想化人形。」  
 
　　青年歪着头：「为什么不？」  
 
　　「我喜欢伏轩醉，但那不是爱情，不该再绊她过深。玥凊，你懂爱情吗？」  
 
　　「哈哈哈哈……当然不懂，你问错对象了。」  
 
　　千岁浅浅的笑叹：「我心中已经有人了，而那人不是伏轩醉，因此，我对她的喜欢，和她对我的恋慕，两者是不同的情感。」  
 
　　他心里惊讶，长年都生在谧雪殿的千岁，心中居然早有心仪的人，而且还不是甜美醉人的太妃，那会是谁？该不会是靖晖吧！「喂，你该不会、该不会对那个成天抱着猫熊的女娃儿……」  
 
　　千岁轻轻笑开来：「不是她，不是靖晖。这是我的事，你别乱想了。明年春天，来我这儿吃梅子吧。」  
 
　　玥凊皱起鼻子：「才不要。」  
 
　　男人双手压挤他的脸，那张平凡的脸蛋扭曲得滑水。千岁佯装不悦的讲：「你说什么？不要？你不是都说爱看我春天盛开的样子，本千岁邀你赏花吃梅子，你拒绝？」  
 
　　「我我、我是爱赏花，但是我不爱吃梅子啦！」  
 
　　「……你……拒绝我。」梅树大受打击。  
 
　　「唉唷，你别生气，我是真的不爱吃梅子。」他有点白目的重覆着不爱吃梅子这件事。  
 
25  
 
　　夏御温也好，姬慕春也罢，那份纯粹执着的模样，都让纯狐玥凊喜欢得紧，但也为此困惑。那不是情爱，就像爱喝酴蘼酒，怎么也喝不腻，可若是没有，也不会思之如狂。不，想喝而喝不到，他的确会焦躁得快抓狂，所以即使对姬慕春有类似的感觉，也不能算是情爱。  
 
　　倘若这都不算是，为何要患得患失？  
 
　　不光是姬慕春的执着，姬慕春这个人本身，都狠狠扯住纯狐玥凊的心思。为了不去注意这点，纯狐玥凊转而经营其他人际关系，最好忙到忘了姬慕春，但他越是逃，就被心中的思慕追得越牢。  
 
　　「终是殊途，玥凊，我有自知之明。今日能相爱一场，他此生过完就能摆脱，可是我好害怕，好怕我长久的生命里要活在他的影子里，我的偏执不输他，太妃讲得对，我执着于不执着，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旦投入，就会是全部，是全部啊……」  
 
　　怀中的青年没有反应，玳萌煌又笑又叹的自语。不讲点话，他怕被死寂的黑暗吞没。  
 
　　和梦魔同化后迎来第一个无月之夜，纯狐玥凊在巧砌轩里陷入晕迷，无人问闻，这状态仅能隔绝所有打搅以避免过多影响，玳萌煌守在他身边，凝视他指尖趋于透明，神色担忧不已。  
 
　　「撑过去……拜托。」玳萌煌抱紧失去意识的玥凊，搓着快变透明的手指。虽然吞梦魔的是玳萌煌，可是最终受苦的是本尊，并不是说分身就不难受，可是怎样也比不上玥凊。  
 
　　华倾蓿讲的没错，他已不该滞留在这世间，就算同化成了，也无容身之所。穿越者的宝物究竟是什么，他还是任何头绪也没有。  
 
　　在他还未诞生时，包围他的光芒中有个声音说，想得到真正的超脱，必须先尝过世间情爱恨离各种滋味。那声音很动听，要是能一直睡在光里面就好了，因为诞生后他总是孤独，没有狐狸愿意和他玩，它们嗅出他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儿，一点都不像只狐狸。  
 
　　奇怪的是他不吃东西，肚子也不会饿，受了伤也会很快就愈合，在月光照映下，会感到无比舒服。许多奇怪事让他不断思考，而思考和观察成了他最大的兴趣，他最富有的就是好奇心，唯一的缺点则是他很少投入其中。  
 
　　他乐于观察人间各种事物，从不想去介入，即使是想捉弄人，也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爱将他人搅得团团转，现在得到报应了吧。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万相本无相，禅与世情，亦不过矛盾如此。」光之中的声音如此吟诵。万相万物亦分亦合，毫无理由，自然而然循各自的轨迹运转，每种存在都是奇迹，亦皆成就其轨迹，无有该与不该。  
 
　　道理易懂，却难体悟透彻，不亲身走一遭，得到的也仅只于在自身欲念间流转，幻梦似的修行，受缚于执念中的囹圄。此刻闻言恍如顿悟，也求不得永远无牵无挂的解脱，因为一旦存在了便无法归于虚无，只能不断于存在的轨迹中，成空。  
 
　　因而了悟后，才能心境自在，无论置身何处，不受甜苦流转所扰。  
 
　　「……呜……好难受……」玥凊似泣低吟，他们明白修行之道，活了无数星霜，都逃不过此间浮沉之苦，又何况是凡人了。  
 
　　玳萌煌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是同一人，谁也帮不上谁。无技可施之下，他浅浅的吐息，吹口哨般的吟唱常人听不见的歌，旋律承载了他意志的术渴望将思慕之人引来。  
 
　　没有月光的夜，姬慕春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眠。四周寂静得能闻落针之声，然而他偶尔彷佛能听见纯狐玥凊碎玉般带有缥缈气音的声调，其实是风声吧？  
 
　　穆兰歆对伏轩涛下完毒手，竟还能若无其事的选阅入宫的采秀，姬慕春实在不怎么明白她的想法，权势固然诱人，代价实在太多了。穆兰歆引以为傲的并不是他这个听话的皇子，而是生养了听话皇子的自身。  
 
　　姬慕春无法对这样的母亲存有太多的憧憬，即使她想毒杀伏轩涛，他能做的仍是旁观，无心、无思，无血无泪，他和先皇越来越相像了。回想起来，姬慕秋一定早就觉得他像先皇，所以才说要替他担负斗争、血腥，替他踩着手足们的尸首，换取伏轩涛将来的安好。  
 
　　躺在床上更容易胡思乱想，姬慕春索性提了灯，在皇城中信步閒晃，脑子里对去处没有任何想法，漫无目的出了寝殿，来到秘道附近时，他笑了出来。现在纯狐玥凊已经不住宫外了吧，那间屋八成也就空下，他已经没有理由出秘道探访了。  
 
　　最后他停下的地方，是巧砌轩。  
 
　　之前处理完靖晖引起的风波，让人封了这里，不知怎的他还是觉得此处有异，这当然不是指那股霉味，也不是说猊户的事，而是巧砌轩似乎还藏了些什么没被揪出来。入口的门贴上了封条，他想也不想的撕下，推开咿呀作响的老旧门板入内。  
 
　　夜气深浓，过膝的杂草濡湿了他的衣摆，除了手上的灯，其他只能靠霜雪反射的微弱光辉，只是来到建物之中没了雪辉，能见的范围一下子又缩小。  
 
　　里面的摆设多半破败不堪，走没几步就扯下了一堆蜘蛛网，整体说来这废墟太恶心，令他反感，却不明白怎会矛盾的进来这里。  
 
　　嘴上刚要抱怨几句，脚就踢到了半软半硬的东西，他直觉情况不对劲，皱眉将灯源往下带，看到方才踢的是一节精瘦的腰，再往左的上身细瞧，原来这儿躺了一个年轻人。巧砌轩理应封锁完全，不准任何人擅入，怎么还有人躺在这里面！  
 
　　他用脚尖又戳了那人几下，相貌平凡无奇的年轻人难受的哼吟了声，原来还没死，「喂，起来。」  
 
　　「……」年轻人除了眉心打了几个紧密的褶，没有半点反应。  
 
　　姬慕春情绪上很少有什么大起伏，此时顶多就是疑惑，可是为了平日威严，他还是沉着声，朝男子的手臂轻轻踢了下：「朕要你起来，你死了是不是？」  
 
　　虽然没死，但也和死了差不多，年轻人不动就是不动。姬慕春纳闷起来，寻思该如何处理，没有察觉黑暗中另藏他人，玳萌煌。梦魔蚀心之苦太过难熬，不得已之下，玳萌煌只好以风传声将姬慕春诱来。  
 
　　姬慕春将灯放到地上，揪住他领口将人拉近，那五官着实是平凡啊，比清水还要清水，不过皮肤很好，他怀疑后宫怎有这样的家伙，手伸到了男人身下一探，果然不是太监呐……  
 
　　「该不会靖晖见到的人是你？」姬慕春心里已经有了底，他向来疼妹妹却又爱捉弄她，此刻知道靖晖为了这人频频反常，龙心不悦。  
 
　　手一松，男子整个人摔回地上，还能听见后脑摔地的声音，玳萌煌在暗处见到更恼，差点反手一拍将姬慕春送上西天，他诱人来可不是要自虐啊！  
 
　　「算了，跟这样的人计较也没什么用，再说……」姬慕春面带同情：「生得这样平凡，实属可怜。朕大发慈悲不让你进天牢。」  
 
　　语毕，他架起了年轻男子，一手提着灯，将人带离了巧砌轩，玳萌煌跟着潜进玥凊的影子中。他不是不晓得姬慕春的脾气，可是和以前受的待遇落差过大，委实令人不快。长得丑又如何？他偏要顶着这张无盐之貌，倘若姬慕春因此而爱上别人，那他也好趁早死心。  
 
＊　＊　＊  
 
　　伏轩涛问禾火要不要取下面具，他很想见见禾火，禾火回他：「我没有脸，才戴上面具。」  
 
　　禾火说从出生之后，他就没有脸。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将脸给了他最重要的人。为了他最在乎的人，就算是生命也可以付出，可是他还活着，因此需要有只眼睛，才能好好凝望心中珍惜的那人。  
 
　　「看得比自己重要，禾火你真傻。」伏轩涛半开玩笑的说，可是心里感动莫名，要是姬慕秋也相信感情就好了，这样他们就能一同为了很多事而感动。不过，姬慕秋如果不用那张戏谑的嘴脸和言辞嘲笑他，好像也就不太像长大后的姬慕秋。  
 
　　因为禾火没有脸，所以，「我借你吧！这张脸不赖吧！」伏轩涛这般说道。  
 
　　禾火犹豫了很久。他从没将真实的面貌展现在伏轩涛眼前，这张脸是他想深埋的秘密，他好几次被秘密煎熬到想自毁容颜，或是起了杀伏轩涛的念头。不过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再如何扭曲，最终可以狠得下心来欺虐的也只有自己……  
 
　　他们双生子不属于任何人，然而他的梦中已经不知念了多少遍「我的轩涛……」就好像姬凛非那样絮语，恐怕这才是他最大的秘密了。  
 
　　「禾火，我的脸借你，你考虑解下面具好不好？这样吸到的空气才新鲜啦。我真的不在乎哦！」因为他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伏轩涛迳自满足于小小的付出，却不知对方的挣扎。  
 
　　「不在乎吗？」禾火问他，伏轩涛诚恳无比的点头。哼呵，他心里笑了，轩涛不在乎，可是他在乎呀，真的没关系吗？他好怕会忍不住脱口而出，忍不住做出跟姬凛非相同的兽行来。  
 
　　「慕秋……不要丢下我……」  
 
　　每当伏轩涛讲着类似这样的梦话，只要禾火握住他的手，他就会再度深眠，唯有做梦的当事者没自觉，不晓得潜意识里有多不安害怕，更不知默默安抚他入睡之人，有多想狠狠的蹂躏瘫软在床被里因中毒而显清瘦的身岖。  
 
　　这样的伏轩涛，让他根本割舍不下。禾火心情复杂的吁了口气，  
 
　　伏轩涛停下咀嚼，咽了口中的甜汤圆，问：「为什么叹气？」  
 
　　「我放心不下你。」  
 
　　「既然如此，你乾脆待到我恢复健康？不，禾火一直留在我身边。」  
 
　　「一直？」  
 
　　「噫、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天我们常聊得很愉快，要是你愿意留下来，我……我会非常高兴。再说，伶烨和那些小童每逢朔望都无法现身……」  
 
　　「怕无聊的话，我可以找人来陪你。反正谁都行吧。」  
 
　　禾火口气有些浮躁，听得伏轩涛紧张起来，忙着解释：「没有，我是因为喜欢和你相处才有这种想法，又不是谁都可以。禾火，你是不是讨厌我这么黏人……」  
 
　　禾火望着他几秒，恢复平静的语气：「我怕你无聊。刚才不知怎的口气不太好，你别见怪。」  
 
　　「当然不见怪，你也有自己的事忙吧，是我不好老要你来陪我，对不起。」  
 
　　「不要道歉，我听了会有种吃亏的感觉。」  
 
　　「喔。」  
 
　　「我喂你。」禾火有些强硬的拿过他手中的碗筷，一口一口的喂。禾火的脾气有点怪，偶尔会像刚才那样忽然冒出点火气来，虽然藏得很好，但伏轩涛听久也抓得出他的性子。  
 
　　简单用过宵夜后，禾火仔细照料他就寝，这夜禾火没见他躺下后转身等人睡，而是凑上前补了句：「不要顾着看我的背影不睡。」  
 
　　这话让伏轩涛红了脸：「你都知道？」  
 
　　「嗯。」原因为何，不问也了然于胸，禾火那只看穿一切的左眼，映着伏轩涛快烧红的脸。  
 
　　「你可以问，禾火如果好奇的话……」  
 
　　「没兴趣。」他不该放任伏轩涛去思慕早该死于战场的自己，知道伏轩涛如此挂念姬慕秋已经足矣，没什么好再求的了。  
 
　　「禾火，我难过。」  
 
　　「睡吧。」  
 
　　「不……」伏轩涛无力的手又伸出被外，拉住他的衣角：「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每天我都梦到姬慕秋溷身是血，只能望着你的背影假装是他，我快被恶梦逼疯了。我不是有心要将你当作是慕秋，可是、可是──」  
 
　　「对你来讲那人究竟是什么？他对你做过什么好事不成？」禾火语带嘲讽，毫不掩饰。  
 
　　禾火骤变的态度令他微愣。「算了。」伏轩涛也为这样失常的自己感到好笑：「你们都不懂是正常的，我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子。」  
 
　　就算问姬慕秋，也一定会被百般取笑。无所谓，他很能接受现实，被笑也无妨，可是好歹让他问个明白，不然他恐怕无法好好过日子了。  
 
　　「你不说谁懂？」禾火没放过他。「姬慕秋对你是什么？」  
 
　　「是很重要的人。」姬慕秋是伏轩涛来这世界第一个遇到的家伙，相处下来对他又爱又恨，说不上来怎么回事，曾以为心里发软的部分是同情，可却又不是。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微感困惑的神情，姬慕秋再不想察觉也能知道伏轩涛对他的感情是什么，而那是不被允许的，他不能拖伏轩涛下水。「你不该喜欢姬慕秋，忘了他。」  
 
　　「喜欢？」两个字撞进伏轩涛脑海：「我、我就算是喜欢他又怎样，你管不着，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心思，我好不容易记起来的，打死我，我也不忘！」  
 
　　「想起来更好，那些不好的过去，更证明你不该如此记挂姬慕秋。」  
 
　　「一定是哪里误会了，所以我们关系才交恶，总之我要等他活着回来，亲口跟我解释！」  
 
　　面具下的唇勾起笑弧：「他不会回来了。」  
 
　　「为啥？」  
 
　　「他死了。大家怕你撑不过才不说，我不同。轩涛，你说我人好、心善，但我真的不识温柔，趁这机会告诉你，姬慕秋他早就死了，还让荒野的鸟兽啃得尸骨不剩，所以没人可以向你证明他死了。你想等，就一辈子慢慢等，可是我这会儿和你讲白了，他永远不会活着再和你相见。」  
 
　　「不、不是真的，你骗……骗我……」梦里的泪，流到了现实来，他无法接受那人的死讯。  
 
　　禾火冷酷的将人拽到身前，一字一句的重覆：「姬慕秋已经死了，尸骨不留，全是真的。你不要再想他，给我清醒振作！」  
 
　　伏轩涛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神失焦，泪水不停滑落，滴在衣襟、棉被、禾火的手上，他不知道姬慕秋是在他身上下什么咒，让他无法不在意，害他听见其死讯后失了魂魄。  
 
　　禾火瞪着他，看他一副断线的偶人模样，眼里盈满说不出的恼火。  
 
　　「太后希望我死。」良久，伏轩涛声若蚊蚋的讲：「早知道不叫玥凊救我了。」  
 
　　喉间刺烫灼辣，有股哽在那儿的腥甜无预警的呕了出来，禾火大惊，立刻将伏轩涛放平在床上，他伤心太过，意识不明的晕了过去，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湿了满脸和枕头。  
 
　　「轩涛！轩涛，你……」怎能这样傻，不过就是个连渣滓都不如的人，死不足惜，为他呕血，太傻了。禾火却不后悔撒谎，宁可今日让伏轩涛心死，也不要再牵扯不清，他无法保证自己知道伏轩涛的心意后能克制得住。  
 
　　他们是双生兄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再喜欢都不行。他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姬凛非，绝不。  
 
　　姬慕秋付出一切，只为伏轩涛光明美好的未来，未料伏轩涛不识好歹硬往死胡同钻，他绝不允许伏轩涛这样傻。  
 
26  
 
　　恢复意识醒来，勐然发现自己睡在冷硬的地砖上，还是在陌生的房间中，而非巧砌轩，他嗅出姬慕春的气息就在附近，脸都青了，一定又是玳萌煌搞出来的事儿！  
 
　　「唷，醒了。」姬慕春自屏风后走出来，穿的不是皇帝的衣服，而是料子好却分不出品级、身份的锦袍，及腰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身后，噙着有点不怀好意的笑。  
 
　　他想起身，却听见清亮的金属声响起，低头一看发现右手、右脚都被栓了铁球、长鍊，铐在旁边长榻的柱上。妈的，既然有长榻，为什么他要睡地砖？  
 
　　「怕你乱跑，所以就加了点必要的措施，还让福铭叫人搬长榻来，朕很细心吧。」他从来没见过姬慕春笑得这样变态，之前顶多笑得有点痞，还没见过那笑里带有坏坏的感觉，看得他心生寒意。  
 
　　姬慕春也不打算等他回话，继续说：「朕去问过靖晖了，她一听你的事就哭得稀哩哗啦，话都讲不清楚，可是总算是知道你姓皇，叫明聿。那身世十成十是胡诌，说，你是谁？在后宫潜伏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胡诌，我确实有寒丹血统。」他不能当姬慕春的面挣脱，无奈的扯了扯鍊子，金属声啷啷响起。  
 
　　「不招是吧？」  
 
　　姬慕春挑眉，精致如玉的面容浮现一丝冷酷，指尖蹭过皇明聿的眼下，细腻滑嫩的皮肤彷佛掐得出水似的，另一手拿了一捆全黑细鞭：「瞧你生得平凡，皮肤倒是不错嘛。朕不是很想给你留太多难看的伤疤，你招不招？为什么招惹靖晖？」  
 
　　「好好、我招！请、请皇上将鞭子收起来。」  
 
　　皇明聿心想原本的谎好像不够好用，脑子马上又编出新的谎来：「我的确是寒丹人，可是和皇族没有血缘关系，而是让猊户雇进来的小倌！本来猊户说皇上迟迟不选秀，所以雇我备用，以为哪天会需要，如今也用不着我了，猊户就随意将我置在巧砌轩。那日看公主可爱忍不住想亲近，但绝不是存非份之想，而是想排解一下寂寞……」天知道寂寞是怎样，他心里笑个半死，嘴上则讲得和真的一样。 
 
　　「是吗？」姬慕春习惯性提出质疑。  
 
　　皇明聿连续点头：「千真万确，之所以不敢出面澄清，自然是怕皇上开罪，安苓警告我事态严重，夜里我就担心得吓晕过去。」  
 
　　「哦……」此话尚有疑点可议：「巧砌轩封了怎么还进得去？」  
 
　　「我爬墙罗。因为怕被逮到要砍头，所以还是窝在那儿，谁知道肚子一饿就爬不出去，信不信由你。」  
 
　　皇明聿扁嘴的神韵几分神似玥凊，但姬慕春不认为他就是，纯狐玥凊一向都自恋又爱美，而且又是厉害的妖精，不太可能狼狈的晕倒在巧砌轩。  
 
　　「皇上。」福铭出声请示：「太后希望皇上去一趟御苑。」  
 
　　「知道了。」姬慕春双手负于身后，将细鞭交给福铭，转身要走。  
 
　　「皇、皇上，我怎么办？」  
 
　　他回首觑了皇明聿一记冷眼，无情的笑：「下次我要是想起你的话会再来，反正你是猊户带进来的小倌不是？待在这里饿不死的，哼。」想不起来就关到老死算了。  
 
　　他们一离开这间小房，皇明聿立刻骴牙咧嘴的发出野兽极度愤怒的声音：「白痴，可恶，竟敢对我这态度。玳萌煌，给我死出来！」  
 
　　影子被用力踱踩，不见人影却闻其声：「让他发现你也是逼不得已，不知为何只要他身边，我就不会难熬得快抓狂，暂时先忍忍吧。我还得忙宫外的事，宫里的就交给你了。」  
 
　　「喂，等下！」他来不及叫住玳萌煌，对方就熘了。虽说他们是同一人，可是刚才很想提议对调一下立场，他不想窝在宫中。  
 
　　太后要姬慕春去御苑，八成是要见采秀们。先前答应姬慕春入后宫，可没答应是要去当什么采秀，既然瑞皇这般希望，他何不将错就错算了，圆恩人一场梦，不是诈欺吧。  
 
　　以貌取人，是得不到什么真情挚意的，他纯狐玥凊可不想和这样的人淌溷水，就算再喜欢也没办法自欺。纯狐玥凊心里倒不真心怨怼姬慕春，看人先取其相貌乃人之常情，姬慕春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人再扭曲也还是有基本情绪的高低起伏，不比妖精，能彻底澹然漠视。  
 
　　既然这间房已成皇明聿的牢笼，也算是他的地盘之一，先按习惯在附近施设铃吟咒好了。  
 
　　此刻他莫名忆起以前在冰魄和嫣的片段过往，那时他还没想过自己会去羡慕谁，他力量强大，生得漂亮聪明，要羡慕别人是不可能的事，反过来被倾慕还差不多。如今他羡慕能有归处的人，羡慕那些双双对对，就连看到小孩子因为一颗糖而满足笑开也羡慕，因为他好像除了自己，其他什么也不曾真正拥有。 
 
　　「任何存在都孤独的来，孤独的消逝，再转化成其他的东西。但是，玥凊，为什么你要将孤独视为理所当然？」嫣曾经这样问过他。  
 
　　「我有这样吗？孤独、寂寞这类事我没想过，你为何这样讲？」  
 
　　嫣像看着一个懵懂无知的稚儿提问，闷声的笑：「连想都没想过，是因为你将之视作理所当然了。」  
 
　　「我不孤独的，有嫣在这儿。」  
 
　　「玥凊，我不是为你而来，只是负责监视你。我们是朋友，但所能交流的有限，倘若我死了，你会哭吗？」  
 
　　他摇头：「不会，死了就是死了，有什么好哭？」这么讲来，玥凊从来都没哭过，小时候被排挤时也没哭过，若是有眼泪的话一定是演戏想获得什么，这也是他不认为自己需要什么羁绊或情感的原因吧。  
 
　　已发生的不能挽回、改变，为那种事流泪真是没意义。  
 
　　「所以玥凊还是不能体会这些，也不够了解自己。你不懂我有多爱那个凡人。」  
 
　　「确实是不懂，要是能彻底懂自己，活着不就没意思了？而且，实话跟你说好了，我觉得感情有点累赘，很麻烦呐。」  
 
　　「和人接触时的感觉会逐渐深化，有时累积成了喜恶、爱恨，你从不介入，便无法接触深刻，也不觉得有必要体悟，玥凊，永远就这样并不坏，可是你或许将永远孤独……然后什么也没有，被虚无感淹没。这可能会是最后的下场，到时不会有第二个夏御温能救你。」  
 
　　「那样也没办法呀！」他没认真听进嫣的话，每次都在这种问题上装傻。  
 
　　都够了，他不愿再回想，走到小房间外，结成最后的铃吟咒。吞了梦魔后的他也还没凄惨到要凡人来伸援手，姬慕春毕竟也不是当初的夏御温，报完恩他就回冰魄，永不入世。  
 
＊　＊　＊  
 
　　美丽的彩霞被隔在长长的宫墙外，伏轩涛知道他又在做梦了。  
 
　　他见到自己站在游廊间的亭中，穆兰歆在和他说话。他以为穆兰歆人如其貌，心软善良，其实不然。太后眼底藏着轻蔑，吟诗般的轻语：「轩涛，你知道韶羽王和瑞皇私下互调身份之事了，我就不妨再跟你说，　　　　　　　　　，他是……」  
 
　　他听不清楚太后讲了什么，亭中的伏轩涛哑然无语，似乎是知道什么没办法接受和反应的事情，太后见他如此，凑近他身边心情愉悦的讲：「轩涛不觉得一张龙椅两个人坐太挤了？后天正午慕秋就会在蔺和行宫接见各国来使，我想，那就当慕秋为慕春完成的最后一件事好了。」  
 
　　「什么意思？太后，你这么恨我和慕秋？」  
 
　　「恨？」她黯下目光，冷冷的说：「我恨姬凛非，也恨伏德辉，我恨他们所有人，所有……但是你们俩不配，不配让我恨，只是那些讨厌的人残留的影子而已。我也不在乎你们对我有何观感，和你讲这些不过是想欣赏一下你的反应而已，等慕秋死了，我会让你去陪他，你可以挑个死法。」 
 
　　穆兰歆对于她不接受的所有人事物，采取的手段就是利用到底再彻底肃清。伏轩涛终于看清穆兰歆的真面目，却没想到她连慕秋也不放过，那不是她儿子？这和他们姓伏的有何关系？为何连慕秋也卷入了她的欲望、仇恨中，他不懂。  
 
　　画面快速的跳跃起来，这回他不是旁观梦境，而是回到伏轩涛身上。那日他担心姬慕秋被太后所害，累死了几匹马不分昼夜赶到了行宫。大殿上，他见到一位身份不明的人快速冲出使臣人群中，手上寒光一闪往姬慕秋假冒的瑞皇刺去，他想也不想的挡到姬慕秋身前。  
 
　　这次他救下姬慕秋了，瘫软下滑的身体落在姬慕秋身上，可是他笑了。能不能就这样在梦中死去？他已经没有动力醒来，唯有梦里才能见到姬慕秋呀。  
 
　　慕秋……  
 
　　「伶烨，再拿返魂香。」姬慕秋褪下面具，露出了和伏轩涛相同的容貌，只是环绕右眼的肤色呈现骇人的深红丝状，看起来就像是左眼嫣红鱼尾的根，也像美丽的红珊瑚，右眼瞳则黑得吓人，深深嵌在眼眶中，诡异的黑白分明。  
 
　　「禾火大人，我这儿已经没有货了。」  
 
　　「去调、去买，不择手段，快去！」姬慕秋气急败坏的将镂刻成万寿菊的香炉往旁挥到地上。  
 
　　「大人，爵爷似乎有动静了。」伶烨不受他情绪影响，冷静的表示。  
 
　　姬慕秋凑上前焦急的唤着：「轩涛，你醒醒！」  
 
　　浓长的羽睫颤了颤，口腔中馀留了血腥的铁锈味，让人忍不住咽着口水，伏轩涛不敢睁开眼，穿进来的微光已经够令他感到酸涩，他怕睁眼后想哭却没有眼泪，那样的不适感会提醒他为何呕血。  
 
　　「轩涛，你太傻了。」这声音好熟悉，好像自己的，也像是姬慕秋的，他不知道禾火已经摘下面具，深怕那几声耳熟的呼唤是心理作用。「你敢死，我就把你的脸割下来喂狗。」  
 
　　……不太对，那声音跟威胁的口吻实在太像姬慕秋了，伏轩涛挣扎半刻，一直听那人在骂他，抵不过好奇的睁开眼。  
 
　　「啊。」这张脸，是他的，可这人是谁？  
 
　　「爵爷，这是禾火大人。」伶烨补充的时机恰到好处。  
 
　　「喔……」伏轩涛纳闷不已，他确实有讲过要借脸给禾火，难道换了脸，连声音都会很像？  
 
　　伶烨递了一个奇怪的小瓶子给禾火，白瓷的瓶身外套有镂刻的金色花蝶，「是易大夫拿来的金蝶蜜，请爵爷服用。」  
 
　　禾火接过瓶子，伏轩涛不领情的背过身，他还记仇先前禾火讲的话，闹起了脾气：「我不喝。是毒药我就喝，这个我不喝。」  
 
　　伶烨拿出金蝶蜜后已不知踪影，听这话的禾火则恼了，用力扳过伏轩涛的手臂，伏轩涛还是别过脸不理睬，逼得他又得开始撂话威胁：「你不喝是吧。好，我待着也劝不了你，我走便是，以后再也不相见！」  
 
　　听到禾火起身的声音，伏轩涛反射性的看过去，禾火只是起身，可是没有被他气走，而是冷冷睨了他。四目相视之下，气氛对伏轩涛而言有点尴尬。  
 
　　「你的右眼……右眼怎么了？」伏轩涛潜意识不想面对姬慕秋的问题，他还是不信姬慕秋那个大魔王会死。不是听说先前还得了一个什么鬼泣杀的外号，这样的家伙会落到尸骨不存，他才不相信！  
 
　　「右眼废了，剩左眼。」禾火的语气听来并不在乎自己的情况，先前伏轩涛也有这种感觉，禾火不太在乎自身的事情，许是将某人看得比自己重要，所以时常会忘记要先顾好自己。这样执着某个对象的禾火，和伏轩涛接触过的妖精大不相同。  
 
　　「喜欢我借你的脸吗？」  
 
　　「嗯。」  
 
　　「你不要走。」  
 
　　「乖乖听我的话，我就留下来陪你。」暂时留下。为了提醒自己不该太心软，他默默在心中补上一句，待得太久怕会舍不得。  
 
　　「禾火，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可是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不要忘记，永远也不想忘记慕秋。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想哄人喝金蝶蜜的男人果然不耐的翻了下白眼：「别提他了，我不想听你提他。他是折磨你的人，你就放过自己吧。」  
 
　　「我尽量。」伏轩涛态度放软，因为不想真的气跑禾火这个朋友。「可是他其实没有很折磨我，有时是我白目。」  
 
　　看到禾火顶着自己的脸生气，伏轩涛心情很微妙，没想到那张脸板起面孔会如此犀利严肃。禾火扶他坐起来，将蜜滴到指腹后沾着他的唇喂食。  
 
　　左眼的目光过份专注，沾食的动作仔细，见到禾火这样一丝不苟的作风，伏轩涛觉得这很像是姬慕秋偷了自己的脸在做这些事情，脸不自觉的红起来。  
 
　　「乱想什么？」  
 
　　「没。」这个人实在很像慕秋，他私心的希望禾火就是那人，但禾火却是这样讨厌姬慕秋，他不该再提起来，唉。  
 
　　「睡。」  
 
　　「啊？我才刚醒，不要睡啦。」  
 
　　「罢了，反正天快亮了，我们出去走走。」  
 
　　「可以吗？」伏轩涛闻言双瞳放出期待的亮光，好久没出门，他窝在咏悦楼也够久，快闷死他了。  
 
　　禾火见伏轩涛恢复了一些精神，眼神愈发柔和，不禁伸出大手覆在他头顶揉了揉。「轩涛高兴就好。」那口气里盈满了没自觉的溺爱。  
 
　　刹那间，伏轩涛失神的凝视那双火焰之中的双眼，似曾相识，不是由于那张脸和他一样，而是有种惹人怜爱的熟悉感。禾火的眼睛好美，染上笑意时，他会想起曾和姬慕秋一同见到的夜空。  
 
　　从前的狄岚没什么恋爱经验，也没想过性向的事，现在依旧不清楚究竟自己是哪样的人，但如果他被一个同性吸引，也会懒得挣扎而选择接受现实。对他而言现实就是现实，挣扎多半是徒劳又没意义，个性如此的他就是无趣透顶，那也没办法改了。况且姬慕秋这个人，真的莫名其妙吸引他的注意，明明是个扭曲的大魔王，人心真是变化莫测啊。 
 
　　禾火在伏轩涛脑海中不断的和姬慕秋的形象重迭着，好几次他都有错觉，忍不住想对着禾火喊姬慕秋。禾火要是知道肯定会气炸了，他猜想。明知不该将禾火误认是姬慕秋，但不这么做，伏轩涛觉得会撑不下去。  
 
　　这样的自己好卑劣呀。  
 
　　「不要跟他一样丢下我。」伏轩涛凑近禾火，有些紧张的颤着唇，禾火没有避开，任他虚弱无助的气息缠绕上来，带有蜜香的软嫩唇瓣贴上他废了的右眼皮，然后细碎的浅吻至左眼。  
 
　　「对不起，对不起……」这句对不起，包含了许多层面。对不起他所思念的姬慕秋，也对不起被当作替身的禾火，尽管都是他一厢情愿，这样还是不应该，却又深陷在里头不可自拔。原来察觉心中欲望的同时，心思也会变得深沉、复杂起来。  
 
　　「别道歉，我说了不爱吃亏的感觉。」禾火语气冷静得令人发寒，也将慌乱不知所措的伏轩涛拉回一些理智。「下次想清楚再做，不要做了再道歉，轩涛。」  
 
　　「嗯。」  
 
　　「我让你意乱情迷了？」禾火扬起极浅的笑痕，也不知是嘲笑或无心的逗弄，伏轩涛尴尬的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然而一双有力的手臂不知何时圈住他的腰，让他想退开也不成。  
 
　　「你闭眼。」禾火澹澹的轻吐糖丝般的话语。「好吗？」柔滑似水的语调令伏轩涛难以抗拒，他阖上眼，指腹温润的触感小心翼翼的沿着他清楚的人中滑按到唇间，戏谑的在下唇摩娑不停，一次又一次，搔到心尖上，痒麻难耐。  
 
　　伏轩涛真的不敢睁眼了，紧张、不安、沉醉、徬徨，各种紊乱的情绪涌现，若是看了那双火焰里的眼眸，会不知以怎样的表情回应。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禾火隐约叹了声，将伏轩涛牢牢的拥入怀中，如此一来，他们不必面对彼此的目光，将胸口贴在一起，让心跳同步，抛开所有杂乱的思绪和言语。  
 
　　不管是哪一方都同样感到无助徬徨呀。禾火也相同，拥抱着共同的愁绪和迷惘，就算还无法真正了解对方的心思，也许此刻能稍稍的摆脱孤独寂寞。  
 
　　良久，沉默让天光驱散。  
 
　　「轩涛，你来咏悦楼后就没再束发吧。我替你梳整。」  
 
　　「可是我的发质不好整理，很难系好，太滑了。」  
 
　　禾火澹笑：「放心，交给我。」  
 
　　连这幕情景也像煞了当初姬慕秋为他束发，伏轩涛又喜又悲，禾火的存在不断提醒姬慕秋的一切，要他怎能简单忘了慕秋？  
 
27  
 
　　「容相瑛。」  
 
　　睡梦中的新进采秀听见有个难辨雌雄的空灵嗓音在唤她，向来浅眠的容相瑛马上就被扰醒。这种时候夜正深浓，不该有人来才是。上回经太后挑选留下来的采秀，都被分配到各自的住处并配了一位侍仆，侍仆有自己的地方歇息，不会和采秀挤。  
 
　　夜里深宫每隔一段路便有禁卫军站岗，閒人不得乱闯，而且无论是谁都不该在这时间扰人清梦。容相瑛有低血压，睡不好的时候脾气也很差，她坐起来，一动也不动的想确定方才是不是有人唤她。  
 
　　「容相瑛。」  
 
　　「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得到皇上的青睐。」  
 
　　「……鬼魂？」容相瑛并不是个特别大胆的姑娘，只是因为起床气的缘故，所以感受不到气氛诡异，就算怀疑是鬼怪也没有因而心生惧意。  
 
　　「你当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你指的是……」  
 
　　「就是你进宫的最大目标呀。如果没有获得册封，也没有配给皇族，到了三十岁后，你的未来和青春也就平白浪费了。紫金帝国的皇宫是不白养人的，既然入宫就该要完成目标才对。」  
 
　　紫金帝国有规定，在宫内的女性无封号又无职者，年满三十就得出宫，亦可各自婚配嫁娶。帝国皇族从来就不担心有谁在宫外将不可告人的秘辛外传，倘若发现谁在宫外乱造谣，帝国的执法者必然有办法揪出是谁，而且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半个，没人会为了满足八卦的兴趣惹上麻烦。 
 
　　「容相瑛，你的目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进宫是为了不愁终生食禄，品级高低你并不介意，可是你也明白地位不够稳固的话，一切都没保障不是？」  
 
　　「你说的是没错。」容相瑛捂嘴闷闷的打了一个呵欠，一脸爱困：「所以？你想怎样帮我？」  
 
　　「酴蘼酒。你要让瑞皇知道你爱喝酴蘼，另外，你以后也不要太早睡，多晒月光，不要学其他人扭捏作态，也不要流露过份娇柔弱小的姿态，别掩饰自我的个性。」  
 
　　「……怎么听都像要害我。」容相瑛感到古怪，眉心打了个结。  
 
　　「才不是害你，你细想，每个女人的都展露同一个样，谁会喜欢？吸引得了谁？最好你也将身上的玫瑰薰香改了，就改成茉莉好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挑一件试试吧，试了也没损失。你要不听取建议，我也没办法，好自为之。」  
 
　　那声音讲得也没错，假使大家都学同一个样子，瑞皇怕也是看腻了，容相瑛忽然脑袋昏沉沉的，思绪一抽又倒回软床上。  
 
　　窗边藏了一道影子掩嘴嘻笑：「这样就成了吧？这女子可是我观察过的，脾气、想法都很有趣，姬慕春呀姬慕春，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就看你的心够不够真，哈。」他扬起了嘲弄的笑，一如遥久的时空中，老爱找夏御温的碴那般。  
 
　　至于皇明聿的事，没几天就再无人记起他，只剩靖晖还默默的替他担心，却又让太妃看牢无法乱跑，每天的课程都排满，连乐乐也没能偷懒，让人训练如何爬树，而非傻傻的趴在地上打滚。  
 
　　不久之后，容相瑛果然得到瑞皇的注意，也深获太后欢心，大家都说她会是内定的准贵妃，甚至夺后有望，不过现在就谈到立后还言之过早了，今年都还没过完呐。  
 
　　月圆时纯狐玥凊又得再承受一次精神撕扯的痛楚，如今在宫中他不叫玥凊，而是皇明聿。其实叫什么名字没差，都不能避免一个月两次的酷刑，比女人来癸水还惨。  
 
　　不知为何只要有姬慕春在，这种难受就会减缓，先前也不是没想过利用姬慕春，可他还是抛不开自尊心到姬慕春身边，而想靠自己的能耐化解，因为他最痛恨的事情之一就是脆弱，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想依靠别人。  
 
　　之前趁柳仙晏和斐潋去雪峰比剑，他熘到宫外故居和风花閒聊。柳仙晏外出时，将风花托纯狐玥凊照顾，所以风花暂住在东北隅的前国师居所，实际上纯狐玥凊和玳萌煌是轮流回故居，但对别人来讲不管哪个都是同一人，他也就懒得再说明。  
 
　　风花问他为何气色不佳，他恨恨的邪笑回他：「老子得了一种没有那个臭男人就会难受得要死的病。」  
 
　　风花歪着头一脸茫然：「哪个臭男人？」  
 
　　「就是春先生。」  
 
　　雪兔精回想起先前的印象，反驳：「不会呀，春先生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大概是特殊的薰香，很优雅清澹。再说了，既然你需要他，去见他不就得了，春先生看起来对你很好不是？」  
 
　　那味道自然是好闻，因为来自皇室宫廷，但纯狐玥凊针对的不是气味，而是私人情绪上对姬慕春的别扭。听到雪兔精单纯直接的发言，他当下忍不住翻白眼。「我讨厌靠别人！哼，不跟你讲了。」  
 
　　结果风花无辜受气，明明是这只狐狸先跑来和他聊天，又不是他没事白目跑去招惹。纯狐玥凊的脾气也未免太阴晴不定了，说翻脸就翻脸，还好风花从不与他计较，若真将这只疯狐狸放心上的话早就被闹疯了。  
 
　　到头来纯狐玥凊也没告诉风花他的情况，逢朔望之际，就独自窝在瑞皇关皇明聿的小屋里晕死过去。皇明聿的身份是虚构，根本就不会有人记得他，和巧砌轩差不多偏僻的小屋却连个屋名也没，因此不会有人记得送食物过去，还好妖精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他彻底被姬慕春遗忘了。这承诺意外的好打发，他都不晓得是为了什么来紫金帝国等时机报恩，虽说也没人在报恩前百般试探就是了，若有不满也都是活该自找。  
 
　　没人记得皇明聿也好，他可以安稳的藏身在这儿熬过冬季。若是同化得顺利，姑且就等姬慕春和容相瑛发展出什么结果再回冰魄。  
 
　　来到紫金帝国许久，有时纯狐玥凊都快忘记冰魄的事了，真是错将他乡当故乡，啧。  
 
　　华倾蓿在地震酿灾后，揪出了纯狐玥凊，如其所料，他被狠狠骂了一顿。可是华倾蓿到底还是疼他，骂归骂，事态也难以挽回，就算剥他的狐皮也于事无补。接着话题莫名其妙的就变成在讨论他和姬慕春之间的事。  
 
　　华倾蓿是个有夫有子的人，她相当不能理解纯狐玥凊过于复杂的想法，莫非是狐心多了人一窍，非得如此难以捉摸不成。  
 
　　「你不认为瑞皇对你是真心的？」  
 
　　他哼笑。「那种恋慕纯属自我的错觉和妄想罢了，真不真心与我何干？人们不是说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挑人也是一样，所以只要符合了喜欢的条件，对象是谁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同的，就算拥有同一张脸，心性还是有差。」华倾蓿当然是努力想抗辨，她很惊讶，这只狐狸活那么久，对感情方面的体悟竟是如此深浅不一，有时好像看透尘世，有时又彷佛无知得宛如初生婴孩。  
 
　　纯狐玥凊是个非常自我的家伙，要说服他的想法可不简单，因为他的思维逻辑会随讨论的对象，变得既细腻甚至刁钻，谁教他平时无事就是不断的思考，还有脑子过份灵活，可惜最后往往都用在恶作剧和偷懒、嬉戏上了。换言之，纯狐玥凊的歪理很难应付。  
 
　　「就如小蓿你所言，假使脾气、喜好、长相，一切的一切都相同，唯独灵魂是不同的，我相信绝大多数的人都还是会妥协，甚至分不清自己心中最想要的是哪个人。好比是双生子，我近百年来所接触过的人之中，可以精准辨认出除了灵魂之外，其他条件均相同的双生子的家伙，也仅出现过这么一个而已。」 
 
　　华倾蓿对他所讲的那人产生了些许好奇，但这不是重点。「所以还是有的，你不能以偏概全。」  
 
　　「既然你不服，我们就来打赌，乾脆以这样的方式去测试姬慕春，要是他能察觉真正的我不是由我所挑选、暗示过的采秀，就算我输。」  
 
　　「玥凊，如果我输了，你想要什么？」  
 
　　「当我永远的仆人。以后如果我开了茶坊，你来替我跑场，哈哈。」  
 
　　「要是你输了？」  
 
　　「本狐若赌输，就庇护你后人，世世代代，再赠你窥天机，知过去、现在、未来的神露。神露很珍贵，连我都舍不得喝呐。」他对知道太多天机、时空的秘辛没兴趣，神露留着也没用处，如果全都知道，那活着也实在意思了。  
 
　　眼见年关将至，纯狐玥凊觉得自己九成九是赌赢了，心里却快活不起来。因果能够简简单单了结，不是该开心么？玥凊的心犹如明镜止水，涟漪未起。「就这样戒除那人吧……」  
 
　　孤独才适合纯狐玥凊，他不愿懂寂寞，不愿思考自身的事太深，这样的话，才能不去面对变得脆弱的自我。  
 
＊　＊　＊  
 
　　　　禾火从袖里取出一只冰透的玉蝶，伏轩涛因羞赧而垂眸，没瞧仔细那玉蝶，时光彷佛回到过去，那双近看能瞧出细细伤痕的手，极为优雅而俐落的为伏轩涛梳发，最后以玉蝶将长发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  
 
　　「好了。」禾火在他耳畔低语。  
 
　　伏轩涛抬头，看的不是镜中的自己，而是身后的禾火，禾火同样看着镜面，目光如星的盯住镜里的伏轩涛。  
 
　　「要去哪里走走？」  
 
　　「近郊，东京那儿。」  
 
　　「前些日里有几次地震，东京那里安全吗？」  
 
　　「有我。」禾火绕到他身边将人横抱，伏轩涛睁大了眼，无措的握紧双拳。  
 
　　「禾火，我可以自己走的，虽然很慢很慢，你你、你不用、我是说……我很重。」  
 
　　那张和伏轩涛相同好看的唇扬起：「你不重，轻得很。」而且太瘦了，看起来太可怜，没了以前伏爵爷应有的英姿焕发，太久没活动筋骨，原本精瘦的肌肉线条也柔和得过于阴柔，抱起来像捧起一端柔软锦缎。  
 
　　禾火的怀抱很舒服，冬日里将人煨得恰暖，平日看来温雅如玉的身骨，贴近后才发现意外结实，伏轩涛撑不住一夜大悲后的体虚，没多久就在他怀里打起瞌睡来，等醒来时，他们已经在近郊某座不知名的观瀑亭中。  
 
　　瀑布因低温而结成冰帘，但附近似乎还有伏流，可隐约听见不知何方清灵的涓水潺潺，风一卷上高处，那些苍劲寒枝上的松涛叶浪如同碧波轻摆，让眼前景致美如仙境。  
 
　　伏轩涛醒来就让美景吸引得忘了拢嘴，没注意到禾火目光始终都在他身上，等他回过神来，见到后头山间小径曲折难行，看来比禾火讲的近郊还偏僻，难不成禾火一路都抱他，就算是再有能耐的妖精，被这样抱上来也太不好意思了。  
 
　　「心情如何？」禾火见他颊上晕着羞红，一如年幼那样易怯，美目微弯。  
 
　　「谢谢你带我来这么美的地方，我心情很好。」他留意到两人坐在锦垫上，所以很保暖，但是禾火抱他又要准备垫子，会不会太忙？还是说连伶烨也来啦！  
 
　　「很好吗？」禾火习惯十句里有八句都是问句，遇上他人提问也会再反问回去，这毛病和姬慕秋好像啊。不行，伏轩涛脸上闪过一瞬苦恼，他不能再将禾火视作姬慕秋了，不应该如此。  
 
　　「等会儿下山……」伏轩涛面有难色。  
 
　　「我抱你，不碍事儿。你太轻，太瘦，得养胖点。」  
 
　　「哪会太瘦，我近来根本没法子活动筋骨，肉都散了。」  
 
　　「听话，不然我走。」  
 
　　居然用威胁的语气啊，伏轩涛暗自咋声：「喔。」  
 
　　「喔什么？」  
 
　　「下山的时候，有劳你了。」  
 
　　伏轩涛颊上的薄红又深了几分。唉，怎么搞得好像老人似的，他是个年轻人，来这世界却还是一样没路用，想来真呕。伏轩涛不知禾火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巴不得伏轩涛就这么无力的赖住他。  
 
　　禾火伸臂将伏轩涛揽得更近，侧脸几乎要贴上对方衣襟，以前的话他绝对会吓得跳开，可如今他没力跳，而且禾火的怀抱实在很舒服温暖，没理由跳开受寒。罢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就当一次天下无敌不要脸好了，乾脆自己挨得更近，禾火对其主动也略感诧异，但没流露在神情上，连心跳都还是平稳如常。 
 
　　他们都不禁想着，要是能连同人都一起停在这副仙境美景里该多好，烦恼都冻在外头吧。禾火不是没想过一直充当禾火，抛开姬慕秋那个身份，带上伏轩涛远走他国，但伏轩涛愿意吗？愿意和他一起忘记姬慕秋这人吗？  
 
　　「禾火，咳、咳。」  
 
　　大手拍抚着伏轩涛的背，眼里映入他脸上醉惑心神的红润，禾火不忍他如此，掉进泥沼的人姬慕秋一个就够了，为何还要添上伏轩涛……  
 
　　「嗯？」  
 
　　「你别气我，好不好？」  
 
　　「气你什么事？」  
 
　　「全部。」伏轩涛也很讶异自己有多任性、贪心，就好像所有的感触和想法在这世界被加深了。  
 
　　「想说什么就说，我不气。但，你得想仔细再说，我听入耳的话，绝不会还你。」  
 
　　伏轩涛知道这是提醒，亦是警告，但他还是得讲明白才行，不然他很怕会无法克制的利用禾火对他的好。「我、我想，我是喜欢上姬慕秋了。」  
 
　　「……多喜欢？」  
 
　　「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连这样没有自觉又迟钝的伏轩涛都察觉了，禾火这么敏锐纤细，你别明知故问。」  
 
　　「也是。」  
 
　　伏轩涛没勇气抬眸对上他的眼说话，只能挨在他怀中，死瞅着冰瀑。「如果我对你……对你……有什么逾矩，也都是因为想到慕秋。你不要心软接受，拒绝我就好，可是不要扔下我。」  
 
　　专心聆听的男人，吁了长气带出笑声，大手覆在伏轩涛被冻红的侧脸上：「如果我不想拒绝，你怎么办？」  
 
　　伏轩涛压根就没料到有这样的回答，顿时愣住无语。暖着脸的手心移到了耳际，然后轻拈过脑后将玉蝶一抽，伏轩涛柔软滑顺的长发如瀑垂下，接着听见同样的问话：「我若是不拒绝，你怎么办？轩涛。」  
 
　　「咳、咳咳。」他掩嘴轻咳，不知该如何回应。  
 
　　禾火端起他下巴，对上那双泛染薄雾的眼：「告诉我，我很想知道。」  
 
　　「你对我也是那样喜欢么？禾火。」  
 
　　「真是个坏习惯，提问前该先回答对方的问题，不要学坏榜样。」他的语调浅澹如飞霜，纵然是柔和却也薄凉透寒。  
 
　　伏轩涛回视他，抿唇深思了半晌，回答：「可你不是姬慕秋，我若恋上你，一定是有他的影子在，对你不公平也太残忍。」  
 
　　「哦？轩涛真是好心肠呀。」长指兴味的刷过伏轩涛的长睫，他暗自笑叹，伏轩涛竟然还能在宫廷、朝野间，保有如此柔软的心思，不可思议。  
 
　　「姬慕秋究竟哪一点好了？」  
 
　　「他若不好，我为何要替他挡剑，又为何为他难受……」  
 
　　「不是将他当作真正的瑞皇才挡那一剑么？你想救的其实是慕春。」  
 
　　「不，我想救的是慕秋。」伏轩涛非常肯定的讲：「我想起了一些，还差一点点就能全记清楚，我确定自己想救的是姬慕秋，不是慕春。」  
 
　　禾火疑惑了：「怎么回事？」  
 
　　「受剑伤之后，我的确是反常，可是从千华回万清之后，我日夜都在回想，捡拾了不少记忆，也想起了慕秋的好，他对我从没变过。之所以疏远我也必然是有苦衷，无奈关键的地方想不起来。可是我知道去蔺和行宫前太后向我说过他的苦衷，也许过些日子就能够记起来了。」  
 
　　禾火听见太后二字，立刻想通了事情原委，他不是头一天认识穆兰歆，恐怕是她告诉伏轩涛「秘密」，怪不得伏轩涛当初赶去行宫拦刺客。那根本不是异国谋反，而是穆兰歆想鸟尽弓藏，不管死的是冒牌瑞皇或是伏爵爷，她都算是得逞。  
 
　　这么想来，伏轩涛若是记起所有关键的片段，他是姬慕秋还是禾火都一样了。  
 
　　伏轩涛稍微退开身子，眨着眼看他：「你也有最在乎的人，不该和我暧昧。禾火，我们只当朋友就好，我会自制的……」  
 
　　禾火澹笑问：「轩涛，你知不知道禾火二字怎样写？」  
 
　　伏轩涛摇摇头，应他：「我猜火是烛火的火，而禾……」  
 
　　「我们回咏悦楼吧，回去写给你看。」既然伏轩涛终究会想起来，现在瞒也没意义了。此刻他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想到守了多年的秘密，到头来闹得像出可笑烂剧。  
 
　　姬慕秋一开始想求的，不过是伏轩涛的安好而已。即使发现自己对伏轩涛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也不敢多作奢望，为什么会如此艰难？  
 
　　是多年行恶的报应？难道他活在世间唯一所想要的，终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28  
 
　　晕睡时，纯狐玥凊梦见第一次遇到夏御温时的窘态，被他捉住还脱裤子打屁股，丢脸到想死。他知道是梦才又释然莞尔，过了好久，他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有多寂寞，那些嚣张跋扈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引起夏御温的注意。  
 
　　他无父无母亦无手足，孤伶伶的存在，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鲜少与人接触、交集，学习到的情绪反应也很单纯，所以当时他以为他讨厌夏御温。其实是喜欢的，因为太喜欢又不知所措，甚至不自知，因此只会用捉弄人的方式引夏御温注意。  
 
　　好笨，为什么他会是只畜牲，而且还是只会思考、有智慧却又无人引导的畜牲。大多数的修行者都会说情关难过，他是天地灵气凝聚的「胎」，那些历炼和魔考也总是顺利过关，不断的战胜心魔，让他都以为自己没有弱点。  
 
　　夏御温，不对，现在你是姬慕春。我喜欢你，但我不一定要接受你的付出，你想给的不见得是我要的，我是个绝对自私的家伙，而且……  
 
　　倘若狄岚知道纯狐玥凊这些想法，一定会取笑他，说是严重精神洁癖。  
 
　　白光闪烁，烙在眼皮上，将纯狐玥凊的意识自梦境拉回来，他勐地睁眼，见到了一身发出朦胧光芒的男人，穿了飘逸的长衫站在他身边。是嫣，不过不是其本尊，而是自柳仙晏的字画所抽出的部分灵气所化。  
 
　　「醒了便好。」嫣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宽深的长袖露出一截手臂，掌心有团散发宁和澹辉的光球，递到纯狐玥凊唇前。  
 
　　「这……」  
 
　　「魄华。」亦称瑶魄、桂魄、冰魄，以魄代月，魄华即是月光。「完全不吸收月华，你也撑不久的，我施了咒，吃了它不会有事。」  
 
　　「谢谢你。」没想到将嫣从画里唤出来，意外的有帮助。  
 
　　「以后有事再唤我吧。年一过，柳仙晏就会恢复原本的样子了，到时候──」  
 
　　「没关系的，你和风花找个地方自在过日子，我不会有事。」  
 
　　嫣神色平和的看着他，似是感慨：「你来这儿多少是不同，但骨子里的孤傲冷僻还是难改。」  
 
　　纯狐玥凊撇嘴，嘟哝：「要是当初我们在一起不就省下不少麻烦，哼。」  
 
　　「玥凊，你心中从来不是惦着我，而是惦记那人。」  
 
　　「……」  
 
　　「即使我恋上你，也永远是那人的替身。」  
 
　　「如果我没遇到那个人，而且我也爱你，你会爱我么？」  
 
　　「不可能。」嫣的眼里浮上浅浅的笑，有些宠溺，也有点无奈。「以后你会明白。那个人，是为你而生，你也是为了遇上那人，就算没有那人，你也不可能爱上其他对象。要是那个人消失了，玥凊，你会真的永远都孤独。」  
 
　　「老子不信邪。」他吞下魄华，光团似有似无的温滑在体内舒开来，同化过程间的痛楚消弭许多，他咧嘴笑：「我不靠别人也能好好的，孤独又不可怕。」  
 
　　「但寂寞蚀心。」  
 
　　「罗唆。」纯狐玥凊手一挥，将嫣的形影驱散，变回了一纸绵软的蚕茧纸，正面纤维交织匀细而光滑，透出浅黄光泽，上头写有「情禅」二字。该纸因透支了嫣馀留的灵气而凭空燃成飞灰。  
 
　　「啐，挑错字了，没事写什么情禅。」他忍不住念了句，将手往脚尖方向伸展，慵懒而满足的呵气伸懒腰：「不过吃华魄倒是个不错的法子，怎么先前没想到？但是刚才忘记问他是施了哪些咒才好吃……」  
 
　　天一亮，他跑到小屋外，冬日阳光不晒，因此他心情愉快。前些日去咏悦楼找伏轩涛，聊起了雪渍物，伏轩涛说在狄岚的世界，有些极寒的地方会将一些蔬果或食材用雪来处理，听得纯狐玥凊口水直流，马上就在宫里偏僻小屋外的角落试做起来。  
 
　　他跑到了用雪和石板块压着的地方，兴奋的盯着那儿，心理作用的缘故，他能想像伏轩涛形容的腌渍物味道，雀跃的在雪地里小跳步乱跑，嘴上随口哼：「变好吃、变好吃～小芥菜、小松菜～啦啦啦啦～是雪里红唷！」  
 
　　外表是皇明聿青年的模样，唱的跳的却无比幼稚，彷佛这般哼歌就能催眠雪地埋的菜叶变好吃，天真浪漫的模样，引得意外见到此景的人发笑。「噗……」  
 
　　耳朵灵敏的青年全身一僵，定格在挥袖小跳步的动作，面皮很快的羞红起来，那笑声从转角入口的桐树下传来，他尴尬得不想转头看来者是谁。  
 
　　「朕记得你叫皇明聿是吧？」  
 
　　他心中大惊，是姬慕春，他不是忘了皇明聿这人了！  
 
　　「是。」  
 
　　「谁擅自作主，替你解开手铐脚鍊？」  
 
　　习惯性的翘起唇，不甘愿的回答：「是福铭公公。」嘿嘿，福铭公公对不住啦，反正姬慕春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罚福铭，嫁祸应该没关系。  
 
　　看见青年就算回过身来也始终不敢抬头看人，姬慕春却直觉皇明聿暗地里是在扮鬼脸，好笑的走上前牵起他的手，青年的手微微发颤，被牵进了小屋内。  
 
　　「皇上，请不要怪罪福铭公公，他见我不会擅自离开这小屋，才网开一面解锁。」  
 
　　「朕不怪福铭，若没他的自作主张，也无法见到你刚才有趣的表演。」  
 
　　长相平凡的青年无奈想着，为何每次都要在这男人面前露出滑稽的模样，每次出丑姬慕春都在，难道姬慕春如嫣所言，是为了看尽他的洋相才存在？  
 
　　「连福铭都认为你乖顺，你真的乖顺？」姬慕春带着他来到没什么家俱摆设的小屋里，一手拾起了被扔在地上的长鍊：「朕不爱听假话。」  
 
　　「人多少都是有些小奸小恶才好相处，我自然也不是那么乖顺，可是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不解的看姬慕春把玩那手鍊，赶紧思考万一姬慕春又给他出文字游戏该如何回应，却万万没想到姬慕春将那手铐往自己手腕一扣。  
 
　　「这适合你。」姬慕春笑容灿烂，那真的是他所见过最美丽的脸和笑容，可是此刻令人感到一股寒意，皇明聿又被锁回了长榻上。  
 
　　「……皇上这么做是……」  
 
　　「赏你的，喜欢吗？」那双含笑的俊眸期待看见皇明聿有趣的反应。  
 
　　「多谢皇上的赏赐。」  
 
　　「喜欢？」  
 
　　「我……」  
 
　　「朕不爱听假话。」  
 
　　「我想我会慢慢的喜欢上。」才怪！  
 
　　一连串如江水滔滔不绝的腹诽于皇明聿心中狂涌而出，真没想到姬慕春这么过份，以前先皇还没驾崩时，他也常被姬慕春戏弄，可是当时的感觉单纯多了，因为皇子看不惯国师受宠，如今的姬慕春给人的感觉，好邪恶，而且不知情者永不知情，知情者不敢揭露更多。  
 
　　扣上系有长鍊的手铐后，姬慕春轻轻推了皇明聿胸口一掌，没防备的青年往后倒坐在榻上，就见男人弯下腰来，亲手又将脚上的长鍊也锁在皇明聿脚踝。  
 
　　「朕还没替人这样服务过，你是头一个。」  
 
　　「……贱奴愧不敢当，受不起……」去死！不对，你下地狱好了！皇明聿心中边骂边挤出很难看的笑，嘴角抽动，快要颜面神经失调。姬慕春，你没事就爱捉弄人嘛？  
 
　　「你一定好奇朕怎么忽然出现，而且让福铭守在外头，独自进来见你。」姬慕春轻捏住皇明聿的下巴，凑近脸侧语调柔软的解释：「我以为我找到想见的人，可是，好像又不是。容相瑛身上的气味很像我要找的，她的言行举止也非常相似，但……」  
 
　　姬慕春松手后又退开，直挺的站在茫然的皇明聿面前：「朕想你了。每次见到容相瑛，你的身影就莫名跟着浮现，这不是很奇怪？」  
 
　　「我我、我虽然没被关牢，可是绝对没熘去后宫其他地方乱来！」青年立刻撇清关系强调，他都在小屋附近忙着腌渍小菜哩。  
 
　　男人没理会他想澄清的事，迳自低喃：「你身上才有朕想寻的气味，香气就算一样，可是唯有在你身上闻到朕才觉得……」  
 
　　「觉得？」  
 
　　姬慕春彷佛连自身的感觉也捉摸不清，沉吟了声，意味深长的瞄了皇明聿一眼：「不知道，所以才来见你，见了也还是不清楚。你真是猊户弄进来的小倌？你经过那事儿没？」  
 
　　「什么事儿？」  
 
　　「看来是还没，竟连朕问什么也搞不清楚，呵呵，有趣。」他心情莫名愉快起来，走出了房外，皇明聿一头雾水的望着姬慕春的背影，而后倏地站起来往外跑了几步，但是跑不远，鍊子只能让他接近门口却出不了屋外。  
 
　　皇明聿就像只被豢养起来的动物，垂着肩无奈的睨了眼束缚自己的金属长鍊苦笑：「什么跟什么，他脑子有病啊。」  
 
　　不久福铭进来，带了几个内侍，指挥道：「连人带榻搬。」搬？搬去哪儿？皇明聿没问，反正迟早会知道是要将他带去哪里，被沿途的宫人瞧见委实丢脸，可最后他终于知道自己要被搬去哪儿搁置了。  
 
　　饶雅苑──姬慕春的旧居所。  
 
　　慢着，那他的雪渍物怎么办？  
 
＊　＊　＊  
 
　　那日在亭中，穆兰歆把所有的秘密都讲给伏轩涛听，他还是无法听信太后一面之词，急欲找到姬慕秋问个详实。  
 
　　谁知一到行宫，就遇上刺客要对姬慕秋不利，伏轩涛毫不犹豫的为姬慕秋挡剑，那瞬间他才明白，真相为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甘愿为姬慕秋而死。  
 
　　见到禾火在纸上写了秋字，伏轩涛记起了所有事情，包括以前梦魔作祟让他见到的梦境，如今也鲜明的浮现。他猜想，纯狐玥凊早就知道一切，才老是问他想不想听秘密。扰乱他的梦魔和玥凊有渊源，因此也利用了那段过去……  
 
　　他伸出手，轻颤的指尖触上那张熟悉的容颜，抚过烙上火红颜色的皮肤，哭笑不得。「之前我居然没有发现，禾火写出来合着看，是个秋字……姬慕秋，你骗我骗得好惨！」  
 
　　姬慕秋脸色微变，随后又嗤笑：「本王向来都爱整你，骗你又如何？」  
 
　　没有死，他日思夜想的姬慕秋没死，太好了。伏轩涛气他满口虚言，却又压抑不住大悲后的大喜，胸口揪得疼，眉心蹙紧。  
 
　　「为什么骗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待我？时而殷切，时又远避。」  
 
　　「我们是双生子，我跟你才是兄弟。」  
 
　　「嗯，这我晓得，刚才我全想起来了。」伏轩涛紧紧的扯住姬慕秋的衣袖，深怕他离开。  
 
　　姬慕秋脸色微变：「想起什么？」  
 
　　过往回忆太惨痛，一想到姬慕秋遭受过的事，宛如亲身所受那样痛苦，因此，伏轩涛实在讲不出口，勉强挤出的回答太过笼统：「就是全部。」  
 
　　姬慕秋知道他言下所指为何，想扯开伏轩涛的手离去，伏轩涛死活都不放，拖着无力的身子缠上。「想走就杀了我，不然你哪里都不准去！」  
 
　　「你知道姬凛非如何看待你不是？我也是那样在看待你，可我们是亲兄弟，你到底知不知道？」姬慕秋和伏轩涛拉扯，怕太用力伤了他，最后拗不过他的全力一扯，伏轩涛往后跌去，为了护住他的头，姬慕秋快速的抱住他，最后两人都跌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旁边有散乱的锦垫、伶烨和小童们剪完还没收拾乾净的花束、彩纸，因为他们跌落而带起了一些碎纸和花瓣飞舞。  
 
　　「慕秋，我不会放过你，想摆脱我的话，先杀了我。」  
 
　　「杀了你？」姬慕秋似笑非笑的轻语：「我有个外号叫鬼泣杀，杀你有何难，这种事不知在我脑海转过几百万遍。可是我杀倦了，你想死自己滚远。」  
 
　　「不准走，你心口不一！不是男子汉！你、你你、你……」还有什么能骂的？肇事逃逸？  
 
　　「轩涛，你不觉得顶着一样的脸孔，我却是打从骨子里肮脏龌龊？」  
 
　　跟真正的变态比，姬慕秋对伏轩涛来讲只是很扭曲，可是他并不讨厌。「无所谓，就算你烂臭腐败也是我的！」  
 
　　「你的？」真是引人发笑的冠词，不过姬慕秋笑不出来。「我们谁也不属于谁，若今日我谁也不是，你还会要么？这跟抱着一块破铜烂铁说成是宝同样愚蠢，轩涛，你不单是傻，也太愚昧可怜了。」  
 
　　「我知道。」这种事情不是知道就能凭意志力更改的，不然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没用的，轩涛，你这样留我有什么用？我们只有血缘是兄弟，你若明白我是怎么看你，就会吓得立刻松手了。」  
 
　　「我才不会。有血缘又如何？你在意这层关系，我可不在意。我已经记起全部的事，你为我付出的，我也……难道你不想要知道我的感受？姬慕秋，你常笑我傻，其实你才是最无可救药的人。」  
 
　　听到他不经脑的反驳，姬慕秋也恼了，沉下脸动手开始脱他的衣服，伏轩涛愣了半秒，捉住姬慕秋欲解开衣襟的手问：「你干嘛？」  
 
　　「上你。」姬慕秋扬起邪佞讨人厌的笑：「你可知我从没将你当成兄弟，血缘那种可笑的东西自然是绊不住我，之所以那样护你……因为我不能接受任何人得到你。好不容易想放你一马，你又蠢得把我拉回来。」  
 
　　伏轩涛握着姬慕秋的手腕，双眼瞬也不瞬的回望那张烙上火焰的脸。如果是姬慕秋的话……  
 
　　有些意外，他连挣扎或犹豫都没有，就算不清楚性向，可是对象若是姬慕秋，或许不排斥，可是才刚告白完就……会不会太快呀。  
 
　　「你对我──」  
 
　　伏轩涛还想再问清楚点，姬慕秋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狠狠的吻上，有些粗暴的啃咬唇瓣，吸吮着口中的腥甜。热麻又微疼的感觉，让伏轩涛知道姬慕秋的不满，还有这家伙有多别扭。多可悲的男人，居然喜欢到不知该如何是好，伏轩涛不太懂该怎样回应，不过他决定不会再让这男人寂寞了。 
 
　　姬慕秋停下来，瞪着嘴唇有些红肿的伏轩涛气息紊乱的喘着，气恼的骂他：「你怎么不反抗？」  
 
　　「既然知道自己是喜欢你了，为什么要反抗？虽然你这样实在是吓到我，但我……不是很讨厌，不过能不能温柔点？」  
 
　　伏轩涛的灵魂，同是狄岚的灵魂，谁也无法怪他如此直白坦率，可是姬慕秋还是被这小子的直率坦然给惊得愣住了。易怯的那孩子去哪儿了？果然长大就转性了？  
 
　　「不是不在意血缘么？」反正两个男的就算有血缘也生不出孩子，担心什么？  
 
　　「我们的亲生父亲是姬凛非。」  
 
　　伏轩涛不懂他的犹豫：「我知道。所以？」  
 
　　「我杀了他。轩涛，我弑父，这样你也无所谓？」  
 
　　「……先皇……都死了，可是慕秋还活着，我想要的是你，活生生的你，其他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姬慕秋将脸埋在他胸前，咯咯的笑出声来，那笑声诡异而恐怖，忽然抬头，伏轩涛见到那个冷漠无情的姬慕秋，阴沉的笑说：「以前我讲过不相信感情，就算是我对你也可能不是你想要的情感，只是无法忍受这张脸、这个身体，被人玷污罢了。轩涛，算了吧，你忘了我，我没办法给你什么了。」 
 
　　「你走跟逼死我有什么不一样？我听到你的死讯就吐血，你现在要在我面前消失，你真想我死是不是？现在我又没跟你讨什么东西，不过就是要你留下来啊，跟以前一样也无所谓，姬慕秋你真的是……」快气死他了，干！他已经很久没骂脏话，可是他实在太生气了，喉间哽着闷疼刺痛，他反射性侧首捂住口鼻想忍下，却还是乾呕得挤出眼角泪来。 
 
　　「轩涛！」姬慕秋被他一吓，想将人抱回了床上，伏轩涛却一脚踹到他肩头。  
 
　　「去你的，不用你假好心，你走啊，你走了我去死一死算了，滚远点，反正你都不理我，何不乾脆点，掯。」  
 
　　被伏轩涛拳打脚踢，姬慕秋依旧任他打骂，那样虚软无力的身子施展的拳脚根本没杀伤力，就算能伤人他也不介意。「你先冷静下来。」  
 
　　「不要管我，滚开啦。呜……」  
 
　　伏轩涛背对着姬慕秋哭了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世界被变态亲兄弟发卡，真是很想死一死算了。亏他还厚脸皮的告白，在原本的世界里他从没这样哄过谁，溷帐的秋天积木！  
 
　　头一回见识到伏轩涛这样喊闹发脾气，姬慕秋拧了下眉，长叹：「轩涛，你真不介意这样的我？」  
 
　　「刚才我讲的你是当放屁是吗？听不懂就闭嘴啦，你还不滚，等你走了我再去死，省得你还嫌我碍眼！」  
 
　　姬慕秋无视伏轩涛的怒气，坐上床将背对自己的人抱到胸前温声问：「真的不介意？」  
 
　　突然被人捞进怀中的伏轩涛停下抱怨，耳畔被暖热的气息搔得全身酥麻发颤：「你你、你……」  
 
　　「我无法忍受任何人拥有你，若是你不属于我，我会想毁掉。这样并不是爱对吧？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姬慕秋早已扭曲病态得无已复加，你却还想留我，你不是傻是什么？若你真的不后悔留我，这次我就算化成真正的厉鬼也不会对你放手。」  
 
　　姬慕秋的语气很平和，却听出他心意坚决。有力的双臂将伏轩涛的腰拢得更近，渴求答桉的问：「轩涛，我最后一次问你了，想仔细再回答我。」  
 
　　化作厉鬼也不放过？伏轩涛心里发笑，看是谁不放过谁，他让姬慕秋骗了大半辈子，想骗完就熘，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再说，他放不下这男人，这个可悲可怜，又不知自己用情多深的男人。伏轩涛揽下身后男人的颈项，回首迎上略显薄凉的唇，浅浅的沾了下。  
 
　　「我回答好多遍了，你还想再听几遍，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溷帐积木！」听似撒娇的抱怨软绵无力，他也不想要在姬慕秋面前如此狼狈，可是他来这世界后运气不是很顺，不是受伤就是中毒。  
 
 
 
夏凊秋涛、番外之贰捌点伍(R18)  
 
　　伏轩涛浅尝即止的吻，对于身后男人的深切渴望，谈不上满不满足，反而还撩起太过难抑的欲求。  
 
　　勾在姬慕秋颈项的手无力垂下，和姬慕秋争执完后有些倦了，他挣脱姬慕秋的怀抱往床里面滚去，慵懒而安心的讲：「总之你走我就死，我累了，睡觉。晚安。」  
 
　　晚安？姬慕秋好笑的看他，现在天早就亮了。也难怪伏轩涛想睡，今年他的身子受太多苦，变得比以前怕冷不说，连吃太好的东西都容易闹肚子，需要的睡眠自然多了。  
 
　　「轩涛。」然而，姬慕秋舍不得他睡，欺上前贴着他的耳窝轻语：「你要我留，我就不走。」  
 
　　因为那气息扰得耳朵很痒，伏轩涛皱眉缩起肩，有些含煳的应了声：「知道了。」他还气头上，态度怎样也好不了，再加上想睡觉的缘故，不想再说话。  
 
　　「我很高兴，真的好高兴，从出生到现在没这般幸福过，轩涛。」  
 
　　「唔。」伏轩涛仍是闭紧眼睛，心想不是说要睡了，怎还在耳边絮念不休咧。  
 
　　「可以到死都不放手吗？」姬慕秋一手又探到伏轩涛腰际，不着痕迹的将人前襟撩开一些。  
 
　　「嗯。」  
 
　　「哼呵……」呵出一声浅笑，手心密实的贴在伏轩涛胸口感受确实的心跳。  
 
　　「别闹我了，真的很困呐。」伏轩涛拍开姬慕秋企图作乱的手，往床更里头翻身，变成面对面躺着。咦？躺着？「慕秋你躺进来作啥？」  
 
　　「因为我也困了。」他也貌似疲累的揉眼，对伏轩涛绽放绚烂的微笑：「可以吗？」  
 
　　「唔嗯，好啊。」睡就睡，也没啥大不了的，问什么可不可以嘛，傻瓜积木。  
 
　　姬慕秋获得首肯，于伏轩涛的右眼皮印上一吻，眼皮被软唇轻触而错愕的睁开，眨动美目：「慕秋？」  
 
　　「剩左眼呢，可是我还是舍不得闭眼，真想不停看你，直到左眼也废了为止。」  
 
　　伏轩涛终于笑出来，故意掐着姬慕秋的脸颊：「噗哈哈哈，想看的话，自己照镜子也是可以。」  
 
　　「你怎么晓得？我很少照镜子，每次照，都是想起你了。」  
 
　　「……嗯。」伏轩涛也不常看镜中的自己，同样的脸在姬慕秋身上，他一下子就接受了，甚至觉得那样好看的脸很适合姬慕秋，优雅内歛的模样，很像以前严谨而不苟言笑的伏轩涛。  
 
　　「慕秋，不准你再留下我。」  
 
　　「嗯，从今而后，从今而后……」如影随形的在心中，就算是哭喊害怕也不会放开。  
 
　　「噫、慕秋，你不是要睡了？」伏轩涛按住伸到背后的大手，略带慌张的瞅住姬慕秋。  
 
　　「我没说要睡，只是说困了而已。做完再睡的话，会睡得更香甜。」  
 
　　「什么、什么歪理呀。」他瞟了起色心的男人，微恼：「不要乱来，我现在很虚，而且手脚又施不出什么力。」  
 
　　「所以全交给我就好了，轩涛，你安心的交给我。」姬慕秋执起他的手，隐约露出舌尖情色的舔过指节，湿滑感一路来到指窝。「每次替你按摩的时候，我总忍不住会想起这一幕，睡梦中的你，有时会舒服的发出细细的呻吟……」  
 
　　伏轩涛闻言，脸红烫到快炸开来，巴不得将脸埋到被子里：「不要讲了啦。」  
 
　　「我喜欢你这样，轩涛。你或许会后悔留下我，也可能会变得讨厌我，因为我连你无助的模样也喜欢，你的全部啊……」  
 
　　「好、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你让我睡觉，拜托你。」  
 
　　「当然没问题，我舍不得你太累。赶紧做完快点睡好了。」  
 
　　男人很乾脆的将伏轩涛被子下的衣袍褪下，虽然是在暖床里，可是少了件衣物多少微感凉意，伏轩涛缩了下身子，不满的想扯过被子盖紧自己，然后将姬慕秋踢下床，可是失败了，姬慕秋早就料想到伏轩涛习惯性的反应，一脚压夹住他的腿。  
 
　　「不喜欢？」姬慕秋弯弯的美目凝望他：「还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我没经验。」伏轩涛已经快恼羞成怒了，声量也有些拉高：「没经验啦，你一定会笑我，可恶。」  
 
　　已经在笑了，「这样甚好。要等你有经验，难不成你除了我还想有别人？」  
 
　　「才不是你想的这样，反正很丢脸，我还没心理准备啦。」  
 
　　「安心。」长指将覆了脸的青丝拨开，吻上光滑的额：「你相信我吧，轩涛。我护了你这么久，无法相信我？」  
 
　　伏轩涛连忙摇头，歛下目光不敢直视姬慕秋。「不是，我没不信你，唉……」他自惭形秽行不行，就算是双生子好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无奈，难受的事总让姬慕秋承担，而他什么也没能为姬慕秋做。  
 
　　是呀，姬慕秋护了伏轩涛这么久，小心翼翼，就连自身也狠不下心碰伤了的人，如今就算言语上确定彼此不再分离，仍旧渴望拥抱，甚至相融。  
 
　　姬慕秋不再言语，细碎的吻落在伏轩涛每个精凋细琢般的五官，轻啃耳垂发出的暧昧声音像是呢喃，直到稍微退开一些距离看清彼此的神情，伏轩涛的眼已染上薄薄的情潮，姬慕秋仅是气息微乱，心中却激动不已。  
 
　　思之如狂，思之如狂。梦里连想都不敢想，如今却真实的就在眼前，下一刻死去也无遗憾了。  
 
　　彷佛承受不住姬慕秋焦灼的目光，伏轩涛主动的贴近距离，用还未恢复力气的手回拥。「是真实的哦，慕秋，这不是你的梦。以后梦里见到彼此，不会再是恶梦了。」当初梦见姬慕秋浑身浴血，他可是哭醒，吓得魂快飞了。  
 
　　「是呀，不再有恶梦了。」  
 
　　他们相拥，如同幼年，伏轩涛怕黑了，就来姬慕秋身边，姬慕秋不特别说什么哄他，光是在身边就能安心入眠。  
 
　　伏轩涛没问过姬慕秋：「你怕黑吗？」  
 
　　有次慕春和慕秋因其他皇子恶作剧，一块儿被关在很久不用的破旧仓库。大白天的里头却暗得很，伏轩涛找了他们俩一下午，后来绕到附近就听见慕春和慕秋冷静的谈话声，慕春问慕秋怕黑么，慕秋说：「黑是不怕，就怕黑里藏了东西。」  
 
　　黑暗的地方藏刺客，藏暗箭，藏人心里的算计。伏轩涛知道慕秋的意思，但他想，慕秋应该也是怕暗的，却提早见识了比黑暗本身更骇人的东西，委实是身为受宠皇子的无奈。  
 
　　后来他还是去找慕秋，即使没发恶梦的时候，他不知慕秋何时会见恶梦，但若恰好他去了，说不定慕秋就不怕了。因为慕秋陪着，他很安心，反过来应该也是差不远吧？  
 
　　那些微不足道的细琐记忆，伏轩涛仍视如珍宝的记牢，不再忘了。他来这世界，为的就是见姬慕秋，他想为这男人做很多事，不过即使什么都做了，恐怕还不起这人付出生命换来的一丁点儿。  
 
　　见伏轩涛顿下，有点心不在焉，姬慕秋莞尔，许是想起过去的事了。「帮我脱衣服。」  
 
　　「啊？」伏轩涛愣了愣，看不见姬慕秋的表情，气氛令人紧张，又耽溺其中，他不想离开姬慕秋，无论发生什么事。顺着姬慕秋的指示，他的手微微发颤，笨拙的解开衣带、绳结，也亲手将姬慕秋一丝不苟挽在身后的长发卸下。  
 
　　「轩涛，你喜欢我？」  
 
　　「刚才不是讲那么多遍了，你怎么还问。」  
 
　　「看着我再说一次。」  
 
　　伏轩涛怯怯的抬眸，眼底映入为了他而烙上火纹的肌肤和炯亮的瞳眸，眸里有张乾净的容颜，若姬慕秋没中流火蝶鳞粉，也是生得这般温文如玉才是。思及此，伏轩涛心怜的以指腹抹过姬慕秋眼下，心疼到泫泪的以唇轻抚过那儿。  
 
　　「难受不难受？」  
 
　　「不会。以前吞改容易貌的药丸，那才难受。流火蝶鳞粉虽是毒物，却毁人于无形无觉，不难受。」那种蝶所炼之毒，简直是令人死于幻梦之中，甫中毒粉，他甚至感到微凉和舒服。  
 
　　「我喜欢你，慕秋。就算你无法爱了，我还是想给，你不要，但别不屑一顾，一声不响的离开，好不好？」  
 
　　「好。」姬慕秋搂紧相同赤裸的身躯，本来和他一样精瘦的身子骨，如今柔软清瘦得揪疼他的心口。「哪天你要砍我、杀我，我也不走，就算死，我也会拖你一起的，轩涛。」  
 
　　姬慕秋笑里带点邪佞，伏轩涛知他是故意如此，但也是说到做到，心里踏实：「君子一言既出，可别食言了。你下地狱我也要跟的，休想甩开我。」  
 
　　男人结实的肌理蹭过伏轩涛柔滑的皮肤，近得彷佛连血管的律动也能感受。姬慕秋或深或浅的吮吻细腻的唇、颈、锁骨，来到胸前时，忍不住以齿小力的摩娑，指尖在另一端擦揉，胸前樱红两点敏感的挺立起来，伏轩涛的呼吸也随其动作偶有较明显的吐息。  
 
　　「啊嗯、有些痒。」听见这样的话，姬慕秋噙着更明显的笑意，继续往下攻陷城池，来到下腹，伏轩涛光是听了亲吻的声响，血液就越来越躁热，下腹也起了异样的骚动。  
 
　　姬慕秋手心覆在他半硬的玉茎上，以指旋绕抚弄着，语气带点戏谑笑意逗他：「果然是毫无经验的雏儿，好敏感。」  
 
　　「别搔那里……呃嗯……」只是在根部和蕈冠较专注的刺激着，伏轩涛的背就已微微弓起，无助的眯起了眼：「慕秋，慕秋，先、先不要那样。」  
 
　　不容他后悔，姬慕秋扳开他双腿，对着硬起的分身舔弄，有时也掠过后庭间，伏轩涛的铃口已经受不住的溢了一些汁液，不稳的气息变得更为失序，张着口急喘着想调整，却屡屡发出软哝鼻音的轻吟，惹得姬慕秋也快失去理智。  
 
　　「好了，不要了，慕秋，嗯哼……慕、慕秋……你先停……」大魔王邪恶的唇舌来到蕾穴，从轻触到深入的舔吮，每个皱褶都被仔细以唾沫濡湿过，伏轩涛的哀求也因此破碎不已。  
 
　　「……停一停，先停、啊嗯……」他已经被刺激得流了滴泪，姬慕秋放下他的双腿，爱怜的以长指为他拭去。  
 
　　「还没好，轩涛，你这儿还紧得很，我不仔细来，你会受伤。」  
 
　　「不能改天吗？」王爷，你今天没预约，不能改天吗？  
 
　　「我也涨得难受，你忍心要我改天？」说着，姬慕秋粗壮硕大的肉杵也顶了顶伏轩涛身下，彼此安慰的扭弄起来，闹得伏轩涛无法言语的吟哦。  
 
　　「唉、这真是……折腾人……」  
 
　　姬慕秋还能以正常冷静的语调笑着回他：「是很折腾人呐。」  
 
　　「你为什么还能这样笑？」伏轩涛忍不住尽力瞪他，该不会是因为经验丰富的缘故，所以这男人笑得如此高傲！伏轩涛不知道自己瞪视的眼神在姬慕秋看来完全变成了挑逗和邀请，魅惑得引人胸口一窒。  
 
　　他们是双生子，这件事是事实，永远不变，可是就算将来后悔了，也还有此刻。  
 
　　已经微湿的幽穴被一指探进，伏轩涛闷声哼了下，姬慕秋另一手也没停，揉弄着胸前，或是架高手，下巴蹭过挑逗着侧胸附近的地带，伏轩涛已然难耐的扭动腰肢：「拜托快点啦。」  
 
　　「这是情趣呀，可爱的弟弟。」  
 
　　「弟弟？」伏轩涛不能认同的问：「我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都、啊啊──」第二根手指也进去凑热闹，有时直捣深了点儿，有时又弯曲抠弄起来，着实是令人无法自拔的地狱呀。  
 
　　「无所谓了，那种事情。重要的是，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不是？」  
 
　　「掯……」他无力的咒了声，不要把这种事讲得那么露骨行不行啊！  
 
　　「你床上都是这样欺、欺负……欺负人吗？」  
 
　　「欺负？」姬慕秋欺上前来俯视他，那双眼妖魅动人，就算颜面皮肤烙了火纹，也只会更显其锐利夺目。「是情趣，是我对你的怜爱。」唤作以前的姬慕秋，多半会补句：「本王从不这样服务人，你是头一个。」  
 
　　「快、快啦。」  
 
　　「才进两根手指，你会受伤。」  
 
　　「没关系。」也不差这次，跟剑和毒比，这应该算很轻伤了不是？「你不要拉倒，我都说可以了！」  
 
　　姬慕秋带着浓浓宠溺又无奈的叹道：「第一次应该要好好享受，你一定不懂得享受美食。」  
 
　　「老子我是轻食派，我快疯了，你不要逼我！」伏轩涛又累又虚，更气姬慕秋的什么狗屁情趣。  
 
　　在承受刺激的那方强力要求下，姬慕秋试着进到他体内，湿腻的紧窒蜜穴尚未拓到理想中松软，光是前端挤入时撑开的感觉，就让伏轩涛大大的倒抽一口气，见他身上已经泌出一层薄汗，姬慕秋尽量的放缓速度和动作，好不容易进了大半，伏轩涛觉得狭窄甬道都被涨满了，可他自己的分身也不知何时硬起，并抵在姬慕秋精实的腹上。 
 
　　「再、再进……啊嗯，怎么……那么深都……」  
 
　　「轩涛，你放松，再放松点好吗？」姬慕秋撑起他的膝盖窝架高一脚，想调出一个方便深入的角度，交合处也越来越湿稠滑腻，半晌，姬慕秋终于根近没入，剩下囊袋贴在伏轩涛白晢的臀肉上。  
 
　　待伏轩涛的气息稍微回稳，姬慕秋缓缓的抽动起来，不时的吻着身下的人，不过，就是不吻他的唇，沾吻丰润下唇时犹豫了下，改而碰了下嘴角。他想听见房里萦绕着伏轩涛被捣弄得越来越甜腻的嗓音，直到溢出破碎的哭泣。  
 
　　「太快了，慢点，呜……求、求你慢……啊、啊啊啊……」前方完全不须触摸，光是蹭着姬慕秋的腹部就迳自泄了一波浓白液体，大口急喘的伏轩涛意识到自己如此，真想死了算了。而且，男人在体内的热楔炽盛依旧，还因内壁绞弄而涨得更大。  
 
　　天啊，还没进来时就够大了，在里面又涨大一圈，伏轩涛开始担心自己被撑坏，趁机想喊停：「慕秋，我真的想睡了，我好累。」  
 
　　「再撑一会儿好吗？我还没呢。」姬慕秋简直是得寸进尺，笑得好醉人。  
 
　　姬慕秋为他拨开颊面汗湿的发丝，堆迭起万分温存的放柔动作，将伏轩涛翻过身背对自己趴着，仔细而专注的退出再深入，每次都根尽没入，伏轩涛眼神早已迷蒙，不自觉配合男人的骑乘吐纳。  
 
　　抽插的频率越来越快，伏轩涛有些不安的扭动腰，拍击臀肉的水渍声比压抑的呻吟还要响亮，让他不知该如何忽视，总不能用叫声去掩饰吧！男人覆在伏轩涛背上不时啄吻嵴椎上细致的皮肤，一手撸弄着其前端因身后冲击而刺激到流泪的分身，让他又解放了一次。  
 
　　「哈啊啊……呃嗯、秋……慕秋……」伏轩涛脑海被冲出泛亮白光，他知道姬慕秋只是嘴上爱闹他，其实也极力压抑，都到这地步，心里还是将那份呵护揣紧了，令人心疼。  
 
　　「对不起。」一滴晶莹的泪水滴落在伏轩涛背上，姬慕秋本来就不允许自己对伏轩涛如此，但他还是克制不了。「轩涛，对不起。很疼吗？」  
 
　　啊……该怎么安慰姬慕秋，怎么让他安心，安心的留下来……「都给你……是你的，慕秋，我是你的，相同的，你……也是我的，我想要你。」  
 
　　姬慕秋箍着伏轩涛的腰身，一手覆在伏轩涛揪紧被单而泛白的指节，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终于安下心来，他想抱紧身下无时无刻都渴望的人，驰骋到任何地方。  
 
　　他在伏轩涛温暖的包覆中顶弄着，幽径随之鼓动的收缩不已，姬慕秋也为之疯狂起来，彷佛要将两人缠绵之处贯穿。「慕秋……秋……啊啊、呜……」  
 
　　「轩涛，嗯……轩涛……」  
 
　　感受到伏轩涛腿根内侧明显的抽搐，姬慕秋勐往那点刺击，倏地，汩汩热流喷发在体内，伏轩涛发出一点也不似平时的嘤咛哀泣，瞬间意识被抽离，虚软的瘫在床上。腿间流下了被性器挤出的浊白热液，媚肉依依不舍的紧箍住姬慕秋，才刚发泄过的肉杵差点又要被刺激得充血。  
 
　　姬慕秋回过神，知道自己做得太过，担心的探了探他的鼻息，伏轩涛勉强的想回应，气声说：「秋，我……好像真的累了，你要还不够，看是要手还哪里随你吧，别憋着难受。」  
 
　　姬慕秋很讶异他这时还替人着想，怜惜的抱他侧躺下来：「你睡，我会帮你清理乾净。我太任性了，不该强要你……再不会这样勉强你了。」  
 
　　伏轩涛放任自己昏睡前，用带着鼻音的语调细细的喃喃：「所以我是哥哥，可以让弟弟耍任性撒娇。」再说，他根本都还没退出体外的意思。  
 
　　「……」  
 
　　「抱紧我，我睡着才能松手。慕秋……抱紧我。哥哥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了……」  
 
　　下次换我抱你好了！伏轩涛想这样对姬慕秋放话，不过得先等身体恢复以往的健康，至少要能一根手指赢喀丹武士，嘿嘿。  
 
---------H好难写。(掩面)---------  
 
涛：我是哥哥哦。(得意)  
 
秋：......(不想认同又不忍心反驳)  
 
29  
 
　　四位宫仆替皇明聿准备大浴盆沐浴净身，又替他更换舒服轻暖的冬衣，衣领和袖摆都有特殊的银丝绣上云纹，洁白浅地以银线勾勒出若有似无的川纹，不知是哪种特殊的工法纺到衣料随光线不同而产生柔和异色，就像天空似水的蓝。  
 
　　皇明聿不讨厌被服侍，只是不懂待遇怎会从贱奴升级到变成这些人的主子。四位宫仆生得斯文，从身高、体形、样貌似乎都是福铭特别挑过的，分别唤作津杉、吟絖、彤依、恬绾，名字太难记了，所以皇明聿乾脆叫他们金银铜铁。  
 
　　「铁碗。」  
 
　　「聿主儿，有何吩咐？」  
 
　　听到他诡异的敬称，皇明聿眼皮抽了下，好不别扭。「我想吃雪里红炒肉丝。」  
 
　　「奴才这就让人准备──」  
 
　　「慢着，我要自己腌的雪里红，就是我在之前待的地方腌了东西，你能不能帮我拿过来？」  
 
　　恬绾面有难色：「恐怕是不行，奴才四人可以替聿主儿向外头接洽任何事，但不能替您带东西进来。」  
 
　　皇明聿扁起嘴，相当的不满，甩了甩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鍊，心烦气躁起来。  
 
　　「烦死了，到底想要做什么嘛！待在这里超无聊，哼。」皇明聿跃回榻上趴着，头埋进白堇色枕被里一声不吭，金银铜铁四人均不知他闹什么脾气，面面相觑。  
 
　　彤依比较敢主动招呼，便开口问：「今儿个天气好，不如聿主儿到外面晒晒太阳让心情好起来，雪里红的事，奴才再去请示上面的意思可好？」  
 
　　枕被里露出一只眼睛瞅了瞅彤依，对上眼那瞬间，彤依有种见到绝色美人的错觉，可他知道皇明聿长相平凡，和美字根本沾不上边，哪里是什么绝色美人，顶多皮肤称得上水嫩，此刻却发现皇明聿还有双滢润的眸子。  
 
　　「晒太阳？」  
 
　　彤依笑而未语。因同化之故，近来他都不能晒太多月光，可是他偏爱月光，太阳太热了，所以他从不爱在太阳底下跑，现在是冬天，虽然不是很热，可是……  
 
　　「又要连人带榻搬出屋外？」有总比没有好，能晒就晒吧。  
 
　　「全交给奴才们来伺候，聿主儿只管享受。」  
 
　　「好吧、好吧，快去帮我问，我想吃自己做的雪里红。」  
 
　　「奴才这就去问。」津杉接腔后便离开了饶雅苑，他们四人说是服侍，同时也是监视，害得皇明聿不能随意离开，得像个凡人一样被囚在这儿。  
 
　　姬慕春这头，正和容相瑛在专藏丹青的映銮赏画，平时若无皇帝亲自带领，除了负责保管画作的人皆不准入内。映銮建物内不以锦丹青描绘梁柱图纹，而是镶贴了各种沉稳色泽的石片金箔，既不抢了画的光采韵致，亦能吸收多馀散射的反照。  
 
　　容相瑛赞叹着映銮中每一幅令人惊豔的山水画，似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皇上，为何这儿有云烟紫翠山水，却无丹青肖像哩？」  
 
　　「你想看谁的肖像？」姬慕春微笑问她，他的随和亲切，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压迫感，却也不会因此引人有僭越之举。  
 
　　「当然是美人的肖像喽。」容相瑛眼里闪烁光采，盈满期待。自她和瑞皇接触后，瑞皇待她以礼，几乎天天都要见上一面，就算没见到，也会命人送上一纸短笺寄语。  
 
　　「论美人，有谁能称得上相瑛心中的美人？」  
 
　　「瑞皇就不用说，绝对是又俊又美了。帝国里有美人之称的，就是柳仙晏和纯狐国师了。」她蓦地捂嘴噤口，纯狐氏已被瑞皇革职成了冗官，后来听说收回了牙牌，恢复庶民身份。虽然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儿，但也猜得到前国师应该做了触犯龙颜的事情。  
 
　　「能藏于宫中或私库之物，再美都是死物。」他态度自然的带开话题。  
 
　　容相瑛明白瑞皇是在给台阶下，可是不甚认同他的论调：「这些画都栩栩如生，我不觉得死呀。」  
 
　　姬慕春浅笑几声。「你说栩栩如生，不就已然道出画是死物，故能如生。活的是画师的画工技法，活的是他们成就的画能留给人多少惊豔，音乐和诗文亦是如此，能被留在心中的，才是正活着的部分。」  
 
　　「美是不分死活的，美能超越这些界限。就算不是活物，只要我能欣赏的，我觉得那就是美。」容相瑛并不全然是为辩而辩，而是非常乐于和姬慕春讨论这类的事情。  
 
　　姬慕春见到她对美丽之物的纯粹向往，似有所感：「再美的事物，还是会凋零。朕以为所见之美，终会记刻在心上。真心接受并迷恋的事物，即使是正在凋零或已经衰逝，也仍会深深吸引自己吧。因此，朕不会让画师描绘自己，也不会去强求任何自然流逝的事物。」  
 
　　他只是想好好珍惜喜欢的人罢了，却总是如此不得要领。  
 
　　容相瑛眨着水灵的眼望向姬慕春，忽然有些明白，她看得出他心中有所惦念之人，所以再欣然的表情，脸上仍藏有一丝寂寞。对此她不甚在乎，毕竟她进宫不是为了恋上瑞皇，这些日里相处起来，姬慕春和她倒像是朋友、兄妹，而不会是伴侣。  
 
　　也许这样的关系比较好，就算一时得宠，说不准哪天就失宠了，倒不如亦亲亦友。  
 
　　姬慕春回想她刚才的话语，更加肯并她不是纯狐玥凊。依玥凊的个性，是自恋至极的，从生至灭也不会刻意提及自身之美，玥凊不会在意其存在要被谁知晓留心，因为不懂孤寂，所以也无惧，更不会舍不得。他所知的玥凊，对自我有个无知的盲点，可怜又可爱。  
 
＊　＊　＊  
 
　　「戏中情依依，唱罢终楚凄，奏一首别离，悲喜皆寄曲，谁犹倚君怀，不闻昔梦语……」雪里，皇明聿信手抚琴，琴桌置在长榻附近，唱到中途便顿下清朗的歌声，面露困惑，陷入沉思。  
 
　　「怎不唱了？」  
 
　　「因为这歌不知有没有尽头。」皇明聿反射性的回应，盯住琴弦上聚起的光点，不知在想什么，全然没在意谁问话。  
 
　　「好怅然的歌。」  
 
　　「是呀。唱这首歌的是个痴情戏子，我当时觉得好听就记下。他是随口哼的，所以我也凭空弹奏，痴情的戏子后来在某个湖边哼这歌哼到泣血，最后从石上跳湖死了。我只听他唱到这儿，好像没有完结，又好像已经尽头了。」  
 
　　良久，皇明聿才勐的感觉这声音不像金银铜铁四人，这般耳熟……  
 
　　他往声源望去，姬慕春在雪地里站得直挺，身姿英气飒然，眉眼的笑则有种耐寻的风采。皇明聿起身，也不行礼，读不出思绪的眼直望住他，缓而静默的眨了眨，两人谁也不先开口，对望了好久。  
 
　　「弹琴唱歌么？」先开口的是姬慕春。  
 
　　「不了。我不是因为喜欢那曲子才唱的，不唱了。」  
 
　　「为何而唱？」  
 
　　皇明聿语气冷澹，幽幽道：「因为想起那戏子，所以才唱。」  
 
　　「过得舒服么？」  
 
　　「贱奴怎敢嫌弃皇上恩赐。」皇明聿笑得极讨好，心口不一的说。姬慕春面无愠色，一贯温和愉悦的笑。  
 
　　「你想要什么都吩咐那些奴才做，现在的你是他们主子，并不下贱。」  
 
　　皇明聿称是：「也对。我从不觉得谁下贱，人都是一个样的，境遇和出身环境不同，心性不同。」他从不觉得人类有多高尚，要是使贱起来比任何畜牲都要不入流。  
 
　　姬慕春没指出皇明聿话中有话，心里料准他不是普通的小倌，来历可疑。皇明聿甫注意到姬慕春手上提了个好几层的餐盒，就听他说：「你想吃亲手腌制的雪里红炒肉丝，我让人给你做了，其他的渍物还有剩，让司膳监保管存放。你还想要什么没有？」  
 
　　「皇上有心，我怎敢得寸进尺，再说无功不受禄。」  
 
　　「聿，你的功劳就是解朕心头絮烦，怎会无功？」他笑弯了眼，脑海浮现皇明聿跳着有趣古怪舞蹈的模样，忍不住呵出笑声。  
 
　　「我想要自由。」他摆晃着手，牵动长鍊响起清脆的碰击声。他比那只野生雪兔精风花还要爱自由，风花还能满足的待在嫣身边，他可没办法，不管有什么人事物，都无法阻挡他身心追逐自由。  
 
　　「怎样的自由？」姬慕春徐徐走到他面前，撩开皇明聿快掩去半只眼的浏海，滢润美眸像极了玥凊，方才乍见他抚琴的侧身，气质清隽柔美，令人想起那脾气拗又古灵精怪的少年。  
 
　　「就是随心所欲，想跑跳就跑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皇上鍊着我所为何故，我实在不明白。」  
 
　　「朕讲过原因了才是。」  
 
　　「唔？」  
 
　　「因为适合你呀。」  
 
　　皇明聿闻言不以为然的翘唇，欲言又止，可他不能光明正大反驳，心忖该搭什么话才好，就察觉姬慕春微低下头，没来得及反应唇间掠过的暖嫩触感，让对方成功吃了豆腐。  
 
　　「给朕说说戏子的故事。」姬慕春握住他手心，带着他坐到榻上，冬日风寒，可是两人都不是惧寒之人，只是气氛太过虚幻。华美的漆盒被置在一旁，逐渐被遗忘。  
 
　　皇明聿不在意刚才一吻，耸肩说：「是可以，不过我知道不多。」  
 
　　「你说的朕会听，不必顾虑。」他大手贴着皇明聿的头，让人依偎在自己怀中。皇明聿不明白，姬慕春是将他当什么了，能够豢养的猫狗宠物？  
 
　　「戏子的名字我忘了，可是他生得漂亮，却出身低贱，被卖到了一个有名的戏班里，戏班的主人对他很好，许是班主的弟弟出意外死了，所以待戏子就像对弟弟那样疼爱，而且百般护着不让任何人碰他身子。  
 
　　后来有个贵公子看上戏子，那贵公子风流又有才华，不比寻常人那样色欲薰心的看待戏子，他和戏子初时往来如同知己，戏子逐渐发现他迷恋上贵公子，甚至愿意为对方倾尽所有，即使后来贵公子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利用戏子，戏子也无法抽身，心甘情愿。  
 
　　班主很痛心，一直劝戏子忘了那人，戏子还是无可自拔，甚至连班主的命都给赔上了。贵公子待戏子的照顾只不过是将其当成玩物，拥有的时候自然不会放着不管，一旦坏了、没兴趣了，也不会再留心。」  
 
　　皇明聿露出适才唱歌时的疑惑表情。「然后？」姬慕春问道。  
 
　　「戏子跑到他和贵公子时常相会的湖边，爬到大石上，唱起刚才我哼的那首歌，发了疯、失了心似的不停唱，嗓都给唱哑了，然后他吐出很多血，竟然还笑得开心，投湖自戕。」  
 
　　姬慕春没问他怎会知道这样的事情，而是好奇他的观感。「你对这件事的感觉是什么？」  
 
　　「感觉呀……」皇明聿玩起了姬慕春腰间系的玉佩和绳结，翘着可爱好看的唇：「戏子傻得无药可救。不知戏子想什么，我感觉只有他好傻，情爱使人癫狂。虽然也有美好，但……可遇不可求。再者，也不是谁都需要那份情。」  
 
　　他没说的是，后来贵公子发现戏子死了，才恍然大悟，发现自己深爱戏子，可是为时已晚，贵公子抱着已经肿烂的尸体悲泣。后来发现了纯狐玥凊在一旁看着，玥凊没有化成凡人的模样，而是一身莹白似月，看得出是妖精。  
 
　　贵公子求死，玥凊没有下杀手，但是向他说了戏子在湖边做的事，贵公子还没听完就痛心死去，拥尸长眠。玥凊将贵公子的魂魄寄在竹林间，然后送戏子徬徨的灵魂去轮回。  
 
　　他还记得当时和竹上的魂魄说：「情爱纠缠是苦，莫要执着，忘了对你们都好。」  
 
　　一缕幽魂寄在竹林中，风起时好像会听见哭声，实在是烦心透了，玥凊索性将他对戏子的记忆都尘封在深处。  
 
　　那是一时兴起做的事罢了。倘若他们真是有缘，必然会再相见，那份情如能得尝宿愿，也是好事，若不能，两人擦身而过便罢了。  
 
　　如今，痛心而死的那个修成竹妖成了剑痴，泣血投湖的天天磨药研粉泡在医书里，这样都还能遇上，应该也算意外的好结果了。  
 
　　「付出所有，换来是空。戏子该叫他傻子才是。」皇明聿笑叹，他终究是个旁观者，就算一时兴起的影响也不多，那两人的好坏成败，不在他心上。  
 
　　局外观望时，他能投入九成九去感受，等看够了便抽身，要他像戏子一样全心全意投入，他想都不想就会转身就走。  
 
　　他不是完全不懂情爱，而是无法亲身体会，也认为没必要。就算他想，也得有个足以令他心甘情愿的对象才行。姬慕春是个他捉摸不透的人，他不敢想，夏御温那次他就怕了，夏御温对他顶多是无奈和责任使然，感情……还是别乱想了。  
 
　　「朕倒是多少能体会戏子想得到的，如果无法拥有最渴望的东西，那么身心都奉上也是一样，就算毁灭殆尽，也算消逝在梦中。他笑着投湖，说不定是想通什么，梦也就随他的死不会再醒来。」  
 
　　「……无法想像能为了什么渴望的东西付出一切。就算是我爱自由，也断然不会为自由而牺牲了性命。」好难理解，皇明聿揉了揉眼，一脸爱困。  
 
　　虽然皇明聿生得平凡，但每次见他做出任何动作和表情，姬慕春都不由得看得入神。这感觉就和凝望纯狐玥凊相同，他都忍不住怀疑起皇明聿了。以前在咏悦楼也是类似的情况，若非是拾得牙牌让少年想不出藉口辩驳，他也不会发现少年的身份。  
 
　　「玥……」  
 
　　皇明聿微僵，假装姬慕春唤的是聿而非玥，露出爱困又茫然的样子装傻：「皇上，你赐我这么多东西，希望明聿为皇上做什么是吗？」  
 
　　「你不是吗？」姬慕春的话令人一头雾水，但皇明聿听懂他想问什么，他想问是不是玥凊。  
 
　　「是什么？」皇明聿还是皇明聿，只要姬慕春无法肯定的叫他纯狐玥凊，他就不会承认，可他会陪姬慕春到死，实践报恩的诺言。  
 
＊　＊　＊  
 
　　「哈啾！」易柚芝扬袖一掩，用力打了个喷涕。  
 
　　屋里窗没关紧，突然卷入一阵冷风，他手上捧了本老旧到皮已经残破看不清封面的书，下意识往窗口看。这天他没轮值，平日有閒暇也喜爱窝在安静的地方看书，对他来说书就是最好的伴，有书看他就满足不已。  
 
　　「怪了，刚才我明明把窗阖上了。」易柚芝放下手中的书，走去关窗，才上栓子，就感受到有个暖暖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柚芝……」  
 
　　以前那家伙总是这么忽然的出现，易柚芝却还是习惯不过来，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斐潋，你怎么老是这样一声不响冒出来──」  
 
　　「我想你。」斐潋欢喜的抱住易柚芝，根本也不等他讲完话。  
 
　　易柚芝戒不掉喜欢叹气的习惯，嘴上不叹，心里还是会的，面对斐潋时，再幸福也仍不安，莫名的不安。  
 
　　「你怎么回万清了？」  
 
　　「战事停了不久，那些烦琐的事我好不容易忙完，趁着点空就跑来见你了。柚芝，你还是没变多少，太好了。」  
 
　　「我能变到哪里去？我是个无趣的人，说不定比伏爵爷还无趣，十年如一日，有时连我自个儿都腻了。」  
 
　　斐潋将鼻尖蹭了蹭他额前的发丝，像在嗅什么：「药味很香。就算柚芝腻了我也不会，柚芝不会变才好，这样永远都是我的柚芝。」  
 
　　易柚芝听不惯这样肉麻的话，眉间打褶：「外人见你吊儿郎当，敌人见你杀气十足，我见你就鸡皮疙瘩都抖了一地，你不要这样讲话好不好？」  
 
　　「柚芝。」他笑得很阳光灿烂：「前些日地震，你没轮值的时候去帮忙，辛苦你了。」他不敢说地震的事他也有凑上一脚，可是那是玳萌煌的令，有人承担后果，所以他忍不住活动一下，难得还能试试背上长剑的威力。  
 
　　「岁末时候，你少在街上逗留，冤魂太多，煞到就不好了。」  
 
　　「唉……」他不迷信，但劝他的人是只竹妖，还是他最相信的人，总不能不当回事儿了。  
 
　　「别叹。」斐潋柔柔的哄他，这样深情的模样也只会出现在易柚芝面前，如若给识得斐敛的人瞧了，定会问：「你不是斐潋！你把斐潋藏哪儿去了？为何要扮成他？」  
 
30  
 
　　冬夜里，饶雅苑的新主人睡梦里浅浅吐息，偶尔不自觉伸出粉粉的舌尖舔过下唇和嘴角，许是梦见了雪渍物的好味道，睡容满足不已。  
 
　　姬慕春带了渍物料理给皇明聿，又意味不明的和他唇间相触，他以为姬慕春快认出来了，没想到之后彷佛又将他遗忘，没再出现过一遍，今年的冬日对他来说格外漫长。  
 
　　半月之下的虚空黑暗中，显现出了一双金澄澄的眸，深红飘逸的发，尖翘的耳上饰了璀璨美丽的各色宝石，那张清柔的脸浮出一抹似水笑容，他未开口，以意志传念：「孩子，汝唤醒吾，吾将允诺汝一个愿望。」  
 
　　沉睡的人依旧闭眼，彷佛让那意念牵引，潜意识回应：「你是谁？」  
 
　　「来见吾，吾将应允汝一个愿望。」  
 
　　床上的人倏然睁开银紫晶眸，高傲的哼笑出声：「凭你？」他翻跃出温暖的被窝，消失了踪影，下个瞬间现身在龙靖州桥之上，深夜青白烟色漫升，添了分神秘的气氛。  
 
　　现身宫外的皇明聿又恢复了纯狐玥凊原本的少年样貌，身上披了件轻如云的雾壳薄纱，让形影更加蒙胧。他一手撑在腰间，跨步站开，个子不高，气势狂傲凌人，狐耳狐尾等妖态毕露，眉毛也叉了一、两根似猫一般的细长银须，身上的毛发仍是银白似雪，妖娆美丽。  
 
　　「何方神灵唤我，请现身。」纯狐玥凊也没启唇，相同以念传音，州桥上窜起一团金橙渲红的无声雷火，眨眼就见到红发金眸的男人显现，身上随意的披了飘逸薄绫，裸露出大半优美无瑕的上身曲线来。  
 
　　「你就是纯狐玥凊。」男人相当肯定的讲，眼神柔和，平静无波。「果真是天地灵物，嗯……」  
 
　　纯狐玥凊眯起长眸打量对方，他感觉男人不是图谋不轨的穿越者，身上的气息令人感到舒服愉快，还能感受得出男人拥有无法知底的力量，却能隐藏得极好，就快和天地间合而为一那般令人难察。  
 
　　「你是？」  
 
　　「纯狐玥凊，汝噼山所为唤醒的，正是吾。」  
 
　　「……」少年顿下眨了眼，再仔细的看男人，看不出其真名。通常力量高的一方，能看清力量次于己者的核，亦即存在的真实之名，此刻他很惊讶，因为男人的真名他竟看不出来。  
 
　　「汝以为吾是龙，同汝一样？」男人慈爱的望着他。  
 
　　「你不是龙，我看不出来你是什么。」  
 
　　「麒麟。」他首次向少年开口，用真实的声貌仔细的吐出两个字来，耐性的讲：「人说麒为雄，麟为雌，其实是无所谓的，就唤吾麒麟罢。」  
 
　　「仁兽麒麟？」  
 
　　「是。」  
 
　　「可是我以为是龙……」纯狐玥凊挠了挠脸颊，不惊不慌的表示：「既然如此是我误会了，扰你沉眠真是抱歉。」说完，少年感到莫名其妙的调头欲离，转身又见男人瞬间又出现在他面前。  
 
　　「吾允汝一个愿望。」  
 
　　「……快回去睡，帝国是很危险的，唉。」纯狐玥凊不管对方是否比自身还要高深莫测，既然确定不是为祸帝国国运的龙，敷衍打发就是了。  
 
　　原本以为那日噼砍连屏峰，宝穴会奔出潜藏已久的灵物，该灵物的苏醒自会扭转紫金帝国的国运衰败，若是致衰之兽，他亲自宰了便是，若是祥兽，丢着不管也不会出事，哪知道是比龙还稀罕的麒麟。  
 
　　麒麟一现，帝国的国运很难会有什么衰势，星斗的异象也全会转入佳境，因此没什么好担心。噼山果然噼对了，既然确定此事，少年也懒得再管，转身想离开，哪知这麒麟硬是要给他一个愿望。  
 
　　「请许愿。」  
 
　　「本狐无欲无求，就算真有也都是些基本的小欲求，能够凭微薄的一己之力解决，不劳您费心了。」  
 
　　麒麟面不改色的走近纯狐玥凊，将他整只狐狸都架起来扛在肩上，他讶异的喊问：「做什么？」  
 
　　结果麒麟将少年带回皇宫，接着赖在饶雅苑不走，直到纯狐玥凊想到向他许什么愿为止。这麒麟沉睡在连屏山，不知道经过多久，沉睡前曾决定有朝一日被唤醒，就允那人一个愿望。  
 
　　「吾记起了，沉睡于连屏是为了允诺一个愿望。」麒麟足不触地，由于其存在并不令人感到不适，所以也由着他乱晃，反正寻常人根本看不见麒麟。  
 
　　黑瓦上赏月甚是不错，皇明聿无法照月，只能召来云层掩住月光，享受着云边极弱的光芒。麒麟也跟着坐在皇明聿身边，不逼他许愿，偶尔随口聊上几句。  
 
　　「你睡在连屏那儿就为给个愿望？而且还是因我之故，巧得太莫名其妙了。」  
 
　　「世间有连串因果，却无巧合或偶然。每道存在的核所罗织的因果成就了一切，求之不得，也怨不得。吾所言汝是心中明白，何以嗤笑，故作逃避？」  
 
　　「笑话！本狐岂会逃。」  
 
　　「不是逃，怎会对天子避而远之？他是为你而生，他可护你，亦可灭了你。上次他不及护你，只好杀，这次你不想让他护，又想让他再杀一遍？」  
 
　　皇明聿沉默良久。他都差点忘了麒麟比他还厉害，可能只消一眼便能望见太多，实际上麒麟的能耐他也不甚清楚，被知道过去也没啥好惊讶。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我不是逃，是认清现实罢了。」  
 
　　麒麟点头。「而汝亦然，却自欺欺人。」  
 
　　「夏御温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虽说本狐是灵气所聚，其实根本就是多馀的存在，夏御温和你都是完整的存在，可以不理各界起始毁灭，相较起来，我不过像是成就你们两个之后不被需要的灵气凝聚，无处可置的渣罢了。」  
 
　　「没有什么该不该存在这种事情。很多人希望汝存在，伏轩涛是一例，姬慕春亦是，华倾蓿虽是监视者，却也舍不得汝消失。」  
 
　　「可是我怕了，倦了。幻化不该存在，我决定了要让幻化消失。麒麟，我若能许愿，那就是姬慕春在我消失那刻彻底忘了我。」  
 
　　红发被风拂起的男人望着他沉思，唇动了动，却没真的讲什么。  
 
　　「想说什么？」  
 
　　「玥凊，汝已爱到无可自拔，深陷而不自知了。」  
 
　　他闻言立时爆笑出声，随即掩口怕大声惊扰了宫里人。「麒麟，你不要逗我笑了，我哪懂什么情爱。只是厌倦幻化的存在，厌倦我自己，腻了而已，无关情爱、无关风月。」  
 
　　纯狐玥凊深刻认知自己永远不会懂爱，要是能爱，最爱的是自己，最恨的亦是。他明白自己要熬过这冬季已太困难，终究是会同化失败，他不想再让姬慕春有机会灭他，宁可选择自毁。  
 
　　打从开始他就不在乎和华倾蓿的赌是输是赢，也不在乎姬慕春知道被骗会不会恨之入骨，因为到时候，这世上，甚至其他世界，都不存在一个叫纯狐玥凊的家伙，他料想自身会因精神被撕成无数碎片消散而彻底消失。  
 
　　消失，就是无过去、现在、未来可言，谁还记得他？谁还能留住他的印象？  
 
　　现在他待在宫里，又分身去关注伏轩涛、姬慕秋，或是柳仙晏和风花，再不然找华倾蓿斗嘴，都是消失前的馀兴而已。反正迟早消失，不如趁机做一下从前很少做的好事。他相信世间有真情，而真情不属于他，即使拥有也会很快失去，要不真是奢侈了。  
 
　　姬慕春对纯狐玥凊如何，纯狐玥凊对姬慕春又是怎样，似乎没有认清的必要，因为纯狐玥凊做了选择，他要收拾完自己最后的烂摊子，梦魔。  
 
　　他没听懂的是麒麟的语意。麒麟说的爱，不单是深爱姬慕春，而是深爱着一切存在，感情深刻浓烈到了极致，爱恨形同类似，平静和激烈也难以辨明了。有人总能表面冷静自律，实则心里波澜汹涌，有人大笑大哭大闹，实则脑袋清明、心静如止水。  
 
　　姬慕春是前者，而纯狐玥凊则为后者。不管哪个都是冷静的疯子，有其自知之明。但有心皆有变的契机，说不定哪天姬慕春像纯狐玥凊，而纯狐玥凊又像了姬慕春。  
 
＊　＊　＊  
 
　　「吊命保寿……吊命积福……吊命存禄……」  
 
　　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哭唱，那声音不似人畜，幽冷凄然。都快大过年了，究竟谁在乱哼乱闹，明明身在咏悦楼较僻静的后苑，即使是听见什么也该是楼里的丝竹和人笑语，而非这般令人发毛的东西。  
 
　　伏轩涛几乎是冷醒的，姬慕秋束衣系发，打扮整齐的立在床边将他护在身后，他身上盖着厚被子，却仍是冷意直窜，凉上脑袋。无意瞥见姬慕秋手上执了金属长鞭，映光森冷诡异，伏轩涛所感受到的寒意，有部分是自它而来。  
 
　　「慕秋，怎么回事？」他看姬慕秋的侧脸严肃，似是屏息静待什么发生。  
 
　　「嘘，轩涛，你快躲进被里，玥凊差式说过近期将有衰、瘟、死三煞来到帝国，巡省招揽因灾厄而死的孤魂野鬼下冥府，现在应该轮到万清了。」  
 
　　伏轩涛反而上前拉住姬慕秋的手要将人拖上床：「那你还站外头，快一起进来躲啊！」  
 
　　「不必担心我。」伏轩涛为他担心不已，他因而感到心中暖意流淌：「我在边关有个外号叫鬼泣杀，那已经不单是个外号，我的杀气可以压过三煞，等他们过了附近就没事。」  
 
　　伏轩涛还是很怀疑，可是他相信姬慕秋不会连这个都骗人，毕竟他们才刚互通心意，没道理这种关头还搞自我牺牲而舍弃同生共死。他们约好了，要同生共死，所以伏轩涛顺了他的意，躲在被窝中。  
 
　　三煞到来，是纯狐玥凊命令斐敛噼山所致。正所谓福祸相依，麒麟出现，在缔造昌盛国运前必先遭灾祸肃清，熬过而能留下的，便是真正积了足够福气能见到盛世之人了。  
 
　　而那些灾祸自然是由纯狐玥凊担下，他亲口所允，这笔帐自然不是算到斐敛头上，始作俑者都是他，此次的张狂傲慢还是让各界神灵仙魔都气恼不已，可是和遥久前的肆虐略为不同，纯狐玥凊知道他在做什么，并将为此付出代价。  
 
　　「其他人怎么办？」伏轩涛忽然又想到这问题。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姬慕秋哼笑：「我只管你。」  
 
　　伏轩涛啧了声，又从床里爬出来，穿了鞋跳下床，披上了长衣作势往外跑，姬慕秋一手从他腰际将人捞回怀里：「你去哪儿？」  
 
　　「我担心其他人，去看看而已。」这阵子伏轩涛已经能恢复大部分的生活能力，虽然还是不能太过劳动身体，基本的跑跳还是能办到。  
 
　　「不准去。」  
 
　　「不能这么自私。」  
 
　　「易柚芝有斐潋护着，其他人身边也都有各自避煞之法，你出门多此一举。」  
 
　　「既然认识的人都顾到了，就该关心不认识的，百姓是无辜的，慕秋，你做的坏事其实都是牺牲小我成就大局，其实你很善良，不忍心见百姓受难不是？」  
 
　　「……那是你以为的姬慕秋。真正的姬慕秋自私自利、奸诈狡猾，杀生无数，是极恶之人。」  
 
　　伏轩涛眯眼挑眉，看穿姬慕秋不习惯被人说善良，而且也不认为自己善良，就算实际如此，杀了他，他也绝不会承认。既然如此也就不做文字辩论，用其他讲法好了：「慕秋，好歹帝国是我们的地盘，你也花不少心思在维持平衡，万一被煞到或死掉的人之中，有你的亲信或是往来的重要对象，折损过多的力量，处理起来不是很麻烦？」 
 
　　「你无论如何都想出去外面把消息放开？不怕引来三煞围剿？」  
 
　　「怕是怕，但玥凊以前给我看过命，说我起码会活到四十之后，我不担心。慕秋，我们同生共死，顾自己等于是顾对方，你莫不会是怕我累了你？」  
 
　　「胡说。」姬慕秋压下恼意，将人按回床上狠狠的吻，快要咬破伏轩涛的唇，直到吻得身下人头晕脑涨才松口，满脸不情愿的撂了句：「别乱跑，给我睡晚点，我去外面看情况。」  
 
　　姬慕秋手执鞭刃离开了，自苑后的侧门出外察探。鞭刃上的凛冽寒光释着浓重杀气，姬慕秋在无人的后街发泄似的狂乱抽地，其实是为了将三煞流动之迳驱远，诡异幽凉的哭唱果然慢慢的远离了。  
 
＊　＊　＊  
 
　　「皇……」福铭习惯性要叫皇上，被主上睐来一眼连忙改口：「春先生，自从前国师去向不明后，我们许久都没这样出宫，连太后也甚是欢喜，可今日如此，要是让太后知晓了，您让奴才该如何像太后交代是好？还请回转心意，回宫吧。」  
 
　　「福铭，正是因为久未微服出宫，才要出来透口气。」  
 
　　「皇、春先生不是和容主儿处得不错？再不也和饶雅苑的聿主儿处得好，怎不去他那儿走走聊聊？」福铭不管瑞皇喜欢亲近的是男是女，总之能将瑞皇留在宫中就好了。  
 
　　提及皇明聿，姬慕春扬笑的嘴角不禁放缓了些，声似愉悦的说：「你再罗嗦，我把你的嘴缝上，说到做到。」  
 
　　姬慕春不确定皇明聿是不是纯狐玥凊，以往他有千百种方式可以试探，如今他犹豫了。以为一心一意的表露他有多渴求，多想珍惜，对方却总是状况外，不懂究竟是装傻还真傻，有时看似知晓又要逃避。  
 
　　姬慕春相信对方不是没感情，只是更怕困在宫中，他能明白，也羡慕玥凊的自由和无拘无束，正因如此，总忍不住会向玥凊要过了头。他唯一渴望的只有纯狐玥凊，无关乎他是人是狐，也无关乎他是男是女。  
 
　　甚至在寂寞深刻时，他还想过断了玥凊的手脚，将他弄残到哪儿都去不了，只能被他关在宫中豢养，若还有异能想施展，就让华倾蓿令御术局设下重重的结界，最好纯狐玥凊只属于他一人。这样的想法对一个久居深宫的帝王来说，根本不奇怪。  
 
　　「春先生，前国师的旧宅到了。」  
 
　　「屋是空了，却还保持得很乾净整齐，是不是有人会来替纯狐氏清理？」  
 
　　「奴才也不清楚，也许是他的旧识友人吧。」  
 
　　「友人？」姬慕春失笑：「他算得上朋友的也只有一个伏轩涛，其他都是攀炎附势之辈，哪还有朋友。纯狐氏不喜那些俗人，朝野间没有什么真心往来的对象，连华倾蓿也不敢自居为他的朋友。」  
 
　　耳尖的雪兔精抖了抖毛绒娇俏的兔耳，小小圆圆的身子在雪地里，变成了一名眼尾似染桃花薄晕的美少年。方才听见有人在屋外喊春先生，是他识得的那位春先生么？  
 
　　「风花，怎么了？」男人执起少年的手关心的问。他是纯狐玥凊自柳仙晏的画作所召出的嫣，是式神，有嫣本人的样貌和记忆，但灵力有限，无法施展耗力的咒术，端赖玥凊在旧宅留的结界灵气。  
 
　　「嫣，我听屋外有人喊春先生，春先生来找玥凊，可玥凊不在，怎么办？」  
 
　　「装作这屋空了就好。我们的形态，他们凡人肉眼见不到，无所谓。」  
 
　　「也是。」风花让柳仙晏托付在这儿滞留，也好阵子了，平日他不会现身，只是偶尔有修行者经过，会觉得这屋妖氛、灵气相杂紊乱罢了。  
 
　　福铭站着不动，冷了，忍不住问：「春先生，要进屋么？」  
 
　　「不。」进了屋，更能感受纯狐玥凊不在这儿，会更寂寞的，只要在屋外望望就好。  
 
　　「春先生，奴才担心您穿得不够暖，站久让风吹得头疼。」  
 
　　「我不惧寒，虽然没寒丹人那样耐冷，也不会被这点风霜击倒，安心。」  
 
　　福铭无奈，主子不冷，但他冷啊，唉唉，稍微体桖一下底下做事的人吧。  
 
　　「……吊……命……存福……吊命……」福铭好像听见有人在哭，边哭边低喃，钻入心底有点发毛，被冬夜冷风一扫又更毛了，忍不住抖了下肩。  
 
　　「春先生，还是回去吧。」  
 
　　「嗯。」姬慕春依依不舍的望着曾数次夜访的屋子，应完声脚步却没动静。主子没动，福铭也不敢妄动，陪他站在风雪中受寒。  
 
　　须臾，有个灰灰的人影跑来他们这边，是个枯瘦肤色偏黑的男子，他用徐缓而沉的声音问：「紫金之龙，生乎？殁乎？」  
 
　　姬慕春打量那人，口中的紫金之龙指的难不成是他这个一国之君？要是知道他是天子不会不行跪拜，遂而感到有趣的应话：「生乎。」  
 
　　飕──福铭眼前瞬间闪过一道白金刺眼的光，快到他不确定是否真有光闪过，他看了看姬慕春的身影，恭谨的问：「春先生，是时候该回去了。」  
 
　　姬慕春动也不动，福铭实在感到怪异，便又唤他一声，这次姬慕春整个人跪在雪地里，往侧方倒下，吓得福铭当场到抽口气，他就知道任由皇上微服出宫，总有天会出事，到时出什么意外他哪可能担当得起，掉脑袋的也是他呀！  
 
　　从方才就因好奇而坐在墙上的风花见状，回头问嫣：「刚才跑来的不是人，春先生被勾走魂魄了，怎么办？玥凊还不回来，不知上哪儿去了。」  
 
　　「是衰、瘟、死三煞底下的兵卒。风花待屋里，有结界安全护着，我去捎讯给玥凊。」  
 
　　「好。」  
 
31  
 
　　伶烨和粉蝶侍童们出现在伏轩涛面前，伏轩涛有些讶异，通常夜深之后他们是不会在他面前现身的，今夜的气氛果然很不对劲，或许是怕三煞的影响。  
 
　　「爵爷，我们也是时候该离开了，今后有禾火大人照料您，您的身子也康复得很快，我们是来向爵爷您辞行的，还请保重。」  
 
　　「伶烨，为什么离开得这样突然？」  
 
　　「一来是爵爷的状况稳定，二来是玳萌煌大人回玥凊大人身边了。玥凊大人正临大劫，吾等小妖帮不上忙，便决定离开。」  
 
　　「大劫，你说玥凊？」  
 
　　「是。」  
 
　　「……」  
 
　　「料想爵爷会担心玥凊大人，也想尽一分力。」  
 
　　伶烨熟悉伏轩涛的性子，就算今日他伏轩涛是条虫，也会努力的想法子帮忙。「玳萌煌大人曾说，要是得到穿越者的宝物，说不定能有什么转机，不过那是针对逃避其他穿越者的追猎。玥凊大人面临的劫数太难化解，情关、死关等等，单是劫还有法子化，单是命数亦然，可是这次……」 
 
　　伏轩涛听了脸色很难看。「你讲这么多，归纳成一句，就是他死定了？」  
 
　　「没错，他死定了。」伶烨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比新闻播报员来冷漠。伏轩涛也习惯了，正常来讲，许多修行者皆是如此，能渡则渡，不能渡就算了，最起码要先顾自己。「爵爷若能找出所谓的宝物，也许是有转机。那么，我们就此拜别，请禾火大人和爵爷保重。」  
 
　　语毕，他们由人形化作翩翩蝴蝶飞出了咏悦楼，彷佛循着月光照进来的路线。  
 
　　另一方面，姬慕秋双手负于身后走在路上，遇上乱窜的鬼卒就挥鞭扫荡，尽可能让三煞如伏川潜流，而不像大雨一样降临到万清繁华人多的地带。只是他这样明目张胆的作为，引起了三煞将军的死煞注意。  
 
　　「月下动静皆成影，风浮云流我潜行，辗转间众生颠沛，沧桑里苦酿浪漫。」杳无人烟的大街上，有个和靖晖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一面舞着红衣水袖，一面哼唱从没听过的歌。  
 
　　深夜，不管出现什么都很有可能不是人，姬慕秋防备的盯着她，感受着异常凛冽的寒冷，虽说是冬夜，却犹似北方的雪季，他不是个怕冷的人都觉得耳朵快被冻下了。  
 
　　女孩舞近姬慕秋，眼眸笑弯，系着马尾，看起来可爱天真。她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瞅着姬慕秋，更仔细的讲，她是惊豔于他脸上毒粉留下的烙痕。  
 
　　「好美的郎君。」她停下歌唱，长袖一甩想缠住人，姬慕秋闪过她的袖，也朝她挥鞭，这女娃儿不是人，长袖看似轻柔，可是一碰到了街道两旁的树身，树竟然迅速枯死，甚至直直的裂成两半。  
 
　　「俊美的郎君呀，我是死煞将军，要记好唷。」她看起来和阴间或三煞完全沾不上边，活脱脱是个可爱的孩子，竟是三煞之一的将军。  
 
　　姬慕秋防得有些吃力，对方却明显馀刃有馀。她笑道：「瞧我带了什么礼来给你。」  
 
　　他勐地回过神来，四周全围满了许多死魂，有些无头，有些断手或无脚，也有长了两颗头、身体被穿了洞，但他们都穿着很眼熟的盔甲。  
 
　　姬慕秋心头一惊，那全是临禾战死的兵卒和将领们。原来她方才的舞是障眼之术，实际上她领了无数的死魂，姬慕秋进入了她布下的陷阱，肉眼才没法子一眼看清情况。  
 
　　他和当初在战场时一样，以铁鞭狂扫四周死魂，但死魂无肉体，眨眼间姬慕秋被灰色的死魂潮浪淹没，直到死煞将军和死魂们又往下一个点前进，大街再度空无一人，连姬慕秋的身体也没留下。  
 
　　咏悦楼里，伏轩涛等了又等，他忘了和姬慕秋约定时间，可眼见天快亮了，他却总有不祥的预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怅然若失的感觉太过难熬，伏轩涛同时担心纯狐玥凊的情况，又忧虑姬慕秋那里，伶烨走太快，来不及请托他去探察。  
 
　　算了，靠人不如靠己！  
 
　　「我还是出去看看。」伏轩涛换上了外出的衣袍，难系的长发这时候也不管了，任其披散，匆匆离开咏悦楼。  
 
＊　＊　＊  
 
　　「唉呀呀，有人晕倒了。」风花打开门故意用福铭听得见的音量惊呼：「不嫌弃的话，请到寒舍避避风雪吧。」  
 
　　一时间找不到别人帮忙的福铭很开心这屋原来有人住，是个可爱亲切的少年，于是就近将姬慕春搬进屋里，听少年说这屋是他租借来的，福铭眼下着急姬慕春的情况，也没产生多少疑问。  
 
　　「小兄弟，有劳你这样帮我们了。你一个人在家吗？」  
 
　　风花笑得甜：「刚才我家人外出办点事，晚些就回来了。你家主人是不是受不住寒晕了？我再去拿些保暖的被毯来。」  
 
　　嫣出现在纯狐玥凊面前报信，讲完姬慕春的情况后，又凭空变回柳仙晏的长幅雪境之画，燃烧殆尽。纯狐玥凊驭风逐行，在万清找出劫走姬慕春魂魄的三煞不是难事，玳萌煌亦尾随其后，一白一紫的流光终是浮掠万清高空合而为一。  
 
　　因为我总是不管你，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吗？玥凊。  
 
　　精神忽然受到融合的冲击，他阖上眼自高空坠落，夏御温给的只字片语此刻断断续续的，如水底扬起的细沙泥被搅起。纯狐玥凊想起了一些被遗落的细琐记忆，他猜想，狄岚当初来这世界捡拾记忆的感受，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孤独是纯狐玥凊的背景，他不懂珍惜和别人的交集、邂逅，也不懂何谓不舍。游戏世间后总能潇洒抽身，当他深陷情关而不自知时，在情字里百转千回难以摆脱，他无法自处的情爱、徬徨、无助、悔恨成就梦魔。  
 
　　幼时被同类排挤疏远，他只会以同样方式去适应，就是和外界保持距离，孤独反成了自我防卫。就算是烂醉到无意识，也能在感受恶意杀气逼近时凭本能反击，认识纯狐玥凊的人都认定他等同于强者，讽刺的是越坚强就越是孤独。  
 
　　我永远不会再丢下你孤独存在。从今而后，不争朝夕，不弃不离。  
 
　　夏御温是他第一个愿意示弱的对象，也是唯一的一个懂他寂寞之人。麒麟说得没错，因为他太爱了，就算察觉心意也不敢表露出分毫，深怕绊了无辜的任何人，尤其是夏御温。  
 
　　因此他不奢望得到救赎。『杀了我。』轻颤破碎不堪的央求，透着胸口满溢而出的微薄依赖和恋慕不舍，夏御温最后看他的目光十分坚定，让他感到安心无比。  
 
　　当时穿心深刺的白光，倾尽了夏御温所有生命。纯狐玥凊终于记起来，死前最后一刻他不孤独，在无与伦比的痛楚之后，是从未有过的温暖，那道白光笼罩了发狂的他直至断气。  
 
　　重生后他唯独就忘了当时的温暖、当时被安抚的孤寂，还好后来遇上夏御温转世的人，姬慕春也好几次都希望他接受自己的付出，但他潜意识里总想逃避，他好害怕姬慕春全给了，他要不起，最后就像没捧好的琉璃杯一样摔碎了。  
 
　　纤长的羽睫颤了下，雪白的眉发都成了妖异的紫，有人撑着他的腰身降缓坠落，他睁眼，瞳眸也成了幽深的紫，但还不是幻化那般银紫，意识依然清明。  
 
　　「麒麟，是你。」  
 
　　「吾伴随汝身侧，随时能听取愿望。」  
 
　　纯狐玥凊想笑，扯动嘴角还是没笑成，轻轻的说：「真拿你没办法，不要扯后腿就好。」这话其实讲反了，而是希望麒麟不要涉入，所有的烂摊他来收，别再有谁卷入这荒唐多馀的因果才好。  
 
　　他们拦在三煞行列前，一堆阴间兵卒困锁了许多鬼魂，就是没见到姬慕春。  
 
　　「妖孽，休要挡路！」  
 
　　「把姬慕春交还于我，我就让路。」  
 
　　「不还又如何？」  
 
　　纯狐玥凊旋身翻袖一挥，蓝紫透白的火轰地燃出一条界限：「那不是你们该勾的魂，若然不还，谁就让冰焰吸噬殆尽好了。」  
 
　　「大胆。」黑夜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斥喝和脚步声，有对比千年神木还粗的脚出现，发话者身形高耸入天，头被云雾掩去见不到，但纯狐玥凊和有眼通之人都能知道是三煞之一的阴将出现。  
 
　　「请三煞阴将恕玥凊放肆，只要你们肯放了姬慕春魂魄，我愿奉上等价之物。」  
 
　　「玥……」麒麟想劝阻，但是被纯狐玥凊以眼神示意不要出面。麒麟所存在的层次，是三煞无法感受到的，要是贸然出现只怕场面会愈发溷乱。  
 
　　阴将闻言多少有些动摇心意，脚边那名娇贵少年，实际上是曾将三界大闹的九尾狐，熟不知晓，难得少年如此低声下气，阴将心中暗喜，忍不住开口确认：「若想要换姬慕春，你可否愿意奉上狐珠？」  
 
　　纯狐玥凊没料到对方居然狮子大开口，灵活的脑筋转了传，神色泰然自若的回覆：「若能完好奉上，本狐自是甘愿立刻交出狐珠，不过近日的风波相信将军亦有耳闻，我吞回了梦魔，要是没了足够稳定心神的核，怕会历史重演……」  
 
　　阴将没思考到幻化发狂这层可能性，经少年提及，他也不愿担下酿祸的责任，犹豫起来。  
 
　　「再者，就算我成功奉上狐珠，未同化完全的幻化之力影响之深远，轻者将使得狐珠者崩溃狂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重则瞬间灰飞烟灭，将军若不嫌弃这麻烦的狐珠，我立刻就给。」  
 
　　「慢。」阴将显然让少年的话唬住了，少年所言属实，令人不敢轻忽后果。  
 
　　纯狐玥凊也明白对方是要面子的，找了台阶给他下：「要是将军网开一面的话，我愿削发奉上。我全身上下皆是灵气菁华凝聚，这交易对将军而言，划算不划算？」  
 
　　对方应好的同时，纯狐玥凊二话不说将长发削下交了出去，同时将姬慕春的元魄含于口中，以全身的气力保住，不让其再遇任何风险。  
 
　　纯狐玥凊全身盗汗，头也不回的往旧宅直奔，一路上麒麟都跟在身后。长发是龙与灵物的力量象徵，越长越美的毛发同时代表了其力量强弱盛衰，麒麟心想他流失大量的灵力，早该应声倒下，本在一旁等着将他接过不让阴间兵将践踏，没想到他竟能以流光之速赶到姬慕春肉身那儿。  
 
　　他没有力气再变成其他人瞒骗福铭，直接以原貌现身，福铭不识得纯狐玥凊的本来姿态，见风花领他入内，初时微感不解，而后风花扬手朝福铭挥袖将其迷晕，玥凊才得以将姬慕春的魂魄归体。  
 
　　麒麟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纯狐玥凊还没倒下，似乎是非得亲眼确认姬慕春没事，他朝风花招了招手，合力将福铭抬到了其他的空房去，留那两人相聚。晕迷的男人过了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发现纯狐玥凊就在眼前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是做梦了？玥凊，你还在这屋里？」  
 
　　纯狐玥凊冲着男人微笑，心想要撑到男人离开才行，他不希望狼狈示人。「这屋子不是我在住，由风花暂时打理，今夜我是碰巧经过，听说你晕了进来看看。你猜出我藏在宫中哪儿了没？猜出宫中谁是我了？」  
 
　　姬慕春歛容，皱紧眉头：「你的长发怎么成了这样？」不仅削短了，发色还从雪白染上妖异的紫，连瞳色也是深紫诡异。  
 
　　「嘻，吓到你了？」  
 
　　「嗯。你实在太爱恶作剧了，野性难驯。」  
 
　　「我就是如此才有魅力嘛。」  
 
　　「……玥凊，这次的游戏，很折腾人心。」  
 
　　「夜深了，福铭晚点会自己回去，你也快回宫。」  
 
　　姬慕春见不到麒麟和风花，眼中只有玥凊，日夜思慕的少年。「我能吻你么？」  
 
　　少年强行振作，仍难掩疲惫。「嗯。」  
 
　　「皇明聿是你对不？」  
 
　　「嗯。」  
 
　　「安苓莫非也是你变的？」姬慕春早就查过了，猊户根本没这人。  
 
　　「都是我。」  
 
　　「真会捉弄人。」  
 
　　「嘻……就是捉弄你。」  
 
　　「过来。」  
 
　　「不，你自己走过来。」其实他光是站都吃力了，怎还有办法走到姬慕春面前。  
 
　　姬慕春一贯的柔笑，风韵明媚动人，爱怜的抚过削短的发丝，还有裸露的细白颈子。他知道纯狐玥凊的能耐不小，但在他心中，这少年还是脆弱不堪的，一个人的坚强和脆弱取决于意志，而非绝对性的力量。  
 
　　真想彻底占有这少年，不让任何东西碰坏了，即使万不得已要毁掉，也必须由他亲自下手，这是偏执吗？可以的话，他愿意付出所有，换取少年一句话，或瞬间心意相通的眼神。  
 
　　玥凊抬头依恋仰视，他似乎是头一次见到那双清隽的眸这般瞧自己，欣喜的俯首渴望和少年气息纠缠，却落空。单薄的身躯软绵靠在姬慕春胸前，还以为玥凊是害羞才躲到怀里撒娇，他扬起浅浅的笑痕，顷刻间那笑僵住，褪了。  
 
　　少年支撑不住从他身前滑落倒地。  
 
　　「玥凊！」  
 
　　听说人死后，身体所有机能都会休止，而作用至最后的是听觉。好像妖精也是如此，纯狐玥凊不禁想到这说法，姬慕春声声呼唤传进耳中，他救回的男人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还不能让姬慕春担心，少年又强打起精神靠在他怀里：「我没事，只是忽然好累。」姬慕春的存在，多少减缓了他同化的痛楚，好温暖。  
 
　　「慕春，你是喜欢我的吗？」  
 
　　「我爱你，我拥有的一切也能全都给你。」  
 
　　「……不需要全部，全部太多了。」少年让男人抱起，就这样依偎，本来还想再骗姬慕春久一点，纯狐玥凊真的想断乾净，可是窃取一些些温暖，不打紧吧？小奸小恶没什么的。「一点点就够了，慕春。」  
 
　　「你怎么看起来累得这样憔悴，头发和眼睛也成了紫的，发生什么事？」  
 
　　「没事，只是想吓吓你而已。」  
 
　　声音也好，怀抱也是，姬慕春的一切都好舒服，好温暖。为什么接触这男人，梦魔就变得安份了，真怪。  
 
　　「我要的也不多，玥凊。你喜欢我吗？」  
 
　　「……啊。」  
 
　　爱这个字眼，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口，纯狐玥凊不敢讲，就连喜欢也是，拿捏得不好很危险。那样深浓的情感可以什么都是，是祝福、是诅咒、是凝望，但他宁可什么都不是，这样他才不会拖姬慕春下水。  
 
　　纯狐玥凊的存在就是孤独，消失也该是如此。  
 
　　「玥凊，有多喜欢？」姬慕春的手轻柔的抚过少年胸前，滚烫的吻细碎的落在细颈和肩上，少年的衣物被褪得露出了上身，象牙般的肤色滑腻诱人。  
 
　　「不知道……」这男人想趁虚而入，纯狐玥凊好笑的想着。反正他也觉得被这男人接触很舒服，两方都是赚到，乾脆便宜他一回好了。  
 
　　纯狐玥凊背靠在姬慕春身前，任由对方轻缓的抚慰，有时隔着单薄的衣料，姬慕春始终没真正脱下他的衣物，怕会被彼此灼烫的体温给烫了，怕会忍不住伤了少年。  
 
　　「喂。」大概是姬慕春的气息让纯狐玥凊能保持基本的清醒，但他快要受不了姬慕春的碰触，忍不住低喊了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被这样碰好像很舒服，所以……玥凊希望我继续？」  
 
　　「想得美。你快回宫，我累了，很想睡。」  
 
　　「我不会丢下你，一块儿睡吧。」姬慕春得寸进尺的硬是待下，纯狐玥凊想赶也没力气赶人，他也贪恋有姬慕春在的时候，因为可以消除不少痛苦，却很担心万一他忽然抓狂把人伤了、吃了。  
 
32  
 
　　「天啊、妹子，妳带了什麽回来？」  
 
　　「很美吧？嘿嘿嘿。」  
 
　　「鬼泣杀之名，是初旭人给他取的，那意思妳该懂的，煞气很重，妳还敢招惹！」  
 
　　「煞气？」女孩儿笑得愉快：「我们三煞哪裡怕煞气，真是笑话。」  
 
　　姬慕秋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变成一男一女讨论的话题，也能感受到有目光时不时的落在他身上打量。脑袋还昏沉沉的，姬慕秋也不忙着醒来，先听听他们谈话内容瞭解情况再论。  
 
　　「你又拿了啥东西？」  
 
　　「用姬慕春魂魄换来的，是纯狐玥凊的长髮。」  
 
　　「你讲的那个姬慕春不是衰煞勾来的麽？你拿他的战利品去换，小心他哭哭。衰煞哥哥可怜呐。」女孩嘴上同情，但听得出她其实没多少真心，多半是在逗人兼看好戏，这般恶劣的个性实在很像以前的纯狐国师。  
 
　　「……妳闭嘴就好了。」  
 
　　「瘟哥哥每次都欺负衰衰，好可怜。衰煞真的是连自己都衰进骨子裡去了呐。」她硬是要再提一遍，被她的话刺激，男人不爽的哼了声，光哼气就能感受到其嗓音十分浑厚有力。  
 
　　「若不是天子龙气已经开始运转到另一人身上，别说姬慕春的魂魄，连靠近他都办不到呀。衰衰好不简单才钓了隻大鱼哩，温哥哥老爱欺负衰衰，唉。」  
 
　　听见女子的讲法，姬慕秋感到诧异，莫非姬慕春真要为了纯狐玥凊不当皇帝？若他不当的话，真是想不出还有谁能担国君之位。他姬慕秋是决计不会承接此位，等报复完穆兰歆，他就要带上伏轩涛游历四海，离开万清了。  
 
　　瘟煞瞥了眼姬慕秋，知他醒了在偷听，本想一脚踩上去，谁知死煞站到他身前护着：「我的东西你要敢碰，你就死定了。」  
 
　　「妳怎麽连肉身都劫回来？」  
 
　　「哈，你管我。」她靠在姬慕秋身边，冰凉的手指兴味的掠过他脸上的烙痕。与其说是三煞，还不如说是强盗，个性实在是太强横无理了。「不想醒来看本将军？没关係，反正你醒不醒我不在乎，睡死了也好，这张脸实在是好看得紧，我要割下来收藏。」  
 
　　死煞亮出一把别緻的短刀，白亮的刀柄和刀身一体成形，拿起来很顺手，她将刀面贴近姬慕秋线条优雅的侧脸，思忖如何下刀。姬慕秋正想反过来擒拿死煞，忽然传来男人凄惨可怜的哀嚎，将瘟死两煞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趁势将短刀抢过，刀刃紧抵死煞的喉间。  
 
　　附近的情景看来是在不知名的巷弄裡，他们正在一颗非常高大的榕树下，四周搭了黑棚，仔细看会发现是排成八卦型。瘟煞是个和罗灯燕同类型的高壮男人，其身后面有个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的枯瘦男子，皮肤偏暗，生得就是一脸衰样，想必是死煞口中的衰衰。  
 
　　衰煞身边有个人，姬慕秋难以置信，定睛看去，那人是伏轩涛没错！  
 
　　「衰衰，怎了？」死煞并没有感到惊慌，反而还藉机靠在姬慕秋身前，他不悦蹙眉，加以对伏轩涛出现在此感到不甚谅解，一气之下将她压到树干上，反手将刀插进喉头，将死煞钉在树上。  
 
　　伤口半滴血都没有，死煞被姬慕秋的举动吓呆了，瘟煞见状要上前制伏，却听到死煞迷恋的讲了句：「好帅哦！」声音破碎还漏风，毕竟她颈子的伤口不小。  
 
　　伏轩涛嘴角抽动，天啊，那女孩是被虐狂不成？  
 
　　「你怎麽会在这裡？不是叫你好好待在咏悦楼！」  
 
　　姬慕秋目中无人的吼伏轩涛，被吼的人无辜嗫嚅的回：「我不放心你……」  
 
　　「蠢死了。」  
 
　　姬慕秋抄起身边的鞭刃，恶狠狠瞪向瘟煞，瘟煞心裡暗讶其眼神给予的压迫感，这男人只是厉来一眼，他忽然就被震慑而动弹不得。同样冰冷锐利的目光也扫向衰煞，衰煞明显露出惊悸之貌，连忙立正站好，口不择言的颤语：「两位请慢走！」  
 
　　伏轩涛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注意力还在被钉上树的死煞，那女孩不是人吧，居然还能用那种迷恋的目光盯住他们两人。姬慕秋捉住状况外的伏轩涛手肘将人扯走，棚外的黑影们由于没将军下令，因此都没上前拦住他们。  
 
　　「两个好美的人，连离开的背影都好美呀……」  
 
　　见死煞一脸痴迷相，瘟煞都汗颜了。这ㄚ头一见到喜欢的东西就会乱了思考，说不定连自个儿是谁都忘光了，而衰煞则是仅有顺从的个性很可取，其馀缺点列都列不完，瘟煞无奈的摇头，他自己的缺点就是拿他们两个没辄。  
 
　　瘟煞手一捞，轻鬆拎起枯瘦的衰煞，大手拍拍傻愣的衰煞脸颊：「到底发生什麽事？」  
 
　　「噢，方才我见到那人，以为是死煞逮住的傢伙，心想怎麽熘了，所以想顺便将他勾回来，没想到是双生子。我本来摄住他心神，快回来时他不知怎的就清醒过来，一手从我背上拍，你知道我胆子小，最痛恨被人从背后碰，受了惊吓没稳住就从上面摔下来，还成了那小子的垫背。」  
 
　　死煞拔不起喉间的刀，瘟煞走过去替她取下，她像个娃娃一样落到地上，趴在瘟煞身上睡着了，衰煞还被他拎着，蜜黑的脸浮起羞窘的红：「大哥，放我下来吧。」  
 
　　高壮的男人恍若未闻，因为他注意到大树被笼罩在溷沌气场中，以八卦状的黑棚为范围，衰煞也注意到了，静下来等四周的溷沌自行清明，最后积淀下来，衰煞不可思议的道：「这是太极？」  
 
　　「我们的人间行到此为止，上去的路被那两人封了，是天意。」  
 
　　「瘟大哥，这条路没了还有别条不是？」而且死煞醒来一定相当不甘愿，瞧她现在睡得可甜了，梦裡可能在发花痴。  
 
　　「不，我们的使命这次结束了。他们身上有传说中的太极锁钥，两道魂魄永不分离，就算死煞勾了其中一个，也会吸引另一个自然的会合，硬是拆掉会酿祸，有违天道自然。」  
 
　　衰煞崇拜的仰视好像什麽都懂的瘟煞，其实瘟煞也不确定那两人是不是，因为太极锁钥他根本没见过，是有次无意间翻到一本非常破旧的古册瞄到的内容。  
 
　　太极锁钥不一定是特定对象持有，就像风起一般自然的产生，是万物万相运转的动力来源，什麽样的人能成为持有者，并无详实的文字记载，但能确定的是两道正反之气相合时，能封锁或开启不同时空的道路。  
 
＊　＊　＊  
 
　　「好痛，慕秋，你握太紧了，鬆手啦！」  
 
　　前方的人脚步丝毫没有慢下来，正气头上。长鞭甩向前头，厉风将烟雾吹散，熟悉的德东道出现在眼前，按月亮的形状和高度看来，他们似乎停在分别的同一夜，祇是天快亮了。  
 
　　姬慕秋没放手，伏轩涛被拽到小巷牆面，撞得背疼，忍不住呛声：「你是气什麽气，把话讲清楚啊，不要这样瞪我，告诉你，老子我不怕！」  
 
　　「……」姬慕秋气他不顾安危乱跑，又惊他出现在三煞那裡，心乱得一时讲不出半句话，死命的瞪他。  
 
　　「喂喂喂，我刚才讲的你听见没？不要光是瞪人，好歹回句话！」  
 
　　「你真是蠢死了，蠢死了。」他双手撑在伏轩涛两侧，恼恨的讲。  
 
　　「什……」伏轩涛不解对方怒火从何而来，实在不懂啊！  
 
　　「我讲过我不怕三煞，他们无法奈我何，你跑出来做什麽？这麽不相信我？」  
 
　　伏轩涛垂下目光，一旦放鬆心情后忍不住露出疲倦的神情，毕竟他担心到彻夜未眠。「我相信你，可是我不相信自己。万一你又像上次那样……」  
 
　　「上次？」  
 
　　「我不想再梦到你浑身是血，我不要再做有你的恶梦，与其梦见却不能触碰，我还宁可就在你身边。先前也约好了要同生共死，可即使是死也想在你身边，你要是后悔，我也不打算放弃。姬慕秋，你永远摆脱不了我，我不是无欲无求，要是认定了就会死心眼的紧缠不放。」  
 
　　知道伏轩涛提的上次，就是他去临禾战线的事，姬慕秋心疼起来。当初以禾火的身份照料伏轩涛，隐瞒身份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听见伏轩涛不安的梦呓，有时唤着他的名，有时句子长了点，都是要他不要抛下自己一人。  
 
　　纵然相约要同生共死，万一姬慕秋真的先走一步，也无法狠心要拖伏轩涛一块儿走，他希望伏轩涛能安心才允了这样深刻的诺言，哪知伏轩涛竟比他还认真。  
 
　　「这真的是你要的？生死与共。」  
 
　　「嗯。」伏轩涛甩了姬慕秋一巴掌：「不要以为只有你会耍狠。我对你从不讲假话，你敢再质疑我一次，我……」  
 
　　姬慕秋蓦地将伏轩涛的肩头按在牆上吻住人。他不想听，捨不得听伏轩涛讲那些话，这人为什麽总能无辜得可恨，让他觉得好可怜，无法丢着不管。  
 
　　我知道，我都明白了。所以，不要再讲令人心疼的话了。  
 
　　「不要这样，这是外面啊！」伏轩涛双手用尽力气将男人撑离自己。  
 
　　姬慕秋扬起醉人的笑：「所以？」  
 
　　「……冷死了。」  
 
　　「我抱着就会暖了。」  
 
　　「死色胚，你、你离我远点！」  
 
＊　＊　＊  
 
　　紫金帝国　瑞皇　十五年　春  
 
　　春寒料峭，乍暖还凉，少年向来都畏热喜寒，这天气对他而言舒服得不的了，正满足的在床上往微暖的地方蹭了蹭。姬慕春见少年睡得香甜，不禁扬起唇角，替少年拢了下敞开的衣领。  
 
　　纯狐玥凊在宫裡还是用皇明聿的模样示人，只有独处会露出原貌。他知道去年冬季定是发生了什麽，玥凊雪白的眉髮染上了妖美的紫，却时常精神不振，虽说少年的常态慵懒，只有捉弄人时会兴味盎然得双眼发亮，可连最爱的月光也不晒了，睡觉的时间佔上大半天，委实反常。  
 
　　就算刻意要问，纯狐玥凊也会迴避问题，这令姬慕春相当不安，却又无可奈何，他并不想逼走玥凊。凝视玥凊的睡容，姬慕春怜爱的轻吻那近乎透明的额面、脸颊，然后将香软的身子搂进怀中，恨不得彼此的气息相缠互染。  
 
　　鼻尖蹭着轻薄的衣料，纯狐玥凊嗅到熟悉不过的木质薰香，还有那男人独特的气味，眼皮颤了下，逐渐转醒，嗓音略微沙哑的说：「你都封了几个妃子，还跑来这儿，不好。」  
 
　　姬慕春没回话，勾起少年的下巴吻上，舌尖纠缠，以往少年被动得令他苦恼，但近来他这样主动亲近，少年也会带点彆扭的回应，有点笨拙，有点犹豫，不过这一点点的主动却令姬慕春愉快了许久。  
 
　　出饶雅苑的姬慕春脾气是最好的，私下爱设陷阱让奴才们跳的恶劣兴趣也骤减，彷彿心思全在聿主儿身上，福铭等人都乐得姬慕春多多去饶雅苑。  
 
　　祇是主动回应的吻没一下子，纯狐玥凊居然能在这情况下又昏昏欲睡，惹得姬慕春有些哭笑不得。  
 
　　「玥凊，你怎麽变得这样爱睡觉了？」  
 
　　「唔……」  
 
　　「是不是梦裡有好吃的，如果你想吃什麽，我都去让人弄来，想玩什麽也事，别睡了好吗？」  
 
　　「可是好睏。」  
 
　　「你睁眼看看我吧。」  
 
　　姬慕春轻轻捏了他弹性的脸颊，和他相处久了，言行也会变得孩子气许多，纯狐玥凊配合他的玩性，张口咬住调皮的手指，没有咬到就瞄准手腕，姬慕春搔乱少年的短髮，鬆口时腕上的皮肤印上整齐的齿痕，上面还有些口水。  
 
　　「你不要把脚缠在我脚上。」纯狐玥凊缩了缩身体，想将脚也抽回来，却被姬慕春制着。  
 
　　「是你自己睡着的时候自己凑上来的，怎麽能赖我头上？」  
 
　　「是这样吗？」  
 
　　「嗯。」  
 
　　「喔。」  
 
　　少年慵懒的样子实在撩人，姬慕春永远不会忘记初次见到他在咏悦楼自渎的模样，寂寞又脆弱得揪紧人心，若是再多看一秒，好像就会跟着迷乱癫狂。不，他早就为了纯狐玥凊疯得不能再疯了。正因如此，他在外面表现得有多正常，心裡就有多深浓无底的渴望和执着，全为了玥凊。  
 
　　「元宵快到了，那天我们要出宫赏花灯，你也记得来。」  
 
　　「不想。」那天是大月圆呐！以前他爱得很，现在也很爱，可是要他照圆月，他很怕出事。  
 
　　姬慕春露出落寞的神情：「我求你。」外面自称朕的男人在这种时候特别会卖面子，还低声下气的哄人，要是让穆兰歆见了会气死，让福铭见了会吓晕吧，呵。  
 
　　「好……」唉，唯独这男人，他无法拒绝，一旦心软之后就是万劫不复，有去无还了。他这麽牵就姬慕春，倘若以后姬慕春发现被骗了，真希望能原谅他，虽说姬慕春不可能会记得他。  
 
　　一如世间情人那般，他们分享彼此的体温，无语时互送眼神，在现实和梦裡倾吐心意，但仅止于拥吻而已，不能再给更多了，纯狐玥凊害怕着，太过甜美的一字一句，同时也成点滴断肠。  
 
　　当初梦魔盯上伏轩涛，是因为那对双生子身上有些什麽，去年三煞现世，纯狐玥凊才确定他们拥有太极锁钥，梦魔指的穿越者之宝就是指那个。他要了又能如何？一道给姬慕春，自己留一道，然后呢？  
 
　　永不分离的锁钥在他们身上还有哪裡能容身，是要一起去比地狱还深的地方不成？他已经拖累过夏御温一遍，不想再错。姬慕春对权势并无眷恋，他知道姬慕春要的是自己，可是那是场虚幻的梦，真的给了也是害惨姬慕春，所以他宁可姬慕春和穆兰歆一样对权势欲望野心蓬勃……  
 
　　只要那执念和欲望不是纯狐玥凊就好，但偏偏就是。  
 
　　「慕春。」他靠在姬慕春肩窝，眯起长眸，声音听来稚气。  
 
　　「要是我用安苓的模样待在后宫，你会怎样？」  
 
　　「诶，你忍心看我对一个老头意淫吗？」姬慕春想都没想过，这回答倒是逗笑了纯狐玥凊。  
 
　　「呐……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想开间茶坊。喝茶聊梦，来来去去的什麽客人都有，一定能听到许多有趣的事，这样就算不跑来跑去也能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虽然他还是喜欢跑来跑去。  
 
　　「同一个地方？」  
 
　　「嗯。要是你在茶坊的话，我愿意永远待着。就算你不在，要是我永远在那间茶坊，你还有其他的朋友总会有空来找我，等待就会酿得很浪漫愉快，如果是等喜欢的人，我会很乐意。」可惜这愿望大概无法实现。  
 
　　姬慕春咀嚼着少年的话语，良久。「没想到在你的梦裡有我，我……高兴得不知道该回你什麽话。」  
 
　　「高兴就好。不然你来茶坊帮我算帐好了。其实你蛮会精打细算的，外头的人都以为你脾气好，不与人计较，其实只要你在意的地方，你根本就龟毛得能把人逼疯，来管帐最好不过了。再者你很会在无形中佔人便宜，揩油于无形，令人无觉。」少年的话很实在，虽然伤人却是他由衷的欣赏和夸讚。 
 
　　「多谢讚赏，在宫裡听过太多奉承话，你给的最为中肯。」令人心情複杂的中肯。  
 
　　「你呢？如果不是皇帝，你会想做什麽样的梦？」  
 
　　「记得以前聊过类似的话题，当时我说我想当你心中最重要的人。现在也是，以后也是，只要有你在就好，当什麽都好，就算是老头子也没关係。」  
 
　　「……你忍心见我捉弄老人家吗？」这次换姬慕春被少年的话逗笑了。  
 
　　男人恶劣的手伸进他衣裡搔痒，让他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少年非常怕痒，所以除了自我防卫，实际上也真的很不喜人碰他，这是姬慕春之后才知道。  
 
　　明明是来报恩的，却也因此幸福到快溺毙了。少年不敢去讨太极锁钥，那是什麽东西，会带来什麽风险，他不知道，不能让姬慕春再冒险。  
 
　　此刻梦中有彼此，已是足矣。  
 
＊　＊　＊  
 
　　「何必赶尽杀绝？」伏轩醉终是忍不住要在穆兰歆面前说出心底话来。她来日无多了，能为那对兄弟做的也没有别的了。  
 
　　穆兰歆支手撑颊，闭目养神，桌上搁了宁心的薰香，满室澹雅芬芳。  
 
　　「兰歆姐姐……」  
 
　　「醉儿，妳好久没这样唤我了。」  
 
　　「妳这麽恨他们，也是同样怨我厌我是吗？」  
 
　　穆兰歆睁开眼，静静的望了伏轩醉好一会儿，才道：「妳不同。」哪裡不同，她没讲明。  
 
　　「醉儿，妳从没想多得到凛非的心，也从不曾怨过任何人，甚至希望去待人好，只盼身边能少些烦恼，多点欢笑。我从前觉得妳这样吃亏，后来不知不觉的心疼妳，最后我发现我是羡慕妳的，而且也可怜妳。」  
 
　　「羡慕不敢当，可怜又是？」  
 
　　「可怜妳孤身一人，在我眼裡妳很可怜，却又羡慕妳能不被姬凛非绊住。我从前接近凛非是为了各种目的和利益，后来是真的爱上了，也无法接受自己动心，因为姬凛非……」  
 
　　姬凛非谁也不爱，恐怕连自己都不爱吧。穆兰歆苦笑，她竟会恋上如此可悲的男人，纵然他是天子又如何？  
 
　　「看在妳的面子上，如果那对兄弟永远消失在万清，远离万清，不再让我闻得一言半讯，我就当他们不存在。」  
 
　　伏轩醉意外她的允诺，心中大喜，立刻起身下跪：「多谢兰歆姐姐，多谢姐姐，轩醉此生无以为报，无以为报，但盼来世再报。」  
 
　　穆兰歆也起身走向她，优雅的伸出手将她牵起，澹然的语调似有感慨：「不必来世，妳这辈子活久些陪我就好了。」伏轩醉闻言微讶，不仅后宫，朝政大小事没什麽能逃过穆兰歆的眼耳，即使是她自以为身体病痛这等琐事亦然。  
 
　　穆兰歆是个狠角色，一直以来伏轩醉看来有些傻，却是大智若愚的避开，或许穆兰歆不全然是个能教出姬慕秋那样狠厉果决的人，心裡多少是有点慈柔的，虽然那并不多，也不能被流露出来，是否真心也无所谓了，至少此时的穆兰歆让她感到有些温暖。  
 
＊　＊　＊  
 
　　瑞皇册封妃子时，也于旧时皇子故居的饶雅苑藏了一位娇贵的聿主儿，据说是位身份特殊且神秘的男宠，就连初时服侍其人的四位宫僕后来也被限制不得随意入苑内。后宫虽已不再空虚，但瑞皇却连一次都没在夜裡让妃子侍寝，谣传都说是为了饶雅苑的人。  
 
　　这些宫廷八卦，听过的人也只敢在自家聊上一、两句，而且大部分的人都将矛头指向男宠。不是说他迷惑君心，就是骂他是狐狸精，还有私下讲他是祸害、灾难，又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明明紫金帝国昌盛得很，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什麽臭名都给冠上了。  
 
　　「铁碗，衣带。」  
 
　　「是。」  
 
　　「吟絖，那件菖蒲色的……」  
 
　　「在这儿。」  
 
　　「还是太深，改成薄樱色。」  
 
　　「不会过澹了？」彤依的意见和滕炎令相似，不过不管谁来替纯狐玥凊打扮都会出现相同的意见，玥凊挑的颜色都太澹了，恨不得全都雪白到透明，谁教他就是爱澹色呢。  
 
　　「哪会呀，我都没说要月牙色了，哼哼。」  
 
　　「聿主儿高兴就好了，不管穿什麽都是好看的，是奴才们多言了。」  
 
　　「我听不惯你们叫我聿主儿……」再说他化身皇明聿的模样澹得跟清水似的，是穿什麽都无味才对，这些奴才好会巴结。  
 
　　入夜才要出宫逛，但大家都是一早起来思量夜晚活动的打扮还有其他事宜，纯狐玥凊已经不晓得打了多少呵欠，好睏呐。于是只好乱想点什麽，好比说他深居后宫还能引起勾引君主的风波。  
 
　　小部分人污衊他在床上如何勾引瑞皇，不只床上，还有池裡、花树下，姿态如何妖娆、身体如何美丽、嘴裡道了什麽淫声浪语。问题是，实际上他和瑞皇清白得很，那些人会不会太能妄想啦！他们顶多暧昧了些，而且长鍊犹在，他竟习惯被鍊住，手腕和脚踝空了还会不习惯哩。  
 
　　后来还是姬慕春见纯狐玥凊这样太过无辜，怕会无法控制见到他之后心裡糟糕的欲望，才找人打造了精巧的手鍊、脚鍊给他戴。  
 
　　纯狐玥凊一向都爱银，所以饰在手脚的鍊自然是银熀熀的，手鍊不仅攀挂在腕上，刻意做得像张网，将手指根也套上，边缘有细细的银坠垂下，脚踝和手鍊相似，每当举手投足，都会牵动轻击发出啷啷的清脆声，悦耳动听，和少年的声音一样空灵缥缈。  
 
　　被外界批评的纯狐玥凊不痛不痒，那些话以前他当国师的时候全听过，现在只是换个身份，再听一次罢了，只不过当天下第一美人还有不少巴结的话可听，现在淨是难听话。小指头挠挠耳窝，可笑的想着那些骂他的人怎麽都不换点新讲法，真没创意。  
 
　　撑到入夜，宫人们为各自的主人纷纷举灯加入夜游的行列，他支开金银铜铁四人，想独自溷在队伍裡，毕竟月照下的疲态还是不要被人注意了才好。  
 
　　出游的队伍很长，人数也很多，有时还分不清是宫裡还宫外人，大伙儿都是放鬆心情享受这夜的自在浪漫，难得瑞皇坚持这次的夜游，能出宫透气谁不高兴，不过万一出什麽意外也得自个儿多担待就是了。太后穆兰歆则是待在宫裡，伏轩醉亦留在宫内陪她，说起来，她们两人之间的关係存在了微妙的牵制和无法理解的情谊，旁人难以参透。 
 
　　夜幕低垂，大街小巷都有许多设计华美的灯，春花飞瓣似雪，和朦胧月色、灯火互映得缤纷灿烂，而高空不断绽放的烟火更引来地上的人们连声讚叹。万清繁华的夜景说有多美就多美，特别的元宵这样的好节日，浪漫而醉人。  
 
　　纯狐玥凊连灯笼都没拿，反而是腰际率性的插了支风车，嘴裡含了颗梅糖，糖是千岁硬是塞给他的，虽然他不至于讨厌梅子味，但还是不会主动想吃。他爱赏花，却不见得很爱尝果子，这点的确是和其他狐狸完全不同。  
 
　　除夕那晚柳仙晏死了，变回嫣的时候发生了些意外，后来还到宫裡寻他问风花的事，当时他想到自己甘愿被囚在后宫不免恨得牙痒，其实他是恨自己根本没办法报什麽恩，怨自己从无情变得留情，所以走不了。  
 
　　嫣从前讲得对，他根本不可能喜欢上姬慕春以外的人了，就算是注意到别人，也绝对是那人身上有姬慕春的影子。那男人不嫌烦的在他耳边轻语，连睡着也不断的说着心裡的喜欢，以前会想办法要他闭嘴，如今非但不厌腻，还觉得怎麽听都不够。  
 
　　前方远处的其中一个灯火，是属于姬慕春的吧。纯狐玥凊这麽想着，静而缓的跟在后方，能来到紫金帝国遇上他，真的是太好了，虽然他怎麽努力也跟不上。  
 
　　如同还未绽放却正在枯萎凋零的花苞，抱着梦而陨殁。不，不是陨殁，是彻底消失。离姬慕春走得太远，让他跟得好累，索性拣了旁边赏花长棚裡一块乾淨的长椅坐下。  
 
　　宛如海中水母一样潮涌飘流的灯光仍沿一定的路线行进，其中有个灯火却定在原处不动，半晌那灯火逆流往回移动，纯狐玥凊撑着小脸快睡着了，一手拿起腰间的风车也被微风拂得转不停，梅糖最后化开融进喉间，好甜，太甜了，他不习惯。  
 
　　「玥凊。」  
 
　　那声温柔深情的轻唤惊扰着纯狐玥凊，蓦地抬头，姬慕春骑在纯白骏马上，噙着比往常还暖的笑俯视他。  
 
　　「皇上……」他想纠正姬慕春，此刻他的样子怎麽看是皇明聿，不该直接叫他玥凊，不过还好四周喧嚣不已，大家不是顾着赏月、赏花，就是在看烟火，没人听得真切。  
 
　　姬慕春将他抱上了马，心中很惊讶，纯狐玥凊化身成青年却还是轻如飞絮，好像水中映照的花影般飘忽不可靠，忍不住多施了力将人搂紧。  
 
　　「怎麽不提灯呢？比较喜欢风车吗？」  
 
　　「都喜欢，但我不喜欢自己提灯。」  
 
　　「那四个奴才去哪儿了？」  
 
　　「放他们去玩自己想玩想逛的了。」  
 
　　姬慕春好看的唇在他颊侧摩娑，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瞧见，愉快的说：「以前你在鑑天阁也是这样，总爱泡在工作裡，放其他的人去假。你是不是真那麽想独处？别扔下朕……」  
 
　　「……月亮看起来很好吃。」纯狐玥凊最怕姬慕春讲出这样的要求，强狐所难呐。  
 
　　「你是狐，又不是天狗，想学食月麽？」  
 
　　「呵，你不知道我以前就是贪食魄华的，不过今天我担心会撑死。」  
 
　　「嘘……不准乱讲。我们以后都要在一起，不争朝夕，不弃不离的，就算你腻了我也不管。」  
 
　　从今而后，不争朝夕，不弃不离。  
 
　　从前夏御温在杀他的时候也有过类似想法，这男人真是……让他不知所措了。  
 
　　马儿优雅的往前踱步，纯狐玥凊靠在男人身上，手中的风车不停的转动，反光的纸面让眼前的一切更虚幻不实。虽然这麽想实在是老套又可笑，就跟他从前看过无数的情侣一样，但他忍不住想着：「如果是梦的话，我要死在梦裡不醒来。」  
 
　　「即使玥凊回冰魄，我也会不顾一切追去，知道吗？」  
 
　　「我不会回冰魄，也没有冰魄了。」纯狐玥凊澹澹的说。  
 
　　「嗯？」  
 
　　「冰魄受我长年雾锁，不知遗落在哪儿，这世间已经没有冰魄崖。我的故乡，在这儿，现在我才明白，当初将冰魄当故乡，是因为我在那裡遇上了夏御温。而今我的故乡是这裡，就在这儿……」在身后这男人的身边，是他的故乡，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麒麟，为什麽你要给我一个愿望？」  
 
　　「这是秘密。不过，若是汝知晓，或许会认定是阴谋也不一定。」  
 
　　「可是我从不许愿呐。因为我不相信许愿就能实现，所以……」  
 
　　「玥凊，汝应深知因果轮迴是靠欲望运转。此间纠缠的众多因果牵扯，造成了无数业力相扰，世间最重要的不是对错，而是平衡。汝之的存在导致许多不平衡，但不是汝之过错，而是天生业力所致。」  
 
　　「讲这些废话又有何用。」  
 
　　「业力再深重，却抵不过愿力。玥凊，想许愿吗？」  
 
　　「……要是真能实现，我希望姬慕春能够得偿所愿，即使是在我消失之后亦是。他无欲无求，没有太多执念，难得有个想要的梦却也被我毁了，我欠他的还不了，盼以此愿相抵，这也是我衷心所求，无论他是不是坐上龙椅又或是谁……」  
 
　　「吾明白了。」  
 
＊　＊　＊  
 
　　紫金帝国　玟音帝　一年  
 
　　喀丹国，罗府。  
 
　　受罗灯燕招待而住下的姬慕秋和伏轩涛各自睡在自己的房间，却同时从不可思议的梦裡醒来。姬慕秋燃了盏灯，在迴廊转角遇上了同样醒来的伏轩涛。  
 
　　「你也梦到了一样的内容？」姬慕秋坐在廊栏上，伏轩涛则坐在石阶上描述方才的梦。  
 
　　「那个红髮的男子应该不是人吧。他旁边还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娃儿，一直强调她是十二岁的外貌，但实际上活很久，要我敬老尊贤……」伏轩涛觉得那女娃儿嚣张中带点疯癫的嘴脸很像纯狐玥凊。  
 
　　「很像玥凊。」  
 
　　「噫──你也这麽觉得？」连姬慕秋都这样讲了，那真的不是他错觉。  
 
　　自从纯狐玥凊消失后，世间对他存有记忆的只剩下麒麟，再来就是伏轩涛和姬慕秋了，而慕春则是和他人相同，没了对纯狐玥凊的记忆，过上同样的生活，早朝、议政，却还是不到后宫让妃子侍寝，还史无前例的撤了容相瑛的后宫品级，改封为婵禄公主。  
 
　　瑞皇在位的第十六年异事频传，先是天下第一美男柳仙晏于除夕往生，虽说是往生，可是连尸体都找不到，所有柳仙晏的字画全都变成不染墨水丹青的白纸；太妃伏轩醉于春末病逝后，谧雪殿的梅树竟然整棵不翼而飞，即使是动用宫中所有厉害的人才也搬运不走的神木就这麽消失了；姬慕春在当年下第一场初雪时，原因不明的断气在龙床上，他的容颜安祥得如同睡着一样，唇角隐约噙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翌年，由太后穆兰歆登上帝位。而姬慕秋和伏轩涛两人，早在纯狐玥凊消失前的劝说下捨弃所有名利地位，离开紫金帝国。  
 
　　「红髮的傢伙讲的话你可都记得？」  
 
　　「慕秋也听他说了吧，什麽太极锁钥、精神碎片的……」伏轩涛很想替纯狐玥凊尽一分力，毕竟他们以友相称，可是每次都承玥凊所助，他倒从没帮上什麽忙。  
 
　　「看来你记得七零八落的。」姬慕秋笑着挖苦他：「轩涛，手伸出来。」  
 
　　「作啥？」  
 
　　「取出锁钥和精神碎片。梦裡说的精神碎片，大概是关于纯狐玥凊的力量，世间只剩我们两个还记得玥凊，代表他不是完全消失了，玥凊的精神碎片似乎也融进太极锁钥合而为一，只要照那个人的话埋到姬慕春的尸骨裡就好。」  
 
　　伏轩涛纳闷的挑眉：「不对哦，为什麽你知道得比我多？明明是做同一个梦不是？」  
 
　　「计较什麽，你想帮玥凊不是嘛。」  
 
　　「……唔。可是如此一来我们两也会忘了玥凊吗？」  
 
　　「能帮上忙的话，忘了也值得。」  
 
　　「唉，你讲得没错，我虽然捨不得，但……」但是姬慕春更捨不得纯狐玥凊，却还是忘乾淨了，一定是他身心早都属于玥凊，一旦忘光了便无法再活，才会那样宁静的走了。  
 
　　他们两人的手心交叠握在一起，掌中发出了朦胧的浅蓝澹辉，感觉到有东西出现在他们手心之间。摊开手看了半晌，伏轩涛呆住，声音发颤的说：「蓝玉、蓝玉髓？」  
 
　　姬慕秋扬眉：「你识得这个东西？」  
 
　　「……也没……」他不能讲狄岚的事了，因为他如今是伏轩涛，狄岚的一切都没必要提起来。「我们快想办法去盗墓吧！不对，我是说将这东西送到姬慕春尸骨那儿。啊哈哈哈哈……」  
 
　　姬慕秋没追问下去，但笑无语。  
 
＊　＊　＊  
 
　　帝王的墓室，果然是地下宫殿，而且还有些特殊的景观，中途有个地方能映出天文星象，四周有流水，许多伏轩涛不懂的机关设置，也不清楚姬慕秋是用什麽办法掌握这些资讯，还以为办完这件事得花很久时间。  
 
　　陵墓中，出现了梦裡的红髮男子。  
 
　　「噫──是你！」伏轩涛大叫完才连忙摀嘴，迴音响绕许久才散。  
 
　　红髮男人未启唇，却有声音灌进他们脑海，是很温和亲切的声音：「汝等真的愿意送出太极锁钥？持有此物者将永不分离，除非真心转赠。」  
 
　　伏轩涛握紧了姬慕秋的手笑说：「不需要那种东西我们两个也不会再分开。搞不好后来还会再出现另一个，你可没说太极锁钥只有一个。」  
 
　　「吾所知的太极锁钥，一次仅存一个。」  
 
　　「哦。」伏轩涛尴尬的笑了声：「你到底是谁？」  
 
　　「麒麟。吾将完成纯狐玥凊最后，也是唯一的一个心愿。你们若真的愿意，就将那蓝色的宝石放到棺木上吧。」  
 
　　伏轩涛见一向多疑的姬慕秋并没有质疑自称麒麟的红髮男人，因此安心的将蓝玉髓放到了棺木，玉石透过棺木渗了进去，瞬间，以棺木为中心发出了一道极强的眩目白光。  
 
　　交出东西后的两人仍记得一切的原委，却无法理解事情的变化。  
 
　　「那人将以新生的自我去追寻他所渴求的，跨越无数的时空，无远弗届。」红髮麒麟语毕就消失了，伏轩涛无语以对，转头和姬慕秋对望。  
 
　　「回家吧。」姬慕秋说。  
 
　　「可是就这样而已？」  
 
　　「不然你想跟着去找玥凊？」姬慕秋邪气扬笑。  
 
　　「不不、我没有这麽讲。」伏轩涛将他的手又握得更紧了。  
 
＊　＊　＊  
 
　　梦和现实相互渗透的溷沌空间裡，有个清明分化形成太极的地方。  
 
　　传说在白色之间的唯一黑影，开了间名叫月牍茶坊的店，那是间神秘的茶坊，如果是心有所求的人去了，可以做梦的交易，也是孕梦之处，茶坊的主人就叫月牍，是个外貌看来永远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儿，也有人说实际上的主人是个绝美的青年，叫玳萌煌。  
 
　　而黑闇中唯一光亮之处，则是月牍茶坊的影子，专门买卖和处理陨殁的梦。影店没有名字，熟客都唤那裡作恶魔之眼。  
 
　　「愿此无尽之梦终能结果。」每当茶坊的主人允诺梦的交易便会如此讲道。  
 
　　很久很久之后，那间茶坊来了一个管帐的男人，成了茶坊次主，名叫白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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