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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旧事录之花落春归》[武林旧事录第一部] 作者：牵机

　　一、相遇

　　一直到很久以后的以后，在陆允淳功成名就的以后，在他的心肠已经磨得象铁石一样的硬的以后。
　　他就开始遗忘所谓的过去，把那些过去当成一场春梦，或许让它们永远的沉沦在失去的深渊里面。
　　他一直以为，只要有豫但必有立，只要去努力遗忘，那么便可以有选择的留下，所以他应该可以遗忘，毕竟他早已经离开了那个年代那个时光，可是他依旧害怕盛宴烈酒狂欢后的那个心底的影子，是害怕么，心在那时却又那般的柔和。
　　他不敢去回想，只能去逃避，回想过去只会撕扯他的心。所以他假装遗忘，把自己的心肠当做铁石。
　　又是很多年以后，当他垂垂老矣的时候，当他又有时睱看着第一场春雨打在他园中的绿荷池的时候，一抹最深的凄凉又开始袭击着他，他突然感觉到他的心竟然还是那样的柔软，除去了所有的艰辛与沧桑，还是象以前那样柔软，而那些早已经湮灭的往事，那个他早以为已经死去的自己总会在心底复活。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于是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忘切或者摆脱那些因为死亡消逝掉的过去与柔情，曾经的那个少年，那颗曾经温暖多情的心。在那混杂着甜蜜与痛苦的往事的回忆中，他明白，他一生都将另一个人的灵魂形影不离，朝夕相伴，那个灵魂时时对他无言的提示着过去，他避不开，他永远避不开，那个内心的灵魂，呀，内心深处最华丽的墓冢，竟是自己建造，于是自己的一生囚禁于那个角落，那个人，那个人他如何能够避开？她的身体也许已经消近于天际之间，但她的灵魂却固执的居住在这里，哪怕他都已经模糊了她的名字，还是会与她的灵魂为伴，这是他的悲哀，还是他的幸事？
　　他无力的倚在栏边，看见满池的碧色莲花，他便又记起了她的名字，呀，碧莲，似乎已经是多么遥远的以前的名字？而那曾经的有过温柔似乎早已经永远留在了那过去的年代。
　　这池为你而栽的碧色莲色竟已繁茂了这样多的年头！你的魂灵此时可曾站在莲花深处与我对视，回想着我们的青春岁月年少痴狂？
　　※ ※ ※
　　长安城。
　　长安陆家也许还算不上长安门阀最高最富有的家族，但一定可以算做其中之一，除了陆员外的家财万贯，还因为陆夫人是武林中最显赫的门派之一：崆峒派掌门嫡亲的妹妹。武林大派中的出名人物如何会嫁了富家员外郞为妻？家世清贵的陆员外如何娶了个只识舞刀弄剑的女子为新妇？
　　这些的疑问，自然是为外人所猜测着，可是却早已经无解了。
　　两年后陆家的长子出世了，他的出世证实了这是一出恩爱的婚姻，这个聪明漂亮的孩子被取名陆允淳，做为陆家的长子独生爱子，无论是在长安城的官宦世家，还是长安城中帮派人物，都不敢轻视这个孩子，所以陆允淳自幼享受的几乎便是群星拱月般的拥戴。
　　在陆允淳十四岁时，他已经成为长安城中最声名显赫的贵公子之一，一直到此时，他还未觉出生活中会有不如意，生命中还会存有缺憾。白天习文，夜间习武，日子过得异常平静而充实。他的天赋他的身世家势让他比别的孩子得到更多的东西，在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用锦绣为他铺就了前行的路途，他只须安然的走过去。
　　只是却没有想到罢，这样的日子居然不是永远！
　　※ ※ ※
　　相遇那年初春，陆允淳已经二十一岁。卓碧莲则刚刚满了二十岁。
　　只须倚马斜桥转，便见满楼红袖招。
　　这一年，陆允淳相遇卓碧莲于长安东城。
　　※ ※ ※
　　陆允淳原拟是为友人送行而出城的。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折柳相送素来是在灞桥。
　　所以陆允淳自然是直奔灞桥而去，却没承望会在城门口被拥挤的人群阻住了他的去路。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陆允淳自然很容易看到拥塞的原由：一个乌发少女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前面摊开的白布上暗红色的字似是鲜血写就，简简单单四个字：卖身葬父。
　　乱世初定不久，这并不是稀罕的事儿，除了这四个字写得颇为娟秀之外，陆允淳瞧不出有何奇异之处存在，他不以为意的扬鞭，想驱散人群，良友即将远别，于他而言，比这里的事要重要的多了。
　　可便在此刻，他听到一个几乎是熟悉的声音喝道：“兀那小娘，你要多少银子？”一个狮鼻阔口的瘦高男子排众而入，正是长安城出名的无赖胡三。
　　那少女微微扬起头，这时陆允淳知道了热闹的原因，虽然卖身葬父的女子不少，但如她这般美貌的却不多见，这是一个憔悴而苍白的少女，似乎面带病容，但这些都掩盖不了她姣好的五官以及那楚楚的柔弱的风致，她有一张尖尖的瓜子脸，雪白的肌肤，一双眸子上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瞧去便似那晨曦中未没的星子一般！
　　人群中传出叹息的声音，陆允淳也自觉得惋惜，这么柔弱而姣美的少女若落入胡三的手中，那同暴殄天物有什么区别？只要是在长安城中住得老了的，谁不知胡三专门干的便是拐卖诱骗良家妇女的勾干，这些女子被他卖入风尘后，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少女一双眸子缓缓的人群中扫了一转，一种受羞辱后求助的眼神在那清澈的眼中流泄了出来，但转了一圈后，她的目光随即茫然的落在地上，用一种奇异的冷淡语气低低的道：“五十两银子！”
　　胡三大叫了起来，说道：“五十两银子，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一口薄棺最多只要三两银子！”
　　人群中响起嘘声，那少女又微微扬起头，还是那种茫然无助的眼神，似乎盯在了胡三了脸上，似乎又穿透了过来，只听她平淡的低声的重复道：“五十两银子。”
　　“呸！”胡三骂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叫道：“别给脸不要脸，哪具死尸值得五十两银子，五两银子，现在就跟我走！”
　　那少女挣扎了一下，但她似乎很快就放弃了，她的两只手已经举了起来，但最终无力的落在胡三的手臂上，她仰着头，一种类似于绝望的悲伤浮现在她的眸子深处，与那层薄雾混合在一起，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叫喊，可是这种眼神却比哭泣更能震动人心。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可是五十两终究不是一个小数目，胡三也不是一个容易招惹的人，所以对这个美丽的少女，除了同情谁又能再给更多的给予？
　　看着那双眼眸，还有那眼眸中所蕴含的悲苦，教陆允淳的心仿佛被什么重物撼动了一下，那种绝望的仿佛又承受着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的血沸腾起来，他忍不住喝道：“胡三，把你的脏手拿远些！”
　　胡三怔了一怔，但随即便认出来人是谁，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所震慑威胁，他放开了自己的手，有些不自在的讪笑道：“原来是大公子！”
　　陆允淳似笑非笑的点点头，原也不必这样的人客气，他开门见山的说道：“胡三你舍不得出钱，那这姑娘公子我要买啦！”
　　胡三眼中的怒容稍纵即逝，咕哝道：“大公子，这个却是小人先看中的……”
　　陆允淳板起面孔冷冷道：“如何？你要同我争？”
　　胡三怔了怔，不甘的道：“大公子，实实是小人先看中的……”
　　陆允淳冷冷道：“打得好如意算盘，五两银子硬逼了姑娘跟你回去，然后再翻倍卖给万花楼？胡三，我告诉你，这姑娘我要了，你愿意呢固然好，要不愿意……”他没有说下去了，轻轻一按马背便飘飘落在那少女面前，这样行动的表示的确比语言更有威慑力。
　　看着胡三狼狈的离开，人群中发出了欢呼的声音，以暴易暴原就容易得到看热闹人的欢心，尤其胡三在长安城又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物。陆允淳丢下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问她道：“你愿不愿随我走？”
　　只见那少女低着头，慢慢拾起那张银票抚得平了握在掌心，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星子般的眸子扫过陆允淳，过了一会，才轻轻的道：“我即将自己做价卖了，自然须得听从公子的吩咐。”
　　陆允淳不觉微微一怔，这少女那淡淡的语气充满了听天由命的味道，她身处的低贱地位与她出众的容貌，那自然流露出来的温婉叫陆允淳的心底多出了一丝怜惜，“你叫什么？”
　　“碧莲！”那少女依然跪着低低的答，陆允淳这才省起，温和的道：“你先起来罢，姓什么呢？”
　　“姓卓。”
　　陆允淳温和的道：“呀，这真是一个好名字，你不用害怕，我会好好的对待你的，慢慢的你就会知道在陆府当丫环不会是一件太为难人的事，嗯，你的名字雅致得很，你识字么？”
　　卓碧莲低低的道：“家父曾经教过一些。”
　　陆允淳的怜惜不禁又多了一层，道：“你的父亲还没有下葬罢？”
　　一层薄薄的水雾浮起在那双眸子里面，聚着却没有滴落，陆允淳明白了，说道：“走，你带我去，我帮你葬了你父亲。”
　　卓碧莲怔了一怔，才低声道：“公子难道竟然不嫌晦气？那地方肮脏得很，只怕公子受不了……”
　　陆允淳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受不了的？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贵公子……”说话间他已拉着那个少女闪出人群。书僮侍砚无措的牵着马等在一旁，叫道：“公子！”
　　陆允淳道：“侍砚，你骑了我的马去送常公子罢，说我有事不能去了，代我致歉，你跟他说，待他归来我再好好给他接风。”
　　※ ※ ※
　　虽然自幼便生长在这长安城中，但陆允淳却也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城里还有这样贫穷肮脏的地方，他简直想象不出这里面的人是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而卓碧莲，这鲜花般的姑娘竟然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他突然感到一阵惶惑，不是为着怜惜，而是为着世间竟然有这样他全然未知的生活与世界。
　　破旧黑暗的屋中，几乎说得上空无一物，但却比预想中干净许多，已经微微散发出的腐败气味的尸体旁还放着一碗酒，已经死去的卓父也不同于陆允淳的想象，这是一个几乎称得上俊雅的中年人，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显然被细心的清理过，如果他的活着的时候，必然还有着动人的仪表。可是等走近尸体时，他脸上密布的皱纹那凄苦的嘴角似乎无不在的诉说着生活的艰辛，憔悴而清瘦的容貌显见出死前经受的痛苦折磨，这一切都教他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子寒气。
　　卓碧莲缓缓的走到父亲的身边，握住父亲的手，那种留恋而温存的举止仿佛他还是一个活人似的，她低低的说道：“他是病死的，不肯看大夫，也不肯吃药，唉！”她轻轻的叹息着，但语气却平静得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越是这样，陆允淳对她内心深处的隐藏悲哀便看得越是清楚，“他总是说生死有命，一切都是命，一切都不要勉强，否则只会受更多的痛苦折磨……”卓碧莲的手颤抖起来……
　　棺木已经买好停在了屋外，是碧莲自己挑的，这口薄薄的棺木只花了四两银子，这又让陆允淳多了些疑惑：那她为什么把自己卖五十两银子呢？
　　卓碧莲依然握着父亲的手没有松开，她的目光温柔的停在父亲的身上，陆允淳听到她低低的说道：“爹爹，我答允你的事都会做到了，我会时时记着我的誓言。我把自己卖了，呀，卖了一个好价钱，爹爹，我只是不能答允你将你的尸体挫骨扬灰，我不忍心，爹爹，虽然我知道你自已愿意这样，可是我终于是不忍心，哪怕是为了我自己，我做不到，就这样吧……爹爹，你没有挫骨扬灰，我在世间才有屈身之所，但其它的承诺我会一直一直记得，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不忘记……”
　　陆允淳听不下去了，那平静语声中的凄然叫他心底寒冷，这人世间，为什么还有这样的悲伤？他转身出门唤人进来，将尸体入棺准备下葬，他以为卓碧莲终于会哭出来，可是她没有，她没有挣扎没有哭泣，默默的顺从了陆允淳的安排，从起棺到下葬，她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在陆允淳问她要不要刻碑的时候，她才幽幽的说道：“父亲是愿意被人忘记名字的罢！”
　　当丧事结束以后，陆允淳正想带她回府，却见她幽灵般的又走回那条街，出于内心某种莫名的怜惜，陆允淳没有阻止她，而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只见她并没有走回那间小屋，却折进了隔壁的一间，同样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一个小男孩正伏在床边哭泣，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妇人，正发出嘶哑的呻吟声。
　　看到她进来，那个小男孩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站起来跑到卓碧莲身边，叫道：“碧莲姐姐！”
　　卓碧莲伸手拥住了孩子，递过去的包袱正是刚才陆允淳看见她在棺材铺里兑开的银子，陆允淳几乎是震惊的听到卓碧莲细细的声音说道：“平儿，拿这些银子给妈妈治病罢！”
　　那孩子提着包袱，脸上的神情又是欢喜又是惊讶，叫道：“碧莲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银子？”
　　卓碧莲指着陆允淳，轻声道：“是这位公子送给你的，你来谢谢公子罢，”顿了一顿，她又轻轻的道：“平儿，我要走了，你好好的照顾娘，做一个乖乖的孩子！”
　　那孩子的目光闪动着，哇的便哭将出来，叫道：“碧莲姐姐，碧莲姐姐，你不要走，你要去哪里？醉伯伯死了，你也走了，以后谁教我念书呀！？姐姐，你别走……”
　　卓碧莲凄惶的站了起来，身子摇晃着，仿佛承受不住悲伤似的，她转身奔出屋子，这才靠着墙立住，这时，她看见了陆允淳的眼睛，以及他眼神里面的那抹惊讶，一抹淡淡的微笑自她的嘴角浮现，她低低的道：“你瞧，既然都是卖，为什么不卖一个好价钱呢？”她的身子摇晃着，仿佛风中的残烛，闪动间便倒了下去……
　　※ ※ ※
　　碧莲的这一场病来得十分汹猛，一直过了大半年才慢慢恢复过来，据大夫事后的言语，她染上的是瘟疫，那着这场疫症，城西的那几条街的人都死得尽了，拣回这条命实在是侥幸得很，实实是托了陆家的福呀！
　　幸运的是陆允淳并没有染上病，但这还是免不了受到母亲的责骂，但救人究竟不是一件坏事，出身名门正派的陆夫人毕竟深知侠义之道，眼见得儿子对这个少女十分喜欢，待碧莲病愈，便将她指了做儿子的贴身丫环。
　　病后痊愈的碧莲依旧十分沉默，但这个天性温柔的姑娘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喜爱，何况任谁都看得出少主人待她的与众不同，谁知道她哪天便飞上了枝头呢！？

　　二、往事

　　十年一度武林大会之期越加近了，陆夫人每天都自敦促儿子苦练，十年的辛苦便为着的是一日台上的功成名就。
　　这些日子里，碧莲时时随侍在侧，却被陆夫人瞧出许多古怪来。这个姑娘出挑得十分颜色，性情又十分温柔内敛，在长安城里又是住得老了的，身世上原是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是陆夫人却能从她的眼神深处中看到锐利，她似乎对于武学是十分了然的，陆允淳每一招的破绽与不足，似乎都落入了她的眼中，每每是破绽未出，可是她的目光便盯在那里，然后，招式的破绽便定然是在那里了。可是这柔弱的姑娘，又哪里象是个身负绝学的武林高手呀？可若不是练家子，又怎会有如此犀利的目光？对于招式变化判断得如此准确？
　　江湖的险恶与历练，让陆夫人的心机有别于寻常的大家妇人，儿子学武的天份是卓异的，又有这样的境遇，眼见着扬名武林，威震江湖指日可待。那么这个少女难道是对手施的美人计？武林中的阴谋诡计从来层出不穷，这却要小心在意了！为着爱子的安全，陆夫人便决定试她一试。
　　这日她又指点儿子的剑法，却似忽然想起一事，便唤道：“碧莲，”陆夫人的声音很温和，“你去我房里将给公子服用的丹丸拿来！”。
　　碧莲依言去了，但是出乎意外之外的是夫人的卧房竟然一个丫环也没在，房门敞开着，窗子也敞开着，可以看见园子的菊花开得正艳。
　　桌上正中放着的锦盒，倒是与公子平时服食的一般模样，只是打开盒子细闻味道却又不似，正自迟疑间，忽觉一股劲风自身后袭来，一个黑衣人已手持短剑自梁上凌空向她刺来。
　　碧莲心中念头闪电般跃过：他在药里下了毒！又见剑锋已逼近自己，练武之人动作比想法还要快，当下自然而然的闪身避过，第二个念头便是：他要杀谁？这段时日，她一直小心翼翼，不觉得会是自己破露了身份，那么对方的目标自然便不是她了。
　　但那人武功极是凌厉高强，不容她多想，短剑一翻便是潮水般的攻势，剑剑都夺她要害之处，每一剑都是要致人于死地的狠招。碧莲于是也顾不及多想，见招拆招这是本能的反应，何况对方招招都要夺人性命，也不容她多加思索，自幼熟极的武功自然而然的在心头流过，连拆得十余招后便渐自占了上风，这才有功夫思索：这人是谁？猛然想到最惊恐之事，心中突然一阵惊惶，但再看这人的武功招式，却又丝毫不似公子练习过的崆峒的武学。
　　一时间心中惊疑不定，她心中转念手中招势便也渐缓，那黑衣人刷刷连攻七剑，便又重占上风，她虽自幼学得一身绝学，可是江湖经验却是丝毫也没有，心中正自乱极，眼见这形势又不容多想，当下手指连拂疾扣，便要去夺那柄短剑。
　　她一招巧妙异常，手腕一翻便避开那剑攻势，眼看手指堪堪要落到剑身之上，却听那黑衣人低声惊呼道：“武当拂云手！”声音虽低，但碧莲却听得真切，这分明是陆夫人的声音。
　　一时间，碧莲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便似跌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深崖，又觉一盆冰水向头顶浇落，手上劲力全泄，高手相争只在一瞬，她这么一愣，立时便被陆夫人扣住要穴，心中只想道：她，她早就知道我是会武功的！
　　陆夫人也没料到会如此轻易制住她，心中也是一阵错愕，又恐防有诈，当下手下不停连点她身上十余处要穴，这才放下心来，摘下蒙面的头巾，冷冷道：“好啊，碧莲，险些便被你瞒过了！武当派的高徒怎地跑到我家里来了？武当也出这样的卑鄙计谋么？”
　　碧莲只觉心中一片悲苦，欲待不答，却又不能，只得低声说道：“我不是武当弟子！”
　　陆夫人森然道：“我也觉得奇怪，武当门下是从来不收女弟子的，你究竟是谁？”在武林中的规矩，偷师学艺是最大的忌讳。
　　碧莲也知此事极难分辩，一时间也是茫然无措，只她迫问，只嗫嚅答道：“夫人，我并没有恶意的……”
　　陆夫人道：“你这样俊的一身武功，怎敢甘心屈身在我陆家为奴做婢？当真是欺我儿子年轻不通世事！还是有什么阴谋鬼计？”她最是心爱这个独生儿子，一念及他被人欺骗蒙在鼓里，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愤怒生气。
　　碧莲只觉眼泪涌到眼眶中争夺着要泄出来，只能勉强忍住，声音却自哽咽了，“我无力葬父只能卖身，公子既然好心买了我，我自然甘心为奴……”
　　陆夫人冷冷道：“撒谎！你这样一身武功，只怕武林中难寻敌手，倒是我儿子有眼不识泰山！”再想到这女子如此相欺爱子知道之后的失望，心中不禁更是难过。
　　碧莲低声道：“我没有存心想隐瞒公子，我早在爹爹临终之时发过誓，从此不再使用武功，我，我原没当自己是会武功的！”
　　陆夫人大觉奇怪，又仔细回想她的言行，便又问道：“你师傅是谁？”
　　碧莲道：“我没有师傅，只是跟爹爹妈妈学些武功，也没同人交过手。”
　　陆夫人江湖经验丰富，虽只与她交手数十招，也知她此言不虚，当下点点头，神态微和，又追问道：“你父亲是武当弟子么？”
　　碧莲迟疑着，终于还是点点头，陆夫人正待再问，忽听门外敲门之声，陆允淳问道：“娘，碧莲在你房里么？”
　　陆夫人正待回答，忽见碧莲眼中流露出哀恳恐惧的神色，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心中忽然一软，心道：事情未明，只怕其中另有隐情，我先不忙告诉淳儿。当下答道：“是呀，她在我房里。”
　　陆允淳大是奇怪，问道：“什么事这么长时间？娘，你出来瞧我攀月摘星这一招练得怎么样了！”
　　陆夫人道：“你先自己练罢！”
　　陆允淳奇道：“你同碧莲要说什么么？你不让孩儿进来么？”
　　陆夫人犹豫了一下，但看着碧莲惨白的面色，想起她入府之后种种温顺可爱之处，对自己对儿子从来没半分违逆之处，心又自软了，对儿子扬声说道：“我待会再来，你先自己练罢，我须得教碧莲这丸药如何配制！”门外陆允淳应了一声，这才离开。
　　陆夫人待他走远，这才说道：“碧莲，你要教我如何相信你是没恶意的呢？淳儿待你一番诚意，我实是不忍令他失望，我也不想你令我失望，我一直当你是个好孩子，你跟我说说究竟为什么？”迟疑着又道：“你要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可以不告诉淳儿。你让我放下心来，我便谁也不告诉！”
　　碧莲听她说得诚恳，这许多时日的相处，也觉得这个夫人性子温和善良，易于亲近，眼中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便一滴滴落了下来，在她雪白的颊上滑落，便似一粒粒的珍珠滚动。
　　陆夫人也不催促，目光却停驻在她身上，等待她分辩，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碧莲低声道：“夫人，二十几年前，一个武林中最声名显赫的少年英雄被一个声名狼籍的魔教女子所惑，不惜为着她背叛师门身败名裂，你可曾听过这事？”
　　听到这样一句，陆夫人身子不禁一颤，震惊之极的看着碧莲，想了一想，这才难以置信的说道：“你姓卓！呀，难道你竟然是卓不群的女儿！”
　　碧莲的脸上不自禁的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慢慢的闭上眼睛，轻轻道：“是的，我的母亲便是武淡月。”
　　一时间，房间里的仿佛凝住了一般，陆夫人也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她也觉得自己真是遇见了最最荒唐之事，卓不群的女儿居然在她家里屈身为奴，怎么竟会有如此之事？
　　在二十五年前，除了没有耳朵的人，谁不曾听过卓不君与武淡月的名字？
　　卓不群，武当派的掌门弟子，年青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未来的武当掌门，武林精英的领袖者，谁不曾羡慕过他光彩的声名与辉煌呢？
　　武淡月，武林中最美丽的女子之一，也是天下第一邪教百草教教主的女儿，是这个声名显赫了近百年的大教中最有权势的女子。
　　谁会料想他们居然相遇并在一起呢？陆夫人现在都还记得那时武林中的震颤：魔教的妖女自然是不值得责备的，她自然是阴险狠毒的，可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么却也如此不堪，经不起诱惑？如此的不识大体，就甘心被引诱甘心放弃一切了呢？除了惋惜，便是对卓不群极为不堪行为的责与怨，谁叫他丢尽了整个正派的脸面呢？那种怒其不堪的心情几乎每一个自认是名门正派的人都曾经有过，并且都表现出来过，因此这百年来，最为千夫所指的罪人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倒是这个曾经身是名门佳弟子的卓不群！
　　不知过了多久，陆夫人才说得出话来：“后来，怎么会这样呢？”
　　碧莲幽幽的声音仿佛自另一个地方传来：“我十四岁的时候，外公逝世，母亲便离开了父亲，她说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带走了那时才十一岁的弟弟，她说她要回百草教，她有义务接掌百草教教主的位置，而弟弟自然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她走了以后爹爹整个人就垮了，他为之放弃了一切：荣耀、声名、信仰、甚至是他敬受的师父，可他因此得到什么？曾经约定生死与共的妻子也携爱子弃他而去，如果武林中的人知道这一切会很高兴吧！
　　这真的证明了他们说的没有错，魔教的妖女怎么会有真情呢？好端端的正派弟子落得如今的下场只是罪有应得吧？为了躲避这种羞辱，我们隐藏着身份，躲避着所有人，爹爹就是这样在痛悔中死去的，临死前他要求我立下誓言：一生一世不得使用武功，不得以技凌人。为了在不使用武功不被世人知道的情形下，我只能将自己卖了换那下葬的银钱。呀，夫人，这便是全部的原因！”
　　陆夫人震惊之至，半晌说不出话来，谁曾想过竟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的相遇相爱相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么这样的结局算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么？卓不群，那仿佛天上星辰般高高在上的卓不群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的么？她想起那一年见到卓不群时他衣袂飘飘风神俊逸的模样，心中不禁好生难过。谁曾想过这武林中曾经倍受赞誉的奇才会这样默默无闻的因瘟疫死在长安贫民窟中？为了埋葬的费用，他的女儿甚至要卖身为奴！这便是世间的沧桑变化么？这便是人生的斗转星移么？
　　也不过知了多么，陆夫人才涩然低声道：“呀，三十年前，我曾经见过你的父亲，那时我还没有你现在这么大，唉，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的风采，这一代大侠怎地落得这样的境地？”
　　卓碧莲的眼眶微微颤抖着，但这次她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泪来，陆夫人叹息道：“你父亲原来是好端端的名门弟子，谁不艳羡他的锦绣前程？武林中为着他倾心的名门正派的女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他却偏偏要跟一个邪教女子在一起，以至身败名裂，落得如今这样的地步！碧莲，你父亲要你发誓原是对的，若一旦有人知晓你的身份，不知有多少人要除你而后快。”
　　碧莲怔了一怔，道：“这是为什么？”
　　陆夫人道：“这便是武林中的规矩了，正邪自古有如水火冰炭，你父亲背叛了正派武林，原本就已经是众所矢之，若不是他武林极高，素来又没什么恶行，你母亲又是邪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哪容他活到如今？若是叫人知道你是他们的女儿，嘿，人家定然要说，妖女的女儿还会是好人么？难道还要把她留下来跟母亲一同做恶么？自然是要除去的，何况你学了武当派的武功，又不是武当的弟子，这是武林中的大忌。要杀你的理由，要找一千个一万个，那也容易得很！”
　　碧莲怔怔不知所措，她天性温柔，后天又受父亲谆谆教导要温婉克已，时刻谨记身为女子不能与人争执斗狠，以免承袭了母亲的性情，是以被教养得比寻常人家女儿加倍的谨小温柔服礼。虽然从着父母学了一身足以震畏武林的武功，但却从来不知道江湖中的规矩与人心，此刻听说，心中荒唐倒要比恐惧还多得多！
　　陆夫人轻叹道：“怀璧者罪，好孩子，可是你却不会懂得这些，什么是江湖？唉，你父亲是对的，永远也别踏入这罪恶的泥淖中去。好啦，今天对我说的话对谁了别提起，就是对淳儿也别提。”说话时，已经解开碧莲身上的穴道。
　　碧莲兀自有些发怔，只听陆夫人又道：“我知道你说得不是假话，自然也不会将你难为，可是别人却未必同我所想一样，好孩子，你既然已经进了我陆家的门，就将过往的一切统统忘了罢，记住我说的话，永远永远别对人说起你的身世秘密。否则，不但你自身难保，便是我陆家也要因之蒙祸！”
　　碧莲听她说得郑重，怔了一怔才点了点头，柔顺的道：“我从此对谁也不说起。”
　　陆夫人微微一笑，将她扶起，轻抚她头发，心中忽想道：“我这样心软，也不知道是对与不对？明知将她留下是一个极大的祸胎，但……但……”心中忽觉茫然，但对她的怜惜照顾之心却是十分坚定。
　　碧莲见她目光变幻，似有难定之决心，当下也不出声，心中忽然想道：“她想杀了我么？我生下来便是个不祥不幸之人，所以母亲，母亲离开时了只要弟弟。如今，爹爹也死了，世间又这样险恶，我独个活着有没有意思？陆家公子一家有恩于我，他待我那样好，夫人就算杀了我，我也决不抵挡。”心中一个极隐密的念头又想道：“若是我死了，公子会不会有时也会想起我？”终于又觉得这个念头十分荒唐，不敢再想下去，却又想道：“我犯了什么错？难道我真的出生之时便没有神灵的庇佑么？这便是命，是不是？还是因为爹爹妈妈错了，所以我也必须承担这错误？呀，爹爹妈妈的错自然由我做女儿的担当，这自然是应该的，可是爹爹妈妈真的错了么？”抬眼看见陆夫人脸上表情十分柔和，又想道：“陆家的夫人很好呀！可是她也施诡计来骗我，难道这便是江湖，便是你没有一点坏心眼，人家也要来疑你防你？唉，只怪我先欺瞒了别人。”她心中念头不停转动，终是想到自己要命丧于此，不管如何胡思乱想，心底总是十分凄然。

　　三、情钟

　　她垂下眼眸看着地，忽听陆夫人柔声道：“碧莲，你以后会回百草教母亲身边么？”
　　碧莲猛然一惊，道：“不，不，这自然是不会的，爹爹要我发过誓的，不许加入百草教，为害武林！”
　　陆夫人赞道：“好，你父亲虽然行为有亏，但终究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在大节上把持得住。”
　　碧莲心中一阵难过，想道：在她们心中，都当我妈妈是洪水猛兽一般的人物。又听陆夫人说道：“碧莲，你安安心心留下来，当然你也可以离开，这听凭你自己的心愿！”
　　碧莲摇头道：“我已经卖身给陆家，自然要留下服侍公子！”
　　陆夫人又是微微一笑，道：“这样也好，你一个人流落江湖，只怕要误入歧途，唉，留下也好，你会好好照顾淳儿的，是不是？”见碧莲点头，又道：“那咱们都别说出今天的事，好么？”
　　见碧莲点头，陆夫人说道：“好罢，你先出去，别叫淳儿等得急了。”
　　碧莲默默退出房间，沿着菊花中的小径缓缓而行，圃中各品菊花俱都孤芳艳丽，摇曳生姿，她的心中却一片茫然，忽然想起一句诗：宁肯报香枝头枯，不随落叶舞西风。念及自己未卜的未来，心中凄然无限。
　　正自茫然无措之际，忽见园门外闪出一人柔声道：“怎么搞得泫然欲泣的？母亲责备你啦？”正是陆允淳。
　　碧莲怔了一怔，只还得及叫了一句：“公子！”已被陆允淳拉出园子，她经刚才一事，此刻又被陆允淳拉住，心中正自七上八下不得着落，却听陆允淳温言道：“别怕，别怕，母亲不会怎么责罚下人的，你犯了错我给你解说去！”
　　碧莲点点头，想起刚才之事却又摇摇头，被他一旦温言安慰，眼泪便再也忍耐不住流泄下来，但心中的这一番的委屈却是无可分辨无可言说了。
　　陆允淳不禁怔住，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柔软女子，一种不知名的情愫突然慢慢在心底里漫延开来，一点一滴仿佛细雨落在心头，与自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有些酸痛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甜蜜。
　　※ ※ ※
　　秋去冬来，长安城中已见飘雪。
　　就如同文人的科举考试一般，武林每隔十年也有一届盛会：“煮酒英雄会”，汇聚天下英雄，评出优劣强横，今年这一届便定在金陵的栖霞山举行。
　　每值此盛会，都有数以万计的豪杰参加，虽然真正的高手不会参加，例如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便不会出手，虽然每十年就有一个武林第一高手，让这场大会形式上的意义大过实际的意义。但其中亦有不少久享盛名的前辈英雄，更多初出茅庐的少年英杰。前辈们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巩固自己的地位，少年们却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扬名立万。每届盛会都会有众人公选出来的七个德高望众的人物来主持，这些都是武林中平日欲待一见都千难万难的高人名宿，一旦得到他们的评点认可，一夜成名自不在话下，更有许多其它的好处：例如一个好的座师，一个好的出身，同届的师兄弟，这些都是在江湖上行走时无形的财富！
　　因此“煮酒英雄会”几乎已经成为出身武林的少年们最好的晋身之途，也是想要扬名天下者最快的捷径之一。
　　武林中声名最盛势力最大有七大门派，七大门派的掌门往往便是这场大会的主持者，而崆峒则在其中排名第三，陆允淳在崆峒门下又排名第一，武林中人都知道崆峒掌门关云飞没有亲生儿子，因此这唯一妹子的独生子毫无疑问便是他的继承人，因此虽然陆允淳从来没在江湖上出现过，但许多人还是不免预测：这场盛会中最有可能声名雀起一日千里之人非陆允淳莫属了。
　　陆允淳很清楚这些，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的鞭策自己，苦练苦练再苦练，他常常也会有某种困惑：为什么一定要成名？他似乎还没有发现需要这些，但是母亲与舅舅的期望却是一种无形的逼迫，让他隐隐的觉得惶恐，他并没有想过一定要名扬天下，可是现实是他必须名扬天下，这种现实让他觉得不安。父亲不是武林中人，是不知晓这些的；母亲是不高兴听到他说这些的，他并没有真正的朋友，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唯一可以给他安慰的只有碧莲，这个温柔和顺的姑娘，一直默默的陪在他的身边，从无怨言从不畏惧，她的忍耐力让他都觉得有些惊奇，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似乎比男子还有更多的无穷尽的力量，她总是安静的站在旁边，温柔的微笑允诺，但只须这样便似乎可以教人从她身上得到无尽的力量。这让陆允淳常常觉出恍惚：为着不可知的未来，也为着这个娇柔的姑娘。
　　离大会日期一天天的近了，陆允淳觉得兴奋也觉得担忧，大会究竟会如何呢？他自己其实也是很期待的，男性天生对权利的欲望呀，永远都象是不可测的深洞！
　　※ ※ ※
　　千年来，长安送别的总是在灞陵桥。
　　因此，这灞桥似乎永远都迷漫着伤感的气味，严冬已经令杨柳的绿叶脱落，但那低垂的枝条依旧似那欲攀扯远行者的手臂。
　　陆允淳微笑将碧莲递过来的酒一口饮下，看着面有不舍的父母，漫不经心道：“此番南去不会没有故人的，请二老不必悬心，孩儿待那间事了，必定早早返家！”
　　看着即将远行的爱子，虽是自己的心愿，陆夫人心中还是生出许多的不舍，她几乎想否定自己的愿意了，也许，爱子是实在不必强求功成名就的，那么自己也不必去做那日日倚闾相望的慈母，可是为着儿子前途算的念头还是要强过一切的，这令她愿意忍受这短暂的离别，异日的相聚，会更快乐罢？
　　陆允淳道：“请二老保重身体，这便请回罢！”他转头看向碧莲，微笑道：“碧莲，你也等我回来，到明年的初夏，说不定我种下莲花便要开了，不晓得会不会开出绿色的花儿，你要好好照顾它们！”
　　碧莲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见他带笑的眼睛，只低低的应了，忽听陆夫人说道：“淳儿，叫碧莲随你去罢，我想了想，你一路上也需要人照应！她随着你我也放心些！”
　　碧莲惊讶的抬起头，陆允淳也讶然的看着母亲，可是这讶然却是带着欢喜的，道：“那，碧莲身子柔弱，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
　　碧莲又垂下头，心里却在大叫：“经得起的，经得起的！”深悉内情的陆夫人微笑道：“眼下时间还充裕，慢慢行去，你一路上多体恤人家，我想也没有什么大碍的，你愿意么，碧莲？跟公子经这一遭的辛苦？”
　　碧莲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里，这是她盼望已久却不敢奢望的事，但允诺的声音却低得连自己也几乎听不见。
　　陆夫人向她招手道：“碧莲，你过来，我多嘱咐你几句！”向她附耳低语道：“江湖险恶，你要替淳儿多加留心。你武功高强，与他一路随行，我也放心许多，好孩子，你这便去吧，回来之后我会替你们做主的！”
　　碧莲含糊的应着，心却似乎要跳出腔子里来，再看这天地，竟似乎已不再有冬日的肃杀。
　　※ ※ ※
　　“母亲方才对你说什么？”一直走出几里，陆允淳才开始追问这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不知道母亲对她说了什么，教这个姑娘竟然一直都魂不守舍，一脸的羞涩仲怔，他试着猜想，答案竟叫他自己也觉得害羞欢喜。
　　“没说什么，叫我好好照顾公子。”碧莲吸了口气，低声说道。
　　“只是这样么？”陆允淳有些怀疑，“母亲为什么突然要你跟我一起去，我觉得奇怪！”
　　碧莲的脚步停住了，有些惶惑的抬起头，道：“公子，你不愿意我随你同去么？”
　　看着眼前少女有些苍白的脸色，那眼中眸子中闪动着的不安的光芒，叫陆允淳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怎么会呢？你同我一道去，我不知道有多欢喜呢！真的，碧莲，”他想了想，又强调了一遍：“很欢喜很欢喜，你呢？你愿意同我去么？”
　　光彩又重新在少女的眼中流转着，少女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几乎象伦音仙旨一样动听：“我……我也很欢喜呢！”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陆允淳忽然又轻轻的道：“碧莲，咱们能一道走这样长的路，我心里可真是欢喜！见到你欢喜，我就更加欢喜了！”他想问：我们还会走更长的路么？可是他终于没好意思问出口。
　　过了一会，他没有听到碧莲的回答，不觉诧异的转过头去，却意外的看见少女乌黑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就象一枝落了雾水的莲花，他不敢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变成一根柔软的丝线，轻轻的拉扯一下都会觉得痛疼难忍。
　　那是一生中，心肠最柔软的时刻了罢？

　　四、佳人

　　人一路前行，只因时日甚早，便一路游山玩水，碧莲性情柔顺，一丝也不违拂陆允淳的心愿，是以一直行了十余日，才算堪堪进入江浙境内。便见结群成队的武林人士越来越多，好在陆允淳甫出江湖，认识的人也不多，加上两人又都无心惹事，是以一直未被人看破行藏，这样一路行一路玩，又走了七日，才进入金陵境内。
　　金陵是著名古都，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践在雨花台下筑城史称 “越城” 。公元229年，三国东吴迁都于此，始创建业城，而后，东晋、宋、齐、梁、陈、五代南唐先后在此定都。六朝都会也是六朝金粉之地。吴宫花草、晋代衣冠留下了历朝历代的众多遗迹，记载着许多惊心动魄的史话，传颂过多少可歌可泣的伟绩。
　　是以两人进得城来，却也不忙露出身份，只日日在各处游玩。这日便来到金陵东北的玄武湖，江南之地，水土温软，虽临寒冬，湖中也并不结冰。兼之湖水三面环山，湖光山色，十分迷人。
　　两人泛舟其中，看着舟外的江山如画，均觉此乐极是无穷。陆允淳虽也只是第一次来金陵，但在书中的典故历史却知道得不少，正自向碧莲娓娓道来，忽听得一阵萧声传来，箫声悠扬中却隐隐藏有杀伐之气，不禁微微一怔，向舟外眺去：只见一只画舫正追着一叶轻舟向东而行，那轻舟上只站了一个绝艳女子，手中持了一管玉箫，显然萧声便由她吹奏而出，只见她站在舟上，一袭宽大的银色长袍在风中飞舞，她身上并无其它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根五彩斑斓的腰带，袍袖宽大腰肢却纤细不盈一握，也不知她这长袍是何等材质制成，在寒风中翻卷飞舞说不出曼妙轻盈，显得她更是飘飘欲仙，超尘脱俗。画舫中几人却是手持利刃早已出鞘，看起来杀气腾腾。
　　陆允淳看得怔住，这才醒起，那叶轻舟上只那女子一人，却舟行甚速，显然那女子是个内家高手，正以箫声驱动轻舟前进，但看她的模样似乎好整待暇，全然瞧不出一丝被人追杀的焦急窘迫。
　　只听那箫声袅袅，散入云天，一曲终了，那轻舟也越来越慢，索性停了下来任其在湖心慢慢打转，那女子持着玉箫在手中把玩转动，一面笑吟吟的看着那只画舫，一面不忘向陆允淳二人瞥来，待见到碧莲，她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惊诧，但随即又回复笑靥。
　　那画舫停下，五个汉子跃到舱头，其中一个样貌粗豪的男子怒道：“你这个妖女，引老子来湖中做作什么？”
　　只听那女子娇滴滴如银铃般的声音悠悠道：“啊哟，是我引你们来的么？我一直都当是几只狗子跟着我，正想着这金陵的狗也真不同凡响，还懂得欣赏箫声附庸风雅，当真是了不起！”
　　陆允淳听她说得刻薄，不禁微笑起来，随即又想道：这女子说话如此尖刻，打扮又这般古怪，定然不是名门正派的女子，我还是少惹事生非的为好。
　　但这么一笑，已经被那粗豪男子看见，一指陆允淳怒道：“你笑什么？你是这妖女找来的帮手的么？”
　　陆允淳听他说话无礼，心中不悦，心道：就算你们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也不必这么盛气凌人。当下也不理会，向船家说道：“咱们离得远些！”这船家也知近来金陵城中武林人士出没，他更加不愿惹事，当下调转舟头离去。
　　只听那粗豪男子叫道：“不许走！哼，想逃么，可没有这么容易，给老子停下！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这么一口一个老子，任陆允淳再好的脾气也不由得动气，当下冷冷哼了一声，心道：我不愿惹事你还当我怕了你？我父亲也是你能辱没的？正想教训他一下，碧莲却走了出来，低声道：“公子，咱们走罢！”
　　他只道碧莲不愿惹事，也没留意她看见那女子时的异样神色，心中也不愿叫她受了惊吓，当下点了点头叫船家开船，那粗豪男子见他毫不理会自己的话，他是在南京称霸惯了的，不禁怒极，叫道：“妖男妖女不许走！”
　　陆允淳听他骂碧莲妖女，那可比自己被骂还要恼怒，怒道：“嘴里放干净些！”转眼瞥见那女子笑吟吟的站着，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又勉强捺下怒火，心道：别教她看了笑话！
　　那粗豪男子见他不理，索性挥舞着大刀跃将过来，他这么一跃陆允淳便看出他轻功不佳，怕他这么猛地落在舟上只怕要把舟弄翻，自己固然不惧，但此刻天气寒冷若教碧莲落入水中却不免受了惊吓，他出来没带长剑，当下顺手抄起船家的长篙，向那粗豪男子胸口中庭穴点去，那男子只觉气力一时间全泄，“嗵”的一声便落往水中，溅起老高的水花。
　　画舫上的其余几人纷纷惊叫援救，一时乱成一团，那女子却瞧得格格娇笑，有如鲜花怒放。陆允淳怒道：“你惹得麻烦自己解决好不好？”
　　那女子格格一笑，说道：“君有所命，敢不听从？”笑声未了，已如燕子般飞到那艘画舫之上，只见她手持玉箫指南打北，长袖飘飘几如仙女起舞，几招间便将五人尽数点倒，这才又轻飘飘的飞回轻舟，瞧着陆允淳巧颜微笑道：“公子称心了么？”
　　陆允淳见她数招间便将几人点翻，武功实是极为高明，心中更加不愿招惹，当下手中长篙一点，小舟顿时划出数丈，不消数下，便近岸边，听那女子遥遥呼道：“公子贵姓可否告知么？”他也不加理会，近得岸边，携了碧莲便即上岸，只听萧声又起，那叶轻舟飘飘荡荡便没入湖心深处。忽听碧莲说道：“那姑娘生得很美貌呀，是不是？”
　　当下不禁微微一笑，想起那女子的风姿笑靥，确是叫人销魂，但自己只如路边看花，却丝毫也没别的念头。又听碧莲又追问道：“是不是？公子？”
　　他深知女子心理，当下答道：“也未见得如何美貌了，妖妖娆娆的不似正派女子。”
　　过了一会，忽听碧莲幽幽道：“唉，什么是正派女子？她的箫吹得很好听呀！”不觉心中纳罕，向她望去却不似吃醋的模样，不觉一怔。碧莲瞧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道：“呀，我是想起了我娘，她以前也爱吹箫！”
　　陆允淳知道她每次提起往事，都要暗自伤心许久，当下也不敢追问，只用许多别的话岔开，讨她欢心。
　　※ ※ ※
　　这天入夜，陆允淳正自朦朦胧胧入睡，忽听得窗外箫声隐隐传来，箫声幽怨呜咽，似乎蕴含得有无限悲苦，在这清冷的夜中听来真有叫人凄然泪下之感。
　　陆允淳心知有异，正待起身，忽见窗子被人以劈空掌的掌力击开，月色洒入房内，抬眼一看，客栈远处的高树枯枝上，坐了一个女子，正持箫而吹。箫色幽怨，她却显得神采飞扬，一袭银色长袍飘飘，正是湖中所见那女子。见到窗户敞开，她抬眼微微一笑，当真有倾国之魔魅。
　　陆允淳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被她缠上了，却不知她用意如何，正自踌躇，忽听得箫声忽变，幽怨之声却又化作挑逗缠绵之音，正是一曲《凤求凰》，当年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奏的便是此曲。
　　陆允淳见她吹奏间向自己眉目传情，似乎轻佻之极，但又似乎并不尽然，心中一阵迷惑，又觉好奇，当下自窗中跃出，几个起落已到她所坐的树下，只见她拿下唇边的玉箫，微微笑道：“陆公子好俊的轻身功夫！”
　　陆允淳皱眉道：“你知我是谁？”
　　那女子嫣然笑道：“小女子今日湖中得睹公子风采，心生好生仰慕，忍不住一路跟随，这才得知原来是崆峒高足！”
　　陆允淳问道：“这又如何？”
　　那女子盈盈一笑，一按树枝，如一朵云彩般轻轻飘落，正立在陆允淳身前，笑道：“你仗义出手，小女子感激得很，可是怕你因此惹了麻烦，想来告知，谁知公子竟是崆峒弟子，那么是金陵五虎惹不起你，竟是小妹多担心了。”
　　陆允淳吃了一惊，道：“那五人便是金陵五虎？”
　　那女子笑道：“可不就是么？唉，武林中人往往浪得虚名，原来如此，大名鼎鼎的金陵五虎其实不堪一击，比五只野狗都自不如。”
　　陆允淳道：“你是如何同他们结下怨仇？”
　　那女子格格笑道：“这五只老虎是金陵王家养的看门狗，我打伤了他们的少主子，他们便一跟追着我来啦！”
　　陆允淳又吃了一惊，江南有著名的四大公子，其中之一便是金陵王家的公子，据说此人风流自赏武功亦自不凡，怎地却会被这女子打伤？
　　那女子又道：“江南四公子，武功却也稀松平常得很，我瞧他们全及不上公子一片衣角，难道江湖中人传言，崆峒派出了位不世出的少年高手，模样又生得俊，原来却不是虚言！”
　　陆允淳说道：“不敢当！”心中却自猜疑不定，已然觉出老大一个迷团。
　　那女子说道：“武林中所谓的少年英雄呀，我也瞧得多了，嘿！”她摇摇头，一副不屑的表情。
　　陆允淳心中念转，问道：“请教姑娘贵姓？”
　　那女子嫣然道：“我姓阮，名字叫做芳芷！你喜欢的话就叫我阿阮罢！”
　　陆允淳摇头道：“在下不敢如此莽撞，姑娘，你召在下来究竟是何用意？”
　　那女子道：“我瞧你是个知音，特意来吹箫给你听，我吹得好听么？”
　　陆允淳见她说话虽然娇笑盈盈，但料知也问不出什么，便不愿同她纠缠，当下道：“你慢慢吹罢，我要回去睡觉啦，什么好不好听，我也不懂这许多！”
　　那女子没料到他这么便要走，怔了一怔，忽又笑道：“别走罢，呀，瞧你的同伴也来啦！”
　　陆允淳怔了一怔，转身去看却哪里有碧莲的身影，只觉颈边劲风袭来，猛然醒觉侧身避过，正暗骂自己粗心，却见那女子阮芳芷一手持玉箫，一手捏了剑诀，已如行云流水般的向自己攻来。
　　陆允淳白日见过她的武功，知道她走的是快捷凌厉一路，招式却是从所未见，当下心中也不敢轻敌，凝神应战，脸上却若无其事的问道：“阮姑娘好俊的武功，只是不知在下如何冒犯了？”
　　阮芳芷原已占了先机，但此刻连攻十几招却占不得上风，也知遇上了难惹的角色，当下不露声色，玉萧一挥，又退开几步，笑道：“你没冒犯我呀，我不过试试你的武功罢了。”说着又是一指后面，道：“呀，这次你的同伴真的来了。”
　　这次陆允淳却不肯上当了，微笑道：“这招式用过一次便不灵啦！”
　　阮芳芷笑道：“你不信么？那我可要对她动手啦！”说着横箫唇边，轻轻一吹射出三枚银针，陆允淳只当她使诈，便不肯再回头，只微笑看着她，却听身后碧莲轻轻叫了一声，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急忙回头，却见碧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后几丈处，左手扶了右手腕，显是被暗器打中了，当下抢回身扶住她怒视阮芳芷。
　　谁知阮芳芷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奇道：“你不会武功的么？”

　　五、中毒

　　陆允淳怒道：“她本来就不会武功，你怎地下此毒手？”他深恐针上有毒，急忙掀起卓碧莲的手腕衣袖，只见腕上插了三根银针，月色下泛着蓝光，显然是淬有剧毒，中针处原本雪白的肌肤已经乌黑了，不禁又惊又怒，急忙点了她臂上穴道阻止毒气上涌，叫道：“喂，解药呢？”
　　阮芳芷啐道：“我没名字的么？喂呀喂的！”
　　陆允淳见她装傻，心中怒气勃发，冷冷道：“你不拿解药出来别怪我不客气啦！”
　　阮芳芷道：“她是你什么人呀？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别怕，这毒一时半刻死不了人的。”
　　陆允淳心中怒极，将碧莲扶到树边，冷冷道：“你别以为我跟你开玩笑，你不拿出解药的话，哼，别以为你是女人我便不忍下手！”
　　阮芳芷见他神情凶恶，与一贯俊雅的模样大相径庭，不似说谎，不禁怔了一怔，心里突然就有些酸溜溜的，道：“我没带解药出来，你这么凶干什么？她是你什么人？我听她叫公子，不过一个下人罢了，纵然生得俏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允淳也知跟她多说无用，一掌便击了过去，只盼尽快将她擒下，逼她拿出解药，但阮芳芷临敌经验十分丰富，手中又多了兵刃，虽然落了下风，但要将她生擒，却非数招间可以办到之事，瞥眼又见碧莲倚在树连，白玉般的颊连隐现黑气，心中更是焦急，喝道：“你究间要怎么样才肯拿出解药？”
　　阮芳芷等的便是他这句话，笑吟吟的道：“要我拿出解药却也不难呀，你好言好语的跟我说，别这么凶巴巴的，她心里担心你，只怕这毒发作得更快。”
　　陆允淳猛的顿住双掌，强忍怒气道：“好，阮姑娘，请你赐下解药！”
　　阮芳芷撇撇嘴道：“瞧你那么紧张的样子？她究竟是你什么人呀？”说着已走到碧莲身边，陆允淳急忙挡住，喝道：“你又要怎么样？”
　　阮芳芷停住身子，淡淡道：“我不瞧瞧她的伤口，怎么给她疗伤？”
　　陆允淳半信半疑，但还是侧过身子，口中却道：“你若敢碰她一根毫毛，哼哼！”
　　阮芳芷道：“我已经碰过啦，这又怎么样？谁知道她不会武功呀，我只道……唉，你别凶巴巴的看着我，我要下毒手也不是此刻，而且我也犯不着杀她，你当我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么？”说话间手中已多出一柄银刀，将银针挑出后又在伤口处划了一个十字，手指轻轻一捏，黑血便即溅出，过不多时，黑血流尽又转鲜红。
　　陆允淳道：“这……这便可以了么？”
　　阮芳芷横他一眼，道：“你当是毒老鼠的药么？这么容易除尽？我跟你说了没带解药，眼下只是放出毒血阻止毒性发作，十二个时辰内不服解药又会转成黑血。”
　　陆允淳道：“那我同你去拿解药！”
　　阮芳芷啐道：“哪有半夜到姑娘家去的？小心我爹爹哥哥拿了棍子打你出来，明儿一早，你在玄武湖等我！”
　　陆允淳道：“不成，谁知道你会不会来？”
　　阮芳芷道：“不成也只有这个办法，我明白跟你说罢，这解药在我哥哥手里，我要先回去找他要了才能给你，否则呀你杀了我了是没有，说了给你就会给你，男子汉大丈夫小肚鸡肠的做什么？”说着，她微微一笑道：“而且呀，陆公子，你还不明白么？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呢！记着，明儿一早，玄武湖相见！”话音刚落，她曼妙的身子一转，长袍飘飘，便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陆允淳急道：“碧莲，你先回客栈等我，我去追她！”正要起步，衣角却被碧莲牢牢抓住，不禁奇道：“怎么了？”
　　碧莲脸色苍白，只觉心里说不出的恐惧，说道：“不，不，公子，你别去！”
　　陆允淳心中焦急，但见她满面急容，也不敢就这么抛下她就去，道：“怎么呢？我不跟着她，被她走脱了怎么办？如果，如果她明早不去玄武湖，天下之大，咱们如何找她？”
　　碧莲摇头道：“走了就走了，公子，不要追了，这位姑娘，唉，这位姑娘，谁知道她是不是另有阴谋鬼计？”
　　陆允淳道：“这如何使得？你的毒伤还需她的解药……”
　　碧莲心中焦急，她已经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偏偏又不能明言，只得说道：“我不要她的解药了，公子，你没听她说她也找你的么？这姑娘来历不明，古怪得很，只怕是另有所图。”
　　这么一耽搁，陆允淳看看夜色沧茫，料知已经追赶不上，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咱们先回客栈罢，盼望她明早会守约而来罢！”
　　碧莲身子一震，叫道：“不，不，公子，你答允我，明早也不要去见她啦！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啦！”
　　陆允淳只道她受了惊吓，心中好生怜惜，温言道：“我明天独自去见她，你放心，我一定拿回解药，别担心，我不会再让她伤害你的，呀，碧莲，你怎么会出来呢？”
　　碧莲垂下头道：“我在夜里听到箫声，便猜到是这位姑娘，我去敲你的房门，发现你不在便追出来了。”
　　陆允淳道：“原来是这样，可是碧莲，你不会武功，追出来做什么？”
　　碧莲讷讷道：“我放心不下，公子，你答允了我罢，别跟她拿什么解药啦，我不要什么解药。”
　　陆允淳笑道：“真是孩子话，你中了毒，当是开玩笑的么？如果拿不到她的独门解药，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碧莲顿了一会，忽轻轻说道：“夫人说过毒蛇反噬壮士断腕，你砍了我的右臂罢，可是我不要你去冒险。”
　　陆允淳微微一震，没料到她会说这样一番话来，半响说不出话了，良久才故做平静的道：“傻话，你只有两条手臂，砍掉一只不知会有多难看？我也不是去冒险，她不是我的对手，不能拿我怎么样的！”
　　碧莲轻轻道：“谁知她会不会其它的阴谋诡计？或帮手？夫人说过，江湖险恶，防不甚防，我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丫环，多一只手少一只手又有什么关系了？”
　　陆允淳怒气上涌，勉强忍住，道：“胡说八道什么？咱们回去罢！”
　　碧莲抬起眼眸看着他，声音十分清楚坚定，说道：“不，公子，除非你答允我明天不去见她，否则呀，即便你拿到解药我也不吃！”
　　陆允淳不禁怔住，他素来习惯了碧莲的温婉和顺，没想她竟说出这般斩钉截铁话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做答，只怔怔看着她，只见她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光，象两颗星子似的，脸上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但惨淡的容颜之中却流露出一种叫人不得不信的坚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允淳才喃喃道：“真希奇呀，碧莲，你今晚可真够古怪的！”他这句话才说完，就意外的看到碧莲原来就苍白的脸色变得几乎是惨白了，她的眼神似乎有着某种东西在闪动，仿佛象是恐惧仿佛又象是悲哀，这让她的眼眸看起来那么深，那么深，深的几乎看不见底，而那渊底的池水似乎正被某种东西不安的搅动着。
　　又过了一会，碧莲轻轻的说道：“公子，你答应了我罢，爹爹死的时候，我原已经当自己死了，谁知道，这以后的日子都是老天对我怜悯，如果你因我而受人威胁算计，我宁肯自己早早的死了……”
　　陆允淳心弦震动，颤声道：“别瞎说！”
　　碧莲微微一笑，这笑容在月光却显得有些凄清，轻声道：“我原就没想会活到今天的，算命的曾说我是个不祥之人，妈妈弃我而去，爹爹也死了，我把自己当货物卖了，原也没打算拿自己当人看待的……”
　　陆允淳再了忍耐不住，截断她道：“别说了，碧莲，我不管你以前曾经怎么想过，我现在却不会教你有事，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有一口气在，我便要全力争取，你放心，咱们都会活下去的！”
　　碧莲看着他坚毅的神色，知道一切终于不可以挽回了，她在心底里叹了一口气，幽幽想道：公子呀，你可知道，那样的活着，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如果你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你会怎么样呢？我，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失去一只手臂能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这对反而是莫大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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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求药

　　清晨的玄武湖薄雾迷蒙，那山岭城墙在雾中都显得隐隐绰绰，显出一种神秘但又清新的美丽。
　　可此刻的陆允淳却丝毫也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他深恐那女子不来，又深恐她来了与自己错过，于是摸黑至此，在湖中转来转去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便在他心急如焚之时，却听到箫声缕缕传来，薄雾中飘出一叶小舟，舟上倚蓬而立的弄萧女子正是阮芳芷。
　　只见她今晨却换了一种装束，一袭湖水蓝的宫装长裙，云鬓高挽，珠钗斜插，一颗小指般大的明珠随着小舟的晃动而晃动，在这薄雾中看来艳丽不可方物，真令人疑为是湘君洛妃一流。陆允淳却注意到她虽然换了装束，但腰间那条五彩斑斓的腰带却不曾更换，不觉心中一动，想道：武林中有哪个帮派是用腰带来区别身份么？正自想间，却见她启颜向自己一笑，足尖轻点，身子已经飘飘飞起，落在自己舟上，瞧着自己笑道：“公子瞧我今天的装束还过得去么？”
　　陆允淳没拿到解药，不愿得罪她，当下点点头道：“丽色无双。”不过这句话确是出自衷心，他并非铁石心肠的男子，美丑自然分得出来，这个女子容颜美艳，确是世间罕有，真是他平生仅见。
　　阮芳芷却依然甚是喜悦，微笑道：“那么比你那俏丫环如何呢？”
　　陆允淳道：“一个美艳，一个清丽，正是各擅胜场，难以比较！”
　　阮芳芷眼中异色一闪，面上却不露声色，浅浅笑道：“她叫做碧莲么？公子有所不知，这美艳清丽都靠得是打扮，象她那样清秀的姑娘若是用心打扮起来才越发叫人惊艳呢！”
　　陆允淳点头道：“也许姑娘所言甚是，还请姑娘赐下解药。”
　　阮芳芷微微一笑道：“什么叫也许所言甚是？你这么心急做什么，我既然来了，自然要将解药给你，可不是现在！”
　　陆允淳点点头，道：“姑娘也不必绕圈子了，直说罢，看看在下是不是能够办到！”
　　阮芳芷没料到他如此开门见山，眼睛一转，笑道：“公子喜欢直接的，这样也好，那么我也便坦白告诉公子，我没有解药可以给你，但我可以告诉如何可以寻到解药！”
　　陆允淳拂然不悦道：“你戏弄再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不是假话？”
　　阮芳芷微笑道：“反正公子如果要救她的话，也只有相信我的话。”
　　陆允淳叹道：“你究竟要怎么样？”
　　阮芳芷嫣然道：“这也只怪公子武功太过高明，阿阮自知不是对手，只好引公子到别处，解药便在那人手！当然那里自然有许多的机关陷井，还有高人埋伏，就不知道公子敢不敢去了？”
　　陆允淳听她说的坦白，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微笑道：“你料我会去么？”
　　阮芳芷眼波转动，道：“我料，我料公子还是会去的罢，这一个人待另一个人怎么样，阿阮总是瞧得出的罢？”
　　陆允淳心中一凛，心道：这便是我以后的教训，纵然对一个人好，也不就被别人看出来。但眼下自然已经无可挽回，只能镇定应对。当下也自微笑道：“阮姑娘料事如神，在下也无话可说，是姑娘给在下带路么？”
　　阮芳芷这次居然叹了口气，道：“我给公子指明道路，公子自去罢，一则我不想见那里的人；二则，我与公子总算相识一场，也不忍见公子当场丧命，更加不喜欢看着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为一个小丫头拼命。”
　　陆允淳哈哈一笑，胸中豪气陡生，忽想起一事，问道：“阮姑娘，既然我也要死了，可心里却有一事不明，盼姑娘赐教叫我死得明白。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为何姑娘却要害我呢？”
　　阮芳芷一双秋水般的妙目停在陆允淳面上，眼中竟然罕见的微微露出伤感之色，过了一会，她才轻轻道：“谁叫你这样出色，这样受人瞩目呢？这一届的英雄会，我们的少主人也会参赛，我们不过要奉命为他铲除前进路上的阻碍，陆公子，谁教你站在路中央呢？”她摇摇头，惋惜说道：“你向西上岸，直行两里，便可以看到玄武山庄，解药与敌人俱在山庄，公子珍重，阿阮可以对你说的只有这样了。”
　　陆允淳揖了一礼，道：“多谢指教！”阮芳芷足尖又是一点，返回自已的轻舟，轻舟在湖中轻轻转动却不曾驶走。陆允淳也知将逢强敌，心中反而豪气干云，荡舟向西而去，朗声吟道：
　　“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
　　隙月斜明刮露寒，练带平铺吹不起。
　　蛟胎皮老蒺藜刺，(辟鸟)鹈淬花白鹇尾。
　　直是荆轲一片心，莫教照见春坊字。
　　(扌妥)丝团金悬簏敕，神光欲截蓝田玉。
　　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
　　歌声随人渐行渐远，终于没于雾中，阮芳芷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缩小终至不见，只剩余音袅袅，在耳际缠绕不绝，突然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取出玉箫放在唇边，不料出声便是悲音，她只得放下玉箫，荡舟返岸，心头却是一片迷茫。
　　小舟甫近岸边，便看见岸边柳树下倚着一人，目光凄离，正是碧莲，不禁微微一怔，笑容随即回到脸上，笑道：“你家公子却是向西而去呢！”
　　谁知碧莲并不惊讶，淡淡道：“阮姑娘，我原是来寻你的。”
　　阮芳芷勉强笑道：“你来寻我做什么？我并没有解药可以给你！”却见碧莲沉默了一会，忽一字字的说道：“解语花，美人草，最毒最美世无双。可是你的针毒怎么比得上你的人毒？”
　　阮芳芷脸色微变，随即释然，微笑道：“果然是大小姐！我本来昨日就有些疑惑，谁知你宁肯为我毒针所伤也不愿暴露了身份，我才不敢确定，只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堂堂百草教的大小姐怎么甘心屈尊为奴呢？”
　　碧莲道：“我不是百草教的什么大小姐，百草教跟我什么关系也没有，阮姑娘，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现在只是服侍陆家公子的丫环，如果陆公子有丝毫损伤，我……我不会对你们谁客气的！”
　　阮芳芷轻笑道：“大小姐此言差矣，陆家公子是为着你去拿解药，关我们什么事？”
　　碧莲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忽然纤手扬起，也不见她如何做势，岸连的小舟却似受到巨力挤压，碎得四分五裂。冷冷说道：“阮姑娘，你要知道我并不是同你开玩笑，你也莫要以为我身上没有流着母亲的血！”
　　阮芳芷心中一震，想起教主的铁石心肠，驭驾属下的种种心狠手辣之处，眼前这少女虽然看起来清秀文雅，但只须有她的一分狠辣之处，便非自己可以抵挡，再看她劈空掌力竟然能在几丈外击碎水中小舟，力量之猛劲道之巧几可同教主一争短长，不禁想起教主对这位亲生女儿的评价：“这孩子学武天赋极好，又身兼武当百草两门之长，若不是性情软弱了些，只怕谁也及不上她！她弟弟终是离开父亲时太早太小了，武当派的许多精妙武学终是没有学到。”但这性情软弱处，她自己也是女子，自然知道一个女子若是为了心爱的男子，那是什么样的事都做得出来，是什么样的力量与决心都不能比拟的。当下勉强笑道：“大小姐，你应当知道我所做一切不过奉命行事，你又何必将我难为？你若告诉陆公子你的真实身份，他何必还去涉险？”
　　碧莲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说道：“我暂时还不能对他说出我的身份，阮姑娘，我求你一件事。”
　　阮芳芷吃了一惊，道：“什么？”
　　碧莲说道：“你别告诉母亲见到我的事，但你可以告诉我弟弟，叫他命人把解药给陆公子，并让陆公子安然离开。记着，都别说出我的事！好么？”
　　阮芳芷怔了一怔，讪讪道：“这，大小姐，这中间有个难处，你道教主为何令我等对来此的少年英豪下手？因为二公子也要参加本届的英雄会，教主却是要他夺冠的，我与陆公子交过手，他称得上此次英雄会二公子唯一的劲敌。你是知道教主脾气的，如果预定的计划有任何的闪失，那么即便是二公子，也会受到教主责罚的。”
　　碧莲不禁微微迟疑，谓然叹道：“用这等卑鄙手段，纵然致胜又有什么光彩？你对二公子说罢，愿不愿意由他自己做主，我做姐姐的不能偏心。午时三刻，我如果在客栈等不到公子回来，便自己来玄武山庄要人！”

　　七、重逢

　　许多原来不明白的事，陆允淳此刻都已明白了大概，何以这个女子要打伤江南四公子，原来不过是要为主人排除敌手，那么自己想必也是在目标之列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只是究竟会如何对付自己？那女子究竟是何门派手下，却是难以猜出，一路想着，已到了玄武山庄。
　　这山庄瞧起来屋宇甚是雄伟，围墙甚至也瞧不见里面如何，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通向的朱门却是紧闭。陆允淳已知今天必有一番苦战，也不再客气，足尖一点拨地而起，手掌在墙边一按已经轻轻落入院内。只见院中天井鲜花如锦，自己便正正踏在一株开得正鲜的无名小花之上，其中十余株寒梅倚栏而植，传出幽香阵阵。心中正自奇道：此际明明已是冬天，怎地还有这许多鲜花开放？檐上挂着的鹦鹉已经尖声叫道：“客来，客来！”一瞬间，陆允淳倒有些尴尬，心道：别是阮芳芷胡乱指了一个地方戏耍于我！这样翻墙而入，若是正派人家，真是要斯文扫地了。
　　但这大宅院中却是空无一人，任是鹦鹉聒躁，也不见有人出迎，陆允淳心中又起疑心，终又释然，若是正派人家的宅院，如何会是这般情状！他也知人家既然引自己到此，但自然已有势在必得的布置，是以虽然心中焦急，却也不敢莽撞，当下握剑在手，小心翼翼的沿廊而入，但说了奇怪，他这么一路行来，已经走进第五进院落，却依然不见一个人的踪影。只是每个院落中俱各植了奇花异卉盛放甚美，假山怪石布置得十分雅致精美，显见主人颇具匠心。
　　这院落越是安静，他心里也便越是不安，知道往往杀机便隐伏在这宁静之后，但这危险究竟在何处，却是难已预知，他一路反省自己的行为，想找出破绽所在，隐隐觉出自己似乎有个较大的遗漏之错，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问题所在！待再走进第七进院落，猛然看见居中所植的一株巨大昙花，鲜艳夺目正自慢慢凋萎，心中猛然一惊，顿时明白过来：这里是百草教！即知所在，心中凉意顿升，百草教擅于用毒，每逢杀人时都为对方种下一株昙花，昙花是世间最容易也是最快凋谢的花儿，用来比拟百草教杀人的手段，在他们眼中，人命就如昙花一般，他们想在什么时候让其开放便让其开放，什么时候想让其凋谢面能够让其凋谢。那么这一株昙花自然是为自己所植下的了，花儿将谢那么意味着自己的命亦不久矣，可是他们中却并无一人与自己动过手呀，心中突然恍然：百草教长于用毒，他们所植花木自然蕴有奇毒，自己这么一路行来，不知已经吸入了多少毒气？一时间心灰意懒，竟懒得运功相试，突然间想起自己命丧于此，碧莲却正在客栈痴痴等待自己归来，心中便是一阵凄然：拿不到解药，她便也要象花一样凋谢了。一念及此，勇气又生，心道：拿不到解药，我也回去同她死在一道，但我曾经说过，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要全力争取。
　　他听说过百草教行事的规矩，知道昙花既然种在此处，那么敌人自然了便等在了这一进院落，他心中抱了置之死地的念头，反而坦然，当下朗声说道：“佳客来访，可有主人相迎？”
　　轩窗“呀”的一声推开，一个他熟悉的娇滴滴的声音笑道：“好个翻墙擅入的佳客，世间竟有这等佳客么？”窗子开启处露出个乌发高堆的倩影，不是阮芳芷又是哪个？
　　陆允淳见到是她，不知怎地竟觉出一些喜悦，笑道：“主人闭门不纳，佳客只好自入，阮姑娘，你回来得倒快！”
　　阮芳芷撇撇嘴道：“还不是为了你？接着解药。”说着纤手一扬抛出一个玉瓶，陆允淳微一犹豫还是接住，只听阮芳芷笑吟吟的道：“我求了哥哥啦，他说女生外向，这也是没有法子之事，便给了你解药去救那个俏丫头罢！”
　　陆允淳没料到天下有这等掉馅饼的美事，不禁又惊又喜半信半疑愣在当地，阮芳芷说了刚才的话后，脸颊也自微晕，这句话确是刚才二公子笑着所言，不过指的却是姐姐碧莲。她也没料到跟公子一说，公子竟然是十分爽快的答允了，想到陆允淳无须送命，心里不禁十分畅快喜悦。
　　陆允淳觉得自己有种暴富得难以相信的感觉，遂问道：“阮姑娘，你给我的不是假药罢？”
　　阮芳芷啐了一口，微嗔道：“呸，谁有心思专门做了假药给你的小丫环？你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希罕她么？”
　　陆允淳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道：“那，那你家主人……”
　　阮芳芷截断他道：“哼，量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不是我家主人的对手，三日后武林大会，他自然会亲手料理你。”
　　陆允淳哈哈大笑，料想此言不假，心情大是畅快，笑道：“欢迎之至！阮姑娘，这可多谢啦，在下告辞啦！”
　　阮芳芷撇撇嘴道：“走吧走吧，瞧你那喜不自禁的傻样，我可瞧不顺眼！”说着纤手一抬，便将轩窗关了。
　　陆允淳拿到解药，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她所说什么，转身便即疾奔而去。
　　※ ※ ※
　　碧莲独在房间倚在床上思绪万千，俗话说知女莫知母，反过来却也一样，她同样深悉母亲的性情，知道这次虽然拿到了解药，不过是因为解药在弟弟手中。但事情却决无如此轻易解决之理，若教母亲知道自己的现在的身份，断断不能善罢干休，她会怎么样呢？别说自己，便是陆家与弟弟都要受到牵连。即便母亲现在不知，但三日后，英雄台上比武，一个是自己的嫡亲弟弟，一个却是于自己有恩的公子，谁能夺冠？谁可以夺冠？若教弟弟胜了，那也还罢了，公子不过失望一阵；可若是公子胜了，那便是给自己与陆家惹下了无穷无尽的祸殃。可事情偏又这样为难，公子对情况一无所知，何况便是知道了，以他的脾性只怕也不肯示弱，更惶论是向邪教低头了，可是他的武功偏偏比弟弟为高！如若公平竞争，决无败理，可这胜却要比败更麻烦，自己又不能出手相助，一旦破露身份，同样是天大的祸事。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竟拿不出一个妥当的主意。
　　正自柔肠百结难以排解之际，忽听窗棂被石子打中之声，不禁心中一动，急忙打开窗子看去，月色下只见一个少年傲立墙头，衣袂飘飘，风神如玉，熟悉的面孔正自朝着自己微笑，一时间惊喜莫名，再也顾不得其它，匆匆奔出客栈。
　　才刚到墙下，那少年早已跃下墙头，喜道：“姐姐！”
　　碧莲心中悲喜交集，揽住弟弟的肩头，看着弟弟稚气犹自未脱的俊美面庞，想起六年来分别苦楚，不觉流下泪来，哭道：“弟弟！”
　　卓冠豪眼中也自有泪，却勉强忍住了，问道：“姐姐，你性子还是这么爱哭。这六年来，我日日都挂念你和爹爹。姐姐，你怎么会同那位陆公子在一起？阿阮可什么都没说清楚，你是来看我和母亲的么？爹爹了一道来了么？”
　　碧莲心中凄然，看着喜气洋洋的弟弟，一时间竟是不忍说出恶耗，低声道：“你都长得这般高了，越来越象父亲……”
　　卓冠豪笑道：“母亲也说我活脱脱似年轻时的父亲，父亲也来了么？陆公子是我未来的姐夫么？你不带我去拜见么？”
　　碧莲再也忍受不住，哭道：“爹爹，可怜的弟弟，你却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卓冠豪身子一震，似是没有听懂她的话，又问道：“你说什么？姐姐？
　　碧莲掩面良久，才轻声道：“今年春时，长安城中瘟疫流行，爹爹不幸染上……”
　　卓冠豪大叫一声，叫道：“不，不会的，爹爹那样高明的武功，谁都不是他的对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碧莲凄然道：“这是真的……”
　　卓冠豪怒道：“这样大的事，你怎地也不告诉母亲与我？”
　　碧莲摇头道：“也许对你而言，她还是你的母亲，可是对我而言，当她六年前带着你离开的时候，她便不再是我的母亲了。”
　　卓冠豪震惊道：“你，姐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碧莲轻轻道：“你难道不知道爹爹是因何而逝么？不，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是她夺走了我的所有，弟弟，我只承认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 ※ ※
　　陆允淳是在无意间推开窗子的，也是在无意间看见碧莲在月下被一个男子按住了肩膀，他们的脸上都有泪水，都有悲愤的神色，但这一切否认不了他们的亲密，在这一刻，他的心仿佛变成了纷飞的碎片，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楼下去的，他只听到这样的对话：那男子说道：“以前的事不能当它已经逝去吗？随我重新回去罢，我日日夜夜的思念你……”
　　碧莲道：“我却永远也不能当以前的事没有发生过，当你们离开的时候，便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男子把碧莲拥在怀里，天地间只剩下碧莲的哭泣声，那男子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陆允淳心腔裂开的声音，他再也忍受不下去，转身狂奔而去。
　　※ ※ ※
　　不知过了多久，卓冠豪终于缓缓放开碧莲，轻轻道：“也许我是早就知道的，姐姐。好啦，别尽顾着伤心，我们说些别的，你是来参加这场武林英雄会的么？”
　　碧莲点点头，卓冠豪又道：“你说，我和你那位陆公子，谁会获胜？”
　　碧莲含泪微笑，道：“弟弟，我宁肯最后获胜的是你！”
　　卓冠豪却不会明白姐姐心中曲曲折折的心事，他握着姐姐的手，觉得自己又象回到了幼时那个依恋长姐的时候，轻轻道：“我也希望你看到我站在台上受到别人的欢呼拥戴，母亲说，我会胜利的，我必须胜利，为了百草教，也为了父亲，也为着母亲，还为着你，我盼望你们都会以我为荣！我是卓家唯一的男子，我永远永远都记得这个。”
　　※ ※ ※
　　陆允淳不知道自己一直奔了多久，他并不是怪责碧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她，为什么？为什么连她也有欺骗自己隐瞒自己的地方，他的心中一遍遍的重复着他们的对话：你跟我重新回去罢，我日日夜夜的思念你……
　　日日夜夜么？那么为什么要让她流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
　　可是碧莲终于还是拒绝了他，陆允淳停住脚步，不管如何，她不愿再回去了，虽然象她说的一样，谁也不可能当以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但是，陆允淳有些酸楚的想：那么让我来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罢！
　　他并没有留意，碧莲说的是：当你们离开的时候！

　　八、盛会

　　三日之期，转瞬便逝。
　　金陵栖霞山凤翔峰。
　　未过辰时，峰上峰下已经站满了上万的群豪。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盛会的开始，有谁会预先知道，对其中的一些人，这是悲剧的真正开始。
　　陆允淳站在崆崆掌门关云飞身后，在群豪的围绕中，但绕是如此，他的眼睛还是在人群中搜寻到了碧莲的身影，她特意换上了醒目的红色，并且在脸上蒙了厚厚的纱巾。
　　参赛的群豪分成两个区，各在伏虎峰、卧龙峰捉对厮杀，两区的最后胜者则在栖霞山的最高峰凤翔峰决出谁是当今天下武林的佼佼者。
　　三天的战斗是艰苦的，不知多少豪杰染血在这栖霞山头，只为的不过虚名的称赞与掌声，最后的胜者不算全然出乎预料：伏虎峰的胜者是陆允淳，但卧龙峰的胜者却是一个没没无闻，谁也不曾见过的陌生少年。
　　第四天的辰时三刻。
　　是他们的决战期。
　　陆允淳已经站在台上，这三天的苦斗，他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还没有见过他的对手，一种近乎期待的兴奋在他心头跳跃着，直到他看见了他的对手，这同样受到万人瞩目一夜成名的骄子。
　　台下的群豪自发的让开道路，一个锦衣少年翩翩行来，在他身后是一个正自嫣然微笑丽色天下无双的女子。
　　陆允淳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他的对手竟然便是那天夜里与碧莲相拥的男子，而那个女子，正是百草教的阮芳芷。他猛然意识到了许多事，可是他不敢再想下去，碧莲，如水中莲花般温柔沉静的女子，她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过去？
　　这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一战。
　　他们都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少年俊才，都学会了一身深不可测的绝学，这并世的双骄正为着人人希冀的荣耀做生死的决战。碧莲站在台下，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的眼光看向阮芳芷，却意外的在她脸上看到彷徨的神色！
　　这一战一直自辰时战到申时，双方俱个奇招迭出，各占上风，却都未取得真正的胜利。
　　那天夜里的情景一直在陆允淳心里翻滚，妒嫉的毒牙噬咬着他的内心，让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与疲倦，手上的剑招也一招比一招凶猛，那少年似乎从来接触过这么拼命的打法，当下不禁有些手忙脚乱，陆允淳渐占上风，他瞅准那少年身形变换之际，长剑双手合握，贯注全身力气，自那少年头顶劈落，眼见那少年立时要分成两半，血溅当场，碧莲与阮芳芷俱各惊呼出声，这声音落在陆允淳心中，更不知是如何滋味。那少年眼见危难便在眉睫之际，也顾不得许多忌讳，当下使出救命绝学，身子轻轻一扭，堪堪在剑尖下翻了出去，但绕是如此，剑尖已将他身上的锦袍划破，露出一袭紧身的浅黄的衫子以及腰间那条五彩斑斓的腰带。
　　这少年这一招一露，台下顿时有人惊叫：好一招武当派的燕子细翻云！许多人听见了，眼睛便向台上的武当掌门看去，心中都想：这人的武功明明不是武当弟子，怎么又学武功的救命绝学？便是武当门下在台下的也无不议论纷纷。陆允淳却全然没留意到这些，他只看到了这条腰带，这条腰带与阮芳芷腰间所系一般无二，那么这少年竟然是百草教门下？那么，那么，碧莲怎么会同百草教的人认识，她隐瞒的究竟是什么？他心中存了万一的念想，盼望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这少年与阮芳芷有特殊情谊，是以才用了同样的腰带，当下抬剑喝道：“你是百草教门下？”
　　他心里是盼望这少年会断然否认的，但这少年却随手将划裂的锦袍扯下来，掷到一边，傲然道：“正是！”
　　此言一出，陆允淳心如冰水，台上台下众人顿时议论纷纷，群情激愤，数万只眼睛俱都盯在那少年脸上，每个人都想看看这天下最臭名昭著的毒教门下，众人心中想的俱是这少年怎么敢在正派武林聚集的英雄会上出现？若非陆允淳看破他身份，若让这邪教弟子侥幸成为这英雄会的第一，那才是正派武林受过的最大羞辱！台下群豪纷纷大叫道：“滚，魔教弟子怎么配来参加我们的英雄会？滚下台去！”

　　九、剧变

　　陆允淳抬起长剑，他已经不愿再去看碧莲一眼，伤心、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大叫一声，向那少年劈去，他根本没有防御的后招，他只用了全部的力量，这一剑是否会刺中，他是否会露出破绽，他已经全然都不在乎了，而恰恰是在这一刻，他悟到了超越了寻常武学的东西：当你已经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时刻，当你不惜性命也要誓在必得的这一刻，精神上的力量已经附在了剑上，从而超越了世间所有精妙的招数。
　　那少年一生也没有见到这样刚狠简单但又这样不顾一切的剑势，还有对方眼睛中那近似于疯狂的决绝，他怯懦了，还是那式燕子细翻云，他忘了这一招刚才已经使过一次了，何况在他使出这一招的时候，他还听见了台下的嘘声。这是这么电光火石般的一愣，他已经绝望的看见剑锋在自己的头上，在这一刻，他居然还听到台下如雷的欢呼声！他不禁闭上眼睛，放弃抵抗。
　　阮芳芷闭上眼睛，跌坐在地上，不敢再看，心中是一片空白。碧莲再已念不及其它，尖叫着：“别杀他！”一面扑上台去。
　　鲜血飞溅，一人倒地。持剑者满面都是鲜血，远远看去说不出的狰狞可怖，但如果有谁能有敢走近他的面前，就可以看到他颤抖的面部肌肉与空洞的眼睛。
　　台下响起暴雷般的欢呼！就连台上的武林名宿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陆允淳看着碧莲飞跃上台时的身法，但此时此刻，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事足以让他吃惊了，就连碧莲那伤心欲绝的眼眸也不能令他心痛了，他静静的看着碧莲抱着血泊中的少年，这时他听到了自己干涩但是平静的声音缓缓的说道：“我没有杀死他，我只是废去了他的武功，你不是不愿意我杀死他么？”
　　自己的声音遥远陌生得象是从远方传来，而碧莲的容貌也因为面纱而似乎在了遥远的异地，可是那双星子般的眸子里为什么没有愤怒，只有哀伤？碧莲的声音软弱而轻邈，不知她是在问人还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竟然会是这样？”
　　陆允淳心里空荡荡的，脸色惨白的阮芳芷也过来了，当她的衣裙扫过陆允淳的时候，陆允淳听到她细若蚊鸣的说道：“你快走罢，这回是真闯下大祸了！”“大祸？”陆允淳淡淡惨然的笑了，“还能有什么大祸？”不容他们再说第二句，陆续涌来的群豪早已经将他围住，欢呼掌声赞扬交织成此刻最能平抚心烦意乱的乐章。
　　还有许多人已经围住了阮芳芷，还有抱着卓冠豪的碧莲，武当掌门是他们的领袖，他冷冷的道：“留下他你们才可以离开，正道一贯光明磊落，不会为难你们两个女人。”
　　阮芳芷冷冷的道：“他已经受了重伤，武功全失，你为什么还要将他留下！”
　　出云子声音坚冷如寒冰，“我身为武当掌门，有必要查知他为什么学过武当的绝学！”
　　阮芳芷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在场的人群，咬唇道：“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碧莲本来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道：“阮姑娘，你将弟弟带回去罢，他的伤需得尽快疗治，瞧瞧还会不会有复元的机会，我会拦住他们的！”说着已将手中晕迷的卓冠豪递到她手中。
　　阮芳芷点点头，又迟疑道：“那你呢？”
　　碧莲轻轻道：“我的身子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我不能跟你一起离开，麻烦你跟弟弟说，是我对不起他……”
　　阮芳芷心中一痛，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的卓冠豪，抬头再看看被人群高高举起的陆允淳，当下不再犹豫，拿出随身的玉箫，拨开人群，一路狂奔而去，这时便显出碧莲卓绝的武学，她也不与人缠斗，谁去追赶，但以无形指力点人穴道，在场人虽多，但未必人人都有拦截之心，拦截者事先又没有准备，是以场面混乱之际，竟被阮芳芷三转几绕便冲出人群，早有百草教的教徒接应，百草教早有准备，而站在人群圈外之人都是江湖中武功较弱没甚名气之辈，武功远远不如，被百草教中人连伤数人之后，阮芳芷早已抱着卓冠豪去得远了。
　　出云子与几个武林同辈大费周折逼退碧莲，方自出得人群，但哪里还追赶得上，心中好生恼怒，又费力挤回人群中要找碧莲算帐。
　　谁知碧莲见阮芳芷已经弟弟带走，这一半的心刚刚放下，那一半的心是早已经绝望了的，当下茫然无措的站在人群中，毫不抗拒的随着人群挤来挤去，出云子费尽力气，但人群此时何等喧闹？恁他有天大的本事却也找不出人来。
　　这一番热闹足足过了夜，群豪这才算散去，这一夜许多人纵酒高歌，也有许多人度日如年，陆允淳未必算是历届夺冠者武功最高的，但夺冠之后心情最劣之人却非他莫属。武当掌门有满肚子的疑问和不痛快，但碍着崆峒掌门在旁，陆允淳又是新的英雄之冠，也不能如何露骨的无礼逼问，而旁敲侧击陆允淳则是一概不应，这一夜夜人人向他敬酒，他则酒到必干，一直醉到人事不知方才罢休。
　　这一醉，便是一天一夜，碧莲也知自己不便露面，只躲在不起眼处，好在陆允淳有舅舅在旁，又在一夜间名扬天下，也不愁人照顾，只是这一天一夜的日子，陆允淳不醒人事，于她却实在难熬得很。
　　到陆允淳醒来的时候，峰上的群豪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崆峒一派的众弟子，此刻方才醒来，等待着的自然是舅舅关云飞的一顿责骂，又是惋惜他醉的时光错过了拜见许多前辈名宿的机会，但念及他少年成名，欢喜终究比责骂多得多，又叮嘱了好些，才带随门人下山而去。
　　陆允淳醒来便没见到卓碧莲，只道她也走了，心中伤心得只觉什么都空荡荡的，好容易送走舅舅，看看近日来热闹喧腾的峰顶已经走得不剩一人，想起这些日子世事心境的起伏变幻，不禁心痛如绞，颓然跌坐在地上。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前边树下慢慢转出碧莲瘦弱的身子，听她怯怯唤道：“公子！”不禁一下子跳了起来，所有的往事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挤压在心头，逼得自己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碧莲见他不理自己，心中也自委屈，勉强忍了眼泪，缓缓走近他道：“公子！”
　　陆允淳退了几步，冷冷道：“你骗我骗得还不够么？你的武功好得很呀！却偏！”
　　“我不是存心的。”但细弱的辩解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存心的？”陆允淳冷冷的哼了一声，“可是我切断他的琵琶骨，却是存心的，你不恨我么？”
　　碧莲无言的摇摇头，沉默了一会，陆允淳也不知道还能够说什么，也不再理会她，径自便下峰而去。
　　碧莲见他一路上一句话也不同自己说，也知他是动了真怒，只得默默的跟在他身后，心中唯一只有一个盼望，那便是陆夫人终于会代自己向他解释，母亲的话，他总会听得进去罢！
　　自长安来金陵时花了近一个月，但自金陵回长安，陆允淳日夜兼程，却只用了三日，他心的悲愤与伤心只能通过马不停蹄的奔驰才能稍微排解，他以前可从来没想到过，他在英雄会上夺了冠心里反而会如此的不快乐！他本以为自己的需要荣耀的，可是现在却发现荣归原来什么也算不上。
　　只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长安城中的陆府，金壁辉煌的陆府已经化做了断壁残垣，不止陆府，差不多一条街道都已经毁了，面那微温冒烟的地面显示这一切是在几天前才发生的，一场火劫。
　　陆允淳怀着万一的希望在废墟中寻找，没有尸体，一具也没有。一切烧得多么干净呀，什么都不剩下，哪怕是个花瓶或是铁盒，他颤抖着跌坐在地上，心里忽然浮现残破的句子：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毁了……父母亲恩，眼见着便化着烟云，一时间肝肠寸断，不禁泪眼模糊，怔在当地。
　　碧莲慢慢的走近他，如果陆允淳能够感觉她的内心，他就会明白，碧莲比他还要寒冷恐惧一百倍，她已经隐隐的猜到了事实的真相，可是她非但不敢说甚至连想了不敢想，一想到那个可怕的真相，她就忍不住的绝望颤抖。
　　陆允淳跳了起来，冲到街上拖住一个路人，也顾不得别人害不害怕，一把将他扯到陆府废墟之上，颤声道：“这，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路人也不认识这位便是陆府的公子，摇头晃脑的叹气道：“唉，走水啦，都死啦，惨呐，几百人呐，全死了，烧得象焦炭一样，谁也分不出谁是谁，还好官府大老爷出面，挖个大坑都葬在城外面了，唉，这里都是长安城有名的大户呀，怎么会走水走得这么厉害呢？二天前都还传说陆府里突然生出了两朵昙花，在白日里就会开花，城里人都啧啧称奇，以为是祥瑞，谁知道竟是不祥之兆呀，晚上这里起了大火，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不知是怎么惹怒上天，落下这等灾祸……”
　　陆允淳一直象块木头似一样听他唠唠叨叨的说着，直到他说到昙花，这才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心中突然闪过阮芳芷那天说的话：快走吧！这回是真闯下大祸了！大祸，这便是所谓的大祸么？他的心里木木的，只想：怎么这场大祸我却逃过了？百草教，是百草教的报复，只觉嗓子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 ※ ※
　　碧莲扶着他坐在城外的坑葬边，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柔声的劝道：“公子，你哭吧，你哭出来罢，你这样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倘若，倘若……”她不敢再说下去，只觉得心里虚得厉害，竟恨不得想把这颗心子从腔子中掏出来看看还在不在。
　　这种到了最深处的恐惧让她跪下来抱住了陆允淳，低声恳求道：“公子，你不要这样呀！你说句话吧，说什么都好，不要这样……”她反反复复的说，可是陆允淳还是象没有听见一切只是痴痴的坐着，仿佛已经化做了墓前的石陵，而碧莲，只是在对一个石头人说话。
　　就在碧莲已经绝望的时候，陆允淳却忽然站了起来，轻轻推开她道：“碧莲，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碧莲真是做梦也料想不到他问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怔了半响才答道：“这里是长安城东呀！”
　　陆允淳点点头，道：“再往前走你知道是什么吗？”
　　碧莲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低声道：“是灞桥么？”
　　陆允淳道：“你知道灞桥也叫做什么桥么？”
　　碧莲摇了摇头，怔怔望着他。陆允淳缓缓道：“这桥叫做销魂桥，也叫做情尽桥，唐人有诗云：人生自古情难尽，为何此桥名情尽？从此改名叫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他微微顿了一顿，说道：“咱们的情份也便尽于此处了。你走吧，从此我们再无相干！”
　　碧莲听到他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寒冷又压过了空虚，正想说些什么或者是哀求，只是陆允淳厉声道：“你走不走？我知道你有一身了不起的武功，但如果你再留下来，我就杀了我自己！”
　　碧莲全身都颤抖起来，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但又害怕他说的是真的，这绝望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再也抵受不住，掩面狂奔而去。
　　陆允淳目送着她身影消失在茫茫天地之中，想仰天大吼大叫发泄一下却只是张开了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忍住盈眶的热泪。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十、情殇

　　陆允淳又站在了玄武山庄门外，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过他竟然这么快又回到了这里，他抬头看着，大门紧闭依稀犹是当日情景，他却觉得恍若隔世。
　　这里是他唯一知道的百草教的巢穴，也是唯一可以让他报仇的地方了，现在家破人亡，不管是别人杀了他，还是他杀了别人，对于他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象上次一样翻墙进去，一切似乎同过去没有任何分别，每一枝花草，每一进院落，又到了第七进，依旧是那株昙花，却犹自还没有开始凋谢。
　　小轩窗缓缓的打开了，露出了阮芳芷似乎有些哀怨的面容，几日不见，她的容色似乎清减了许多。看到陆允淳，她的眼中流露出了责备的神色，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因为已经有人说话了，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非常柔和非常悦耳，说道：“阿阮，有贵客到来，怎么还不打开房门迎接？”
　　听到这声音，阮芳芷脸上的神情立刻改变了，所有的责备忧虑统统在一瞬间里消失不见了，那熟悉的笑靥又浮现在她脸上，只是看起来，却始终有些虚假。她回过头，恭顺的唤道：“教主！”
　　陆允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如果能与百草教教主同归于尽，这也算是幸事了罢！
　　房门敞开了，这竟是一间比客厅还要大的房间，没有桌椅，只在正中自供了一个香案，案上玉瓶中插了一枝形状奇特的绿梅。香案旁站了一个白衣黄带的中年女子，娥眉淡扫，却难掩天然丽色。
　　陆允淳怔了一怔，这百草教的教主怎么竟有熟悉的感觉？他勉强克制住自已的愤恨，冷冷道：“你就是百草教的教主？”
　　那女子笑了笑，道：“我便是百草教教主武淡月，怎么，你不信么？”
　　陆允淳冷冷道：“我无所谓信与不信，反正都是魔教的妖孽！”
　　阮芳芷娇叱道：“不得对教主无礼！”
　　武淡月却只淡淡从容的微笑，道：“阿阮别对客人无礼，咱们杀了他全家，他讨厌咱们也是应该的，不过是人之常情！”
　　陆允淳没想到她竟将杀人放火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一时间热血沸腾，竟说不出话来。
　　武淡月悠悠笑道：“公子重伤我亲生孩儿，又废了他一身的武功，江湖中讲究的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所以我投桃报李，毁了你的一家。”
　　陆允淳怒不可抑，颤声道：“你这个女魔头！”
　　武淡月也不理会，道：“不过我又听说公子是一代人杰，也想亲眼看看重伤我儿子之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这才给你一个机会找到这里，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又知道了这许多因果，可死也死得瞑目了！”
　　陆允淳怒喝一声，拨剑便要上冲，但真气却提不上来，只觉一阵乏力，竟软软倒在地上。
　　武淡月冷笑道：“在我面前，还想拨剑，未免也小看百草教了！我不过要让你眼睁睁看着大仇在你面前，却不能报，就连拼命也不能，这样的死才有意思，对不对？”她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怨毒之色，冷冷道：“谁叫我一时不痛快了，我叫他死都不痛快！”她抬眼看向院中的昙花，露出迷离之色，悠悠道：“属于你的昙花便要谢了，可惜你已经没有力气回头去看了，中了我的暗香毒，你会慢慢的软弱无力的死掉，连手脚也不能动一动，不过你可以说话发泄一下的！”
　　陆允淳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他不愿让这个女人得意，所以便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愤怒吐血失态的样子。他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恨一个人也可以同爱一个人一样深刻，甚至能感受到更深的痛苦与屈辱。
　　武淡月见他居然没有说话，也微微觉得惊讶，微笑道：“这么倔强有趣的男人，可有许久没见过了。我可要好好瞧瞧你的骨头有多硬！”
　　忽听门外一个女子轻轻道：“你，你放过他罢！”
　　陆允淳心中一震，再看武淡月的脸色却似有些变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了起来，道：“你也来了？”
　　碧莲垂着头走进来，她也在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但她终于还是抬起头，直视着母亲，淡淡道：“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来的，可是，我又不能不来，你，你放过他罢！”
　　武淡月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微微顿了一顿，奇道：“你怎么要帮着他呢？你可知道，他伤了你弟弟，你父亲也要来与我做对么？”
　　碧莲轻轻道：“他现在已经同你不在一个世界了，永远不会同你做对了。”
　　武淡月身子一震，眼神中露出哀伤欲绝的神色，颤声道：“他！”
　　碧莲道：“他死了，你难道从来没有想到过吗？”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母亲熟悉但又陌生的容颜，她有些报复的快意，可感到更多的是悲怆，怎么，竟然成了这样呢？
　　武淡月心神恍惚，在这一刻，仿佛连自己都不存在了，可是，不是早料到有如今一日的么？可是，为什么还是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却能够勉强在表面上回复平静，可是声音中却多了许多挣扎，问道：“他葬在何处？”
　　碧莲的头轻轻的垂下了，说道：“他已经挫骨扬灰，不再存在这天地之间了。”
　　武淡月又是一颤，怒道：“你狠得下这心？”
　　碧莲抬起头，反问：“我为什么狠不下心？这是父亲死时的心愿，你还记得他发过的誓言么？他此生有负师门，有负师恩，宁愿死后挫骨扬灰，永不超生！”
　　武淡月鼻子一酸，想起当日他为着自己在视如生父的师尊面前发过的毒誓，如今一语成谶，曾经的良人已经不存在于这天地之地，不禁心弦颤动，又说不出话来。
　　只听碧莲的声音轻轻道：“他发毒誓的时候可没有料到，令他心甘情愿发这个毒誓的人还是弃他而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挫骨扬灰，永不超生。”
　　陆允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骗武淡月，但已经猜到她们之间必然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心中一片茫然，也不知道该当有什么样的滋味。
　　碧莲伏下身子将陆允淳轻轻扶起，这间屋子里没有桌椅，一时间竟不如何是好？只得又手将他扶住，倚在自己身上，抬头说道：“我要带着他离开，你让不让呢？”
　　陆允淳生平第一次如此近的靠在她身上，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幽香，又是伤感又有些恼怒，心道：可没想到过今天却要她相救！又想她对自己的种种欺骗隐瞒，心中怒气上涌，怒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们两人情分已尽，从此再无相干！是我瞎了眼睛，当日才……”
　　武淡月淡淡道：“你听见了么？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
　　碧莲抬起头，哀求的看着母亲，武淡月道：“你可知道他害得你弟弟生不如死，形同废人？这样的人，你竟然要救他！而我，我命人杀了他全家，你是他仇人的女儿，这怨仇是永永远远都解不开了。”
　　碧莲脸色惨白，但更痛苦的却是陆允淳，在刹那间他明白了碧莲所隐瞒的真相，她竟然是百草教主的女儿，这样柔弱温柔的碧莲竟然是天下最大邪教教主的女儿！那么她也是灭门的仇人了么？武淡月的话一下子把他抛进了比刚才更深更冷的无底深渊之中，颤声道：“你！？”
　　碧莲扭转过头，不忍看他的表情，低声道：“公子，对不起，我曾经告诉过夫人，我……”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很清楚如今再说这事到又有什么用？死去的人是永远也活不过来，因些哪怕是错误也都已经不再可能弥补。
　　陆允淳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却是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嗥叫，在这一刻，他真的恨不能早早的死去，而不是活着，却知道这样的真相。
　　武淡月道：“你都瞧见了么？”
　　碧莲忍住眼泪，坚定的道：“我并不在乎他会怎么样想，哪怕他心里恨死了我，我还是要他好好的活着，所以，我一定要带他走的！”
　　武淡月看着女儿，那决绝的模样的让她想到了原来的自己，谁说女儿的性情是软弱的，大家都看得错了。“你这又何苦呢？”
　　碧莲道：“你当年为着父亲叛教之时，外公也曾问过你，何苦呢？六年前，你带着弟弟弃我们而去之时，父亲也曾叹息过：既知今日，当初何苦呢？母亲，你的决心又何曾动摇过呢？”
　　武淡月凝视着女儿，六年的时光呀，竟然将女儿改变得这样的陌生，她心里难免有些母亲的欣慰，可是太多的事都可以有理由，自己却再也不能退回了。母亲的心与教主的心在她心底挣扎着，可是当她想起在病床上缠绵苍白的爱子，她的心又刚硬了，这个人毁掉了她的爱子，便是毁掉了自己，而且他不是普通人物，留下来迟早是百草教的后患，决计不能将他放过。当下冷冷道：“以前的事，那也不必提了，你回来，我很欢喜，但是，我却是不会放过他。”
　　碧莲摇头道：“不管怎样，我都要带他离开的。”
　　武淡月道：“凭你带得走他吗？”
　　碧莲咬牙道：“我总要试上一试！”
　　武淡月道：“你可知道你这就是要同你亲生母亲作对！”
　　碧莲凄然道：“是我亲生的母亲逼得我如此的！”
　　武淡月心中一软，问道：“你为什么要对他这样？”
　　碧莲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许久，才轻轻的道：“那么你当年为什么又一定要喜欢父亲？”
　　武淡月低声道：“可是你也看到我们的结局了，莲儿，这个世上永远有不同类的人群，勉强要在一起，只有大家都痛苦。”
　　碧莲眼角瞥见陆允淳，嘴角不自禁露出微笑，这微笑带着欢喜也带着凄凉，只是谁也瞧不明白，轻声道：“我没有想到要同他在一起，他心底恨死了我，怎么还会同我在一起呢？我心里明白得很。”
　　武淡月被她这几句话微微震动，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说道：“莲儿，你要我让你带他离开也可以，可是我却要你答应加入我百草教，继承我教主之职位，你弟弟眼瞧着废了，百草教眼下后继无人，你，则是唯一有资格之人。”
　　碧莲身子一震，浑没料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如何回答。陆允淳的胸口也自怦怦跳动，也不知是该盼她答应好还是盼她不要答应为好，心中想道：她若不答应，我是要死了，可是她若是答应了呢？我自然是认为百草教是邪门歪道，可是这却是她母亲所在之教，又是天下最有权势财富的大教，她若能当上教主，那是何等尊荣？她有母亲照顾，自然只有生活得比以前好，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愿意她当这个教主呢？难道我竟是不愿她生活得好么？还是怕如果有一天她是教主，我却必须要与她为敌？若我这次侥幸不死，我会杀了她么？唉，她母亲杀了我全家，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可是这却不关她的事，老天，怎地让我陷入这等境地中来？
　　武淡月又道：“我也不必瞒你，你应该知道，他进来之时闻过百草之香，然后是仳优昙花，最后入房时又嗅入了绿梅之香，如今他体内许多毒性互相牵制，固然一时之间不至丧命，但也因中毒过繁过剧，难以驱除，你虽然不曾见过，但也该听说过这样的下毒之法叫做疏影暗香，解毒之法，我并不曾学过。你即使带了他走，他也多只能多活三天。”
　　碧莲沉默了一会，慢慢道：“父亲临终之前，曾经要我发下毒誓，今生今世不能使用武功，今生今世不能与百草教为伍，为害正派武林，否则便天诛地灭，死后挫骨扬灰，不得超生。”
　　武淡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那么你是不肯啦？”
　　谁知碧莲摇了摇头，慢慢道：“我自然是要答应的，陆公子即便要死，也不该死在这里，死在他痛恨的仇人家里。所以，母亲，我还是要带他离开。”
　　武淡月怔了一怔，有些惊讶，道：“那么，你立下的毒誓呢？你不怕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碧莲轻轻的回答：“我是爹爹的女儿，继承爹爹的命运也是很应当的。”
　　※ ※ ※
　　玄武山庄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送他们出来的是阮芳芷，这爱笑的女郎眼中似乎也有了悲伤的意味，碧莲轻轻的握住了阮芳芷的手，她的手那么冰，阮芳芷不禁颤抖了一下，碧莲轻轻的嘱托道：“阮姑娘，多谢你照顾我的弟弟！我走得这样匆忙，连见他一面都不能！”她微微的笑了起来，说道：“不知道他要怎么样怪责我呢！”
　　不知为什么，阮芳芷一直觉得这个微笑里面却蕴满了绝望与哀愁，让她忍不住就想落下泪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似乎目的地早已经选定，陆允淳身不由已，原不愿说话，可是捱了两个时辰，终于忍耐不住，问道：“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问问我自己想去哪里？”
　　“你不会死的！”碧莲温柔的说。
　　陆允淳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凄然，过了一会，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我不答应，母亲是不会让我把你带走的。”碧莲终于背过身子，但是陆允淳看到她苍白的泪水涟涟的脸颊，心并不是毫不理由的痛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的问出口，但随即便感觉到了后悔。
　　碧莲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凄然道：“公子，请你相信，我不是存心的，我不是存心的！”
　　被这样的眼神与神情所震慑，陆允淳一时间竟忘记了说话。“如果，”碧莲轻轻的说，可是她也没有再说下去了，已经没有如果了。
　　马车毫不停歇的奔驰了两天一夜后才停了下来，碧莲轻轻将陆允淳抱了出来，就象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她的脸上出现了几日来罕见的红晕，眼睛里也流露出兴奋的光芒，陆允淳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要死了，可是她并不沮丧，于是这就成为一个并不很合理的解释。
　　被鞭策过度的两匹骏马停下来没有多久就倒在了地方，口中吐出了白沫，为了来到这个地方，竟然活生生累死两匹骏马。
　　这里的山谷是陆允淳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山谷，远远望去，那似乎一望无际的绿草如茵的坡地上开满了各色的鲜花，丝毫没有严冬的肃杀，竟似初春已然提前到了，远处隐隐传来流水潺潺的声音，这里的天空似乎都份外的蓝，云朵也份外的悠闲，但在这里却给陆允淳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而是别扭，因为这里竟然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本来是鲜花绿草中似乎应该是有只梅花鹿，或者也应该有奔跑的野兔呀，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属于宁静的美丽。
　　“这是你给我选择的葬身之所么？”陆允淳故意装出漫不在乎的样子，如果她以为这样可以逃避的话，那么还是早些面对比较好。
　　“你不会死的，公子。”碧莲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她垂下头，看着怀中的男子，这样近距离的凝注叫陆允淳的心猛烈的跳动了几下，他唯恐这个被碧莲察觉，不禁有些痛恨自己。
　　碧莲抱着他缓缓的向山坡行去，缓缓的轻柔的说道：“在这个山坡后面，有一个山谷，山谷里住着一位奇人，他懂得世间最精妙的医术和武功，他一定能够救得了你，而且他曾经发过誓言，如果谁能做到他要求的条件，他就会满足这个人的要求，谁都没有做到过，可是这一次，我却要做到了。”
　　她轻轻的声音异常的柔和，陆允淳简直觉得她象在讲述一个神话一样，可是她的眼神中却流露出她的认真。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很艰难，可是她的神情却似乎很欢喜，不知为了什么，陆允淳竟然有些害怕。
　　“我十岁的时候，曾经同爹爹来过这里！他曾经很喜欢我呢，可是爹爹舍不得把我送给他。”她低低的说，微微的笑了，陆允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这种感觉真是奇怪而且真是深刻呀！
　　“公子，如果你学会了他的武功，那么母亲便永远也不能够伤害你了。”
　　“公子，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你的心里还在埋怨我吗？”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虽然神情还是一样的欢喜，这叫陆允淳的心里不禁一痛，几乎忍不住便要安慰她。却听她轻声又道：“许多事都叫人为难，可是我却不想叫你为难，有时候我真羡慕有些人，可以平平静静的生活在受上天眷顾的日子中，我们呢，却必须忍受这许许多多的……”
　　她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颠簸中的陆允淳终于看到他一生中最震惊的一幕，这绿叶与娇嫩的鲜花中密密麻麻布满了蓝色的刀尖，闪着光芒，碧莲的双足早已经血肉模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这一路上，她竟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
　　在这一刹那，陆允淳几乎停顿了呼吸，他象一个五岁的孩子一样疯狂的大叫起来：“碧莲！”碧莲垂下头看着他，温柔的微笑了，这笑容自然有些凄然，但更多的还是骄傲与满足，在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笑容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但在此刻，他已经晕了过去。
　　※ ※ ※
　　当他重新醒来的时候，竹屋中炉火烧得正旺，一个清癯的老者一只手持着书卷站在窗边，一只手若有所思的轻轻敲击着。
　　他在房间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他勉力坐了起来，但随即就重重的跌在竹床之上，他几乎震惊的发现：他居然能动了！
　　听到发出的声响，老者的目光便转了过来，“我算着你也该醒了！”他的声音中犹自带着吴音，但却很是柔和。
　　“您？”怔了一怔之后，陆允淳猛的回想起碧莲说过的话，山谷中的奇人？
　　“是你师父！”那老者将手中的书卷放在竹桌上，走近床边，说道：“你还没行拜师礼，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认了，等毒驱尽了再行拜师礼罢！”
　　他的这种态度叫陆允淳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一切早就是定局，不过事后告诉一声，过了一会，才讷讷的问道：“碧莲呢？”
　　老者轻描淡写的说道：“她死了！”他伸手抓过陆允淳的脉息，闭起眼睛似乎在细细思考什么。
　　“死了？”陆允淳怔怔的问，不能相信他是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一个生命的消逝，碧莲死了？不会的，他在心底对自己说，这新师傅一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试试自己是不是还那么恼怪她，试试自己是不是会因为她母亲也一并恨他，死，不会的，不过是试试自己罢了。
　　“你心情不能太过激动，否则会影响康复！”老者猛的睁开眼睛，眼睛竟似乎有精光射出，近乎嘲讽的道：“她除了死还能怎么样呢？她不能给她那个娘做教主，你活转回来，便要与她亲生的母亲为仇，说不定还要与她为仇，她又将你送到这里，她不死还能怎么样呢？”
　　陆允淳全身冰冷，喃喃道：“不可能的，死，不可能的！师傅，莫要同我开这样的玩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老者那历经人间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怜惜的神色，道：“她为了要我答应她求恳的事，不惜为你上刀山，”老者停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以前常听人虚情假意的山盟海誓，都说为了对方不惜要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其实那誓比纸还破，我没想到，真有人能够这样做的，我以为没有一个人肯为别人这样做的，所以我说我什么都答应，我不信天下真有这么个异数，原来真的是有的……”老者的声音象是从远方传来，但又那么听得那么清楚，“刀尖上都淬了剧毒，她一点也没有运功抵抗，她将你送到不久就不行了，”老者垂下了眼，似乎都有些絮絮的了，“从小我就说她的相生得不好，是个福薄的，让她爹爹舍了给我留在这山谷，可她爹舍不得，她终于还是来了，却又是这般的结果？”老者摇着头，不胜惋惜。
　　陆允淳静静的听见，心已经化成了灰，不再跳动，所以一切都很安静。
　　※ ※ ※
　　春天来了又去了，但山谷时时都有落花飘过。
　　陆允淳常常都会站在碧莲的坟前，象她父亲的坟一样，这是没有墓碑的坟，是最容易被人与时间遗忘了，可是她却在另一个人的心中，修筑了最华丽的墓冢，这是最久长不容易被遗忘的地方了罢？
　　陆允淳想：为什么天下有这样的异数呢？是为着当初的毒誓么？不做教主，从此不会挫骨扬灰，可是为什么选择必须要这么决绝？她是爱着的，却是无望的，她的命运似乎在出生时就被附加了悲剧的成份。可是自己呢？现在这样麻木的生活中，这样就是最好的吗？那些曾经有过的激动与欢喜，愤怒与悲伤，似乎都死去了枯萎了，有些时候，奋斗是有价值的，有些时候，得到是没有意义的，我想我是不知道的？一切可以重新选择么？既然不可以，还是这么样的麻木比较好吧？原来世间最无可奈何的事，是永远挽不回的从前……
　　※ ※ ※
　　陆允淳是不会看到的，在他常常驻立的地方隐蔽处有间小小的竹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常常静静的看着他的身影，虽然他们再不能说一句话，但每次她总是辛酸又幸福的想道：至少，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在叫我的名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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