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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语琴殇

　　作者：仲心宛琴

　　残梦最真

　　深夜里，又一次狂风大作。

　　木制的窗扉不断地在风中呻吟，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带走。

　　屋子里一片漆黑，一点烛光早已被风吹灭，只余几缕轻烟袅袅升起，又淹没在了黑暗中。孤独与冷清，氤氲在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

　　苍白的少年独自蜷在角落，任凭风多么狂唳，他却只是隐在绝望的黑暗中，纤瘦的手紧紧抱着一把青剑，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心脏一点点冰冷下去。

　　少年，在哭泣。

　　泪水毫无知觉地滑落，溅在青剑上，似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去了，轻轻地响，却没有被咆哮的风掩去，回荡在少年心中。

　　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这个传说一般的少年贵胄，无与伦比的容貌，绝世的武艺，高贵的身份，世间的一切荣光都聚在了他的身上，他是神祗宠爱的孩子，红尘中完美的化身！

　　然而，这一切给予的，又是什么呢？在一片歆羡的赞美中，冷若寒独自远去，踽踽独行，茕茕孑立。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生命究竟是什么？

　　不需要的，他无限拥有，甚至于不得不背负着；心爱的，却一一失去，无能为力也无法挽回。身边熟稔的气息渐渐淡去，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失去了挚爱依然不得不承担着责任，就连痛苦也变得需要掩藏。

　　一句“来生再见”，就那么潇洒地抛却十七年的誓言；一句“等我回来”，等了多少个日夜也不见兑现。

　　红尘里，他注定悲哀。

　　冷若寒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青剑上，修长的手指滑过剑锋的冰凉中，隐隐透出一丝温暖。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一点点的温暖，脆弱敏感的心才能够得到慰藉，才不会惧怕黑暗。

　　“子衿，你不会抛弃我，对不对？”明知青剑不会回答，冷若寒依然重复着同样的问题，一天又一天地问，只是想在心里，否定他永远不愿相信的事实。

　　亲眼看着那个青衣男子死去，一切过往美好全都碎裂，满地碎片，扎得冷若寒遍体鳞伤。可是他，依然不愿面对。疯狂地拼接破碎的记忆，固执地深信，他的子衿会回来。只因为他曾答应他，要永远守护他！

　　青衿已逝！

　　任凭冷若寒的心伤碎成哪般，事实已无法改变。何其残忍，韩子衿已经化入烈火之中涅磐，再也不会回来！只是他的灵魂，却已化做了青剑，依然守护着他的若寒，延续着他的誓言！

　　“若寒，为何你又哭泣？”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温柔似水，满怀着宠溺与怜惜。冷若寒冰冷的心顿时被奇异的温暖包裹起来，缓缓抬起头，暗影在他脸庞上慢慢滑过，泪凝眸，他呆住了。

　　黑暗蜷缩起来，淡淡的光辉映亮了冷若寒的星眸，他的目光不曾片刻转移，那浅笑的青衣男子，可是子衿？

　　柔光中，韩子衿像平常一样温暖地微笑，注视着独自哭泣的少年，递出手中殷红的玫瑰。他温柔地张开自己的怀抱，依旧宠溺：“若寒，你好吗？”

　　“子衿……”冷若寒的嘴唇微微翕合，艰难地吐出这魂牵梦绕的名字，已几乎忘记了呼吸。依恋着那近乎虚幻的面容，蓦然扑入韩子衿怀中，他像个孩子一样失声恸哭。

　　“子衿……子衿啊……”泣不成声！

　　轻柔地安抚着怀中的少年，托起他精致得没有一点瑕疵的面孔，韩子衿的笑容纯粹，笼着月光般的柔辉。修长的手指滑过冷若寒长长的睫毛，怜惜地拭去晶莹的泪珠，韩子衿俯下身，低低耳语：“若寒，答应子衿，再也不要为子衿哭泣。”

　　冷若寒紧紧抱着韩子衿，生怕一松手又再度失去。“只要子衿不再离开，我就不哭了……子衿，求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韩子衿依旧那么宠溺地笑着，抚摩冷若寒漆黑如夜的眸子，他看见绝美的瞳仁里，满是对他的憧憬与乞求。

　　“好……”吐出承诺，然而下一句话又令人心碎，“子衿不会不要若寒，就算死了，也不会……子衿……会在幽冥守护你……”

　　冷若寒怔住。他想起了那漫天冰冷无情的青芒，想起了在玫瑰丛中回眸的青衣，想起了儿时耳边不断走音的催眠曲……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却愈来愈清晰，一幕幕涌上心头。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失去，成为冰冷的回忆了吗？

　　那一袭青衣，带着无限的眷恋，坠入沸腾的熔岩之中，浴火涅磐，一刹那便失去踪影。从此阴阳两隔，今生今世，不得再见！

　　无论如何哭泣哀求，无论如何地呼唤，伸出的手，再也抓不住笑靥如花的青衣男子。他独自离去，渐行渐远，再也不曾回头！

　　“不！不要！”蓦地，冷若寒惊醒回神。他不想再一次失去，不想放弃，紧紧抱住了韩子衿，他要以生命为锁链，守住他的幸福！“子衿不要走！你没有死对不对？子衿，告诉我你不会走，你没有死！告诉我啊！”

　　几近疯狂地呼喊着，冷若寒第一次如此失态。他挚爱的子衿，从小到大不管他的要求多么荒谬，多么离谱，子衿他也会宠溺地答应。这一次，子衿，也一定要答应！

　　“若寒……”韩子衿的身体仿佛笼在了朦胧的烟雾中，青衣也显得飘渺而虚幻。他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冷若寒柔软的发丝，温柔的吻落在那绝美的额头上，哀婉旖旎。“若寒，请原谅子衿……”

　　泪水，已经无法表达那个少年心中的痛。他的爱已经被彻底地毁灭，可是依然斩不断情丝。明明约定了一生一世，可是曾经的幸福却掩盖了现实的残酷。天真地以为有太长太长的日子可以相守，然而蓦然回首，却发现上天已经收回了缘分。

　　“若寒啊，如果……你继续这样消沉下去，那么子衿就真的死了……但是如果你好好地活下去，子衿，也会一直活在你心里……”细语如斯，喃喃呢哝，是韩子衿最后的嘱托。他用生命去爱的孩子，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笑靥渐渐模糊，韩子衿的身体比风还要轻。带着温柔的笑容，无奈地离开他心爱的孩子。冷若寒拼命拼命想要抓住那青色的衣袂，可是伸出手，碰到的却只是虚无。

　　“若寒……不要怪子衿……”喃喃叹息，冷若寒再多的泪水与祈求也唤不回青色的灵魂，他独自远去，身体化入薄薄的雾中，一缕一缕地消失……

　　“子衿，不要走！不要走！”睁开美丽的双眸，泪水肆意淌下，原来一夜梦幻，竟不曾停止哭泣！冷若寒默默地站起来，依旧不曾放开青剑。

　　子衣青衿，笑靥扬扬。偕我之手，归我于城。

　　子系青佩，笑影幢幢。执我之手，归我于家。

　　言语于子，犹在我心。我心依旧，子何为远矣？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清脆的鸟叫声传来，冷若寒扫视屋内，冷冷清清，诉说着无尽的寂寞。

　　蓦地，冷若寒的目光滞住了，他分明地看见，在他面前的地上，正有一株嫣红的玫瑰！热烈绽放着，带着张扬地近乎狂妄的风姿，静静地留在他哀伤的视线里，真实地留着！

　　冷若寒三两步上前，小心地拾起了玫瑰，一时惘然。

　　昨天夜里，究竟是梦还是真实？若然是梦，又怎留下这一株玫瑰，如此清晰而真实；若然真实，子衿，你又在何方？

　　冷若寒带着玫瑰冲出晓楼寝居，后花园里，他看见了方文轩。

　　白衣翩翩的贵公子，眉宇间已经笼上了不可消除的忧伤，深碧的眸子里，有的只是对往日的追忆与自责。惟有面对冷若寒时，他才能勉强收敛他的痛。

　　看到冷若寒手中的玫瑰，方文轩下意识地攒起眉：“若寒，昨夜风这么大，你怎么还跑出来？”

　　“这不是你放的？”冷若寒诧然。知道他喜欢这抹殷红的，从来都只有文轩和子衿。那么午夜梦回，又是谁留下了这思念的印记？冷若寒下意识地抬头，忍不住潸然泪下。

　　一夜之间，满园的玫瑰都已凋谢。嫣红的花瓣铺了一地，凄艳哀婉。它们都是在开放地最灿烂的时候从枝头飘零的，来不及诀别，也不曾说留恋。

　　狂风之后，所有的玫瑰都燃尽了自己的生命，正如那个锋芒毕露的青衣男子，以最美的结局死去了。

　　残梦最真，痛彻心扉。

　　冷若寒望望手中一枝独在的玫瑰，娇艳的花瓣颤动着，早已脱离了枝头，却依然如此美丽，深邃的绛红，宛如碧血凝结，默默低诉着什么。它是否与自己一样地寂寞，痛苦？

　　方文轩望着迎风陨泪的冷若寒，他毕竟是那样敏感脆弱的孩子。碧眸微凝，方文轩亦非太上忘情，沙哑着声音安慰：“若寒，花落有时，你不要太过在意。”

　　“它们也很喜欢他呢。”冷若寒哀然而笑，决绝地转过身，他试着学会坚强。继承子衿的生命，为了他而活下去，即使痛苦或者悲伤，再沉重的命运也背负着，决不轻易选择死亡。相信即使生死相隔，心也紧紧相依！

　　这是冷若寒与韩子衿之间的誓言！

　　“文轩，把花瓣都收起来，埋在青衿冢。从此以后，这片花园里，只可以种玫瑰，每年都要开花！”

　　近乎任性的命令，冷若寒说得却极为认真。不忍再看见这一地残红，他木然地离开了花园。映在方文轩眸中的背影，依然如此孤独。

　　冷若寒从来不曾去过青衿冢，虽然是他自己执意要留下一方小小的坟茔，作为韩子衿曾经存在的纪念。可是他害怕，冰冷的墓碑提醒着他残忍的事实，因而在子衿离去的日子里，他只是一味地逃避。明明知道自己是脆弱的，又何必强迫自己？

　　天人相隔，吾爱已失。

　　花飞青冢

　　断断续续的琴音呜咽，诉说无尽的苦痛凄凉。清清冷冷的萧索，仿佛来自幽冥。冷若寒的心弦轻易为琴音所撩拨，在麻木中，有一丝鲜活的痛漾起。在这花谢的时节，是谁与他一样哀伤？

　　沿着清晨空旷的街道，冷若寒循音而去。他这才发现琴音是如斯遥远，宛如在没有尽头的虚无飘来。幽咽凝塞，如泣如诉，那样的琴音，操弦之人，想必也一定心哀若死吧。

　　清晨还是微寒，冷若寒却完全感觉不到。空灵的脚步声在那颗寂寞的心中回响，沿着命运无法揣测的轨迹，一点点接近未知的终点。

　　冷若寒驻足的地方，原来如此遥远，又如此靠近。

　　此地，名为青衿冢。

　　花谢花飞花漫天，子衿安眠的地方，幽静而凄美。

　　白衣素颜的女子怀抱瑶琴，静静地坐在青冢一侧，轻弄弦，哀然琴音正出自于她的手中。望见冷若寒，她淡淡一笑：“你来了，世子殿下。”

　　那女子已经不是妙龄，但娇好的容颜与身材依然不变。微微侧身行礼，楚楚动人，举手投足风韵十足，雍容美丽。冷若寒微诧地望着女子，眸中闪过一丝华光。“你？”

　　“我特地来为我的爱徒抚琴。”女子低声回答，琴音戛然而止。她怜爱地抚摩着墓碑，像一位慈爱的母亲，抚摩着墓碑上已永远离去的爱子的名字，叹息：“十六年了，他终于还是无法逃脱他的命运……”

　　冷若寒动容：“你是……沐言！”曾经在护国亲王府的小楼见过，只是那时她以黑纱裹面，不曾露出真容。这个女子，原来就是传说中的医神，韩子衿的授业恩师——沐言！

　　沐言点了点头，垂下了哀伤的眼睛。“世子殿下不曾来过这里。”

　　冷若寒无言以对，不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垂下了头——这里……令他断肠！

　　轻轻叹息，沐言的眼睛似乎穿越了时空，渺远的神情掩不住仿如隔世的回忆。她幽幽苦笑，问：“世子殿下，你可知青衿剑和子衿的约定？”

　　冷若寒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被再一次撕开，冰冷的痛楚积郁在心口，几乎让他窒息。望向他不愿接受的事实，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青衿剑是被它的铸造者——灵渠子认定的不祥之剑，此剑锋芒毕露，会为剑主招来灾祸。所以灵渠子将它沉入千年寒潭之中，希望它永不现世。但是，在世子出生的那一年，子衿却让它重见天日！”回忆着十几年前的事，沐言依然心痛莫名。

　　永远忘不掉那个孩子的眼睛，如此决绝而倔强，深深刻入心底。

　　那时侯，她十七岁，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的小徒弟韩子衿七岁。可就是这个七岁的孩子，居然给了她那样震撼的记忆，甚至让她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子衿希望用传说中的宝剑来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即使那把剑不祥。为了保护他的至爱，他愿意付出一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甚至于永远痛苦！”

　　叹息了一声，沐言的眼前，是一双映着青辉的倔强瞳仁，玫瑰花下的温柔笑靥，永远如此执着而美丽。“……世子殿下，你可知子衿左腕上，那道伤痕的意义？”

　　“他说那是一个约定。”冷若寒轻轻抚摩自己的右腕，露出茫然的神色。为了记住他挚爱的青衣，他也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同样的印记。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之后，所许下的约定。”沐言微微摇了摇头，那孩子，至死都没有说出他的心，守着不渝的爱恋，就这样魂归幽冥！“他说，为了守护他最重要的人，冷若寒，他愿化身修罗！”

　　蓦然，伤痕累累的心再度碎了。

　　冷若寒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眼前殷红一片，如血海飘香！子衿，子衿啊……

　　为了守护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你竟亲手终结自己的幸福吗？

　　为什么？为什么？你的不幸，都是由于我而造成的吗？

　　“子衿……”泪，一点一滴地撒在地上，冰冷的绝望，就这样毫不怜惜地攻击着冷若寒。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个一直守护他的男子，究竟……究竟为他付出了什么呢……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痛苦。”沐言俯下身，怜爱地扶起了冷若寒，纤洁的手指如水般滑过他怀中的青剑，叹息，“子衿是个苦命的孩子，他这一生都很不幸。所以，我不希望在他死去以后，依然无法好好安息，你明白吗，殿下？”

　　抬手拭去了冷若寒的泪，这样单薄的少年，好象水中的幻影，一碰即碎。沐言请求般地仰起脸，望见那绝望而忧郁的目光，终于，低低开口：“你是子衿最重要的人，他这一生都是为你而活，他只希望你幸福。所以殿下，请你完成子衿毕生的心愿，让他安心地睡吧……”

　　如果冷若寒不幸福的话，即使子衿在天上，也不会安心。

　　可是失去了子衿的冷若寒，又如何幸福？

　　“我不要子衿再受苦，可是我……”冷若寒知道自己无法许下坚强的诺言。他一直是个软弱的孩子，悲伤的时候，躲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哭泣；害怕的时候，有人保护和安慰。即使作为护国亲王世子他是如此的强大，然而那颗心，却永远脆弱如水晶。

　　冷若寒啊，被命运捆缚了的孩子，他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被小心地呵护着，如宝贝一般被珍惜。可是那个叫做叶尔羌的妖媚男子，却打破了保护的光晕。

　　冷若寒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被摔到了地上，碎了。

　　可是，他还必须遵守一个誓言，即使痛苦，也要活下去！

　　“世子殿下，愿意为子衿做些事情吗？”沐言的声音淡淡响起，清冷却不悲伤。

　　不是不痛苦，虽然也一样深爱着子衿，可是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沐言更理解自己的徒儿，他执着的选择，并不希望自己留下的只是绝望。

　　“当然愿意。”冷若寒不假思索地回答，有一丝热烈的期盼。

　　“十年前，子衿与人定下比武之约，约定十年后大战一场。还有三个月便是约定之期，可惜……子衿已经无法赴约了，所以，希望世子您可以替子衿前往。”沐言将一张信笺交给冷若寒，哀然一笑“地点是金陵栖霞岭。”

　　冷若寒收起信笺，喃喃自语：“子衿的比武之约么？”

　　“殿下……”沐言抱起她的瑶琴，琴音重新如流水潺潺，纯白的衣袂在风中舞起。沐言守护着她的爱徒，同时也为她逝去的爱徒守护着最重要的人，“并不是要您为子衿比出个结果，只是希望您看看子衿的生活。虽然他活得很辛苦，可他依然很努力地活着，不是万不得已，决不轻易放弃生命！去看看他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和您创造的世界！”

　　“我……”望着手中的青剑，冷若寒眸中的光辉微微一凝，似乎下定了决心。

　　…… ……

　　风凋谢了

　　青衣已经远去

　　回来的幽冥路

　　没有那一丛丛如血的玫瑰

　　只是

　　冷若寒所追寻的

　　是关于青青子衿的记忆！

　　金陵古道

　　金陵自古繁华，几世为都，金粉韶华，火树银花。

　　金陵城外十余里，已然热闹非凡。一条官道入城，道旁零星的商贩众多。锦衣华车时时来往，掀起一路尘埃。

　　道旁的茶肆。

　　一名年轻剑客正在饮茶，他身着月白长衫，皮肤白皙，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英气逼人的眉宇间，隐隐有着凌厉的气势。他一面饮茶，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茶肆，黑眸中摄人的光辉，有一丝萧索的冰冷。

　　马蹄疾行的声音远远传来，剑客的目光微微变黯，霍然起身，他叹息般微微摇头，身影一闪，已笔直地立在了道旁。

　　如此快的身法，似一阵风扫过。茶肆角落里，白衣少年略略蹙起了眉。

　　没多久，华丽的马车便出现在官道上，之前那么张扬的马蹄声，也只有这样华丽地近乎张狂的马车才能发出了。马车是用沉香木打造的，绘着枫叶的花纹，一色四匹的枣红马拉着，每一匹都是马中极品。想来车主也必定富可敌国。

　　马车停在了剑客的面前，一个小厮利索地跳下了车，低低对那剑客说了句什么，剑客微微颔首，精厉的目光刀一般剜向茶肆里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身遭的杀气，失神地饮着清茶，落寞的神色中隐着无尽的哀伤。他就仿佛不在这个尘世里，淡淡地与一切保持着距离。

　　马车的帷帘被掀了起来，一名华服男子从容地下了车。他的头发用金冠束着，风度颇佳，但是目光却和剑客一样凉薄。

　　扫了一眼白衣少年，华服男子握住剑客的手，相携着一同入了茶肆，拣了个干净的台面坐下，似笑非笑地望着剑客，道：“二弟，有劳你了。”

　　剑客冷冷一笑：“大哥放心！”他的手腕略一翻转，已将银色的佩剑握在了手中，清冷的剑锋杀气极盛。

　　剑客的身影再度一扬，便出现在了白衣少年的面前！

　　剑冷，心更冷。

　　剑客礼节性地垂下了剑锋，暂且收敛了锋芒：“在下楚佩玉，有琴公子，有礼了！”

　　他的嘴角划出一丝冷笑，宛如刀锋般凌厉。目光停留在白衣少年背上的青剑，若有若无地有些惊讶。“有琴公子，请拔剑吧。”

　　白衣少年慢慢地抬起头，茫然的瞳孔中映出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他轻轻抚着背上的青剑，哀然一笑：“楚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姓有琴……”

　　“有琴公子何必如此？”话音未落，楚佩玉的剑已然刺出，冰冷的剑锋上绽开了杀戮之花，快愈闪电般落下，直取白衣少年的心脏！

　　冷若寒蓦然一惊，只是刹那，杀气竟已浸骨？他自然是不怕这一剑，凭着残月心法，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剑！只是他不想这样做，夺下一个剑客的剑，是对其最大的侮辱！

　　冷若寒的身子略略一倾，仿佛天地间的一片飞雪，白芒点点，已灵巧地避过了剑锋，淡然立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一缕黑发从绝美的额边断裂，曼妙地飞旋着落地。

　　虽然如此，楚佩玉的一剑，的的确确落空了。一剑斫在桌面上，桌面应声而碎！

　　桌上的茶碗亦碎，茶水如漫天花语散开，尽数向冷若寒激射而去！

　　冷若寒眼波流转，广袖翩翩扬起，似有万千华光飞溅而出，衬得他如云端的天神，高贵华美令天地失色！

　　迎面泼来的茶水，没有一滴溅在那纯白的衣袂上！

　　楚佩玉脸色一沉，心知对方武功绝世。他立刻收剑护胸，冰冷的目光几乎冻结一切，紧盯着冷若寒星辰般的眸子，极力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有琴公子果然厉害，可是若再不拔剑，实在欺人太甚！”

　　“我……”冷若寒翩然而立，望着眼前已然恼怒的剑客，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身上的寂寞与冷清，带着与世隔绝的孤独。

　　慢慢垂下眼，冷若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不会用剑。”

　　冷若寒没有说谎，他从不曾习剑，在他身后的青剑，只是寄托了一个执着的灵魂，惟有剑锋上冰冷的温柔，才能让他安心，给他勇气。

　　可是楚佩玉不知道，他只知道背着剑的白衣少年，武功绝世！

　　“有琴公子何必如此！”楚佩玉勃然变色，这单薄的少年已经最大地侮辱了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剑客的剑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如毒蛇直取冷若寒眉心！

　　银色的剑辉绚烂地绽放，绝望的银光是死亡的礼赞，彻骨的剑气冰凉如霜，苍白之下，是足以令天地战悚的强悍！

　　银蛇飞舞，那一份戾气铺天盖地，再度凶狠地扑向冷若寒！

　　“我不是……”冷若寒一面开口辩解，一面足下轻点。优美的身法如蝴蝶翩跹，片刻已退开丈余。白袍飞扬，他的双手结成护持印，沉在腰际，以防那剑气再度袭来，同时俯视着楚佩玉，如水的目光是无尽的叹息。

　　冷若寒的身体就这样凝止在虚空之中，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飘摇的长发，散落绝世的异彩，“住手！”

　　冷若寒话音未落，先前的华服男子忽然扬眉冷笑：“好功夫！”紫色的魔刀蓦地大放华光，从背后落向冷若寒左肩！

　　华服男子突然出手，冷若寒始料不及。前后夹击之下，他几乎应付不下！

　　残月的光辉笼住了冷若寒的身体，寒星点点，月一般凄凉。冷若寒顺着魔刀斫下的方向沉肩，险险躲了过去，身如飞雪舞于虚空，大千世界都幻化在了那双眼睛里，遗落的只是久远的湮没！

　　绝世的风姿，刹那间美得令时光驻足，痴痴地望着这红尘的极至，再不曾流转！神祗的光辉照着绝美苍白的面孔，他停留在无人可及的尽头，修长的手指从腰际轻轻划过，从容翻转，结成舍予印定在胸口，宝相庄严！

　　世上，真有这样极至的景象么？

　　楚佩玉痴望着虚空中的少年，手中的银剑仿佛臣服一般地垂下，再无力出手。他曾在少年时，听过另外一个少年关于他的神的故事，他曾嘲笑过那个少年，可是现在，眼前那片灿烂的光芒，真的是属于这个红尘么？

　　在所有人都沉湎于少年绝代风华之中时，只有一个人仍然不为所动。华服男子的刀绝望冰冷，即使在神的面前也杀气不减，刀锋一晃，疾速化作三道利刃，分击少年的头、胸、腹！

　　一瞬间变了三个方向攻击，华服男子出手不可谓不快，每一刀都攻向要害，虚实不定，这样的攻击又有几人能接得下？华服男子眼中有兴奋的光辉，仿佛认定了他的刀即将饮血，不由流露一丝冷笑。

　　可惜，华服男子攻击的，是冷若寒。

　　出手伤人或许冷若寒力有未逮，但是闪避防御，他却绝不在话下！双足微点，他的身影蓦然后退，瞬间已避过了刀锋。

　　众人只见一道白芒闪过，华服男子的刀连冷若寒的衣袂也没碰到！

　　一避再避，冷若寒已无心再与两人纠缠。身形如风，他疾速飞旋，欺上华服男子正面，右手半握成拳，斜劈轻弹，指尖正中对方刀背！

　　一股极柔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泻出，婉转妩媚，直涌入刀刃之中，竟令无坚不摧的刀抵不住他纤细的手指！

　　华服男子浑身一震，手腕上的穴道已被冷若寒的内劲弹中，一阵发麻，刀无力地落下。他悚然抬头，看见那双绝美的眼眸中，清冷萧索，似是厌弃了红尘。

　　华服男子脸色一变，倏而抬足，斜踢冷若寒小腹，两人靠得极近，华服男子几乎便可踢中他！

　　冷若寒立刻向后仰身，手腕一翻，及时挡住华服男子的一脚，顿时满头冷汗，骇然变色，斥道：“你是什么人？”

　　华服男子不答，一踢不成又立刻出掌，一双铁掌如两座大山压向冷若寒，掌未到掌风已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冷若寒见对方招招夺命，不禁惶急起来，他若不出手伤人，必为对方所杀！可是不管哪一样，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告辞了。”万分凶险之中，冷若寒淡然开口，身子微侧，贴着华服男子的身体划过，顺势掠出了茶肆。白衣翩翩，如仙如画，他一刻也不停留，立刻如风一般消失，再不欲与那华服男子动手。

　　华服男子缓缓落地，并没有要追赶的意思。他捡起自己的刀还入鞘中，阴冷的瞳孔中有一点莫名的森冷，面无表情地开口：“二弟，看见了吧，这就是琴剑双绝的有琴慕霜！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想不到有琴慕霜，竟是这样一个人物。”楚佩玉亦收剑，还没有从刚刚的惊诧中回过神来，“不知道加上三弟，是否可以击败他。”

　　“他的破绽，或许并不在武功上。”华服男子忆起那双绝望厌世的眼眸，微微冷笑起来，却并没有让楚佩玉看见。

　　山中佳人

　　冷若寒一口气奔出三四里，方才放慢了步子，停下来喘息。他本是为了韩子衿来赴十年战约，不想刚到金陵城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当成什么有琴公子，平白遭了一番截杀。

　　“若他们遇上了真正的有琴公子，不知道那位有琴公子是否应付的了……”冷若寒叹息着轻揉自己刚刚被踢中的手腕，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虽然自己受到了伤害，可是还在为别人担心，是这个少年一贯以来的作风。他抬目四望，发现原来自己进了一座树林，刚刚由于匆忙脱身，竟走了与金陵相反的方向。

　　战约的时间还早，冷若寒也就不急着往金陵城里赶，只是在树林里信步游走。

　　或许，命运，就是在这不经意的意外中，暗暗开始纠结成无法解脱的轮回。

　　树林里很安静，间或有几声鸟鸣，也轻柔地像在歌唱。冷若寒凝神细听，隐隐有水声潺潺，应当是不远处被掩住了的地方，有一帘瀑布悬挂。

　　冷若寒是极爱瀑布的。水珠飞溅的时候，总有七彩的光辉闪烁。年幼时不明白其中的原由，总认为那是水里的烟花在绽放。后来，才渐渐明白，那是上天的恩赐，赐给瀑布的美丽。正如青青子衿，是上天赐给冷若寒的守护！

　　“子衿，我们去看瀑布吧。”回忆着幼年时的温馨，冷若寒已经习惯了对着不会回答的青剑说话。他相信子衿把灵魂寄托在了青剑上，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次呼吸，甚至于每一次心脏跳动的声音，子衿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循着水声寻去，树林连着山坡石壁，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水声渐渐响了，震动着冷若寒的心弦。他转过山路，果然看见一匹银练飞溅！

　　一帘瀑布一帘幽梦，一片飞烟腾起弥漫，使得一切都朦胧得仿佛梦幻。凌虚飞下的瀑布注入底下的深潭之中，雪白的浪花如泡沫溅起，水声好似欢歌笑语，七彩的光泽在浪花的顶端，美得不在尘俗！

　　冷若寒仰头凝视着飞坠的瀑布，眼眸中带着敬畏。他如迷醉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向着瀑布走去，远远溅来的几点水珠落在他的面颊上，晶莹冰凉，宛似泪珠。

　　“嗯？”冷若寒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微微闪动。他看见潭边的巨石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衣物，还有一张古朴的琴。淡淡的幽香从琴弦上流转，雅致优美，想必琴的主人，也是个脱俗之人。

　　冷若寒双颊有些泛红，他本是少年佳公子，自不会心如止水。看那张琴，在这幽僻的山谷里，想必是哪位佳人正在沐浴吧。他这般冒失地闯入，若是唐突佳人，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想到这里，冷若寒急忙转身离去，却不防脚下踩空，狼狈地滑了一跤。

　　“是谁？”潭水中的人已经觉察到了冷若寒的存在，冷冷斥道。

　　略显低沉的声音优美得仿佛天籁，干净纯粹，不掺一丝杂质，只要听过一次，就注定要魂牵梦萦。

　　冷若寒心中一紧，俊美的面孔染上了一抹红晕。他跌坐在地上，揉着不小心扭到的脚踝，焦急地为自己辩解：“在下……在下只是路过，并无冒犯之心，在下……”

　　“哼！是么？”天籁再度响起，优雅中带着冷漠的敌意。

　　潭水忽然裂开，一个颀长美丽的身影破水而出，水花四溅，宛如下了一场令人绚目的雨！

　　冷若寒挥袖挡住漫天落下的水珠，忽然眼波一闪，一个身影已茕茕立在了面前，伴着冰泠泠的幽幽冷香，他的心忽然一阵蹙缩。

　　纯白的轻纱裹住了湿漉漉的身体，但是雪白晶润的皮肤依然露了出来，吹弹可破并且毫无瑕疵。

　　冷若寒忍不住慢慢抬起头，想看一看究竟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人。

　　星眸里映着的，是一双美得令人窒息的烟色瞳仁，泛着宝石的光泽。精致的五官以最完美的方式组合，构成了惊心动魄的和谐与美丽。长长的黑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那绝世无双的脸庞上，就像是传说中的水之神，连冷若寒这样的男子，竟也不禁有些意乱情迷！

　　“呃，对不起，姑娘。”冷若寒好不容易回过神，连忙抬手挡住自己的视线，暗暗告诫自己不得无礼，心跳得几乎要裂开，扑通扑通，像要冲出胸膛，让他狼狈得不知所措！

　　“啊？”美人儿似乎有些惊讶，一瞬不瞬地望着这羞涩的少年，长而浓密的睫毛覆下来，晶莹的水珠顺势滑下，滴在了冷若寒的手心。“原来不是……你，叫什么？”

　　“我？……在下，莫，莫青寒。”冰凉的哀伤顺着冷若寒的手心漾开，一点点进入他的心脏。他不敢谛视那具胴体，依旧用衣袂阻隔自己的目光，“在下无意冒犯，请，请让在下离开。”

　　纤长的手指轻轻巧巧越过了冷若寒的衣袂，指尖落在冷若寒的眉心，没有丝毫的温度，幽幽冷香绚烂而沉默地起舞，手被缓缓移开，一个迷离的瞬间，冷若寒怔住了。

　　那仿佛从画中走出的美人优雅地俯下身，烟色的眸子高贵而美丽，四目相对，冷若寒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生出淡淡的依恋，看那朱唇轻轻翕合，动听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你觉得……我很漂亮吗？”

　　冷若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即使当初面对绝色的离忧公主，他也不曾如此失态，除了声音有些中性的低沉之外，眼前的美人宛似瑶台璧月，连神佛都要惊叹的美丽容貌，使得冷若寒自己也黯然失色！

　　美人微微笑起来。这一笑，连亘古的坚冰也要融化，红尘也要窒息！不同于叶尔羌的张狂，凌霄的桀骜，不同于紫月的沉静，星怜雨的明媚，这浅浅的一笑，很美却难以形容，一见之后，再难忘却！

　　美人华丽地转身，已将衣物穿戴完毕。怀抱瑶琴，茕茕孑立，遗世仙风，好似九天之外的神祗，俯仰之间，已恍若隔世。

　　她再度走近了冷若寒，看见那双同样美丽却哀伤的眸子里，正一点点生出难以形容的渺远，竟然低低叹息，俯身一吻落在了冷若寒的额头上！

　　冷若寒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刚刚的美人已经无影无踪，如烟雾般消失了。只留下额上冰冷的感觉，以及一声若有若无的耳语。

　　曹子建洛水遇洛神，冷若寒忽然有了一种人生如梦的恍惚。是否刚刚自己，也在无意中遇上了这泉水的神明，虚幻了一场邂逅？不然，为何在这深涧之中，会有如此佳人？又这般凭空消失？

　　瀑布依然飞流直下，溅起的水花落在冷若寒身上，他却只是惘然。记忆里停留着烟色的美眸，久久挥之不去……

　　少年凌霄

　　莫愁湖向来是金陵城里最繁华的一带。湖的东岸店铺林立，热闹非凡，据说一日之内的货物买卖，动辄就过万金。而湖的西岸相对僻静，除了文人墨客常居的茶楼小店，多是些风雅的场所，金陵名士惯居于此，颇有些文雅仙风。

　　湖西正中地带，依水建着一座阁楼，虽然称不上金碧辉煌，但是布局外观，都是个中佳品，在四围一众的亭台楼阁中，可谓鹤立鸡群。

　　阁楼虽好，却常年空置，除了几个看护打扫的人，一向没有人居住。这倒不是主人家遭了什么变故，只是这座“明月阁”，仅仅是庞大家业中的冰山一角罢了。

　　近日，明月阁的少主人却突然搬进了这空闲已久的阁楼。这一带本来极为僻静，却给这位大少爷一个折腾，变得热闹非凡。住在附近的名士幽居惯了，最受不了嘈杂，于是一个个来找这大少爷理论，谁料全被挡了驾。

　　“少楼主，您这样乱来，万一让楼主知道了，恐怕不妥吧……”常年留在明月阁，忠心耿耿的家仆箫音，无不担忧地劝着眼前任性的大少爷。他不过三十出头，身材颀长而消瘦，面部的轮廓很深，“那些老学究迂腐得很，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明月阁的少主人，白衣的桀骜少年懒懒地抬起明亮的眸子，扫了一眼垂手侍立的箫音，根本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一面把玩着手中的两张精致的信笺，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有什么，那群老腐儒天天呆在家里，也不怕呆到身上发霉。”

　　“可是，少楼主……”面对这任性却很有道理的回答，箫音惟有苦笑。他平常与那些名士打交道，何尝不嫌他们迂得可笑，可是口舌之争，对方满口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的，当真是有理也说不清。

　　“好了！”毫不犹豫地打断箫音喋喋不休的劝说，修长的身影霍然而起，傲气地一笑。明月阁的大少爷，还有一个已经传遍天下的名字——凌霄！

　　钟离啸海的关门弟子，与护国亲王世子一同杀败传说中的湿婆城主，力挽狂澜大冕的危机，亦是天下第一楼揽月楼的少主人——青鸾剑凌霄！

　　凌霄侧耳听着阁外嘈杂的声音，很满意得点点头：“箫音，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有重要的事做，这里越乱越好，你出去吧。”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虽然说话不着边际，却满是令人莫测的深意。

　　箫音无言以对，然而看到凌霄的笑容之后，他也不欲再劝下去，那股傲气与尊贵，完全不属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的少主人，毕竟是能够活着从湿婆城出来的人！

　　待箫音退出去了，凌霄才重新落坐，目光停留在桌上的两封信上，有些许失落涌上心头。

　　两封信都已拆开，一封署名明护秋，一封署名方文轩。

　　凌霄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方文轩的信，重新展开读了一遍，他的眸中明显闪过一丝担忧。让那个单纯孱弱的少年一个人来金陵，真不明白方文轩是怎么想的！

　　“真是，金陵城那么大，我怎么找得到小莫啊？”凌霄一面不满地抱怨，一面顺手将信投进了烛火。

　　打开轩窗，窗外阳光大好，凌霄伸了个懒腰，把青鸾剑负在背上。他知道大门已经被一群老腐儒围住了，加上本来就是个顽劣性子，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跳窗出去。

　　凌霄一只脚刚刚跨出窗棂，还没来得及跳，箫音却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少楼主，您……”

　　眼前凌霄的举动实在可笑，骑在窗上活像个顽童。他愠怒地瞪着箫音，恨不得一剑砍过去！“又有什么事？”

　　箫音好不容易回过神，忍俊不禁地上前，向凌霄伸出手，淡淡地微笑：“少楼主，您这样成何体统，快下来吧。”

　　凌霄微微一怔，讷讷地握住箫音的手，无法拒绝地，任由他把自己小心地拉下来，轻轻弹去白衣上的灰尘，温和的目光中没有一丝呵责：“少楼主，那些人已经打发了，您可以从大门出去。不过您的客人刚刚到，是否要先去大厅待客？”

　　“客人？是明大哥和楚二哥？”凌霄脱口问道，也不等箫音回答，已飞奔向大厅。

　　箫音出神得望着他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冰冷。

　　凌霄刚刚冲到大厅，便见两名年轻男子正悠闲地品茶，含着淡定的微笑，从容而风度翩翩。

　　“明大哥！楚二哥！”凌霄欣喜地叫道，快步迎上前。

　　坐在左首的男子立刻站了起来，满面的笑容，乍一看，倒像是系出名门的公子“三弟！”

　　右首的男子亦站了起来，笑容却桀骜而冷漠：“三弟。”

　　这两人一热一冷，都向着凌霄致意。凌霄眼看两位义兄登门拜访，自然欢喜不已，忙命人去准备酒宴厢房，自己却在大厅里坐下，陪两人说话。倒把本来要出去办的事忘在了脑后“我还想什么时候能再见两位兄长，不想如此之快，倒让小弟不知所措了。”

　　当日湿婆城大战之后，冷若寒一行人东归，凌霄与星怜雨因为久不归家，是以向冷若寒辞行，暂且南下。

　　凌霄将星怜雨送回弱水宫之后，径直赶回余杭，其间路过黄山，恰遇前来登山游玩的红枫教教主明护秋与孤行剑客楚佩玉。三人在山顶把酒言欢，谈笑风生，义气相投，于是便结拜为兄弟。

　　“三弟哪里的话？”明护秋微笑着应道，忽然间神色一肃，开门见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倒还有求于你，不知你愿不愿助我？”

　　“大哥有什么事，小弟如有这个能耐，一定倾力相助！”凌霄想也不想便答应道。

　　明护秋点了点头：“好，不愧是三弟，你可听过有琴慕霜这个人？”

　　“有琴慕霜？”凌霄微微发怔，这个颇为特别的名字，竟让他莫名得感到一种亲切，在记忆里却又全然陌生“没有印象，大哥，怎么了？”

　　“有琴慕霜不常在江湖走动，你没听过也不奇怪。”明护秋的语气有些诡异，望了一眼腰上的紫刀“有琴慕霜是十年前轰动一时的秋水山庄灭门惨案的幸存者，估计是幼时目睹亲人惨死，此人虽然才十九岁，却心狠手辣，杀孽很重。我们红枫教一队人马偶然遇上他，竟全都被他残杀！”

　　凌霄悚然变色，他受了冷若寒影响，对胡乱杀人最为反感，当即拍案而起：“太过分了！大哥，这个仇一定要报，同时也要为武林除害！”

　　明护秋轻轻颔首，却又摇了摇头：“有琴慕霜并非常人，他虽然年少，但琴剑双绝，极难应付。况且他行踪不定，这次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他在金陵！”

　　“大哥见过他了？”凌霄微诧着抬起头。他在黄山见过明护秋出手，刀法精绝，远在他的剑法之上！这样的刀法也如此忌惮有琴慕霜？

　　“我们在城外官道上遇着他，联手对付也被他占了上风！”楚佩玉冷冷回答，一手抱着剑，他的眼前浮现那绝世华光，不知为什么，在触及那个少年略带忧伤的瞳仁时，心中竟然隐隐有着不忍。

　　那双眼睛深深印在楚佩玉心中，以至一路跟随明护秋，让他感觉到了迷惘：“如果不是大哥讲起他的所作所为，他真的是一个像神一样完美的人！”

　　“可是我心中，神只有一位！”凌霄冷冷接了一句，桀骜的眸子里闪烁着只属于少年的骄傲光辉！而后他轻轻一笑，“大哥放心，小弟一定帮忙！不过现在还是为两位兄长洗尘要紧。”

　　明护秋微笑着拍了拍凌霄的肩，道：“好，三弟，既然如此，我们三兄弟就去酒馆痛饮一回！”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隐在暗处的箫音慢慢握紧了拳头，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惘然心茫

　　街口的拐角有一家名为“暗夜”的酒馆，老板是个年轻的汉子，平常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他的酒馆也特别，酒菜都已事先准备好了，有人去喝酒，拿酒取菜都自己来，出门之时自付酒钱。若是有人想赖帐，老板会立刻清醒过来，总之别想逃走！

　　“暗夜”的酒也是莫愁湖一带出了名的，据说酒香能飘出十里之遥。这一点凌霄倒没验证过，只是在明月阁里，也时常能闻到酒香。

　　凌霄引着明护秋和楚佩玉进了“暗夜”，向他们说明了这酒馆的特色。两人饶有兴趣，自己动手打酒去了。凌霄对酒的兴趣不大，见打酒帮不上什么忙，便去拿小菜。

　　凌霄这倒是第一次见着了酒馆的老板，平时只见他伏案大睡，这回看他在炒菜，不由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原来这个不起眼的汉子，其实长得颇为英俊，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客官是头一次来吧，要什么小菜？”老板并没有在意凌霄过于好奇的目光，一面娴熟地炒菜，一面殷勤地问。

　　凌霄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望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各色小吃，不知道如何选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是啊，您随便选。”老板爽朗地大笑手中的锅子一翻，锅中的菜便分毫不差地倒进了盘子里，没有撒落一点儿。

　　“好身手！”凌霄赞了一句，顺手端起两盘小菜，转身就走。这个“暗夜”老板，果然深藏不露！

　　“有好身手也要有一双慧眼，识人不明，很容易出祸端。”蓦地，老板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凌霄一惊，转过身去，发现老板仍在原地炒菜，连头也不曾抬。

　　“三弟，发什么愣啊？”楚佩玉忽然出现在凌霄的身后，从他手中接过菜就走。他一向那么冷漠刚硬，凌霄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在意，回过头来，道：“没什么，只是……”话未说完，凌霄忽然身子一僵。

　　明明酒馆之外，有个纯白的身影，踽踽独行。黑发散乱，俊美非常，眼角眉梢的哀伤茫然，便被定格在喧嚣之外，凄恻缠绵，红尘里容不下这精致绝伦的动人，连风也在刹那哀婉。

　　“小莫！”凌霄的心一下子仿佛窒息了，忘记了一切，喃呢着那个梦一般遥远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一点双足，宛似一只白鹤掠了出去，“小莫！小莫！”

　　呼唤着那个只属于凌霄的名字，他追着惊鸿一瞥的白影，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却又失去了让他心动的身影！

　　“小莫！小莫！”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凌霄的声音瞬间便被淹没了。他懊恼地呆站在繁华的街市上，忽然有些憎恨起繁华，难道是太多的浓装艳抹，掩住了那淡若云烟的白衣？

　　“小莫，是我的幻觉么？”极度的失望笼住了凌霄的心，他那么得希望自己见到的的确是他牵挂的少年，可惜事情总不如他所愿。他确信，那袭白衣曾离他那么近那么近，只是擦肩而过。就在刚刚瞥见那个身影的刹那，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痛得将要裂开！

　　默默地转身，凌霄的身影显得孤单，他无精打采地回到“暗夜”，却发现酒馆里只剩下楚佩玉！

　　“二哥？”凌霄诧异地迎上前，环顾四周，只见店老板还站在角落里，一瞬不瞬地望着楚佩玉，目光冷若冰霜。

　　“大哥教中出了事先赶回去了。”楚佩玉边解释边握住剑。他背对着店老板，然而浑身的杀气，却已笼住了小小的酒馆！

　　空气几乎凝结成冰，无形的杀气默默地渗透了每一寸皮肤，连凌霄也有了窒息般的感觉“二哥，发生了什么事？”

　　楚佩玉没有理睬凌霄，蓦然回首，银色的剑光在他的手中闪烁，剑锋直指“暗夜”老板！“真没想到，失踪了这么多年的孤笛剑云若离，竟成了酒馆老板！”

　　孤笛剑云若离！凌霄心中一动，这人，竟然就是数年前在江湖上昙花一现的孤笛剑云若离！

　　“想不道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孤笛剑。”云若离的目光依然冰冷，唇边含了讥讽的笑，伸手撸着自己略微凌乱的头发，在他年轻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你那一剑，我永远不会忘记！”楚佩玉冷漠地开口，望着比自己还年少两岁的云若离，竟然有一种挑战前辈的兴奋，“七年前，当我看见一个比我还年轻的剑客一剑杀死我根本无法战胜的敌人时，我就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超过他！”

　　“七年前，我杀过很多人。”云若离垂下眼，神色黯然“而现在，我已经不再过问江湖事，亦无意与阁下过招，两位如果不喝酒，还是请回吧。”他转身，前去收拾零乱的用具。

　　“我会赢你！”楚佩玉怒喝一声，手中银剑斜斜一绾，飞刺向云若离。他一心只希望赢过这个强大的剑客，哪怕只是一招！

　　“叮”一声脆响，楚佩玉的剑被生生格住！他虎口剧震，差点无法控剑！惊讶地抬起头，楚佩玉发现挡住他一剑的不是云若离，而是凌霄！

　　青鸾剑在凌霄手中绽出青色的光芒，却全没有杀戮的气息。凌霄努力挡着楚佩玉的剑，喝道：“二哥，不要乱来！”

　　“三弟，你让开！”楚佩玉斜剑而出，剑锋仍然刺向云若离！“云若离，你快出手！”

　　云若离霍然转身，望着迎面来的杀气，微微攒眉，忽然身子一侧，瞬间已滑开丈余，而他身后的酒瓮顿时碎裂！

　　酒香四溢，云若离的眸中，生出了些许厌恶。他蓦地定住身形，冷冷望着楚佩玉，葛衣在身，却也难掩天然仿佛美玉的气质：“那么想打败我……那我就满足你！”

　　“啊，云先生！”凌霄急忙叫道，开玩笑，云若离和楚佩玉要真打起来，那还了得，半个莫愁湖都要给毁了！

　　凌霄正要阻止，却被云若离轻易打断了：“凌公子不想去找刚刚的少年了？”

　　凌霄顿时僵住：“你……你认识小莫？”

　　“不认识。”云若离摇了摇头，却似笑非笑“不过，在他经过之后，至少有三个不在你之下的杀手跟着他！”

　　“什么？！”闻听此言，凌霄哪还顾得上楚佩玉，立刻冲了出去。

　　必须，必须立刻找到小莫！那个心若白纸的少年是不会觉察身后的杀机的，他太单纯！甚至于即使有人要杀他，如果有充足的理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献上自己的生命！

　　到底会发生什么，凌霄不敢想象！他沿着街一路狂奔，不断地搜索那个纯白的身影，可是人来人往，却没有他的期望！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晚霞格外绚丽，凌霄就这样漫无目的却又格外焦急地四处游走，小莫！小莫！他的小莫在哪里？

　　十字路口，晚归的人使得这里分外拥挤，凌霄和冷若寒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在十字的中央，就这样擦肩而过！

　　错过了，如同命运般，相遇的永远是注定的红绳，而错过的两人，只是……命运的关联！

　　月下美人

　　冷若寒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喧闹的人群，一个人无目的地不断向前走，渐渐走向宁静。他轻轻抚着背上的青剑，冰凉的感觉，让他很安心。或许是那份冰凉中，融入了子衿的情吧……

　　天已经黑了，寂寥的夜空只有几丛孤星，半轮明月也披上了薄薄的轻纱，朦胧的月光显得很暧昧。

　　冷若寒还在走，他已经到了郊外，仍然在走，不想停下来。自从子衿死后，他本能地惧怕黑暗，不敢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睛，他就开始坠入深渊，彻骨的冰冷让他极度渴望温暖，可是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正因为这样，冷若寒开始拒绝睡觉。

　　风忽然停了，三道人影蓦地围住了冷若寒！

　　一个小贩，一个打扮成卖药郎中，还有一个则是女子。三个人的目光都带着杀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冷若寒，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把他困在了中央！

　　“你们要干什么？”冷若寒微微变色，纤瘦的手不自觉得抚上背后的青剑。在那里寻找支持与安慰，心才会渐渐安定下来。

　　“杀你！”开口的是那名女子。月光下，她的皮肤泛起一种惨白，娟秀的面孔上，是远比冷若寒成熟的气质。

　　冷若寒显然对眼前的杀机不甚明了，略略抬眼扫视三人，苦笑道：“三位，我并不是有琴公子。”

　　“我们要杀的本来就是你，世子殿下！”女子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未落，已一刀斫向冷若寒！

　　在她眼里，那只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罢了！

　　可惜，她错了！

　　她要杀的是冷若寒，一个不是高手的高手！纯白的身影倏而消失在了她的瞳孔里，宛然一条纤尘不染的白练！

　　那女子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冷若寒立在离她不远的树枝上，无辜却冰冷地笑着：“为什么杀我呀？”

　　女子的脸色立刻沉了，那轻轻婆娑的纤枝，便是她也无法站在这上面，可是冷若寒居然如此轻松而飘逸！

　　“你们两个死了么？还不快上！”女子转身厉喝，扮成小贩和郎中的男子立刻略了上去。

　　冷若寒像个顽皮的孩子，并没有畏惧这凌厉的杀气，他微微挫身，竟靠着树干坐在枝桠上！晚风吹起了他漆黑的长发，那双明亮的星眸里，闪过迷惘的微笑。

　　“以前这样，子衿都会……”他喃喃自语，双手在胸口翻飞，结成宝瓶印，封住杀气袭来的方向。

　　残月的光辉冰冷而温柔，自冷若寒的手中倾泻！那双手凉得没有温度，却找不到温暖来呵护。

　　冷若寒怔怔地注视着两名凶神恶煞的男子向他袭来，丝毫没有考虑如果自己的宝瓶印抵挡不住，下一步要如何是好？

　　在万分凶险的交锋中走神，冷若寒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冥冥之中维系着红绳，今生今世的缘分注定要开始轮回，只要红绳未断，宿命的邂逅谁也无法错过。

　　就在杀气浸骨的一刻，冷若寒忽然间闻到一阵冷香。

　　淡淡徘徊在空气中的幽香，连冰轮也为之沉醉。他的眼前蓦然浮现出那双烟色的瞳仁，绝美而温柔，印在了他的心上。

　　方才煞气冲天的男子一下子惊住了，手腕一震，硬生生地收回了杀气，急往后退去。他们仿佛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出现，一直退到那女子身后才踉跄地立住！

　　冷若寒莫名地望着那两个男子狼狈后退，手中的光辉也暗淡了。低头看向树下，这才明白过来，可是他心中也不由一沉，能不让他觉察地出现在他面前，这份身手，天下又有几个？

　　树下，那仿佛不真实的美人静静凝立。不比得先前浑身湿透的妩媚，现在的她更像是水中的月，完美得近乎虚幻！长长的白袍纤尘不染，黑发不做任何修饰地披散着，直达腰际，只是在额间，恰如其分地点缀着一小块殷红的宝石。

　　月下美人如一片白云拦在冷若寒身前，冷冷地望着三名杀手。清风徐来，她的眉宇间竟英气逼人！风华绝世，朱唇轻启，天籁却无情冰冷：“滚开！”

　　领头的女子惊惶地望着美人的眼眸，忍不住亦向后退。她甚至连出刀的勇气也没有，只能嘲讽：“你？你也会管闲事？”她扫了一眼呆呆倚在树上的冷若寒，露出冷酷而魅惑的笑容：“你们两个都会死，逃不掉的！”

　　三名杀手迅速消失在黑暗里，湮没于光明之外。

　　所有月的清辉，都笼在了树上的冷若寒和树下的美人身上。他们默默地对视着，眼波流转，宿命中相连的红绳，怎奈何，便是因缘！

　　美人宝石般的瞳仁里，映着那个孤独稚嫩的灵魂。她慢慢伸出手，修长纤细的手宛如温暖的小舟，托起星点的安慰。浅浅的笑如涟漪漾起，令人刹那忘却呼吸：“下来吧。”

　　冷若寒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温暖又冰冷，痛却幸福，默默濡湿了记忆。曾几何时，那袭青衣也这样站在树下，带着淡淡的笑容，伸出无论何时都可以依靠的双手，喃喃呢哝：“下来吧……”美好的回忆交叠在这似曾相识的画面，冷若寒忍不住抬起冰凉的手，努力去握住被死亡无情夺去的温暖！

　　终于，触到了……温暖的手，幸福如涟漪扩散在冷若寒的心中，烟色的美眸中，倒映出纯净的笑容。冷若寒沉醉在这一份幸福之中，这陌生的美人，仿佛前世便已结缘，呼吸吐纳，也那么亲切。

　　“怎么了？”美人张开怀抱，轻轻一拂，竟将冷若寒从树上拉了下来，径直揽入怀中。冷香幽雅，她修长的双臂环住冷若寒的背脊，构成极为微妙的姿势。

　　冷若寒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美人。她的心跳那么平和，完全没有因为如此的肌肤之亲而躁动不安。嫣红的嘴唇，微微抿着上扬，冷若寒忍不住想要亲吻那美艳的红唇！

　　该死！怎么会有如此想法！冷若寒暗骂自己，双颊如同火烧般通红。他轻轻推开美人，再不敢望那双烟眸，低头轻轻嗫嚅：“在下失礼了，请姑娘恕罪。”

　　“啊，你？”美人略微惊讶，欲言又止，忍俊注视着冷若寒，终于摇了摇头，“真是个傻小子！”

　　冷若寒不明白美人为何发笑，不安地摆弄着衣角。在这清冷的月夜，他好像迷了路的孩子，孤独而无助：“我……”

　　美人轻轻叹息，再度握住了冷若寒的手，让温暖再一次回到渴望的心田：“夜里凉，你先跟我回去吧，别冻着了。”

　　冷若寒无法抗拒地迈开了脚步，眼里已有了朦胧的晶莹，褪去一切修饰，眼前的美人，拥有着几乎与青青子衿一样的气息！“你……”

　　“我叫霜，你呢？莫青寒？”霜拉着冷若寒向树林深处走去。她依然记着瀑布边的邂逅，那个少年，自称莫青寒。再一次唤着这个名字，霜的唇边，有一丝宠溺的微笑。

　　霜的家就在树林深处，是一处木制的小屋，覆着藤蔓，古朴而幽僻，颇有隐士之风。

　　冷若寒坦然跟着霜进了小屋。霜那曼妙的背影，总让他觉得很安心，甚至有一种想要拥抱的冲动，若不是介怀于“男女有别”，他很想要抱住霜！

　　红尘斯缘

　　“你在想什么？”

　　冷若寒回过神的时候，已坐在小屋中的木床上。霜将一件白色的斗篷披在他身上，暂时驱走了些微寒意。

　　冷若寒怔怔地注视着霜，那双烟色的瞳仁也一样注视着他，昏暗的灯光泄进无言的温情，让两颗陌生的心渐渐靠近了。

　　“霜姑娘，我……”冷若寒自然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毕竟自幼饱读诗书，诗三百尚称“思无邪”，他虽然心地纯良，所思所想具发自真心，并无丝毫淫邪，但总要受伦理约束，不能由着性子乱来“其实，我……”

　　霜的目光包涵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感情，水润的温柔。她缓缓伸手解下自己额上的宝石，迷人的红宝石将光辉反射在她绝美的面孔上，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宝石的光华，还是霜本身的红晕。

　　霜默默起身，放下了红宝石，长长的睫毛闪动，轻喃：“就是这样……”

　　冷若寒不知所措地望着霜，只见她慢慢走近自己，瞳仁迷惘而美丽，就在自己的面前停住，纤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胸口。

　　青绢被轻柔地剪断，青剑缓缓从冷若寒的背脊上滑落。他本能地身子一颤，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青剑，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霜却忽然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

　　“啊，霜……”冷若寒的脸瞬间腾起红晕，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仿佛要跳出胸膛！从前，只被文轩和子衿如同孩子一样抱在怀中，当作一无所知的小弟弟，护着，哄着。

　　可是现在，抱着自己的，是个极美丽的佳人。

　　每一次看她烟色的眼睛，总会为之沉迷，甚至有时候，还想要和她……冷若寒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就叫□情，他努力抬起头，看见霜也在剧烈地喘息。

　　“寒，告诉我，你喜欢我么？”霜不断地深呼吸，显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她也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紧紧地抱着冷若寒，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只不过第二次见面，短短的邂逅，霜就问出这样的问题，冷若寒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依旧抬着头，与霜的目光交接，瞬间，他的内心深处像蓦地生长了什么东西，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盘旋，落入他口中，轻轻吐出：“喜欢……”

　　霜没有说话，他只是笑起来，淡淡地笑。然后，突然俯下身，将她动人的红唇，贴住了冷若寒冰凉的嘴唇……

　　霜的嘴唇，温暖，热烈，甚至是滚烫的，让冷若寒那一颗无垢的心，也随着这烈烈红唇，一同燃烧起来……

　　十七年的岁月里，冷若寒一直在爱与被爱，他的心广博如海，深爱着一切，可是，对于爱情，他却一直很懵懂。

　　什么是爱情？只是一句海枯石烂的誓言，或者空空如也的甜言蜜语？年少如他，一直在寻找答案！

　　自己，是否真得爱上过一个人？

　　曾经，那个名唤离忧的高贵公主对他说爱，他拒绝了。只是那一刻心里，却藏着另外一个人，玫瑰丛中的青衣，真的只是守护者那么简单么？

　　冷若寒从来不敢确定自己的感情。那个锋芒毕露的青衣男子，青青子衿韩子衿，一直那么依恋他，却不能说爱，天意偏偏弄人，禁忌像诅咒如影随形，只因为他和他的子衿，是同性而已！

　　或许远离喧嚣的俗世，是可以抛开一切厮守，可是死亡却无情地隔断了一切，天人相隔之后，痛却如此清晰！

　　生命的最后，青青子衿终于说出了埋藏心底的秘密“子衿……很爱很爱你！”那一刻，冷若寒终于明白什么是爱情！

　　泪还未落地，一切都成为泡影，玫瑰，过早地夭谢了……

　　“子衿他，其实一直很爱你。你知道他有断袖之癖，其实并不是如你所想得那样，他根本不喜欢男人，他只是爱你，从你第一次唤出‘子衿’开始，他一生的爱都属于你！不管你是男，是女，还是什么，他也一样爱你，只是‘冷若寒是护国亲王世子，他承担着大冕的安危！’因为这样，子衿才不能表白他的心……他害怕同性相爱的事情会伤害你，会使你的地位和名誉受到威胁！”方文轩所告诉冷若寒的，正是他的表弟——韩子衿最温柔的心！

　　“爱，不是自私的占有。子衿希望你幸福，所以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不管他是谁，抓住他，让他给予你幸福……如果你微笑的话，即使这个笑容不属于子衿，他也会一样很开心……”

　　……

　　冷若寒一觉醒来，天已经完全亮了，他和衣睡在床榻上，青剑则安然放在身边。

　　“我这是……”冷若寒轻轻揉着脑门，仔细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脸颊不由又开始微微发烫。

　　每一个细节，他都清清楚楚得记得，霜的眼睛仿佛有什么魔力，紧紧抓住了他的心。他记得，霜热烈地吻他，吻着他冰凉的嘴唇，吻他的长发，他的背脊……他清楚得感觉到霜的感情是如此热烈，几乎燃烧了自己的生命！

　　深切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爱，让冷若寒无法拒绝！

　　冷若寒完全属于被动，任由霜吻着他，他看见霜的眼睛，干净而清澈，在霜的眼里他的身体宛如神像般神圣！她没有任何理由地吻他，虔诚而幸福，甚至带了一些疯狂！

　　良久，霜的火热终于慢慢消退，安静地与冷若寒躺在床上。

　　她已经开始害怕，在黑暗中长久得沉默，最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拒绝我？还是说，你不明白？”

　　“我不知道。”冷若寒看不到霜的眼睛，黑暗在无形中扩大了他的恐惧，他伸手去抓青剑，却只抓住了霜的手。从指尖流入的安慰，让他无法放手：“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控制不了自己……原谅我……我……”

　　“我不是怪你，只是担心……”霜的嗓音很低沉，有些像莫沧，尾音微妙地上扬“如果拒绝，真相就无所谓了，可是一旦拥有，揭开美好以下的事实，你能够承担这后果吗？”

　　“事实是什么？”问完这一句，冷若寒开始无声地哭泣“……曾经，我爱上一个人，那个人也爱我，可是我们都顾虑着不敢越过那条界限……一直到最后他告诉我他爱我，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无能为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霜，我一直都很懦弱，这一次，我不想因为不确定而放弃，如果你后悔，你可以杀了我……”

　　霜温柔地抱住了冷若寒，她身上冷冷的香味，也变得缠绵：“我一直以为，这个世上没有人值得我爱，没想到我第一次付出感情，居然就是这个样子……或许是注定的错误，可是，我不后悔！”

　　若真是红绳配错了缘，也只能将错就错！

　　……

　　冷若寒还在发怔，回忆着昨夜的一切，霜却已经推门进了小屋。依旧美似名画，霜的笑容中却多了一份温暖：“睡醒了？”

　　“啊，霜？”冷若寒慢慢吞吞下了床，脑子一片混乱，他和霜的角色，似乎完全反了呢！“你起得好早。”

　　“习惯了。”霜脉脉地注视着冷若寒，轻描淡写地回答。她将自己的琴抱在怀中，散发白衣，和月神仿佛双生！

　　若得她为妃，今生也可无憾了吧？

　　“霜……”冷若寒喃喃着，霜的脸色忽然一沉，烟眸中凌厉转瞬即逝：“有人来了！”

　　“十二个！”冷若寒随即接口，他亦是绝世高手，虽然比霜晚了一步，也立刻觉察有极强烈的杀气包围了小屋，几乎令人窒息的杀气！

　　冷若寒双手一扬，结个护持印停在胸口，内劲未吐，霜已蓦然转身，冷漠地甩下一句：“留在这里，我去应付！”话音未落，白衣已消失在屋里，屋外隐隐传来峥嵘的琴声。

　　好象……反了呢……这句话不是应该由我来说么？冷若寒愕然，但又立刻为霜担心起来，返身将青剑负在身上，逸出了小屋。

　　尸体和鲜血！

　　霜冷冷立在空地上，淡定从容地抱着瑶琴，一袭白衣隐隐透红！她的目光仿佛凝结成冰，毫不怜悯地望着满地狼籍，就连红宝石额饰，也更加鲜艳了！

　　只是片刻，霜竟已经将来人尽数诛杀！

　　冷若寒瞠目结舌，望向空地上无情冷漠的霜，不敢相信她就是之前那温柔的玉人儿：“霜，你……”

　　霜匆匆扫了一眼冷若寒，目光中有一丝歉疚与心痛，然而她依旧决绝转身，长发飞扬恍如隔世！

　　“走漏了一个，我去追！”白影微扬，已失去了踪影！

　　“霜！”一瞬间，冷若寒心中升腾起莫名的情愫，名为渴望的感情迅速布满了他的每一滴血！空气中还残留着霜的香味，冷漠忧伤的幽香仿佛一首诗，让年少的心为之沉醉！

　　一定要去追霜！冷若寒的脑海里只剩一念，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像失去子衿那样失去霜，紧紧抓住幸福的火花，即使遍体鳞伤也不会介意！

　　白衣扫过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冷若寒游目四望，却始终看不到霜的身影，空气中的冷香越来越淡，仿佛正在哀伤地死去。

　　“霜，你在哪？”冷若寒眼中的天地正在渐渐闭合，恐惧疯狂地向他涌来，他伸出手，想要在空气中抓住一缕残香，然而指缝间消失的，依然空空如也“霜！”

　　“寒！”霜的声音终于响起，冷若寒眼前蓦然亮了，但他却不知道霜在哪里，武功绝世的他，甚至听不出霜的声音缘自何方！

　　天籁般的嗓音，就仿佛真得来自于天上。

　　一道红光划过，冷若寒下意识地伸出手，触手冰凉，是霜的额饰。嫣红的宝石躺在冷若寒的手心，凝结一颗水珠洗过，那究竟是朝露，还是霜的眼泪？

　　“寒，你的朋友在这里向东三里的地方，你去吧。”

　　冷若寒小心地将红宝石贴在胸口，果然，上面还残留着它主人的气息“霜，你在哪里？你要去哪里？”

　　再没有回答，风轻轻吹过，余下沙沙的响声，是树叶的吟唱。

　　向东三里，已出了树林。冷若寒很听话地前往，他相信霜的话，那里有他的朋友在等他，虽然他早已迷惘了什么是朋友，只是相信，霜不会欺骗他！

　　因为那双烟色的瞳仁，已经占据了如水晶般澄澈的心！

　　血之羁绊

　　向东三里，已出了树林。冷若寒很听话地前往，他相信霜的话，那里有他的朋友在等他，虽然他早已迷惘了什么是朋友，只是相信，霜不会欺骗他！

　　因为那双烟色的瞳仁，已经占据了如水晶般澄澈的心！

　　清晨的阳光很温和，柔柔地带着新叶的清香。冷若寒刚出树林，就看见了一座小村庄。

　　时间尚早，村里只有少数人起床劳作。一团安谧祥和，好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

　　或许是受到这种宁静的感染，冷若寒也不由微微笑起来。

　　信步走进小村庄，冷若寒也正思索着这地方会有什么朋友，边走边想，俊美的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笑，恰似不在人间。

　　“有琴公子还真有闲情逸致？”平静祥和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冷漠的讥笑。冷若寒厌恶地攒了一下眉，缓缓转身，看见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是你？”

　　楚佩玉青锋在手，眉宇间煞气十足：“果然是有琴公子，也不枉我在此候驾！”

　　冷若寒实在头疼，他记得当初曾三番五次想解释自己不是什么有琴公子，可是对方却不给他丝毫机会。这一次，他不欲再做解释，幽幽叹息，问：“楚公子，我与你有何仇隙，你何必如此苦苦纠缠？”

　　“你做过什么还要来问我吗？”楚佩玉冷哼一声，“我倒要问问红枫教与你有何冤仇，你要杀他们那么多人？”

　　“红枫教？”冷若寒一时语塞，他不是有琴慕霜，当然对此事一无所知。

　　“哼！”楚佩玉不再多说下去，手腕一震剑势如虹，不由分说已向冷若寒心口刺去！

　　冷若寒心下一凛，如此霸道的剑势，更胜当日在茶棚中的袭击！他立刻双手合十，结成护持印，护住当胸要害，身如白色巨蝶向后逸去。

　　翩翩扬起的衣袂下，竟有点点星光追随！冷若寒悲悯的眼睛一瞬不瞬得望着杀气腾腾追来的楚佩玉，任自己的身体宛似无根浮萍，不断不断得后退！

　　不是不想反击，然而在村庄里，冷若寒怎敢让月光绚烂？他必须先退到树林，然后才能让残月心法挥洒！

　　楚佩玉的剑一直不曾停下，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盛，到最后竟然化成了一道银链！可是无意中对上冷若寒眼睛的他，一时惘然：为什么大哥口中的杀人恶魔，竟有如此澄澈纯洁，颠倒众生的眸？这双眼睛的美丽主人，你怎会如此残忍？

　　终于，楚佩玉追出村子之后，在树林中停下了自己的攻击。银色的剑华在那一瞬暗淡了下去，楚佩玉抬起头，望着立在树端的冷若寒。

　　多么美丽的孩子！

　　是的，冷若寒就如一个无辜的孩子，静静地，带着几分迷惘地靠在枝桠上。他的一只手扶着粗壮的树干，另一只手却在胸前结印，微风托起他的长发白衣，的的确确撒下了一片温柔的光辉！

　　楚佩玉心底漾着惋惜，缓缓收了剑，道：“有琴慕霜，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坠邪道，真辜负这天赐的绝世气度！”

　　冷若寒别过脸，攒眉：“我以为你是个好剑客，没料到竟使出这种手段！”

　　“论武艺，谁敢单斗你有琴公子，只好出此下策了。”明护秋大笑着走了出来，立在楚佩玉身侧，微微一扬手，立时有许多红枫教众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手中握着诸葛连弩，团团围住了冷若寒！

　　冷若寒高高倚在树干上，四下望见那些弓箭手，眸中透出一种深沉的寒意，全不似那软弱的少年，冷冷道：“好大的阵势！”

　　明护秋眼中，明显带着杀意。他望着冷若寒绝世的容貌，冰冷的目光一点一点紧缩，忽然之间寒光一闪，仿佛一支冰箭自他瞳孔里射出，肃杀的空气为之一凝！“放箭！”

　　冷若寒已从树枝上逸开，凝立于虚空之中，他的脚下，正万箭齐飞！

　　明护秋冷笑：“你能坚持多久？”

　　冷汗，已经沁出了冷若寒的额头。这虚空凝止，自然不能够持久，他双手一扬，广袖为微风鼓动，刹那扬成一片白帆！残月的光辉点点撒落，冷若寒仿佛手执莲花，宝相庄严，身形凝止不动，双膝蜷起，如端坐莲台，眉宇间神光四溅，一时让人眼目迷眩！

　　“你们……逼人太甚！”薄唇轻启，冷若寒的声音仿佛来自太古洪荒。他降身于箭雨之中，万千华光映衬着他，温柔博大的情怀，连万箭也为之臣服，在他身边纷纷坠落！

　　楚佩玉已然呆住，仰视着空中的少年，心再一次开始颤抖！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神存在！那已不是虚妄的传说，他分明地看见，冷若寒缓缓张开的美丽瞳仁，竟是一片金色！

　　片刻之后，已经轮回一世！

　　冷若寒蓦然挥手，身形重归飘逸，衣袖扬起，只是一片清幽之风，可是到他面前的箭，竟纷纷转头，射向发射之人！

　　冷若寒终于开始反击了！灿烂的月华随着他绝世的身形舞动，初升的太阳在片刻间失去它的夺目，杀戮之手从神佛一般的少年身上伸出，竟也有了悲悯众生的慈悲！

　　箭雨纷飞，冷若寒如在起舞，纯白的衣袍依旧纤尘不染，可是在那一刻他却已痛彻心扉！为了活下来，要用多少条人命来换？

　　劲弩回射，血晕如同残阳，缭绕在清晨的树林中，一片血海飘香！

　　望着空中绝世的身姿，明护秋却微微笑起来。他在乎的不是牺牲了多少人，而是那个少年，要陨落在他手中！

　　自身旁的属下手中夺过弓弩，明护秋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仇恨，彻骨奇寒从这个男人身上迸发，让在他身边的楚佩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冷若寒显然没有注意到背后拉开弓的明护秋，他依然被箭雨包围着，舞动的衣袂下，身体正微微发抖。

　　已经，已经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他们依照命令来杀他，为了生存下去，冷若寒不得不将他们赶尽杀绝！血雾弥漫，丝丝缕缕血腥之中，是一颗正在哭泣的心！

　　原谅我，我不想杀你们，可是……冷若寒最后一次舞动衣袂，翩跹动人，如同纯白的巨蝶，流连嬉戏，残月的光辉撒落一片，冷清幽绝，如月下弄琴，渺茫之音，摄魂迷人！

　　一十二支箭同时臣服在冷若寒手中，一十二支箭同时夺走最后一十二名弓箭手的命！箭雨已停，只留下明护秋和楚佩玉，冷若寒蓦然回首，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因为杀戮受了惩罚！

　　明护秋在冷若寒最后一次反击时放了箭，那个单纯的少年没有料到明护秋竟然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他回头的时候，夺命的冷箭已经到了他的胸前，只是片刻凝滞，已深没入他白玉般的肌肤！

　　痛，迅速蔓延至全身，彻骨的寒冷冰住了冷若寒的心，他睁大了眼睛，依旧只看到鲜红弥漫的世界，美丽地令呼吸都在痛！

　　那，是自己的血？如此灿烂，好夺目的颜色……宛似大片大片殷红的玫瑰，冷若寒无声地笑了……好痛……好痛……是否是临死前的幻觉，可是身体，为什么……为什么轻得好象在飞翔……徜徉在大片如血的玫瑰花丛中，那人……是谁？

　　青衣……口衔玫瑰的青衣，沉静的笑容……子衿！子衿，你，来接我了吗？好久了，你都没有来看我，子衿，现在，来接若寒了吗？

　　冷若寒向虚幻的身影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片刻，青衣消失，眼前的，是一双烟色的瞳仁！

　　“寒……”对不起呀，霜，我……好痛……快要死了呢……对不起，或许……我们之间……并没有缘分……

　　冷若寒的神智越来越模糊，青剑的铮鸣也已经听不到了，一袭白袍血迹绚烂，凄如樱花飘零。他就这样坠落在斑斓的血色中，纯美的面孔失去了人类该有的色彩，苍白的飞雪纷纷扬扬，凄丽得令神佛动容！

　　微颦双眉，那是因为痛苦，可是唇边一抹淡若云烟的微笑，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刻，风也凄迷。

　　明护秋扔掉了手中的弓，与楚佩玉一同望着飘摇坠落的少年，带血的白衣是十二月雪天里的美景，夺走这样的生命，如果不在陨落前好好欣赏一番，当真是一种亵渎！

　　……

　　凌霄是与他的两位结义兄弟一同前往小村庄的。他答应了明护秋要向“残忍暴虐”的有琴慕霜讨个公道。但是，单纯的凌霄自然不同意用卑鄙手段去对付任何人，哪怕是他无法抵敌的敌人！所以明护秋没有把弓箭手的行动告诉他，并且刻意把他调到了村子的另一边。

　　凌霄和箫音一直在村子里打转，红枫教的情报说有琴慕霜会在这里出现，他自然毫不起疑。不过目前来看，这村子平常过了头，哪有那什么有琴慕霜的影子？

　　“真是的，有琴慕霜真会出现吗？”凌霄不停地抱怨着，完全不知道村外的树林正发生着什么！而相较于他，箫音则警觉得多，他已经觉察到了树林中的死斗！“少楼主，快走！”

　　凌霄赶到的时候，冷若寒已经中了暗算！

　　生平第二次，凌霄感觉到了心碎的剧痛，就在他看见那袭殷红的绯衣在风中飘零的一刻！

　　第一次，是在湿婆城中，也是为了同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你总是在被不断伤害，小莫！

　　总是这样，不顾一切，不断地受伤，丝毫不管别人是不是会难过，是不是会痛苦！谁要你慈悲，谁要你当圣人，如果你不能好好活下去，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小莫，小莫……你真是个混蛋！

　　凌霄在心中怒吼，不争气的泪水刹那间决堤，一切都在瞬间忘却。凌霄的世界里，只剩下唯一——小莫！他的小莫，他发誓追随一生，用生命守护的小莫！他的神！

　　凌霄颤抖着张开双臂，身形如同一只白鹤直上，轻轻托起毫无力道的冰冷身躯，看见那支贯胸的利箭，他的痛怎么来形容？

　　刚升起的太阳即被乌云遮住，愁云惨淡，呜咽的风带来了雨的呼吸。明护秋，楚佩玉，箫音已经呆住了，是因为震惊，也是因为从心底升腾起的悲哀，嘶声恸哭的凌霄，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明明只是帮兄弟对付恶人，为什么迎来的，却是最重要的人重伤？

　　凌霄完全不明白，他唯有哭泣，拼命摇晃怀中仿佛死去的苍白少年，一遍又一遍呼唤那个只属于他的名字：“小莫，小莫，睁开眼睛……求你，小莫，睁开眼睛啊小莫……”

　　血，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血？凌霄拼命抱紧怀里的少年，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冰凉，渐趋微弱的心脏搏动，正预示了这个正在消失的生命！跪在血泊中的凌霄，束手无策，望着怀里精致到没有一丝瑕疵的面孔，为什么还在微笑？为什么就这样接受死亡？不，不要，不要死！不要！！

　　像是为了回应凌霄，绝美的眼睛终于微微睁开，仿佛黑色的珍珠，可是却失去了光彩。“阿……霄……”

　　轻轻低喃，凌霄顿时燃起了希望，紧紧抱住冷若寒孱弱的身躯，他想要尽量给予温暖，温暖这濒死的玉人儿：“小莫，你振作一点，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小莫……”他抬起满是泪水的面孔，望向箫音，厉喝：“快去把全金陵的大夫请来，快！”

　　箫音微微一怔，但是并没有离开，他立刻回到凌霄面前，看见气息奄奄的冷若寒，心头一颤，伸出手：“少楼主，把他交给我！”

　　“你……”凌霄不肯放手。

　　“我不会让他死！”箫音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凌霄浑身发抖，箫音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将冷若寒交到箫音手中，泪水和鲜血混合在一起，是水晶般的晶莹“一定……一定要救他！”

　　“阿……霄……”拉着凌霄的衣袖，冷若寒痛苦地低声呻吟……

　　满身鲜血，看着箫音带走了冷若寒，凌霄完全崩溃了，眼前一片殷红，有多少恨多少痛？

　　“混蛋，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做……为什么要下这种毒手……你们，混蛋！混蛋！”凌霄蓦然抬头，盯住了明护秋和楚佩玉，眸中带着刻骨的仇恨！

　　明护秋和楚佩玉面面相觑，他们，做了什么？

　　守护之誓

　　明月阁外的莫愁湖依然春光明媚，鸟语幽鸣。

　　凌霄茫然地坐在窗棂上，半闭着眼睛，抱着青鸾剑的手上青筋隐隐浮现，似雕塑般，已经有几个时辰不动也不说话。

　　楚佩玉负剑在凌霄身后不远的地方，眉头几乎拧成死结：“三弟，对于此事，二哥很抱歉，但是大哥他也不是故意的，你……”

　　“不要说了……”

　　“三弟，这是大哥的错，”明护秋也缓缓起身，一脸的愧疚，“是大哥没弄清楚就贸然出手，射箭的也是大哥……”

　　“不要说了……”

　　“三弟，你要真怪大哥，大哥愿以死谢罪！”

　　楚佩玉脸色一变：“这怎么可以，大哥……”

　　“我叫你们不要说了！”凌霄勃然大怒。

　　楚佩玉哑然，怔怔地望着凌霄，看见他睁开了眼睛，很久才平静下来，痴痴望着青鸾剑，面无表情：“你们在官道上伏击的，也是他么？”

　　明护秋垂下眼，叹道：“是……虽然我和二弟没有见过有琴慕霜，但是根据弟子的描述，莫公子的年龄，样貌，甚至于身手几乎完全吻合，所以……”

　　“所以错认他是有琴慕霜？”气氛有些尴尬，凌霄冷笑着跳下窗台，神色复杂地望着明护秋，紧握的剑颤抖着，几乎就要出鞘！

　　恨，又怎么可能不恨？他的小莫还在死神手中苦苦挣扎，本就已经孱弱如斯，还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可是，又能怪谁？明护秋和楚佩玉？在他们口口声声称呼你为有琴慕霜的时候，小莫，你为什么不尽力辩解？

　　凌霄不知道如何是好，一边是自己的结拜兄弟，一边是最重要的人，要怎样做才算正确？

　　“梨舞见过教主！”一名绝色女子在这个时候闯进了书房，见着明护秋立刻下跪。她的妖娆和无礼，却让凌霄不快地攒起眉。

　　“梨舞不得无礼！”觉察到凌霄的不快，明护秋略带严厉地呵责了梨舞，才缓缓问，“什么事？”

　　梨舞抬起头，眸中冷光一闪，却是射向凌霄的！“启禀教主，我们留在景山村的一百名教徒，全都死在了村外树林里，看来是有琴慕霜下的手！”

　　“什么？”明护秋，楚佩玉，凌霄都变了脸色，他们刚刚离开，竟然又发生了这种事！“村里的情况如何？”

　　梨舞扫了一眼凌霄：“村民没什么反应，属下已经派人收拾了教徒的尸体，但是……”她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这是我的兄弟，你说下去。”明护秋见梨舞迟疑，解释道。

　　梨舞妩媚地点了点头：“是，属下从几个村里的小孩口中得知，景山村经常有位漂亮的姑娘出现，并且与村民关系极佳。小孩子的话虽然颠三倒四，但是属下觉得他们说的可能就是有琴慕霜！”

　　“可是……有琴慕霜是男人啊？”楚佩玉奇怪地挑起了眉，问。

　　“有琴慕霜容貌绝世，被误作女性也不奇怪。”明护秋低声道，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看来那村子的确是有琴慕霜常出没的地方……”

　　“哼！”凌霄忽然冷哼了一声，若有若无地闪过一丝不屑，冰凉的目光冻结了周围的一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三弟！”楚佩玉正要追出去，却被明护秋拦住，摇了摇头。

　　凌霄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双手推开了整个明月阁中最为华丽的房间，“吱呀”一声，那个瞬间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停了一下，他会看到什么？或许，就是他最害怕看到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以用寂寞来形容，冷若寒毫无知觉地躺着，苍白的面孔让人误以为世上只有这一种颜色！

　　唯有他胸口小小的起伏，才证明他还活着！

　　凌霄微微松了口气，向侍立一旁的箫音感激地点点头，才快步走上前，小心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

　　这个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飞雪似得一碰即碎。凌霄默默注视着那张毫无疑问是神精心雕琢的脸庞，心中一点一点传来破碎的声音，那种痛苦，仿佛有一只手生生绞进了身体，撕裂了五脏六腑！

　　“小莫……”喃喃着这个名字，凌霄甚至有了失去他，自己也无法活下去的感觉！他太脆弱，他的心是孩子，甚至如婴儿！那样的单纯和干净，让人无法不去保护，但也正因为这样，也就更容易受到伤害！

　　凌霄紧握着冷若寒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感受着那细弱的跳动，他自己的心也正跟着悸动：“箫音，你也想用生命去保护的人吗？”

　　箫音注视着凌霄，目光中有着说不出的宠爱：“……有！”

　　“那么……”凌霄抬起眼睛，睫毛已被泪水沾湿：“如果那个人……被伤害了，你会怎么做？……会不会……”

　　“少楼主！”箫音轻轻抬起手，让凌霄的泪珠落在自己的手心，冰凉的晶莹之中，反射着剔透的光泽：“你很矛盾？”

　　“小莫他……”

　　“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明护秋，因为他所伤害的人，对你而言比你自己更重要……但是金兰之情，也不能轻易断绝……”

　　“我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小莫！”凌霄回头，那双紧紧阖闭的美丽眼眸，是他最害怕失去的！“要对他说‘对不起，伤你的人是我的兄弟，我不能为你报仇’吗？”

　　“可是……莫公子心中，真的有仇恨这种东西吗？他，真的希望你为他报仇吗？”

　　箫音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凌霄。

　　那个纯净的少年，的确是从来不懂得恨的，他是那么悲悯，他的爱如斯广博，怎么能用恨，去玷污他的心？

　　“少楼主……您真得要保护他……那么，抓住他，不要放手！绝对不要放手！”箫音慢慢慢慢退出房间，留下凌霄独自守着冷若寒，关上房门的一刻，他对凌霄如是说：“最重要的事情，永远不会是报仇，保护他，再也不要让这种事发生，保护他！”

　　瞬间，凌霄似乎明白了什么，幽幽叹息。

　　******* *********** ***************

　　深夜，金陵紫金山。

　　黑衣男子身手敏捷地掠上山顶，以三棵松为暗记的地方，已有人守候！

　　“情况如何？”冰冷的声音出自那人口中，被暗月隐藏的面目，透出危险的气息，他不用回头，威慑力已笼住了整个夜空！

　　虽然奔波了几十里，黑衣男子却丝毫不见异样，垂手低眉：“明护秋已经咬住了景山村，楚佩玉和凌霄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护国亲王世子也被卷入这件事，只怕有些棘手。”

　　神秘人冷笑：“这不正是明护秋的本意么！不过他也自看太高了，冷若寒可是活着从湿婆城回来的人。”

　　“那位世子，恐怕不是明护秋的对手……”

　　“哦？为什么？”神秘人饶有兴趣。

　　黑衣男子苦笑：“您太高估他了，他中了明护秋一箭，现在还昏迷不醒。”

　　神秘人身子一震，竟似有些焦急：“他情况如何？”

　　黑衣男子轻轻叹息：“不必担心，我已经替世子医治过，不会让世子有事。”

　　“哦？是为了那个少年么？”神秘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有着月光的冷艳锋利。

　　黑衣男子立刻跪了下来：“属下不敢，就算背叛天地，属下也不敢背叛您！但是……”

　　“但是？”

　　“但是，那个少年，属下也不能放弃！”那是无法改变的坚决！

　　“既然如此，你就守着那两个笨小子吧！”

　　月光倏而一黯，黑衣男子面前，就只剩下松树的影子。

　　对着天际的冰轮，抬起阴影中模糊的轮廓，箫音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樱落阑珊

　　凌霄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自己昨夜里一直握着冷若寒的手，对着毫无知觉的他絮絮叨叨着思念。其实，有时侯，自己也是个任性的孩子吧，说什么保护，同时也向他撒娇索要温暖。

　　然而凌霄睁开眼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在这个早晨，被他所守护的重伤少年，却竟然不在自己眼前！

　　凌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霍然起身，刚才朦胧的睡意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小莫？”

　　没有任何回答！凌霄焦急地转身，扫视纤尘不染的屋子，却依然看不到冷若寒！凌霄顿时着了慌，手足无措地冲出房间，却正面迎上了箫音。

　　“箫音，小莫在哪里？”凌霄揪住箫音的衣襟，几乎咆哮起来，突然问出这个本该他自己知道的问题，他明显十分懊恼！

　　箫音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轻拍着凌霄的肩膀，安慰道：“少楼主，不必担心，我想莫公子应该还在明月阁中，以他的伤势，不可能……”

　　“可能？你……你……吔，走开！”凌霄怒吼，扔下箫音冲向了院子。

　　箫音注视着凌霄远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抹痛色，独自走进了冷若寒的房间。

　　凌霄觉得自己的心脏正经受着前所未闻的考验，那个在他心中被定义为令人担心的混蛋小莫，总是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如果说当初身中剧毒而参加武林大会，单枪匹马去闯湿婆城都是迫不得已，那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可原谅！

　　然而，当凌霄看见倚在花树下的冷若寒的时候，还是心软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那个少年无力地倒在树下，捂着嘴唇轻轻咳嗽着，殷红的血丝从那纤细的指间涌出……他脸色苍白，白衣却已经绯红，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美丽得令天地动容！

　　“小莫……”柔软的感觉在舌尖颤动，凌霄缓缓靠近冷若寒，心痛地扶住他的肩膀，不知为何自己却抖得厉害。

　　冷若寒抬起头，漂亮的眸子慢慢聚起孩童般天真的笑。努力地握住凌霄的手，让那丝缕的温暖沁入自己的身体，“阿霄，你终于来了……”

　　衰弱无力的低语，凌霄心一颤，跪倒在纯洁的血泊中，将那冰冷的孱弱生命拥入自己怀中，把自己的肩膀给他作为依靠，凌霄忍不住双眼模糊，有液体在眼眶里流淌：“你吓死我了，小莫，一个人跑出来，你知不知道……”

　　“脖子痛吗？”冷若寒轻轻打断了凌霄的抱怨。

　　凌霄身子一僵，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脖子的确正在一阵一阵酸痛。“怎么……”他这才明白箫音的话：身受重伤的冷若寒，怎么可能在自己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离开房间呢？

　　冷若寒勉强抬起头，轻抚着凌霄的眸子，果然有冰冷的液体，沾湿了他的手：“昨夜有人潜入，想把我带走，我反击了他，可是……对不起，阿霄，让你担心了。”

　　“不，是我不好！”凌霄紧紧拥住冷若寒纤瘦的身躯，几乎要把两人揉为一体，颤声道：“是我的错，我好笨，明明要守着你的，还会发生这种事，我笨死了，笨死了！”

　　凌霄的拥抱太紧太紧，冷若寒感觉到了窒息，胸口的伤被触碰到，传来几乎是撕裂的痛楚，可是冷若寒，却扬起了幸福的笑容。

　　“阿霄，不要哭好不好？”在冷若寒眼中，凌霄一直是个骄傲意气飞扬的少年，放荡不羁，无拘无束。可是到底，逃不过感情的迷惘“我不希望看到我的阿霄像女人那样哭。”

　　“还不为了你！”凌霄哽咽着反驳，又翘起嘴巴“哪有你哭得多。”

　　“呵呵。”冷若寒微微笑着，无力地靠在凌霄肩头，任他的泪水滴在自己脸上，他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凌霄的白衣上画了一朵狰狞的玫瑰“对不起……”

　　“一点诚意也没有！”凌霄痴望着自己身上的血玫瑰，突然间觉得，自己拥抱的这少年，是否也正如这热烈的玫瑰？

　　安详的美好，轻易碎去。

　　凌霄恍惚地回过神，才发现明护秋和楚佩玉已经出现在眼前。

　　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凌霄第一个反应，就是下意识地低头，用双手护住怀中的少年。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是他已经感觉到，冷若寒，在发抖！“小莫！”

　　冷若寒已经失去了笑容，默默注视着明护秋，空灵的目光却似冻结了一般寒冷，轻轻依偎在凌霄怀中，像个遇到危险却无能为力的孩子！

　　“啊，莫公子已经醒了吗？”明护秋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尽力转移话题，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容，微微俯下身，似乎想试探一下冷若寒的伤势，刚伸出的手却被冷漠戒备的视线定在了半空！

　　凌霄也很尴尬，他不知道应该该帮哪一边，哪一边都无法割舍！权衡再三，他还是顾及了金兰之情：“小莫，我的义兄……他们也是报仇心切，误当你是有琴慕霜，所以……”

　　“阿霄。”冷若寒轻声打断了凌霄，那双无垢的眼睛里，显出了悲剧般的哀伤。他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视线，樱花飘零落在血泊中，宛似凄美的歌谣“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只有这时候，冷若寒的贵胄身份才让人无法反抗，慵懒的口吻，高贵而优雅，像是在撒娇又分明是命令。冷若寒纯净的眼睛，似乎只映出了凌霄，轻轻环住凌霄的脖子，用孩童才有的软软的语气小声嘟哝：“背我。”

　　在这情况下，凌霄还能说什么呢？将那个柔软的身躯放在自己背上，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互相传递着温暖与信赖。

　　凌霄淡淡看了明护秋一眼，那深藏的幸福，却无法抑制地流露。他更加确定地相信，自己背着的少年，是需要自己用生命来保护的孩子！

　　樱花无言地飘零，留下满地的殷红，是花，也是血。

　　然而留给人心底的东西，却是一个也许才会完结的考验，这个考验，名为“感情”。

　　往昔今昔

　　以后的日子，就在平常中流逝着，如白驹过隙。平凡的幸福，也意外地降临了。

　　这样的幸福，究竟能维持多久，没有人知道。等待着命运的礼物，现在，就紧紧抓住这些微的希望。

　　在凌霄的悉心照顾下，冷若寒也渐渐康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已经过了生与死的考验，再无须任何证明！

　　只是，平凡的幸福注定不能长久，被神明宠爱的孩子，却无法摆脱神赐与的命运，无法抗拒，也无法挣脱。

　　“阿霄，你的义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在一个下午，冷若寒终于问出了早已存在的疑问，看见凌霄惊慌失措的眼睛，他默然。

　　“你还在意那件事……”凌霄垂眼，握住了冷若寒的手。这个少年胸口巨大的创伤，是自己无法忘记的。那么多的血，游走在死亡的边缘，如果让他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可是那两个人，却偏偏是自己指天为誓的兄弟！“他们……”

　　“不用担心，伤害我的身体，不值得我去仇恨。”冷若寒的目光中闪烁着陌生的光辉，手指轻轻滑过胸口的伤痕，粗糙的触感还带来阵阵刺痛，最终停留在了心口“仇恨的种子在这里，有谁伤害它的话，它就会发芽。”

　　“小莫……”凌霄无言以对，四目相投，他的手被冷若寒拉住，一样残忍而温柔地滑过粗糙的伤口，感受并分享那种痛苦。

　　“阿霄，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让我心中的种子发芽……”

　　“我知道了。”没有片刻迟疑，凌霄毫不犹豫地答应。

　　阳光暖暖地投进屋内，撒在冷若寒身上，让他的面孔显得朦胧虚幻，凌霄急欲感知虚幻之后的真实，于是伸出手，向那片阳光轻轻触碰。

　　“少楼主！”箫音却在此时极为失礼得闯了进来。

　　凌霄悻悻地收回手，不快地撇撇嘴，问：“什么事？”

　　箫音偷偷望向冷若寒，他半倚在床上，目光似乎很迷惘，却又似乎洞彻一切。箫音流露一丝不为人知的浅笑，道：“明教主和楚二爷带了大批人马，去了景山村。”

　　“这种小事与我何干。”凌霄更加不快，头也不回地回答，“不过又去缠那有琴慕霜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箫音脸色微变：“可是这一次，红枫教都佩了血枫！少楼主，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么？”

　　“血枫？”凌霄手一颤，竟有战悚的神色流露，那种耗尽了他傲气的恐惧，自然而然地席卷了他清锐的眸子。

　　“小莫，我去阻止，你好好留在这里！”焦急地甩下一句，凌霄匆忙地背上宝剑，如一阵风卷出屋外，甚至来不及向冷若寒解释一句。

　　直到凌霄的身影消失，冷若寒才轻轻叹息。哀伤的目光转投向箫音，这神秘男子脸上的诡异笑容，愈加浓烈。

　　“你应该有话对我说吧？”

　　箫音走上前，步伐轻快显出不凡的轻功造诣。单膝跪在了冷若寒面前：“箫音见过世子殿下。”

　　“不必多礼，我还没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呢。”冷若寒对于身份被揭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淡淡回答。

　　箫音微微一笑：“殿下似乎不在意在下的来历？”

　　冷若寒侧过脸，认真地注视着箫音的眼睛，良久，低声喃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在阿霄身边，但是，与你相比，我却更加在意明护秋。”

　　“不愧为世子，果然厉害。”箫音赞道，“我也是怕他对少楼主不利，才特地来找殿下的。”

　　“哦？”

　　“明护秋深藏不露，表面一心追击有琴慕霜，然而似乎还有更大的阴谋，万一少楼主卷入其中，只怕难以脱身。”

　　“恩。”冷若寒双眉微挑，眸中划过的光辉，显出神明般的尊贵威严，体内那高贵的灵魂，也似乎开始复苏。“其实，那天深夜想带走我的，似乎也是明护秋。虽然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我和他交过手，那种招式，绝对不会错！”

　　“是么？”箫音眼波一动，似乎陷入某种沉思“他明明知道你不是有琴慕霜，还对你动手……难道，他知道你是！”

　　冷若寒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拨弄着片刻不离身的青剑，红红的璎珞划过手心，他突然问：“箫音，血枫是什么？”

　　箫音默然无语，冷冷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片刺目的金芒中，淡淡闪过一道暗影，虽只如虫儿掠过，却已被感知。

　　无情的冷笑浮现于箫音脸上，他看见冷若寒眼中的惊疑不定，不由微微叹息，闲庭信步踱到窗前，院中的樱花正片片纷扬，箫音伸手拈住落至眼前的一瓣，语音漠然：“血枫……就是……格杀勿论！”

　　片刻，房中便只余一缕残香，幽幽散去……

　　樱花树下，总是如此凄迷哀伤，美丽的女子怅然望着树下长身玉立的箫音，似乎已隔世再见。

　　“久违了，依然小姐。”

　　箫音浅浅微笑，然而隽刻于眼中的冰冷却不曾减弱半分，倚树而立，袖底滑落一支玉箫。

　　慕容依然的神色在刹那间改变，怔怔望着玉箫，儿时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心头，她抬起美丽的眼睛，却喃喃无绪：“你……还是依然忠于他……”

　　箫音点了点头。恨，此刻说不出口；爱，也早已被毁灭。“依然小姐不必担心，我至死也会忠于主人！”

　　慕容依然却微微摇头，裙裾摇曳在风中，依稀还是十年前乖巧温顺的她。“……天宇，秋水山庄早就亡了，你又何必如此……舍弃一生自由献给早就不存在的东西，你觉得值得吗？”

　　“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秋水山庄是亡了，可是萧天宇也已经死了！我是箫音，我所追随的，只是主人而已！”箫音冷笑，轻轻抚摸手中的玉箫，讥讽的语音中，是明明爱，却不得不恨。“依然小姐可以对灭族之仇不屑一顾，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仇人怀中，可以看着自己的弟弟被伤害而无动于衷，哼，依然小姐可远比我来得决绝啊！”

　　泪水，毫无意外地涌出了慕容依然的明眸，童年软软唤的“天宇哥哥”声音犹在耳边，可是现在，他却已对她恨之入骨！

　　“你是应该恨我……可是我……我……”

　　“依然小姐的事，我不想过问。”箫音冷漠地打断慕容依然，玉箫轻扬，散落点点杀机，“我和你，已经不是主仆，若你想对主人不利，亦或是伤害凌霄还有世子殿下，我都不会放过你！”

　　绝情之语毫无怜惜地涌出箫音的舌尖，面对那美丽的女子，他竟无丝毫不忍。十年岁月，冲淡不了他心中半点恨意，他慢慢举起玉箫，薄唇翕合，冷斥：“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将不惮出手！”

　　慕容依然浑身一震，望见箫音脸上聚起的杀意，忍不住一步步后退，那个曾经温和谦逊的少年，最后还是和他父亲一样，成为强大而冷酷的高手，拥有杀手才有的冷血目光，眼睛只看着唯一的东西！

　　“你，真的变了。”良久，慕容依然叹息，咫尺之间，她和箫音却已遥不可及，再难交汇！她缓缓伸出手，掠过自己满头青丝，停留住自己的泪水，哀然而笑：“那个神话时就存在的仇恨之种，总有一个要终结，那大约就在不久以后了吧……萧天宇，你真的守得住你的……”

　　“天地若在，吾志不渝！”箫音紧紧握住玉箫，修长的手指有些发白，打断慕容依然，他的目光比山石还要坚硬！

　　“好！”慕容依然摊开手，先前发上的蝶饰已到了手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秋水山庄予我的最后记忆，以此为证，我为秋水山庄做最后一事……我的夫君，已经练成了九重尤公绝刀第七重！”

　　箫音脸色一变，骇然望着慕容依然，却见她将蝶饰狠狠摔去，顷刻四瓣蝶翼俱碎，再无修复可能！“从此以后，我慕容依然与秋水山庄前事后事具无瓜葛，无恩无德！”

　　慕容依然决然转身，再也不曾回头，依然如同十年前那十岁的小女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个死在那人手下，而她，竟握住了刽子手伸向她的手，跨过亲人的尸体，跟着那人离开，永不回头！

　　箫音默然而立，并没有阻止慕容依然离开，直待那个身影消失，他僵硬地俯下身，仔细拾起已然碎裂的发饰，自言自语：“无恩无德……你的血，难道真的没有温度吗？”

　　或许不是吧。手中的玉箫提醒了箫音，他霍然想起了什么，转目望向四周，顿时，心凉如水。

　　樱花无言，箫音眼中，却如血殷红！

　　所重要的，所执着的，在那个魔鬼的身边，七重尤公绝刀，将会唤来怎样的血雨腥风？

　　君情是伤

　　景山村的夕阳，是血红色的。

　　这本是个宁静的山林小村，与世无争。然而某一天佩带血枫的人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村里，无论老弱妇孺，一概就地诛杀！

　　没有任何原因，无辜者的鲜血就染满了苍茫，弱肉强食的江湖法则永远不会更改，阻止的念头，早已断绝在了无法挽回的杀戮中！

　　冷若寒跪倒在血泊中，望着一片死寂的村庄，茫然无措。上次进入这里，还是世外桃源，然而转眼，却成了人间地狱！

　　痛恨杀戮，却无法阻止，甚至有时候不得不制造杀戮！悲悯的少年紧紧握住了拳头，却不知道那涌入心底的愤怒悲伤该如何发泄。

　　“大哥哥，大哥哥？”稚嫩的童音唤回了冷若寒的神志，他急忙转过身，寻找这死寂中唯一生命的声音。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水灵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什么，终于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问：“大哥哥，我找不到哥哥了，你帮我找找好么？”

　　“你哥哥？”冷若寒下意识地重复，环顾满地狼籍，这个孩子的哥哥大概也已葬送在了这场血腥屠杀中了吧。他抱住了那孩子，用身体挡住背后的一片鲜红，生怕它们污染孩子纯洁的眼睛。“好孩子，大哥哥帮你找……你叫什么名字？”

　　“罗小米！”孩子脆生生回答，抱住冷若寒的脖子。“大哥哥，你呢？”

　　“小莫。”冷若寒抱起孩子，向村外走去。他不想在这里再多停留片刻，氤氲着血腥味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

　　才刚刚跨出村子，罗小米忽然指着远处的山坡欢快地叫起来：“大哥哥，你看，你看，哥哥在那里！”

　　冷若寒悚然抬头，只见一大片诡异的红色缓缓流动，再仔细地看，才发现那竟是大批着红衣的教徒，似乎正举行着什么仪式。

　　“哥哥一定在那里。”罗小米骄傲地扬起脑袋，“他是教中最年轻的护法！”

　　这句话让冷若寒哑然。他保护的，原来也是那群刽子手的孩子。

　　下意识地轻点足下，冷若寒的身形如一只白鹘远逸，片刻已欺近了红衣教众，轻飘飘落在了众人之前，他看见了明护秋和楚佩玉，也看见了凌霄。

　　“小莫！”凌霄立刻迎了上来，脸颊略微泛红，似怒又似羞愧，“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明教主何以如此草菅人命？”冷若寒放下罗小米，负手而立，冷冷盯住了明护秋。

　　明护秋微微一笑，闪过一丝淡若云烟的杀气，道：“莫公子所说草菅人命，是指景山村一事么？”

　　“当然。”冷若寒从来没有这么愤怒，狠狠瞪着明护秋，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村民，你怎么下得了手？”

　　“莫公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横加指责，未免太过分了吧！”楚佩玉在一旁冷冷讥讽，瞥了一眼冷若寒，忽略了凌霄不断向他使眼色。“那些人全都是有琴慕霜的属下，死有余辜！莫公子不见有琴慕霜如何，却来非难我大哥，哼！”

　　冷若寒愕然片刻，道：“即便是有琴慕霜的人，也不用赶尽杀绝吧！这样做……与那些盗匪何异？”

　　楚佩玉冷笑，针锋相对：“莫公子倒是仁慈，江湖之中，哪里没有杀戮，就是莫公子你手上，也是沾满鲜血的吧？有琴慕霜与我大哥仇深似海，他的手下是命，红枫教百余教众，难道都是草芥？”

　　“你说什么？”冷若寒的眸子黯然失色，惊与痛毫无顾忌地涌出，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幸而凌霄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他。

　　凌霄小心地扶着冷若寒，垂下眼睛，低声道：“小莫，这次真不能怪大哥，有琴慕霜他，他又杀了红枫教一百余人！”

　　冷若寒微诧，他知道凌霄不会对他说谎，但是……“阿霄，带我去看看。”

　　凌霄一怔，随即摇头：“不行……我不想你又难过。”

　　“我要看一下！”冷若寒坚决地开口，目光落在明护秋身上，莫名地冷了下去。

　　明护秋感觉到了冷若寒的敌意，依然在笑，可是他的眼中，却暗暗流动着杀气“莫公子看过我教教众的惨状，只怕就不会认为在下有什么过错了。”

　　冷若寒不再开口，跟着明护秋步入林子，凌霄不放心也跟了过去。来到一方小土丘上，又是一处人间修罗场！

　　凌霄都不忍地别过脸不敢再看，惨死的红枫教众双目圆睁，至死也闭不上惊骇的眼！

　　冷若寒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眼里的慈悲让他看起来宛如神灵！他解下青剑抱在怀中，用剑锋的冰冷与执着来平息内心的恐惧，慢慢俯下身，他的手指触到了冰冷的尸体。

　　“莫公子，有什么发现么？”明护秋耐心地等待冷若寒一点一点检查尸体，嘴角的冷笑刻满了讥讽。

　　“都是死在一刀之内，只有几个死于丝线一类的武器。”冷若寒声音恐惧而冰冷，回到原先的位置，几乎瘫倒在凌霄怀中，冷冷看着明护秋。

　　“莫公子真是细心。”明护秋点了点头，道：“有琴慕霜武功之高，杀这些人，自然只须一招，可怜他们无辜受累，白白送了性命。”

　　“……”冷若寒低下头，双眸已是雾气朦胧，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以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我要离开。”

　　凌霄点点头，他原本就不想冷若寒的眼睛里出现任何丑陋肮脏的东西：“好，我们先回去。”

　　“不。”冷若寒轻轻吐出一个字，竟然推开了凌霄，茕茕而立的身影衬出他难言的隐痛，“我的意思是，我要离开明月阁！”

　　“嗯？”凌霄显然仍不明白冷若寒的意思，眉头一皱，道：“什么意思，小莫，你要去哪里？”

　　冷若寒心有余悸地环顾狼籍的尸体，带着腥味的风激起他心中的恨，尊贵的护国亲王世子，不得不用无情掩饰忧郁：“你自己保重，阿霄。”

　　“你究竟什么意思！”凌霄向冷若寒逼近一步，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知道他的小莫，又要再一次任性。

　　冷若寒不答，他生死与共的凌霄此刻愤怒如鹰隼，他不想火上加油，慢慢后退，扫过明护秋的目光，是一种战悚和冰冷！

　　“不要走！”凌霄怒喝，他想要保护冷若寒的心，比什么都来得强烈！下意识前去追寻，然而凌霄抓住的，却仅仅是白衣下残留的一点月光。

　　凌霄茫然回头，却蓦然发现，明护秋竟然在微微冷笑！

　　风清清冷冷的，带着绝望的凄丽。

　　如此对待凌霄，冷若寒也是情非得已，他心中的苦涩，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无法排解也不能吐露，这一切，对于这个少年，又何尝不残忍？

　　经过了那么多事，冷若寒已渐渐成熟，已经失去的，再难挽回，譬如韩子衿。可是还拥有的。他却再也不想失去！

　　用自己的方式任性地做着他所想做的，冷若寒忽然就想起了沐言的话。

　　子衿所创造的世界，留给他的幸福，所以一旦发现了再一次痛苦的灾厄，冷若寒宁愿选择冷酷无情，也要守住心中的挚爱，哪怕代价是牺牲！

　　漫无目的地游走，冷若寒又回到了当初的那片树林，脑海中蓦然浮现的影像，那双烟色的瑰丽眼眸，既是幸福憧憬又害怕失去。

　　那个绝丽的人儿，此刻是否还在那温暖的小屋中，悠悠地地抚着琴，让一切都褪去了铅华，臣服于没有尽头的美妙之中？

　　冷若寒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循着原来的路，向霜的小屋走去。忐忑不安的步子里，冷若寒觉得自己很狼狈，然而却还在憧憬渴望，渴望着霜的温柔呵护。

　　人，都是有欲望的。十八岁的冷若寒情窦已开，心底特别的位置，已经装载了他的思念。红尘有爱，人间有情，一切，他都无法抵御。

　　轻轻推开了木扉，小小的屋中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少了它的主人。

　　孤独失落难以抑制地涌上冷若寒的心头，他忽然之间觉得疲惫极了，艰难地迈开脚步，他独自来到床前，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上。

　　雪白的斗蓬就铺在眼前，冷若寒轻轻抚摸着，扬起淡若云烟的笑容。那个时候，是霜为自己披上了这件斗蓬，在子衿离去以后，第一次得到了那种温暖，纯粹出于心的怜爱与保护。霜的手指那么纤长，轻柔的动作也如此熟稔，分明久以失去的东西，在他的手里就这样重现。

　　于是，在那个时候，冷若寒就已经沉沦。

　　如此的思念，冷若寒努力感受着残留在小屋中的霜的气息，点滴化入心头，凝成了名为幸福的记忆。一直到最后，冷冷的香味成了真实的浓郁。

　　冷若寒蓦然清醒，咫尺的幽香，是它绝世主人的印记，缕缕的美妙连记忆都不敢停留，他立刻起身，幸福的花儿在心中刹那绽放！

　　霜就那么幽雅地抱着瑶琴，静静地倚在门框上，漂亮的烟眸停留在冷若寒的脸庞上，流淌着难言的情愫。

　　默默对视的两人谁也没有打破安静，只是将彼此隽刻在眼眸之中。馨香在空气中舞动着，尽力释放它消失前的生命。它们，来自于霜身上。

　　两片红晕染上冷若寒苍白的脸颊，他忽然觉得霜，已经有了些微的改变。依然那么漂亮的面孔，却隐隐透出了凌厉刚毅，柔和的线条化入了一丝硬朗，却更加生动。只是现在，他已不再妩媚，分明是英俊的青年。

　　“你……后悔了吧？”霜忽然冷笑起来，手指在琴上用力一拨，刺耳的乱音划过鼓膜，琴弦根根断裂，纠缠成了一团乱线。

　　冷若寒惊讶地看着霜，脸上有些发热，羞愧地低下头，喃喃：“你说什么？”

　　霜依旧冷冷地笑着，残忍地刺痛了冷若寒的心：“你……后悔……你现在已经不能后悔了！”霜如是说，然后扔下了手中的琴，逼近了冷若寒。

　　“霜，你究竟怎么了？”冷若寒一瞬不瞬地望着烟眸，眼前的霜与记忆中的霜简直判若两人！他在烟眸之中所见的，竟是如受伤的野兽才有的愤怒与森冷！那真的是霜吗？

　　霜俯下身，托住了冷若寒的下颔，烟眸之中尽显狂气，利刃般割入冷若寒的心！“你害怕了吗？你后悔了吗？是不是觉得很肮脏？是不是在憎恨自己？还是说……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女人玩弄？”

　　冷若寒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他根本不懂霜在说什么！明明自己是那般渴望而依恋着那一夜的温情，为什么霜却嫌自己肮脏？

　　“我，不后悔。”冷若寒握住了托着自己下颔的手，冰凉直透心底，他的眼眸里忍不住升腾起水雾，凝成泪珠顺着脸颊淌下。

　　一点一滴，落在霜手上，霜本能地震颤，倏而后退，那张完美的面孔上显出凄凉的笑容。“原来……原来你还是不知……所以才不后悔……呵，既然如此，你看吧！你看吧！”

　　霜闭上眼睛，晶莹的泪珠滚落，纤长的手指略带迟疑地划过胸前，扯碎了整洁的白衣，幽香阵阵，霜的身体在冷若寒面前一览无余！

　　那样完美的胴体！冰清玉洁，锦骨绣心，如玉树琼花，骨愈沉水之香，色夺瑶林之月，几乎可以使神仙堕入凡劫！

　　可是，这样诱人的身体，却属于一个男人！

　　冷若寒的魂魄都被迷醉了，几次蠕动嘴唇，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他的心宛如被琼浆玉露洗过，瞬间已达洪荒！

　　这个时候的冷若寒，只有惊，但依然无悔。“这……就是你的秘密么？”

　　“哼，现在怎么样，还会不后悔吗？”霜睁开双眼，冰冷地盯住了冷若寒的眸子，他看到了惊诧，却忽视了无悔。

　　冷若寒微微垂下头，让停留在眼中的最后一滴泪水流尽，不知道如何回答霜。

　　那个美丽的玉人儿，也和子衿一样难以自拔地陷入了痛苦的爱恋中么？只因为禁忌，他们明明拥有着深入骨髓的爱，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并且脆弱敏感，害怕爱的人受伤，更害怕自己受伤。

　　这充满绝望的，爱啊！

　　“为什么不回答我？”霜厉声喝问，强硬地扣住了冷若寒的肩膀，失去当初的温柔与恬静，逼迫着那柔弱的少年。可是即使在这个时候，他偶尔游离的目光中，却充满了痛苦，绝望的爱把他的心紧紧束缚，让他难以控制地疯狂，因为太害怕，所以即使对所爱的人造成伤害，也在所不惜！

　　“我……”冷若寒惊恐地望着霜“霜，你冷静点，我……”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霜，你听我说……听我说……”

　　“寒……我真的无法回头了……你必须……”

　　“听我说……不要这样……其实我……没有……”

　　“你必须……听着……必须……”

　　“我……没有……没有后悔！”

　　“必须把你给我！”

　　霜蓦然将冷若寒压倒……彻彻底底失去了理智！

　　冷若寒的挣扎很无力，霜的武功还在他之上，再怎样挣扎，面对着已陷入疯狂的霜，依然无能为力，“霜，不要！不要！……放手！”

　　一点月光从冷若寒指尖流泻，可是很快就湮没在了更为强悍的内力下，霜封死了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借着清凄的微光，霜野蛮地撕扯着冷若寒的衣服，欲望和爱让他退化成了野兽，在那双疯狂的烟眸中，竟看不到冷若寒的痛苦与哀求！

　　冷若寒冰雪般的肌肤很快就暴露在了霜的兽性之下，他惊恐地望着霜，感到从未有过的屈辱与厌恶。

　　如果霜问他，他或许会答应，将自己给予这个他所爱的人，可是霜却如此侮辱于他，粗暴地撕开了他的一切秘密，将这一切置于野蛮的掠夺式占有下！

　　冷若寒眼中，生出了绝望的痛，他慢慢闭上眼睛，决定抛弃一切，一旦这屈辱结束，他也将结束自己的一切。

　　霜只是略微迟疑，片刻后欲望还是占去了理智的上风，他吻住了冷若寒饱满的唇，撕开了那具身体上最后一道防线，放纵了自己，粗暴地在冷若寒身上肆虐……

　　难以抑制的痛楚传来，很快就蔓延到了身体的每一寸地方，冷若寒完全绝望了，默默忍受着比死亡还痛苦的煎熬，手指死死陷进了霜雪白的皮肤……

　　“我……我……恨你……”伴着淡淡的喘息，冷若寒无力地吐出一声轻喃，痛苦亦或是快乐都渐渐从脑海里淡去，世界也慢慢地模糊，最后，连霜身上的香味也都消失了……

　　伤痛

　　弄醒冷若寒的吻是冰凉的。

　　霜轻柔地抱着冷若寒，眼神与长发一样散乱。他们靠在床上，凌乱的衣衫肯定了一切的真实，透过被撕裂的衫布而显露出的雪肤，都有着青红的淤痕。

　　“醒了？”霜的声音透着疲倦，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歉意。轻轻握住冷若寒的手，低问：“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冷若寒只是冷冷地抬着头，痛楚传来的地方是难以启齿的，更何况现在他已经心丧若死。本是为了寻求保护而来，得到的却只有耻辱和伤害。挣扎着想要离开霜的怀抱，冷若寒还是无力地跌到在其中“请你放开我，不要碰我。”

　　“你在发烧。”霜淡淡回答，手臂稍微上移一些，托住了冷若寒的头，好让他感觉舒服一些，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目光极为专注，落在冷若寒脸上，似乎又有了月光般的温柔。

　　冷若寒的心冰冷得麻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恨霜还是恨自己。疼痛和高烧都清晰地提醒他昨夜发生的一切，那是他想过的，却不愿意的。“……你让我觉得自己好脏……”

　　冷若寒默默地哭泣起来，曾经被人小心翼翼保护的水晶心再度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于是“啪”地一声碎却，再也无法修复。

　　“等你有了力气，就杀了我吧。”霜依然很淡地开口，疯狂之后的迷惘，在他眼中流转，深切的痛苦挣扎之后，依然不见丝毫悔意。

　　霜俯下身，长长的发丝散在了冷若寒胸前，如一帘瀑布婉转风流。他的目光巧妙地逃避了冷若寒的眼睛，并没有将心中隐密而坚定的愿望泄露出来，然而那种火焰般热烈的爱恋，却依然炽热燃烧。

　　冰冷的吻贴住了冷若寒苍白的嘴唇，他的心一阵刺痛，原来那恋恋红唇，也褪去了那份艳丽。缠绵的吻，包含着的尽是绝望的爱意，揉碎了生命的力量，化成了彼此相守的渴望。

　　我，是否该就此沉沦？冷若寒伤感地想，被肆虐过的身体还残留有耻辱的印记，可是留在心中的印记为何却不是刻骨的仇恨？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冷若寒喘息着问，尽力伸出的手却滑落到霜的胸口，光滑柔软，投下了令人迷醉的气息，足够迷惑整个红尘！

　　霜停止了他的动作，胸前的起伏渐渐清晰，很久的沉默以后，他腾出一只手，再度撕开了冷若寒的衣衫。

　　触目惊心的伤痕盘踞在冷若寒的心口，它正在淡去，却依旧是这具堪称完美身体上的瑕疵。伤痕附近的皮肤有节奏地起伏着，只要伤痕再偏过一点，这节奏就将永远停息。

　　“这一箭……是为我挨的……”纤长的手指划过伤痕，霜满怀疼惜地俯身吻去，低声吐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我是……有琴慕霜！”

　　有，琴，慕，霜！

　　传说中残忍嗜血的魔鬼，终于揭开了身上的疑云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冷若寒面前，他眼里的悲哀与惊诧是令人心痛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魔鬼，竟如此优雅，竟会有如此出尘的气质？

　　“呵……呵呵……”冷若寒痴痴地笑起来，已经不仅仅是绝望了，甚至不是痛苦，不是惊讶，不是悲伤，而是凉。

　　比起彻底冰封的冷，那种凉更让有琴慕霜心惊。淡漠之下，口角却还残留着笑意，可那一抹微笑，却只是死水微澜，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嘲讽，只是笑，笑得连泪水都已经干了。

　　死去的，原是他纯净的灵魂！

　　“对不起……”有琴慕霜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前世许下的约定，说好今生再见，冷冷清清月下，系一根红绳，生死流转也斩不断牵绊，可是诅咒也如影随形。

　　红绳盟约，定下的，却是爱恨交织。

　　或许，不该是这样吧，爱到浓处已成狂，正因为害怕失去害怕伤害，所以才野蛮地掠夺，紧紧握在手中，却忘记了娇嫩的花儿受不了如此炽热的感情。

　　混乱的梦境里，烟色的瞳仁却有了青青子衿的面容，远远站在迷离的花雨之中，带着凄凉的笑容，怀抱的瑶琴琴弦尽断，呕哑不出几个音符轻喃。

　　“请你……原谅我……”

　　子衿飘然而来，不属于他的瞳仁里流淌的目光却亲切而熟悉，虚空中伸出的手坚定执着，不亚于湿婆城中涅磐的决绝！

　　“我……是……有琴慕霜……”

　　蓦然抬首，子衿的脸庞消失在了动人的光辉之中，倾世的容颜伴着冷香阵阵，如花解语，皓齿流芳，剜在心上的伤口难以愈合，留下了不可弥补的裂痕。

　　“请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不是杀戮的使者，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我不得不那么做，我还不想死去，为了我的使命，也为了你！我的寒，你已让我沉沦。”

　　软语喁喁，诉说的又是什么？明明天籁之声，为何听来心却如此疼痛？你说你不想伤害任何人，却为何连我都伤？为什么再一次毁了我的爱，我的心？

　　“骗人……你骗人……”胡乱伸出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了。圆月下高贵的月之神灵，一模一样的面容宛如镜像倒影，可是一颦一笑又明明不同。

　　“你的心，为何还在犹豫？你害怕的，究竟是伤害，还是……爱？”

　　冥冥中，命运如一团乱线，几多纷乱。细细地梳理，某些线断了，某些，却长得没有尽头。世事无常，然而一场轮回之后，又记得多少？

　　“寒，请你不要再哭泣。你的泪水滴滴都伤人，若真如此恨我，那么……我愿意将生命交托给你！在这以前，请听我说。”

　　“欺骗你，我是故意的。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你弄疯了我啊，除非死掉，才能阻止我想要得到你的欲望。我想要……拥有你！”

　　“我想……爱你，窥探你身体的每一点秘密，让我的一切烙印在你身上，作为我的枷锁，我的……证明！”

　　“第一次，我忍住了欲望。我不能……不能毁掉你记忆里的人！可是这一次，我再也无法忍受，你的目光美丽得令我害怕！……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可你，可你却这样纯洁……我好怕我抓不住你……我不能够放手，不然……我会死掉！”

　　“……我还是……伤害你了……寒啊，我真得喜欢你……我不想看你这么痛苦，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也许……也许还会疯狂的……还是会伤害你……我不想，不想……只有死亡才能斩断我的欲望，所以，所以……”

　　“所以怎样？”冷若寒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问。梦里与自己对话的，就是这个名叫“有琴慕霜”的男子吧。

　　每一句都那么清晰，他亦是心伤至深，挣扎于绝望痛苦的深渊。

　　有琴慕霜良久无言，紧握着冷若寒的手竟忘了放开，看着他眼角慢慢滑落一点清泪沾湿枕巾，心，痛得天翻地覆。

　　“我恨你，可是……你却是子衿的轮回……”冷若寒有气无力地轻喃，“有琴慕霜”四个字回响在耳际。心中恨的种子才刚刚发芽，就已经夭折了，这到底是该说幸，还是不幸？

　　“你……知道一切，是不是？”重新把目光投向有琴慕霜，冷若寒眼中的光辉悄然改变，冰凉依旧，却消去了青涩与绝望，有着月光特有的隐秘属性，幽远而不可触碰。

　　有琴慕霜心头微颤，近在咫尺的少年所拥有的双重身份，每一重都足以令彼此受到伤害。“嗯，我知道。”

　　“……那很好，有琴公子。”冷若寒低声回应，支撑着起身，他的神色变得如同洞察一切的操纵者，以淡然的口吻，铸造着机巧权谋。“那我也不必多做解释，有琴公子，愿意考虑一下对付红枫教的事么？”

　　“啊？”有琴慕霜的心，蓦然失去了光明，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是不是，扼杀了那个纯净的孩子？“你……也打算对付红枫教？”

　　“我看过红枫教的尸体，大部分人的致命伤都是刀伤。可是，你并不用刀，用刀的人是明护秋！”冷若寒冷静地分析着，不时微微皱眉。

　　有琴慕霜惟有叹息，一切都无法挽回，可是他的爱，依然炽烈而执着。“的确。不过，寒，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最好还是不要卷入其中。”

　　“怎么可能？”冷若寒清冷地一笑，纯黑的眸子依稀成了金色“景山村灭门，还有阿霄的事……于公于私，我决不能坐视不管！有琴公子，也请你自重。”

　　醒来的冷若寒自始至终都不愿再提那不堪回首的一夜，欺骗自己用时间平抚伤口，他和有琴慕霜的一缕红绳，正是将断未断，然而他却极力地让自己决绝，斩断这一线羁绊！

　　“可是明护秋，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有琴慕霜懂得冷若寒的想法，所以他努力地维系着羁绊，绝对绝对不想失去冷若寒，他的爱自私而专横，却也真挚热烈。朱唇轻启，郑重而又不甘地叹息：“或许，可以称他为枭雄。寒，你可知道红枫典出何处？”

　　冷若寒一时愕然，重新躺下，选了个较舒服的位置：“古籍中红枫记载很多，我又怎么知道。”

　　“是和蚩尤有关。”有琴慕霜伸手撸着冷若寒额前的乱发，见他没有阻挡，只皱了下眉，不由升腾起小小的幸福感觉。“传说黄帝战蚩尤，蚩尤战败被杀，脚拷化成了枫林。所以红枫，也就代表了蚩尤。蚩尤不甘失败，眼看着黄帝部落代代繁衍壮大，于是偷偷传下了九重尤公绝刀，意图东山再起。”

　　冷若寒莫名一笑，忽然想起方文轩似乎也向他提起过此事。“蚩尤后人，我听说他们改名换姓，多次为祸天下。当年商纣王的妲己，周幽王的褒姒，秦时赵高，汉时王莽，听说都是蚩尤子孙。”

　　看到冷若寒的笑容，有琴慕霜稍微安心了些，“嗯。他们虽然得逞一时，到底还是失败了。这其中一些缘由，也要追溯到上古那场大战。”

　　冷若寒掐着自己的手背，似乎也有些神往。“难不成，黄帝也传了什么法子来克制蚩尤后人？”

　　“差不多。”有琴慕霜小心翼翼地分开了冷若寒的双手，见他把自己掐得都是细痕仍无知觉，略微心疼起来。“黄帝子孙虽多，却有一脉一直不为人知，隐姓埋名，习得‘风月七剑’来克制‘九重尤公绝刀’。这一脉，就是轩辕一脉。”

　　“这文轩倒没提过。”冷若寒怔怔地望着手背上的掐痕，应道：“相互战斗了千年，究竟有什么意义？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原来，原来都比不上命运。”

　　有琴慕霜悲伤地微笑，慢慢垂下眼，喃喃：“放心吧，神话之战很快就会停止，只要……两脉再无子孙传下……”

　　心弦轻轻一震，化开了涟漪远远荡漾。冷若寒无端感觉到了失落，甚至想要去安慰正黯然神伤的有琴。

　　他终于没有这么做，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有琴慕霜答非所问，不由淡淡一哂“今夜月圆，不如，出去赏月吧？”

　　冷若寒别过脸，竟有可疑的暗红漫上耳根，不答。

　　“……就算我求你，最后一次陪我好不好？”

　　冷若寒略有踟躇，最终还是伸出手扶住有琴慕霜的肩头，微微点头。

　　…… ……

　　月瑶光

　　淡淡的月光温柔而缠绵，无边无垠的夜幕只为它而成为背衬，轻柔地诉说着彼此心中的情愫，只有风的宁静，与月光勾勒出绝世无双的曼妙幽雅。

　　冷香幽幽，混入几许惘然，玉骨冰肌的两人相互依偎，被神精心透下的柔华映成一对璧人，恰似不在人间。

　　以玉为骨，以月为魂，似兰斯馨，如花解语。

　　这一刻，为何不是永远？

　　“寒……”有琴慕霜的双眸蕴着秋水，映出怀中少年的玉容，心底软软淌过的情，让他想要永远不放手。小心翼翼地开口，他还是残存了一点点希望：“你……还在恨我吗？”

　　良久的静默似乎让有琴慕霜等了一个轮回，凝眸处，冷若寒只是痴痴地望着夜空中的冰轮，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清冷若寒。

　　有琴慕霜惟有黯然销魂，心中是悔是怨，可是那一夜的残忍伤害，终究无法弥补。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冷若寒的长发，指尖流泻的柔暖，让他难以自拔，于是垂下眼，问：“寒，可愿听我弹奏一曲？”

　　怀中微微一动，有琴慕霜看见冷若寒迷惘的伤感：“可是，你已琴弦尽断。”他低低喃呢，掩饰不住自己的渴慕。

　　“琴上无弦，但我心中有弦。”说话间，瑶琴已被有琴慕霜卷到手中。他放开了冷若寒，小心而熟稔地抱住了琴。

　　古朴的琴面上空空如也，弦已断尽，完成了它们的绝响。有琴慕霜置琴膝上，如同久历风雨再见故友，轻轻抚摸琴身。他望了一眼冷若寒，忽然间正襟敛容，修长的十指在无弦的琴上跃动。

　　吟揉绰注，指法入细。

　　有琴慕霜极为专注地操琴，在凄美的月光下，清清冷冷似已沉醉。

　　冷若寒静静地伫立在有琴慕霜身后，衣袂为夜风鼓动，如遗世独立。

　　醉了，心碎了。泪水滴滴坠落，琮琮铮铮和上了无声的琴。

　　琴上明明无弦，可是有琴慕霜的琴声，却清晰地传入了冷若寒心中，恍如湘娥啼竹，列子驭风，呜呜咽咽，清内瑟瑟，却又余韵悠然，哀婉缠绵，多情旖旎。

　　悠悠柔柔，欲语还休。那默然的琴声，似乎填补了什么，只叹婉转：

　　明月含霜，谁共欢言情，淡扫清愁听佳音。

　　夜色浓，何处凡心弄，此意长，碧落苍茫可寻。

　　欲语几时休，不得消停。

　　倚剑眠琴青鸟惊，寻卿相问，可知我心？

　　天地绝，沧海尽竭，卿但语流莺。

　　红绳错，错将此心系，山盟难寄！

　　…… ……

　　冷若寒竟不由沉溺其中，专注地聆听。耳边是一片静谧，可是琴声却在心间传递，唯有心心相印，才能听得这妙妙佳音。

　　有琴慕霜蓦然扣琴，缓缓转过身，望着泪水涟涟的冷若寒，温柔地替他拭去那一点晶莹，问：“你听见了吗？”

　　“洞仙歌……”冷若寒回答，苍白的唇为冰蓝的泪沾湿。

　　有琴慕霜忽然就笑了。绝美的烟眸中注满了苦涩的幸福，他的心，终于被他的琴声传到了，那又有何悔？

　　轻抚怀中瑶琴，随身多年似已通了人性，竟沙沙低喁，可是，终究已无人可听“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从此再无听琴知音，今日便是绝响！”

　　有琴慕霜痴痴长叹，望着冷若寒凄然一笑，便决然举起了琴，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不！不要！”冷若寒忽然醒悟，觉得有琴慕霜仿佛是在摔着自己的生命，剧痛迅速蔓延全身！

　　冷若寒毫不迟疑地扑了上去，用力抱住有琴慕霜的琴，从他手下夺下，然后因为自己的虚弱，跌到在地。

　　只是，他依旧紧抱着无弦的残琴。

　　“为什么？”有琴慕霜也开始落泪，冷若寒撕裂了他的心，他为他疯狂，为他痛，为他哭。“子期死，伯牙摔琴以谢知音。既然你已无意再听我抚琴，我亦不会再为他人操琴，那我留它何用？”

　　哀莫大于心死，有琴慕霜也开始感到了绝望，没有冷若寒，他已经活不下去了，可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少年，他也再不忍伤害，何去何从，两人的心都已迷惘，既然天不容我又何必一生痴缠？

　　冷若寒默默起身，望着凄凄冷月，心中既爱又恨，百感交集，十指扣空弦，亦无声地抚琴。

　　前梦魂消，凄语哽咽，《洞仙歌》罢心茫然。既然沧海桑田意，何故相倾相知难？

　　此心已知，此情已晓，青鸟可问瑶台路，相顾成泪看君颜，不欲语，冷若清寒。

　　曲毕，冷若寒神色凄楚，缓缓仰头，问：“你可明白？”他一言未尽，便猛然双眉微颦，以袖掩住嘴唇，竟然呕血！

　　有琴慕霜顿时心痛不已，俯身将冷若寒并琴揽入怀中，看着那殷红玲珑的唇，轻轻拭去血迹，现出原本的苍白，叹道：“踏莎行……”

　　冷若寒肯定地点了点头，吃力地抬起头，掌风微微扫过，落下一束长发在那玉手之中，垂眼道：“就将这一束发重新续弦，琴声妙绝，愿来日再闻君操琴。”

　　他将发束和琴俱都交在有琴慕霜手中，向着已然痴了的有琴慕霜冷泠泠一哂，道：“我明日要去栖霞岭。”

　　“啊？”有琴慕霜一诧，冷若寒已离了他的怀，衣袂翩翩，月下茕茕，那一片淡然玉洁冰清，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喁喁软语。只是那孤零零的少年已经无心诉说，清笑恍惚如梦，一瞬间，便已是千年惘然凝眸。

　　剑约

　　有琴慕霜握着一束断发，恍惚庄生梦蝶，柔柔滑滑的发丝软软飘动，还残留着主人特有的气息。琴、发相依，有琴慕霜的心痴迷了，他在小小的木屋外盘膝而坐，明眸中闪烁的光辉，名为“幸福”。

　　娴熟地将发丝化作琴弦续上，琴亦有了灵魂。缠绵的生命化作了永无止境的旋律，有琴慕霜于是一夜无眠，含泪拥着怀中的琴，他难以抑制心中涌动的情缘，绵延如水在心头不断徘徊。

　　坐至旭日东升，动人的旋律已然成为有琴慕霜的幸福。一夜多情，留给他这一首妙音，却不知可是千年之前，月神手中青琴低吟浅唱的那一支？

　　琴意潺潺，恍如湘灵鼓瑟，以露水坠地之音相和，珊珊娇婉，清泠动人。

　　见之是清风徐徐，遗世幽远；想之是花落花飞花满天，百蝶翩翩随衣舞，弹者有情，听者有意。

　　纤艳之中，却又清秀可人，朝闻夕死，亦不枉此生。然而此音此情，却只为一人而来，冷语若知寒？

　　木扉“吱呀”一声开了，冷若寒负着青剑出来，眼波流转，落在那新续的弦上，不期然微微一笑。

　　“寒？”有琴慕霜扣住琴，望着玉人似的冷若寒，赶忙起身，却又无话可说，只好随便问道：“你要去栖霞岭？”

　　冷若寒仍对有琴慕霜有些生硬，大约依旧无法释怀，拘谨地点点头：“嗯，我要替子衿做一件事。”

　　每一次提起“子衿”，冷若寒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小小的幸福，有琴慕霜不由嫉妒起那个青衣男子，然而他明白，那已经是冷若寒心中不可替代的存在。“寒，我陪你去好不好？”

　　冷若寒垂下眼帘，颊边染上了一抹红晕，绞着衣角嗫嚅：“……我，我不认识去栖霞岭的路。”

　　有琴慕霜一怔，瞬间明白过来。轻飘飘落在了冷若寒身侧，伸手想抱住他，迟疑片刻，还是慢慢放下了。

　　微微点头，有琴慕霜决定带着冷若寒去栖霞岭。

　　两人白衣胜雪，朗涵仙露，翩翩若游龙，飘逸而出尘，不消片刻，已驻足于约定之地，抱琴的男子，负剑的少年，俨然一幅名画。

　　冷若寒的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有琴慕霜忍不住小心地替他擦去，后者没有拒绝，眸中的星光又显出了初时的悲哀与苦痛。

　　“子衿……”冷若寒解下青剑，望着冰冷的剑锋，似乎又看见了子衿那锋芒毕露的笑容。

　　殷红的玫瑰漫天飞舞，他转身，拔剑，漫天青光绚烂，令星辰失色。

　　他微笑着守护，抱起小小的孩子，宠爱着他：“小东西，又不乖了……”

　　他执着地选择死亡，抱着邪恶的青花坠入地域，从容地嘱咐：“若寒，你要好好活下去……”

　　……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冷若寒永远都记得子衿的笑容，他知道子衿已化成了青剑，于是他对青剑倾诉一切。满怀幸福的哀伤，只能叹息玫瑰夭折地太早……

　　“有琴……”冷若寒失神地唤，他已经分不清爱与恨，过去与未来。瞳孔里惊世绝丽的男子，正忧伤地低着头。“有琴，我想一个人上去。”

　　有琴慕霜愕然，却看见冷若寒含着泪微笑：“我想让子衿看看我，我一个人也可以呢……”

　　你真的可以么，单纯的孩子？如此想着，有琴慕霜依旧点了点头，目送冷若寒上山。

　　或许，太爱他了，连这样也要担心呢。

　　林木苍翠，鸟鸣声声悦耳动人，冷若寒却无心聆听。他拾级而上，向着约定的地点慢慢走去，可是直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谁？

　　十年，似乎已经是太遥远的过去。十年前的子衿，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吧，与一个孩子定下的约定，对方是否会遵守呢？

　　冷若寒不知道，但他依然代替子衿来赴约，因为青青子衿，是绝对不会爽约的！

　　冷若寒一路到了栖霞岭上，只见苍林翠竹之间，早已有人等候了。那清颀的背影，被阳光衬得点点发亮。

　　眼见对方没有失约，冷若寒却不由迟疑。他虽然是代替韩子衿前来，却忽略了这既然是比武之约，自然免不了动手。

　　韩子衿以“幻龙六剑”独步武林，而冷若寒，则根本连剑法也不会！

　　冷若寒正举棋不定，那男子却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冷冷地转身，日光只在刹那一黯，长剑已然在握！“你来了？”

　　“嗯？”冷若寒应声抬头，蓦然便怔住了。眸中映出的身影那么地冷漠熟悉，戾气似乎从来未曾从那个男子身上退去，他恃剑而立，无情的杀戮之意在眼底浮动，仿佛要将冷若寒完全吞噬。

　　那人显然也颇为惊讶，方才全神的戒备顿时便松懈了，略微垂下剑锋，冷冷问：“莫公子，你怎么会来这儿？”

　　冷若寒被他凌厉的眼神刺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目光却小心地打量着楚佩玉，这每一次出现都充满煞气的男子，握着剑，双眉紧蹙，桀骜的面孔上带着明显的不快。

　　“楚公子又为何在这里？”权衡再三，冷若寒没有直接道明来意。他不敢肯定楚佩玉是否就是和子衿定下约定的人，他也隐隐希望不是。

　　楚佩玉挑着眉，很不耐烦：“赴约。”

　　冷若寒微诧，追问道：“赴约？青青子衿之约？”

　　“嗯？”楚佩玉愕然，上下打量着冷若寒，见他抱着剑，不由仔细审看，却又和当年所见的青衿剑全然不同，便问：“莫公子怎么知道，你与青青子衿是什么关系？”

　　冷若寒一时结舌，怔了好半晌，才小声道：“子衿……子衿是……我的兄长。”

　　楚佩玉并不在意，只皱了一下眉，继续问：“那他现在何处，为何不来？”

　　泪水，就那么清冷地忽然落下，冷若寒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对于子衿的思念再度被楚佩玉挑起，他哽咽着，缓缓举起手中的青剑，青芒熠熠，分外动人：“他在湿婆城中自堕熔岩，浴火涅磐，化成了这一柄剑。”

　　“他……死了？”楚佩玉颓然后退，望着锋芒毕露的青剑，一时为之神夺，片刻之后，忽然以手加额，叹道：“我倒忘了，原来那韩子衿便是青青子衿……那么……”楚佩玉忽然紧盯住冷若寒澄彻的眸子，身上的戾气消弥大半，显出丝缕迷惘：“你是替他来赴约，莫公子……不，世子殿下？”

　　“我只是想证明子衿不会失约。”冷若寒轻轻拭去泪水，咬了咬嘴唇，忽然清冷而幽雅地笑了。“楚公子，在下姓莫，莫青寒。”

　　楚佩玉心中一沉，发现眼前的少年竟如此深不可测，仿佛置身于烟雾中，让人无法琢磨。他的笑容明明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却又如此纯粹。

　　“那么……莫公子要替韩子衿与在下斗剑？”

　　“我不会剑法。”冷若寒实话实说，敛容，微微凝眸。“但若我用残月心法与你比试，又没有什么意义。”

　　“莫公子是看不起我的剑法么？”楚佩玉却误解了冷若寒的意思，他心比天高，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即使已经败过两次，依然无礼地第三次向冷若寒出手！

　　剑光点点，这一剑的凌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冰冷的剑气掀起了狂风，让杀意在刹那充斥天地！

　　楚佩玉的剑法气势磅礴，宛似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地卷向冷若寒，中间夹杂着雷霆万钧之声，如万马奔腾，干戈四起！

　　这一套剑法，脱胎于《诗经》，有天子出征之恢宏气势，名唤《常武》：

　　赫赫业业，有严天子。

　　王舒保作，匪绍匪游。

　　徐方铎骚，震惊徐方。

　　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冷若寒心下略惊，不曾见过如此大气的剑法，剑法中所蕴的乾坤，竟至于可以包纳一切！

　　剑有剑心，剑法则赋剑剑魂。如韩子衿，方文轩的剑法，只守着心中一念，只为一人拔剑，是为小爱；而为天下人拔剑，为着鸿鹄之志拔剑，则为大爱；然而楚佩玉这一套《常武》，却化干戈为戾气，业障难消，竟是大怨！

　　冷若寒不由叹息，这《常武》本是止战之殇，却因楚佩玉戾气太盛，化成了血腥魔剑，白白糟蹋了。他足下轻点，几乎衣不沾地，片刻滑至楚佩玉身侧，屈指弹向他腕上。

　　楚佩玉新习《常武》，还不纯熟，见冷若寒已经欺来，连忙手腕一转，生硬地收回剑势，反刺冷若寒。

　　楚佩玉的动作不可谓不快，然而太急切赢过冷若寒却让他忽略了一件事，如此匆忙生硬地收回剑势，那股霸道异常的剑气就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反冲向毫无防备的楚佩玉，一旦灌入他的手腕，即刻便将震得他经脉尽断！

　　待楚佩玉发现已经晚了，只好认命，想来反刺的那一剑，也必然碰不到冷若寒，他叹息一声，忽然间身子一震。

　　在这样黑暗的江湖，那个少年，居然依旧保持着这般纯净悲悯的心。

　　柔和的内力如春风荡入楚佩玉体内，全力抵抗着涌泻进来的剑气，白皙冰凉的手扣住了他的血脉，柔软稚嫩像是属于孩子。可就是这么一双手，另一只手却握住了剑刃！

　　血，顺着剑刃滑落，温暖而不带枭戾。乖张桀骜的剑客终于被震动了，抬眼望向冷若寒，后者的脸色愈加苍白，却仍然带着淡淡的笑容，美丽地宛如水中之月。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楚佩玉感到心中似乎在疼痛，但他很讨厌这种感觉，如果一个剑客做不到真正绝情，那又怎算得上顶尖的剑客！

　　楚佩玉舍弃了自己的剑，憎恶剑上沾了如此纯净的鲜血，他用力收回手，向后退开。“为什么救我……我不需要你的恩惠！”

　　冷若寒呻吟一声，竟一下子瘫倒在地，勉强用双手撑住自己的身体，声音已然衰弱无力：“请你……把子衿剑给我……”

　　楚佩玉为之气结，眼看着冷若寒如此孱弱，难抑心中的悔意，可他偏不肯承认，扫了一眼被冷若寒遗在远处的青衿，却始终不肯上前：“你武艺高绝，何必要我帮忙，折辱我么？”

　　冷若寒眸中一黯，慢慢低下头，神色渐渐变得刚硬起来，咬着牙挣扎着起身，很久，才勉力站稳。他不再看楚佩玉，步履蹒跚地拾起青剑，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忽然微微一笑：“害人终害己，若无法压制心中的暴戾，便不要勉强自己修习如此霸道的剑法。”

　　“你什么意思？”

　　“请好自为之吧。”冷若寒已近油尽灯枯，一面说，一面准备下山，几乎每一步都是一个踉跄。

　　正在此时，一支鸣镝忽然划破了天空！

　　伤

　　尖锐的声音消逝于湛蓝的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冷若寒下意识地抬起头，用目光追随着鸣嘀远去的方向。

　　“这是……大哥的信号，难道出了什么事？”楚佩玉亦看见了鸣嘀，心中略微惊讶，匆匆赶下山去了。

　　冷若寒见状，这才想起有琴慕霜还留在山下等他。心中一点点蔓延起担心，扩散到整个身体里，呐喊着说：“不要！不要！”吵得冷若寒头昏脑涨。他几乎没有意识地双足轻点，宛如一片白云般逸下山，微扬起的衣袂沾了点点血迹，如一丛丛腊梅开着，瞬间已经远得追逐不到。

　　还没到山脚，冷若寒便听见了充满杀气的琴声，他加快了步伐，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疾逸而去。

　　冷若寒小心地戒备着四周，杀气虽然炽烈，却并不杂乱，纠缠在一起，绝不拖泥带水，反而隐隐磅礴雄壮！

　　这附近的人并不多，却无疑都是顶尖高手。冷若寒不由担忧，飞快地转过密林，停下了脚步。

　　一共五个人。明护秋，楚佩玉，凌霄，有琴慕霜还有一个妖艳的女子。

　　情势对有琴慕霜颇为不利，明护秋正与凌霄，楚佩玉轮番攻击他，三个人同气连枝，滴水不漏！

　　明护秋刀法精纯，紫色的辉光如寒心一点，片刻冰冷地几乎让人骨头结冰。他是正面迎向有琴慕霜的，却似乎无意向他挥刀，每招每式都是落在那一把琴上。

　　后来加入的楚佩玉一直觑着有琴慕霜的右肋，不断趁隙出剑，剑法之凌厉，依旧世所罕见。

　　凌霄在有琴慕霜的左侧，“落梅夜晓寒”依然是惊世绝艳，令人叹服，可是凌霄似乎心有疑虑，出剑时留势三分，只让人觉得是在敷衍。

　　那妖艳的女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四人鏖战，全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然而那双狐魅的眼中，却也暗暗藏了杀机。

　　在那样周密的攻击下，冷若寒觉得若是自己，则连一分胜算也没有了，可是有琴慕霜在这种情况下，居然镇定自若！

　　有琴慕霜依然在弹琴，纤细的手指翻飞在弦上，有着令神佛都叹息的美丽。微微笑着，全不似在万分凶险的交战中，脚下的步子看似零乱，却也隐隐有着章法，宛如某种轻灵的舞蹈。

　　琴声无形地化为了利刃，隐藏着美丽的杀机。冷若寒注意到，有琴慕霜所有的反击都是冲着明护秋一个人的，对于凌霄和楚佩玉，却只是轻巧地避开。

　　面对有琴慕霜的反击，明护秋均不动声色地化解了，他武艺之高，只怕不在有琴慕霜之下！

　　是上前阻止这场大战，还是加入其中插上一手呢？冷若寒正在犹豫，忽然发现三枚银针在他的眼角一闪而逝。

　　“小心！”下意识高呼提醒，冷若寒身影翩然一扬，已经拦在了妖艳女子身前，广袖轻拂，右手纤巧地一点，已弹中对方皓腕，只听“叮叮叮”三声，三枚还没出手的银针落地。饶是那女子气得脸色发青，冷若寒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转目去看那已经射出的三枚银针。

　　琴声忽然一变，叮当两声，做了个背锁，仿佛化了一只手出来，三枚力量惊人的银针竟被迫得毫无预兆地落了地，顷刻煞气全消！

　　有琴慕霜的目光透向冷若寒，不由流露出幸福而温柔的暖笑，轻轻巧巧扣住弦，翩然向后退去，身止衣静，茕茕而立。

　　那边三人也无意纠缠，一同收势退回妖艳女子身畔，与有琴慕霜两边对峙，一时间紧张地令人窒息！

　　倒是只有凌霄，又惊又气又喜，连剑也来不及收回，便扑上来抱住了冷若寒，面有愠色地吼：“小莫你这大浑蛋，到底去哪里了，担心死我了！”

　　“阿霄……”冷若寒无言作答，却微笑着垂下眼睛。

　　“嗯？”凌霄蓦然抬头，周围杀气浓烈似乎对他全无影响，他的眼中就只有冷若寒而已！“你快给我解释清楚！不许敷衍我，不许避重就轻，不许说谎，不许说‘我没什么’，不许说‘你别担心’，不许说‘我会照顾自己’不许……”

　　“那我保持沉默好了。”冷若寒好不容易插上一句“阿霄，你的口气越来越像文轩了……”

　　凌霄突然抓住了冷若寒的手，却没有再说什么，心疼地看着上面深深的伤口，默默撕了一片衬里的干净丝布，小心翼翼地为冷若寒包扎。

　　冷若寒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凌霄此刻的模样好像初学绣花的女儿家，虽然很认真，却还是笨手笨脚的。冷若寒不由忍俊，趁机避过凌霄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围的形势。

　　有琴慕霜自然也看到了冷若寒被划伤的手，一时间双目如电，狠狠地瞪向楚佩玉，手中扣弦瞬间紧了。

　　有琴慕霜的杀气才略微改变，已被明护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将紫芒刀掩在身后，诡异的目光中透露出危险的气息：“看来，阁下才是真正的有琴慕霜！”

　　有琴慕霜冷哼一声，精致的目光扫过冷若寒身边，在他背后的妖艳女子身上顿了一下，又片刻飘得远了。“这么大张旗鼓地捉拿我，却还不认得我么？”

　　明护秋露出满意的笑容，应道：“今日见了有琴慕霜，在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闲话少说，敝教上上下下数百教众无辜丧命，你总要给个交代吧？”

　　有琴慕霜心中忿然，然而明护秋距离冷若寒不过几步之遥，只好不动声色地忍下这口气，冷冷回答：“交代？某些卑鄙小人干了什么也算在我头上，也要我一并交代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一旁凌霄已为冷若寒包扎妥当，听有琴慕霜话中有话，不由勃然大怒，又想起上次冷若寒无辜挨了明护秋一箭也是因他而起，更加怒火中烧，当即身子一滑，反手祭起青鸾，“唰唰唰”几剑，已呈现出“落梅夜晓寒”起手势，眼看便是一剑万梅纷落！

　　凌霄剑至一半，忽然顿住。他诧然侧目，冷若寒已经翩翩而至，宛如一片飞雪，欺上青鸾剑，降魔印当先落下，破了“落梅夜晓寒”！

　　“小莫，你干什么！”凌霄气愤难消，却又怕伤着了冷若寒，无可奈何收剑，身形立刻凝止！他心中忽然一动，似乎是心有灵犀，插剑在地，转过身子，张开双臂，接住了倒下的冷若寒！

　　强烈的晕眩不断袭击着冷若寒的神智，他亦明白现在出手的确是在勉强自己，缓缓仰起脸，悲伤地望着凌霄：“阿霄，不要。”

　　凌霄一时无措。

　　冷若寒竟然请求他放过有琴慕霜？没有政治目的，也不曾有过什么恩情，就只像孩子一样请求，凌霄的心乱了。眼角的余光告诉他，那个传闻中的冷血魔鬼，正忧伤而宠溺地望着自己怀中的少年，那目光，竟与已逝的青衣男子一模一样！

　　“为什么？”良久，凌霄蠕动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地问。

　　冷若寒的哀伤，如花飘零，他不知道自己该对凌霄说什么，那种感情太紊乱，乱得他已经不知所措。

　　“你……不能……伤害他……”冷若寒低垂眼眸，面容愈发苍白。

　　“什么？小莫你说什么？”凌霄根本不明白冷若寒此刻的心情，疼惜地托着他单薄的身体“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他轻轻摇晃着冷若寒的身体，试图让这少年正视他所提出的问题，但他不知道，冷若寒此刻头痛地快要裂开！

　　知道这一切的，只有有琴慕霜。

　　“放开他！”再难以忍受看着心爱的人受苦，有琴慕霜终于出声喝止，弦上一阵乱音滑过，他已经从凌霄怀中夺过了冷若寒，让那孱弱的身子靠在自己温暖的胸膛里。

　　凌霄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才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他立刻拔剑，仿佛一只发狂的鹰“有琴慕霜，你放开小莫！”

　　有琴慕霜皱起眉，看着怀中虚弱的冷若寒，虽然还未开口，就已明白了他的心意。他安慰地点了点头，轻拍冷若寒的肩，微微一笑。

　　“你快放开他！”凌霄更加愤怒，眈眈向着有琴慕霜，他似乎全然忘了对方的力量有多么可怕，惯入剑中的杀气愈来愈强。

　　怀里的少年倔强地支撑着仅存的意识，缓缓脱离了有琴慕霜的扶持，温柔无奈地望着他的挚友，一字一句如清玉坠地“阿霄，你绝对不可以伤害有琴！”

　　凌霄如遭雷击！他的小莫，他的神，竟叫他不要伤害有琴慕霜？可是……那个人，不是你最为厌恶的刽子手么？凌霄不肯相信地望着冷若寒，那美丽的脸上，的确没有任何不甘心，反而写着无悔，他心如刀绞：“小莫，他对你说了什么？你轻信他是不是？有琴，你竟称他为有琴？”

　　“我在你眼中竟如此无知么？”冷若寒咬着嘴唇，正对凌霄的怒火“阿霄，我会判断我所知道的事情，你就不能相信我么？”

　　凌霄苦笑，语气也软了下来，夹杂着无奈：“你的判断？小莫，你竟对这魔鬼抱有希望么？”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冷若寒黯然低语，真想把他所发现，疑惑的东西全部告诉凌霄，却又同有琴慕霜一样有所顾忌，不愿意伤害他的挚友，只能自己承受煎熬。

　　胸口的血仿佛都凝固了，窒息般的痛开始慢慢扩散。冷若寒忍不住皱起了眉，强忍着痛问：“凌霄，你不愿意相信我么？”

　　薄唇间滑出的名字，深深割痛了凌霄的心，陷入两难境地的他，忽视了冷若寒所忍受的疼痛，忽视了他心中的苦：“原谅我，小莫，我不能再因为你的任性而让你受伤。”凌霄冰冷地回答，向有琴慕霜举起了剑。

　　痛，迅速席卷了冷若寒的身体，他再也无法支持，颓然跪在地上，不得不拼命捂住嘴唇，鲜血从指缝狂涌而出。

　　“小莫！”凌霄几乎心跳骤停，惊骇地连剑也控不住，“青鸾”落地，它的主人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抱住了冷若寒孱弱的身子，“小莫，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冷若寒急促地呼吸着，慢慢放开了双手，朱红一片。凌霄的心都颤抖了，那鲜艳的红映得他一阵恍惚“怎么会这样，小莫？你怎么，怎么会吐血……小莫！”

　　“呵……”冷若寒低声呻吟，苍白的面孔与鲜血刺目地对比，宛如一碰即碎的雪花，他淡漠地推开了凌霄，无力地瘫倒在地，澄彻的目光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低唤：“有琴……”

　　“寒。”有琴慕霜俯下身，腾出了琴的位置，好让冷若寒有所依靠，疼惜地拭去冷若寒唇角的血迹，他空灵的眼中似乎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疼么？”

　　出乎意料，冷若寒竟乖乖点了点头，虚弱地倒在有琴慕霜怀中，握住他的手，乏力地闭上眼睛，“有琴，我们走吧，我好累。”

　　有琴慕霜微微点头，柔声道：“好，你先休息吧。”他小心地抱起了冷若寒单薄的身子，旁若无人地转身离开。

　　凌霄失魂落魄地望着远去的背影，脚下似有千斤重，他和冷若寒之间的滴血情缘，原本该连轮回也无法冲淡，可是红尘纷乱，当这份缘因为仇恨与误会而被掩盖，维系两人的羁绊也正经受到挑衅。

　　“小莫……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凌霄哀伤地下了结论，心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

　　楚佩玉将青鸾物归原主，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凌霄的肩：“成长对于他是必要的，但是，三弟你也是一样的。”

　　凌霄一怔，目光随即暗淡：“可我……不想再见他受伤。”

　　往事

　　有琴慕霜和冷若寒才下栖霞岭，便被人拦住了。葛衣在身的男子负着长剑，骨骼清新飘逸，武功造诣不凡，见着有琴慕霜，他半晌不言语。

　　有琴慕霜见来人背着长剑，绝美的脸上冰成了霜，冷漠无情的笑靥有着残忍：“是你啊！”

　　“少……少主人！”闻言，来人露出了笑容，自袖中滑出一支长笛，双手虔诚地托起，单膝跪在了有琴慕霜面前“参见少主人！”

　　“想不到你还留着玉笛。”有琴慕霜清冷的目光一黯，冻结的视线里有几分嘲笑，“我都认不出你了，云若离！”

　　云若离低着头，不敢正视有琴慕霜清冷的眼眸：“若离未曾尽职守护少主人，请少主人恕罪，然而玉笛在身，若离片刻不敢忘了少主人！”

　　“呵！”冷笑着注视伏跪于地的云若离，有琴慕霜烟眸中的光辉却依然冷漠如霜，“你凭什么？”

　　云若离面露愧色，以额触地，换了双膝下跪，低声道：“若离该死，竟然醉生梦死了七年，辜负当年老庄主的栽培之恩，若离一直浮居金陵，在莫愁湖畔开了一家小酒馆，日日醉饮，不过……”云若离直起身子，炯炯有神的目光显出了他的精干，双手紧握玉笛，他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云若离已经清醒了，愿蒙少主人不弃，让若离再为效力，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不必了。”面对云若离的一番剖白，有琴慕霜冷漠地拒绝了。他是轻易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哪怕年幼时连性命也可以交托的人！“你所效忠的秋水山庄十年前就毁了，你早已经是自由之身！”有琴慕霜冷冷说完，抱着冷若寒转过云若离，毫不犹豫地离开。

　　“少主人！”云若离蓦然抓住有琴慕霜的衣袂，倔强地仰起头，“云若离……当年对玉笛立誓，并非效忠于秋水山庄，而是，效忠于您……有琴慕霜！”

　　“呵！”有琴慕霜冷笑着，孤独的恨意在他的心头复苏，积郁了太久，他变了，不是那时那个单纯的孩子，他孤僻，阴晴不定！“我不会相信你，不会相信任何人！”

　　内力如同奔腾的野马狂泻而出，疾风般卷向云若离，而后者却以血肉之躯，毫无防备地承受着无法承受的攻击！

　　云若离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脯都已被这一击击得粉碎，喉头又腥又甜，“噗”地喷出了一口血！然而，依然不肯放开有琴慕霜。他抬着头，目光落在有琴慕霜臂弯中的少年上，那张如玉石雕刻的脸庞，是那么安心地依靠着这个冷酷的男人的怀抱，“即使，是这个孩子……也不相信么？”

　　有琴慕霜的心一震，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望着怀中毫无戒备的少年，那种无法被补偿的美丽。

　　“相信”此物，或许在这颗已经死过一次的心中，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了吧。正是因为“不信”，才深深地伤害了这个荏弱的少年，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已将不可逾越的屏障筑在了两人之间，早晚有一天，他心中所有的苦会全部倾泻，那个时候，他或许，会生不如死！

　　“他不一样！”有琴慕霜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心中一个隐秘的角落，不受控制地藏进了某种东西，他只能小心地呵护，因为伤它，痛得却是自己！

　　云若离慢慢松开了手，对于那样的有琴慕霜，他无可奈何。“少主人，云若离不会再背弃自己的誓言，若您有任何需要，请来朝月寺，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回林吟小轩，那个地方已经被红枫教所掌控，请少主人多加小心！”

　　云若离声音艰涩，随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丝毫没有把自己的伤势放在心上，窥探着有琴慕霜的神色，犹豫地开口，即使这样会再度触怒这脾气古怪的少年！“……少主人，这孩子气血中虚，似乎有先天不足之症，若不好好调养，只怕……”

　　“我知道！”有琴慕霜转身就走，不曾有丝毫留恋。

　　他的恨他的情如一团乱线交缠，怎么也梳理不清。

　　“不能回林吟小轩，又要好生调养，那我要带他去哪里？”有琴慕霜烦躁地嘀咕着，因为走得太快，额头上已渗出了点滴汗珠，被沾湿的头发不听话地往那白皙的皮肤上乱贴，毫无顾忌地与长长的睫毛窜通一气骚扰烟色的美眸。

　　有琴慕霜拼命眨眼，想赶走那缕顽皮的长发，然而总办不到。正在懊恼的时候，冰凉的指触让日光黯了，轻轻巧巧挑起了调皮的头发，“有琴……”

　　有琴慕霜寻了一棵树荫较大的树，小心地放下了冷若寒，那种荏弱和苍白，漂亮地好似瓷娃娃，有琴慕霜认真地看着，却一句话也不说，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竟晶莹剔透。

　　“寒……”他轻喃，这一刻软弱无比。

　　“有琴……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对待他？”冷若寒没有逃避有琴慕霜灼热的目光，反而稍稍仰起头，温柔地与他对视。

　　有琴慕霜不安地别过脸，强作冷漠：“你不明白……寒，你不该轻易相信人，比如我，我那样地伤害你……”

　　“不要再提！”冷若寒嫌恶地打断了有琴慕霜，然而这自然流露出来的嫌恶，却是对于自己的身子！“你和叶祈一般，连真心相对的人也不相信，你可知道，这对于他们，有多残忍！”

　　“我知道！可是若是被背叛与欺骗到心都毁了，你要我相信谁？！”有琴慕霜哀然冷笑，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一涌入脑海，黑暗残忍血腥肮脏，充斥于年幼时的每一个日子！“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江湖，那种肮脏，不是你可以想象的！寒，你想知道真相么，你想知道，那些，那些……你可知道这具身子肮脏到什么地步，你可知道这双玉手沾了多少血！”

　　有琴慕霜压抑着感情，把头埋在冷若寒的小腹上，双肩不断颤动，那个黑暗的过去，他本想凭着绝世的武功全部抹杀！可是面对冷若寒，他依然无法隐瞒。

　　冷若寒柔柔地拥着有琴慕霜，他是爱他的，宽容地抚慰着他心中流露出的软弱，低低叹息：“你是害怕再被伤害。”

　　“寒，你绝对不能……你不能被那黑暗所污染！”有琴慕霜的肩头耸动着，紧紧抱住冷若寒，整个人都陷入了狂乱！“我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很久以前，我和你一样，我家是武林世家，父亲，母亲，我，还有一个姐姐，我们那时很幸福。那个时候，我也很天真地想象着江湖，很单纯的江湖。”

　　“我九岁的时候，遇到了灭门之灾，父母都死了，唯一的姐姐，竟然扔下我跟着凶手走了！那是我第一次被背叛，当时我怕得要命，哭着喊着，可是姐姐连头也不回一下。于是我天真地去追她，拉着她的衣角叫她不要走，结果，只换来那个凶手的一刀，就划在我心脏边上。”

　　“我昏迷了七天，差一点死掉，是我家里幸存的两个属下萧天宇和云若离救了我，他们带着我在江湖上到处流浪，被人看得连乞丐和狗都不如，任人侮辱和欺凌。后来萧天宇和云若离为了替我父母报仇，以断箫剑和孤笛剑之名现身江湖。可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让别人知道了三个好骗的小孩身上有绝世武功，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一面假惺惺地说要帮我们，一面就骗秘笈，心狠手辣地杀人灭口！”

　　“就这样胆战心惊地过了三年，我们到处被人追杀，后来一次，萧天宇去引开敌人，让云若离独自保护我，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他把我遗弃在了破庙！他说他去找食物，让我在那里等他，然后就一去不复返，可笑我那么天真地相信他，在那间破庙等了他三天三夜。”

　　“后来，我只能独自在江湖上流浪了，那时我只有十二岁，没有人会同情我。那时我不会武功，也没有钱，没有东西吃，也没有地方睡，可是上天偏不让我死，给我一张这样的脸，于是我被人骗，被人卖到赌场里当彩头，肆意□……”

　　“我当时恨不得死掉！每天我要被弄昏过去好几次，醒来，又是无休止的折磨！可是，那个地方，也教会了我仇恨和杀戮。我在一天深夜爬进了赌坊主人的屋子，把他和他的妻子全都杀了，然后放火烧了赌坊！当时我身上全是血，可是我一点也没有害怕，我甚至……甚至没有犹豫。”

　　“也就是那一年冬天，我又冷又饿，还发起了高烧，结果就晕倒在了路边。一个过路的商人把我带回了家，他很仔细地照顾我，我一直对他很戒备，我害怕再被卖掉。然而过了半年，他始终对我很好，于是我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相信，相信那个禽兽！”

　　“他从开始就在骗我，他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帮我，他只是，只是要这具身体！……他和另外两个人给我喂了迷药，我一点力气也没有，被他们关在柴房里，然后那天晚上……他们就在那里……在那里玷污我的身子！他们连禽兽都不如，他们肆意掠夺了我的身体，可是我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我又怕又痛，可是没有人来救我，没有人……”

　　“我乘他们睡着的时侯逃了出去，那时候我就发誓，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我再也不要被任何人伤害！我躲在山里修习武艺，我要变强，我要没有人再能欺侮我！哼，我把那三个玷污我的禽兽扔到山上的狼窟中，就站在边上看着他们被撕咬成碎片！我恨他们，我绝对，绝对不会饶恕他们……”

　　有琴慕霜黑暗的过去，终于完全呈现在了冷若寒的面前，他的心颤抖了，从有被宝贝般呵护的皇家贵公子，从来连做噩梦也想不到这个所谓的江湖会是这样可怕，冰清玉洁的孩子，竟被这般地糟蹋□！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倔强而美丽的孩子，一次一次将至真至纯的情献出来，却又一次一次被毁灭，最后他伤痕累累，再也不肯付出哪怕一点点真情。

　　“寒……”有琴慕霜近乎绝望地抱着冷若寒，他已经揭开了秘密，可是这真相却又如此不堪！“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不要再被抛弃……可是，我好脏，我害怕我抓不住你，你会嫌弃我的肮脏，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是说只有死亡才会阻断你拥有我的愿望吗？”蓦然，冷若寒低低耳语，温柔地理着有琴慕霜的乱发，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悲悯，那是爱，充满爱情的怜惜。“……我恨你的疯狂，你可知道我那时候有多痛苦！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与你断绝一切，文轩从前都说我优柔寡断了，我对一切都很犹豫，可是，子衿他也教会了我决绝，我已经失去了他……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冷若寒托起了有琴慕霜的下颔，替他擦去了那些泪水，然后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露出孩子才有的淘气笑容：“不许哭了！”

　　“寒……”有琴慕霜微微笑了起来，看着冷若寒的笑容，他就觉得很幸福，于是伸出手揽住那纤瘦的身子。

　　灰烬

　　冷若寒的笑靥倏而破碎，脸色蓦得煞白，毫无预兆地阖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颤，身子软软倒在了有琴慕霜怀中，竟来不及说些什么，便晕了过去。

　　“寒！”有琴慕霜的心一阵刺痛，托住了冷若寒的身子，脑海中回响起云若离的话，他是真的害怕了，怀中的少年真的仿佛随时会死去，就连身体的温度也没有了。

　　手足无措地抱起冷若寒，有琴慕霜还是决定带他回林吟小轩，除此以外，他们竟无处可去！

　　脚下踏着软软的枯叶，有琴慕霜的长袍轻轻扫过地面，沙沙作响，正为一个被释放的灵魂而微笑。身处黑暗的孩子，终于被美丽的光明所眷顾，可是他伸出手，才发现一切那么脆弱。

　　一路回到林吟小轩，这个承载了两人一切的小木屋，一切都变了，之前，有琴慕霜只是有琴慕霜，而现在，他拥有了一个他一生不得放弃的东西，不得改变的感情！

　　小心翼翼地安置好冷若寒，有琴慕霜忍不住想要吻他，不是因为他昏迷着无法拒绝，只是想用自己的吻来证明他的存在。

　　贴住那冰冷的嘴唇，有琴慕霜感觉到有温暖的小风划过自己的皮肤，那是冷若寒的呼吸，丝丝缕缕带着优美，有琴慕霜抚摸着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心里柔软地将要融化。

　　很快，有琴慕霜像个孩子似的在冷若寒身边睡着了，安心地拥着自己最心爱的人，他长长的发丝覆盖住了绝美的面孔，连梦中也在幸福地笑着，那种安稳驻进了他的心，让他毫无顾忌地睡着，甚至于身边的一切动静也都浑然不觉。

　　那两个美丽的孩子，就那么安然地相拥着入眠，温柔的阳光披洒在他们身上，梦幻般不甚真实，以至于闯进来的箫音，一时间神迷目眩，怔怔地注视着这极至的美丽，不忍心上前打搅。

　　片刻，箫音发现那两个熟睡的人儿都没有被惊醒，竟是毫无防备的，在这般危险的环境中，露出致命的破绽！

　　箫音转身走出林吟小轩，轻轻带上门，便独自守在门外，握着晶莹玉润的长箫，慢慢浮出温暖与苦涩的笑容。

　　那两个少年的幸福，究竟能够维持多久呢？那样的爱情，如烟花般绚丽，却注定了要毁灭，他们，还要经受多少磨难与痛苦？

　　箫音暗暗下定了决心，不论自己的力量多么微小，即使拼掉性命，他也要尽力守护那一点点几乎是奢望的幸福，属于他的少主人的幸福！

　　抬头望了一眼正午炽热的阳光，箫音深吸了口气，笑容倏而冰冷，淡淡的杀气涌入眼中。

　　“鼠辈，竟敢来林吟小轩！”

　　冷冷厉喝，箫音双目如电，手中玉箫横飞，在虚空挽了半个弧，立刻扫起一阵疾风！

　　萧萧落叶乱飞，肃杀的空气仿佛化成了无情的利刃，割开了令人窒息的紧迫。下一个瞬间，整个林吟小轩连同箫音都被包围了起来！

　　身穿黑色劲装的杀手端着弓弩，毫不顾忌眼前之人武功高绝，因为这一次他们使用的，是火箭！

　　一但万箭齐发，整个林吟小轩都将被化为灰烬！

　　箫音暗叫不妙，当即以箫代剑，手腕蓦得一震，流岚般的剑气凌厉地划出！那箫在空中舞转了几圈，一片绚烂的光辉四溅，震颤了整个树林！

　　“呵！”箫音暴喝，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姿，竟生生把杀手喝退一步！他立即回箫凌空飞画，月牙形的光刃惊鸿一瞥，随即湮没了。

　　“啊！”一名杀手惨嚎倒地，其它杀手分心去望，见那人竟已毙命，正是惊骇的片刻，箫音身若片雪，已然退入了林吟小轩！

　　箫音一但退回，立刻紧闭门扉，回头急觅有琴慕霜与冷若寒，有琴慕霜已被惊醒，只是披头散发，好像还睡眼惺忪。

　　“少主人！”箫音又惊又急，只愿这一声清喝，能立刻让有琴慕霜清醒，“我们被包围了！”

　　“啊，来的是什么人啊？”有琴慕霜打着哈欠问，吻了吻冷若寒的手，竟完全不在乎情况已多么危险！

　　箫音双眉一挑，又喝：“少主人，你！”话音未落，只听“咄”地一声，一支火箭已钉入屋中！

　　那草墙哪里经得起烧，一下子便浓烟滚滚，弥漫了整个屋子。

　　箫音心下一惊，连忙转身前去灭火，忽然眼波晃动，有琴慕霜竟已抱了冷若寒立在眼前！他长发飞扬，双眸中寒星点点，与刚刚安然入睡的孩子判若两人！

　　“护他！”有琴慕霜厉喝，将昏迷的冷若寒送到箫音手中，身形宛如流连花丛的巨蝶，抱着琴翩然转身，纤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妙音如珠玉乱溅，火势顿灭！

　　只是在一瞬间，又有更多的火箭射来！

　　“欺人太甚！”有琴慕霜指下不停，“铮铮铮”数声，一曲散乱的乐章已自琴中泻出，仿佛沾染了什么魔力，凭空在他和箫音身畔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任那火箭乱射，却始终伤不到三人。

　　整个林吟小轩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让人睁不开眼睛。那早已昏迷的孱弱少年，更是痛苦地攒起了双眉，原本绵软无力的身子，也开始不安地颤动。

　　有琴慕霜顿觉心头一阵抽痛，劈空一掌，生生震蹋了半边草墙，轻柔的内力绵延不绝地送入箫音体内，把他推出了火海，厉喝：“带他走！”

　　箫音立刻就走！他是必须而且绝对服从命令的，抱着冷若寒一路冲出箭网，他才回头看一眼。

　　整个林吟小轩都在渐渐化为灰烬！

　　焦味弥漫在空气中，被烧成空架子的林吟小轩蓦然坍塌，出现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

　　有琴慕霜茕茕冷立于废墟之上，白衣胜雪，纤指已扣住了琴弦，美丽地令人窒息的玉容上含着浅浅的微笑，阵阵幽香如花解语！

　　乱射的火箭便在那个时候停了下来，一群杀手目瞪口呆地望着有琴慕霜，几乎都痴狂了。那种美丽带着致命的诱惑，摄人心魄的微笑竟使平日里冷血的杀手这一次竟不忍心伤害这美人儿！

　　可是没有人知道，那微笑是属于幽冥的！

　　有琴慕霜已动了杀机，带着绝美笑容的地府修罗，已在那具玉体之内复活，悠然悦耳的琴声在弦上如流水般宣泄，毫无阻滞地浅浅吟唱，人间一切都在这琴声中化为乌有，仿佛被引渡到了无法看透的彼岸。

　　琴声渐渐转弱，有琴慕霜的笑容也逐渐冷却，周围已是血海飘香！那样美丽的死亡陷阱，竟使得训练有素的杀手直到身首异处，依然沉湎在幻梦中！

　　“箫音，一个都不要放过！”琴音戛然而止，有琴慕霜冷冷扫视狼籍的四周，忽然露出了悲喜不明的表情。于是闭上双眼，身影微微晃动，宛如凌风般，已飘然追上了箫音，霸道地自他怀中夺过冷若寒，又羞愧地低下头。

　　“对不起……”有琴慕霜喃喃着，靠着冷若寒的额，一颗泪珠暗暗落下，悄悄滑过冷若寒的唇瓣，晶莹剔透，触得这少年一阵颤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又有血丝溢出了冷若寒的唇角，略微皱了皱眉，他终于吃力地睁开了眼睛，温柔的月光瞬间流淌进了有琴慕霜的心田，竟让他不由得心生恐慌。

　　“有琴……你又杀人了……”冷若寒虚弱地蜷缩着，虽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已从有琴慕霜尚未消退的煞气中猜出了大概。

　　有琴慕霜点点头，干涩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绝望：“对不起……可是如果我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要我们的命！”

　　“嗯。”冷若寒亦微微点头。只是如此轻微的动作，却让他的双眉锁得更紧了，血丝一缕缕渗出来，洒落在有琴慕霜的白衣上。他就如同朝露，稍不在意就会消失。有琴慕霜的心被恐惧缚住了，颤抖着吻那光洁的额，一遍遍地问：“寒，你不舒服么？你感觉怎么样？”

　　冷若寒却不回答，只是攒眉望着这焦急无比的男子，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箫音已将刚刚的杀手全都斩杀干净，回转过来，望见有琴慕霜怀中神智淡薄的冷若寒，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拜倒：“少主人，世子他……”

　　有琴慕霜目光一沉，冷冷问：“杀光了么？”

　　“是。”箫音疾声回答，目光仍觑着冷若寒，焦急地劝道：“少主人，世子病得很重，还是快带他去找若离吧！”

　　有琴慕霜冷哼道：“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云若离，箫音，看来你也有事瞒着我！”

　　“箫音不敢。”箫音起身，却依然低垂着眼睛：“是我让若离前去见少主人的，只因怕明护秋又出诡计，所以连我也敢来这里，少主人，现在林吟小轩被毁，还是先避去若离那里为妙，何况以世子现在的情况，如不赶快医治，只怕……”

　　“只怕什么？”有琴慕霜冷笑，瞪了一眼箫音，“他当年是怎么对我的，现在我还敢相信他么？”他话音未落，忽然衣襟被什么力量拉住了，下意识地低下头，他看见冷若寒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什么？”有琴慕霜脱口问，俯耳在那苍白的唇边，听见冷若寒尽力吐出的几个字。

　　有琴慕霜心头一颤，瞬间便明白了冷若寒的意思。他犹豫着，久久拿不定主意。冷若寒的生命或者他的处事原则，必须选择其一！

　　“那好吧。”叹了口气，有琴慕霜决定赌一次。如果不幸输了，他将万劫不复。

　　带着冷若寒上朝月寺之前，有琴慕霜将冷若寒的玉佩摘下来交给了箫音：“用这个，去帮助凌霄吧……必须让他尽快醒悟，如果他已经背叛了寒，箫音，我的命令，收敛你的感情，杀掉他！”

　　箫音默然，目送着有琴慕霜离开，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玉佩。

　　激

　　料理干净林吟小轩的残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没有月亮的晚上，孤独的星也光华微弱。箫音在山涧中洗去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味，又匆匆赶回明月阁。

　　灯火辉煌的明月阁气氛颇为诡异，所有的家丁婢仆都被赶在书房门外，另一个角落，梨舞冷冷倚在柱子上，嘴角带着讥讽的笑容。

　　“哟，箫先生你可算回来了。”看见箫音，梨舞立刻开始了嘲讽，“没想到箫先生也会擅自离开，你家少爷快把整个明月阁拆了，您倒还挺悠闲。”

　　知道她是明护秋的亲信，箫音厌恶地撇撇嘴，立刻反唇相讥，“梨舞姑娘不必担心，揽月楼门户虽小，一个明月阁也没什么大碍，少楼主便真把自己的房子拆了，也不用赖在别人家里不走。”

　　梨舞听出箫音话中带刺，却也无可反驳，只好妩媚地一笑，不再说下去。

　　箫音冷笑，转身招来一个家丁：“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丁眼睛上乌青了一块，身子抖得像摔糠：“少爷今天陪楚爷去栖霞山赴约，回来就要小的们去找莫公子，还有金陵城里所有的大夫。小的们折腾了一天，找不到莫公子，请来的大夫又都被少爷骂走了……少爷大发雷霆，把碗筷都摔了，不肯吃东西，明大爷和楚爷劝不住，只好封了少爷的穴道把他关在书房，令小的们和梨舞姑娘守着。”

　　闻言，箫音苦笑着摇了摇头，问：“现在少爷情况如何，吃东西了么？”

　　那家丁回答：“没，少爷现在还被封着穴道，小的们一进去就被赶出来，这会儿还发着脾气呢。”

　　箫音点头表示知道，轻声吩咐：“去准备饭菜。”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箫音才掩上门，就听见了凌霄的吼声：“叫你们全都滚出去没听见吗？我能动了一个也饶不了你们！”

　　“少楼主，你这又何苦？”箫音无奈地点亮了蜡烛，凌霄僵卧在软榻上，俊气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为这狂怒的缘故，他竟咬破了嘴唇！“天，少楼主，你不痛么？”

　　“箫音，你可算回来了！”发现进来的人是谁，凌霄表现出极度的不满，咬牙切齿道：“还不快点解开我的穴道！”

　　箫音迎上前，跪在了软榻边上，小心地替凌霄擦掉嘴唇上的血，微笑：“幸好少楼主不是咬舌头，不然连神仙也救不了。”

　　“你再不帮我解穴我就咬给你看！”凌霄忿然怒吼，他若能动，一定先给现在还敢笑的箫音一剑！

　　“少楼主多大了，还这般任性？”箫音依旧微笑着，探身凑近凌霄，忽然敛容，把声音压得极低：“少楼主这样耍无赖，怎么能保护世子？”

　　凌霄蓦然一惊，注视了箫音片刻，低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箫音浅笑着：“少楼主何必明知故问。不过，少楼主，你这样胡来真的好么？如果世子的身份被泄露，只怕他的处境会更危险吧？”

　　“你明白什么？”凌霄的眼圈开始发红，小声地说道：“他被有琴慕霜带走了，万一出事怎么办？而且，而且他身子有病，今天竟然还吐血！万一……万一……”

　　有琴慕霜伤自己也不会伤他！箫音心中暗道，口中却低声劝慰道：“那些不过出于少楼主的猜测。然而若是少楼主自己间接伤了他，心中是否更加不安？”

　　“我……”凌霄无言以对，索性把眼睛闭起来，却又猛然睁开，“不行不行，我一闭眼就全是他的影子。”

　　箫音的声音忽然又提了起来，好像故意要让人听见，“少楼主，您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那你还不解开我的穴道！”凌霄的声音也恢复了原来的怒气，想到刚刚说了这么多自己还是动弹不得，不由忿忿瞪了箫音一眼。

　　门被突然推开，先前的家丁把刚刚做好的饭菜送了进来，头也不敢抬一下便惊慌地退了出去。箫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请少楼主答应箫音，不管有什幺事先吃了饭再说。”

　　“箫音，你真麻烦，我答应就是了。快放开我！”凌霄己极不耐烦。

　　箫音手腕微震，已打通了凌霄的血脉，将他扶起来，笑得极为宠溺：“快趁热吃饭吧。”

　　凌霄冲过去就开始狼吞虎咽，哪里还管箫音说什么，只是不断用余光瞟着他，似乎在计划什么。

　　箫音知趣地退到门口，转身让门外的家丁全都散了，看见梨舞仍倚在老地方，冷冷问：“梨舞姑娘还不回去休息？”

　　梨舞似笑而非笑：“告辞。”

　　“那很好。”箫音一言未毕便觉不对，立刻转身，发现凌霄竟趁他不注意，取了青鸾剑，正要从窗口开溜！

　　“少楼主！”箫音不由气结，桌上的饭菜才动了几口，明显只是敷衍，于是立刻去追凌霄。凌霄哪里睬他，仗着自己轻功上佳，开了窗轻灵地跃了出去，比猫儿还敏捷！

　　箫音无奈，只好跟着凌霄跃了出去。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又立刻去追已逃得极远的任性少年。

　　凌霄的轻功虽然还算不错，终究也快不过箫音。然而箫音却故意装作追不上他，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掠过夜晚空旷的街道，如同黑暗中穿行的灵猫，敏捷迅速，翩然飘逸。

　　蓦然，凌霄的步伐止滞，如同剑一般钉在了黑深的尽头。孤云偃月，他的表情也被浓密的夜色吞噬了，微风之中，只有“青鸾”难掩的冰冷光辉在释放。

　　箫音隐隐不安，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却还是迎了上去，只有一手已按住了袖中的玉箫，以防凌霄猝然动手，自己却来不及防备：“少楼主！”

　　凌霄默默无语，空气在他的身边凝成了令人窒息的屏障，仿佛把他的一切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在黑暗中慢慢仰起头，眸中竟似有星光点点，一刹那的迷离之后，“青鸾”忽然铮声长鸣，如龙吟九天，一剑斩断绵柔，抵住了箫音的下颔！

　　那个瞬间，箫音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却也因为凌霄毫不带杀气的迷离，将自己克制住了，坦然受制于他，低笑：“少楼主这是干什么？”

　　“箫音，你好！”凌霄的声音生涩地擦过喉咙，不甚明晰，然而之后的一句却愤怒地暴出来，状若极狂！“小莫在哪里？”

　　箫音叹息，将玉箫好生收入袖中，“我不知道。”

　　“你撒谎！”凌霄怒喝，一拳擂在箫音的小腹！

　　箫音猝不及防，只觉五脏六腑都在一刹那被挤成了一团，痛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满头冷汗涔涔，勉强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少楼主，我真的不知道。”

　　“青鸾”决然回鞘，凌霄冷笑了一声，听来竟似这少年心机其实深不可测！“你骗我，箫音！我问你，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小莫被有琴慕霜带走后，你就失踪了一整天，还有上一次，为什么小莫会跑到景山村来？我留你在明月阁，为何你却没有阻止他？更何况，为什么你会知晓小莫的身份？箫音，你以为我是白痴吗？你和有琴慕霜，或者小莫，究竟是什么关系？”

　　箫音在黑暗中欣慰地笑了，他直到现在才明白，凌霄果然并非一无所知。至少，他还是在堤防着自己。既然如此聪慧，那么只须稍加点拨，或许就能让他明白这其中孰是孰非也说不定。“少楼主，箫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凌霄冷冷问，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一些。

　　“少楼主跟我来便是。”箫音慢慢起身，小腹上还隐隐作痛。他迈开步子，却发现路小蛮仍在原地不动，于是激道：“少楼主在担心什么？若是知道了他的下落，你便是刀山火海也要立刻闯了去，现在我只是要带你去个地方，就怕了？”

　　凌霄双眉一挑，果然中计：“去就去，你带路！”

　　箫音微微一笑，蓦然握住了凌霄的手，唬得后者几乎跳起来，惊叱：“你，你干什么！”然而他话音未落，已被箫音拉着疾奔，片刻已消失在了黑茫茫的尽头。

　　火海

　　约摸奔走了一刻时，箫音拉着凌霄到了西郊。这一带多是荒坟野冢，白日里已是鬼气幢幢，晚上更是阴森恐怖，凌霄不觉心中发凉，不悦地掩在箫音背后，嘟哝：“你带我来这鬼地方做什么，难不成想杀人灭口？”

　　箫音微笑，知道凌霄是怕了，任由他躲在自己背后，却还要开着玩笑：“这地方杀人灭口还真省事，连收尸的工作都省了。”

　　“你果然想这么做么？”凌霄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带了几分冷冷的杀意。

　　“少楼主觉得我要灭什么口？”箫音好笑地问，扯住凌霄的衣袖，穿过一地荒冢，有时候不免踩上了坟头，还要低颂几句“往生咒”。

　　凌霄毛骨悚然，索性咬牙跟着箫音，同时也转念想到，箫音的确没在他手中落下什么把柄，即便有，要杀人灭口何必绕那么大的圈子？

　　正在凌霄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箫音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严肃，淡淡响起：“到了。”

　　凌霄抬起头，看到百米之外阴约有着火光，在这荒郊野外，像是两团鬼火悬着，一阵阴风扫过，便黯然跃动。凌霄心中暗惊，直到走近才发现，那不过是两盏灯笼，高高挂在破落的院子门口，惨白惨白的光晕。

　　那两盏白灯笼中间的破匾上，清晰狰狞的两个大字——义庄。

　　阴风又起，在苍白的火光下，满地纸钱乱飞，状如鬼怪，低呜的风声也成了厉鬼哭嚎。凌霄头皮发麻，偷望了一眼箫音，却发现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竟丝毫无异样，不由问：“你……你不怕吗？”

　　“怕？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身子，还会怕吗？”箫音喃喃，忽似想起了什么，脸上又显出极为温和的笑容，软声道：“少楼主不用害怕，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儿都是贫苦人家的坟地，无钱买棺作法，自然比不得大户人家的墓冢。”

　　那笑容，令凌霄心安。他的神志稍微镇定了一些，却仍然不悦：“什么……三更半夜的，你带我来义庄干什么，这可都是尸体！”

　　箫音冷笑，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分外地可怕：“对，是尸体。而且是红枫教众的尸体！”

　　“什么？”凌霄还当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发怔，却不防箫音猛得拉住了他，轻轻巧巧跃入义庄中，悄无声息地掩进了屋中。

　　整个义庄一片漆黑，原为守夜用的几支蜡烛早已被风吹灭，难以形容的安静在夜晚更令人觉得窒息。这样的地方，恐怕真的只有尸体和鬼才呆得下去！

　　“少楼主可是堂堂男子汉，可请您别像个小姑娘一样！”箫音的语气带了一丝嘲讽，轻巧地堵住了凌霄的牢骚，然后顺手拿了两支蜡烛，用怀中的火折子点了，递给凌霄一支，拉着他掩入停放尸体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了腐臭的气味，还好天不算太热，尸体腐败并不厉害，但已令人作呕。箫音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觉，径直放开了凌霄，掀起一具尸体上的白布，见那果然是一个数日前死去的红枫教徒的尸体，便低唤：“少楼主？”

　　“嗯？”凌霄低应了一声，明显带着恐惧。

　　箫音无奈地摇头，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然而想到这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虽然经历了些风浪，终究还是会胆怯。箫音心生怜爱，先将那红枫教徒暴睁的双眼阖上了，才回过身，吹熄凌霄手中蜡烛扔掉，握住他紧攥自己衣角的手，柔声道：“少楼主，事关世子，你来看。”

　　凌霄本是紧闭双眼，忽然听说与冷若寒有关，连忙睁开眼睛一个箭步冲上去，竟不顾腥臭反胃，也忘记了害怕，只是不住打量那具尸体。自然，他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什么？”

　　箫音嘴角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将蜡烛塞给凌霄，腾出手撕开尸体上的衣物，只见尸体心口上赫然蜿蜒着一道巨大的创伤，周围皮肉翻卷，连内脏都行将暴露！

　　“呜……”凌霄连忙捂住嘴，以防自己吐出来，却忍不住多看几眼，狐疑地问：“箫……音，你究竟想说什么？”

　　“少楼主没发现这伤口有什么异样？”这个时候箫音居然还面不改色。

　　“有什么异样，不就是他的致命伤么？”凌霄不满地嘟哝，背过身去。“你还能看出什么异样？”

　　箫音微攒双眉，道：“少楼主，你看仔细了，这伤口又长又深，蜿蜒胸口，收势时用力变化不大，很明显是刀伤！”

　　“那又怎么……刀伤？”凌霄心下一怔，蓦得想起明护秋曾告诉过他，有琴慕霜琴剑双绝，却从未提过他用刀，不由脱口：“怎么可能是刀伤？”

　　凌霄急忙转身，再三验看，发现果然是刀伤，用剑怎么也划不出这种形状的伤痕。凌霄心中疑云大增，又连续验看了几具尸体，发现除了一具是被丝线一类物质切断喉咙致死外，其余皆是死于同样的刀伤下！

　　“这……这怎么可能，有琴慕霜不是用剑么？”

　　“何止有琴慕霜不用刀，便连当年秋水山庄八九十口人，也没有一个用刀的！”箫音犹豫一下，并没有把一切都挑明，只是继续道：“少楼主觉得有琴慕霜有必要用刀来掩饰什么么？”

　　“这……”凌霄无言以对，他此刻心乱如麻，方才想起冷若寒当日也曾执意验看尸体，之后便绝然离去，想必也是发现了伤口的古怪，只是……明护秋和楚佩玉呢？

　　凌霄忽然觉得，自己所坚持的金兰之情竟是那样苍白无力，明护秋和楚佩玉向他的隐瞒，恐怕太多太可怕了。他并不是个痴愚的人，只从这一件事上，再联想之前的种种，心底里一片冰凉。

　　见凌霄久不言语，箫音走上前去，心中不由一阵刺痛，觉得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些残忍，但是为了大局着想，他还是不得不继续下去，“少楼主，你现在怎么看？”

　　“箫音你的想法呢？”凌霄抬起眼，不曾掩饰自己的慌乱，“我现在心里很乱，什么都想不清楚。你，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箫音正要开口，突然，整个屋子都被火光照亮了！

　　“糟了！”箫音暗叫不妙，急忙转身去看，却见屋外明如白昼！他冲到门口，早已顾不得许多，一脚踢开木门，霎时一股浓烟挟着滚滚热浪如狼似虎地扑面而来，逼得箫音也不得不飞退数步才勉强立住身形。

　　“着火了？”箫音竟诧然失神，蓦然间手臂被人挽住，转目去看，却是凌霄握着“青鸾”，与他背向而立，不知是出于惊诧还是为了回答他，低喝了一句：“着火了！”

　　“他们想焚尸灭迹！”箫音简短地大喝，扫视一下四周，那些尸体必然是保不住了，然而更令他担心的，却是火势在屋下蔓延，已将他和凌霄包围在了火海中！“少楼主！”

　　箫音一个旋身，紧紧扣住了凌霄，这少年也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只见四下角落里都已渗入了浓烟，更有火苗从窗口渗进来，整个屋子都已被大火围住了！

　　“箫音，我们冲出去！”凌霄厉呼，正欲向一侧尚未燃着的窗户奔去，却不防箫音倏而拉住他，片刻已将玉笛横在了手中！

　　箫音的目光冷若冰霜，幽幽地注视着凌霄，掠过一抹痛色：“来不及了！”他不待凌霄反应，将一物纳入他的手中，又在他腰际猛力一提，低叱：“往上走！”

　　凌霄的身子顿时腾空而起，他明白这是借了箫音的内力，而这样一来，箫音自己则绝难脱身！忽然升腾起强烈的苦涩与负罪感，他极力沉身，想回到箫音身边与他同进同退！

　　“少楼主，看看你手中！”箫音看出了凌霄的意图，厉声喝斥，复又化出一掌，轻轻托起了凌霄的身体。

　　凌霄一怔，想起箫音刚刚塞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摊开手掌，却是一块小小的温玉，晶莹细腻。凌霄胸中仿佛被什么狠掐了一下，正欲开口呼喊，却看见自己上方腐朽的梁檐被无形的内力震得粉碎，夜空就毫无阻碍地出现，他的身体被抛出了火海朽屋，耳边响起箫音的淡淡的声音：“少楼主，箫音若得生还，再向您解释。”

　　“箫音！箫音！箫音！”凌霄骇然色变，忍不住撕心裂肺地狂吼起来。

　　火，迅速吞噬了义庄，凌霄几个纵身，落在了义庄外的荒地上。先前的恐惧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紧握青鸾剑，正欲再度冲入火海，却只看见火中，那破败的房子轰然坍塌，一点点化成了灰烬，被无尽地埋葬！

　　“箫音……”凌霄无力地瘫倒在地，泪水顺着脸颊默默滑落。那个有着温和笑容的男子，就这样埋葬在这火焰中了吗？凌霄心中抱了一线希望，守在废墟边上，等待着奇迹出现，等待着那个男子微笑着对他说：“少楼主，我来了。”

　　疑

　　响起的声音，并不属于箫音。杂乱的脚步声唤回了凌霄的神智，他拭了拭眼角的泪痕，转过身，却见一大群人举着火把飞奔而来，一样的衣衫，胸前佩着红色枫叶，不用猜也知道是红枫教中人。

　　果然，那群人将凌霄与义庄的废墟围了起来，灯火通明之下，明护秋和楚佩玉并肩出来，见着凌霄，不由各各一怔。

　　凌霄忽然就觉得心底冰凉，仿佛什么被生生撕裂了，让他难以忍受地痛着，慢慢从地上爬起，弹去衣服上的尘土，凌霄面无表情地望着两人，不得不以剑支地，问：“两位兄长怎么会到这里来？”

　　“三弟？”楚佩玉神情一呆，似乎极为错愕出现在这里的人竟是凌霄，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废墟，微微攒起了眉：“我和大哥来料理教中兄弟的后事，三弟又怎么会来这里？”

　　“二哥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凌霄不答楚佩玉，却没头没脑地反问了一句，垂下眼睛，神色黯然。

　　楚佩玉修眉一挑，摇摇头道：“我们便是看见着火才过来的。我和大哥遇了袭，所以晚了些。”

　　“是么……”凌霄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望向明护秋，只见他一言不发，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夜风吹起他一身锦袍，显出的竟是杀气与霸气！

　　这，真的不是个仁者的气息。凌霄幽幽叹息着，苦涩地笑道：“原来如此。我本想来查探一下有琴慕霜是否留下了什么线索，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现，不知道两位兄长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三弟是担心莫公子么？”明护秋忽然笑道，很自然地走上前，挽住了凌霄，完全不给他机会再接近义庄废墟“不必担心，我已着令锦瑟她们前去找寻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里就交给罗刹。”

　　一名精壮的汉子应声而出，黝黑的脸庞上眼睛极为明亮，他向着凌霄咧嘴一笑：“凌公子不用担心，这里就交给在下。”他双手一挥，已有一队红枫教徒训练有素地立在他的身后。

　　凌霄怔怔地任由明护秋拉着，听他讲和楚佩玉如何前去寻找有琴慕霜的事情，却完全听不进，只知道等了那么久，还不见箫音出来，看来水火无情，那男子只怕已经……

　　“三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明护秋发现凌霄脸色惨白，微微惊诧，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果然有些热度，语气于是软了下来，“三弟，你病了？”

　　凌霄一手捂住额头，只觉脑中所有的东西郁结成一团，让他头痛欲裂，挣扎着推开明护秋，他的眼中有了戒备：“我没事。”

　　明护秋脸色一沉，不经意间流露的杀气，让凌霄悚然，然而此刻他浑身无力，只能勉强支撑着，哪里招架得住明护秋。

　　明护秋重新浮起笑容，再度缠上了凌霄，一手扶住他的腰，微微凝眸掩住杀气：“三弟，你病了，何必逞强呢？”他暗中在凌霄腰上的穴道一弹，凌霄尚未防备，只觉眼前一黑，便昏昏沉沉倒了下去。

　　明护秋伸手托住凌霄的身子，假装惊讶地叫了：“三弟！”看见楚佩玉焦急地迎上前来，于是扶着凌霄，小心地摇晃着。嘴角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口中却不断地低唤：“三弟！三弟！”

　　楚佩玉掠得极快，已在另一方向扶住了凌霄，但见他面白气弱，心头一震，急忙叫道：“大哥，三弟他……”

　　明护秋已将凌霄扶起，觑了一眼楚佩玉，见他未起疑心，便道：“不必说了，我教分坛在这附近，我先带三弟过去，你去寻大夫来。”说完也不等楚佩玉回答，径直带了凌霄离开。

　　金陵西城门附近有一处奢华的庭院，外面看来像是哪位家财万贯的财主的宅子，没有丝毫江湖气。实际上这名为“尤公府”的大宅，便是红枫教在金陵的分坛圣地。

　　明护秋带了凌霄进尤公府，将他安置在府内最深的厢房内，命人层层守护，竟没有丝毫缝隙。

　　摒退了一干仆从，明护秋默默注视着失去知觉的少年，阴郁的眼中纠结着冷漠与痛惜。他几次伸出手，覆上了凌霄的死穴，只要内力轻轻一吐，就可以夺走他的生命。不会有任何痛苦也不会有任何反抗，甚至即使让这少年就这样猝然死去，也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然而，明护秋竟下不去手！他莫名其妙想起黄山上三人把酒临风，意气风发是何等逍遥坦诚，而眼下却已经是背道而驰，甚至行将反目，世事果然难料！明护秋轻叹，面对凌霄，生死之间，他依然犹豫。

　　“夫君现在也开始优柔寡断了？”温婉的女音忽然响起，门被纤纤玉手推开，清丽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望着明护秋明明带着杀气又徘徊犹豫的神色，莞尔一笑，“夫君下不了杀手？”

　　虽然严令不准任何人进来，明护秋见慕容依然陡然出现，却并没有太过惊讶。他太宠她，手下的人又怎么敢为难这位主母？若无其事地笑笑，明护秋摇头道：“夫人此言差矣，为夫只是想他还有没有利用价值罢了。”

　　“夫君何必对依然撒谎。”慕容依然已经走上前，美丽的眼睛早就洞察了一切，她无辜地笑，同时也意味深长地笑：“夫君行事周密小心，又怎么会为了一点点利用价值而去招惹揽月楼呢，更何况夫君的行事手段，向来不曾手下留情，如今这少年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竟令夫君你这样犹豫。”

　　“依然果然了解为夫。”明护秋微笑道，伸手把慕容依然抱在了怀中，胡鲁着她的衣服，低声道：“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邪，为夫竟不舍得杀他。可惜这小子已经起了疑心，再难以控制了。”

　　在慕容依然面前，明护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十年前他爱上了年仅十岁并且身为敌人的她，于是他屠杀了秋水山庄满门。当他用沾满鲜血的手带走这个名为慕容依然的女子时，就已经注定在她面前他永远是罪恶而狠心的！

　　慕容依然任由明护秋抚弄自己，侧脸望向凌霄，嘴角的笑容是嘲讽而苦涩的。这个少年的神情，太像太像当年的那个孩子。虽然自己明明狠心肠与过去一刀两断，可是血脉相连，又岂是区区一句“无恩无德”可以一笔勾销？轻轻环住明护秋的脖子，慕容依然换上妩媚的笑容。“夫君既然心有犹豫，何不把这少年留下，红枫教中要让一个人忘记某些事情，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那不行。”明护秋摇了摇头，“我何尝没想过这些，可是要让他忘记容易，要瞒过楚佩玉就难了。”沉吟片刻，他忽然冷笑起来，就在慕容依然的温香软玉中，猛猛得捏了一把，“好依然，你倒提醒了我！不可叫他忘了，叫他昏昏沉沉倒不错。”

　　慕容依然陪笑着，并没有开口，默默地看着明护秋将一丸朱色纳入凌霄口中，手指划过他苍白的面颊，最终停留在眼角，喃喃道：“三弟你莫怪大哥心狠，怪只怪你自己太聪明！”

　　慕容依然“噗哧”一笑，娇嗔着说道：“蠢人你嫌，现在聪明人也嫌，究竟什么人才称你的心意呐！”

　　“聪明了不为我所用，那就太过聪明了！”明护秋阴沉地说，一手揽住慕容依然的纤腰，带她一起退出厢房。

　　两人才出厢房，楚佩玉就带着一名大夫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那大夫被楚佩玉连拖带拽，一副要断气的模样，看得慕容依然一阵娇笑：“二弟，看来这大夫要先医了自己，才有力气医别人哪。”

　　“大嫂说笑了。”楚佩玉脸一红，不由瞪了那大夫一眼，才回转头问：“大哥，三弟怎么样了？”

　　“三弟不过染了些风寒，并无大碍，看二弟你急得。”明护秋松开了慕容依然的腰，转而携了她的手，口中继续与楚佩玉对话，“若是我病倒，只怕二弟就不会如此上心了吧？”

　　楚佩玉眼波一动，诧异地抬起头：“大哥，你？”

　　“说笑而已。”明护秋淡淡笑道。慕容依然看着他，心中悚然惊动——她的手被暗中掐了一下。

　　“你去照顾三弟吧。我还有些事。”明护秋无意再说下去，带着慕容依然匆忙离开了，横了那大夫一眼，冷俊的眸中杀气毕露！

　　怨尤何问

　　日子如白驹过隙，飞快地流淌却不着痕迹，十余天的光景不过弹指，眨眼便过去了。

　　自那一天一夜的折腾，凌霄一直精神不济，昏昏沉沉地不见清醒，多半时间是在昏睡，即使醒了也是口不能言，病榻上缠绵，把原本活泼的少年折磨地憔悴不堪，没了丝毫桀骜锋芒。

　　楚佩玉自然不知道明护秋曾经动过手脚，只当凌霄得了什么怪病，访遍金陵城中的医者，尽心为他治疗，却仍不见好转，不由忧心忡忡，只好与大夫每天守在床前，慢慢调理。

　　明护秋每天都来探望，有时也带慕容依然一道过来，与楚佩玉说几句话，又自顾离开。只是他每次前来，凌霄都在昏睡，并不曾醒过，倒没在楚佩玉面前露出什么马脚。明护秋似乎对这种状况十分满意，有数次试探凌霄病情，居然还真有些心疼。

　　其实凌霄虽然虚弱，神智却十分清醒，周围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只是苦于身体中了奇毒，酸软无力，好似害了重病，既不能逃跑又不能反抗，他就干脆等着，看看明护秋究竟要玩什么花招！

　　再也不会相信了，不会相信这所谓的兄弟了。悔恨和痛苦，这些日子一直折磨着凌霄的心，他后悔自己竟怎么会选择相信了明护秋，还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小莫！愚蠢的人，原来根本是自己！小莫冰雪聪明，早已洞察了一切！可是小莫太善良太重情，他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一直隐忍并且宽恕着！而明护秋得寸进尺，一边利用自己，一边在极力对付小莫！

　　小莫再怎么善良，也无法继续容忍下去，他聪慧过人，没有当面揭穿明护秋，以免没有证据打草惊蛇，让他对自己起了杀心，于是小莫选择离开，牵制并吸引了明护秋！

　　栖霞岭再遇，小莫一再提醒自己明护秋狼虎用心，可笑自己居然不信，只当他太单纯受了有琴慕霜的蒙蔽！凌霄啊凌霄，你当真笨得无可救药！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错信了明护秋，错叛了小莫，一夕相交来的人竟然压过了曾经生死相随视若神明的人！眼下所有一切，就是报应吧？前世的滴血之恩，本该执着一生，然而荆棘却背叛了月神，那么，就该好好赎罪，用痛苦洗去罪过！

　　或许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即使并非双生，前世种下了缘分，今生也无法轻易斩断！

　　这是天意，凌霄的泪，在栖霞山上另一个人那里，也选择了一同毁灭。

　　半倚桌前的少年，比起凌霄显得更为苍白憔悴。他的容颜令到整个禅室都黯然失色，只是思绪纷乱，却与身遭的宁静平和格格不入。

　　泪水，仿佛没有知觉地滑落，打湿了少年面前平铺的宣纸，立刻就如莲花般绽放。案头的佛经才翻了几页，却有多处墨迹已经化开，悲伤混合着苦涩，如涟漪不止，连神佛也都无能为力。

　　少年木然地望着窗台出神，窗外淫雨霏霏，一只被打湿了羽毛的燕儿停在了窗棂上，偏着小小的脑袋，正仔细地梳理着羽毛。燕儿漆黑的眼睛，只专注在湿漉漉的羽毛上，完全看不出是嫌恶还是高兴，似乎这一系列的行为，完全都是理所当然的。

　　梳理完羽毛，燕儿也不曾在意背后望着它出神的少年，低低长鸣一声，旋而扎进雨中飞远了。

　　少年的心被惊动了，重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自桌角拿起那枝精致的狼毫，饱饱地蘸上墨，略作沉吟，一笔工整俊秀已如行云流水般落在了宣纸之上。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手一颤，狼毫从指尖滑落，残留的墨汁在宣纸上留下了一道乌黑的痕，把好好一幅字给污了。

　　少年以手掩口，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殷红的血慢慢溢出，透过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溅落。

　　点点滴滴，恰落在乌墨痕旁，被宣纸化开了，傲骨峥嵘，竟宛如刻意画上去的一株傲雪寒梅，灵气隐隐！

　　少年含着泪花，清灵灵地笑起来。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默默走进来的美丽男子望着孱弱的少年，亦只能苦涩地一笑，他能为他做的，实在太少了。

　　顺手关上冷风凄雨散落的窗轩，有琴慕霜轻轻扶住了冷若寒的肩，脉脉望着他苍白的双颊，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心中闭塞多年的坚冰早已不复存在，只余满怀柔情：“看你，又哭又笑，玩什么把戏！”

　　纤长的手指轻柔地划过漂亮的眼角，揩下一点清明的泪水，然后顺着脸颊抚摸下去，有琴慕霜的薄唇间，吐出了温柔无比的话语：“寒，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不好……我会心疼……”

　　冷若寒垂下双手，仰头注视着有琴慕霜，看他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爱恋，小心翼翼呵护心中那一点温暖，像守着微弱的火苗，心，忽然就不可抑制地悲伤起来。

　　“有琴，为什么喜欢我？”唐突地问道，冷若寒已黯然神伤，混合着这轻柔的语音，又有鲜血从唇角涌出。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冷若寒的身子已越来越糟糕。许是天性使然，他永远放不下任何东西，太过优柔寡断。

　　有琴慕霜的忧伤与日俱增。从前的他冷酷无情，从不留恋任何人，也不曾在意失去什么或者拥有什么。活着，只是为了生存；生存，只是为了有一天死去。高贵的血统注定了他的悲哀，那颗心早已在黑暗中麻木！

　　直到，他遇见了冷若寒。一样拥有着高贵的身份，心却是如此敏感纤细，这少年的感情是如此青涩纯洁，永远沐浴着月光！冷酷的有琴慕霜，轻易被打动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多情，他没想到自己会爱，自己会这样渴望留住某样东西！

　　“我不知道。”有琴慕霜没有给出答案，将冷若寒拥在怀中，为他擦拭口角的血迹，他只知道他的心是痛的。“寒，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你让我好为难……”

　　悠远的晚钟沉沉荡开，传递着无边的喃喃。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是一旦沉沦入海，看见彼岸的美丽，又有几人肯回头？

　　彼岸可望而不可即，然而人的欲望是不灭的，人只要看着唯一的东西，就会执着，从而忘记一切阻碍。明明早就知道那里遥不可即，还是如此义无反顾。唯一是可怕的，结局注定悲哀，然而追寻的轨迹却又那般幸福，甜蜜。

　　“我从来都是个自私的人，我只要抓住我想要的东西，为了我要的，世人怎么看我不管，毁灭什么的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不能放手！有些东西一生只能抓住一次，然而我不需要也不相信下一世的承诺！”有琴慕霜的唇落在冷若寒的额上，轻似蝶翼，一沾即退。他烟色的瞳仁里，有着令人着迷的光晕“可能……我会继续自私，如果有一天我又伤害你，那就恨我吧，或者忘了我，生生世世都不要再想起！”

　　冷若寒脸上立刻涌起了一层红晕。他已经渐渐忘记了曾经的伤害，开始沉湎，开始迷失。面对着有琴慕霜，他的心被温柔拥住，在某个隐密的角落里，一扇门已经关闭，门里不再有芸芸众生，只有一个人而已。“有些东西可以忘记，有些东西，要忘，谈何容易？”

　　伸手环绕住有琴慕霜的脖子，冷若寒尽力仰起头，瞳眸相对，他的眼中尽是哀伤：“有琴，其实……真正自私的人……是我！我求你，若是有一天我伤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恨我？”

　　苦笑，无声无息地滑落绝美的唇角，便是恨天下人，有琴慕霜又怎么会恨他的寒呢？捏着冷若寒苍白的脸蛋，他却依然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会有未来！”淡淡一句，有琴慕霜心痛了，他明白，但是他不想面对，冷若寒却偏偏要他面对！“有琴，我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冕而存在，我必须为这个国家牺牲一切！并且……我也许也快死了呢……”

　　“你不会死！”有琴慕霜悚然动容，立刻反驳道。他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仿佛要跃出小小的空间！怀中已经衰弱的生命，他决不能失去！为此，他甚至选择了逃避，甚至抛弃了他的责任！

　　只是上天给与冷若寒的，也同样是悲剧的命运吧。

　　“或许上天容不下我们，所以一直要我们受苦。可是，寒，只要我在，我会保护你，我命由我不由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明白吗？”

　　“可我在乎！”冷若寒声音沙哑，内心的痛楚已如撕裂，紧紧抓住有琴慕霜，他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我毕竟姓冷，我要顾及的不仅是我，还有整个王族啊！就算我不死，就算我们在一起，有琴，最后受伤的会是你！你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你可知道别人会怎么看！”

　　与世子殿下在一起的男人，只是贪图富贵的……宠物吧？“那又如何！我可以……”有琴慕霜竭力寻找着理由，可是一触及冷若寒的目光，绝望又从心底涌起，“好……寒，不要再提这件事……既然我们的时间不多，现在，可不可以暂时忘记这一切……至少，你先好好休养身体，好么？”

　　有琴慕霜转移了话题，闭上了烟色的眼睛。

　　“有琴……”冷若寒悲喃，他已完全陷入了无望，正如当初韩子衿之于叶尔羌，当一切都被命运束缚，他最后也只能选择屈服，无奈地寄托在更虚幻的来世，只愿今生梦魇不要再如影随形，“若有来生，我们相守于山林，没有庙堂之高，亦无江湖之远，可好？”

　　“好。”有琴慕霜噙着温暖的笑，回答。然而别过脸望向飘着细雨的窗外他还是忍不住潸然。

　　寒，有琴从来不曾相信过来世，所以对不起，原谅我会失约，我只想抓住今生，这最后一线光明。寒，若真有来生，你，不要遇见我，永远忘掉我，只要幸福就好了……

　　雨绵绵不绝，像个缠绵悱恻的故事，带点微末的凉意，叫人从心底打冷颤。禅室内相互依偎的一对玉人儿，灵魂正被渐渐融合，纠缠着命运，那一缕红绳在两人之间，依旧不曾斩断。

　　有琴慕霜怜爱地望着怀中少年熟睡的面容，心像被什么东西清洗过一次，丑恶与黑暗一一剥落，玲珑心竟还有几许青涩。这是他的爱，他生命里唯一炽热，真诚，纯粹，干净的东西，他小心地呵护着，像在黑暗中仰慕光明，一如未染尘俗的孩子。

　　“寒，能与你相约来生的，会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个男子吧。”有琴慕霜的目光停驻在温柔的青剑上，苦涩地牵动嘴角，他是不相信来生轮回的，但还是祝福他所深爱的少年，来生可以幸福。

　　看着冷若寒睡得沉了，有琴慕霜小心地将他移回床铺，生怕惊扰了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睡，轻绮的吻纱幔般覆上了光洁的额。有琴慕霜抬眼瞥了一眼窗子，不断绵霏的细雨，似乎在某个瞬间停驻了片刻。虽然微不足道，却足够让有琴慕霜厌恶。

　　仔细检查了禅室每一个角落，在确定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有琴慕霜才放心地退到了门外，紧闭房门霍然转身，他蹙了一下眉。

　　铃儿声声

　　不大的院子里，云若离兀自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淌到粗布衣上。他的手里握着玉笛，顺着玉笛淌下的液体，却是殷红的。被染红的雨，孤零零飘落地上已经死去的大汉身上。他的心口被开了一个大洞，血仍然没有止住，一点点蔓延着……

　　云若离抬起头，望向屋檐下的有琴慕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蓦然跪下，声音隔着雨帘清晰地传来：“少主人，红枫教的人，在找世子殿下。”

　　有琴慕霜的瞳仁深邃，闪烁的光泽令人不寒而栗，睨了一眼地上尸体，冷笑：“佛门古刹，你倒还下得了手。”

　　云若离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寄身寺院本是为了图个清静，自然不会守那些清规戒律，然而即使是有琴慕霜，似乎也不是会去计较这些的人吧？“这……少主人是要活口？”

　　“红枫教的人在我眼中都是死人！”有琴慕霜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雨滴飞溅到他身上，顷刻就被蒸发为云烟：“我只是不希望这么肮脏的东西进入他的眼睛，你明白吗，云若离？”

　　云若离。这一个陌生的称呼，是十余日来有琴慕霜第一次承认这个名字主人的存在，他依旧无法原谅曾经的背叛,但是这对于云若离来说,已足令他欣喜若狂！“是，少主人，我不会让这里被弄脏！”

　　云若离旋而转身，背起大汉的尸体，快步退出院子，他已浑身湿透，那具尸体少说也有上百斤，然而云若离好似浑然不觉，步子极为轻快，难以掩饰心中那份欣喜，片刻消失在了院子中。

　　有琴慕霜默默望着云若离的背影，烟色的瞳仁忽然紧缩，纯黑的长发有几缕贴在颊边，勾勒出隐秘的妖媚与孤桀，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舌尖，直到有血腥味弥漫，才黯然叹息：“云若离，既然这么在意我，当初又为何背叛我？”

　　雨冷心寒，微薄的凉意竟然穿透了有琴慕霜至臻的内力，风卷残云般直透心底，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回答他的除了冰冷的风无情的雨，就只有一串细碎的铃声。

　　微凝眸，心弦被蓦然扣紧，有琴慕霜抬起眼睛，向四周扫视，如果不是那串铃声，他竟不曾觉察附近有人！

　　悄悄敛了内力在手心，有琴慕霜退后几步，守住禅室的门，把所有的注意笼住了小小的禅室，以防有人乘虚而入。然后他才仰起精致绝伦的面孔，冷声喝问：“什么人，出来！”

　　半晌没有回音。

　　有琴慕霜知道那个人并没有离开，还在附近，但他竟无法确定对方究竟在哪里，全神戒备着，他正准备再问一次，忽然那清脆的铃声，又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屋脊上，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美丽的大眼睛在雨中忽闪着，正畏畏缩缩地向有琴慕霜窥望。

　　那不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却绝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有着成熟妇人才有的风韵，然而却又是一脸孩子气。

　　“你是谁？”有琴慕霜毫不为那美丽的容貌所动，依旧带着冰冷的杀气问。也难怪他如此，因为相较之下，确乎是他自己更美丽！

　　妇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杀气的存在，笑得像个孩子，从屋脊上轻易跃了下来，宛如敏捷的猫儿，伴着一阵铃声，跳到了有琴慕霜面前，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竟拍着手“咯咯”笑个不停：“姐姐，姐姐你好漂亮！”

　　有琴慕霜微瞠双目，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女人，他被人误作女子的事情时有发生，早已不在乎。然而这女人却实在离谱过了头，且不说她比有琴慕霜年长许多，就算是年幼，这样又叫又跳成何体统？

　　有琴慕霜刚放下一点的戒心，立刻又被提了起来，冷漠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他的心一阵森寒。虽然一直站在雨中，女人的衣衫却依旧干爽，那些雨水在落到她身上以前，就已经被全部弹开！

　　这份内力，连有琴慕霜也难以维持，而这女人竟然如此轻松！

　　她毫无顾忌地在有琴慕霜面前玩耍，然而穿着素雅干净，妆容也不过分，并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除了缠在腰上的一串铃铛，有琴慕霜看不出这妇人丝毫的异样。只是，她的心智看来只是个孩童。

　　“你……你究竟是谁？”犹豫片刻，有琴慕霜放弃了咄咄的姿态，语气转为柔和，如果这女人是装疯卖傻，绝对会漏出马脚！

　　“我？”歪着头想了片刻，女人无意识地用手拨弄着铃铛，忽然一笑，叫道：“想起来了，我叫秀儿，羽一直叫我秀儿！”

　　有琴慕霜一时语塞，见惯了别人心机深沉，明争暗斗，一下子得到这么直爽的回答，他真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出神片刻，又完全感觉不出女人身上有任何来者不善之意，讪讪笑了：“哦，羽是谁？”

　　只是一笑，已绚若夏花，秀儿竟一下子痴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有琴慕霜，完全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有琴慕霜神色渐冷，烟眸微凝，才刚刚放下的戒备又被手心凝集的内力提起，心跳渐渐加速，他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波动，只是瞬间的战悚，已让他心神不宁。

　　“有琴，怎么了？”伴着略带衰弱的声音，冷若寒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来，许是因为感觉到了有琴慕霜漫身的杀气，一手还护在胸口结印。

　　眨眼间，有琴慕霜已护到了冷若寒身前，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周护住心爱的人，他竟没有为自己留下丝毫护持，若此时受袭，他无疑会被立刻重创！

　　然而，他已不在乎。

　　冷若寒已经看见了秀儿，同样诧异于她在武学上的造诣。有琴慕霜如此小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瞬间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微微整肃病容，优雅而恭谦地向秀儿施礼：“冷若寒见过夫人。”

　　他不敢口称前辈，对于一个不满三十岁的美妇，对她的尊敬无疑是带着嘲讽的。即使是夫人这称呼，也不多会被人接受。

　　秀儿却微微偏过头，像在欣赏一件美玉般打量着冷若寒，脸上不带丝毫不快，有的只是迷惑不解，宛似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羞涩地笑：“我不叫夫人，小哥哥，我叫秀儿。”

　　“呃？”冷若寒一脸错愕，与有琴慕霜面面相觑，“有琴，她……”

　　“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好像是个疯子。”有琴慕霜斜眼看着秀儿，故作轻松地回答，不想让冷若寒担心，小心地扶着他瘦弱的肩膀，为他挡住风口，柔声道：“这里交给我处理，外面冷，你身子不好，快回去休息。”

　　“好。”冷若寒哀然一笑，握了握有琴慕霜的手，“你可别乱来。”

　　“知道。”有琴慕霜觉得自己在哄一个孩子，可是心中明明如此幸福。柔暖地微笑，他正欲扶冷若寒回禅室，却听见身后秀儿兴奋却又好奇的叫声：“哎呀呀，原来姐姐已经和小哥哥成亲啦！”

　　冷若寒和有琴慕霜齐齐僵住，无奈地望着对方，竟一时无言以对。秀儿却浑然不觉，欢呼着奔上前来，拉住有琴慕霜的袖子，咯咯笑个不停。

　　有琴慕霜又气又尴尬，极力想躲避秀儿的纠缠，闪烁的目光不时扫过冷若寒的脸颊，心事被这样的方法暴露了出来，竟让他忍不住满脸通红。

　　冷若寒望着有琴慕霜美丽的面容，情不自禁浅浅地笑了，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动，仿佛笼着两湾儿月光。

　　“笑什么！”有琴慕霜的脸更红了，似从未谙知情事的孩童。他俯下身，闪电般在冷若寒的唇上啄了一口，才微微扬起嘴角，带着几分得意：“要我学成这个腔调么？”

　　冷若寒抿了抿嘴，没有回答。许是身子感到倦了，轻轻依靠在有琴慕霜身上，偏头望了一眼秀儿，而后者正狡猾地向他笑，身上的铃声响个不停，泠泠和着雨声。

　　“回去吧。”有琴慕霜一直在窥望秀儿，却抓不到一丝破绽。然而他依然不敢相信这个看似天真的女子，广袖微微一拂，虽没有送开秀儿，却已和冷若寒后退，背脊抵住木柱。

　　“你总是多疑。”冷若寒语带嗔怪，调皮地将有琴慕霜的长发缠绕指尖，轻轻一拉，淡淡笑了：“说实话，你是不是连我也防备？”

　　有琴慕霜认真地攒起眉，拥着冷若寒病弱的身子，哀伤地摇了摇头，烟眸中无意间流露的伤痛，针刺一般伤了冷若寒：“你明白么……在这个世上，除了你我谁都不会信任！”

　　连自己也不信么？冷若寒顿时愣住。

　　正在此时，秀儿猛得拉住了有琴慕霜的衣袖，她看来柔弱，内劲却非泛泛，这一下拉，竟使得两大高手险些摔倒！“大姐姐，秀儿肚子饿了……”

　　冷若寒莞尔一笑，不等有琴慕霜作声，已抢先说：“进来吧，桌子上有糕点。”他用力握住有琴慕霜的手，压抑着他泛滥的暴戾之气。

　　有琴慕霜无奈，携着冷若寒进了禅室，而秀儿早已欢呼着冲了进去，鹊跃着吃桌上的点心。

　　冷若寒与有琴慕霜挨着秀儿坐下，看她狼吞虎咽，一派天真模样毫无做作，稍稍放下心来，忍不住冷灵灵地笑，秀儿觑见了，眼睛不住地在两人身上乱扫，笑得贼兮兮：“大姐姐不害臊，要偷偷得想小哥哥。”

　　“为什么他是哥哥而我是姐姐？”有琴慕霜终于忍无可忍，蓦然跳了起来，瞪了秀儿一眼。

　　“你比我漂亮嘛。”冷若寒苍白的笑靥，第一次没有被忧伤点染……

　　慕容依然

　　深夜的风有些清冷，寒雨已连着几天没停了，一到晚上就分外的冷，霏霏不止，让忧愁也被这冷雨一点一点打成绝望。

　　豪门深宅依旧灯火通明，黑夜白天几乎没有分别，只有在这深宅的最后一重，才显得冷清。雨中晃动的灯笼忽明忽暗，颇有几分鬼魅的影子。

　　“妈的，这样的鬼天气！”一声咒骂，守在末重院落的守卫狠狠地跺了跺脚，按着腰上的刀，不时向灯火辉煌的前庭张望，“阿伦那小子好运气，今天轮值书房，不像我们要守着这破地方！”

　　另一名守卫躲在檐角，像惟恐被雨淋着了，一面拍着身上沾着的雨丝，一面道：“这地方轮着谁谁倒霉，里面那是太爷！得，我说老冯，甭抱怨了，你抱怨也没有用，你看我吴二好说一个小分主，不也跟这儿受罪么？”

　　老冯“哧”地笑了一声，并没有回答，别过脸朝院外看，像不满似得更大声地跺脚，踩得那水花乱飞。

　　已差不多将近子时，算算时侯还要值守两三个时辰，老冯一跺脚，骂了句娘，正欲转身向檐下走，忽然间双眉一挑，喝了声：“什么人！”

　　黑黝黝的地方，极微弱的烛光正缓缓靠近。雨中，烛却不灭。老冯心里“咯噔”一震，却又看不清持烛人的脸，只好硬着头皮，装做胆大地又喝：“是什么人，口令呢？”

　　来人依旧不答，老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按住了刀。连吴二也起了疑心，顾不得下雨，踩着水便跑了过去，半拔出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烛光，辨认那个依稀的人影：“到底是谁，他妈的说话呀！”

　　“连我也要口令么？”黑暗中响起无情却动听的声音，那烛火似乎陡然亮了许多，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孔。这个女子就如同鬼魅般站在雨中，毫无表情的面孔有些苍白，宛如精致的面具。一双冰眸冷冷望着两个无礼的守卫。

　　老冯与吴二只望了那女子一眼，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哆嗦便瘫倒在地：“夫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夫人恕罪！”

　　慕容依然冷笑，毫不把两个守卫放在眼里，缓缓踱过两人身畔，丝衣轻轻扬起，散落的冷香使得两人从背脊一路凉到心底，“恕罪？你们胆子不小，敢对我这般无礼！”

　　“夫人，小的该死，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吴二浑身发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年仅二十岁的女主人，又赶忙低下了。

　　慕容依然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手中的烛光忽然灭了，幽幽叹息道：“你们是怕教主用教规处置你们？好，只要你们把厢房和药房的钥匙给我，我保证教主不会知道刚刚的事。”

　　吴二早已被吓得傻了，他本就贪生怕死，凡事皆以自身安全为先，明护秋教法甚严，又对慕容依然极为宠爱。吴二心知肚明，哪里敢对她说个“不”字，急急忙忙从怀里摸出钥匙，双手奉上了。

　　老冯偷偷拉了一下吴二的衣角，轻轻咳嗽着示意他不要乱来。吴二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违逆了明护秋，总好过当场得罪这位夫人。于是一面献上钥匙，一面顺着她的心意献媚：“大的是厢房的，小的是药房的，请夫人小心些，若是要为那公子寻解药，在药房二层七格的便是。”

　　“你很聪明么！”慕容依然的声音冷得仿佛来自千年寒冰。从吴二的手中接过钥匙。她微微低下头，惨白的脸庞被雨水打湿了，显出一种诡异的阴森。

　　吴二和老冯心中发怵，不敢直视那张绝美的脸，低着头等待，只求这女人快快离开，别再用这种死人般的目光瞪着自己。

　　只是，一切都晚了，他们小看了这年少的女子。

　　身体忽然一僵，吴二和老冯来不及挣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们真的成了死人，眼神，比慕容依然更恐怖！

　　“这样，你们就不用担心教规处置了。”叹息般低喃，慕容依然望着手中的两把钥匙，脸色更加苍白。

　　药房是没有人看守的，慕容依然得以轻而易举地进入。取了凌霄所中毒的解药，她把一切还原，原路返回厢房。

　　才刚刚转过走廊，迎面就遇上了楚佩玉，慕容依然顿时花容失色，好不容易定下心来，额上已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原来是二弟，差点吓煞我。”

　　“大嫂？”楚佩玉一身劲装，手中握着剑，似乎随时准备出手，蓦然见了慕容依然，也不禁一阵错愕，随后微攒起剑眉，“这么晚了，大嫂怎么独自在外？”

　　慕容依然一见楚佩玉这阵势，生怕他发现了吴二和老冯的尸体，不由心中懊恼自己善后不佳，露了破绽。于是一面想办法对付楚佩玉，一面却微笑着说：“你大哥今晚宴客，我一个人睡不着，出来走走。二弟你呢，瞧你如此紧张，莫非出了什么事？”

　　楚佩玉脸色稍变，深邃的眸子在夜晚更让人觉得局促不安。慢慢收敛了自己身上那浓厚的敌意，他侧脸埋入阴影之中：“大嫂多虑了。我也是随便走走而已，只是佩剑是一种习惯，让大嫂见笑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辞了，大嫂也早点休息的好。”

　　楚佩玉略微点了点头，侧身穿过慕容依然，慢慢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慕容依然怔了好半晌，才被一阵冷风吹得醒过神，前后望望，走廊里一片漆黑，一个人影也没有。想来楚佩玉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她裹了裹身上的单衣，手指触到怀中的解药，忽然长长舒了口气，快步向厢房走去。

　　在门口发现吴冯两人的尸体原封不动，慕容依然才放下心来。她原来就想厢房这边荒僻，几乎没什么人迹，自己拿药又费不了什么时间，这才没有处理两人的尸体。四顾确定无人，慕容依然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走进了厢房。

　　房里没有外边这么冷，安静地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为了方便探视床上的人的情况，房中四角的烛灯都亮着，火焰无声无息地跳动。

　　慕容依然走近床榻，看见少年双目紧闭地躺着，好看的剑眉扭在一起。十余天不见阳光也不活动，他的脸色极为苍白，两颊也有些拗陷，然而即使如此，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仍显出一种少年特有的俊美。柔光之下，分外动人。

　　忽然就有些心疼这少年。慕容依然在床前坐下，凝视着睡得并不安稳的少年，仿佛一下子跨越了十年的时光流转，回到当年，那名为童年的时候。

　　那个攒着自己衣角的孩子，漂亮得好像一个瓷娃娃。玲珑剔透的小宝贝，如果没有当年的变故，他应该很幸福。可是，是自己狠心背弃了他！现在他长大了，依然如此美丽，可是，心却冷了，碎了。

　　早已背叛了秋水山庄的一切，只是对于那个血脉相通的孩子，还是有着很深的眷恋啊！慕容依然苦笑着，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弟了，只是眼前的少年，当他桀骜不驯志得意满的时候，那神气与光彩，竟同那孩子一模一样！慕容依然有些恍惚，屋内温暖的烛光让她的心也变得温柔起来，暂时忘掉了自己身上沾染的污泥，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少年额前的乱发。

　　冷雨

　　像是两道闪电，片刻的光辉美得令人绚目，可惜倏而便湮没了。凌霄突然睁开了眼睛，冰冷地望着慕容依然，憔悴暗淡的目光，竟不复存在当初的意气。他想厉喝：“你干什么！”可是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好尽力瞪着眼前美艳的少妇，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你醒着？”慕容依然尴尬地一笑，目光有些宠爱，俯身问，“是不是口渴，要喝水？”

　　凌霄不领情地别过脸，紧拧的双眉几乎挤成一团。他一旦对什么人失去了信任，就绝对绝对不会原谅，必要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反击那人。只是眼前这个境况，他却连这一点也办不到了。

　　慕容依然见状，怅然若失：“算了。凌霄，以下我说的话，请你好好记住。另外，你的答复若是肯定，便眨一下眼，你的答案若是否定，便眨两下眼，明白么？”

　　凌霄的神色有些疑惑，他的脑子里立刻涌起各种奇怪的念头，混乱不堪，然而，他仍然眨了一下眼。

　　慕容依然点点头，似乎早预料到他会相信自己，径直从怀中取出小玉瓶：“你听我说，这瓶是你身上毒的解药，我等会儿给你。你离开这里以后，便和箫音走得远远的，别妄想能和护秋作对，你们不会是他的对手，不想死就别来招惹红枫教，明白么？”她将小玉瓶紧握在手中，等待着凌霄的回答。

　　凌霄瞪着眼睛，思索了一阵，然后他开始眨眼，一下，两下？

　　“你不明白？”慕容依然不可思议地问，在这种情况下，她所说的几乎是命令式的胁迫，可这倔强的少年居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她有些愤然，用力拍碎了小玉瓶，将晶莹的药丸捻在手中，又问：“还是你不信我？”

　　凌霄仍是固执地眨了两下眼，目光陡然暗淡了，缓缓滑出了两滴眼泪。眨眼，依旧是两下。

　　是桀骜不驯还是固执过了头？慕容依然嗔怪地皱眉，却也别无他法“凌霄，凌霄，果然是傲骨凌霄，就算落到这步田地，也不肯低头！”带着几分赞许地长叹，慕容依然也不愿意再这样浪费时间，将药丸塞进凌霄嘴里，轻轻扶起了他的身子，为他推宫过血。

　　那药丸虽小，甫一入口便立刻有一股冰透之气蔓延开来，贯入五内之中，流淌进四肢之内，体内近乎凝固的血液按着轮回轨道畅通无阻，说不出来的舒爽。凌霄猛得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从束缚中被一下子扔了出来，精力活力都回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的确解了身上的毒，凌霄对慕容依然的敌意仍然没有消除，更何况他正当是个别扭的年纪，任这一个陌生的女子在身上抚摸，总有些脸上发烫。

　　“你放开我，我自己来！”红着脸喝了一句，凌霄的眉才刚刚舒展开，又一下子拧了起来。他虽已经可以动弹和言语，但身上毫无力道，不用说一身武艺施展不出，竟连推开慕容依然，也那般无力勉强：“你……”

　　慕容依然知道凌霄的意思，也不多做强迫，淡淡说道：“不必怀疑，我给你的的确是解药，只是你体内的毒郁积太久，六个时辰以后，你的武功自然恢复。”

　　“六个时辰？”凌霄惊叫，他本已预备好了要不惜一切杀出去，可眼下只怕连这女子也对付不了，悻悻道：“你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我还真是虎落平阳，竟被你欺！”

　　“原来你们揽月楼待人的规矩，就是这个样子的！”慕容依然冷笑着，捋着鬓边的乱发，“以你这般对我，我就算现在反悔，任他们继续这么折磨你，似乎也不算过分。”

　　凌霄毫不领情，即便自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口气上也不肯软下半分，冷冷望着慕容依然，口角全是讥讽的笑意：“我揽月楼规矩如何，不关你的事，我凌霄连湿婆城也照闯过，难道还怕你区区几句话的威胁？”

　　说罢，凌霄不再理睬慕容依然，挣扎着起身，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一步一步挪向门口。许是十几天没有动过，凌霄竟觉得有些脚软，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全不着力，才刚刚走出几步，便腿肚子一阵抽搐，痛得他一个跟头跌倒在地，“呀！”

　　“你真是够倔的！”慕容依然心似被什么撞了一下，略带嗔怪地开口，快步赶上前，环住凌霄小臂，轻轻按着他腿上高高鼓起的腿筋，“怎么样，痛不痛？”

　　“你别碰我！”凌霄依旧不领情，挣脱了慕容依然，狠狠瞪了她一眼，“不用你这么假惺惺！”

　　慕容依然默然，美丽的黑眸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淡然笑着，稍稍与凌霄拉开距离：“不碰便不碰。不过，我们已经没时间了，要不要跟我走？”

　　凌霄一愣，不敢相信地抬头，却见慕容依然巧笑嫣然，虽然妩媚，但没有丝毫虚情假意：“放我走？”

　　“那你以为我何必这么做？”慕容依然怅然反问，等凌霄自己站了起来，“好了，快一点，否则就走不了了！”

　　雨依旧朦胧地下着，在这深夜里，冰凉地起舞，将绝望赠送给痛苦。凌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跟在慕容依然身后，游走于寂寞深邃的尤公府，这个时候的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水般温柔纯净的少年。

　　这样凄冷的晚上，他会在哪里呢？没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他是否会平安无事？这段噩梦般的分离呵！小莫，若我们能再见，我凌霄再也再也不会离开你！

　　你……是我的神！

　　“你在想被慕霜带走的人？”慕容依然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某种叹息般的惆怅。这一路走来，她似乎早做了安排，并没有遇上守卫，两人甚至能够不时地谈话。“那个莫公子？”

　　凌霄心口一麻，被戳中了痛处，低哼了一声：“叫得倒亲切！慕霜？有琴慕霜么！”

　　慕容依然转过身，凄然一笑：“怎么，这样称呼亲弟弟，太过亲昵么？”

　　凌霄蓦然停住，极为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淡若云烟的一句话，几乎让他惊叫出声！

　　“你，你说有琴慕霜是你弟弟？”

　　“虽然我背叛了秋水山庄，他也不会再认我这姐姐，但是……我们毕竟流着相同的血。”慕容依然的神色在冷雨中显得分外凄楚。红枫教教主夫人这般耀眼的光环下，她不得不面对的，原来是爱情与亲情你死我活的斗争！“其实，我放你走，除了箫音的请求外，还有其他原因。”

　　“什么？”

　　慕容依然不再回答，只是用眷恋而宠爱的目光凝视着凌霄，望着那雨濡湿他苍白的额头，浸润他正渐渐恢复桀骜的眼眸。良久，才低喃了一句：“你和他的神气，可真像！”

　　“啊？”凌霄本能地想反驳，却忽然想起，在明护秋口中穷凶极恶的有琴慕霜，在冷若寒眼中却是那么温柔那么值得信赖，孰是孰非，难道到现在还分辨不清么？凌霄一面叹息一面跟着慕容依然迈开步子，转了一阵，终于出了尤公府。

　　穿过萧索的野林，凌霄看见了那个握着玉箫提着灯笼的男子站在雨中，依旧笑得温和。

　　“箫音！”凌霄心中一酸，飞奔上前紧紧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声音却已哽咽。那张火焰摧残过的脸，曾经是何等的俊美如温玉！“箫音，你……”

　　“没有吓到少楼主才好。”箫音眼眸中流露的温暖，幸好还没有被夺去。轻轻拍着凌霄的肩膀以示安慰，他的目光搜索到站在不远处孤独的慕容依然。

　　“多谢明夫人相助。”淡淡开口，箫音已不再承认这女子是秋水山庄的小姐。这一次，他已决定做最后的交结，从此，真正无恩无德！

　　慕容依然娇躯一震，蠕动着嘴唇，最终，还是只能孤独地转身，强忍的泪水随着雨水滑落，纵然是自己狠心先抛弃背叛了一切，可是作为一个女人，又怎么可能真正无情无义？

　　“天宇，以后……就好好照顾他吧……”

　　夜更深，雨更冷，那一盏孤灯，也暗淡成了凄凉……

　　追杀

　　“箫音，你也是秋水山庄的人吧？”看见箫音痴望着慕容依然的背影出神，凌霄已经猜透了一切，喃喃地问着，他望着眼前这张显得狰狞的面孔，竟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片刻，箫音终于点了点头，轻叹着说：“是。我原名萧天宇，是秋水山庄门下的断箫剑，五年前投入揽月楼，目的是为了利用揽月楼的力量，重整秋水山庄！”

　　“可你为什么蜗居金陵，甘当一名小小的家仆，而根本没对揽月楼动手？”凌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箫音脸上纵横的血痂。这一辈子无法复原的伤痕，都是为了自己所造成的啊！“这……疼吗？”

　　箫音苦笑，他再也不是那个玉树临风的弄箫公子了，被高温烤坏的脸，从此只能是恐怖和丑陋的同类，那个断箫剑萧天宇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死了！

　　“少楼主已经清楚箫音的真面目了，若是恨，便爽快地把这丑八怪送下地狱吧，这里是西郊野地，方便得很。”

　　“这就是你想要对我说的？”凌霄垂眼道，上前挽住了箫音，一手接过那小小的灯笼，照亮前放小小一片地方。“走吧，这里不安全。”

　　他已不想再追究下去，只要箫音现在还是可信赖的，那便足够了。正因为义庄那一场大火，凌霄的生命里，很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了。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我是钟离啸海的关门弟子，我身负绝艺，我是揽月楼的少楼主……我以为我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丈夫，可是，现在我知道我根本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大笨蛋！我没有守住诺言，我甚至，甚至背叛了小莫！……真正罪不可恕的人，是我！”

　　“可是，你是凌霄。”

　　凌霄兀自笑了，他的少楼主，依旧少不更事。将手里的玉箫藏入袖中，他拍了拍凌霄的肩膀，道：“不用再想过去的事了，真正残酷的时刻还没有到来。少楼主，您的武功还没有恢复，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明护秋若发现你逃走，必定会大肆搜索的。”

　　“呀。”听了这话，凌霄忽然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索一阵，最后终于找到了被挂在脖子上的那面玉佩，一把扯下来紧紧握住：“这是你交给我的！箫音，你知道小莫的下落？他在哪里？”

　　箫音看了一眼那玉佩，被凌霄宝贝般护着，因为他的主人，是那个人的缘故吧。“我不知道。”箫音思索了片刻，想到他们眼前的处境，知道冷若寒的下落有害无利！

　　见凌霄一脸失望与忧心，箫音又有些不忍，把玉佩小心地为凌霄系回脖子上，让它贴在他心口，安慰地说道：“不过少楼主请放心，他与有琴慕霜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有琴慕霜啊……”凌霄正要再追问下去，忽然一阵大笑传来，仿佛恶毒的诅咒，刺得两人耳膜生疼。

　　箫音身形一闪，已挡在了凌霄身前，重新将玉箫横入手中，他眸中的温柔消失地无影无踪，宛如鹰隼般锐利，紧盯住黑暗中出现的人影。

　　如果让凌霄用一个词来形容来人，那就只有可怕！那是个只有三尺多高的丑陋侏儒，肩上抗着一把大刀，脸部蔓延着阡陌般的粗糙伤疤，双颊高高鼓起，好像一只伏地的蛤蟆。“呵，没想到断箫剑如今也沦落到这地步了。”

　　箫音心中一紧，目光有些暗淡。从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嘲笑对方的丑陋与残忍，然而现在，想想自己的脸，他只能苦笑：“的确，我竟沦落到与你一般，鬼貅！”

　　昏暗的光线下，鬼貅的眼睛隐隐有着野兽般的幽光，他用蛇信子一般的舌头舔着嘴唇，目光贪婪而残忍，慢慢将肩上的大刀卸下，完全没在意对方已蓄势待发！

　　“蠢东西，居然想从教主手下逃走，你真以为红枫教可以让你来去自由？”嘲笑着已经冷汗淋漓的对手，鬼貅已将刀横在了身前，那刀足有四尺长，比它的主人还要长，显得十分可笑。

　　然而箫音没有笑，他像护犊一般护着凌霄，死死盯住鬼貅，横在身前的玉箫，渐渐绽出冷漠无比的光辉！

　　杀气，在无形中交织成一张巨网。凌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暗暗握了握拳，发现自己仍是无力，不由有些懊恼。

　　如果，青鸾剑在的话，就不会给那个丑八怪这样欺负了吧！凌霄仔细观察着鬼貅的动向，正在想对策，忽然胸前被一道大力狠推了一把，使得他不得不踉跄后退了几步，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快走！”昏暗的灯笼被箫音打灭了，暴喝之后，他的身形如同巨鹏直掠向矮小的鬼貅！

　　空气里的杀气开始剧烈地震动，凌霄瞬间明白过来，箫音根本不是鬼貅的对手，又想如上次那般舍命保他！

　　还要第二次独自逃走吗？凌霄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想法，默默退了数步，他看见黑暗里交错的两道银辉，不时地激烈冲突，短的那道明显落了下风。

　　箫音已是尽力而战。鬼貅的刀力逾千斤，每一刀斫下都几乎震碎他的五脏六腑。剜心般的痛每时每刻都在他身体里蔓延地更深。那个丑陋的三尺侏儒，真的可怕得像鬼！

　　这是毫无胜算的战斗，纤细的玉箫已几乎无法承受鬼貅粗鲁的攻击，碎玉乱飞，宛如瞬间陨落的流星。有几颗溅在箫音身上，立刻撕开了几道血口子！

　　箫音咬紧牙关，依旧拼命应战，颀长的身影在刀光之下险险掠过，飞扬的衣衫被杀戮的银雪照成白翼，飞舞于凄清的雨中，似乎隐隐有着如呜咽般的箫声，空灵地阐述着不渝的佑护。

　　只是，想把这可怕的鬼拖住，即使自己死了，让那少年跑得更远一些，也就足够了。存着这样的心思全力周旋在死亡边际的箫音，却压根不知道凌霄根本没有走！他仍旧默默守在不远的地方，看他渐渐不支却无能为力！

　　“萧天宇，你真以为这样有用吗？飞蛾扑火，自取灭亡！”鬼貅长啸一声，刀锋倏而一侧，冰凉无情地扫向箫音，被割开的空气里旋而呼啸着死亡的呼吸声，箫音一阵恍惚，仿佛被这千钧一刀震慑了，竟静止翔立，束手不应！

　　“箫音！”目睹这一切的凌霄忍不住大声呼喊，心一下子悬空，他再也不能静默地等待，发狂奔向箫音，他已不顾一切，“箫音！”

　　片刻的恍惚即刻被这呼喊击破，箫音的心突然清明如镜，看见将至颈间的刀锋，他知道如果现在自己死去，下一个遭殃的，将是凌霄！

　　怎能如此！箫音心中狂吼，身子向后软仰沉坠，灵巧而柔软地避过致命的攻击，他将玉箫一横，立刻沉腰下坠，如鸽子般翻身而下，把鬼貅抛在了身后。

　　鬼貅的刀不依不挠不紧不慢地追来，箫音却丝毫不顾，提起十二分真气，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挟了凌霄，立刻发足狂奔，远远逃遁。

　　鬼貅尖锐的笑声鬼魅般侵袭着两人的耳膜，丝毫没有放人一马的仁慈，这侏儒扛着大刀，像只真正的蛤蟆高高跃起，又在很远的地方落下，用这种诡异的轻功追击着箫音和凌霄。

　　凌霄被箫音半提着飞奔，浑身不自在。他实在想把身后穷追不舍又不断尖声大笑的侏儒送上西天，奈何内力尚没有恢复，竟连这般奔逃都是如此狼狈！凌霄稍稍抬起头看箫音，他从前的风神如玉，似乎也不在方文轩之下吧，可惜现在……凌霄伸手按住箫音的耳朵，好为他减轻些折磨。

　　就这样不知道飞奔了多久，箫音终于力竭，一个趔趄与凌霄一同摔倒在地，不断喘着粗气，却再也站不起来。

　　“终于没有力气了？”鬼貅蹦跳着追了上来，落在离箫音不远的地方，桀桀冷笑着。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么一个结果，为那长刀做好了嗜血的准备，他用一方丝绢拭去了刀上的冷雨。

　　“你想怎样？”不愿受这侏儒所欺，凌霄霍然站起，冰冷地瞪着鬼貅，眸中满是轻篾“就凭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本公子还怕你不成？”

　　鬼貅望着年轻的凌霄，忍不住心中一惊。看他步子虽然虚浮，呼吸紊乱，但目光沉邃，身体颀长和谐，明显武功底子极佳，恐怕此刻只是身体虚弱，才如此无力：“小子口气不小，你以为这么虚张声势，我看不出来？”

　　“我是不是虚张声势，你可以试一试！”凌霄灵机一动，顺着鬼貅的话接了下去。他看出鬼貅心有顾忌，于是微微提了口气，做出好像要出手的样子。

　　凌霄虽然聪明，到底经验不足。这次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来鬼貅还真忌他有惊世绝艺，可这一提气，却全露了破绽。鬼貅立刻看穿凌霄现在内力全无，根本一招半式也使不出。

　　冷笑一声，鬼貅横下长刀，“小子，接好了！”

　　“别大意！”箫音见势不妙，连忙用尽全力弹跃了起来，扯住凌霄的衣袖，又将自己的身子前倾，挡护住这少年！

　　鬼貅眼中精光毕露，手上关节暴涨，长刀映雪，在黑暗中破开混沌，隐约有鬼哭狼嚎之声，凄厉盘旋，只是片刻的惘然以后，他就身形如电地欺上前来，阴毒地一笑，长刀当头落下，只消尘埃落定，箫音与凌霄必当陨命！

　　箫音自认在劫难逃，可想到才十八岁的凌霄，他又极力想再为这年轻的生命做最后一博！反手蓄起身体里所有的力量，箫音的手心里绽出幽蓝的柔光，瞥见长刀已落，他索性一狠心，尽力将凌霄排出刀锋所及！

　　凌霄竟闪身躲过！他似早已料到箫音的心思，将身子向前突挺，不但避开了箫音的推力，反而旋在了他的身前，双手将其反扣住，正面迎向长刀！

　　“呆子！”箫音怒极大骂，纵声长啸，见凌霄昻然立在自己面前，又不由失笑。这年轻人，无论如何，他毕竟是凌霄！

　　凌霄，从来都无畏无惧，凌于九霄！

　　忘世龙神

　　空气里蓦然像被注入了什么，震动地惊天骇地，超绝尘俗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充斥于每一个角落，雄浑的长啸声如同来自于雷霆之间，撼人心魄风云悚动，仿佛龙吟九天，连乾坤亦为之颠簸！

　　鬼貅的刀停留在凌霄顶上不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半分，虚空中一道银白的光练抵住了长刀，只如惊鸿一闪而来，片刻辉煌闪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然而如此，鬼貅却给迫得连连后退。

　　“艳夺明霞，朗菡仙露……龙神！”鬼貅一时间失色，看见抵挡住自己攻击的光练蓦然间破碎，才敢在内心确定，这虚无的光之剑，的的确确是传说中以气凝成的神兵——“龙神”！

　　“呵！”一声冷笑，鬼貅忽然觉得脊背里有一股凉意不断往上蹿。他看见发出冷笑的男人，薄唇微微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明亮而不羁的瞳仁里，是一眼望不见底的深邃！

　　“你……你是忘世龙神？”从喉咙里挣扎出几个字，鬼貅已锐气全失，连番后退着，用长刀护住自己短小的身体，可手心却已满是冷汗。

　　身影修长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凌霄身后，蓬乱的头发沾满了细小的水珠，略带讽刺地望着鬼貅，他的气息竟与天地溶为一体，根本无从捉摸。他并没有理睬鬼貅，这已经是明显得不用回答的事实。沉默片刻，他才转向凌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笑道：“青鸾剑凌霄，断箫剑萧天宇，你们没事吧？”

　　两人木讷地点点头，打量着这高深莫测的男子，他，就是传说中的忘世龙神秦子羽？

　　箫音眼中慢慢生出敬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对方，脑海中突然涌入了关于这个人很多很多令人吃惊的传说。

　　“秦前辈，多谢相救。”凌霄高声道，抱拳施礼。两人相对的瞳仁里，有着相似的桀骜，凌霄的骄傲和轻狂，向来不对人臣服的，即使对方有救命之恩，他也只有谢，没有半分恭敬。

　　秦子羽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摸摸鼻子，有些揶揄：“什么前辈，我可是称呼你父亲为凌前辈的，你别乱叫……你想逃到哪里去！”

　　一声断喝，想乘机偷偷溜走的鬼貅整个僵住了。他像个小丑般谄媚地笑着，转过脸，全没有了先前那种飞扬跋扈的气势：“秦前辈，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

　　秦子羽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有你那么老？”他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好像很悠闲。鬼貅在他眼里顶多是个三流的刀客，根本无须费什么心。比起这个丑八怪，他当然更乐意关注身边两个年轻人。

　　“我本来还有意前去明月阁拜会拜会你凌公子，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哈……”

　　凌霄却没有跟秦子羽扯家常的闲心，心底暗暗怀疑这人是不是虚有其名。他试着提了提气，欣喜地发现自己的力量正在恢复，转头瞪了鬼貅一眼，口中却敷衍着回答：“能遇见前辈，是凌霄的福气。”秦子羽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依旧不在意凌霄的无礼，他看见箫音低着头不说话，知道他是因为容貌被毁而觉得无颜见人，本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可那大喇喇的性格他自己也明白，不激怒别人就算谢天谢地了。秦子羽搜肠刮肚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好转移了话题：“呃，我还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名为宇文秀的女子？她带着一条铃铛鞭子，那么高，二十七岁……”

　　秦子羽边比划比说，满眼是真切的焦急，面对反应冷淡甚至有些冷漠的凌霄和箫音，他觉得自己的确是有那么一点无聊。可他不知道，眼前桀骜的少年，是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我知道，我见过！”秦子羽话音刚落，鬼貅却叫了起来，谄媚地笑着，他费力地把大刀扛在肩上，向秦子羽挪去。

　　“她在哪里？”秦子羽眼前一亮，急忙追问。

　　鬼貅已经挪到了他前面不过十几步的地方，扔下了大刀，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就在……这里！”

　　“小心！”凌霄急忙出声提醒。鬼貅的杀气在瞬间爆发，三枚附骨钉如流星疾射向秦子羽，而后者仍悠闲地抱胸而立，没有半点防御措施。两人的距离又很近，近得秦子羽根本无暇躲避，似乎要立刻死在这卑鄙的偷袭下！

　　然而，凌霄身子一僵，他，看到了什么！

　　秦子羽的神情似笑非笑，略带讽刺地看着鬼貅，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鬼魅一般的光辉，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剪，刹那间一道灼人的光影便从指尖泻出。

　　光影在秦子羽的前面凝成剑身，三枚附骨钉强大的劲力居然连这薄薄的光刃也无法穿过。

　　鬼貅神色即刻大变，看着附骨钉落地，他的心也一下子冰凉了，连贴身兵器也不敢再拿，一步一步向后退，他看见秦子羽没有温度的目光，渐渐升腾起令天地都悚动的杀气。

　　“哇！”鬼貅怪叫一声，完全没有了刀客的气势，转身落荒而逃。

　　秦子羽指尖的光刃愈发显得诡异，转向一旁已惊呆了的箫音和凌霄，沉声：“对于这样的卑鄙小人，还有放过的必要么？”

　　两人合作地摇了摇头，秦子羽眼波一晃，手中的光刃蓦然变了形。风似乎更冷了，空气在不经意间微微颤抖着。伴着一声令人悚然的长啸，光刃化成龙形冲天而起，直追鬼貅而去！

　　昏暗的天空下，光之龙似游曳于九霄，雷霆万钧，声振四野，整个天幕都成了这瑰奇景色的背景，这是龙之神，也是剑之神！

　　“有些力量，是永远需要敬畏的，即使我可以控制‘龙神’，但也依然无法完全驾御它。”秦子羽意味深长地叹息，仰头望着‘龙神’，他脸上显出神秘带着迷茫的表情，身体里似乎有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力量正在爆发。

　　‘龙神’长吟，向着地上在连滚带爬逃走的鬼貅张牙舞爪，奇幻的光在触及那个侏儒身体的时候才渐渐暗淡，闪电般从心口的位置穿过，‘龙神’随即消失于无形。

　　天依然昏暗，细小的雨丝依然飘落，冷冷地，轻轻地，优雅而从容，空气恢复了清冷压抑，雷霆之声也全都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刚刚的一瞬，生命的毁灭过程已经完成了。

　　四野一片沉寂，秦子羽轻轻叹了口气，刚刚转过身，鬼貅颓然倒地。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秦子羽有些惋惜地垂目片刻，撸了一把散乱的头发，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秦子羽扫视了一下依旧目瞪口呆的两人，不由搔了搔头：“你们两位，打算去哪儿？”

　　箫音这才回过神来，怔了一怔，“多谢秦先生，我们……”

　　“我们要去找人！”凌霄立刻插嘴，攒着好看的剑眉，“我们要找一个少年，名唤莫青寒，秦前辈见过吗？”

　　秦子羽托着腮，若有所思：“莫青寒啊……没有听说过……不过……”

　　秦子羽话音未落，凌霄已没有兴趣听下去了，他一心只念着他的小莫，眼里根本容不下其它，寂寞地转身，背影是孤独而清颀的，“那多谢前辈，我们先告辞了。”

　　“谁是你前辈啊，我哪有那么老！”秦子羽鼓起腮帮子，不满地嘟哝一句，瞥一眼正欲离去的箫音和凌霄，眸中的光辉微变，突然道：“等一下！”

　　凌霄不肯回头：“什么事？”

　　倔强的小子！秦子羽在心中暗赞，勾勒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冷笑，停顿片刻，才道：“你们就这样离开，不出一里，恐怕就要死在下一轮的追杀上。”

　　“你说什么？”凌霄霍然转身，眼底蕴满了怒火，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涌上心头。

　　“我说你会死！”秦子羽冷笑，针锋相对，“一味意气用事，你就担当的了大任了？你以为你们现在能干什么！”

　　“你！”凌霄满脸通红，瞪着秦子羽，却无言以对，他又何尝不恨自己，然而现在的他，却又如此无能为力。

　　“什么你你我我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像个娘们一样！”秦子羽厉叱，他欣赏凌霄，又恨铁不成钢，“你给我干脆点，要活还是要死，嗯？”

　　凌霄不语，暗淡的光晕在他脸上流连，反射出一片惨白。他依然瞪着秦子羽，骨节“吱吱”作响，好似要向那个男人扑上去，饱涨的怒火，宛如即将振翅的秃鹰！

　　箫音的心一分分悬紧了，他是尊敬被称为“忘世龙神”秦子羽的，但并不了解他，只是如果树立这样一个强敌，绝对是对于自己一方不利的。悄悄扯扯凌霄的衣袖，他压低声音道：“少楼主，小心。”

　　凌霄的声音渐渐急促，蓦然一声长吟，他竟低下了不羁的头，似乎强忍住抽咽，却又坚定无比：“秦先生，请你帮助我！”

　　“好！”秦子羽慨声赞道，几步上前，目光从箫音身上扫到凌霄身上，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点头：“这才不愧为钟离啸海师叔的弟子，你先跟我回去，待为你俩治好伤，我会倾力助你们！”

　　“师叔？你，你是步好逑的弟子？”凌霄问。

　　“不，他亦是我师叔。”秦子羽淡淡回答。

　　幽恨

　　纤指十三弦，细将传。

　　一连串空灵的琴声，幽幽响在古老的庙宇里，带着一点悲伤的梵语喁喁，似要洗涤红尘里的俗垢。

　　抚琴的手纤瘦而苍白，从指尖流泻的情愫哀婉缠绵，却偏偏让人沉迷。手的主人同样没有血色的面容上，是倾覆凡间的笑，颠倒众生的眸！那，可是悲悯众生的神祗化身？

　　边抚琴，冷若寒却心绪不宁，细腻的指法有些紊乱，连接地错音，本来一向颇为敏感的他，这次竟没有发现。一路弹下来，他的笑容像被镂刻在精致的面容上，空茫而没有寄托，木偶般听着涌入耳中的琴声，眼前却是一片混乱不堪的幻象。

　　心被感情撕扯着，窒息般地痛，冷若寒怔怔地被幻象攫走了心神，泪水悄无声息地划落，他却浑然不觉地噙着浅笑。

　　“小哥哥，你弹错好多啦！”一直在旁边托着下巴听琴的秀儿，终于忍不住不满地嚷了起来。像个孩子般地跳上前，她身上的铃铛划开了悦耳的碎响，这个心智如三岁幼童的女子，全然不懂冷若寒的悲伤，“小哥哥，你干嘛哭呀？”

　　“我……”冷若寒扣住弦，有些语塞，拂袖拭了一下泪，他的灵魂仿佛刚刚回到身上，黯然道：“我只是被风迷了眼……秀儿，我刚刚弹错了？”

　　“错了好多哟！”秀儿拉住冷若寒，笑得像只小猫。

　　冷若寒微微挑眉，目光落早那张琴上，良久，笑道：“秀儿也会操琴？”

　　“当然了，羽教过我的。”秀儿得意地回答，生怕冷若寒不相信，她跺了跺脚，硬是将冷若寒赶到了一边，自己占了琴案。

　　纤指轻扣，琴音空妙。雁柱十三弦，一一春莺语。

　　冷若寒侧耳细听，却原是一曲《凤求凰》，不由恍惚起来。看那秀儿此刻，娥眉微颦，扫尽了方才的娇憨，显得典雅大方，完全沉浸于琴声中，似已忘了冷若寒存在。

　　冷若寒听了一阵，心中甚觉伤感，凤求凰，是皆大欢喜，凤求凤，却多半是求不得吧，他不忍再听，亦不忍打扰秀儿，幽然轻叹，悄悄地离开了。

　　“还没有萧天宇的消息么？”

　　“没有，主人。天宇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失踪，而且是和揽月楼的凌霄一起失踪，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那小子也就算了，萧天宇心思缜密，难道也斗不过明护秋？”

　　“我去明月阁查探过，自从那一天他和凌霄离开，的确再没回来过，至于尤公府我没有办法进去，情况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了，看来要我亲自跑一趟了，正好也要回林吟小轩取些东西，云若离，你好好守着世子，还有，这件事不要让他知道！”

　　“可是主人……”

　　刚到檐下，冷若寒便听到屋里传来有琴慕霜与云若离的对话，他靠在廊柱上默默听了一阵，心已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阿霄，失踪了？自从得知了明护秋的真面目，冷若寒就一直在为不明真相的凌霄担心着，现在，难道这种担心已经变成现实了么？

　　冷若寒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一阵眩晕，险些昏过去，他扶着廊柱坐在檐下，无力地倚靠着，忽然觉得这十八年来，自己学的所谓无上之心法，竟每每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毫无用处！懊恼地责备自己，冷若寒恨恨地瞪着自己的双手，美丽修长，但是属于男儿，却不盈一握！

　　“为什么！”冷若寒仿佛要把郁结于心中的愤懑全部发泄出来，一掌拍在廊柱上，顿时石屑分飞，留下寸许深的掌印！

　　一掌之后，冷若寒体内的真气便开始毫无规律地乱窜，冲撞着他的血脉。他霍然起身，立刻以袖掩口，却已来不及阻挡血气的急促崩溃，喉头一阵腥甜，便有大量鲜血涌出。

　　冷若寒哀然望着自己吐出的血，白衣下他的容颜更加惨白，那刺目的殷红，是否是死亡无情的请柬？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没有了子衿，可是这个世上，毕竟还有太多太多的留念。

　　仰起没有血色的面孔，有琴慕霜已带着忧伤出现在眼前。

　　“你都听见了？”

　　有琴慕霜怜惜地让自己的手指划过冷若寒唇边，想为他抹去血迹，却被他偏头躲了过去，轻轻颔首，渲染出死一般的华丽悲伤。

　　“嗯，我要去找他。”

　　“不许去！”话音刚落，冷若寒的身子已被有琴慕霜环住，轻拥入怀中，哀伤的馨香犹如绵软的梦。他俯下身，气息有些紊乱，“不许你离开这里……在你病好以前！”

　　冷若寒眸中一黯，不由自主地握住环绕自己的双手，“我等不及了，有琴，我不想再造成子衿那样的遗憾，你明白吗？”

　　吻，轻若无物地落在柔软的发丝间，有琴慕霜宠溺地拥着怀里的少年，落下一丝苦笑，“若受到伤害的是我，寒，你可会这般担心。”

　　“交给我吧，明天日落之前，我会把他带回来。”

　　“可是……”，冷若寒仰起头，目光有些茫然。

　　“以你的身体状况，能够去救他吗，寒？”有琴慕霜飞快地打断了他，烟色的瞳仁里淡淡地盈着光辉，有一丝残忍，又有一丝温暖，“相信我，寒，好吗？”

　　那双烟眸，依然让冷若寒沉迷，怔怔地凝望了片刻，那多像子衿呵，那么地小心而又怜爱，把自己当成宝贝，冷若寒忽然转过身，毫不迟疑地一下子紧抱住了有琴慕霜，惨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有琴……谢谢。”

　　“谢我助你，还是谢我爱你？”

　　“明天日落前你和阿霄有一个没回来，我一定会去找你们！”

　　这一句话，已让有琴慕霜感到晕眩的幸福，这是否意味着，在冷若寒心中，自己已经同凌霄，甚至于韩子衿，一样重要了呢？他郑重点了点头：“好，我不想再看到寒伤心了，在这里等我。”

　　或许是怕再悲伤，片刻的分离已让有琴慕霜难以忍受了，他放开怀里的少年，却不敢亦不愿再多留恋几眼，跺一跺脚，立刻消失在了淡淡的风中。

　　冷若寒仰头，望着有琴慕霜消失的地方，风还是有些凉意，然而连日的阴霾似乎也正悄悄地退去，暌别多日的阳光就要重新回来了。

　　那么，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兀自微笑起来，天地万物都在这苍白的笑厣前失去了光彩，冷若寒伸手扶住廊柱，感到阵阵晕眩，的确是没有力量去救阿霄啊，他有些迷惘地弯下身子，勉强靠在柱子上坐了下来，要带他走向黑暗的沉重正如削骨的利刃一分分侵蚀着他的神经，无法阻止自己沉沦。冷若寒索性蜷起了身子，不加反抗地闭上眼睛，睡过去，就这样，睡过去，陷入毫无知觉的境地。

　　半露的阳光，古老的伽蓝，昏迷的少年，构成了变幻莫测的神秘卷轴，惨淡的，又带着隐密的憧憬。

　　云若离从里屋慢慢走出来，手里紧握着那支玉笛，在那个精致的少年前面停下，望着他的两靥出神。

　　良久良久，云若离长长地叹息，微攒的双眉间撒落惋惜，为这少年注定的悲剧而惋惜。与他的少主人相连的命运里，从来都不会有幸福的存在呵。他俯下身，让冷若寒伏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默默地在心中说抱歉，他背起了那个令人心疼的少年。

　　“小哥哥！”秀儿依旧踏着脆灵灵的铃声忽然出现，天真的笑容永远没有阴霾，看到云若离背着昏迷不醒的冷若寒，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那少年只是不小心睡着了，狡黠地撇了撇嘴，娇笑道：“小哥哥真坏，在这里偷偷睡觉，都不听秀儿弹琴！”

　　云若离停下脚步，眼前没有烦恼的女子也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只是这片刻的惬意，却很快夭折在耳畔微弱的呼吸里。死亡离这少年这样近，始终在他身边徘徊，随时准备攫走他最后的温暖。

　　云若离试图微笑一下，可是他觉得自己笑得一定比哭还难看：“秀儿姑娘，世子累了，让他睡一会儿吧。”

　　秀儿乖巧地点了点头，止住笑声安静了下来，可是风不肯停，吹动她身上的银铃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秀儿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铃铛，然而那些小东西全不听她指挥，依旧响个不停。秀儿吐了秃吐舌头，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冷若寒，见他双目紧闭，毫无变化。

　　“小哥哥……脸色好苍白。”秀儿自言自语般喃喃，慢慢走上前，抚摩着冷若寒的脸颊，冰冷而细腻地流淌着哀怒，如同倏而间被蒙入轻纱的风，渺远而不可捉摸。

　　云若离片刻失神，无语地望着秀儿，连这个平素里不知心忧的女子，也觉察到了生命的脆弱，轻轻放下苦难的岁月，这缕比风还轻盈的灵魂，与天地化归为无尽的传说，如悲伤的低喃，渐行渐远。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秀儿的眼中闪过一丝从不曾出现的冷静，默默地凝望着冷若寒，她的目光轻松地擢破了红尘幻想，看透了深入灵魂的悲剧。

　　云若离哑然无语，这女子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癫，他已经不清楚了，将冷若寒负到□下的软卧上，他小心地整理着少年柔软的发丝，那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莫测的微笑，亦让他不甚明白。

　　是否，落入凡尘的神祗，即使背负苦难踽踽独行，依然能够微笑面对永远与仇恨悲伤，隔着天地的距离。

　　轩辕

　　不知过了多久，冷若寒才幽幽醒转。落花沾在他的额头，留下一抹青涩的馨香，那双动人的眸子，却宛如失去了光彩的黑珍珠，病病恹恹的，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气。

　　“我又这样……”，冷若寒自嘲地浅笑，极度苍白的面孔总那么叫人心疼，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云若离按住了。

　　“世子！”

　　云若离焦急地低唤，眼中是难以隐藏的担忧。轻轻为冷若寒拭去额上渗出的汗珠，这个一向若即若离，有些冷淡的男人，居然屈膝下跪，用他的额头轻触冷若寒的手背，低喃：“世子殿下，请您为了主人，为了主人的爱，一直留下好么？”

　　冷若寒蓦然感到心头一颤，惊诧淡淡掠过湖水般的眼眸，勉强荡开柔和的内力，将云若离送起身来，他有些哀伤地笑：“云先生请起，我……不能给你这个承诺。”

　　薄唇僵硬地翕合，冷若寒自己都感到了绝情的冷漠，尝试着欺骗自己的心，可为何偏偏自己如此聪慧，轻易戳破了谎言。

　　慢慢抬起头，冷若寒眼前开始变得朦胧，他知道云若离的震惊，他也知道云若离在等待答案，继续绝情的浅笑，继续扮演着护国亲王世子的从容不迫，他将殷红的宝石托在掌心，微微摇了摇头。

　　“宝石被束缚了，成了额饰，就不能再和原石在一起，它必须为它的主人服务，别无选择。正如我和有琴，我已经被束缚了，而他还能飞翔，我们……不属于一个世界！”

　　“你觉得他还能飞么？”云若离冷冷一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不知是悲哀还是讽刺，垂眼道：“原来连世子也不愿守着主人到最后一刻么？你认为你的命运很无奈，可你可知主人，主人的时间也不多了……”

　　冷若寒一惊：“你说什么，有琴他……”

　　“主人是黄帝的嫡系血脉！”

　　云若离淡淡地回答，极力压抑的悲伤，还是不免流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玉笛自袖中滑落在掌心，下面的话语，就被徒然发生的变故切断了。

　　云若离神色一肃，哀伤尽敛，杀气就在瞬间席卷了他的四周，紧握玉笛在手，他咬了咬下唇，浑身就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没有丝毫破绽，足尖一点，蓦然后逸两丈。

　　“红枫教？”云若离自言自语，目光宛似鹰隼盘桓，转过病弱的冷若寒，有些不放心地停顿了一下，还是移开了。

　　云若离已经感觉到了危险，某种可怕的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接近朝月寺。目标，很明显是目前仍留在寺里那个病重的年轻人。云若离答应过有琴慕霜，要尽全力守护那少年，可他现在不得不犹豫，是守在冷若寒的身边等敌人一一出现，再一一消灭，抑或是暂时离开，在敌人尚未到达之前，就把一切都了结？

　　主人曾说，那孩子，不喜欢杀戮和鲜血的。

　　云若离咬咬牙，低低甩下一句：“世子，请小心。”

　　他霍然转身，眸中精光四溢，身手敏捷地横起玉笛，便向外庭跑去，一连串灵清的笛声落下了，宛似声声清啸。

　　冷若寒浑然不觉，怔怔地躺在软卧上，睁着空灵澄澈的眸子，已然把整个世界遗忘了，就连云若离离开，他亦没有发觉。

　　有琴慕霜……就是轩辕一脉的传人？他身负绝艺，他俊美无双，他独行于红尘之间却超脱于红尘之外，原来他，还有这样离奇的身世，……那么……轩辕慕霜，他比自己背负的还要多，还要沉重？

　　轩辕一脉与蚩尤后人，注定要战个你死我活，他们只能有一个被允许存在，或者，一同毁灭于天地之间，与远古的神话一同湮灭！

　　那么终有一天，有琴要与明护秋决一死战！他，无法逃脱，他必须一战！只是在那个男人的阴谋与可怕之下，有琴……大概会死吧？

　　泪，默默地落下，冷若寒忍不住蜷起了身子，给命运迫到了黑暗的墙角，只能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风里，忽然散弥起妖冶的浓香，迫人的柔成了媚极的风，狂乱地扑向冷若寒，他虽然有残月心法护体，可惜身子太弱了，忍不住剧烈咳嗽，几缕血丝渗出嘴角，胸口顿时剧痛地好像窒息。

　　没有被云若离阻挡的敌人，还是来了。

　　冷若寒攒着眉，勉强地坐起了身子。似乎抬手想结个护持印，却终是无力。倚在软卧中的身子如斯单薄，却充满了致命而病态的美。

　　“你们是谁？”咳嗽着问，冷若寒眼前，出现了两个陌生的冰冷身影。

　　一语，蓦然千年。

　　梨舞和罗刹，都在瞬间被那个恹恹的年轻人征服了。虽然绵软无力的语言，却如天籁般干净，不加修饰地清冷、高贵。

　　梨舞偏过头，看清了罗刹眼中的虔诚，她忽然笑了笑，笑容里落下了一丝讽刺，她心里永远只有教主，哪怕他让她去她去地府幽冥，她也绝不会迟疑。

　　捋了捋鬓边的乱发，梨舞笑得很妩媚：“莫公子，久违了。”

　　“久违？我不记得曾见过姑娘。”冷若寒淡淡地回答，目光与罗刹对视着，都在对方眼睛里搜寻着心中所不确定的东西。

　　梨舞脸色微变，姣好的面孔上闪过与之不相符的狠毒，冷冷地望着冷若寒，她纤长的玉指间已暗藏三枚银针。“莫公子何必如此，梨舞虽非天下殊色，也不会不济到公子连记都记不得吧。”

　　冷若寒没有回应，只是用目光凉凉地扫过梨舞，厌弃红尘的慵懒气息，又如藤蔓般蜿蜒开，生生把人送入窒息般的绝望。

　　片刻之后，冷若寒的目光颓然黯淡。用那双纤瘦而苍白的手轻轻按住心口，咳嗽了几声，低声道：“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帮你结束这痛苦？”梨舞尖刻地冷笑，恶毒地盯着冷若寒的眼睛，轻舔自己的嘴唇。风，仿佛一下子也被她所摄去了心魂，迷惘地疏疏落落吹拂，带下了飞花翩翩，花泪漫天。

　　冷若寒蜷了蜷身子，伸手拈住了一片残花，淡淡地笑：“好，只是在这以前，这后面最后一间禅室里，有一把青剑和一张瑶琴，请你让它们和我在一起。”

　　笑容，苍白却清澈如水，凡尘的俗物丝毫没有污染这个纯洁的灵魂，他若离开这个世界，才是最好的归宿。

　　“我去拿。”罗刹点头道，似乎已经忘了来这里的初衷，随便将短刀插在背后，望了一眼梨舞：“梨护法，我去去就来。”

　　“罗护法还真是好心啊。”梨舞刻薄地嘲笑，却没有阻止罗刹，待他走远了，才收敛了妩媚的笑容，阴冷地望着软卧上神精心的杰作。

　　银针在日光下流动着幽蓝的光辉，令人迷醉的美丽却是死亡的诱惑。冷若寒沉湎于蓝辉之中，看它在玉指之间闪烁，神智渐渐恍惚起来。

　　梨舞若有若无地轻叹，银针在刹那出手，冷光幽幽，瞬间惊芒点点，彻骨奇寒已贴着皮肤划开。

　　梨舞确信万无一失。要夺走的生命已是风中残烛，失去反抗的力量了，三枚银针只不过是加快一点时间，或许，还能减少一些痛苦，她是讨厌等待的，决不会等罗刹回来，出手，就已经现了杀机。

　　一枚银针毫不犹豫地钉入了冷若寒的右肩，冰冷的痛楚立刻顺着那一点开始蔓延，渗入全身的骨髓血液。冷若寒的脸色惨白如霜，忍不住低低呻吟。

　　梨舞得意极了，冰冷的笑一点一点在她脸上浮现，只是她毕竟没有弑神的力量，看着痛苦不堪的少年没有丝毫怜悯的她，下一刻就陷入了莫大的惊恐。

　　另外两枚银针钉入了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树，一串细碎的铃声和着秀儿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小哥哥！”

　　梨舞心中一沉，尚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秀儿已经悄声无息地出现在冷若寒身畔，她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梨舞，望着满头大汗的冷若寒，她焦急了，伏在他的膝头，篡着他的衣角摇晃：“小哥哥，你怎么了？小哥哥，你很难受么？”

　　冷若寒苍白的嘴唇开始泛紫，身体因为冰凉而瑟瑟发抖，毒素在他体内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凶狠地蚕食他的生命。

　　勉强睁开眼睛，他看见秀儿溢满泪水的眸子，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渴求活下去的愿望，虽然重病在身，中毒又是雪上加霜，但就是在这即将到达生命的尽头的时间里，冷若寒竟然有了强烈的求生意志。他捉住秀儿的小手，默默聚集着微弱的力量，直到最后，才终于忍住噬心般的剧痛，拔掉肩上的毒针，微笑：“我没事。”

　　月亮的光辉开始泛滥，笼住冷若寒没有温度的身体，残月的力量顺从主人的意志，游护于他的周身。他抬眼淡淡扫视梨舞，那女子僵硬立在原地，手中祭着青冶刀，又恨又怕地瞪着秀儿，如同张开羽翼的鹰，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修罗

　　“秀儿，”冷若寒低头俯视膝上的女子，衰弱无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命令口吻，自然天成的高贵无须雕琢，“帮我把那个女人赶走，我不想再见她了，好么？”

　　“你！”梨舞美丽的眸中顿时凶光毕露，她早已占尽了上风，把失败从自己的字典里删除了，又怎么容许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让中了剧毒的冷若寒再活下去？

　　“坏女人，都是你让小哥哥难受！”秀儿转过头，两颗晶莹的泪珠挂在脸颊上，狠狠瞪着梨舞，她一点点把手伸到腰际，握住了两个小铃铛。

　　梨舞顿时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迎面怒目而视的女子，年纪已经二十六、七岁了，看似一派天真无邪，然而从身上散发出的压倒性的紧迫，几乎让她无法把持住自己，忍不住后退了数步。

　　秀儿的眼中蒙上了淡淡的光辉，泪眼之后，是一种属于绝世高手的冷静，片刻，她的纤手一扬，原本围在她腰际的一圈小铃铛，竟连成一片飞扬而出，神奇地化为了一条银鞭，恍如披着银鳞的长龙，长吟着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

　　铃声细碎，秀儿脚步一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梨舞一鞭打去，劲风裹挟着内力落向梨舞，她只感觉到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耳边传来“咯嚓”一声。

　　梨舞心知不妙，反手一刀企图切断银鞭以及它所带来的狂风，同时身形疾退，极尽腾挪之力，方才险险躲开那一鞭。

　　梨舞虽非绝世高手，也已清楚地估计了形势，自己根本不是那个痴女子的对手，她睁开眼睛，企图在正面避其锋芒，把狙杀目标全力集中在病弱的冷若寒身上。

　　只要冷若寒一死，一切也就迎刃而解。梨舞觑着秀儿，她正将银鞭紧篡在手中，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自己，梨舞一怔，似乎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疼痛。

　　身体一下子僵硬了，梨舞惊诧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上有清晰的鞭痕，她刚才听到的“咯嚓”声，竟是自己手臂折断的声音！只是因为这一鞭着力太巧，她刚刚才感觉到疼痛，而此时已痛彻心扉！

　　青冶刀颓落于地，梨舞抱住断臂，惊恐地望着秀儿，刚刚那鞭不止打断了她的手臂，也轻易摧毁了她的斗志。

　　秀儿撇撇嘴，忽然笑了：“小哥哥，这是羽教我的。”

　　天真的秀儿完全没有注意到冷若寒已经虚弱地无法回答她，握着鞭子等待他的赞许，却半晌没有回音，她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赶走那凶狠恶煞般的女人，冷若寒才不睬自己的吧，跺了跺脚，又一鞭甩向梨舞。

　　梨舞浑身发抖，她想看着冷若寒死，得到她伟大的教主的称赞，但现在如果她不逃，先死的人会是她自己，只是稍微犹豫，梨舞转身便走，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她确信中了剧毒的少年是活不久了。

　　秀儿的鞭子再一次落空，叮叮当当的铃声不绝于耳，她望着梨舞消失的地方出神片刻，忽然神色变得极为古怪。

　　鞭子失去主人的控制，安分地落在主人手中，铃声蓦然止住了，只有花无言的凋零，秀儿却仿佛失去了魂魄，反复念叨起唐人李义山的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面念，她一面发足狂奔，转眼便跑得无影无踪。

　　冷若寒向着空无一人的□伸出手，却无力阻止秀儿将他独自抛下，孤独与痛苦一同淹没了他，他开始有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胸口的疼痛开始加剧，鲜血自冷若寒口中狂涌而出，他尽力用手捂住嘴唇，让内力在体内流转，以一己之力抵克病和毒的双重侵袭，然而血水依旧如泉水涌出，透过他纤瘦的玉指，一滴滴淌下……

　　一把冰冷的长剑就在此刻抵住了他的下颔，青色的光辉在血色殷红中闪烁，如此熟悉而温柔，冷若寒仰起脸，望见青色的长剑，蠕动鲜红的嘴唇半晌，才吐出轻唤：“子衿。”

　　握剑的人，是罗刹。

　　他将子衿浴火而化的青剑对准了冷若寒，左手怀抱有琴慕霜的瑶琴，年轻而凌厉的眼睛里，杀气腾腾的目光落在冷若寒脸上讥诮地笑着，还是有些桀骜的：“莫公子，竟着了你的计，梨护法呢？”

　　“你的同伴，我怎么知道。”冷若寒哑声回答，眼神迷离地有些散乱，向着罗刹伸出手，索要他怀里的琴。

　　如此动人的目光，罗刹不由一怔，情不自禁地将琴递给了冷若寒，看他宝贝似地捧在怀里，仔仔细细上下抚摩了一遍，这才又伸出手，索要青剑。

　　罗刹的心神一荡，差些又将剑还于冷若寒，猛然间醒过神，厉喝：“不，你这恶魔，少用这副无辜的表情来迷惑我，我今日就要为民除害！”

　　冷若寒洁白的长衫已为鲜血濡红了，泛着凄艳的美，他努力保持着最后一点神志，浅浅地淡淡地逸出苍白的笑厣：“为民除害？我冷若寒究竟是做了什么恶，要成为祸害？”

　　“你滥杀无辜，残害……嗯？”罗刹忽然住了口，狐疑地打量软卧上病弱的少年，“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你是冷若寒？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

　　“我为什么骗你？”寒冷的痛苦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冷若寒，他的面孔宛如仲冬的雪，与口角边的血迹交映着，凄丽至极。

　　罗刹如遭雷击，望着眼前苍白无力的少年，年纪、样貌乃至浑身散发的宛如灵玉的气质，的确都与传说中的世子殿下符合，唯一让罗刹惊疑的，只是教主的嘱托。

　　他所尊敬乃至崇拜的教主明护秋，曾亲自郑重地告诉他，绝美的莫青寒，为虎作伥，外表软弱可欺，实则杀人如麻，凶狠至极！

　　可是那个少年依然抓不住他的“子衿”，颓然倒回软软的卧榻上，他的唇边化开了一抹淡淡的，动人的笑，“……当我想死的时候，是求之不得，现在想尽力活下去，却又不求而得，呵，命运……”

　　罗刹慢慢放下青剑，目光被神祗的微笑攫走，几乎已收不回来，“不可能，你是冷若寒？那是教主骗了我？还是……还是莫青寒另有其人？对了，一定是这样。莫青寒在哪里？他在哪里？”他自我安慰般叫着一步步后退，企图强迫自己相信自己。

　　冷若寒微微摇了摇头：“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莫青寒，莫青寒就是冷若寒。”他垂下眼，眸中渐渐变得雾气朦胧。

　　气息再度紊乱地不可控制，冷若寒清远的眉间渗满了冷汗，他又一次呕血不止，剧烈地咳嗽着，血已从艳红转为暗红。他的眼中逸出不可抑止的痛苦，低声呻吟着，尽力用手捂住嘴角，满手都是自己的血。

　　瑶琴从冷若寒膝头滑落，“砰”地一声，被斫去了一角，冷若寒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血染白衣宛如一朵忧伤的早夭的花，顾不得宛如要撕裂心肺的痛，他弯下腰试图抱起瑶琴，这一点距离却太遥远了。

　　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黑暗，冷若寒的指尖触到了琴弦，浅浅地掠过，留下一串好似呻吟的低音，他无奈地笑一笑，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儿力量的支撑，意识沉入了无法自拔的深渊。他不可抗拒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罗刹怔怔地望着气若游丝的冷若寒，太美丽的东西也注定容易失去，这个蜷着身子沉睡的少年，究竟还能在红尘里走多久呢？

　　这少年，注定会夭折。

　　罗刹不由为他叹息，慢慢走上前，扶起业已昏迷的冷若寒，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顺从了自己的真心，将瑶琴与青剑俱放入这少年小小的怀里，为他拭去沾在完美面孔上的血迹，罗刹一瞬不瞬地望这圣洁地宛如神祗的玉人儿，那般纤尘不染，好似刚刚出生的婴儿。

　　如果你是世子殿下，那么我罗刹，会下地狱吧？罗刹笑着转身，可是信仰也在这一刻被完全倾覆。然而做为修罗刀的传人，他一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哪怕付出生命，也不会回头。

　　摸了摸腰际的短刀，名曰“修罗”，指引幽冥。

　　血枫

　　“教主，从涿郡传来的消息，我们已经找到了地宫的所在，现在引珠护法正在派人搜索枫玉的下落，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

　　“很好，告诉引珠，让她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会尽快传书的。”

　　“嗯，有琴慕霜和冷若寒那边有什么动静？”

　　“梨舞护法和罗刹护法奉命寻找，还没有消息，不过据属下眼线来报，却已经得知了凌霄的行踪，并且他也不知道冷若寒的下落。”

　　“凌霄……他在哪里？”

　　“羽情雅轩，他寄寓于忘世龙神秦子羽家中，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属下告退。”

　　书房里只剩下明护秋一个人，空空荡荡有些冷清，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前的那株枫树上，微微皱着双眉。

　　身后的大理石案上，宣纸大铺，墨迹尚未干涸。遒劲清逸的字体宛如游龙惊凤，但在这份大气磅礴之中，却隐隐透出枭戾，要君临天下般不可一世。

　　纸上是一句古语：“阳春之曲，和者必寡。”

　　明护秋负手立在窗前，眼前似乎又浮现当日与楚佩玉、凌霄三人在黄山下一见倾心，之后山顶饮酒夜话，义结金兰的情形来，自从十五岁肩负起蚩尤后人的使命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真心与人结交，虽然免不了欺骗隐瞒，他却惟愿三人可以坦诚相见，如若老天允许，大可以把一切抛开，痛饮狂歌，兄弟三人浮一大白。

　　只是明护秋不可以，他必须与一切为敌，他必须把凌霄最重要的人送入幽冥，他必须，背负仇恨与孤独一世不得解脱，这是他宿命的悲哀。

　　无声地叹息，明护秋心里明白，他与凌霄，或许还有楚佩玉的交点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路，只会分得越来越远。

　　“教主！教主！”

　　门外忽然嘈杂起来，一大群人互相推攘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争执，明护秋嫌恶地抬眼，见是几个守卫正拼命挡着什么人要硬闯进来，显然那些守卫都平庸过了头，那人的刀尚未出鞘，已一拳一个，把七八个守卫都打翻在地。

　　那人转过脸，明护秋这才看清，原来是教中最年轻的护法罗刹，罗刹也看到了窗前的明护秋，脸色不由一变，目光也显得有些冷厉。顾不得地上那些正在呻吟的守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叫道：“教主！”

　　明护秋的目光深不可测：“有什么事，罗护法？你先进来吧。”

　　罗刹没有敲门就闯进了明护秋的书房，这极为不敬的行为，只是因为他愤怒，怀着最后一点希望，希望真正欺骗他的人是那个少年，他闯到明护秋面前，赌上了一切！

　　怒目视着明护秋，罗刹毫不畏惧，寒声问：“教主，恕罗刹无礼，您真得要杀掉莫青寒么？”

　　明护秋皱了一下眉，有些惊诧：“你就是为了问这个？”

　　“请教主回答我！”罗刹大声道，逼视着明护秋惊疑不定的目光。

　　明护秋半晌没有回答，转身背对着罗刹良久良久，才叹了口气：“罗护法，你真是令本座失望，居然来问本座这样的问题！像他那样笑里藏刀的奸邪之徒，你竟问是不是真的要杀？”

　　罗刹的脸涨得通红：“可是，莫青寒对我说他是冷若寒，教主，莫青寒就是护国亲王世子冷若寒！”

　　“哦？”明护秋双眉微挑，阴郁的眸中闪现了杀机，口角边落下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说他是世子殿下，你见过他了？”

　　“教主！”罗刹的怒火已到了爆发的沸点，几乎要拔修罗刀，瞪着他曾无比崇拜的教主大人，他的嘴唇已被咬出了血。

　　很久，罗刹脸色惨白，声音森冷地问：“教主，为什么你要骗罗刹去杀世子殿下，他甚至只能在朝月寺中养病，什么都做不了，可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和梨护法去伤他！”

　　明护秋霍然转身，兴奋而邪恶地笑：“原来他躲在朝月寺。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罗刹惊觉自己失言，然而已经晚了。

　　“教主，你！”罗刹最终还是没有来得及拔出他的修罗刀，他的动作不如明护秋快，触及刀柄之时，明护秋的刀已经洞穿了他的小腹！

　　“教主，为什么？”

　　罗刹满眼震惊，杀机在不经意间闪现，瞬间已将他送入死神手中。

　　“罗刹啊，你太聪明，同时也太愚蠢，不错，是我骗你去杀冷若寒的，我早知他是护国亲王世子，所以才要杀他，不杀他，怎么成就我的伟业呢？”

　　“感谢你告诉了我他的下落，现在你已经没用了，罗刹，你可以成为真正的地府修罗了！”

　　明护秋抽出刀，毫不在乎自己刚刚夺走的这个仅仅十九岁的年轻生命。眼底一缕惋惜倏而消逝，寂寞的瞳孔凝成了冰。最终修罗刀的主人，只能独自一个人，前往幽冥。

　　明护秋睨了一眼罗刹的尸体，掏出丝帕拭去了手上的血迹，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唤进守卫。

　　“把这个叛徒的尸体扔到乱葬冈去，同时将他弟弟罗小米一并诛杀，速命岑风、高飞两位护法来见本座。”

　　明护秋冷酷地像一二月间的西北风，返回案前坐下来，阴冷的瞳仁里满是诡异并且难以捉摸的光泽，嘴角扬起令人战栗的弧度。

　　一阵风吹过，案上的宣纸被扬起一角，似乎不愿再安分地留下，明护秋横了一眼，抬手推翻了镇纸，任那副字失去依托，被风吹走了，成了地上践踏的尘芥。

　　岑风与高飞很快奉命赶来，通禀过后进了书房，看见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不禁略微变色，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岑护法，高护法，你们很惊讶么？”明护秋的声音幽幽响起，宛如地狱来的修罗，含着诡异的微笑注视岑风与高飞，目光似要把人洞穿。

　　岑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赶忙敛容：“属下失态。不知教主因何事召我二人来？”

　　明护秋扫了一眼高飞，只见他交臂于胸，冷着脸不说话，便道：“高护法似乎对本座尚有疑虑？”

　　高飞纹丝不动：“罗刹一向忠于本教，怎么会突然干出叛教之事，属下实在不解，教主为何不留下他的性命，也好让我教中兄弟问个明白！”

　　明护秋笑得有些僵硬：“这件事以后再谈，本座召你们来……”

　　“请教主给个明确的交待！”高飞飞快地打断了准备转移话题的明护秋。

　　明护秋脸色一沉：“罗刹刺杀本座，本座身为教主，将他就地正法难道还要过问你么？高护法，本座召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责难的！”

　　岑风见情形不对，明护秋已对高飞动了怒，连忙悄悄拉了拉好友的衣服，示意其不可再出狂言，小心地赔着笑脸：“高护法为人耿直，冒犯教主，还请见谅，不要与他计较。”

　　岑风话音未落，高飞已被他拉得烦了，甩手推开他，傲然望着名护秋：“教主，你变了，罗刹之死，你为什么不给个合理的解释？”

　　“你想要解释，你就去地下要吧！”明护秋勃然大怒，扬手卷起劲风，高飞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出手，胸前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高飞只觉喉头一甜，张口便“哇”得吐血，他的身形疾退，无法自持地飞了出去，若不是岑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便已跌出书房！

　　“教主！”

　　“够了！本座尚有要事，暂且留下你的性命，滚！”

　　高飞捂着胸口，恨恨地瞪着明护秋，半晌，“哼”了一声，转身一拐一拐地退出书房。跨出门槛的瞬间，他的口中逸出了宛如咒语的叹息：“善恶有报，红枫教终有一天，将被毁灭在罪恶之中。”

　　岑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作为刎颈之交，他的确想追上高飞，和他生死与共，同仇敌忾。但是天性使然，他终究把服从命令放在了第一位，无条件听从教主的命令，哪怕最后发现一切是无价值的，也只有了结自己来完成生命的意义。

　　“岑风，你想成为第三个叛徒么？”明护秋忽然感到了孤独，为了他的天下大计，身边的人正在一一离去，曾经无比信任自己的属下，也正渐行渐远。

　　“岑风不敢。”岑风立刻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顺着眼，生怕再把明护秋激怒，“教主有何吩咐，岑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明护秋怅然，手掌抚在岑风的顶心，只要内力稍稍一吐，便可取走他的性命：“如果我要你去杀一个你素不相识的人呢？”

　　“教主要杀的人，必定罪该万死！”岑风抬起头，与明护秋森然的目光对视着，似乎完全没有看到那双眼中的罪恶。

　　明护秋心下一凛，竟语塞了片刻。如果岑风只说遵命，他自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可是这痴男子偏又相信他要杀的人必定该死，可叹那绝世的少年俊郎，又什么该死呢？涿鹿之野的千古之战，早已成王败寇地下了定论，如果要说该死，世人都该指向罪恶之血的传人。

　　或许，什么宿命什么责任，都只不过是自己野心的一个幌子吧，隐瞒了太久之后，连自己都认为这一切早已注定了呢。可是若这身体里没有罪恶的本心，又怎么会屈从一个杳不可考的传说？

　　呵，蚩尤后人，蚩尤的恶之血，原来就是寄寓在人心中的罪恶！明护秋一下子豁然开朗了，都谓人性本善，却不知人性之恶，一直深埋于人心，但这世上伪君子太多，隐瞒了恶，把自己里里外外都装成了神圣的化身，纯善之人与纯恶之人都没有容身之地，到最后竟少得几乎绝迹。

　　恶便恶，不受这伪世间的束缚，由着自己的心干一番大事业，有什么不对！明护秋下定了决心，若想完成伟业，那么纯善的神祗，自然是不可不除，扫了岑风一眼，他不由紧了紧拳：“岑护法，本教有多少教徒，可在一日内调用？”

　　岑风一呆，讷讷回答：“教主下令，三五百人不成问题。”

　　明护秋拉起岑风，目光有些飘忽不定。转身踱至书柜之前，移开整部的古书，露出一个小小的暗阁，明护秋阴恻恻一笑，旋动了机关，只听“喀嚓”一声，那暗阁弹了出来，红丝缎绒布上，有一把紫色的刀以及一片鲜红的红枫叶。

　　明护秋把刀佩在自己身上，将红枫叶交给了岑风。

　　“传下血枫，聚我圣徒，日落时分，枫满栖霞！”

　　血枫？那又是一场格杀勿论的杀戮？岑风心中惊疑万分，小心地接过枫叶，疾应：“遵令！”

　　望着红得刺眼的枫叶，岑风只觉得那像是自己的血染的，现在血还没干，依然在流淌下来，一滴两滴……

　　呓

　　羽情雅轩。

　　一双娇燕语调梁，空灵的箫声在暮色中洋洋洒洒，伴着悠然娴雅传开老远老远。起承转合，婉约徘徊，似有满腹凄凉倾诉。

　　夕阳在羽情雅轩的屋顶上，勾勒出一个颀长的孤独背影。随风飘动的长发，梦一般似触到了永远的边涯。玉箫本无情，然而在吹箫人手中，却在不经意间沾染了人心，日复一日吟唱。触碰了太多的情愫，吟唱也变得诉说不清，是寂寞？是悲哀？是思念？是彷徨？亦或，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个生命，沉重的叹息。

　　凌霄倚在门扉上，怔怔地望着屋顶的吹箫人。箫声寂寞，他却不知是在听箫，还是只是沉湎于那个身影。江湖，真的是一个很沉重的地方，没有太多能让人轻松的时间，朋友或者敌人，一瞬间就成了永远。

　　被强迫着长大，长大了才发现一切竟如此地可怕，少年弟子江湖老，可是人未老，心先老，俯仰之间，才发现自己早已沉沦。

　　“少楼主，你在想他？”箫声嘎然而止，传来一声轻叹。吹箫人在风中回首，曾经英气逼人的面孔，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带着淡淡的忧伤的目光，掠过了浅微的愧疚。

　　“箫音……”凌霄心弦一动，油然而生的悲伤化为了叹息。足尖不自觉地一点，他轻轻巧巧地掠上了屋顶，挨着箫音坐下了，“以后别叫我少楼主了，蛮奇怪的……叫我阿霄。”

　　“阿霄。”箫音微笑，玩弄着玉箫上的穗儿，再一次重复：“你，在想世子殿下？”

　　凌霄低下头，最终还是隐瞒不了自己的感情，多少次想起那少年梦牵魂萦，可是却得不到半点消息，这怎么不让人心忧欲狂！“是，我很担心他。”

　　凌霄的眼前开始有些模糊，他是一向自诩为男子汉的，可不知为什么，每每提到那少年，他又总忍不住潸然，攥着箫音的衣服，他苍白的骨节突起，恨自己无能为力；“他总是那样，表面看起来很乖很顺从，其实又任性又倔强，我担心他，他若陷入绝境，就会用最大的痛苦来反抗，我不想他那样，不想他有事，我想……我想……”

　　“想保护他，以生命做代价？”凌霄愕然抬头，箫音温暖的眼睛里噙着笑，仿佛早看透了一切。“明明可以扔下他不管，反正也与你无关，但是仍忍不住想他，担心他，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爱人，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但又不是爱情，只是出于一种内心的渴望？”

　　“你怎么知道？”忍不住滑落了一句，凌霄茫然苦笑，对小莫的爱，的确不同，于子衿，只是出于内心的渴望呢。

　　箫音笑得有些苦涩，望着即将消失的夕阳，叹息：“从来都不肯考虑别人为他担心，只顾一个人默默承担一切，他们两个，都是这样的浑小子。”

　　“谁？”凌霄不由一怔，箫音略带失落的神情，才让他有些明白过来。

　　“箫音是有琴慕霜的人，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小莫为什么，不，为什么他要带走小莫？”

　　凌霄依然不能释怀，他亲密无间的小莫，竟对他如此决绝，情愿跟着那男人离开，感觉到箫音轻拍自己的肩，他抬起了头，“他是个很危险的人，但也很可靠，疯狂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心却脆弱无比。”

　　“什么？”凌霄几乎跳了起来，“那他对小莫？”

　　“有琴慕霜原本就是个疯子，想要的东西就会拼命地去争取，但也会用生命去保护，给予伤害也给予保护。”箫音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盯住凌霄的眼睛，像要把他看穿，“他眼睛里的唯一，和你一样，是世子殿下，只是，他比你爱得深，爱得更痛苦！”

　　“不，他妄想，小莫不会接受他！”直到现在，凌霄依然执着地相信，韩子衿在冷若寒心目中的地位不会被取代，过去不会，现在、将来，也都不会。

　　“痴人才能配疯子，他们可是天生一对？”箫音兀自大笑，把箫一横，凌空划了个圈，忽然擎住凌霄，“阿霄，你可愿帮我一个忙，权当我以朋友相托？”

　　“什么事？”

　　箫音抚摩脸上纵横的血痂，良久，叹息道：“我这张脸，恐怕以后不能侍奉主人了，他虽冷酷，但又是孩子心性，我只希望阿霄你可以看在我与世子面上，尽量地护他。”他眼光闪烁，已有了宛似哀求的目光，“我知道你对他有成见，但哪怕你只是适时给他一句警告，也算是了偿我一个心愿了。”

　　“箫音，有琴慕霜真的对你如此重要？”

　　“正若世子之于阁下！”

　　“倘若他滥杀无辜，为非作歹？”

　　“箫音以性命担保主人绝对不是那种人！”

　　“那么……若我杀他？”

　　“箫音死不瞑目！”

　　……

　　凌霄瞪着异常决绝的箫音，半晌没有言语。

　　眼前这个为了自己不惜一切的男人，真正执着以生命守护的，却是有琴慕霜！但即便如此，在危急的情况下，他却用同等的爱救自己，这，算不算是自己欠下的？

　　“好，我答应你。”凌霄终于下定了决心，“在守护小莫并且不伤害到他的前提下，我会为你，用生命守护有琴慕霜！”

　　“要守护可是要用剑？”箫音长身而起，笑容里充满了感激，微微向凌霄点头致意，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如释重负，身影微移，已从檐下变戏法般儿取出一柄剑来，双手递给凌霄，“我一直为你收着。”

　　“青鸾？”凌霄惊喜不已，来不及说一声谢，已径直将青鸾出鞘，青色的剑辉洒落，西天的斜日竟有些失色，青鸾火凤，青鸾剑凌霄，就在此刻复活！

　　轻抚剑身，夜的寒冷瞬间沁入皮肤，粗糙的浮字磨砺着凌霄的指尖，让他感到浑身舒畅，有了仿佛狂野的快乐。

　　一剑西去，疏狂任真！

　　凌霄的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颀长匀称的身形随剑起舞，便有霞光之夺目！

　　错落有致的剑法，挥洒少年别样的风华，万梅纷落之态油然而生，素馨暗涌，似有还无。

　　落梅夜晓寒！正是何人倚剑白云天！

　　剑花绚烂，蓦然烟收云敛，依旧还是夕阳西下，风猎猎，只是风中，却残留了一串儿铃声，细碎如斯。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凌霄止住身形，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青鸾，剑尖丈外之处，不知何时有一少妇出现，口中兀自低喃。

　　“你是谁？”凌霄打量着少妇，见她表情呆滞，口中反复诵着李义山的诗句，但是出现之时，却又隐瞒巧妙，内力修为非同一般。

　　这女子，是谁？

　　箫音亦上前，审视着少妇。按说一般人见了箫音的面孔，必会骇然变色，或者嗟叹不已，可少妇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凌霄，似喜非喜，似怒非怒。

　　“你究竟是谁？”凌霄又一次喝问，对方终是女流，他不愿出手抢占先机。

　　“你也要让小哥哥难受？”少妇终于改了口，目光忽然一清，竟不待凌霄反应，腰际的铃铛蓦地连成一线，劈头打了下去。

　　凌霄莫名其妙，“什么小哥哥？”却不知那一鞭千钧之力，只当它是寻常锁链，于是举剑一格，正待再问下去，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凌霄神色一凛，知道了少妇的厉害，再不敢轻敌了，忍痛将剑了势一斜，使出“醉卧江石”踉跄向后退去，一面疾呼：“箫音！”

　　箫音早已横箫在手，少妇一鞭落下，他已看出其武艺非比寻常，凌霄一退，他趁少妇在犹豫是否收鞭的瞬间，看势出招，凌空一脚斜踢她下腰。

　　少妇武功虽高，防御之术却远远不及，见箫音一脚踢来，却不知如何反击，只好弯腰躲避，一下分心，手中的铃铛鞭势头也弱了。

　　箫音见少妇一脸茫然，心中顿生疑窦，只是急着救凌霄，也顾不了许多。他那一脚只是虚招，真正的目的却在那鞭子上，玉箫凌空一闪，已如飞鸿掠出，“叮”地一声，金玉相斫，声遏行云！

　　箫音迅即旋身，轻如飞燕，一下儿接住玉箫，上面又被斫缺了一块，他也不甚在意，看那少妇却一脸惊慌失措，居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兵刃，任由那一串铃铛飞了出去。

　　乱

　　凌霄这才从这催魂般的一鞭下逃脱出来，惊魂未定，急忙去试右臂，也幸亏青鸾天下神兵，锋厉坚硬无比，抵消了大半的冲击力，凌霄的右臂虽疼痛难忍，幸好没伤到筋骨。

　　少妇嘟着嘴立在屋檐，看着两手空空如也，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然而箫音与凌霄也不敢再向她出手，疑惑着她的来历，可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少妇歪头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眼角眉梢，竟是一派什么都不懂的天真烂漫：“你们……你们比那个女人厉害，为什么你们都要让小哥哥难受呢？”她停了片刻，又接着说下去，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不是因为大姐姐，你们要拆散他们吗？”

　　“什么小哥哥，大姐姐？”凌霄听得一头雾水，收了青鸾剑，转头问箫音，“这女人是不是头脑有毛病啊？”

　　“看样子，的确有些疯癫。”箫音沉吟着，正欲出声试探那少妇，忽然听得一声惊喜的高呼：“秀儿！”音未落，秦子羽已闪上前来。

　　见到那娇小的身影茕茕孑立，秦子羽欢喜地有些混乱了，两三步飞奔上前，又哭又笑的，欲言又止，堂堂一代宗师，竟似个围着母亲的孩子。

　　秀儿的表情生动起来，微微仰起脸，浅笑：“羽。”她伸出手，环住了秦子羽的脖子，将小脸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秦子羽毫不犹豫地将秀儿揽入怀中，没有多说什么，仿佛一切都已心照不宣，他只是紧紧抱住她，幸福而满足地笑。

　　“秦前……秦大哥，这……”凌霄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瞠目结舌地望着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噢，这是内子。”秦子羽轻描淡写地回答，眼见两人面有疑色，十分戒备于自己怀里的女子，知道他们不甚相信，便又接着解释，“我妻复姓宇文，名秀，是东海星笛岛宇文品之女，以前发生了些事故，所以才会这样子的，你们不用担心。”

　　听见秦子羽这样说，凌霄才放下心来，默默收好青鸾负在背上，心想也不便打扰人家夫妇两人的事，于是微微点头施礼，与箫音正要避开。

　　宇文秀仰起头，笑眯眯：“我在庙里陪小哥哥啦，小哥哥老是难受，大姐姐又不陪他，让他一个人在园子里，羽，其实小哥哥很喜欢大姐姐的，是不是？”

　　秦子羽不用猜也知道宇文秀又是随便找个人就叫哥哥姐姐了，有些无奈，却又不好怪她，只好顺着她的话道：“嗯，喜欢喜欢。你又看出来了。”

　　“什么呀，小哥哥要不喜欢大姐姐，怎么会让我赶那个女人走呢？小哥哥都难受死了，他还吐血了呢！”

　　宇文秀以单纯的思维向秦子羽解释，不得要领的秦子羽唯有苦笑，却正被要离开的凌霄听见了，心蓦地一抽。

　　吐血？眼前就忍不住浮现出那茕茕而立的少年，忧郁的眼睛，殷红的血，那人，可是他？

　　凌霄霍然转身，急切地问：“你那小哥哥，他，他叫什么名字？”

　　“啊？”宇文秀一呆，抓耳挠腮，忽然间拍手笑起来：“我想起来了，小哥哥叫莫、青、寒，对了，那个女人叫他莫青寒！”

　　莫青寒！

　　凌霄的身体蓦然如石头般僵硬，莫青寒啊，小莫，原来，原来你依然在这世上，你可知我的心，好痛……

　　且哭且笑，凌霄已然痴了，轻捂住心口，感受那种真切的痛苦，差一点便要摔倒，幸亏被箫音扶住了。

　　箫音自然比凌霄警醒，心中立刻觉出异样，双眉微攒：“秦夫人，你说的那女人，又是谁？”

　　宇文秀嘟起嘴，偷偷看向秦子羽，见他也关切而焦急地盯着自己，这才认真回忆起来。

　　“那女人，他让小哥哥难受，小哥哥让我赶她走，我一直追她到庙外面，她好像说……说什么教主……噢，对了！”

　　宇文秀在身上摸索一阵，自袖下掏出一枚银针，托在手心，幽蓝的光泽婉转动人。“那女人用这针打我，她之前还把这种针刺在小哥哥身上，小哥哥很难受的样子。羽，这针很漂亮对不对？”

　　宇文秀天真的向秦子羽笑着，后者却不禁大惊失色，反手夺下了银针，同时搭住了宇文秀的脉搏，惊叫：“哎呀，这，这……秀儿，你有没有被刺到，有没有？”

　　“没有啊。”

　　确定了宇文秀的确没有什么事，秦子羽这才放下心来，小心地拈着细细的银针，眯起眼睛，抬头，凌霄与箫音都已迎上前来。

　　“针上有毒！”凌霄骇然变色，恐惧在瞬间攻克了他的心，脸色惨白地盯着那枚银针，他有一种恍惚要把它刺入自己的身体！

　　秦子羽的眼中阴沉沉的，像化了一点浓墨，深不见底，“此毒名曰‘轮回’，性子甚是烈，中毒之人少则一柱香功夫，多则三、四个时辰，必然丧命！”

　　“不可能，你，你一定是看错了！”凌霄立刻反驳，欲夺那银针，却被箫音挡住了。

　　箫音眼中注满悲伤，扶住凌霄的肩，半晌，方才轻叹：“这是‘轮回’，阿霄，你，不要……”

　　“谁相信？”凌霄勃然大怒，撞开了箫音，冷笑：“什么轮回不轮回，你想说什么，小莫，小莫他中了银针，你想说他死了吗？”

　　“你冷静些！”眼见凌霄已近歇斯底里，箫音双眉紧蹙，蓦然一声断喝，反手扣住凌霄，“谁也没说世子有事，你胡说八道什么！有有琴慕霜在，他绝对不会有事！”

　　“大姐姐下山去了，把小哥哥一个人留在那里呢。”宇文秀忽然插嘴，见三人神色都很可怕，又不敢说下去了，径自躲到秦子羽身后。

　　“什么！”箫音浑身一震，脑中顿时混乱，顺口滑出隐瞒了太久的秘密，“主人，主人怎么可能离开世子，他们不是……”

　　“你是不是一早什么都明白，而故意向我隐瞒？”凌霄怒火填胸，依然敏感地从箫音话中发现了破绽，厉喝：“小莫在哪里，你说啊！”

　　“在朝月寺，他在那儿养病。”箫音失魂落魄，无力地回答，他一直告诉凌霄自己不知道世子的下落，现在他却已无法隐瞒，或许，那个少年，已经……

　　“哼，你果然知道。”凌霄咬牙切齿地迸出几个字，放开了箫音，他怒极反笑，刻薄地嘲讽，他笑得分外凄凉，“连你也骗我，我这个笨蛋，最终还是被你骗，哈，哈哈……”

　　凌霄纵声长笑，眼中的光辉竟透出了绝望，箫音神色一凛，心忽然就痛起来，他想要结实，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要去救小莫，那女人一定是明护秋的人，我要这些人全都付出代价！”凌霄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反手一铮，青鸾已盈于手中，他不再看箫音，也不管秦子羽，转身，持剑，离开。

　　夕阳下，那瘦削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宛如一柄直插霄汉的剑，孤傲如斯，卓绝如此，带着玉石俱焚般令人动容的决绝！

　　阿霄，你，不会再信我了吧，箫音低叹，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伸出手，可是距离已经太遥远太遥远，他什么也抓不到。落日的余晖从他的面颊上滑落，洒下最后的辉煌。

　　一个人被欺骗了太多次，到最后也就再难相信别人了，阿霄，但愿你，不要成为第二个有琴慕霜。

　　“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箫天宇？”秦子羽忽然闪上前来，猛得拍了下箫音的肩，低声喝道。

　　箫音茫然地望着一脸愠怒的秦子羽，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暴怒，“怎么了？”

　　“怎么了？这该我问你才对，还有闲心在这里感叹，我们再不赶往朝月寺，我看明护秋已可以把整个寺踏平了！”秦子羽没好气地呵斥。身子突然像右倾去，掠至附近的梨树，伸手探入枝杈间，熟稔地扯出之前被箫音挑飞的鞭子，顺手抛给了宇文秀，而他自己则如一只巨鹏，单足停在梨树枝上。

　　“就算世子生死不明，也该去探个究竟再说，箫天宇，你不走我可先行一步了，秀儿！”

　　宇文秀应了一声，身形宛如巨蝶，轻飘飘逸向秦子羽，秦子羽趁机瞪了箫音一眼，挽住爱妻。两人一齐点足，蓦然间跃开了数丈之远，那枝桠受不住这般力道，“叭”地折断了。两人携手而去，好似神仙侠侣，很快缩小成一点，在凌霄消失的地方消失了。

　　箫音寂然四顾，苍茫的暮色里，只余下他一个人，孤独如无形的巨网抓住了他，看了一眼手中已被斫坏的玉箫，他摇了摇头。

　　箫声已经破碎，断断续续地，连不成一首曲子。

　　栖霞血暗

　　栖霞山的日暮是血色的，夕阳艳红。

　　凌霄仰望着这岿然屹立的高山，晚风之中，自有一种难以明状的悲怆，仿佛压抑着死亡的气息，笼着寂寞，彷徨，流转……氤氲于天地之间的是莫名其妙的凄凉，惊鸿一瞥间，就铸就了永恒的情殇。

　　小莫，你等我。凌霄暗提真气，青鸾的辉光似乎又炽热了一些，带着冰冷的守护。他将青鸾护在胸口，桀骜的眸中，宛似傲煞九霄！

　　“凌霄！”

　　凌霄心中一紧，瞳孔极速收缩，唤他的童稚声音，是他所陌生的，他犹豫了片刻，方缓缓转身，乱草窟里，就钻出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精灵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凌霄，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小小的身体里却有天生的桀骜，见凌霄没有反应，张口又唤：“凌霄？”

　　凌霄觉得这孩子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呆了一呆，走上前拍了拍孩子的头，问：“你认识我？”

　　“你真的是凌霄哥哥？”孩子忽然咧嘴笑了，猛得抱住了凌霄的腰，扑入他怀中，呜啦呜啦地叫起来：“太好了，终于找到你，凌霄哥哥，帮帮小米，帮帮小米好不好？”

　　凌霄被唬了一大跳，差点一剑刺下去，勉强按奈住了，他扶起孩子，又问：“你，你把话说清楚，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我帮你什么？”

　　孩子抬起头，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活象头小野兽：“我叫罗小米，凌霄哥哥不记得我了么，上次是那个很漂亮的哥哥带我见过你的，我，我哥哥叫罗刹！”

　　凌霄微怔，豁然记起景山村屠村之后，冷若寒前去质问明护秋，手中确实抱了个孩子，然而他又记得，那个罗刹是义庄被焚那夜，明护秋的亲信护法，凌霄觉得有些混乱了，因问罗小米：“你叫我干什么，不要耽误时间，快说！”

　　罗小米仰起毛毛的小脑袋，见凌霄攒眉冷目，似要发怒了，不又倒退了几步，怯怯地回答：“我……我……教主让我哥去杀那个漂亮哥哥，哥哥不肯，就和教主吵了起来，教主把我哥杀死了，还让人杀我，我躲在窗下全听见了，就偷偷逃走了，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样？”凌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俯下身抱住罗小米，似乎有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他抬眼望向西天的余晖，一片迷离的艳红。

　　罗小米的眸中，弥漫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肃杀，沉淀于那双眼中的，宛如预言之神的指引：“教主带了很多人，从这条路上，他们要去杀那个漂亮哥哥！”

　　凌霄霍然变色，仿佛看见那血色的枫叶，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冷若寒，那绝美惊恐的眼睛，清冷冷的泪水刹那便刺痛了他的心。

　　凌霄身形一振，人剑合一，几乎就等不及返身向山上跑，层层密密的山径深林，掩盖了的杀机，晚一步或许就会夺走冷若寒的生命！

　　“凌霄哥哥！”罗小米抓住了凌霄的衣角，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清澈，聪慧，倔强，依旧有凌霄幼时的影子，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这少年，才让他猛得想起，这孩子已成了无一无靠的孤儿。

　　幼失所怙！凌霄叹了口气，只好再蹲下来拍了拍罗小米的头，“小米，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你上山，我想救那个哥哥！”罗小米忽然哭了起来，蹭着凌霄的腿，哀声软语。他试着够青鸾剑，却怎么也够不着。

　　凌霄怜爱地抱住罗小米，发现这孩子的身体小小的，瘦瘦的，让人心疼：“你不能去，小米，那里太危险了，我没法子护你。”他削下青鸾的剑穗儿，把它系在罗小米的手腕上，微微勉强地笑：“乖，你带这个去莫愁湖边的明月阁，在那儿等我，我带那个漂亮哥哥找你，好不好？”

　　“真的？”罗小米晃了晃剑穗儿，腮边还挂了两大滴泪珠。“那，那凌霄哥哥，你可不可以答应小米，将来，将来教小米武功？”

　　“吓？”凌霄犹豫了一下，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拉勾！”罗小米伸出一根小指，以儿童特有的执着，想凌霄索要他随口应了的承诺。

　　凌霄用小指勾住那纤小的指头，轻叹，若真得有缘再见，那便收这个孩子做徒弟好了。“金钩，银钩，骗人是小狗！”

　　凌霄转身向栖霞山上飞奔而去，足不沾地，身形宛如一只急转腾飞的巨鹰，倏而没入莽林之间，失去了踪影。

　　两边的草木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凌霄一刻不停地向前逸遁，铺满山径的落叶杂乱无章，明显有大队人马在不久前从这里经过。凌霄心急如焚，提起十成轻功，猛吸一口气发足狂奔，惟愿能赶在明护秋之前到达朝月寺，或者在半途截住他，不要让他们伤到冷若寒。

　　追到半山腰的光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乱七八糟地响起来，并且渐渐变响变清晰，凌霄猜想那肯定是红枫教的人马，于是腾至半空，掩到一株参天古木上。

　　侧目俯视，果然见大队红衣的教徒，手执各式武器，按奇门人阵的布局排列，向山深处的古刹进发，为首两匹枣红大马上的，正是明护秋与岑风。

　　一眼望见明护秋，凌霄登时怒火中烧，目眦欲裂，恨不得即刻冲上前去将他碎尸万段！就是这个男人，表面上与他称兄道弟，背后却唆使他为非作歹，表面上恭谦有礼，背地里狼子野心，最最不可原谅的，这个男人居然亲手射杀冷若寒！

　　在心中默诵“谪仙剑法”的口诀，凌霄哪里顾得上对方人多势众，只想一头扎下去，单剑独舞，杀他个痛快！他手腕奋力一振，青锋灿若莲花，芙蕖八瓣，剑气反侵浸骨之寒！

　　“阿霄！”耳边一声低喝，凌霄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瞠目心惊，略顺过眼看，原来是秦子羽和宇文秀，两人虽亦栖身于古木的枝桠上，却完全没有让人感觉，已于自然融为一体。

　　“干嘛？”凌霄不悦地皱眉，剑势微敛，若有若无一阵梅香。

　　“你身上的恨意比守护之心更为强烈。”秦子羽一语道破天机。

　　凌霄不由一怔，脸色变得极不自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大队的人马，再不出手，他们就走远了，可是他的目的，究竟是杀明护秋复仇，还是守护小莫呢？他犹豫了。

　　“要杀他，这帮人就太碍眼了，你好歹等我和秀儿清理下这些杂碎。”下一瞬，秦子羽脱口的话语，却又极力怂恿凌霄复仇。

　　话音未落，宇文秀一声清啸，婉转千回，催魂铃悦耳玲珑，须臾间人已跃入红枫教徒之间，冲乱了宛如蠕虫的红色人流。

　　一片混乱。

　　宇文秀的长鞭银光闪烁，所到之处，鲜血即渲染成灿烂的烟花。红枫教徒不断向她扑去，却又近不了她的身，白白送了性命。

　　“这丫头！”秦子羽微笑着摇头，却无丝毫怪罪的意思，扬起的嘴角，更多的是无情刻薄的讽刺，他骈起双指，一条光刃即盈于指尖，

　　光刃薄而细，隐隐然有虬龙盘旋其中，虽然只是虚无的刀锋，却传递出真切的冰冷与杀气。秦子羽散步般逸入混乱的人群里，身姿特秀，风神如玉，然而抬手之间，便血光四溅。

　　岑风与明护秋在最前端，觉察到身后的厮杀，岑风暗暗惊讶，竟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杀入红枫教来，他觑着明护秋，后者坦然坐于马上，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可是手已按住了刀鞘。

　　岑风立刻判断出来者非同小可，于是拔转马头，指挥在外缘的教徒按五行八卦的阵势，攻向被围于核心的秦子羽夫妇。

　　看见气势如虹的光刃“龙神”，岑风蓦地想起了那滴血的枫叶。

　　秦子羽仰天长啸，如同风催朽木，轻而易举地对付着红枫教徒，宇文秀的铃鞭矫若游龙，两人联手，几乎是无坚不摧！

　　剑气飞星裂维天，石破天惊震九霄！

　　扶剑长号越龙吟，千山风雨啸青锋！

　　振羽穹苍九万里，潜冰沧海渺粟粒！

　　怒俯雷霆冼入荒，天裂地崩乱风摇！

　　玲珑碧玉断魂引，寂语夕阳不尽红！

　　六合归心揽红莲，龙啸平川催魂铃！

　　情义之觉

　　凌霄掩在树后，见秦子羽和宇文秀已牵制住红枫教众，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略微估测了一下距离，忽然身子一挫，青鸾化作一道飞虹划过天际，直取明护秋。

　　凌霄剑势迅若游龙，凌厉而凄艳，未曾近身，锋芒便已透骨冰凉，岑风忍不住打个冷颤，剑花飞艳，斜格青鸾。

　　两剑相斫，“叮”地一声，岑风虎口剧震，勉强控住剑，再抬眼去看凌霄早已掠过他头颅，直面明护秋！

　　“教主！”岑风立刻回马，与明护秋两马并肩，他看见明护秋眼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幻化了各种神情，杀气和疼惜化为一体，像神又像魔。

　　岑风心中一阵战栗，转目去望凌霄。目光短短相接，他触及那少年桀骜之中刻骨的仇恨，竟似要把红枫教整个毁灭！那少年恃剑而立，青锋护在前胸，已臻人剑合一，颀长的身影锋芒毕露，傲如松柏，似乎只要一挥剑，就会有惊天动地的力量。

　　凌霄恨意漫胸，瞪了岑风一眼，仍然盯住明护秋：“明护秋，让他滚开，我要你付出代价！”

　　“小子！”岑风双眉一蹙，极不满竟被这乳臭未干的少年轻视，当下把剑一横，借力离了马鞍，“唰唰唰”数剑刺向凌霄。

　　凌霄咬牙发狠，反手一剑“清辉月璧”，在身子上划开了罩护的弧，抵住岑风，抬腿飞踢其下肋，“走开！”

　　岑风不期凌霄徒然变招，一味求剑之凌厉，忽视了下方空门，被凌霄一脚踢中，也幸亏他反应奇快，急忙借势后退，斜斜落于一侧。

　　岑风心惊肉跳，揩了一把冷汗，仍不甘失败，剑势振起再袭凌霄，剑气飘移不变，却让人捉摸不透究竟要刺向何方。

　　剑未至，箫声忽起，呜咽不成章。

　　岑风剑术精奇，然而真正算来，不过二三流的好手，他的剑够狠，却不够快，尚未接近凌霄，忽地一把玉箫横插过来，飞花烂漫，岑风竟然难以自控，剑势大乱！

　　玉箫轻旋，已落入主人手中，箫音的身形宛如张翼的大鹏，飞掠向岑风，箫体冰凉，像神祗的审判，落向岑风的顶心。

　　岑风大惊失色，一偏头躲过了，急忙举剑相挡，血色的枫叶和血色的夕阳，慢慢淹没了他……

　　岑风被箫音缠住，凌霄终于收敛起全部的心神，执剑凝立，一瞬不瞬地瞪着明护秋。

　　那边，明护秋含着诡异的微笑，慢慢拔出了紫刀。

　　刀是锋利的，刀锋仅仅那么海天一线，刀上竟有一层邪恶的微紫的光，那是刀的凝点。刀一到了主人手里，刀身便乍亮起一种茫然恶毒的寒芒。

　　剑是凌厉的，它不如刀那么招摇杀戮的气息，它已与它的主人融为一体，它准备着与刀厮杀，它准备着折断的死亡。

　　一阵战栗，长啸九天！明护秋与凌霄的身影蓦然相交，刹那已不知交手了多少招，风云际会，绝世一战，何人倚剑白云天！

　　青剑、紫刀，它们相斫发出的悦耳的声响，那却是鲜血的赞歌。

　　剑很快，化成一弘碧森森的水，映着别样的光辉。刀极厉，紫凝如黛，极似恶鬼的呼吸，冰冷地透出邪魅。

　　刀剑相交，剑冷，刀更冷！

　　剑嘶吼着，剑上的青芒如舞衣翩跹，让人沉湎的动人，剑锋那么长，那么凉，那么艳，一次次在它主人的驱使下飞舞，剑锋上幻化出万千气象，化入了情，化入了爱，化入了恨，化入了护……

　　剑长鸣，剑气越九霄！

　　刀在从容反击剑，安稳而恶毒的锋芒，像蛇口中的毒诞。刀的舞步更无情，更可怕，淡紫的魅惑划开了诅咒，刀没有尽全力，它若尽了全力，就要饮血，但是刀还不能沾血！

　　刀长啸，刀歌且高扬！

　　剑在哭泣，刀在冷笑！

　　刀剑相抗，白衣的少年与红衣的教主，让未知成为事实！

　　明护秋忽然卖个破绽，反转手腕，震开凌霄几乎不要命的攻击，用刀周护全身罩门，斜逸出战圈，凝止翔立，冷冷望着凌霄。

　　凌霄把剑一垂，极为不满这突然停止的没有结果的战斗，他落在明护秋的对面，依然像斗起羽毛的鹰，桀骜的瞳仁透出令人悚然的恨。

　　明护秋忽然冷冷一笑，口角微妙的上扬证明了这笑的嘲讽与杀机，他忽然将紫刀反贴住心口，身形向后疾退！

　　他要逃！凌霄心中蹦出这一个念头。剑眉真如剑锋一般扬起，他毕竟年少气盛，年轻既是他的优势，亦是他的缺陷——而且是致命的缺陷！

　　凌霄想也不想，立刻提剑去追明护秋。

　　明护秋好像故意引逗凌霄，不断后逸，从容不迫的神情正如猫儿在玩弄已抓到手的老鼠，他刻意地保持与凌霄的距离，凌霄追得愈快，他便后逸地愈快，总是相隔那么十、九丈，让少年逾越不得。

　　凌霄一门心思只是明护秋身上，根本没有觉察自己不知正被明护秋引向何方，他只是恨那个伪君子，而这种恨比他对任何人的恨都来得深，来得不可原谅。除非杀了他，否则永远也无法解脱的恨！

　　不知追了多远，明护秋终于停在了一方巨石上，他收敛住杀气，盘膝坐下，目光恢复了平静。

　　凌霄落在巨石十丈开外，望着明护秋，却没有开口，他知道那人一定想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他无畏无惧！

　　夕阳只余一线光辉残留天际，苍茫的暮色正要被夜的黑暗蒙住，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下，风冷，心更冷。

　　巨石的附近是一处绝壁，到了这里，凌霄才知道自己追着红枫教已经登上很高的地方，从那绝壁上望下去，有一种晕眩的感觉，凌霄心下有些不安，环顾四周，除了明护秋以外，一个人都没有了。

　　明护秋将紫刀纳入怀中，目光里有着沉重的叹息：“三弟，兄弟一场，你真要把为兄往绝路上逼？”

　　“谁是你三弟，你有当我是兄弟么？”凌霄咬牙，冷冷地回敬道。他曾多么真心地崇拜、尊敬这个男人，当他是真英雄、好男儿！“你这卑鄙小人！”

　　“我卑鄙？”明护秋居然苦笑，声音淡了下来，带了几许寂寞，“原来宵弟你竟全不懂我，我明护秋七尺男儿，三十而立，欲成一番事业，若不使些非常手段，你竟要我一世碌碌？不错，我的确有负于你，欺瞒了你，若不如此，你又怎肯与我结交？”

　　凌霄扫了一眼明护秋，冷哼：“我就后悔与你结交，错信了你，才让小莫受伤。”提到那个少年，凌霄的心不可控制地一阵抽痛。

　　“小莫，你是指世子？”明护秋从心底升起一阵悲凉，无限止地扩散开来，叹息，“我们的金兰之情，在你心中，半点比不上那一个世子？霄弟，难道世子对你来说，真比命还重要？”

　　凌霄青剑一震，荡开薄薄的凉意：“你草菅人命，或许我还可以原谅，我真不是一个完全合格的侠者，但是，对于小莫，不，对于冷若寒，你不该犯到他头上，犯他者死！”

　　明护秋目光一霍，皱眉：“犯他者死？你我亦包括其中，全无情面？”

　　凌霄拔剑指天，似在向天地宣告，又似在许下诺言：“我若犯他，我死！而你，我必当手刃！”

　　这少年，太倔，太傲！像一头无法驯服的猛兽，拥有无限可能的潜力，却不会向任何人屈服，凌于九霄！明护秋的目光冷了下来，杀气峥嵘，“霄弟，今日，你真要断了我们的兄弟之情？”

　　凌霄别过脸，眸中的哀伤转瞬即逝，他又怎么可能再认这兄弟，认这眈眈着冷若寒的豺狼？手中的剑似有千斤重，凌霄缓缓举起“青鸾”，咬牙，一剑斩断乱舞的发丝。

　　看那缕头发哀哀随风偏转，落入悬崖再也不见，凌霄蓦地抬头，振剑，眸中的光辉如冰石般冷傲，坚定：“今日，你我，恩断义绝！”

　　“好！”

　　明护秋暴喝，一时杀气冲天。仿佛远古的神秘力量化入了那身体之内，狂飙于天地之间的压迫力，排山倒海向凌霄聚拢，一下子收紧了生存的空间，几令他窒息。杀气宛如毒藓附着于凌霄的皮肤，震慑天地的邪魅，竟令少年剑客踣地不起！

　　原来，他一直不曾显示过真正的实力，而这第一次，却是对于这个曾经的兄弟。

　　凌霄勉强抬起头，明护秋就站在他不远的地方，然而他却连举剑都办不到，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剑法，竟还没有施展便被人压倒，而对方，仅仅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这是怎样可怕的力量？这男人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凌霄吃力地喘息着，以所有内力守住一线心脉。他就像被一个巨大的网罩住了，而现在这网正一点一点地收缩，如刀剜走他的神志。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能够挣脱这张巨网，双手不再受到束缚，一剑引天，万梅纷落，即使拼个同归于尽，也好过这般莫名落败。就这样败了，死了，让我如何甘心，九泉之下，何颜再见恩师！还有小莫，小莫，我要护你，又怎可以不战而亡，又怎甘心不让“青鸾”声啸六合！

　　凌霄如垂死的天鹅，挣扎着，眼中的孤兀傲气，却丝毫不见减弱，只是恍恍惚惚之间，他的目光忽然一清，心似被针扎了一般，痛楚没入五脏六腑，他的喉头一阵颤动，终于拼命了力气大吼：“小莫！”

　　撕心裂肺！

　　透着薄薄的泪光，凌霄看见天地间瀑布般散落了动人的光晕，淡淡地哀哀地，如忧伤的舞蹈的光晕，连已经消失的夕阳，似也在这光晕的感召下回到了大地，刹那间迷惑了凡尘，美得让人夭折。

　　毋庸置疑的，那是美丽忧伤的目光。

　　诀别

　　狂野的杀气慢慢消失了，凌霄被凄迷的光拥着，身上几乎要把他撕成两半的紧迫也被化解，他双手紧扣住“青鸾”，身子一腾，终于又站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抬眼，心顿时便被狂喜与剧痛淹没了。

　　万千的柔光，默默地守护着那绝世独立的少年，背负着青色的长剑，白衣纯洁地刺眼。

　　以玉为骨，以月为魂！

　　少年缓缓转身，双手在胸前结印，飞扬的长发间是双湾清澈的秋水，忧郁地望着凌霄，他苍白的面容忽然漾开了绝美的微笑：“阿霄，你……没事罢？”

　　凌霄虔诚地凝视着少年，甚至忘记了可怕的敌人还在这附近，不知不觉中，已然泪流满面：“小莫……我……”他怔住，陷入幻梦不曾醒来。

　　即使在绝世的光华里，那少年依旧如此苍白，绝美的容颜宛如梦幻空花，在那若即若离的彼岸，幽幽绽放。

　　要毁灭这脆弱而唯美的灵魂，总在心底有难以名状的犹豫呢，明护秋不由惊诧，在心中蓦然暴喝起来，怎么会犹豫起这种事来，怎么会吝惜这两条人命呢！

　　紫刀泛起冷漠的嘲讽，明护秋盯着少年的秋水，嘴角微微一沉：“世子殿下的残月心法，果然遗世绝立，无人可比。”

　　冷若寒已经结好护持印沉于胸口，目光茫然而哀伤，嘴唇是没有血色的：“明护秋，你连阿霄也不肯放过么？”

　　明护秋轻轻抚摩紫刀，眉间杀气隐隐：“放过？他为了你跟我这个兄弟恩断义绝，我要怎么放过他？放过他为你报仇？”

　　“你是非杀我不可。”冷若寒怔了怔，喃喃，忽然侧过脸，眼中流露一丝痛楚，“开始在官道上截杀有琴，其实根本就是幌子，是为了杀我。”

　　“不错！”明护秋冷冷道，目光转向凌霄，黯然，“也算试试你的实力，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呵，可惜我还是败了一招，败了一大招！”

　　“是阿霄。”冷若寒亦黯然，叹息如离开枝头的梨花纷落。

　　“哼，我怎知他竟会为了你决绝如此，冷若寒，你该死！”明护秋以一种奇特的姿势立在巨石上，瞳眸中闪烁着幽灵般的光，背景一片沧茫。

　　淡紫的刀，宛如咧嘴笑的月牙儿，邪恶地对着冷若寒，阴雾似的黑暗一点一点吞噬着月光，风声渐渐低下来，似跌入了一个亘古的寂静世界。

　　明护秋左手握着刀，右手处在左胸心脏的位置。中指点住心窝的死穴，其它四指高高翘起，宛如一株怒放的彼岸花，他注视着冷若寒，看他胸口近乎无力的护持印，忽然微微一笑：“想不到残月心法竟可以压制住你的病和‘轮回’的毒性，冷若寒，你还能有几成对我的力气？”

　　“一成。”冷若寒毫不避讳，微笑着答，一语未毕，他忽然开始咳嗽，一声声，一声声，蓦地呕了一口凄艳的鲜血。

　　明护秋轩眉皱起，并没有出声嘲笑，因为那是一种无法被补偿的骄傲，他寂寞地抚着刀，寂寞地开口：“这把蚩尤传下的刀，已经饮了很多人的血，很多卑微的血，但是冷若寒，你是一个例外，这或许会是它的荣耀。”

　　冷若寒依然不喜欢血，薄唇上的嫣红，瑰丽而残忍，他拭去了这痛苦的痕迹，竟不再结印，解下背上的青剑抱在怀中，屈指轻弹，青剑发出好似呻吟的长鸣：“九重尤公绝刀。明护秋，如果可以，放过阿霄吧，他是无辜的，你所想图谋的，我和有琴会承担。“

　　“你？”明护秋眼波一转，不经意间落下了嘲笑，幽幽的瞳仁里倒映着少年的身影，他足踏虚幻的莲花，宝相庄严，竟真似来自九天之外。

　　极清澈的眸子里，温柔而坚毅的光辉，令明护秋心神为之一荡。

　　明护秋急忙定住心神，少年那魅惑凡尘的美丽，已如幻象侵蚀他的内心，握刀的手忽然一紧，刀锋变成紫茫茫一线，瞬间天地间又卷起了可怕而疯狂的杀机。

　　惊芒乍现，明护秋已然出刀，寒意浸骨，刀知道它想要什么。

　　“住手！”凌霄忽然惊梦，身影如惊鸿飞逝，“叮”地一声，他已挡在了冷若寒面前，格住明护秋的刀。

　　泰山压顶般的力量，从“青鸾”的剑锋蔓延至凌霄的手臂，他咬牙抵挡着，冷汗已从额间渗出。

　　从来不知道，明护秋竟有这般可怕的力量，原来从前在黄山上比武自己只不过是被玩弄了一番，凌霄在心中苦笑，忽然瞥见明护秋冰冷的目光里闪现一丝魔鬼般的血红，不由背脊一凉，打了个寒颤。

　　“阿霄，走开！”月光美丽而纤艳，白袍乱发间，少年的瞳中焦急无比。

　　他在说什么？凌霄在心中咆哮，依然抵着明护秋，无暇回顾冷若寒，可是他在说什么，他这混小子又要来这套！

　　凌霄的手几乎没有知觉了，他根本不是明护秋的对手，对方的力量还在一分分增强，而他却已经力竭。可是冷若寒还在身后，并且身受重伤，并且重病在身，又怎能把这魔鬼留给他？

　　“滚！冷若寒，你滚远一点！”凌霄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嘶声咆哮。

　　“阿霄！”冷若寒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哀婉的白衣如白蝶翩飞，扑向明护秋。

　　“冷……小莫！”凌霄骇然变色，咆哮已经达到嘶哑，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竟已经握不住青鸾。他看见纯白之中一点艳红，点染那张绝世的面容，那哀艳无双的微笑，点点如莲花的开落。

　　“青鸾”化作一道流星，跌落尘埃之中，明护秋弃了凌霄，铺天漫地地席卷向冷若寒，那少年慢慢抬起双手，在胸前幻化，重生，毁灭……唯一不变的是脸上释然的微笑。

　　你会让他死么？凌霄瞥见一旁的青剑，青剑呻吟，声声泣血，他点点头，露出叹息般的笑容。

　　凌霄忽然轻点足，飞掠向冷若寒，他的轻功竟比明护秋更快，白芒一闪，又已侧于冷若寒身畔，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单纯地做盾牌，他挡不住明护秋，也不想挡，微笑，是对死亡的觉悟。

　　“不要碍我的事，滚远一点！”凌霄聚集起身体内所有的力量，将冷若寒推出杀气的凝点，他不惜一切地疯狂，只要他的小莫活下来，触及那冰凉身体的一瞬，心痛地猛得收缩，却又如此快乐。

　　身体没有任何防护，凌霄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好像四肢被生生撕裂了。他的身子被无形的手抛了出去，完全不听使唤，四周手是杀气聚起的飓风，刀子一般割着皮肤，连眼睛也睁不开。

　　这样，就会死了吧，我凌霄一生狂傲，却落如此下场。凌霄叹息着，用尽全力睁开眼，想最后看一眼这世界。已经被抛出了悬崖，恐怕要落个粉身碎骨了呢。

　　混乱狂乱的风暴中，一袭白衣一而逝。

　　凌霄的身子忽然一坠，随即停止了下落。右手被谁拽住了，整个身体被挂在悬崖边上，摇摇晃晃的。

　　凌霄抬起头，那双苍白而纤瘦的小手，指甲上都有动人的光晕。

　　“阿霄……”悬崖上探出一张沾满泪水的面孔，似脆弱的雪花般苍白，殷红的血从薄嘴唇间散漫开来，为那神祗的面容点染一抹动人的色彩。

　　他在哭，泪水混着血水，一同如樱花坠入悬崖，没有尽头的尽头，血樱似的碎响回荡于凌霄心中。

　　凌霄一阵心酸，亦忍不住潸然：“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离开！”

　　“傻的人是你，我怎么可能放下你，你快上来，别想死！”冷若寒泪水涟涟，攀着凌霄的手，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将他拉上来，手上却没有力气，他焦急地望着凌霄，脸色愈发显得透明般苍白。

　　夜色正慢慢铺陈，拉开无边无际的画卷，月儿寂冷地挂在天边，没有温度的光铺满了冷若寒的身体。

　　今夜的月，是残缺的。

　　凌霄看见冷若寒背后有一团阴鸷的黑影，正一点点吞没那月光，杀气变得内敛而深沉，却依然充满着恶毒的咒怒般的凄厉，黑影慢慢靠近冷若寒，那种刻意的缓慢，煎熬着凌霄的心，他被巨大的恐惧包拢起来，仿佛看见了月沉星黯。

　　他知道那黑影是谁，他不知道那黑影是谁。

　　凌霄再度把目光投向冷若寒，后者还在努力地试图想法子把他拉上绝壁，然而他的四周无可依傍，仅凭那双单薄纤瘦的手，根本无法做到。

　　一刹那间的恍惚，凌霄心中一念闪动，忽然释然地笑起来。淡然优罹的梅花在他英气逼人的脸颊上绽放，超脱了生死，他的眼中依稀有诀别的泪光。

　　“小莫，你听我说。”凌霄的嘴唇微微翕合，多想伸手拭一拭那少年眼角的泪珠，却已是咫尺天涯，“我们兄弟一场，我从来没有求你什么，这一次我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

　　冷若寒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凌霄要赴子衿的后尘！他的心剧烈地痛着，不顾身后的黑影，一心只想留住他的阿霄：“你先上来，阿霄，你先上来。”

　　“小莫！”凌霄喘着粗气，笑容竟和当日的子衿一模一样，“你不要怪我，我要为我做过的付出代价，可是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可以活下来，你明白么？你不是明护秋的对手，但你的轻功比他好，”凌霄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小莫，我只求你，现在立刻逃走，不要管那么多，你快点跑，不要死在明护秋手下。”

　　冷若寒又怎不知凌霄的心思，之所以留下，难道要再见一次生离死别？“不，阿霄，你不能丢下我，你上来！”

　　“小莫，你若不活下来，就别认我这兄弟，我死都不会瞑目！”凌霄硬起心肠，忍痛喝道。他看见黑影已完全覆住冷若寒，知道若不再作决断，什么都晚了。

　　凌霄痴痴地笑起来，还有一些凄怆，虽是为了冷若寒，少年意气总有说不清的不甘。但是他已无法回头，轻轻地松开那双苍白的手，余温还带着淡雅的馨香，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丽的忧伤。“小莫，再见。”

　　凌霄的身体笔直地坠入悬崖，宛如被折断翅膀的白鹤，他微笑着，英秀的笑靥如同一株凌霄花。

　　“不要！”悬崖上，隐隐传来冷若寒撕心裂肺的哭声……

　　凌霄的身子不断下坠，眼泪却向上飞，仿佛要向上天传达不平……传达绝望，他的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再也看不到牵望的身影，可是脑海里，却像被打碎了的记忆匣子，一切过往都嘲笑般涌了出来。

　　“在下姓莫，兄台可以叫我小莫。”那少年的声音轻轻地，淡淡地，像琉璃般干净，从那一刻起，就被他征服了，那般瘦弱的身子，总让人想要保护。弱水宫里的日子，那样地美好，他小小的笑脸从来不曾有过阴霾，凌霄忽然想起十二月大雪过后的冰轮，竟似在那张脸上幻化。

　　小莫，小莫，这名字像一个魔咒，舌间的轻微触觉，已注定了一生痴缠，那少年站在月下，口角边残着血迹，叹息般悲凉的语气：“兄弟。”就仅仅两个字，他就是凌霄最爱最爱的幼弟。为了他，可以在百毒横行的苗疆不惜生命，可以毫不犹豫地反抗至上权威，可以陪他九死一生，可以一千次一万次地做出没有回报的牺牲。

　　小莫，终究只是凌霄一个人的，在其它人那里，他是不能哭泣的冷若寒。

　　“小莫，如果有来生，做我的亲弟，可好？”凌霄讷讷地叹息，唯愿这山风能传递他的心意，然后像放下了一切重担，安然地闭上眼睛，迎接死亡最后的晚宴。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只是为何到现在还会心痛呢？

　　玉碎

　　凌霄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凉凉地，似乎没有温度，可是，这里却好像完全不是幽冥？

　　晚风依旧带着呻吟般的叹息，残缺的月亮在夜幕上安谧地运行着，凉薄的冷辉倾诉着无言的哀伤。

　　月已西斜，过了子时，现下当是下半夜。

　　凌霄静静地躺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他能够感觉到从骨头里迸发出来的酸痛，这至少可以证明他还活着，可是为什么还会活着呢？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身体居然没有四分五裂，哈，难道又有什么神仙偶尔路过，抑或自己不平不甘的心声传上天庭，竟能大难不死？凌霄呵呵地笑起来，心底仿佛又有了一线希望。

　　“你傻笑什么？”清冷绝情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屑，凌霄眼前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孔，烟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关怀，冷漠地转动着，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微皱着好看的眉。

　　若非曾经见过，凌霄还真以为是山里的仙女山神，这般惊世绝艳。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望着冷漠地烟瞳：“是你，有琴慕霜？”

　　有琴慕霜见凌霄生龙活虎的，便不再搭理他，径自到有边坐下了，嘴角无意识地落下一缕残忍的嘲笑。

　　“你！”凌霄讨个没趣，眼中不由升腾起几许怒意，他是不了解眼前绝艳的少年，只是他还记得是这人曾带走了冷若寒，“是你救了我，我谢你，可是，”凌霄话锋一转，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琴慕霜懒懒捋着头发，口气里有不屑：“我只是不想带具尸体回去见寒，哼，你以为我有闲心救你这蠢驴么？”

　　凌霄知道他指什么，脸一下子涨红了，半晌，才缓过来，眼神渐渐平静，叹息：“我不与你争，我是蠢。”他席地坐下了，忽然似想起了什么，又问，“我们这是在哪？你把小莫安置到哪去了？”

　　有琴慕霜横了凌霄一眼，秀眉皱得更紧，“在悬崖下，难道要我拖你上山么。”

　　“你是说你根本没上山？”凌霄吞了吞口水，惊叫，“你没有看到红枫教的人马在山上？”

　　“红枫教？”有琴慕霜心中一惊，荡开了不安，“寒在朝月寺，你去见过他了？”不知不觉谈到与冷若寒相关，冰冷的有琴慕霜就像换了一个人。

　　“你留他一个人在那个破庙里？”凌霄再度跳了起来，咄咄地盯着有琴慕霜，看见他冷冷的眼角眉梢浮现上惊慌失措，宛如做错事的孩子，不由跌足大叫：“你怎么放心他一个人，你，你，你！”

　　有琴慕霜拂袖而起，“到底什么回事，小子！”他亦注视着凌霄，眼神里有着天然的凌厉与高傲，“你刚刚提到红枫教，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要去朝月寺？”

　　“小莫……”凌霄好似魂不附体，仰头看着四周高高的山壁，以及天上那阑珊的月华，忽然打了个冷颤，“小莫和明护秋在悬崖上……他肯定又没有逃。”

　　“明护秋？”有琴慕霜的瞳孔猛然收缩，发自内心的冰凉绝望涌入烟眸之中，他不再理凌霄，转身就走，月白的长袍随着风清冷地舞动，一刹那已经远得不可触及……

　　“等我！”凌霄犹豫了一瞬，立刻认同了有琴慕霜，这个被冷若寒信赖与依赖的男子，无论他是如何地无理、轻蔑，凌霄再也不会计较，他追上有琴慕霜，看他没有拒绝的意思，便与他同行。

　　两人一路无言，各自怀着心思赶回山上。令人压抑的沉默化入了黑黝黝的山林之中，山影如魅，峭楞楞如鬼一般。

　　离拂晓还有一些时间，山上寂寞地空虚，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回荡。赶到半山腰附近，就看到了遍地狼藉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那些尸体都是一样的装束，红色的袍子被鲜血染得更红。在月下分外凄厉可怕，他们或仰卧，或半侧，眼睛都睁得大大的，青灰僵硬的脸色，口角边有一丝令人悚然的诡笑。

　　“他已快要突破第七重了。”有琴慕霜失口叹道，望着那些尸体，他的脸上阴晴不定，明暗交替一瞬，脸色变得煞白。

　　“什么第七重？”凌霄随口问，仔细验看那些尸体，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他们都不是死于秦子羽夫妇与箫音的手下的，难道又是那人下了毒手？可是为什么他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凌霄不解亦不知。

　　有琴慕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一道蜿蜒的血迹吸引了，黯红的颜色隐约有死亡的气息，宛如铺了一路的彼岸花。有琴慕霜俯下身，用修长的手指轻蘸了点血，放在鼻下嗅了嗅，忽然秀眉蹙缩般一紧，清喝：“走！”

　　凌霄心中不安越来越强，他竟发现有琴慕霜的手正在颤抖！连他也畏惧了，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现实？凌霄敛住不宁的心神，抬头发现有琴慕霜已遁着血迹往绝壁的方向去了，连忙迈开步子追上。

　　偶尔抬头瞥了一眼天空，残月冰凉！

　　绝壁附近已经是一片狼籍，方圆之内草木枯败，虫鸟死绝，竟没有了一样活物！简直是刚刚经过浩劫的修罗场！

　　血迹止于那方巨石之前，巨石已经被劈成了两半，像死去的甲虫，僵冷地仰卧在枯草之上，巨石的切口很整齐，在右半边的残骸上，印着一个浅浅的手印，从这手印的形状来判断，这是一只纤小瘦长，优美至极的手，只是这一掌尚未透石，就已经无力！

　　小莫！凌霄望着那手印，几乎魂不附体，他心痛那样风雅的手竟全力去击一方巨石，他更担心那个少年若没有逃走，会不会与明护秋拼个鱼死网破。

　　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凌霄忽然低低呜咽起来，心中恐惧无限膨大，他发了疯一般在巨石附近狂奔，搜索每一寸土地，哪怕只找到那少年一丝气息也好！

　　有琴慕霜呆立在原地，心莫名地一颤，剧烈地痛起来，他的目光久久地留在那手印上，想着曾经在自己怀中安睡的人儿，不知不觉两行清泪静静地滑下脸颊。寒，你要失约么？

　　“谁？谁在那儿！”凌霄声音嘶哑地叫，在巨石的另一侧慢慢蹲下，依稀有半个人影在他脚畔，伸出一双血手握住他的脚踝。

　　有琴慕霜心中一紧，连忙逸了过去，他太慌乱，竟没有发现还有活人在场，可是他还是失望，那不是他的寒，那是另外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凌霄小心地拭去了那人脸上的血污，借着黎明前最后一缕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如此英俊桀骜的脸！如此熟悉的脸！“二哥！”

　　楚佩玉脸色惨白地望着凌霄，他已经失去了他所能骄傲的一切！剑已折，武功已废，他的双腿被压在巨石之下，血肉模糊，他看见凌霄，涣散的眸子忽然放出一些光彩，重又凝聚起来，“霄弟！”

　　凌霄有些犹豫，他不清楚楚佩玉会不会也是明护秋的棋子，他一剑斩断头发以示恩断义绝之时，根本没有想到楚佩玉。

　　仿佛是看穿了凌霄的心思，楚佩玉苦笑着，叹道：“霄弟担心什么，我若是明护秋他们一伙的，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凌霄无言以对，捉住楚佩玉的手，身子竟在微微颤抖，楚佩玉接着道：“上次栖霞山比武，我已知晓了世子的身份，我没有告诉明护秋，那时我就起了疑，尤其是你重病，以及这次红枫教倾巢出洞，我了解了真相，可惜，可惜太晚了，世子殿下他，他……”

　　“他怎样？”凌霄和有琴慕霜几乎同时脱口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楚佩玉痛苦地喘息了一阵，才回答：“他被明护秋抓走了，忘世龙神他们本欲阻止，也被明护秋的诡计擒住了。……当时我不慎暴露行踪，为明护秋所重创，世子想要救我，可是突然大量呕血，被明护秋轻而易举地捉住，明护秋隐藏的武功实在可怕，他连自己的下属也没放过……”

　　凌霄尚未听完楚佩玉的话，就已经僵硬了，身畔幽幽冷香随风而逝，他亦不曾觉察，怔怔地问：“他，他已经……”

　　“世子还活着！”楚佩玉已气若游丝，用尽力气大喝，想要惊醒凌霄，“明护秋想利用世子的血来练功，在月圆之夜取世子心尖的血，在那之前他不会让世子死！”

　　楚佩玉大口大口地呼吸，他说每一句话都必须忍受钻心的剧痛，强迫自己忍住呻吟，他抓住凌霄的手臂，用力地几乎把指甲嵌进他的肉里，只是语音断断续续：“霄弟……我……欠世子的大恩，只怕……只怕没法还了，我错了……太多，阎王爷……放不过我……你，你去救世子，要……小心，小心他。”

　　“二哥！”凌霄惊怔，看见楚佩玉口鼻中都有鲜血涌出，不由惊慌失措，“二哥，阿霄明白你只是受了明护秋的蒙蔽，你是好人，你，你撑着些，我救你出来。”

　　“咱们，咱们认错了大哥……可是，我还当你……弟弟……”楚佩玉微微笑起来，摇了摇头，叹息，“我不成了，霄弟，你别管我，去……去救世子吧……”

　　最后一句已轻若耳语，这枭戾的男子生平第一次温柔地笑了，完成了诀别的嘱托，虽然没有达成剑客的夙愿，也已经了无遗憾，楚佩玉凝视着凌霄，微笑着说了一句“再见”，手忽然一垂，再没有了握剑的力量。

　　生命之火熄灭了，生前桀骜不驯的剑客，却真的好像一块美玉，温润恬静。

　　凌霄默默地望着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泪水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一滴一滴，洗刷着记忆里的影子。

　　凌霄像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攥着楚佩玉的衣角，除了伏在他的身上失声痛哭，他还能做什么呢？那些骄傲被再一次大碎了，凌霄依然什么都不是，不是侠者，也不是志士，永远只是个狂妄的孩子！

　　黎明的曙光在东方渐渐出现，仿佛新生的希望，拨开沉沉的夜色，为大地注入一丝活力。

　　天亮了。日出了。

　　昨夜的黑暗与罪恶，也被这朝阳驱逐，希望代替了绝望，凌霄仰起头，望着壮丽的朝阳，虽然月光业已被代替了，但那份温柔的情怀，依然被延续着，蔓入骨血，蔓如灵魂……

　　不论那个灵魂是否还留在人间，他的心还不曾死，不曾对这多情又无情的红尘绝望，那么凌霄，又怎能绝望？

　　凌霄霍然起身，望了一眼已经死去的剑客，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眼前忽然一亮。

　　朝阳金玉般铺满的草地上，青鸾剑静静地躺着，碧森森的剑锋仿佛一泓深潭，折射出神秘而温柔的光辉。它一直在等待它的主人，从决别的一刻到重生的一刻。

　　凌霄抱起青鸾，这把被赋予神圣使命的剑，一剑擎天，傲凌九霄，向那个邪恶的地方走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既然还活着，又怎能甘心放弃？

　　肃杀

　　尤公府里很安静，弥漫着死一般窒息的腐味，氤氲在空气里的血腥味犹如蛆虫般令人作呕，这地方就像一座坟墓，到处是死尸的气息，活着的东西，也都如僵尸一般。

　　岑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那间住了很久却依然陌生的屋子，随意地将佩剑扔到了墙角，便僵硬地倒在了床上。

　　带不带剑又有什么区别，那人要是想要这条贱命，当真是不用什么力了，岑风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想要睡觉，可一闭上眼，眼前就是一片鲜红滴血的枫叶，一滴两滴，淹没了整个红枫教。

　　那双血红色的属于魔鬼的眼睛，从曾经的儒雅跌到如今嗜血的地步，那男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似乎渴望一切鲜血，敌人的或者自己人的……难怪将忘世龙神关入地牢时，他的目光那么怜悯，是在可怜我也将成为那男人到下的亡魂么？呵呵呵……岑风哪有选择，呵呵……

　　“喂，阿风，喂！”被人猛烈的摇晃着，岑风蒙蒙胧胧地睁开眼，是一张刻满冷漠却写满焦急的脸：“飞哥？”

　　岑风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自己昏睡了仅一个多时辰，长长舒了一口气，望向坐在床沿上的高飞，“飞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高飞皱着眉，因为先前受了明护秋一掌，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他手中握着岑风弃在墙角的剑，问：“你平常不是最宝贝这东西，怎么扔了？”

　　“留着自杀都来不及，留他干嘛？”岑风没好气地嘟哝，夺过剑狠狠扔了出去，“我真快疯了，去他的！”

　　“你怎么回事，这不像你呀。”高飞怔怔地望着岑风，感觉这个多年的好兄弟陌生了，口气有些犹豫，“是不是教主……对了，其它那些教众驻哪去了？我怎么没见着？”

　　……死了，全死了。“岑风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惨然苦笑，脸色显出诡异的苍白，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高飞心中一沉，扶住岑风，忙问：“死了，怎么可能？三百余众一个也没回来？”

　　岑风慢慢低下头，脑海中的可怕记忆，像鬼怪一样不断侵袭着他的神志，或许终有一天，当自己也没有利用价值时，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死掉吧，“全死了，是我一个人押回那三个人的……教主他，他简直是疯了！”

　　“是教主下的手？”高飞浑身一震，一股凉意直透心底。

　　“教主他，他好像地狱来的，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眼睛都成了红色，那时我们在围攻忘世龙神，他武功虽高，却没有伤我们的性命，教主的刀变成了紫色的，他骂了一句‘废物’，就把那些教众一一杀掉，大家都呆掉了，任凭教主乱砍乱杀，后来教主挑战忘世龙神，居然在一百招内击败了他！”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醒过神，教主已经恢复原状了，红枫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活着，我……我……”

　　高飞搭住岑风的肩，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剑手居然恐惧地发抖。高飞沉吟了片刻，才道：“若我估计的没错，教主一定是修炼了什么邪门功夫，上午为他所伤，我就感觉那种内力邪得很，只怕……教主已经走火入魔了！”

　　岑风没有回答，静静地听着，高飞瞥了一眼窗外的树影，像下定了某个决心：“教主这样，红枫教是保不住了，只怕咱们也免不了死在教主手下，阿风，我们逃吧！”

　　“逃？”岑风讶异地抬头，忽然打了个冷颤，“能逃哪去？教主要杀人，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逃等死么？”高飞舔着嘴唇，“打又打不过，拼了命追随他这么多年，死了谁甘心？哼，逃也不见得挑不掉，忘世龙神，有琴慕霜哪一个好惹，还有我刚才在□见着的那个小子，看来也不是个惹得起的人物，明护秋到时自顾不及，还来杀我们？”

　　岑风挑眉，似乎觉得有些道理，沉吟了半晌，正欲回答高飞，忽然前院穿来一阵肃杀的琴声。

　　琴声隐隐，充满了如毒蛇般蛰人的杀气，虽然纤细温弱，却竟盖住了前院护卫的大呼小叫，清晰地传来。

　　点点滴滴，欲语还休，泪音缠绵。

　　岑风像中了什么魔咒，猛得弹了起来，脸色一瞬从惨白转为青黑，好像那琴声来自幽冥，要索命一般。

　　“去看看？”高飞亦飞快地起身，向琴声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也不禁被琴音一慑，心神大乱。

　　两人各自用武器护住全身，小心翼翼地赶向前院，这里早就被闻讯而来的各坛分主，护法以及教众包围住了，里三层外三曾全都严阵以待，却又带着极大的顾忌，不敢越出一步。

　　琴声渐渐急促，岑风感到一种极强的压迫敢倾泻下俩，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推开众人挤了进去，“是谁在这里？”

　　琴声应弦而止，两道冰冷而绝美的目光落在岑风身上，他心底冰凉，但同时目眩神迷，美丽的背后隐藏着可怕的杀机，那无情的操琴者，宛如在夜色中绽放的罂粟，带着致命的诱惑。

　　那人抱琴，茕茕而立，长发飞扬，天地间的光辉仿佛受了什么召唤，自然而然地落在那绝世的容颜上，似有似无浮起一抹冰蓝的光晕。

　　“你是谁，让明护秋出来！”烟色的美眸里，散落着仇恨，仿佛要燃起吞没一切的炎火。十指紧扣弦，有琴慕霜显得危险而妖媚。

　　岑风悚然，他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你是有琴公子？深夜来访，不知……”

　　岑风一语未毕，有琴慕霜便冷冷地转过头，不再理睬，琴声又稀稀落落地响起，似乎不成调儿，又依稀有什么曲词在其中。

　　岑风涨红了脸，原来那绝世佳人的眼里根本没有他，这简直是一种侮辱！他正欲斥说两句，不防后面一只手拽住了他，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另一手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拉把岑风带出了人群。

　　“别说了，我们走！”是高飞！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斜了一眼前庭，岑风顺眼看去，不由浑身一震，原来明护秋已经出现了。

　　明护秋没有看见高飞与岑风的小动作，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有琴慕霜吸引着，乘着没人发现，岑风点点头，与高飞一同潜出了前院。

　　有琴慕霜这才按住了琴弦，冷冷地望着明护秋，像要把他看穿似的，从那颀长的身影投下的影子里，散发出诡异的冷香。

　　红莲修罗

　　明护秋神色自若，挥手令围观的教众退下了，使得整个前院只剩他和有琴慕霜，冰冷的杀气几乎冻结了空气，他眼中流露出危险，眯着眼打量那绝世美人，不免有一丝惋惜：“你竟敢一个人来尤公府。”

　　“哼！”有琴慕霜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他猜到明护秋不怀好意，便不作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弦。

　　“你果然和九年前大不相同了。”明护秋寂寞地轻叹，稍稍有一丝得意的口气，“有琴慕霜……为何定要叫有琴？轩辕慕霜这名字让你难堪了，还是……”

　　“世子在哪？”有琴慕霜厌恶地侧过脸，打断了明护秋。

　　“世子？”明护秋忽然笑了，“这里没有世子。”他的笑容带着残忍，盯住有琴慕霜，宛如毒蛇，“这里只有一个被抹杀了过去的孩子。”

　　即使是有琴慕霜，也不禁背脊一凉，冰冷如藤蔓般漫入了他的心，他望着明护秋的笑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应该感谢我，轩辕，不然他早死了。”明护秋抬头望着即将破晓的天空，那种光明似乎永远不属于他，“宿疾，剧毒，我若不使用‘回忆’，哪一样不会要了他的命？”

　　有琴慕霜没有回答，咬着嘴唇，他感觉到了空气里属于冷若寒的气息，淡淡一点的，似有还无。他霍然转身，行云流水般悄声无息地退出前院，寂冷的冰蓝留在了身后，旖旎出幽幽的馨香。

　　折过两旁清冷的曲径，夜的罂粟炫耀出诱人的气息，暗示着陷阱与背叛，是谁伤了谁？又是谁背叛了谁？

　　有琴慕霜折入尤公府的后院，熟稔的气息更加浓烈，是思念的爱恋。他心中一颤，不知是喜是忧，看见烛影摇曳的地方，那朦胧半侧的剪影。

　　夜凉如水，那么病弱的身子，他竟未睡？

　　有琴慕霜的气息有些紊乱，明明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他却无法拒绝去看那人的热切心情。推开门走进去，瞬间，有琴慕霜软弱了。

　　烛泪将逝，满屋子都是一种静止的优美，默默地渲染着华丽，冷若寒就倚在桌前，面孔依然苍白地令人心疼，只是那身红的刺眼的长袍，才为他添了几分属于人间的色彩。

　　他在微笑，恍惚之中，宛如临波的红莲。

　　有琴慕霜的心似被这烈火烧灼了，怔怔地注视着冷若寒，竟一时无语凝噎，让沉默无尽地蔓延。

　　“这个样子的冷若寒，果然是绝足红尘的神祗。”明护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有琴慕霜的身后，带着微微的赞许，欣赏着光晕中的少年。

　　烛光轻轻晃动，红衣的冷若寒优雅地起身，垂手而立，眼波流转间风韵宛似一副名画，他依然浅浅地笑，然而对于有琴慕霜，却有着近乎残忍的无视。

　　有琴慕霜莫名地心痛，他的笑容让他惶惑。那朵红莲绽放的地方，竟然是忘川么？

　　狠狠瞪了一眼明护秋，有琴慕霜与生俱来的冷傲还是轻易被摧毁。怎能再等待徘徊？他忽然之间飞奔上前，毫不犹豫地抓住冷若寒的手腕，触手的冰凉让他一阵心悸，却不由握得更紧：“跟我走！”

　　即使明护秋阻拦，他也要带冷若寒离开，这少年，这少年又怎么会是红莲，那绽放于地狱的恶之花？这少年纯白若雪！

　　冷若寒一动不动，茫然地望着有琴慕霜，似怒非怒，似喜非喜，像个漂亮的木偶，失去了人类该有的情感。

　　“跟我走！”有琴慕霜执着地唤，在没有任何回应的情况下，他的心已近疯癫，背叛了他的琴，不能放手的，仍是冷若寒。

　　有琴慕霜弃琴于案上，轻轻抱起了冷若寒，那具身子依旧那么轻，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凉，他苦笑着，却执迷不悔，“你不走也得走！”

　　“疯子！”明护秋拂袖而立，冷笑，“我告诉过你，他已经被抹杀了过去，现在不过是一具木偶，他的记忆里没有你，你不存在了！”

　　有琴慕霜仿佛瞬间被抽干了血，凝视着怀中美丽却陌生的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小手有些无力地搭着他的肩，那双眼睛的主人的的确确是心中最重要的，可是为什么，只不过太阳一升一落，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只是想让他的眼睛里有我，让他的心有个属于我的地方，这样也求不到么？烟色的眸里生出绝望的挣扎，爱得愈深，痛也愈为强烈。

　　“寒，记得洞仙歌么？”有琴慕霜环住冷若寒的身子，凄艳的绯红衬着他的双颊，那是火焰的新娘也是血的新娘，他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两生花一般幽然怒放。“明月含霜，愿子倾我琴，淡扫清愁，听佳音……”

　　薄唇微微翕合，有琴慕霜已经泪光泠泠，怀里的少年慢慢仰起头，红莲之火在他颊边留下了淡淡印记，苍白之中病态的绯红，他的唇一点点上扬，上扬……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竟笑了，宛如红莲之中出生的修罗王子，诡异地微笑。

　　有琴慕霜骇然变色，他是从来不曾防备过冷若寒的，又怎知此刻花非花？腹部陡得一凉，有琴慕霜听见自己的心脏呻吟一声，他怔住了，木然望着怀里的少年，他竟然在诡笑？

　　蓦然推开了怀中修罗般的冷若寒，有琴慕霜低下头，有一把匕首插杂他的小腹上，一点点狰狞出瑰红，宛如曼珠沙华。红莲之火静静燃烧，蔓延三界，站在有琴慕霜不远处的冷若寒，浴火而生，凄艳的红衬出诡异的冰凉，竟似一曲修罗之舞！

　　“死不悔改！”明护秋低声冷唱，几步上前，扣住了冷若寒的手腕，那少年没有挣扎，亦无反抗，面无表情地对着有琴慕霜，眼睛里的流光忽然像星辰一般湮灭了。

　　冷若寒的身子软了下去，昏倒在地，是一种让人无法不心痛的美丽，鲜血从他的唇边沁出，他的身子那么小，那么弱，好像玲珑的雪花，又怎么承受地住这样的伤害？

　　“好，好一个有琴慕霜！”明护秋横了一眼冷若寒，“竟破了我的修罗魇！”

　　“你混蛋！”有琴慕霜怒不可遏，仇恨之火在那绝美的烟眸中熊熊燃起，这个敏感而脆弱的少年，眼睁睁看着最心爱的人被伤害，却无能为力，无力把他从苦厄中解放，然而始作俑者就在眼前，又怎可宽恕。

　　有琴慕霜如箭一般攒射向明护秋，没有优美如舞的动作，亦没有如何出手的周详考虑，一心，只是要这男人付出代价，要他赎罪的愿望超过了一切，冷静而强大的有琴公子，竟至于失去了理智，发疯般向明护秋发动攻击，白袍如舞，点点血珠四溅，冥冥中不知响起了谁的挽歌？

　　明护秋淡淡地睨着有琴慕霜，冷鸷的眼中有些许惋惜，他慢慢伸出手，如枯木般节节突起的骨节，发出幻灭前兴奋的响声。

　　“我本想有一天能与你完成神话之战，所以九年前我没有要你的命，可是轩辕，你太愚蠢了，你竟为了一个冷若寒现在就来送死，我怎么可能放过你？”

　　明护秋不待有琴慕霜变招，已迎身而上，贴着这绝色的人儿划过，手指触及突兀而冰冷的匕首，忽然冷然一笑，劲气自指尖滑走，倏而灌入了匕首之中！

　　明护秋目光一凝，足尖轻点，巧妙地避过有琴慕霜，借势后跃，落在冷若寒身侧，旋身挟住少年单薄的身子，扣住了他的血脉。

　　有琴慕霜脸色煞白，那把匕首借了明护秋的力，生生没入了他的腹中，撕心裂肺的痛在刹那遍及全身，高傲的有琴公子身子一晃，竟然伏地不起！

　　“你，你放开他……不许碰他！”有琴慕霜勉强抬起头，眼中的神采有些涣散，点点鲜血自他唇边涌出，宛如开出了凄艳的残笑。

　　眼前只有一片迷惘的绯红，有琴慕霜再一次感到了死亡的迫近，正如九年前的那个晚上……可是，可是，这一刀，竟是那个人所赐，那个在红莲业火中诞生的修罗王子，他不是神的化身么？

　　手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粘稠的，冰冷的，带着幽冥的味道，死亡原来依旧是这么简单的事，还以为练成了绝世武功就可以不被欺侮，原来，原来还是要死在那孩子的手里。

　　为什么。可是为什么，竟然不恨他呢？无情的有琴慕霜，从来有仇必报，连自己人也一样，可是怎么这一次，却连一点恨的欲望也没有呢？

　　慢慢把血手伸向伤口，有琴慕霜如落樱般凄然而笑，碎裂的世界里浮现那少年惨白的容颜，他说我们不可能，他又说，有琴我等你……

　　金属的天性依然冰凉，即使鲜血也温暖不了它，有琴慕霜笑着，把手伸进了伤口，血流满地，勾勒出绝世的凄美，他把握匕首，一点点狠心地，把它从身体里拔出来。

　　又怎是剜骨剖心可以形容？有琴慕霜的身体开始发抖，绝世的容颜如花一般枯萎，他不是圣人，十九年来这具身体早已伤痕累累，又怎么承受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

　　唯一割舍不下的，寒啊……有琴慕霜尽力将匕首拔了出去，他早已无力，仍做着最后的挣扎，只是随即，意识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明护秋注视着业已昏迷的有琴慕霜，目光黯然，不可否认，那孩子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丽，沾血的妩媚，连冷若寒也及不上，望望怀里的小王子，他又是一阵惘然，那种圣洁与嬴弱，宛如神祗般不可亵渎，与有琴不分性别的中性之美不同，这孩子极明显的显出男儿身，却偏偏惹人怜惜。

　　为何这两个人间瑰宝，都注定要毁在自己手里呢？

　　明护秋正在惋惜，忽然一阵歌声传进来，嗓音雄厚清越，非同一般。

　　“剑舞霜华，引秋风几许？一朝狂啸任平生

　　红尘不老，千里路逍遥，六合八荒谁比高。”

　　歌声未竟，龙吟作和，倏而有人破窗而入，霎时间整个屋子读被一种莫测的力量控制了，强烈的杀阀之气中，却偏偏带了莫大的怜悯，森冷侵骨的气息，被空气一点点收缩到窒息。

　　明护秋脸色剧变，挟了冷若寒直退到墙角，用眼角的余光稍微扫视一下，就知道这次的敌人比有琴慕霜还难缠。明护秋又怎会坐以待毙，反扣住冷若寒的死穴，他微微冷笑，紫刀锋芒已现。

　　“敢动一下的话，我立即取他的性命！”

　　歌者是秦子羽，他双手抱胸倚在窗棱上，身畔依着宇文秀，两道眉紧锁着，冷冷盯着紫刀，手指隐在怀中，却掩不住即将出手的‘龙神’。

　　和者是箫音和凌霄，箫音一眼望见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有琴慕霜，又惊又怒，恨不得把明护秋碎尸万段，却心有顾忌不敢妄动。然而少年气盛，凌霄可没考虑那么多，他的眼里只看见了冷若寒，其它的哪里还存在？

　　青鸾铮鸣，雨冷剑锋寒！“放开小莫！”

　　此情惘然

　　明护秋的眼神迅速变化，本以为冷若寒的安全足以震慑诸人，却不料凌霄当头一剑刺来，竟如此无情凉薄，不顾冷若寒也不顾他自己！

　　“疯子！”明护秋刀锋一转，挽了半个弧，封住凌霄的右臂，使他变招不得，然后一脚踢中他的右肋，借巧力轻轻一旋，竟把凌霄整个踢飞了出去，幸而秦子羽垫后，助力于他才稳住身形。

　　明护秋神色阴鸷，并不在乎没完全解决凌霄，他立刻回刀，抵住冷若寒心口，冷斥：“凌霄，你真要逼我杀他？”

　　“你！”凌霄以剑支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恨恨地瞪着明护秋，却只能乖乖服软，“你，你想怎样？放开他！”

　　明护秋微微一笑，有几分狡猾地扫了一眼诸人，轻易掌控了局势：“不想怎样，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我们怎么能从地牢逃出来？”窗边的秦子羽应声道，表情阴暗不定，“嗯？”

　　明护秋眯起眼，危险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怀里的修罗小王子睫毛微颤，隐隐泪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还有七道玄铁机关锁，凌霄纵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救出你们。”

　　“果然是铜墙铁壁啊！”秦子羽继续唇枪舌剑，一面小心地观察冷若寒的情况，他的睫毛颤个不停，已有苏醒的迹象，“可惜机关再精巧终究比不过人心，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还执迷不悟，不肯回头么？”

　　明护秋显然也觉察到冷若寒的异状，但他关心的却不是这个，注视着秦子羽的眼睛，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你的意思，有人背叛我？谁，岑风？”

　　秦子羽轻叹，改变了一下姿势：“你认为还有谁会忠诚于你么？”

　　“不可能！”明护秋声音沙哑，忽然把刀更贴近冷若寒的心窝，冷笑，“你想趁机救他是不是？岑风背叛我？他身上被种了血魇，三日之内无解药必死，他敢背叛我？”

　　凌霄神色一凛，喝道：“住手！哼，你老婆自己给了岑风解药，你怎么不问她？”语毕，才惊觉自己失言了，他太担心受制于明护秋的冷若寒，一时间忘了与众人的约定，把事情曝了出来，只求冷若寒不要受伤，不要有事。

　　明护秋又怎么会现在杀冷若寒？尚未月圆，只要没有轩辕慕霜的威胁，即使放掉他也不会有什么差错，明护秋的神色惊怒交加，如失了魂魄般喃喃：“她背叛我，连她也背叛我？”

　　喃喃着，明护秋开始有一点点改变，惊讶渐渐消失，他的身上散发出魔一般的杀阀之气，氤氲血腥的红盈入他的眼睛，堕落，堕落……

　　蓦地，紫色的魔刀发出耀眼至极的光芒，宛似燃尽天地般的烈火明亮，毁灭之中，杀戮之魔横空出世！

　　“轩辕！”一声宛似来自地下的喟叹，明护秋蓦然抬首，诡然一笑，忽然扬手，将臂弯中的少年抛了出去！

　　“小莫！”凌霄决然弃剑，张开双臂似大鹏腾跃而上，轻轻托住那袭红衣，尽己之力以血肉之躯守护！秦子羽生怕明护秋以此为饵进行追击，也急忙凌空而起，张开“龙神”在后护持，三人三体，三位一体，结成完美的平衡！

　　明护秋的目标却不是冷若寒，在一旁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但仍有呼吸的有琴慕霜，才是他真正想要置于死地的！而箫音挡不住他。

　　彼岸花再次在明护秋的胸口怒放，邪恶而指引死亡的花，究竟把谁引向幽冥？明护秋的脸被惨青的光晕笼着，紫刀幻化出魔的笑靥，在一切未明以前，就已经照亮了有琴慕霜的幽冥路！

　　那个昏迷的少年毫无还手之力，可明护秋早已抢在了众人之前。唯一来得及看清他的行动的箫音，却无力阻止。寂语琴殇，轩辕之血尚未泽及三界，琴弦竟要尽断，琴声呕哑？

　　刀光没入了冰肌玉肤，鲜血炫如烟花，点点调零，哀然而舞风里的挽歌凄凉，落下的泪珠儿，滚了一地的寂寞。

　　那一刻，明护秋魔性尽失，刹那心碎……她，原来姓轩辕。

　　“夫君……”刀光湮没的胸口，不断有血珠涌出，慕容依然半伏在地上，向明护秋伸出柔荑般的小手，红泪啼妆，追逐着这个又爱又恨的男人。

　　慕容依然早已来了，放走了岑风，她悄悄躲到这里，想放走那个尊贵的少年，可是先一步闯进的，却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呵，记忆里笑得春光明媚而今却冰冷如霜的孩子，记忆里会奶声奶气叫姐姐而今却连自己也不相信的孩子，九年前被自己抛弃的孩子，如今，他已出落成如此美丽脱俗，傲视红尘的翩翩少年。慕容依然泪如雨下，九年不见的孩子，竟孤身闯到这里来，那是她朝思暮想的亲弟呀！

　　慕容依然揪心般地痛，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杀死自己的弟弟呢？九年前已经做错了，紫刀再一次张开了嗜血之眼，血液里的情缘让她无法左右自己，毫不犹豫地飞扑上前用娇躯护住那孩子，只求……你别再恨姐姐！

　　“依然！”明护秋悲鸣，抱住了慕容依然，她的脸色急剧灰白，血沫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两人的衣衫，可是，她在微笑。

　　“依然，依然，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明护秋脸色惨白，他清楚自己的刀法，慕容依然眼看活不成了，可他不愿意接受，不断把内力传入慕容依然体内，哪怕延缓片刻也好。

　　“夫君……不要……不要怪……我的弟，他是我的……啊……”

　　“为夫知道……为夫知道……”明护秋已惊慌失措，捧着慕容依然逐渐冰凉的身体，小心替她拭去血沫，可血还是不断地涌出，“依然，依然你撑着，你不要有事……”

　　“夫君……”慕容依然已至弥留，哀然地望着明护秋，她的眼里有着无限的眷恋，“来生，你不为蚩尤子孙，我不为轩辕子孙，可好？”

　　“好。”明护秋点头允诺，已至泣不成声。

　　“那……我们……击掌为誓……”慕容依然勉强抬起纤手，气若游丝，那一缕香魂将尽未尽，是恨也是爱ｓ镆艏骰で镒ㄐ挠谀饺菀廊唬Τ没郎锨埃延星倌剿顺隼矗说角刈佑鹕砼裕欧畔滦睦础?font color='#E7FAEd'>的76dc6 保护版权！尊重作者！反对盗版！@ Copyright of 晋江原创网 @

　　凌霄扶着冷若寒，有些犹豫，若按他平时的性子，不杀明护秋他绝对不甘心，然而现在握着青鸾，他却下不了手，那个冷酷无情、背叛兄弟的男人，竟为了一个女子痛哭流涕，他竟是如慈滑落，慕容依然靠在明护秋的怀中，安安静静地，睡了，并且再也不会醒来。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明护秋抱着慕容依然的尸体，忍不住一声悲嘶，接着竟号啕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诸人看得目瞪口呆。箫音见明护秋专心于慕容依然，连忙趁机抢上前，把有琴慕霜带了出来，退到秦子羽身旁，才放下心来。

　　凌霄扶着冷若寒，有些犹豫，若按他平时的性子，不杀明护秋他绝对不甘心，然而现在握着青鸾，他却下不了手，那个冷酷无情、背叛兄弟的男人，竟为了一个女子痛哭流涕，他竟是如此多情！

　　“明护秋，你既然这么重情，为什么，为什么那样对我和二哥！”终于，凌霄忍不住怒吼，他想起惨死的楚佩玉，悲愤交加。

　　明护秋蓦然回头，悲伤的眼睛里带着猩红，宛如野兽般凄厉，他对凌霄的话根本无动于衷，直直地盯着箫音怀里的有琴慕霜。

　　半晌，明护秋忽然狂怒：“滚！你们全都给我滚！滚！”

　　“你！”凌霄青鸾一振，几乎就要出手，却被秦子羽拦住了，怀里的少年睁开了眼，木然地望着他，清纯的眼眸宛如出水芙蓉。

　　这少年不喜欢血的，凌霄忽然醒悟过来，悻悻收了剑。

　　默默望向已近癫狂的明护秋，可怜又可悲，虽然终有一天要与他一战，那也不该是今天吧，叹息着，凌霄向怀里的小莫微微一笑，“小莫，见到你真好……”

　　卿须怜我我怜卿

　　“汝，轩辕黄帝之子孙，继承汝之圣祖，泽被三界，须当以生命承志。”

　　“汝之敌，蚩尤的邪恶之血，已自业火之中复活，汝当承天景命，汝当立于命运之先端。”

　　“汝当与蚩尤之恶血，破天之战！”

　　……

　　自幼便在耳畔萦绕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梦中，喃喃地谕告着不得不背负的命运，是注定了悲哀的结局，也是有琴慕霜摆脱不了的梦魇。

　　有琴慕霜双眉紧促，独自挣扎在黑暗的梦中。这里，他找不到那个给他救赎的孩子，不管他是烈烈红衣，亦或是渺渺白衣，他都找不到。

　　寒，你已经抛弃有琴了吗？

　　有琴慕霜用力的呼吸，伤口的疼痛和持续的高烧让他几度想要放弃，就这么睡着，永远不要醒来，可是心里唯一还有割舍不下的，哪怕只再看一眼，也好……

　　寒，再让我爱一次好吗？

　　有琴慕霜终于睁开了眼睛，柔和的光线倏而驱走了黑暗，他有些不适应地眯起眼，逆光里那个红衣少年，有着惊人的美丽。

　　“寒。”有琴慕霜伸出手，追逐着红衣，仿佛怕自己仍是陷在梦里，要确定那是否是真实的存在，指尖触及了冰凉的身体，那少年猛得一阵战栗，缓缓转过身来。

　　有琴慕霜的心跳蓦地加速了，两片红霞染上苍白的脸颊，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孔上，正带着淡淡的微笑，星眸里闪烁的光辉，纯洁无暇，原来他依旧是那个无辜的孩子。

　　“寒，你认得我了？你认得我了是不是？”一阵恍惚，伤便奇迹般地感觉不到疼痛了，有琴慕霜又哭又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紧紧抱住了冷若寒，“寒，寒……”

　　冷若寒依旧保持着微笑，惘然而空灵的眼睛，弥漫着令人心疼的失落，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灵魂的孩子，就如木偶般任由有琴慕霜拥着。

　　“主人。”门被轻轻推开了，裹着面纱的箫音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略微失神的凌霄，仿佛早已预料到了屋中的情况，箫音并没有多么惊讶，半跪于有琴慕霜面前，面纱后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属下见过主人。”

　　有琴慕霜哀然望着灵气尽失的冷若寒，对面不相识，这是何等的痛苦，为了能再看他一眼，连死神也可以战胜，可是见了，却还是看不到他失去的灵魂。“为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箫音垂下头，歉然：“世子中了‘回忆’，已把过往的一切都忘记了，我们也都无能为力。”

　　“难道没有解药么？”有琴慕霜的指尖轻轻划过冷若寒的眉梢，蓦地似疯狂了，拥住他，狂热地吻他冰凉的唇。

　　醒吧，醒吧！有琴慕霜的心咆哮着，肆意掠夺冷若寒的吻，用这种曾给予他屈辱的方式，企图唤醒属于他的记忆，醒吧！醒来吧！

　　“主人……”箫音微微一颤，放弃了阻止，侧目去看凌霄，那少年脸上的惊怒转瞬即逝，只是悲哀，无穷无尽的悲哀。

　　冷若寒依旧毫无反应，睁着无辜的眼睛，任由有琴慕霜吻着，吻着，终于不得不绝望地放弃，伏在他怀里声嘶竭力地哭泣。

　　“寒，为什么？为什么不记得我，为什么不把我刻骨铭心？”

　　有琴慕霜的泪，淌到了冷若寒的手心，闪烁着冰蓝的辉光。

　　凌霄再也无法忍受，咬了咬嘴唇，抬起手腕，一小串铃铛束成的链子玲珑精致，轻轻一摇，便是一阵脆响：“莫晓寒。”

　　冷若寒仿佛受了什么召唤，甫一闻铃，脸上的表情竟变得鲜活起来，茫然的目光渐渐出现了焦点，落在有琴慕霜披散的长发上，微微一怔，唇际滑出一声轻叹。

　　“寒？”有琴慕霜蓦然抬首，瞳眸相对。

　　冷若寒依旧什么都不记得，瞳仁中的漂亮男子是陌生的，他轻轻拭着有琴慕霜冰蓝的泪珠儿，笑容有了些许暖意，“不，要，哭。”

　　三个字，有琴慕霜泪如泉涌。他等了多久？是不是已经等了一个轮回？

　　“不，要，哭。”冷若寒一字一顿地重复，尽量使自己的发音清晰，看见有琴慕霜泪流不止，他竟微微俯身，小心地吮去泪珠儿。

　　凌霄走上前，抚摩着冷若寒的额头，他最重要的小莫，即使失去了灵魂，他亦怜他，爱他，成全他……

　　对面不相识，这对苦命人，还须要承受些什么呢？凌霄退下铃铛递给有琴慕霜，黯然销魂：“这是慕容依然给我的，名为赎魂铃，每摇一次，小莫就能以莫晓寒的身份活上一个时辰，虽然依旧什么都不记得，至少已不是一具木偶。”

　　有琴慕霜接过铃，又望了望眼前的冷若寒，心猛得一痛，便欲摇铃，“住手！”

　　凌霄低喝，按住有琴慕霜，“此铃只能摇三次，方才已经摇过一次了，还有，记着，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摇第三次。”

　　“为什么？”

　　“因为，”凌霄咬了咬嘴唇，“他……或许会受到伤害。”

　　有琴慕霜呆住了，凌霄已掩面奔出了小屋，箫音也随之退出去，只留下他和冷若寒，相见不欢！

　　“抱抱……”冷若寒的声音软软地响起，伏在有琴慕霜的身上，笑得柔软而满足，像个孩子。

　　呵，迷梦片刻，庄生梦蝶。

　　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

　　旧欢如梦中，惆怅思无穷，往事已成空

　　思往事，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卿须怜我我怜卿！

　　有琴慕霜惘然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

　　时光如指间砂，在不经意间流逝了，走过炎热的仲夏，羽情雅轩前的池塘里，接天莲叶，映日芙蕖，一日日在风中凋残，转眼已至暮秋，红枫似火，情怀淡淡。

　　这或许是有琴慕霜一生里最无忧的日子，没有纷争，没有仇恨，每日里抚琴赏花，拥着心爱的人儿看云卷云舒，日出日落，若一生如此，又夫复何求？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有琴慕霜的心，渐渐闲了。那日六月初一，是他的生辰，面对着心爱的人儿，他又忍不住摇了一次赎魂铃，一个时辰也好，不记得也罢，看着恢复生气的冷若寒，他已忘情。

　　那是有琴慕霜最后一次奢望了，第二日他便将赎魂铃交给了凌霄，生怕自己忍耐不住，又去摇第三次，既然事已至此，即便是一个木偶，也总好过永失所爱！

　　有琴慕霜微微笑着，瞥了一眼池畔的少年，心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挑起竹帘，进了雅轩。

　　“你怎么回来了，小莫呢？”

　　凌霄正一个人猫在竹椅上，怀里抱着子衿剑，细心地为它一络一络系上剑穗，看见有琴慕霜进来，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有琴慕霜的目光在子衿剑上凝了片刻——他亦听过那个剑客的故事，返身揽了案上的琴，淡淡一哂：“我忘了带琴。”

　　“正好，我有事找你。”凌霄从椅上跳了下来，见有琴慕霜反应冷淡，又补充了一句，“是与小莫有关。”

　　有琴慕霜正欲离开，闻言，停下了脚步，“嗯？”

　　凌霄目光微微黯然，望着风华绝代的背影，半晌才道：“三天后，我要送小莫回长安，文轩飞鸽传书，说……”

　　“他已经不是冷若寒了！”凌霄语未毕，已被有琴慕霜打断，转过身，烟眸中狂泻着怒火，“那个什么世子身份害得他还不够么，还想怎么样，即使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肯放过他么？”

　　凌霄被有琴慕霜逼得连退数步，望着他狂怒的眸子，不由在心中苦笑，桀骜如他，又怎么会屈服于权柄之下呢？凌霄横剑于胸，勉强定住了身形道：“你听我把话说完，是护国亲王要小莫回去的，更何况我们在这里已有三四个月了，我们不送小莫回去，自有人来接他。”

　　“呵，谁敢碰他试试。”有琴慕霜冷笑：“护国亲王？好把他带回去继续当傀儡么？寒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他！”他凉凉地扫了凌霄一眼，杀气在瞬间滑过，决然地转身。

　　“喂！”凌霄勃然大怒，足下轻点，拦住了有琴慕霜。

　　有琴慕霜杀气愈炽，指尖轻触丝弦，漾开一串儿乱音，他用小指勾住第六弦，冷冷睨着凌霄。

　　凌霄丝毫不惧，亦护剑当胸，两人之间的战斗一触及发。

　　“呵，谁有空和你打架？”竟是凌霄先撤了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显得有些迷惘，“你说得不错，不能让人再伤他，可是父亲要见儿子，你凭什么不让，护国亲王听闻小莫有呕血之疾，特地派方文轩寻回了外出云游的沐言医神，我们当然要送小莫回家。”

　　凌霄特地加重了“回家”二字，可有琴慕霜的注意却不在此，若不是言语中提及他几乎已经忘了，冷若寒数月以来，竟已不再呕血。

　　他的身子能够复元，有琴慕霜自然很高兴，但如此不药而愈，却又实在蹊跷，更何况这又正好是他出事以后的事情。“寒的呕血之疾痊愈，会不会与‘回忆’有关？”

　　“谁知道。”凌霄轻叹，却又忽然勉强微笑，“正好送他去见医神，也许还能了解‘回忆’。呵，说不定他呕血也是明护秋使的。”

　　有琴慕霜双眉微蹙，对明护秋数月不曾有什么动静颇有疑虑，但见凌霄说得有理，思忖了片刻，才点头道：“好，不过，我要跟他回长安。”

　　“这自然，有你才放心。”凌霄微微颔首，转身挑起湘帘，与有琴慕霜一道出了雅轩，远远望着池畔娴静如水的少年，不由泛起会心的笑。

　　一阵微风拂过，少年的发丝与白衣轻扬，梦一般遥不可及，他就那么怔怔地对着池水出神，失了魂魄的瞳仁，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小莫哥哥！”满头大汗的罗小米不知从哪个地方玩疯了回来，浑身脏兮兮地靠近了冷若寒，才六七岁的孩子，出落得如同一朵小花，在那绝美的少年身伴绽放，他牵着少年的衣角，笑声清脆。

　　不知怎得，脏得像只小猪猡的孩子与干净超脱的少年，竟构成了一副和谐的画，就算再怎么漂亮的东西加进去，也会破坏这份完美，凌霄与有琴慕霜一时竟看呆了，驻足在远处没有靠近。

　　“这小子！”有琴慕霜撇撇嘴，显出几分不悦，手指不自觉地勾了勾弦，“喂，快把你徒弟带走。”

　　“你去赶喽。”凌霄在心中偷笑，看有琴慕霜泛着几分红晕的脸，揶揄：“好人你做，恶人我做，谁干？”

　　有琴慕霜脸色一沉，被说中了心事，闷闷地转头不语，又怕再被凌霄看穿，低头去玩弄怀中瑶琴，勾着细细黑黑的弦儿，不由想到那少年，那少年的泪，那少年的无弦之曲，还有……那少年玉体横陈，玉洁冰清……

　　“小莫哥哥！”忽得一声啼哭尖透云霄，有琴慕霜猛醒，罗小米又尖又亮的哭声令他浑身发怵，回头凌霄已勃然变色，向池畔冲了过去，他于是也抬起头，刹那，他已赶上了凌霄！

　　罗小米手足无措地站在池边，哭喊着，刚刚的笑脸一下子乌云密布。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见冷若寒的唇边忽然就渗出了鲜血，一滴滴溅落，宛似开了一地的残梅，接着，这少年就捂住心口，脸上显出痛苦之色，慢慢倒了下去。

　　“小莫哥哥！”罗小米下意识地想去扶他，可小手却托不动他的身子，眼看着这少年倒在漫天微香之中，哀伤地似已夭谢的花……

　　有琴慕霜已冲到池畔，扔下琴瞪了小米一眼，早就什么也不顾不上了，抱起冷若寒没有力道的身子，不由心间剧痛，忙小心地拥入怀中，低唤：“寒，你醒醒，寒……”

　　纯白的袖儿染上了少年唇边的嫣红，有琴慕霜眉间杀气隐隐，凌霄见势不妙，匆忙携了罗小米的手，退了几步，用身子挡住有琴慕霜，道：“我来问小米，你顾着小莫！”回头望向新收的小徒儿，剑眉斜飞，因问：“小米，不许哭，好好跟师父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罗小米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答，“我……只是想让师父开心，如果……如果小莫哥哥好了……师父……师父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什么？”凌霄俯下身，皱眉，“那你……”

　　“我上次看见有琴哥哥摇铃，小莫哥哥就好了。”罗小米的泪珠儿扑簌扑簌地往下流，从口袋里翻出一串脏兮兮的铃铛，竟是那串赎魂铃！“我看见子羽大哥把它埋在林子里，就去挖了出来……”

　　“你摇了铃？”凌霄如闻雷击，蓦地弹了起来，冷若寒苍白无力地倒在有琴慕霜怀中，气若游丝。凌霄的心一阵战栗，耳畔回响起慕容依然的告诫：“不要太贪心了，如果摇第三次铃，他可能万劫不复！”

　　……

　　“师父，师父！”凌霄失魂落魄，任罗小米抱着他的腿不断哀求，亦毫无反应：“师父，小米不是故意，小米不想这样……师父……师父你原谅小米……原谅小米好不好……”

　　冷若寒气息越来越弱，渐次苍白的双颊已看不到人类应有的颜色，有琴慕霜心急如焚，忙把自己的内力渡给他，唤着，守着心中的一线执念，泪水已悄无声息地滑下……

　　等待是一种漫长的折磨，不知煎熬了多久以后，冷若寒才慢慢睁开眼睛，纯黑的瞳仁里沉淀着难以名状的深邃，无尽轻柔的哀婉缠绵，若有若无透出一点痛苦。望着有琴慕霜，冷若寒的嘴角微微扬起，竟勉强扬起了微笑：“有琴？”

　　“嗯？”有琴慕霜蓦然怔住，目光定格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心颤抖了，怀疑这是否是虚幻，怀里的人儿竟唤他，唤他那个他在梦中念了千万遍的名字，有琴，有情！

　　“寒，是你么？”良久，有琴慕霜哽咽着问。

　　冷若寒闪着美丽的眼，一一流转的视线里，有琴慕霜、凌霄、罗小米，他伸出手追逐凌霄的身影。“有琴，你把阿霄带回来了？呃，我……我这是怎么了？”冷若寒挣扎着要起身，微皱的双眉显出些许不安。

　　凌霄心中一震，接着便狂喜起来，他记得自己了，他真的记得自己了！凌霄立刻俯身握住冷若寒纤瘦的手，尚未开口已是一声呜咽：“小莫，你记得我了……你，你好坏，你忘了我……”

　　“我……怎么……”冷若寒神色有片刻的茫然，怔怔地望着凌霄，温暖的笑靥美得令人心醉：“阿霄，我做了不好的事，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柔软的声音，的的确确属于冷若寒，那个拥有无比高贵血统的少年，只有他才会这般优雅，令人抨然心动。有琴慕霜猛然抱紧冷若寒，用所有的力气抓住他，仿佛一松手这一切都会如梦境般消失。“寒，你看清我，再叫我一次，再叫我一次！”

　　冷若寒不舒服地攒起眉，呼吸也不甚顺畅，但他依然含笑望着有琴慕霜轻轻地给他的要求以回应：“有琴，我的有琴。”

　　“呵……”有琴慕霜又哭又笑，吻热烈如火，急不可耐地攫走了冷若寒唇上的空间，吮吸着渐渐出现的熟稔与幸福。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一阵微风拂过，满地的残荷都点头致意，粉装微露，分外动人。

　　反复无常

　　“寒？”

　　“嗯。”

　　不到半个时辰，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数十次，有琴慕霜握着冷若寒的手，一步也不肯离开，他怕这一切都是梦，他怕冷若寒再度变成什么也不认得的木偶。迷恋着那双纯黑的瞳仁，他无法停止自己的呼唤。

　　冷若寒不厌其烦地回答。虽然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山崖与明护秋对决的时候，可是他明白，这中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阿霄和有琴一定为了自己牺牲过，痛过，哭过……

　　“有琴，你害怕吗？”冷若寒抬起头，眼睛里是月光般的温柔。

　　“怕。我怕得要死。”有琴慕霜微怔，埋头于冷若寒怀中，散乱的长发，有着难以追逐的优雅，“寒，我以为我失去你了。”

　　这男子啊，明明背负着那样的过去和未来，却还是渴求注定失去的东西，他，是不是和子衿一样，要在自己的视线中陨落呢？

　　轻轻用手指挑弄有琴慕霜的长发，冷若寒长叹了口气，眸中沉淀出悲凉的神采：“不，有琴，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唇际滑落那样重的约定，冷若寒微微笑起来，轻托起有琴慕霜的下颔。“相信我么？我有生之年，绝对不会离开你！”

　　他这么说，是不是承认了我们的爱情？有琴慕霜的脸颊泛起点点玫红，心跳地越来月快，燥热从心底某个隐密的地方升腾起来：“寒，你是说真的？我不是做梦？”蓦然拥住冷若寒，有琴慕霜确信自己看到了阳光，在长久的黑暗中变得苍白的肌肤，渐渐出现健康的红润色泽。

　　“有琴……”冷若寒微笑，清明的眼眸漾着薄薄的泪光，他的优雅里有着令神明也叹服的魅力，唇滑过有琴慕霜的耳，喁喁而语：“答应我，为了我好好活下去，我不要你成为第二个子衿。”

　　“好。”有琴慕霜颔首，又怎愿意再次失去他的寒，放开他的爱？

　　“若你……若你骗我，若你独自赴死，你我阴阳永隔，永不再见！”冷若寒追言，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咬住有琴慕霜的唇，直至鲜血溢出，染红他的唇，弥漫起淡淡的腥味。“子衿许给我永远，可他食言了，有琴，你不准食言，若你食言便断送我们的未来！”

　　“……”一向毫无顾忌，不计后果行事的有琴慕霜，这一次却不敢回答那一个“好”字，心底隐隐有着梦魇带来彷徨、害怕，从前求而不得的时候，是那样狠心地要他，甚至不惜残忍地伤害他，而现在求而得之，却又犹豫了，真地能够要他么？自己招来的苦难总是最令人痛心的，伤害最爱的人，何况他早已伤痕累累……那又怎能如此？

　　有琴慕霜凝视着冷若寒，挣扎了许久，终于决定说出真相，那个根植在血液中无法摆脱的宿命的秘密，真得会毁了两人的未来。“寒……”

　　“主人！”关键时刻，箫音破门而入。

　　箫音胡乱地裹着面纱，手中的玉箫上原本雪白的坠子已变得血迹斑斑，汗从额头沁出，滑过焦急无比的眼梢，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闯入究竟造成了什么后果，比这更严重的事正烧灼着他的心，“主人，出事了！”

　　有琴慕霜一怔，心底有种悲哀的苦笑。停止了与冷若寒的谈话，他不悦地转过身，冷冷问：“出了什么事？”

　　箫音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冷若寒：“尤公动手了。”

　　有琴慕霜瞬间脸色惨白。原来，在自己说破秘密以前，宿命就已经开始运转，连一句解释也来不及说，就要开始破坏约定，那是否就是诅咒，相见不相识，相爱不能相守。

　　衣摆被一双坚定的手拽住，有琴慕霜回首，正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是渴望还是害怕，挣扎于这双稚嫩的眼中，他的心颤抖了，“寒，你怎么了？”握住小手，他感到有些昏眩。

　　是的，轩辕慕霜毕生的责任，是与蚩尤后人一战，那是高贵血统所赋予的，无可改变，可是世人如此自私，又有谁念过轩辕氏的幸福？有琴慕霜没有那么伟大，他不想成为千秋万代不朽的英雄，他，只想守着他的挚爱。“寒，别怕，我不走。”

　　“不。”小手蓦然退缩了，冷若寒浮现几许悲凉的笑，兀自蜷到床角，低声道：“你，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刚刚……刚刚脑子不清楚，我怎能阻止你呢？呵，有琴，你去吧，我没事。”

　　有琴慕霜浑身一震，想要抓住他的心情愈加急迫，他怎能再离开他？“不，不，寒，我守着你，我不离开你！”将冷若寒急切地揽入怀中，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们……不该如此自私。”怀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有琴慕霜惘然低下头，想要阻止那少将要出口的话，只是已经晚了。“我爱你……不希望你死，但是，我亦不希望你背叛这个世间，我们终归身不由己的，轩辕。”

　　他唤自己……轩辕？有琴慕霜心如刀绞，失神地放开了冷若寒，烟眸染上了绝望的颜色：“你都知道了？”

　　冷若寒点了点头，半倚在床角的他，宛似海棠初放，眼底闪烁着晶莹，可最终，护国亲王世子还是没有落下泪来。

　　没有回答，有琴慕霜等得发狂，可依然没有回答，他忿然转身，所有人都对他不公，要他牺牲却不予他半点温暖，凭什么？为什么？一面往外走，有琴慕霜一面冷笑：“呵，什么身不由己，冷若寒，你可真够反复无常的，前一句话说什么不离开我，后一句话，又立刻让我去死……好好，我现在就去死，呵，呵呵……”

　　悲凉的笑声在冷若寒心尖上回荡，他侧过脸，默不作声，有琴慕霜到得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冷若寒，没有交接的目光，让他心中的恨意徒生：“哼，早知如此，我宁愿你永远不要醒来！”

　　“有琴慕霜，你发什么疯！”正巧凌霄进来探视冷若寒，闻言怒火中烧，想也不想一拳照有琴慕霜脸上砸去，“你居然这样对小莫！”

　　有琴慕霜广袖微扬，已扣住凌霄手腕，冷冷瞟着他，忽然指尖一弹，差点折断凌霄手腕，轻易将他甩了出去，有琴慕霜头也不回场扬而去。

　　“莫名其妙！”凌霄咒了一句，揉着发痛的手，忙去看冷若寒，那少年蜷缩着，神色苍白而凄楚，“小莫，你怎么样？”

　　冷若寒有气无力地仰起脸，目视着有琴慕霜远去的方向，泪水慢慢溢出眼眶，他握住凌霄的手，片刻，蓦地又开始呕血！

　　“小莫！”凌霄大惊失色，又气又急地扶住冷若寒，却又发现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冷若寒在不停地吐血，一滴滴溅落的瑰红，宛似要把他的心撕裂了，“小莫，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琴……”凌霄立刻想要去追。

　　“阿霄……”冷若寒终于开口，可他的眼睛却迅速失去光彩，“……‘轮回’发作了……”

　　凌霄猛地怔住，仿佛五雷轰顶，一动也不动，冷若寒无能为力地倒在他怀中，身体开始渐渐变凉……

　　血案

　　有琴慕霜正全力赶往尤公府。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冲动，怎么会对冷若寒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呢？反复无常，呵，反复无常的人，应该是自己吧，答应不再伤害他，又把他推入那样的境地，自己去死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去怒他？有琴慕霜本就是为了死而生的人，能够奢求到他的爱情，还想要什么？

　　可是，不甘心呐，寒，你为什么不向我争辩呢？那样，我就可以说出我有多么不甘心！我如此美丽，可凭什么我注定要死，凭什么我不能和爱人长相厮守！我不甘心呐！

　　寒，你刚刚为什么不争辩，你宁愿把所有的苦都埋在心里是不是？可你知我心有多痛？我爱你，可我不能低头，即使对你我也不能低头，其实我多怕死，我多怕失去你，可我有琴慕霜，我不想低头呀！

　　寒，我们是相爱的，可你也很无奈，因为，你是，护国亲王世子！

　　有琴慕霜蓦然止步，到了尤公府前，一阵冷冷的风吹过，他仰起脸看那高悬的门额，不由蹙起了双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正刺激着他的神经。

　　尤公府的大门紧闭，狰狞的铜把手在寂静中显得有些讽刺，这一带本就荒芜，此刻，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悄然。

　　有琴慕霜心知其中必有古怪，急忙敛住心神，一面周护住全身穴道，一面准备出手，白袍微坠，他如一只白鹤轻巧地跃入尤公府。

　　空院，无人。

　　有琴慕霜心弦微松，却又陡地收紧了，他竟完全感应不到人的气息，一片死气沉沉，似乎还夹杂着腐烂的味道，他慢慢地游移目光，四周的确无人，一旁的参天古木上，几只老鸦正闲闲地梳理羽毛，死灰的眼睛定在紧闭的中庭大门上，偶尔发出尖锐的叫声。

　　有琴慕霜亦定睛于中庭，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一步步靠近，他觉得自己正要扣响死亡的大门，虽然强大如斯，依旧忍不住害怕。

　　寒，我若死了，你会流泪吗？推开门闪进去的一刻，有琴慕霜闭上了眼睛，他亦不知自己将面对什么，是死亡，抑或是死战？

　　血腥味扑面而来，外面院中的老鸦发出了欢快的叫声。有琴慕霜一怔，急忙睁开眼睛，惨烈的景象令他骇然变色，即使九年前灭门之日，又何曾见过这般可怕的场面，这样诡异的景象！

　　这简直是一个修罗场！

　　而，这个中庭里，本就是用血祭天的阵图，名为修罗阵。

　　有琴慕霜好不容易定下心来，瞥了一眼最中心的一具尸体，脸上浮现出亦喜亦悲的神情，九年前，是依赖，九年来，是恨，而现在，却油然而怜，这个女子，毕竟与他血脉相通。

　　轻叹了口气，有琴慕霜才去看这布置完全的修罗阵，以血祭血，从传说中以来就只有两个人完成过这个仪式，残忍至此，已非常人所为！

　　修罗阵分为三向一心布置，正北向共五个六月初六生的壮年男子，俱被砍去头颅，只有身体孤伶伶伫立。正西向跪着三具七岁男童的尸体，被削去右手右足。正东向为三具□的处子尸体，削左半边手脚。在中央的主祭坛上，成三角分别倒吊着三名孕妇的尸体，腹中已成形的胎儿都已被剜出，堆叠成一种诡异的姿势，而最最中央，则是手足俱被钉死在地上的慕容依然！

　　修罗阵的阵心，必须把最心爱的人钉在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有琴慕霜牵了牵嘴角，凉意自背脊直透心底。他不曾怕过什么，但现在他居然在发抖，冷汗从他额角无法抑止地渗出，嘲笑一般聚积。

　　慢慢地后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恐惧在那双骄傲的眼睛里迅速扩大，他还是显出了软弱的本性，退到门口，忽然低呼了一声，转身夺门而逃！

　　迅速折出中庭，有琴慕霜一刻也不想停留，悄无声息地掠过空无一人的院子，复从前门出来。

　　“站住！”刚出尤公府，横空一声断喝，犹如惊雷乍响。有琴慕霜正在神思恍惚，不觉竟被这声喝唬地惊怔当场！

　　混乱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一队穿着甲胄的士兵不知从哪边冒了出来，迅速包围了有琴慕霜，三排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封住他的去路，霎时布好了一个天罗地网！

　　一个将军装束的男子出现在有琴慕霜面前，个子不高，身上带着股奇异的味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阁下果然还是回来了。”

　　有琴慕霜反倒冷静了下来，不屑地扫了一眼那男子，对他身上的味道颇为厌恶，“走开！”

　　“本官乃金陵都统杜铭，现在本官怀疑你与尤公府灭门之案有关，请你跟本官回府衙，否则……”

　　“尤公府灭门？”有琴慕霜下意识地重复，蓦地盯住杜铭，皱起英眉，“那中庭的尸体？”

　　“那样子古怪，我们都没动，谁知道你干什么鬼事情，”杜铭冷笑一声，“看你样子挺俊俏的，杀了那么多人，哼，跟我回府衙！”

　　杜铭伸手欲抓有琴慕霜，却被他的目光霍然冰住，那么美，又那么冷。

　　“少给本官装无辜，本官不吃这一套，你还不束手就擒，啊？”

　　“呵，无聊。”有琴慕霜不睬，望了望背后的尤公府，拔腿便走，哪里管自己已被重重包围。

　　“哼，你能杀尽尤公府满门，本官又怎会无备而来？”杜铭的眉宇渐渐凝起杀气，侧身挡住有琴慕霜，“这幽坛草香味，够让你三个时辰内内力全失，有什么事咱们还是去府衙说清楚吧！”

　　有琴慕霜脸色不变，心中却不由一沉，暗暗握拳，竟真提不起半分力来，情知自己一时不慎中了计，却又不肯低头示弱，若无其事地停下步子，冷笑：“凭你这种伎俩，有用么？哼，好一个金陵都统，使出这三滥的手段！”

　　“有没有用你比我清楚。”杜铭自信满满，“手段是不光彩，可本官只管抓人，吃公家这碗饭，还守什么江湖规矩，笑话！”

　　有琴慕霜不置可否地站在原地，四面的弓箭手都把弦拉得饱满，他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长发为微风轻扬，有琴慕霜忽然痴痴笑起来，无法阻挡的魅力顷刻征服了所有人。

　　“我说尤公府的人不是我杀的，你，信么？”有琴慕霜幽幽地问，丝丝忧伤从他的眉间化入整个身躯，使得所有人都为这绝世的幽美黯然销魂。

　　杜铭哪还说得出话来，看着眼前幻化成非凡动人的少年，那已美得不甚真实的脸庞，勾勒出无法拒绝的魅惑。他无言以对。

　　“你信不信，嗯？”有琴慕霜见杜铭不答，笑得更为柔美，宛如丝绸般华丽的嗓音，愈发危险，愈发咄咄逼人！“我若是凶手，你，困得住我？”

　　“你！”

　　“你信誓旦旦说凶手是我，你亲眼所见？”

　　“这！”杜铭被迫连连后退，还是说不出话来，一面又担心有琴慕霜真得还有内力。支吾了很久，忽然说道：“你没杀人，跑来这尤公府做什么？”

　　“来这里便是凶手？哈！”有琴慕霜霍然转身，冷香四溢，要把天地都迷惑了去！

　　杜铭已经冷汗淋漓，眼下进退两难，他既不敢对眼前这玉人儿下硬手，又不甘心就这么罢休，呆呆得杵在原地，瞪着有琴慕霜，却不开口。

　　僵持了近一柱香工夫，有琴慕霜不耐烦了，眼波里漾起点点杀机，凉凉地落在杜铭身上：“你，还不滚开！”

　　杜铭不由打了个哆嗦。

　　“放你走是可以，但你的来历实在可疑，本官……”

　　“要弄清他的来历？”杜铭一语未毕，忽然一声清啸远远传来，玉箫横飞，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转向天外！

　　箫音宛如一只轻捷的孤鹤，落在有琴慕霜身前，带着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视杜铭，“杜都统？”

　　“你，你是谁？”杜铭咋舌，连忙退得远了一些，打量着箫音，看见他面纱之后若隐若现布满伤痕的脸，暗暗握紧了拳。只消一声令下，顷刻便可万箭攒射，将那两人当场格杀！

　　“杜都统当真草木皆兵。”箫音微微一笑，暗中向有琴慕霜打了手势，正色道：“都统执法严正，在下万分敬佩。只是如此武断，未免伤了和气。”

　　杜铭一怔，忙问：“怎么说？”

　　箫音不紧不慢地自怀中取出了冷若寒的玉佩：“我们是奉了世子殿下的命令前来调查尤公府，都统难道连殿下也信不过？”

　　那玉佩玲珑剔透，一看便是出自禁宫。那杜铭原也在京城供职，认得玉佩的来历，连忙弃了兵刃，双膝跪下：“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殿下差遣，卑职冒犯了。”

　　杜铭一跪，四面围拢的军士也都跪了下来，黑压压一大片。箫音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与杜铭多做纠缠，返身拉住有琴慕霜，低声道：“主人，我们走。”

　　“哎，你们？”杜铭狐疑。

　　箫音蓦然定住，道：“世子殿下命你把人马都带回原驻地，有事自会相召，你且处理好金陵事务。”

　　说罢，也不管杜铭还要套几句官话，拉了有琴慕霜就走。跪着的军士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两人一阵风般卷了出去，急急转过街道小巷，直到看不见杜铭的人马，才停住脚步。

　　有琴慕霜一脸冰霜……盯着箫音手中的玉佩，有些生硬地问：“是他让你来救我？”

　　“不是。”箫音看见了有琴慕霜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但仍决定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戳到他的痛处，他只会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承担一切，最后后悔，直至毁灭！“主人不是已经放手了么？”

　　有琴慕霜偏过头，掩饰着眼中的悲哀。他知道箫音在激他，明明自己不会也无法放手，却被迫着面对！其实欺骗自己又何妨呢？“那样的人，我只是不想欠他的情……现在明护秋也动手了，我们北上，去做个了断吧。”

　　“主人打算去地宫？”箫音微怔，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绝美的男人，那本该属于女子的烟眸，正一丝丝散着撕裂的决绝！“不去见殿下么？或许殿下还想……”

　　“不要再提他！”有琴慕霜忽然烦躁起来，冷冷地打断了箫音，自顾转身离开，“就当他死了，萧天宇，不要再对我提他，永远！”

　　有琴慕霜的背影，都那么迷人而凄凉，很容易让人迷失。箫音默默地望着，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判断。那孩子在听见冷若寒的时候，竟这样绝情！抛开一切般无情地转身，情愿当对方死了，他，已经不爱他了吗？

　　闭上眼睛，箫音还是忍不住为那段感情惋惜，如此轻易夭折，是心志不坚还是顾虑太多？“何必当他死了，殿下反正也撑不过今晚，主人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脚步声忽然停了，有琴慕霜的身躯在微风中竟然颤抖，背对着箫音，他显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薄唇上的血色渐渐转淡，仿佛因为那身体的温度骤然下降而隐退。

　　“为什么？”终于，有琴慕霜没有掩住自己的脆弱，低低吼了一句，失去力量的身子靠住墙才勉强站稳。他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觉得心脏仿佛受不了这种痛而要被撕裂了，发出呻吟来！

　　是因为刚刚吸进了幽坛草味道的缘故吧，可是心中的痛却是真实的。有琴慕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目光投向箫音。

　　你的绝情，果然全部是伪装！你爱冷若寒，疯狂得爱，甚至可以改变自己，你的无情，凉薄，冷漠还有残忍和多疑，都因为他而失去！你不再是你，轩辕！

　　箫音心中默叹，急切地走上前，有些无奈：“殿下中了‘轮回’，因为失去了‘回忆’的压制，已经侵蚀心脉了……”

　　有琴慕霜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眼前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没有半点生气，渐渐枯萎……好似花谢时节枝头最后一朵残花，柔弱而纤细，无可奈何地离开……那朵小花，还留在枝头，是……是在等待吧？

　　他曾拥有了一只只为他而舞的蝴蝶，在那娇弱的花瓣上蹁跹，嬉戏。可是，后来，蝶却离开了，让花独自忍受着风吹雨打，让花受伤……

　　蝶恋花，花亦恋蝶，那是美丽的迷失，危险的相恋，可是，他们都容易迷恋。

　　有琴慕霜悲鸣一声，眼底有着困兽般的绝望，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冷笑，嘲讽地尖叫：冷若寒要死了，你就要失去他了！他要死了！

　　有琴慕霜紧捂着心口，脸色惨白，他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痛，生不如死的痛！因为幽坛草而被放大的痛让他也无法承受，跌跌撞撞推开箫音，他竟一跤跌倒在地！

　　“主人！”箫音扶起有琴慕霜，泪珠一直淌到他的手心，他怜惜地去拭，却发现他根本无法阻止这孩子的泪：“九年来，他是唯一令你哭泣的人，以前你说过，你不会为任何人哭，因为哭会心痛，我一直以为那是很好的事情，不哭也就无牵无挂了……可我们都错了，你其实那么多情，你其实很爱很爱世子的……主人，去看他吧，你们……你们要的幸福，只有彼此可以给予……”

　　“不会了……我们都不会幸福了……”有琴慕霜轻轻抽泣起来，像个真正的孩子，蹭在箫音怀中，一如九年前。

　　箫音抱着有琴慕霜，心疼这身子，还是如当年那么单薄。自从那年再找到他的时候，他便已经封闭了自己的心。从那时，箫音再也没有抱过他，甚至没有碰过他的身体，他是主人，他是冷酷无情的有琴公子！

　　九年一梦，这孩子依旧这么瘦弱.

　　残梦真

　　回羽情雅轩的路上，天空正飘着缠绵的雨丝，风低喃挽歌般的叹息，仿佛一切注定为迎接死亡的盛宴做准备。

　　有琴慕霜不愿意进门，隔着薄薄的湘帘，是隔开了两个世界的距离！出于对自己的保护，他不愿意见冷若寒。

　　不愿意看见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冷若寒。

　　那会痛，会让他撕心裂肺失去高傲的伪装！有琴慕霜兀自站在雨丝中，漂亮的眼睛不再顾盼生辉，黯然成了空虚的绝望。他就那么可怜地守着风雨出神，等待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你也会为了一个人，如此难过？”秦子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有琴慕霜背后，他竟然都没有发觉。望着那个冷艳的少年这般失魂落魄，秦子羽忽然哀伤地笑“轩辕慕霜？”

　　有琴慕霜缓缓转过身，注视着秦子羽的眼睛，竟然还笑得出来，这男人究竟在想什么？艰难地迈开步子，他每一步都带了更深的绝望：“我不想……看着他死……”

　　“可如果他看不到你，会很遗憾。”秦子羽淡淡地说着，心蓦然一震。他竟看见这个正在走近的美少年，眼角噙着一滴泪，闪烁着冰蓝的光辉！

　　有琴慕霜第一次这样软弱，让冰泪缓缓死在雨中，高傲如他，竟然向秦子羽跪下！“……请你……救他！”

　　“我无能为力。”秦子羽摇了摇头，却不敢看有琴慕霜的眼睛。那双烟眸的绝望生生撕毁人心，痛得令人窒息。

　　“请……救他！”有琴慕霜执拗地重复，原本挺直的背脊忽然弯了下去，额头一点点地靠近冰冷的地面，丢掉所有的尊严与骄傲，他的呼吸都变得毫不矜持地急促。

　　“你这是干什么？”秦子羽抓住有琴慕霜的肩头，轻轻托起那张美丽却苍白的脸，忽然有些感动，这个从不把人放在眼中，近乎不可一世的少年，竟会为了守住心中的爱，而下跪哀求！

　　“算了，你去吧。”秦子羽的唇角泛起诡异的微笑，捏捏那张惨白的脸，一下子从后领提起了有琴慕霜，挑起湘帘，毫不犹豫地将他扔了进去。

　　有琴慕霜几步踉跄，一头栽到了里屋。

　　地上还有一滩未干的血迹，好似嘲笑一般。凌霄静静地守在床前，凝视着奄奄一息的冷若寒，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印子，也毫无知觉。

　　有琴慕霜刹那心痛得天翻地覆！

　　视线很模糊，竟看不到这仅仅几步路的尽头。他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上前，瘫倒在地，脸色也同样惨白。

　　触手的肌肤，光滑却没有温度。那少年静静地躺着，好象死去了，胸口的起伏，微弱地几乎感觉不到。

　　即使昏迷了，冷若寒依旧拥有着非凡的美丽，那属于神祗的高贵和幽雅，连死神也无法夺去！

　　“寒，我来了……”有琴慕霜抱起了冷若寒，心脏骤然停顿了一下，那身子好小，好冷，竟然连自己的怀抱也填不满！

　　空气中也氤氲着哀伤，等待离别的到来。

　　有琴慕霜托起冷若寒的下颔，俯身吻住他冰凉的唇，不需要任何的语言，也不需要更多的暗示，泪水一滴滴坠在冷若寒的脸颊，打湿了刻骨铭心的爱恋。

　　就那么哭着，吻着，世间一切在有琴慕霜心中都已不复存在，他只想留住心底那人，用力地吻他，像要把两人的生命揉为一体！心中的执念在一直蔓延，就算是恨也好，默默呢哝着悲哀的爱情！

　　已经，走了很远了，我们再也无法回头，并且，必须走下去！

　　一直在问自己，遇见你，是不是一个错误？你早已成为了对我的诅咒，牵绊着我的生命和灵魂。

　　在遇见你以前，没有什么能锁住我的心，它在这里，它在哪里？连我也怀疑，可你，轻而易举地困住了它。

　　我再也不知道没有你会怎样，你融进了我的身体，当我对你有了那个深入的证明，你已经害死了我，我会为了你而疯狂！

　　寒，很久了，我们很久以前就约定了，没有未来……可你，又偏偏如此优柔寡断，现在连我想狠心地把你忘掉，都办不到了！

　　寒，你太狠心，你把我引进了幸福，又把我扔下了。可是寒啊，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你回答我，我该怎么办？

　　泪，开始变得灼热，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有琴慕霜悲哀地发现，他唤不醒冷若寒！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生命一点点枯萎，他根本唤不醒他！

　　凌霄蓦然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笑。似怨非怨，亦嗔亦喜，仿佛陷入了一场盛大的梦幻！

　　忍了太久的泪，一下子滂沱了。凌霄解下背上的青剑，抱入怀中，摩挲着那温柔而无情的剑锋，抚慰着那悲哀的灵魂，许久，才低喃：“子衿，他可以替你守护小莫吗？”

　　青剑有灵！

　　凌霄话音甫落，青剑竟在他怀中铮鸣！

　　青光浮动，幽雅的青影将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一片迷茫的梦幻之中，似有一袭青衣朦胧地出现，眼波流淌，温柔旖旎。

　　凝血般的殷红在玫瑰花瓣上婉转，青衣在虚空中微笑。

　　请你，守护他。

　　温润如水的嗓音在有琴慕霜心底响起，执着而坚定，仿佛一泓清泉。有琴慕霜忍不住心头一颤，被摄走了灵魂，缓缓仰起脸，与虚幻的青衣瞳眸相对。

　　“你是……韩子衿？”

　　青衣笑而不语，英俊的脸庞有着玉石的光泽，让人移不开眼睛。

　　四周氤氲着美丽的光晕，青衣托着娇艳欲滴的玫瑰，俯身于有琴慕霜和冷若寒面前，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冷若寒的额头。

　　青衣无声地微笑，清澈的目光满是宠爱与迷恋，虚幻的吻如蝶儿落在冷若寒花瓣般的唇上，毫无痕迹地退去。他将玫瑰放在这少年无力的手中，心疼地摇了摇头，又仰起脸，向有琴慕霜一笑。

　　有琴慕霜怔怔地看着一切发生，痴迷了，并没有任何阻止的念头，他亦被这青衣吸引，无法释放自己的心。

　　伸手，指尖穿过了青衣的身体，冰凉的，未知的，虚幻的。

　　此生无缘，来生有约。

　　有琴慕霜心中一片惘然，看着青衣，在痴迷中沉沦，在沉沦中迷失……

　　“子衿！”冷若寒忽然一声惊叫，痛苦地颤抖起来，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有琴慕霜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环顾四周，却发现什么都没有。没有青辉，亦没有青衣，更没有冷若寒手中的玫瑰。只有青剑在耳边兀自铮鸣，像一首悲慨的歌谣，不断地反复着单调的旋律。

　　刚刚，难道都是幻觉？有琴慕霜惊诧地望向凌霄，他却只是抱着青剑痴笑，疯魔了一般。“子衿，子衿……”

　　“子衿，不要走！”胸口的衣服忽然被抓紧了，有琴慕霜的心陡然收缩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感觉闪电般涌入他的脑海，既怕得到又担心失去，既想放手又希望把他独占。

　　“寒！”有琴慕霜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勾去冷若寒睫毛上的泪珠，等待他睁开眼睛，纵然唤醒他的人不是自己，也都已经不重要了。

　　冷若寒蜷起了身子，手抓得更紧了，因为痛苦，浑身发抖，迷迷糊糊往有琴慕霜怀里依偎“子衿……有琴……好冷……有琴不要走……喜欢你……不要走……”

　　呵！有琴慕霜心中幸福的种子，刹那长成了参天大树。即使在梦中，他都如此肯定自己的感情，那又夫复何求呢？

　　忍不住露出笑容，有琴慕霜将冷若寒拥得更紧，任他躲在自己的怀中呻吟着，为他支撑起一个小小的世界。

　　可也许，这世界真的太小，太容易受伤。

　　铃声轻轻响起，秦子羽带了宇文秀进来。脸色极为苍白的他，微微向凌霄颔首，在得到了某些肯定的答案以后，便走上前，试探冷若寒的情况。

　　“他的烧退了。”秦子羽淡淡地笑，毫不在意有琴慕霜错愕的目光，忽然单膝跪地，向冷若寒躬下了身体。

　　有琴慕霜垂眼，心中仍是揪痛：“他还没有醒……”

　　“殿下身子虚弱，不过，我已经把他体内的毒和淤血都逼出来了，只须好好调理即可。”秦子羽一面说，一面用额头轻触冷若寒的手背。（注：大冕的礼节，告别礼。）

　　秦子羽施礼完毕，站了起来，不待询问，就自己先道：“我要走了，剩下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们了。”

　　“嗯？”

　　“我的修为已经全部与殿□内的剧毒消解了，现在的秦子羽，不过是个普通人。”轻描淡写地回答，秦子羽那传奇般的修为被尽数化去，他却依旧如此洒脱，这男子是游戏惯了。

　　“秦大哥？”凌霄的目光带着无奈，如果有这个能力，任谁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那少年吧？小莫，真的有迷惑整个红尘的力量呢！“你有什么打算？”

　　秦子羽爽朗地大笑，毫不掩饰地将宇文秀揽入怀中，“自然和秀儿逍遥去。你呀，难道没有武功，天下就没有我秦子羽容身之地了？”

　　“可是，秦大哥……”

　　“别这个样子！”秦子羽拍着凌霄的肩膀，忽然神色一肃，“你可是世子殿下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因为只有你，才不会伤害他！”

　　凌霄微怔，却看见有琴慕霜蓦然脸色惨白，令人心痛的哀伤席卷了璀璨的烟眸，目光流转于怀中少年的脸庞，他竟颤抖了。

　　肩膀不停地耸动，泪无声息地顺着有琴慕霜的脸颊滴滴溅落。是的，唯一不会伤害冷若寒的人，是凌霄！而有琴慕霜，只会带给他不幸和痛苦！

　　慢慢放下了冷若寒，有琴慕霜眼中的光辉泯灭了，松开胸前那双紧紧抓住牵绊的小手，他依依不舍，泪雨如樱花纷飞。

　　他们还要受伤么？还要苦苦受折磨么？凌霄的心寸寸碎裂，无法控制自己翻腾的感情，冲口而出：“不，小莫只有他可以守护！”

　　手指分毫无差地对着有琴慕霜，凌霄倔强地逼视着秦子羽，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秦子羽却还是摇了摇头。不想欺骗，也不想隐瞒，相人占命的结果，容不下这对苦命人的幸福。

　　看着他们这样痛苦，秦子羽不忍心说出全部，那样的毁灭，如同星之轨迹，任谁也无法改变！

　　“我走了，保重！”忘世龙神终于谢幕，携着爱妻宇文秀飘然而去，且歌且远……

　　“铅华洗尽水无恨，幽弦冷涩碧水痕。伤心一剑归去也，青山只余残梦真！”

　　“不要，我不要……”床上的冷若寒又开始了梦呓，蜷缩着身子，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在做一个极痛苦的梦么？喘息着，脸颊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苍白的唇间不可抑制地逸出了呻吟，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有琴慕霜竟然避了过去，惊惶地退开。

　　看着冷若寒什么也抓不住，宛如溺水的孩子，挣扎着，却得不到救赎。心，好痛好痛，有一只手伸进身体，把内脏都捏碎了，血肉模糊，却偏偏无法死去……好想，真得很想去救他，那是自己最爱的人啊！可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几步的距离隔断了天上人间。

　　冷若寒，是护国亲王世子；有琴慕霜，是轩辕后裔！

　　就那么挣扎在矛盾里，眼睁睁看着冷若寒极力追逐，却无法阻止自己沉沦，他的痛苦正几倍加之于有琴慕霜，煎熬着他的心。

　　不可以，不可以！

　　有琴慕霜一步步后退，他告诉自己必须斩断这份孽缘，他不是可以拯救冷若寒的人！

　　开始就错了，一直都错了，相爱的是莫青寒和霜，可是那两个人早就已经死在了彼此心中！

　　“你在干什么？”

　　凌霄的喝问惊破了有琴慕霜心中的迷障，忽然间的醒悟，崩溃了的思维，清晰地分开了过去和现在，以及没有未来的未来！他掩面，终于呜呜地哭了起来，不再留恋那痛苦的少年，狠心消失在羽情雅轩……

　　窗外，深秋里最后一只彩蝶，忽然收拢了美丽的翅膀，跌落在尘埃里，死去了……

　　钗头凤

　　冷若寒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深夜。

　　更漏子一滴滴地记录着时间流逝，已将近子时，冷若寒终于在幻梦中找到了出口，睁开了眼睛。

　　守在床前的，就只有凌霄。抱着青剑睡着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显出少年特有的随便可爱。床边的火炉已经熄灭了，上面一小锅的粥，这会儿热气还没有散尽。

　　冷若寒支撑着坐起来，安心地望着凌霄的睡颜，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心里少了什么东西，在隐秘的角落，隐隐作痛。

　　有琴……环顾四周，却看不见那个人绝世的身影，他的温柔他的天籁，都仿佛一场幻梦，梦醒了，什么也抓不到。冷若寒的心一阵战粟，解脱了，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可是，为什么，却那么心痛……

　　像是在心上生生剜去一块，或许，又要回到失去子衿那样的日子了。他会与蚩尤后人作战，可能会死去……可是，我和他，不可以再纠缠，我们都要为责任付出代价，这代价……付出生命，只是，他早些，我晚些……

　　冷若寒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左右着，忘记了自己掀开了被子，深秋的寒意侵袭着他单薄的身体，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不由轻轻咳嗽起来。

　　凌霄皱起了眉头，蓦然惊醒了。叫着“哎呀，我睡着了！”跳起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冷若寒。

　　冷若寒像个孩子一样笑望着他，苍白的面容隐隐泛起红晕，凌霄突然间几乎忘了呼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孩子的笑靥，沉迷于心中泛滥的幸福之中，回不过神来。

　　“怎么了，阿霄？”冷若寒抿着嘴，努力使自己的笑容更加灿烂，让心中的痛暂时沉淀。他伸出手，抓住了凌霄的手腕：“你还没睡醒？”

　　“啊？”凌霄鼻头酸酸的，有些手足无措地回应冷若寒，当惯了少爷的他笨拙地照顾着病人，粗手粗脚地为冷若寒裹好被子，硬让他重新躺下来，这才放心了，“你啊，终于醒了，我都快被你弄疯了……”

　　口中抱怨着，凌霄的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在床沿上坐了，看着冷若寒漂亮的眸子扑闪，笑容里流淌了绝世的月光。“你什么时候醒的，也不叫我。”

　　“你呀，睡得都流口水了。”冷若寒扭动着身子，想从凌霄裹得粽子似的被子里逃出来。

　　“哪有！”凌霄不满地嘟嚷，却忍不住揩了揩嘴角，确定了什么也没有，才有些歉疚地敛住笑容：“……对不起，我，我还是这样笨手笨脚，不会照顾人。”

　　冷若寒挣出了被子，换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躺好，手不安分地摸索着，想从被子底下偷袭一下眼前可爱的傻瓜：“阿霄……肚子好饿……”

　　恩？凌霄挑起眉，这才想起自己煮的粥，赶忙扔下青剑回头去舀粥，得意不已：“幸好我早有准备，饿了吧……”

　　青剑落入冷若寒手中，冷冷的触觉依旧如此熟悉，一泓碧森森的泉，倏而滑过他的瞳仁。

　　闪电般的刺痛穿透了冷若寒，轻易戳破了他的快乐假象，剑的冰冷毫不怜惜地撕开了滴血的伤口，他所有的爱也就是他所有的痛！

　　“粥来了！”凌霄在耳旁轻轻地说着，不知情地扶起冷若寒，努力让自己变得耐心而安静，小心地捏着勺子，舀了一小勺送到冷若寒嘴边，“应该不烫，你吃吃看。”

　　冷若寒没有任何回应，眸中慢慢溢出泪水。欺骗自己的幻梦已经消失了，他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心上的伤口正被一点点扩大，他所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凌霄叹了口气，放下粥，轻轻揩去了冷若寒的泪水，凉凉地顺着指尖滑落，随着寂寞的哭声，碎了……

　　“你又想他了，”凌霄转过脸，不敢直视那双澄澈的瞳仁。他不会撒谎，但他必须欺骗，让那个人从冷若寒的记忆里消失，今生今世不要再出现！“他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回来！”

　　“嗯，我梦见他了。”冷若寒轻易相信了，烟眸璀璨，若他回来，想必不会抛下自己，让那个迷乱的梦持续吧。

　　冷若寒缩起了身子，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是让人心痛的。紧握住青剑，将它平放在自己眼前，他用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滑过那光洁如玉的剑身，痴迷了：“我见到了子衿，还有有琴……他们都离开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抓不住他们……抓不住……”

　　凌霄的心一阵阵发颤，冷若寒越来越低的喃喃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凌霄了，而冷若寒，亦不是当初那个冷若寒。感情让他们迷失了方向，那个沉静而单纯的小莫，早就死在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呢。

　　“如果一切重来，小莫，我宁愿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了你。我又宁愿你不认识子衿，不认识有琴慕霜，他们是杀死你的凶手，你已经，已经不是小莫了，不是庐山上和我相识的那个小莫了！”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重来。”冷若寒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回答。伸手搭住凌霄的肩，他慢慢喘息着，黯然，“而我，也是杀死凌霄的凶手，对不起……”

　　“不！”凌霄蓦然转身，眼神在一瞬间又绽出了当初的意气飞扬，他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拯救沉沦的小莫，如果成功，也许一切真得可以重来！

　　“还有机会，小莫！我们还可以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只要你答应我，忘了有琴慕霜，今生都不要招惹他！”脱口而出的话语，让凌霄自己也楞住了，不确定地望着冷若寒，他静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莫……等你身体好了，我送你回长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做好兄弟，好么？”

　　…… ……

　　沉默无休止地蔓延，冷若寒一直望着凌霄，似想从他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仿佛经过了一个轮回那么久，他才忽然幽幽叹息，乖乖点头：“好。”

　　心中的一块大石顿时落地，凌霄很久才如梦初醒，“哧”地笑起来，竟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轻轻勾了冷若寒精致的鼻子。“你呀，千万可别又耍我，我会疯掉的。”

　　凌霄喂冷若寒喝下小半碗粥，看他安分地睡了，呼吸平静，睡得很沉了，才放心地为他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应该，一切都要结束了吧。有琴慕霜如果真心爱小莫，就不会再回来了，过几天把他送回长安，这些梦魇都可以结束了！凌霄自顾自想象着，不时地傻笑，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实现了。

　　安安心心回去睡觉的凌霄，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确定了凌霄不会再回来，冷若寒才重新睁开眼睛，小心地起身。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才确定了这个世界的存在。寂寞如台藓般生长在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一点点吞噬着热情。

　　寒冷，从骨血里透出来，孤独侵蚀了脆弱的心，一滴，两滴……冰泪宛如死去的华丽蝴蝶，坠落在了无言的深夜，一路旖旎的痛，每时每刻都在往更深一层的地方舞蹈，与血脉纠缠在一起，分不开的交集，永远没有尽头……

　　阿霄，对不起，我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推开窗，深秋的寒风立刻透骨，从皮肤一直冷到内心深处。冷若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捂住苍白的嘴唇，一下一下，剧烈地咳嗽着……

　　今夜，月色分外撩人。

　　温柔的月辉泻满了整个天地。黑暗边涯勾勒的一线银白，轻纱笼着安谧的睡颜，连不远处的几棵枝叶萧条的巨树，也有几分柔和的线条。

　　冷若寒伏在窗棂上，静静地望着皎洁的冰轮。此刻他心里宛如一碧深水，被月光打碎了平静，想起了什么呢？

　　一路行来，有太多太多的回忆。

　　月，柔柔地，冷艳地，是什么样的回忆……梦里那个高贵的月中神祗？悲哀地沉睡于弱水的离忧公主？挚爱的子衿，抑或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有琴慕霜？

　　呵，云来，云去，月仍是月。

　　蓦地，冷若寒怔住，鼻尖轻微地抽动，像在寻找和追逐着什么。很淡很淡的感觉，在瞬间沿着每一寸皮肤扩散了，那样的香味，冷极，幽极，在无边的月色里，透出孤独的高贵。

　　雅艳的幽香，丝丝缕缕都透出思念。想必那人也被执拗的感情迷惑了，被痛苦的恋慕苦苦折磨，竟忘了，这冷香轻易泄露了他的行踪！

　　你又回来做什么？心尖一颤，一连串泪珠儿顺势滑下。冷若寒捂住心口，无言地叹息，可是终究放不下，不自觉得寻找着，还留存有无法摆脱的希冀！

　　斑驳的树影之间，月光透下了那人颀长的身影，模糊的暗黑，却轻易勾勒出动人心魄的美丽。

　　他依然如此动人，即使只是一个剪影，还是带着无法形容的清冷气息，宛如暗夜里孤独的王者。

　　冷若寒仰起脸，可是瓦楞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知道那人在上面，然而他却看不见他，天涯的距离，其实仅仅是片瓦。

　　那人没有要下来见面的意思，而冷若寒也不打算上去见他。之所以会回来，只是想确定对方是否平安吧。

　　那么，相见不如不见。冷若寒把目光转向银白如洗的地面，他自己的身影也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冷若寒凄然而笑，修长的双手扶住窗轩，凝望着冰轮，长长幽叹，心中无限涌动的苦痛，都化成了含泪的低吟：

　　何日见，泪痕浅，有心说愁愁无限。天不老，情难绝，执手相看，欢颜谁共。空！空！空！

　　一句句，那低低吟唱都化为了伤心小箭，伤了冷若寒也伤了檐上那哀伤的男子。长身而起，衣袂翩飞，可是最终，弦断无人听！

　　树影鬼魅，那男子已然离开。只留下冷若寒的身影，蔓延着孤独的修长。他笑着，泪缓缓而落，喃喃填完下半阕的《钗头凤》：

　　双飞燕，伴梦眠，点滴已至五更天。锦衾冷，寒梦薄，寂寞空花，绣心未穷。痛！痛！痛！

　　思归

　　深秋的天气一天凉过一天，眼看着隆冬将至了。这时节的古都长安，已开始了迎冬的准备，一旦到了数九天大雪纷飞，往来出行多有不便，更不要说是长途远涉。

　　然而眼下，暌违已久的护国亲王世子仍滞留金陵，不知道是否赶得上回来参加冬至的太子加冠礼。为此，护国亲王已经三番五次派人前往促询。

　　羽情雅轩外的树早已枝叶全无，孤兀地立在风中。门外的池塘也失去了夏日的喧闹，冷冷清清的。

　　冷若寒独自出了雅轩。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不得不履行对凌霄的诺言，再加上那屡次前来催促的使臣，他已经无力去做什么反抗。

　　使臣不厌其烦地禀告着朝廷的情况以及太子加冠的重要性，恭敬地跪着，唤他世子殿下。这些黄金枷锁早使他不堪重负，现在却要被不断提醒着，他累了，真得累了。

　　把事情都交给凌霄处理，让他和使臣收拾东西准备上路，趁这个空当，冷若寒信步走进雅轩后的小树林，想再流连一次这段安静的日子。

　　回到长安，冷若寒，便只能是护国亲王世子。

　　踩着满地枯叶，沙沙的轻响似小女儿的喁喁私语。这里是与长安迥然不同的江南，即使是到了深秋，也蕴着别样的美丽。冷若寒走走停停，脸颊上些微的红润更加生动了。

　　时光仿佛倒流到了很久以前，这个美丽得惊人的孩子走在小树林里，小心翼翼地守着一个遥远而隐秘的梦，一步两步，蓦然回首，露出纯真的笑颜。

　　往昔在那纯黑的瞳仁里幻化，穿越了一条流光溢彩的通道，幸福，痛苦，责任，爱情……交织而成的岁月，潺潺涌过孩子的心灵，又如烟花般消散。

　　长大了。

　　冷若寒慢慢绽开睡莲一般素净的容颜，在惊世绝艳的幽美之下，终于掺入了属于男子的英气，即将变得深邃的轮廓，衬托出他已走过的哀伤。

　　只是，人事全非。

　　冷若寒轻声叹息，纤长的双手犹豫着，还是在胸前结印，幻化，“出来吧。”

　　风轻扬，有黑衣男子出现在树后。

　　这样的身手是瞒不过冷若寒的，更何况黑衣男子并无意隐瞒。只是，在他带着面具之后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决绝的悲伤。

　　“你，是谁？”冷若寒微怔，那双眼睛熟悉得可怕，可偏偏又想不起它的主人，是谁？

　　黑衣男子并未回答，就这样游走在知与未知之间，扰乱冷若寒的心思。他解下了背上的布包，缓缓拔出剑，依然沉默如故，只是寒星已在剑刃上闪烁起来。

　　冷若寒的心一阵猛颤，拿不定主意要如何面对这黑衣男子的进攻，防守抑或是反击？他，应该曾经是自己的朋友吧，这样的“刺杀”，明明是带了极大的手下留情的，这个正在挥剑的黑衣男子，根本不想夺自己的性命！

　　明白来人毫无杀意，冷若寒也无意去戳穿，自己必定是做了什么，才会引来那样悲伤的目光。他认真地望着那双悲哀的眼睛，缓缓放下了胸口的护持印。

　　风没有意识地扬起冷若寒的衣袂，飞扬的长发下是两湾动人的秋水。他单单地站着，刹那超脱了凡俗。

　　剑锋，定在了冷若寒眉心。只消再向前送几分，便要他立刻殒命！

　　可是，剑还是停住了。

　　黑衣男子的目光变了，声音沙哑：“你不怕死？”

　　冷若寒摇头：“你不想杀我。”

　　“你不觉得自己太自信了么？”黑衣男子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说话时已然收了剑，返回原处拾起布包，拍掉了上面的尘土“失算了。你真得如传说中一样，很聪明。”

　　“我只是赌了一次。”

　　“哦？”

　　“我觉得我认识你，并且，我们曾经是朋友。”冷若寒目光游离，似乎在搜寻四周是否还有其他人，“我说得对吗？”

　　“殿下太抬举我了。”面具从黑衣男子脸上颓然脱落，徐徐展现在冷若寒眼前一张英俊的面孔，洒脱而又沧桑。

　　冷若寒的心，又开始隐隐约约地疼痛，只要一触及与那人有关，心上的伤口，就会开始流血！咬着唇抑制着内心的翻腾，他侧过脸，道：“云若离……你来干什么？”

　　云若离垂手而立，眼角盈着淡淡的惆怅，目光缓缓地拂过冷若寒，洞察了他内心的悲苦，不禁摇了摇头：“殿下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想回忆？”

　　冷若寒低头不答，云若离也没有等待。他知道答案，也无意逼迫眼前的少年，带着有些冰冷的笑容，继续说道：“我曾请求过你，不要离开主人。那时你拒绝了，我以为你只是嘴硬，主人真得要离开的时候，你会回头……可我没想到，你居然这样狠心！”

　　“不要说了！”冷若寒的身体开始颤抖，心痛越来越厉害，极力想要阻止回忆，回忆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他闭上眼睛，泪，就无法控制地滚落了，“求你……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要说，殿下？”云若离语音凉薄，嘲讽而又怜悯地望着冷若寒。这少年的逃避激怒了他，原本的怜惜变得咄咄逼人，变成了伤害的诘问：“你心虚了？主人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要他独赴黄泉！在利用完了主人后，你继续做你的世子，你的王爷！这就是真正的你么？”

　　冷若寒被逼得一步步后退，想要解释，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心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云若离一句一句诘问，心上的伤口一点点被扩大，血流如注。

　　“主人现在已经去了地宫，你的愿望可以实现了。”云若离继续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他不会再出现了，你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冷若寒的脸庞被泪水染得凄艳。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没有……”

　　“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放不下的人就是有琴，我真的真的很爱他……可是，上天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我和他，偏偏是同性！”

　　“我们不可以相爱，我们的爱情只会招来不幸……可我，可我还是……”

　　“我不想放手的，可我不能不放，有琴的世界不属于我，即使我们努力让自己融入对方的世界都没有用，那样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

　　“我一直，一直就只是个懦弱的人，我害怕痛苦，更害怕看见有琴痛。我宁可守着永远的生离，也不想，不想和他死别啊……”

　　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冷若寒断断续续说出心底的秘密。他想永远不再提及的东西，还是被翻找出来，他茫然地想着，第一次如此认真而清晰地审视自己的心。

　　云若离静静听着，怒火也渐渐消退。眼前哭泣的少年，唤醒了他的怜惜，也许，在这个命运的玩笑里，这少年也被深深伤害了。

　　云若离跪在了冷若寒面前，内心的苦涩盘根错节。凝视着冷若寒含泪的眸，陷入了挣扎与彷徨。

　　那年，少不更事的他，把有琴慕霜遗弃在了破庙，从此就欠下了债。今日就算他如何补救，也都还不清了。可是他还是在努力地挽回，努力地守护他的主人，护他的心，护他的情……怎能让这才十九岁的少年独自赴死呢？就算只是死别的一瞬再看一眼，至少也不会再孤单……“殿下，主人走了。”

　　冷若寒一阵战粟，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推开云若离，惊慌失措地捂住耳朵“不，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任何与他有关！”

　　可云若离的声音还是不断传入耳朵，像一道诅咒，夺走了冷若寒的心“明护秋借助修罗阵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第九重尤公绝刀，主人必须阻止他！现在，他们已经赶去地宫。主人，不会再回来了，因为那个地宫，是有进无出的，主人会和明护秋在那里，同，归，于，尽！”

　　痛在伤口，蓦然爆发，如凄美的烟花。

　　冷若寒一下子失了了魂魄，他的心里最后残存的希望，也被残忍的真相撕碎了。

　　原本，没有未来的，一直是有琴慕霜。

　　生离死别都没有区别，地宫一战后，有琴慕霜就会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什么也许，什么可能，全部只是可笑的幻想，有琴慕霜根本没有战胜明护秋的力量，如果他参加这场战斗，他就一定会死！

　　可那个疯子，在爱情幻灭以后，已经执意求死！

　　云若离接下来说什么，冷若寒已经听不清了，他喃喃着那个名字，感觉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

　　有琴，有琴，有琴……

　　那男人的名字利剑般剖开了冷若寒的心，他哭着唤，笑着唤……混乱……混乱……

　　有琴！

　　冷若寒面孔苍白地昏倒在地。

　　寻情

　　青山绿水间的小竹楼，炊烟正袅袅升起。

　　山间鸟鸣声声，流水潺潺，闲静而幽雅。阳光透过斑驳的竹影，散下了一片温馨。这宁静的深山里，平淡中带着幸福。

　　“宝宝，乖。”

　　冷若寒拿着小小的拨浪鼓，哄着摇篮里的小婴儿。美丽的眸子笑得弯弯的，像两个小月芽儿。

　　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绝美男子，不时地探出头来看看这一大一小两个宝贝，脸上也是满载幸福，“寒，你又勾引宝宝。”

　　冷若寒毫不在意地笑着，伸出手触了触小婴儿粉嫩的脸颊，趁有琴慕霜再探出头来，狠狠地在那胖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怎么，你吃醋？”

　　有琴慕霜竟然举着锅铲冲了出来，拦腰抱起冷若寒，蓦然凑近了他的唇，笑得危险狡猾：“是，你亲了宝宝，也要亲我。”

　　“你连宝宝的醋也吃呀！”冷若寒点了点有琴慕霜的额头，笑得宠溺。

　　有琴慕霜的烟眸霍然一闪，抱起了冷若寒就走，不客气地把他扔到床上，身体像蛇一样缠了上来：“你亲不亲？”

　　“哎呀，你好重。”冷若寒顽皮地叫起来，见有琴慕霜没有放手的意思，于是认真地凝视那双烟眸，良久，蓦地环住他的腰：“有琴，我们是不是不会分开了？”

　　有琴慕霜的笑容惊世绝艳，瞳仁里流转的光辉宛若星辰。伸手按住冷若寒胸口，感受着一下一下的颤动，“那，你要给地方我住啊。”

　　“什么啊？”冷若寒双颊染上了绯红，舔了舔嘴唇“都不认真回答，你还要丢下我？”

　　“我……”有琴慕霜低头，贴进了冷若寒的脸颊，声音却在那个瞬间转淡：“寒，对不起……”

　　幸福的幻影，碎得特别快。镜花水月一场空，冷若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倏而抬头，一切已经悄然改变。自己抱着的男人，竟然有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啊，你，你……”冷若寒一怔，脱口惊呼。

　　月神同样黑曜的眼睛里，折射出没有温度的光泽，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带着几丝嘲讽：“害怕了吗，我的轮回？”

　　“想要的东西，如果不自己去争取，永远都得不到！你已经错过了太多，还想要错过些什么？”

　　冷若寒定定地望着月神，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停驻在他心底的神灵，总是在他软弱的时候出现，一次又一次，引着他做出决断。“可我该怎么做？天命不可违，我，我没有改变命运的力量！”

　　“说得好，天命不可违！”月神寂寞的神情化开了神秘的气息，纤长的手指穿透了冷若寒的皮肤，一直虚幻地延伸到他的心里“当初，月之神违背天命，为救世人堕入轮回。可惜逆天之罪，你我的刚毅果敢，全部为轮回所弃，只留下如此优柔寡断的你。”

　　“我和你是一体的，但我永远只能在你心里，除非我们重历轮回……可是，你就真甘心放手了吗？刚才那样的生活，你真的不要么？屈服于已定的命运，神灵的化身，你甘心吗？”

　　月神的脸庞在虚幻中不断改变，凝视着冷若寒，黑眸渐渐化为烟眸，容颜也更为柔美，那两张脸就在幻影中重叠，一点一点，幻化，毁灭……

　　“不，不！”惊叫着，伸出的手被紧紧握住了，眼前一片漆黑，唯有那双手如此坚定执着，是可以依赖的。

　　可，那是谁的手？骨节峥嵘，掌心还有长久练剑留下的老茧，不大，却很有力。

　　“小莫……”耳边传来低沉的呼唤，那只手的另一半轻柔地滑过脸颊，带走了眼泪。冷若寒有些昏眩，身体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摇晃着，似要把回忆都摇出来。他挣扎了一下，蓦然睁开了眼睛，接着长长舒了口气。

　　身边，依然只有凌霄相伴。寂寞的痛沉在心底，对视着的，是少年失去桀骜而十分憔悴的瞳仁，在不停颠簸的马车里，一时沉默着。

　　“我们已经上路了？”不忍心看这双因为自己而失去往昔的眼眸，冷若寒别过脸，问。

　　“是啊，要不然赶不上冬至的加冠礼了。”凌霄掀起马车上的锦幔，向外面张望了一阵，眉宇间显出几分无奈。

　　凌霄竟没有询问自己昏迷的事？冷若寒略感诧异，坐起了身子，伸手滑过凌霄紧皱的双眉，仍有些无力：“阿霄，你生气了？”

　　“我哪里敢？”凌霄脱口而出，唇边泛起些白沫，是长久的紧张留下的。

　　“你明明生气了。”冷若寒苍白地笑了，环住凌霄的脖子，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你生我的气，因为我又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那倒不是。”凌霄顺过眼，目光流转于苍白的玉人容颜，瞬间变成了无奈。他握住冷若寒的手，良久，叹息，“我不想骗你，或许……你们真的是缘分未断，不死不分离，人力无法改变。”

　　“什么？”冷若寒眼中尽是迷惘，凌霄那样的人，竟也会叹息天命？

　　“那日云若离送你回来，留了有琴慕霜的琴给你，他说……”凌霄的声音有些颤抖，透过朦胧的泪光，他看见冷若寒淡淡的笑靥碎了。恍惚地递了琴，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们的牵绊，只有死亡才能斩断！”

　　情绊一生。是呵，这纷纷扰扰，满载悲伤的感情，岂是说断就能断了的。多情总为多情扰，狠心想无情，思念又如夏花绚烂了。

　　接过琴，漆黑的琴弦还如昨日新续，是那一缕爱恨交织的断发，那一握难以剪断的愁绪：“死亡，真得能断了么？”

　　最是多情少年心，泪水又无情地滚落，不解心意，溅湿这一张琴面，一点晶莹，折射出惊人的美丽。

　　“看来，我真的永远失去冷寻莫了——那个本来就不存在的虚假表面！”凌霄长叹，既怜且惜，沉湎于身畔少年的哀婉，伸手略过他散乱的发丝，浮出几许释然的笑意“不勉强你了。你终究忘不了，丢不掉，罢了，我也被你折磨够了，就让我们面对这一切吧。”

　　“你？”冷若寒感到心底泛起了寒气，“阿霄，其实……”

　　“不必说了……我们兄弟，什么也不必说。”凌霄堵住了冷若寒将要出口的话。四目相投，他的眼睛深不见底，映在冷若寒眼中，一个勉强的笑容“弹琴吧……让我听你弹一曲。”

　　无言相应，冷若寒微微颔首。将瑶琴横在膝头，他修长的十指摩挲着当日无心摔坏的一角，慢慢地滑到纤细的弦上。

　　这个情形，这几缕细弦，有琴慕霜曾重复摩挲过多少次？梦回午夜，萦绕着他低沉的喁喁，和着弦歌，是无法企及的思念。冷若寒的心魂，又被思念拨乱了，眼前交叠着真实与虚幻，光怪陆离，让他似乎无法控制自己，被摄走了神智。

　　指尖在沉吟片刻之后，蓦地一颤，落了一丝清幽幽的呻吟。

　　冷若寒皱了皱眉，目光匆匆扫过琴面，又继续弹了下去。清澄澄的琴音曼妙如斯，宛如丝绸上的圆润珍珠，细腻地滚落滑动，妙似天成，仅几个音，便已令人迷醉。

　　这，仍是一阕《踏莎行》。

　　琴声戛止，上阕才刚刚结束，冷若寒已无意弹下去，纤指勾着弦。他并未在意凌霄的愕然，若有所思地久久凝望着瑶琴，眉间滑落一丝惘然。

　　“怎么了？”凌霄有些担心，扶住那单薄的身子，轻声问。

　　冷若寒摇了摇头，唇色转为苍白：“琴……琴的音准不对，并不是精通琴艺之人调试。”

　　“哦？”凌霄诧然，他可没听出音准有什么差错，想必只有如此敏感的冷若寒，才能在颤悠悠的弦间，感觉到那一丝不同。

　　冷若寒没有解释，专注地望着琴。突然，他似乎发觉了什么，把琴翻转过来，轻轻扣着琴底。

　　一声，两声。

　　那声音是空透的，琴身如薄冰！

　　冷若寒眼前一亮，手指滑至琴侧，摸到一块略微凹陷的小槽。

　　琴中有机关！怀着忐忑的心情，冷若寒用指甲勾开了小槽，缓缓移开琴底，露出一个暗格。

　　“有东西！”凌霄低呼，取出暗格中藏着的绣金锦帕，望一眼冷若寒，徐徐展开。

　　是一幅地图！

　　没有任何标识，却明明白白是一幅地图，一幅不知道表示何处的地图。新鲜的墨迹留在了一角，只是模糊不清的指引。

　　“黄帝战蚩尤？”凌霄茫然地望着锦帕，脑海中刹那转过千百念，却毫无头绪，“小莫，你怎么看？”

　　“……涿鹿之野……”冷若寒喃喃自语，传说黄帝大战蚩尤于涿鹿之野，想来云若离口中所说的地宫，也就在那里吧。

　　涿鹿之野，黄帝与蚩尤决战之地，亦是有琴慕霜与明护秋的决战之地！握着锦帕，冷若寒忽然开始浑身发抖。

　　这就是命运！

　　不想知道的东西，偏偏就全部被揭开，□裸地展现在眼前，就算努力想要逃避，也会被命运之绳系住，逃脱不掉！

　　有琴慕霜，轩辕氏的血裔，终究屈服于命运之前，前往既定的地点，完成悲剧的最后一舞！可是也因为命运的指引，冷若寒不得不承受他的悲剧，生离和死别，都已无法拒绝！

　　凌霄焦急起来，少年蓦然间惨白的面孔，失去了应有的光彩。他犹豫了一下，忽然紧紧抓住少年不断颤抖的双手，感觉到毫无生气的冰凉，宛似被冻结在寒冰中，“小莫，你怎么了，你又哪里不舒服？”

　　冷若寒嘴唇发抖，将锦帕攥成一团，却没有说出话来。病态的红晕悄悄染上了他的脸颊，他开始喘息，先是很短很平稳，然而紧接着便渐渐开始急促。

　　凌霄忙扶住冷若寒，不敢再问下去，看见他额头渗出了冷汗，不由心中一紧，知道刚才又触及了少年心中的苦痛，让这虚弱的身体难以承受。

　　挑开马车的锦幔，凌霄疾呼：“快！停车！停车！殿下他……”

　　手腕蓦地被抓紧了，圆润的指甲用力地贴着凌霄的皮肤，纤瘦并且极力克制着颤抖，凌霄回过头，看见少年因为剧烈喘息而涨红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更深了。

　　马车停住了，骑马随护的使臣慌慌张张地滚鞍下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殿下有何吩咐？”

　　冷若寒挣扎着推开凌霄，探出身子来，没有容凌霄说话：“……立刻……立刻转去……转去……涿郡！快！”

　　使臣一怔，正要问几句，马车的锦幔已落下了，再也没人理睬他。

　　刚把话说完，冷若寒就没有力气了，软软地向后倒去。凌霄骇然变色，急忙扶住他，小心地让他躺下。“小莫！”

　　“我……我没事啊。”冷若寒依然喘息着，握住凌霄的手，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你要去涿郡，救有琴慕霜？”看到少年肯定地颔首，凌霄感到一阵晕眩。“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去救他！”

　　“见不到他……我难受……”冷若寒黯然，手无力地垂下，又开始剧烈咳嗽！

　　“小莫！”殷红的血从精致的嘴角渗出，点点滴滴都刺痛凌霄，他拥着这冰冷柔弱的身体，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

　　“咳……阿霄，我……我好难受……咳，好难受……”冷若寒的气息竟然显出衰弱的迹象，残月心法的强大力量郁结在体内，既挥发不出，又消散不去，无时无刻不折磨这具单薄的身体，自十一岁学成心法至今，他还是无法完全控制那样的力量。

　　凌霄害怕，真得害怕失去这样脆弱的冷若寒。

　　将自己的内力强行注入他体内，望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少年，呵，不管他如何任性妄为，自己还是不会违拗他，放弃他……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那么刀山火海，天涯海角，不管哪里，也都要陪着闯，更何况只是一场未知的战斗？

　　并且……伟大的月之神，可曾记得荆棘之约？荆棘虽只是红尘凡草，然而，绝对不会失约！

　　约

　　有琴，我与天打一个赌，我们可不可以改变命运？

　　站在涿鹿故地的山坡上，放眼四望，尽是一派北国雄壮风光。

　　秋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是与江南迥然不同的粗犷。这时节，百草衰枯，漫野尽黄，北雁南飞尽，千里碧空纤尘不染。

　　这里，早已没有千年前神话大战的丝毫痕迹，千古兴亡事，全付悠悠，只是那燕赵感慨悲歌之士的豪情，还没有尽散。

　　马车在这苍茫大地上，宛如一枚小小的棋子，缓缓远去了。留下两个孤高绝世的少年，茕茕站在风里，带着无法诠释超逸，一瞬间便征服了天地！

　　“从这里走下去，一直到谷底，便是传说中的地宫了。小莫，你可以吗？”凌霄问身畔的少年，风中，他的轮廓已经日渐刚毅，宛然一把出鞘的神兵。

　　坚定地点了点头，逆光中的少年缓缓抬起修长的手。近乎决绝地微笑了一下，指尖投下一片绚烂的月光。

　　凌霄亦笑，青鸾剑似青龙出海，点点清辉不输于天地间任何华光，一剑擎天！

　　“小莫，我要与你三击掌立誓！”

　　冷若寒狐疑地抬起头，眸中映出凌霄坚定不移的脸庞。这少年，自己是亏欠了太多！“好，你说。”

　　“一击掌，无论去哪里，都不可独自犯险！”两只手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相击声，凌霄歪歪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二击掌，无论做什么，都必须量力而行！”

　　“啪！”再度击掌的瞬间，凌霄的目光却黯了，沉吟地望着少年在风中乱舞的发丝，片刻之后，再缓缓开口，“三击掌，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有琴慕霜是活着，还是死了，你，都必须好好活着！”

　　没有击掌，冷若寒的动作定在了半空。睫毛颤动着，他在努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不确定自己能否给出那样的承诺，他的兄弟，他不能第二次那么绝望！

　　凌霄不曾勉强，长长叹了口气，决然转身，双手已紧握成拳“走吧！跟着我走！”

　　“阿霄！”风中，少年殒泪，望着峥嵘如剑的背影，默然“对不起……”

　　凌霄一下子抓住了少年纤瘦的手腕，没有回头。“冷若寒，岁月已经不能回到从前，但是，感情还是不会改变。如果你执意一死，我会陪你！走！”

　　两人一路沿着衰草走下去，沉默之中是早已成就的默契。凌霄，擎着剑，冷若寒结着印，一直到山谷深处。

　　地宫的入口与寻常山洞没有什么区别，千年的岁月蹉跎，只留下粗石上零乱的线条，被风一层层侵蚀。

　　箫音和云若离就守在洞口，像两尊雕塑般，守着这个千年的秘密。

　　擅入者死！

　　远远望见冷若寒和凌霄连袂而来，好似天神下凡，出现于苍茫大地。箫音吃了一惊，心中料想是云若离的主意，不由皱眉：“为什么把他们引来？”

　　“这两人的孽缘，除死方休，引不引来，有什么区别？”云若离答得有些恍惚，看了箫音一眼“你是不是担心他是外人，不得进入地宫？”

　　“能不能进地宫还难说，可是……这样未免太残忍了。”

　　箫音话音刚落，两人已经走近了。凌霄拉着冷若寒，眉宇间裹挟着无人可撄的气息，似乎有一只振翅的巨鹰，正从那里冲上云霄！

　　“箫音！”凌霄确定了地宫入口，微微点头示意，却不敢放开冷若寒。虽然明知道其实事到临头，什么约定什么誓言，这少年会统统不顾，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

　　“就是这里了。”一声轻叹，冷若寒已经挣开了凌霄，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洞口。

　　白袍上泻下了道道流光，使人一阵恍惚，仿佛刚刚还怯懦阴柔的少年消失了，只留下神祗般超逸的灵魂。

　　当一个传奇遇上另一个传奇，天地失色！

　　似有一声喟叹，从远古的地底蔓延出来，呼唤着沉睡于少年体内的伟大灵魂，悄然间，把一切都震慑了。

　　凌霄讶异地注视着冷若寒，月辉从他白皙的皮肤上挥洒开，笼住了他的身影。刚刚的一刹那，这块神圣土地上的力量，勾引出了少年的前世，赋予这具躯体，掌握乾坤的力量！

　　少年神色肃穆，也感受到了来自地宫的召唤。他已不单单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爱人，更是为了救一个传说！

　　双目微阖，少年缓缓仰起头，默默说了一句什么，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印记！

　　万丈柔光，漫天异香！

　　“啊，那……”凌霄更为惊诧地疾呼，眼瞳里闪烁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分明地看见，冷若寒的掌心，凝成了模糊的影像。有一个生命在那里，诞生，成长，衰老，死亡……

　　“往生！”薄唇轻启，冷若寒定下了这个印记的名字。接着，他的双眸陡然睁开，那萦绕万丈的月辉就全都受了感应般，收入那双纯黑的瞳仁，把他的灵魂都照亮了！透过那未知深邃的黑，折射出凛然的高贵，让人不敢谛视！

　　冷若寒转身，淡淡一笑：“从这里下去，可以看见有琴么？”

　　“除非，可以破开业障之门。”犹豫着，箫音做出了回答。

　　云若离拉了一下箫音，露出一抹苦笑：“主人和明护秋已经进去四天四夜了，或许……”

　　“走！”冷若寒脸色煞白，身体宛如一只巨大的白蝴蝶，向地宫山洞的深处逸去。

　　黑幽幽的通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越是入得深，冷若寒的心越是恐慌。他觉得自己好象一只飞蛾，虽然明明知道这样自己难免被伤害，还是不肯回头地扑向烈火。

　　深处，隐隐约约传来雷鸣般的巨响，像被困在地底的野兽，挣扎着冲出囚笼；又像是一片无人知晓的枯冢，悲凄地呻吟着一首古老的歌。

　　那是一种带诅咒的声音！

　　冷若寒的心被这种声音攻击着，瑟缩成一团，不需要解释的痛苦又一次被引诱了出来。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那个男人为了不让自己再被束缚，决绝地走了！他现在就要去找他，一定要找到他！为了那已经在手中的幸福，仿佛微弱的火苗，用灵魂去守护，用来生与今世，一起赌上！

　　可是，不知道，这距离有多远，这时间有多长？是不是一次轮回，是不是一次沧海桑田！

　　那声音是有琴慕霜的挽歌啊！

　　泪水如珠玉乱泻，跌落在飘飞的衣角，又被弹成了一个个华丽的死亡！冷若寒如疯魔了一路走下去，没有尽头地追逐，追逐……

　　最后，停在了无路可走的地方。

　　挡住爱情的，是一扇巨大的门！

　　冷若寒就停在门前，仰头凝视这封锁了一切的庞然大物。声音就是从这扇门后传来的，清晰无比地显示着，是破坏与毁灭的序曲！

　　化身在两个极端的神的子孙，要在这里决定生与死的宴会！

　　轩辕氏与蚩尤一脉，数千年以后，又一次开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决战！这是无法改变的轮回！

　　“这就是业障之门。”箫音，云若离，凌霄终于跟了上来，一同仰望着隔绝一切的门，带着对传说的敬畏，“这才是真正的地宫大门，通往彼岸的门。凡进入此门者，再也不能回头！”

　　“我想进去！”冷若寒毫不犹豫，心莫名地一颤，是对凌霄的愧疚。

　　“只有纯血的传人才能打开这道门，”箫音摇了摇头，苦笑“还有，有足够力量破坏这道门的人！”

　　要想改变命运，就必须有超越命运的力量！

　　冷若寒深深吸了口气，悠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业障之门，寻找到那个正陷入苦战的男人。

　　有琴，你说得对，我，还是想试试改变命运！

　　冷若寒的瞳仁蓦然一清，飞迸出令人喟叹的光彩，仿佛遗世独立却又身陷万丈红尘，他在胸口结成“往生”。

　　白袍篷然而起，随着外泻的内力张扬成一片渺不可及的云烟！顺着微微下垂的衣角，一道道令人迷眩的华彩如瀑布般滑落，绽放成温柔的月光笼住它的主人，远远看来，冷若寒好似端立于七色祥云之上，周围流光溢彩，一片繁华！

　　“咄！”一声低喝，冷若寒竟聚起全身的真气，把残月心法发挥到极至，拼着生命里所有的力量，强忍一口气，全力撞向业障之门！

　　那是他的血肉之躯！那样单薄孱弱的身躯！

　　“小莫！”凌霄脸色一变，明知道这样做无异于自杀，他还是忍不住要上前阻止冷若寒，这疯狂的举动无疑会要了那少年的性命！

　　凌霄手腕一振，将青鸾直插入地下！然后凝住目光，向着那一片异彩的地方迎了上去！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绝了凌霄，拉开了他和冷若寒的距离，那是残月心法能做的最后的护！

　　凌霄撞上了屏障，又被轻易地弹开了。他注定无法阻止那少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少年的身体如一片白云，落向深沉的地狱！

　　惊心动魄的美丽！

　　带着一种执迷，冷若寒微微笑起来，天地间的光华都在那一刻聚集到了他的身上，被众星捧月般托在中心。手中的“往生”，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幻着，眨眼，已经是无数个轮回！

　　云若离与箫音对视了一眼，忽然间齐齐拔出了剑，向着那道无形的屏障欺了过去！

　　金色的光在剑锋上飞迸，映在云若离和箫音脸上，竟是惊骇莫名！

　　“快！阿霄，阻止他！”箫音转身厉呼！

　　可是凌霄还没来得及拔出青鸾，整个地面陡然一震！云若离与箫音的剑齐齐折断，两人也给突如其来席卷的劲气击飞！

　　残月心法的守护终于枯竭！

　　三人都跌倒在地，没有了屏障，到处激荡的力量让他们无法站起来。可是三人的目光都聚在一处，那少年和业障之门！

　　刺目的华光都聚拢在一起，宛似一轮新生的圆月，把一切都照彻了！然而，在那圆月的中央，却有一抹动人的白色，静静地贮立着。广袖宽绫随着劲气狂舞，都无法干扰这一份平静。

　　“小莫！”凌霄疾呼，注目于华光中央，再也移不开眼睛。

　　那一抹纯白，似本就出自圆月之中，生于温柔的月辉，化成让人不敢谛视的纯洁，俯瞰滚滚红尘。

　　是冷若寒。

　　此刻，万千华影不过是月神的舞台，他静静地立着，双手还保持着“往生”印。他的双目阖闭了，绝美的面孔映着难以形容的神圣，无喜无悲又亦喜亦悲，仿佛九天外的某颗星辰，在坠落时，无意间把他迷惑了。

　　一切，就在他的身边震动，至于毁灭，他却依旧如此宁静，站在命运的河畔，默默地守着轮回。

　　“小莫！”凌霄忽然醒神，刚刚又被那少年迷住了！他跳起来，冲向华彩中的少年，“小莫，住手！”

　　没有了阻碍，凌霄轻而易举抓住了冷若寒，力量闪电般通过凌霄的身体，他惊叫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在方才伸手的一瞬，一切都悄然改变，那种惊人的力量默然隐退，消失在空气里，四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劲气，华光，也没有往生的幻象，只有业障之门，还纹丝不动地横亘在面前。

　　冷若寒睁开了微阖的双眸，注目于业障之门，目光从哀伤转为绝望，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滑落，一直延续到地上。

　　“小莫，你……”凌霄扶着冷若寒，无论怎样感受，却始终感受不到这身子里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刚才那一撞，已经耗尽了这少年所有的力量！“你这是何苦？”

　　冷若寒的嘴唇是苍白的，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身体靠凌霄支撑着，勉强没有倒下去。

　　如果现在可以看见有琴慕霜，一桩心愿得了，这少年只怕立刻会魂归幽冥！

　　可是，有琴慕霜还是与他隔着一道打不破的屏障。

　　那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的有琴在地宫里，他想见他，他想告诉他一直不敢说出口的承诺。经过了那么多的事，他已经很清楚自己的感情了，不能够回头的绝望爱恋！

　　刚才不顾一切地撞向业障之门，星河乱泻，九天坠玉，然而冷若寒，却在“往生”中顿悟了。

　　爱就爱了，人生不过短短一瞬，又何必痴迷于俗世！

　　闭着眼睛休息了很久，冷若寒才略微恢复。眼眸重新流进了生命的光彩，依稀是两颗星辰坠入其中。

　　艰难地迈开脚步，冷若寒在凌霄的扶持下，缓缓走近了业障之门，触及那冰冷的门，地宫里的巨响震得它也在发颤。

　　走过这道门，便是冲破业障，不再执迷生死了。那么，有琴慕霜业已放手？

　　冷若寒一下子泪流满面，身子失去平衡向前栽倒，跪在业障之门前，双手紧贴在门上。他的身体和巨大的业障之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宛似羽毛之于泰山！

　　有琴，听到了吗？我来了，我在这里等你，一直等你……

　　冷若寒凝视着业障之门，很久很久，忽然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惘然的微笑……

　　月神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生生世世地轮回，那个少年却一直是个凡人。

　　少年有着非凡的容貌，甚至诸天神灵也及不上的美丽容颜，他心性又高，宛似凡尘里纤毫不染的芙蓉。然而，他却始终无法飞升为神，修炼精髓也无法成神！因为，他是一个凡人，他却爱上了神。

　　人世间的罪恶已经到了神所不能容忍的地步，九霄月中高贵的神灵，不得不亲自降临凡间，用御月之歌来一点点给予救赎。

　　弹着青琴，月神走过很多地方。目睹人间的苦厄，他用御月之歌，带来希望与拯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月神却从未停下脚步。

　　一天，月神经过了一间院子，院里有着一个哭泣的绝美少年。他想要一把琴，可是他却不会造琴。

　　月神没有赐与少年琴，青琴已然有灵，对月神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月神只是笑了，坐在少年面前，为他弹奏一曲！

　　少年停止了哭泣，顺着琴音抬头，刹那，沉沦了。

　　一个凡间的少年，却爱上了神，这是亵渎还是背叛？

　　一曲终了，月神微笑着继续前行，用那颗大慈大悲怜悯众生的心，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只是，在月神走过的地方，永远跟随着一个少年。他拥有无人可比的美貌，倔强的眼睛永远停留在月神的背影上。他痴痴跟着月神，一路走，走着……

　　少年从来没有说出过自己的心意，他知道月神懂得，无所不能的神早在一开始就窥测了他的心。他固执地跟着月神，等待他的回应。他要神回应他的爱，他要月神爱他！

　　可是，月神的眼中，只有芸芸众生，纯黑的瞳仁里永远只有一切生灵，无论少年抑或鱼虫鸟兽，都没有分别。

　　那注定是一场无望的爱恋。

　　可是，这少年实在太执着，他还是跟随着月神，等待着回应。从天涯到海角，倔强的少年放弃了一切，只要神回应他的爱情！

　　鞋磨破了，衣衫褴褛了，容颜日渐憔悴，少年终于在永无止境的追逐中倒下了。临死的时候，他凝视着月神的背影，第一次开口。

　　“生生世世，我都会跟着你，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接受我的爱！”

　　花开花谢，云来云去。

　　神的岁月是永恒的，而凡人的生命不过弹指一瞬。少年一次又一次地轮回，一次又一次地转生，可是那双倔强依旧的绝世瞳仁，从来不曾违背誓言。

　　无论是乞儿，还是王子，是剑客还是文士，少年每生每世都跟着月神，没有尽头地走下去……

　　少年的灵气在一次次轮回中被消磨，他的爱却与日俱增。他苦苦追求着月神，从神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走过，只是，现在他已不敢奢望神的爱情，只要神回眸，回眸望他一眼，那么，即使永堕地府，他也心甘情愿！

　　然而，月神不曾回头，那少年已经跟了他太久，久得连他也忘了是多少岁月，但他依然不曾回头。他相信少年终会顿悟，会明白神人有别。

　　少年在日复一日的追逐中开始绝望，却依旧不肯放下几世不变的爱，望着月神绝美的背影，他苦苦思索着。

　　直到有一天，少年与月神经过了一条小溪。

　　那是少年第一次停下追逐的脚步，久久凝望着月神，忽然间便有了自己的觉悟。

　　人和神之间，需要一个媒介。

　　少年在溪边跪下了。

　　月神，我已经累了，我追了你几个轮回，我已经走不动了。可是，我还是依然爱你。

　　少年的泪，一滴滴溅在溪水中，微微笑着，他絮絮地诉说一个虚无却足以让神颤抖的誓约！

　　我爱你，我比世间你所怜悯的万物都爱你！但你说，神人有别。那好，月神，我来与你做个约定。

　　用我的鲜血做个约定。有朝一日你若转生为人，你要爱我，你要比爱世间任何东西都爱我！

　　这个约定，连古老的创世神也被惊醒，他用洞察一切的目光凝视，他所钟爱的月神，何去何从？

　　少年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血流入溪水之中。他用所有的血来做约定，换得来生一个瞬间的幸福！他喊着：“月神，你要爱我！”

　　月神的心弦，竟然被微微震动了。他感知到一缕莫名的情愫在神包容一切的心中升华出来，竟让全能的神不由地叹出了声，停下了脚步。

　　几世的追逐，少年终于扣响了神的心扉，月神凝立了很久，终于决定回头，看那个凡间执着的少年一眼。

　　可是，少年却已经倒地死去了，他的身体化为玉石，依然保持着对月神思慕的姿势，可他，再也看不到月神的回眸。

　　少年殷红的血，把整条小溪都染红了，折射着一片灿烂的瑰秀！小溪无止境地流，每一滴水都在述说少年的爱。

　　月神惘然了，自己，是不是欠了少年的爱？

　　月神回到了小溪边，注目于一溪嫣红，是的，他欠了，他俯下身，把手伸进溪水里。

　　忽然之间，溪水竟似活了过来，宛如藤蔓般轻柔地掺住了月神的手腕。不怕亵渎神，它们就那么执着而倔强地绕住了月神的手腕，再不曾消失。

　　这就是少年约定的印记！

　　少年的血在月神手上留下了印记，有朝一日神若转生为人，他要爱少年，比爱世间万物更爱他！

　　这就是人神之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如此而已……”冷若寒低声喟叹，忽然间心底一清，陡然清醒过来。

　　刚才，只是与有琴前世的纠缠？

　　冷若寒摇了摇头，重新望向业障之门，它依旧岿然不动，隔绝了他和有琴慕霜。只是，现在门的另一端已经陷入了死寂，如挽歌般的巨响消失了，仿佛亘古以来就没有声音！

　　冷若寒，已在那里等了有琴慕霜三天三夜！

　　似乎是一场永恒的梦幻，找不到一点真实的痕迹。一道业障之门让两个至情的灵魂无法逾越，咫尺天涯也不过水月镜花。

　　我在这里，你在哪里？

　　冷若寒忽然惊醒，是否一切就此终结，或者，业障之门那一端，那个灵魂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解脱于红尘之中？

　　可是，可是有琴，我还没有解脱啊！我还在轮回中挣扎，还冲不破迷障……我是真的爱了，爱得再也无法回头！

　　冷若寒的呜咽渐渐变成了嚎啕，用力捶打着业障之门，他是如此无助而软弱……只是想，只是想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因为，冷若寒已经决定不顾一切！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事如棋，乾坤难测……”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背后无尽的黑暗里意味深长地传来，是经历了无法忘却的灾厄以后，心境超脱生死悲欢，却还有一线执念，始终放不下。

　　凌霄，箫音和云若离一齐回头，突然间，便觉世事变迁，不过一瞬沧海桑田，而生命如此短暂。

　　吱吱呀呀的轮轴声顺着黑暗刺耳得回荡，从些微光辉中渐渐浮现明皙的轮廓，是一双无法描绘的优雅。

　　凌霄诧异地望着那两人：“文轩……还有莫沧？”

　　那个紫衣的男子，竟在这个时候，再度出现！

　　冷若寒悚然，慢慢转身，四目相对，他神圣而悲伤的眸子一时凝泪，干涸了。

　　莫沧静静地望着他的幼弟，一袭紫衣仍然高贵而不染纤尘，玉石般的面容淡淡生辉，怜惜地微笑着，风华绝世。

　　只是，这个传奇的高手，再也无法奔跑甚至站立！

　　方文轩推着轮椅停在了冷若寒身畔，哀然望了一眼他的神，此时此刻这样狼狈而憔悴，那悲剧的诅咒，还是没有放过纯白的他！

　　“我先退下。”忍着巨痛说罢，方文轩转身退开，拉着凌霄站在远一些的地方，示意他不要开口，自己却一任泪水长流。

　　再见时，物是人非，可是，血脉相通，怎会轻易改变？

　　“寒儿……”

　　幼弟的泪冰冷得坠落，每一滴都剜着兄长的心。那一次一意孤行地去昆仑，于是，这孩子独闯湿婆城，重伤而回，还连累他挚爱的子衿魂坠幽冥！于是，自己轻易中计，害死了执守自己一生的女子，还让自己终生无用！

　　一切的错，都错在自己，没有保护他啊！

　　“寒儿，哥来晚了。”

　　“哥哥！”

　　冷若寒猛得扑入莫沧怀中，失声痛哭，郁积于心中的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注定，悲哀的命运。

　　他是月神的轮回，注定用一生的幸福，去交换世间的宁静。

　　所以，无论是韩子衿，抑或是轩辕慕霜，他们都必须早早地陨落，永远，永远求不得！

　　不管，是他们本身的宿命，还是，与冷若寒交织的命运！

　　“寒儿……”莫沧轻轻抚摸着幼弟的长发，任他在自己怀中哭泣，纵然不幸，他也还有软弱的权利吧。“寒儿，你爱他么？”

　　爱，爱么？

　　冷若寒的肩膀高高低低地耸动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从来都是为了毁灭而存在！“我……不要他死！”

　　莫沧轻轻托起了冷若寒的下颔，泪痕纵横的脸庞，带着绝望的凄丽。他，本不该为神之轮回，本不该身为男儿。

　　“寒儿，我将世子的身份让给你，独自逃避这份责任，你恨我么？”

　　“……我……只恨，为何我生于王侯之家！”

　　“若今日，那人魂归天外，你，可愿追随？”

　　“我愿意！”不曾犹豫的回答。

　　“若为兄不允呢？”

　　“哥哥……”

　　冷若寒的瞳慢慢黯淡，跪在莫沧面前，他的心一寸一寸化成灰烬：“哥哥，我不怨你，让我成为世子。可是，我真的好累，我不想，不想再承担这一切！”

　　“那时，子衿他死在我面前，我真恨不得和他一起……可是我……我不能背叛我的责任！但现在，我又要再一次失去有琴……为什么要这样……我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能爱有琴，我们不能有未来……可是不行，我再也再也不能失去他，我已经……宁可不要一切，我要和他在一起啊，哥！”

　　“……所以，即使哥哥求你……你也宁愿和他一起死？”

　　“……只求来生……不再如此悲哀……”

　　冷若寒仰起动人的脸庞，凄艳地微笑起来。

　　决定了，什么责任，什么枷锁，无论是天上红尘所赋予的一切，统统都不要了！只是，真正为了自己做一次选择，哪怕魂飞魄散也要选择和有琴，生，死，相，随！

　　莫沧一时语塞。

　　他终于挣不过命运的力量，看着悲剧如期降临，他只能选择，守护对幼弟永恒的誓言！

　　“那么，哥就用所有的力量赌一次，寒儿，放你自由！”

　　紫色的华光自莫沧袖中漫天挥洒，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森然的洞穴！

　　那依然是惊世骇俗的力量，渐渐凝聚成一个幽紫的光球，变幻万千气象！

　　莫沧轻轻叹息，修长的双手终于决绝地落下。光球化成紫虹飞向业障之门，巨大的震动宛如大地的呻吟，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倾圮！

　　这是超越绝对力量的力量！

　　剧震之后，业障之门终于在这惊人的力量之下轰塌！

　　冰冷的雾气从地宫中漫散，极目的纯白之中，是无尽的尽头！

　　“有琴！”白衣飘摇，那飞雪般的少年再不曾回头。

　　就只有这样了，莫沧瘫倒在轮椅中，泻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他赌赢了。可是，他又输得彻头彻尾！乏力地闭上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寒儿，你自由了。

　　不需要再被束缚，不需要再承担什么，你可以自由地去寻找你想要的，你的爱，你的情，你的幸福……你再也不用为护国亲王世子这个身份而压抑自己的感情，再也不用相爱不能相守，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安宁与自由，无拘无束。

　　只是，也如命运所定，你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永诀

　　隆隆的响声自地底传来，冰冷氤氲于每一个角落。地宫的机关已经被启动，迅速凝结的冰层在不断增加。

　　依然，地宫是只能进不能出的，一切生命，都必须终结。即使业障之门被打破了，永恒的坚冰依旧要留住一切，把所有的记忆都冰封起来，封住鲜活的灵魂，成为死去的永远！

　　“有琴！有琴！有琴！”

　　冷若寒迷失在地宫里，不顾越来越厚的冰层，执着地寻找着那个许下爱情的男人！

　　只要找到他，抱着他，对他说：“有琴，我爱你。”

　　有琴！有琴！有琴！

　　四顾如一的地宫，有的只是一片茫然的纯白。惟有脚下的冰层，封冻着那千年来悲哀家族的命运。

　　一代又一代，黑暗的代言终归要失败，可是光明的正义又有什么解脱？那一张张天人般的脸庞，被迫永远沉睡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轩辕一脉天生拥有着神也无法企及的美貌，虽然被深埋于冰雪中的躯体永不会腐坏，然而这强加的永恒，注定只是每一张绝美面孔上一抹不甘与悲伤。

　　有琴，这些是你的先人？你也有这样悲哀的命运吧？可是，不要怕，不要悲伤，我会陪着你，不再离开你！

　　冷若寒奔跑在地宫中，渐趋响亮的轰鸣使得整个地宫都在震动，刺痛着他的耳膜，瞬间淹没他的喊声。

　　有琴！有琴！有琴！

　　什么都听不见，冷若寒已经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唤着那人，清泉般的瞳仁，涌出了绝望的泪水。

　　有琴，你在哪里呀？

　　冷若寒跌倒在冰面上，脸色和冰雪一般惨白，身体渐渐冰凉，可再凉，也比不上心凉如水！都已经到这地步了，却找不到有琴，却不能亲口说：我们，生死相随！

　　“有琴……”哭唤着那人，冷若寒伏在冰上，绝望了。

　　“寒……”

　　喃喃的低语在巨响中清晰地传来，如此熟悉又如此温柔，无法改变的优美。“寒，爱你……”

　　惟有最执着无畏的爱意，在冥冥中守着一念。无论地裂天崩，无论海枯石烂，那殷殷的低唤，才能超越一切传递！

　　“寒，爱你……”

　　蓦然抬首，冷若寒瞬间复活了灵魂！

　　十几米远的地方，冰层坍塌了，露出已然死去的明护秋的尸骸，狰狞的面孔上，却带着解脱的笑意。

　　而在更远的祭坛上，一袭清俊如云的白袍半伏于地，令神佛都动容的美丽面孔，被明媚地点上了瑰红，艳光浮动，凄似深秋经霜的枫叶。

　　远远绚开的微笑，美得惊心动魄！

　　“有琴！”冷若寒用尽力量唤着这个名字，挣扎着跪在冰雪中，向那虽然很近却不可企及的地方伸出手，忽然身子一震，亦向着那白衣微笑，樱花般的唇微翕。

　　“我愿与你，生，死，相，依！”

　　相对而笑，两颗心已彼此交融，冷若寒的承诺终于冲破一切的阻碍，打破了两人心中的屏障，传到了有琴慕霜那里。

　　他，还是为了爱，放弃了一切，背叛了命运，甚至，丢掉了神的觉悟！这，已经足够了吧。

　　有琴慕霜凄然而笑。他已经心脉尽断，愈来愈微弱的生命之火，甚至支撑不起他的身体，等待着永恒安眠的来临，他，还是屈服了家族的悲哀宿命。

　　所幸，这将会是最后的神话之战！

　　可是，寒，你又哭了。

　　那时见你，就那样柔弱，完全不似男儿身。所以，才会对你起了逗弄之心。谁知，我竟一下子就沉沦了，疯狂地迷失在你眼里，再也无法回头。

　　想要得到你的心，把我弄疯了。我一直就那么自私地伤害你，说什么天地不公平，为何我要独自承担宿命，为何所有的苦都要我来受？

　　我，错了。我竟看不到你的伤痛，对你那样残忍，甚至，到最后我选择离开你顺从命运，也带了赌气的成分，知你爱我，却让你痛不欲生。

　　可是，业障之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却陡然清醒了。我好该死，我只知道自己痛苦，却把你推进了绝望的深渊，害你遍体鳞伤，心力交瘁，害得你再一次承受悲哀。

　　寒，我清醒了。能在临死前再见你，我死而无憾。你已经给了我一切，可是，我不要你陪我一起死，我要你好好活下去，我要你幸福！

　　寒，我爱你，所以，我放弃你。

　　有琴慕霜远远望着那孱弱的孩子，伏在冰上嘤嘤哭泣，握了握拳，手心的冰冷渐渐有了温度，比永恒更永恒！

　　抬手，一道带着有琴慕霜微笑的银光划向命运的红绳。

　　“有琴！”冷若寒一阵颤抖，接住了银光，尚留的余温萦着熟悉的幽香，是近乎决绝的温柔！

　　于是那一刻，巨大的响声淹没了冷若寒的哭声，无情的寒冰卷向有琴慕霜，吞噬着他美丽的身躯！

　　“不！！！”

　　冷若寒嘶哑了声音，整个身体被巨大的痛苦绞裂，蔓延于体内的痛燃烧了他的灵魂，他一跃而起，飞扑向有琴慕霜！

　　“有琴！”最后的呼喊，伴着血和泪一同陨落！

　　然而，还有一双手，牵绊了命运。

　　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抱住了冷若寒，紧紧不肯放松，带着几乎山崩海枯的坚定，阻止月神最后的疯狂！

　　“不！许！去！”

　　冷若寒绝望地挣扎着，他要挣脱那双手，和有琴慕霜同归于永不消融的寒冰，用对自己生生世世的禁锢，换得彼此深爱的灵魂相依的自由，让爱情重生于绝望的灰烬之中！

　　可惜，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眼睁睁看着冰雪卷起无情而残忍的约定，束缚有琴慕霜的灵魂。冰封他的身体，把彼此再一次隔绝于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相爱却不能相守！

　　可是为什么，在这真正决别的时候，伏在祭坛上的有琴慕霜，竟然支撑着站了起来，凝立于祭坛上，白袍翩翩坠地，任由狂冰奇寒袭来，他那么神圣而宁静地立着，生命之火渐熄，却又绽放最后的华彩！

　　缓缓抬起纤细优美的手，拭去脸庞上点点血迹，那莲花般的素颜，漾开了宁静而绝世清美的笑容。

　　花瓣般的唇微微颤动，巨大的响声掩盖了有琴慕霜最后的话语！而在冷若寒朦胧的泪帘后，亦看不清这世间最后的幸福。

　　他不知道有琴慕霜在对他说什么，鲜花般的唇一翕一合，开放过一次，然后就一点点枯萎。

　　他却不知道有琴慕霜对他说了什么！

　　最后一次凝视这一生的挚爱，有琴慕霜微颔首，温柔的烟眸永远地阖闭了。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冰雪，落下巨大的帷幕，无情冰冷的疯狂，完全掩盖了那具世间最美的躯体！

　　永别了，轩辕慕霜！

　　冷若寒的灵魂也在同一刻枯萎，随着有琴慕霜的生命，一同枯萎。

　　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冷若寒呆呆地望着祭坛上的冰柱，泪成了碎片，再也不会婆娑。

　　冰柱里的男子，再也睁不开那双温柔的烟眸，永远定格在十九岁，仿佛是神灵的雕塑，不可亵渎的美丽与悲哀。他无疑是整个地宫里最美的，那任何人，甚至神佛都不可相比的面容，带着一抹与众不同的笑。

　　一抹没有不甘，获得了幸福的笑。

　　只是被解脱了的有琴慕霜，再也无法守护他的心，听不到那个为他背叛天地的孩子，对他诉说前世今生的爱恋。

　　得之，我幸；不得……

　　“有琴，你说你要我的，为什么现在又不要我了……为什么……”

　　冷若寒失神地喃喃，心太痛，已经让他麻木了。瘫倒在地上，他任由还未停息的冰雪袭卷而来，微笑着不肯回头。

　　有琴，即使这样，我也会留在这里。有一天你破冰而出，第一眼就能看见我，好么？

　　“阿霄，你走吧。”

　　决绝地推开了怀抱自己的双手，冷若寒闭上了眼睛。

　　“不！”

　　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凌霄再度抱住了冷若寒，灼热的泪飞溅于冰雪之中，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和冷若寒一样决绝！

　　尾声

　　业障之门坍塌时，凌霄亲眼看着冷若寒化入地宫，他几乎不曾犹豫便跟了进去，在最后一刻阻止冷若寒同那人同归幽冥，他知道他恨他了，可他义无反顾！

　　不是不知道冷若寒的痛苦，两度失去爱人的少年早已彻底绝望，红尘不念！即便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永远没有了鲜活的灵魂。

　　连他血脉相连的兄长也都放弃了，宁愿让他死去，亲手为他打开幸福的死亡之路，只愿他不再悲哀。

　　这俗世，容不下这缕灵魂，太冷漠，或许只有死亡才是他唯一的幸福。

　　可是冰雪无情，人不能无心，而这颗心，还是无法选择放手。

　　不能，亲眼看着那个笑得无辜温柔的少年，死去！

　　“小莫，跟我离开这里！”

　　附在他耳边大吼，泪雨滂沱的凌霄，宁愿他憎恨自己。

　　冷若寒只是如断线的木偶，带着冰冷的笑靥而失去了灵气。没有丝毫的身体，绵软地倒在凌霄怀中。

　　“小莫，跟我离开这里！听到没有，跟我走！”

　　“你走吧，我要永远留在这里……我，不会再回头。”

　　冰雪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凌霄紧紧抱着冷若寒，那双手也不再温暖，然而他的泪，依旧灼热！不肯放手的他，声音比千年寒冰更加倔强！

　　“小莫，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下来，阿霄要你活着！”

　　“为什么？”

　　“就算失去了子衿，你也活下来了，不是么？你怎么可以在这里死去，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们不管？有琴慕霜死了，可是，还有很多人活着！你看一看，我还活着，莫沧，还有文轩，你怎么忍心对我们这般残忍！你好自私，小莫！”

　　泪，融化了冰。凌霄哭喊着，忘记了身为一个男子汉的尊严，看着四周越来越近的冰幕，他也快要绝望了！

　　“你忘了吗？你只记得对有琴的承诺了吗？你答应子衿好好活着，你答应我一切重来，你难道不知道你是我们所有人无法失去的神吗，小莫！”

　　“……我不想……成为神……我没有那么伟大，只想和有琴……长相厮守……阿霄……放我吧……我好累……”

　　“不，我不会放！即使你要背叛天地，即使你恨我，我都不会放手！我要你跟我离开，我不许你死！”

　　凌霄强硬地抱起了冷若寒，想要把他抱出地宫，可是那少年执意留下，残月的光辉茫茫散落，一下子弹开了凌霄！

　　“不要碰我，凌霄，我们……永诀！”

　　“不！”凌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桀骜的眸中迸出火光，飞扑向冷若寒。

　　再一次被无情地弹开！

　　“小莫，你说过我们是兄弟的，我不准你死！”

　　“小莫，你是我们的，我不准有琴慕霜占有你！”

　　“小莫，你这个混蛋！”

　　一次又一次，凌霄不依不挠地扑向冷若寒，又一次次被无情地弹开。残月的光辉凉薄，割得他遍体鳞伤，可是月辉中那个美丽而悲哀的少年，他依旧不肯放弃！

　　“阿霄，何必？”冷若寒决绝的心，终于被触动了。干涸的泪濡湿了眼眶，回忆如潮，一幕幕与爱情无关的画面，在寒冰中带来丝丝温暖。

　　“我会成为你的剑，因为，你是我的神！”

　　“哥哥会永远保护你的。哥哥只疼寒儿，永远只疼寒儿……”

　　“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兄弟！”

　　…… ……

　　冷若寒慢慢收敛了残月心法，凌霄终于可以紧紧拥住他，不会再被弹开，任凭冰层覆盖脚踝，也不肯放松！

　　“冷若寒，”血泪交融，凌霄只剩最后一点力气，伏在冷若寒耳畔，笑得悲哀“我……还是不想你死，就算你恨我，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就算你毁天灭地，就算宇宙洪荒一切一切都不存在了，我还是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所以，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

　　冷若寒无言以对。

　　冰顺着脚踝向上蔓延，层层聚起晶莹纯洁的葬礼。这冰也似乎有灵性，被那个执着疯狂的少年感动，虽然已达冷若寒的腰，他们却仍可以移动。

　　缓缓握住凌霄的手，视线所及是一张焦急而无悔的脸，英俊的轮廓沾上了斑斑血渍，可是瞳仁里依旧充满恳求与虔诚。

　　呵，原来，我依旧，求死不得。

　　“好。”冰蓝的泪缓缓坠落，有琴，对不起。

　　凌霄的身子一震，突如其来的肯定答案几乎让他不知所措。他凝视着他的小莫，琉璃般易碎的少年，忽然就笑了起来。

　　趁着冰层还没有最后凝结，凌霄拉着冷若寒纵身一跃，破开了寒冰的阻隔。然后他迅速将冷若寒保护到自己的背脊上，双足轻点，白衣如苍茫大地间一片浮云，顺着飞雪漫漫，翩如鸿羽！

　　“有琴……”冷若寒最后一次回首祭坛，满心的负罪感成了更为沉重的枷锁。原本想和那人生死相随，永远守在这坚冰中，可是，面对阿霄同样执着的请求，还是动摇了啊。

　　有琴，你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呢？

　　我很抱歉，我又一次留你一个人了……面对阿霄宁可背叛一切也要我活着的请求，我也……有琴，你，会恨我吧……对不起……

　　冷若寒闭上眼睛，任由凌霄将他拉出地宫，巨响在背后连绵不绝，直至终于化成了亘古的寂寞！

　　“轰！”

　　冰雪的帷幕最终华丽地落下，悲哀的命运夜宴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从轮回开始到轮回结束，整个地宫被完全冰封！

　　一瞬间，便成了永远！

　　凌霄与冷若寒一同跌倒在地。脱离了陨落的命运，却也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什么也没有了。

　　地宫已被永远封闭，那个沉睡于冰柱的男子，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并且，再也不见！

　　“有琴……”

　　冷若寒哀哀低语，缓缓摊开了手，有琴慕霜最后投出的一线银光还停留在那里，他终于看清了，是一块小小的水晶。

　　剔透的水晶慢慢幻化成殷红，一如当初那绯红的宝石。

　　“谢谢你，拯救了他。”

　　冷若寒仰起脸，云若离正淡淡笑着，哀伤却快乐。

　　“虽然今生今世无缘再见，可你已经拯救了他的灵魂。轩辕一脉的悲哀宿命，连灵魂也要被永远禁锢在地宫，可你，你的爱解脱了他，他可以再入轮回。”

　　“这块水晶……”箫音轻轻抚摸着冷若寒手中的水晶，向云若离抱以一笑“他的灵魂已经前往彼岸转生，来世，再在红尘里相遇，那便以此为证吧。”

　　箫音和云若离对视着，一点一点拔出半截断剑。轩辕一脉已然无继，而他们作为守护者的使命也已完结。

　　笑着，把自己的剑插入对方的胸膛！

　　冷若寒捧着水晶，看那殷红渐渐凝化，宛似有琴慕霜最后的告别。

　　对不起，吾爱。

　　一切如梦幻泡影，终结在了结束的幻灭以后。

　　有琴，那次是骗你，我，生生世世都会把你记在心里。

　　冷若寒含着恍惚的笑站起来，走向他的兄长。又要一年了呢，那时分别，自己才满十七岁，现在，快要十八岁了呢。

　　“哥哥。”轻轻伏在莫沧的膝头，冷若寒的声音柔软而低沉，孩子的软语喁喁，累了，闭上眼睛，蜷缩在兄长温暖的怀中安睡。

　　“哥哥，对不起。”

　　“寒儿……”

　　“哥，我累了，我们回家好么？”

　　“好。”

　　“哥哥，还像以前一样，只疼寒儿一个，好不好？”

　　“好。”

　　“哥，那我睡了。”

　　“好。”

　　莫沧轻抚着幼弟的睡颜，嘴角牵起苦涩的笑，舌尖滑落的，是一首模糊不清的歌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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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事请见《寒月舞痕》（已完结）

　　后事交代于《照天倚月》（……还没贴）

　　冷若寒的结局请见《冰·君心谁怜》（已完结）

　　文章神话背景请见《月神传说》（不定期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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