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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于助鬼事务所》作者：江流


【内容简介】

　　华瑾看到他的同居人跟一只金鱼仙乖宝宝状地听马哲的唯物主义观，并且在老师说我们要坚持无神论的时候齐齐点头。

　　曾经是无神论者的华瑾忽然有些许绝望了。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都市情缘
关键字：主角：华瑾，青葵 ┃ 配角：懒惰矣

　　01

　　触手可及的黑暗中烟雾弥漫，只可凭感觉判断自己又翻了一座山又涉了一条河，周遭一切被吞没在漆黑中，似是要连五感都要细细地撕裂吞咽下去。

　　——我要去哪里呢？

　　没有海妖的歌声，没有恶魔的诱惑，但仍然不知停止地前进着，一路向前，向着更深的黑暗深处。

　　——我知道了。我到达了！

　　着迷地向前探着头，将要聆听到那呼唤的声音了——

　　「PAI。」

　　「CAO你妈的X啊！！」

　　华瑾拍桌大喊，他的起床气堪称Z大第一，数百字除了主谓宾外定状补全部为粗话的腹稿已经在肚子里打好——哪个混账在老子睡觉的时候扇老子一巴掌的给我滚出来！

　　然后他懵了。

　　眼前，阶梯教室，稀稀拉拉的座位上的人统一转过头来看着华瑾，眼中带着或者怜悯或者幸灾乐祸的神色。中央，老平抓着一本书，气得手上有点儿抖。

　　华瑾在上课，而且是他班主任老平的公共课，老平的马哲出了名儿的跟周公保持长期友好的合作关系，但老平这人却能把恬然入睡的学生当作阶级敌人般铲除。大课室里几十号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这两位公然挑衅老平的将死英雄是哪位。

　　另一位将死的英雄发言了：「……那个，不好意思，我刚刚书掉了。踩到他的脚，对不起。」

　　华瑾转过头去，打算在被老平扫出教室前看一眼这罪魁祸首。蓬松的黑发，褶皱的衬衫，肤色浅得将近惨白，有点病容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他叫做——叫做什么来着？我认识这个人吗？

　　「臧庆，下次小心点，华瑾，坐下。继续上课。」老平金口一开，华瑾如赦大罪地跌坐在凳子上。

　　华瑾挠挠头，老平难得和善，可是，老平刚刚叫那小白脸叫臧庆？那人长得跟臧庆一点都不像啊——臧庆是他室友，染了一头火红的头发，耳垂上三耳钉连星，每天晚上都会像一团火似的冲进浴室洗澡，一刷就刷洗个一小时，其他室友都嘲笑说他在里面换皮——那么抢眼的臧庆会让老平跟眼前这个邋遢小白脸搞混？

　　华瑾恍惚，他似乎在打瞌睡前还看到臧庆，那时候的臧庆笑着跟他打招呼，坐到他旁边翻开了书，蓬乱的黑发耷拉着。

　　——不对，那分明不是臧庆，那是眼前这小白脸。

　　华瑾偷偷瞄着身边这忽然空降的冒牌臧庆，怀疑自己是精神错乱视力下降还是臧庆真的洗掉了一层皮什么的，结果却看到冒牌臧庆写了一张小纸片递了过来。

　　「不要再睡了，你看看你的脖子。」

　　华瑾顺手掏出手机对着脖子拍了一照片，在屏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脖子上有一个淤青的手印子，五指张开，呈用力掐住的动作。

　　华瑾觉得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

　　虽说以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加上科学发展观的角度来看，这印子无非不就是他的好同窗们又折腾了些什么新鲜恶作剧道具。但是，华瑾模模糊糊地感觉像是刚刚有一只冷硬的手，在收紧后，再缓慢松开他的脖子。

　　老平清喝一声道：「华瑾，回答问题！」

　　华瑾这下子可真是冷了全身。

　　下了课，身边的冒牌臧庆两三下把东西往书包里一塞就要退场，华瑾一把抓住他，他头也不回地吼一句：「对不起啊华瑾刚刚我只是看你脸上有蚊子我赶时间啊晚上再给你赔罪。」奈何被华瑾抓住衣领只能用破运动鞋蹭了蹭地面。

　　华瑾把攥在拳头里的纸片放在他眼前，问：「这是什么意思。」

　　「臧庆」看了眼，脸上带着笑说：「我提醒你不要再睡省得被老平折腾啊。」

　　华瑾抓着他的衣领说：「你不是臧庆，别跟我装熟，老实招来，我脖子上的东西是不是你干的，没事开什么玩笑！」

　　「臧庆」本来就很白的脸更加苍白了。

　　「臧庆」拉过旁边经过的一个女生说：「同学你看看我是谁？」

　　该女生凤眼一瞪，眼光落在华瑾揪着「臧庆」衣领的手上，微红了脸，嗔骂道：「知道！你不就是华瑾家的臧庆么？」然后咯咯笑着走了。

　　「臧庆」眨了眨眼睛，对上华瑾的视线：「就你能看穿，对吧？『华瑾』？」

　　「臧庆」用手拉开掐着自己衣领的爪子，华瑾有点惊讶——这干柴瘦的小白脸也有点力气的？

　　「臧庆」敛了笑：「你是华文郑的儿子华瑾？」

　　华瑾被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得有点呆，松了手，愣愣地点点头。

　　这个头发蓬乱衣服起皱的男人把华瑾从头到脚都看了一次，健康的肤色，健康的体魄，健康的外貌——或许对女性来说这不是健康，是帅气。男人暗中叹了口气，握住了华瑾的手，摇了摇松开，权当是礼节完了：「臧庆今天晚上会回来，你不要睡着，我晚些会再来找你，千万别睡。」

　　趁着华瑾正在过渡着反应时间，邋遢的男人迅速挣开魔掌冲出教室。华瑾紧跟而上从教室门口探出头去，走廊上空荡荡，午饭时间，一下课大家都走了。

　　——干什么对一场恶作剧这么紧张呢？说不定用肥皂水搓搓印子就没了。

　　——但这人知道我爸。

　　华瑾一下子觉得心底特不踏实，摸了摸自己脖子，又抓了几下。

　　污黄的灯光，昏黑的楼房，邋遢的男人背着书包慢慢地上着楼梯，疲惫跟微弱的光线让他年轻的面容老了几岁，一头蓬乱的头发还是耷拉着。他停在破旧掉色的信箱前掏了掏，摸出几个黄旧的信封。

　　邻居305的房门打开了，黑乎乎的门缝里一双手搭在门上：「青葵。」

　　被叫做青葵的男人开始翻书包，首先掏摸出一包卫生巾，接着掂起一本课本，然后抓出一堆符咒。邻居的双手缩了缩，柔柔地骂了句：「青葵你以为你是多啦X梦啊！」

　　青葵抱歉地笑笑：「丝缠姐啊，抱歉，刚刚在想事情。」然后掏出一瓶酱油，还有一牛皮纸袋，加上形容词后为：里面有不明物欢腾乱动的牛皮纸袋。

　　「啊……谢谢了，」搭在门上的双手把门推开些，又伸了两只手出门外，一手接了东西，一手拿着笔，「记账还是人民币？」

　　青葵再次在书包里掏摸着，欢天喜地地摸出了钥匙：「先记账吧，最近不欠钱。」

　　邻居手上的笔在浑浊的空气里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三角形，四只手慢慢地缩到门后，末了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了？身上有腥味。」

　　青葵打开了304的房门，低声说：「我今天遇见了华文郑的儿子。」

　　那个人的儿子啊。丝缠关上了门，叹息也被关掉了一半。

　　「华文郑的儿子」正坐在宿舍里拿着热水壶，一杯又一杯地冲咖啡，然后往嘴里灌。

　　在华瑾准备模仿臧庆那般，暴力占用浴室一小时整以后，他深切地体会到肥皂使用效率之快以及——

　　他脖子上的印子确实不是普通恶作剧。

　　华瑾又灌了一杯，眼角扫到了臧庆整洁的床铺，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即使那个人不说，他自己也觉得，不能睡。

　　在梦里是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有一个比那更加黑咕隆咚的洞穴，里面细细碎碎地传着些声响，他探过头去，被一只血污的手掐住了脖子，像是要把他拉进去，拉进去，狠狠地拉进去。

　　里面有个沉沉的声音说：

　　我等了好久了……久得都烂掉了……

　　华瑾回过神，对着镜子摸了摸脖子上的印子，似乎颜色更深了。

　　02

　　02

　　华瑾同志，年芳21，眉目俊朗，身材高挑，成绩中上，待人友善，最近正在申请入党成为光荣的□员——比较不主的是，此人嗜睡如狂，曾经有一名言：你不让我睡还不如一刀割了我爽快。

　　如今此人在凌晨1点的时刻把此名言修改为：你不让我睡还不如一手掐死我爽快。

　　从雀X牛奶咖啡喝到麦斯威X特浓咖啡都没有用，周公仍旧摇着扇子登门造访。

　　迷迷糊糊间，他像是看到了两个臧庆，光线扭成了一团，一个臧庆变成一白衣服的人跟另一个臧庆争吵着些什么，光线继续扭动成虹，他看到了在大街上一律背对着他的身影，看到自己妹妹面目模糊地喊着哥哥，看到自己回到了阶梯教室，老平在巴拉巴拉巴拉地讲着课，对着他的脸吐唾沫渣子……

　　最后，他看到自己双脚又落在那黑色的小径上。

　　看到一个好看的男人，嘴边含着笑，和自己一起走在树林荫翳的小径上，但头顶的不是绿意，却是一片斑驳的灰黑。看清楚了，发现自己慢悠悠地踩着自行车跟着对方的脚步，速度绝对是丧功废日的那种。

　　「喂喂，我只不过刚好跟这人同宿舍，你可别把我拖下水啊……」

　　「……你好歹也在修仙中，积点阴德不好吗？」

　　「你跟华文郑的事情可跟我没有关系……」

　　……吵死了，做梦都不能让人舒坦。

　　华瑾此刻特别想在床边抽出垫枕头用的牛津高阶，一把扔过去让世界恢复安宁。无奈全身上下酸软无力，手腕重重地压在床上。

　　卡其色的裤子卡其色的衣服，概念里朦胧地意识到这是校服，面前的少年一看就知道是那好看男人的年轻版，尽管是土得可以的小平头但还是俊俏得很，让华瑾都觉得有些许动心了。

　　小平头少年靠过头来，靠在自己的肩上看几眼自己手上的书，带着些皂角的味儿。

　　而后，华瑾低下了头，向着那小平头少年。

　　「……那个，这句法术怎么读？」

　　「等等，我找字典。」

　　「等你找到了他都咽气了。」

　　……

　　又是一阵争吵声。

　　小平头少年成了小平头青年，穿着衬衫跟真丝长裤，温文地笑，看一眼华瑾身边的女孩，又看一眼华瑾，走上前来，说了些什么。华瑾拉过他走到一边，说了几句，勉强感觉到是说那女孩是他小表妹。男人只笑不语，眼里的狠辣倒是消退了些许，握住了华瑾的手，干燥温暖的触觉。

　　华瑾很不争气地觉得自己气血上冲了。

　　男人白净的手顺着他胸膛的线条上移，在他的领口那徘徊了下。

　　一直像无声默片的世界里忽然清晰地传出一句话：

　　「你欠我的。」

　　白净好看的手指在脖颈间受紧。华瑾想挣扎，完全不能动弹，身子还压在床铺上，呼吸的能力也遗留在那边——

　　「你该还我……」

　　华瑾觉得自己应该快断气了。

　　「PAI。」又是一巴掌，华瑾猛地睁开了眼。

　　一双同样白净的手松开，视线里的世界恢复色彩，看到一个白衬衫旧牛仔裤的男人，湿了身子跨坐在自己身上，是□的身体上，是□躺在浴缸里泡着水活像鸳鸯浴现在完成进行时的身体上。

　　男人一脸愧疚地说：「华瑾……你没有事情吧？」

　　正牌的臧庆走过来，一脸幸灾乐祸，把痉挛的右手藏到裤袋里：「他当然有事情，一睁眼看到自己的身子被你这人给污了去，恐怕他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华瑾目瞪口呆地保持平视状态，目光落在眼前那沾湿后春光乍泄的胸膛，心想前一秒是温文儒雅型这一秒是病弱诱惑型，这梦也太架空了吧。

　　男人抿唇，很认真地抓住华瑾的手放在胸前：「放心吧，华瑾，我青葵一定会对你负责任的！」

　　华瑾终于从气血上冲升级到了气血不顺。

　　「别玩了，」臧庆走上前，把一条裤子扔给华瑾，「华瑾你刚刚差点咽气了，如果没有少爷我的话。」

　　华瑾匆匆推开身上的人，爬出浴缸套上裤子，遮住某状态不明的重点部位。然后对着浴室的镜子看清楚，显而易见地脖子上的爪印又深了一圈。

　　臧庆又扔了一件T恤给他：「所以，你今天晚上就给我收拾好东西搬出宿舍。」

　　华瑾扭过头，动作之狠以至于臧庆想起了恐怖电影里的某些片断：「为什么？」

　　臧庆叉腰：「难不成你想那东西到这儿索魂？没时间了，快一点，外面那俩人可只是普通人。」那俩普通人指的是在华瑾同志几乎断气的时刻呼呼大睡的好室友。

　　华瑾看着他，眉目里尽是哼分明是你见死不救。

　　臧庆说：「反正青葵说他会对你负责任的。」

　　华瑾顿觉毫无安全感：「喂，不可以找些专业人士来解决吗？道士和尚之类的……」

　　臧庆说：「不可以，刚刚我们也拿地图来讨论过了，唯一可以愿意帮忙的道士去了深山修炼，手机没信号，其他的不是神棍就是见到我们就开打的。」

　　华瑾问：「为什么？」臧庆一脸不耐烦，顺手把他的背包扔给他，意思很简单：快收拾好东西滚吧。

　　华瑾极委屈地弯下腰开始捡他撒落一地的脏衣服，结果摸到一本黄皮的书，上面印着几个宋体大字：《水生类修仙二级指导丛书——水系法术进修》。

　　臧庆的手迅速伸出把书给夺回了，华瑾的脑袋终于想明白了：「……因为你是妖怪？」

　　臧庆破口大骂：「你才妖怪！你一家都是妖怪！①我是散仙②」不过是修炼中的连小道士都打不过的散仙，「CAO！你小子之前老找我借衣服穿也没见你嫌现在你敢说多一句我就把你的头给扭下来……」

　　华瑾在臧庆兄的汹汹女王气势之下只得迅速收拾了细软准备离开，末了，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臧庆：「……没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法么？」

　　臧庆说：「没有。而且他就是最好的专业人士，修饰词，在你死掉之前所能找到的。」

　　青葵向着华瑾笑着挥了挥手。

　　凌晨2点半，青葵带着华瑾爬墙出了学校，街上空荡荡，亏月挂在天上黯淡地发着亮。

　　华瑾说：「这么晚了没车子啊。」

　　青葵说：「没事，我骑了自行车过来。」

　　于是华瑾同志，在凌晨2点35分，坐在破自行车上抱着一瘦弱男人的腰，无奈地回忆着他这辈子过得最刺激的12小时。

　　在中午的课上睡着了遇鬼了，发现自己的室友被人换了去，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次遇鬼，醒来就发现自己被人剥光了扔浴缸里骑着，然后还被回来的室友扔了出去——

　　刚刚被臧庆那家伙迅速扫出门去，都还没仔细思索过呢。就怎么知道害我的不是他们？搞不好现在就是把我往荒山野岭的地方掐死埋了呢。啊，当然不能怀疑跟自己共用贴身衣物的好兄弟臧庆，但说不准臧庆也被这个叫青葵的人给骗了？那么接下来我会不会被挖出心肝炒了吃——

　　不会。

　　华瑾本能地否定了这个念头。

　　当初相信这两个人是因为他的直觉作怪了，他的直觉的准确程度，可以用他在做选择题时随机乱填ABCD的得分率来论证。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这个人不会害自己？

　　「华瑾？」奋力踩车的人忽然顶着呼呼风声唤了句。

　　脑筋正在阴谋论之间打转的华瑾虚心应道：「怎么？」

　　青葵说：「你可别再睡着啊。」

　　华瑾说：「哦。」

　　他不太擅长跟不熟稔的人交流。

　　「华瑾啊……」

　　「怎么？」还有东西要提醒？

　　青葵带着笑意说：「你也长大了啊。」

　　华瑾无奈了，竟然被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岁数的人说了这么句话，刚想反驳过去，舌头却僵住了。

　　快速行驶的自行车在夜半无人的大街上经过一个低垂着头的少年，卡其色衣服卡其色裤子，拐过了这个弯，还是那个少年，经过了十字路口，还是那个少年，一直低垂着头，□的脖子上青黑一片。

　　青葵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追上来了。华瑾，闭上眼睛，我要加速了。」

　　华瑾此刻忽然莫名地想：这人怎么不像梦里那个？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后项。

　　03

　　那只冰冷的人抚上了他的后颈，甚至可以感觉到被干冷的指甲刮了几下。

　　华瑾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些蜷缩在他家衣柜的陌生人，一律有着冰冷的双手，等看到小华瑾在床上睡稳定了，就慢慢地从黑乎乎的衣柜里爬出来，向着小华瑾躺着的位置爬过来，伸出他们黑乎乎的双手——

　　可是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青葵已经大叫一声，踩着破自行车直接冲进了一栋楼房里，刹车不及撞上了台阶，翻车的声响让大脑发昏。

　　躺在台阶上的青葵迅速爬起，蹲到华瑾面前直接开抽：「喂喂！华瑾！别昏啊！给我醒一醒……」

　　华瑾咬牙想，我没昏过去都被你抽昏了。

　　华瑾哑着喉咙说：「帮我搬开这该死的车子……」它压到我命根子了。

　　暗淡的月光之下，华瑾捂着下半身艰难地扶墙爬起，下意识地想转身回头。青葵抓着他的手拉他上楼：「别向后看，它进不来，上去就安全了。」

　　华瑾察觉到青葵的手也很冷。

　　楼房很脏，却没看到垃圾或者四害，每一扇污黄的大门都紧锁着，灯光来源于老旧的□灯泡。青葵领着华瑾走到三楼，停在304门前，在破旧掉色的信箱前掏了掏，摸出两个黄旧的信封。

　　305的门打开了，房里黑糊糊地没亮灯，就能看到一双细白嫩滑的手搭在门边上，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青葵……今天有客人？」华瑾下意识地觉得，这句话把语气落重在「人」字上。

　　青葵一边笑着翻找钥匙，一边说：「是啊丝缠姐，而且还是个21岁的小伙子呢。」

　　305的门关上了。305的门又打开了，走出一胸涌澎湃的美丽大姐，黑色的大卷发加上黑色的紧身衣加上黑色的镂空丝袜，整一个透露着来勾搭我啊勾搭我啊的气息。

　　华瑾想：如果这人晚上走到街上，铁定是专门提高犯罪率的了。

　　丝缠靠门边上打量了一下华瑾，说：「小子，你是弯的？」

　　华瑾怔了。

　　丝缠嘿嘿嘿地笑了：「本小姐还没看过有哪个直男见了我，不死往我胸上看的。」

　　华瑾一脸尴尬地偷瞄青葵，青葵一脸纯洁无瑕地转过头来问：「华瑾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我的钥匙？我想是不是掉在一楼了。」

　　尔后青葵对盘手妩媚状倚靠的丝缠说：「丝缠姐，别什么什么他了，他就是华文郑的儿子华瑾。」

　　丝缠愣住了，随即走上前来，含情脉脉地看着华瑾说：「华瑾……你竟然都长这么大了！当年你一看到我还会吮拇指呢！当时多小啊，现在都长这么高大英俊了，巴拉巴拉巴拉……」

　　青葵摸到了钥匙，打断了某人的深情回忆：「丝缠姐，这两天我可能会把这半年的账都结清，没问题吧？」

　　丝缠笑道：「没问题，那么华瑾，改天咱们再叙旧啊。」

　　青葵把华瑾领进了房。304房是一很低矮的屋。昏黑且窄小的房间，昏青色地砖，天花板遗留了些许烧焦的痕迹，门槛上都有些黑印子。青葵在华瑾进屋后重重地关上了门，把些许的盐撒在门边。

　　华瑾表情复杂地问：「刚刚那个女的……她认识我爸爸？」那女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多三十吧。

　　青葵转身进了里屋，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着东西：「她以前是你爸爸的邻居。」

　　华瑾表情更加复杂了。

　　青葵摸出一个铲子：「这里是你爸爸以前的住所。」

　　华瑾说：「我爸现在在哪里，你是我爸的谁。」

　　青葵转身，手里拿着锄头，微笑道：「你想知道么？」

　　华瑾盯着青葵，点头。

　　青葵笑道：「你跟我一起生活吧，那么我就告诉你。」

　　一个性向不明的男的对着一个弯的在一个大门紧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说出这么一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华瑾同志在这么一个复杂的环境里，很不符合实际地，心猿意马了。

　　青葵把锄头往麻包袋里一放，又摸出一个瓶子，倒了些暗红色的液体进水壶，又往厨房里拿了一瓶盐，转过头看到华瑾的侧面有些许狰狞，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该不会头痛吧？还是脑袋发晕？」

　　华瑾立即把那些龌龊念头往肚子里咽：「我没事。」

　　青葵点头：「那好，你在这里坐着，如果我天亮时没回来，那么你别回学校了，丝缠姐会照顾你的。」

　　华瑾皱眉：「你要去哪里？」

　　青葵说：「我要去找缠着你的东西，把它的尸身给毁了就万事大吉了。你千万不要走出这栋房子，也不要睡着，如果万不得已要出去也要等太阳升到比较高的地方……」

　　华瑾打断：「呃，传统鬼故事里不是应该把冤魂超度让它早登西天极乐的吗？」

　　青葵说：「如果要帮它，最好的方法是把你敲昏了给它送上去吧。」

　　华瑾无奈了。

　　青葵接着说：「再说，华文郑是把你许配给了我，不是它。我管它死活干嘛。」

　　华瑾惊了：「等等，你刚刚说了什么？！」

　　青葵笑了，极优雅地，放松地，温暖地，笑了：「详情，等你答应跟我一起生活了再说。」

　　青葵把东西都往麻包袋里塞好了，戴上一个面罩，看上去比较像半夜奔赴分尸现场的人。

　　华瑾低沉地说：「其实，我想，那个男孩会不会是我爸的情儿。」

　　青葵露出很八卦的表情：「哦？」

　　华瑾说：「那个男孩穿的是三十年前的校服吧，而且它说过这是我欠它的。」

　　青葵沉默，背着麻包袋靠在门边。

　　青葵说：「你该不会一直以为，华文郑是因为爱上什么不该爱的人才丢下你的吧？」

　　华瑾苦笑：「当初他留下的信是这样写的。」

　　青葵说：「华文郑救了我，我是他养大的，这栋房子里也有许多人受过他的照顾……」

　　华瑾默默地听着，等下文。

　　青葵说：「剩下的等你跟我生活了再说。」

　　华瑾难得体会到什么叫几欲呕血。

　　青葵拎着麻包袋对华瑾说：「那么，我出门了，我争取早上回来给你煮早餐。」

　　华瑾说：「危险吗？」说完他都想打自己几个大耳光。对方就一认识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现在自己什么好处都没给他，让别人冒着危险去半夜挖尸，自己窝他屋子里安安全全地坐着，还好意思问危不危险啊要小心啊，这这这不是讨人打么。

　　青葵笑着说：「还好吧。」

　　华瑾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但是被打断了。

　　青葵问：「华瑾你为什么要相信我呢？」

　　华瑾怔了。

　　青葵笑：「为什么相信第一次见面的我呢？还跟我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你们人类不是应该……」

　　应该猜忌，仇恨，将我们逼到绝境的么？

　　忽而，这种很文艺的氛围被打破了。

　　随着一阵剧烈的响动，一只三米大的老鼠在四楼的楼梯上跑下来，粉红的鼻子滚尖的耳朵灰黑色的皮毛黑灵的眼珠子细长的胡须……诸如此类的这些东西被放大了十多倍，这老鼠咧开了嘴支吾着些什么，尔后，几百公斤的身体压到华瑾头顶上。

　　有那么一瞬间，华瑾清晰地认识到：他TMD不昏过去是不可能的了。

　　04

　　话说，从前有只小老鼠粤月，幸福快乐地生活在城市的角落，随着人类奔小康也跟着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胖得流油。

　　可是，后来他爸妈被城市除四害卫生队给杀害了，几个亲戚被抓去参加三叫①宴了，他只得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搬进了比城市的角落更角落的地方居住。

　　弟弟妹妹长大了，一个比一个调皮。

　　老么不肯吃菜，小妹不肯乖乖修炼，二弟洗完澡后不肯穿衣服，光着身子就跑出去了。

　　粤月头痛了，今天二弟还把一个人类给压扁了。

　　华瑾从小时候就觉得，他的人生是戏剧化的。但他的妹妹跟他说，哥，你的人生是耽美式狗血的。

　　但此刻他仍然想诅咒狗血上帝：你折腾我也该有个限度了吧！

　　华瑾半昏迷半清醒间，看到那只老鼠被青葵一把推开，不久一个少年跑下楼来，不住地弯下腰说这些什么，青葵没空应嘴，回了房拿了些什么又跑了出来，在自己身旁蹲下。

　　然后华瑾明白到，自己站了起来，一拳打到青葵脸上。

　　老旧的□灯泡在视线里闪了一下。

　　——为什么相信你啊。

　　因为我想见到我爸。

　　他对他爸的印象实在很模糊，除了「将我扔在别人家门口便跑了」的印象外，只剩下那么一咪咪。

　　很小的时候，或许仍在学爬，在地上艰难地移动着。周围黑压压的模糊一片，很多很多的事物在身边擦肩而过。他抬头，他呀呀学语，无人理会。

　　「华瑾，不是那边，是这边。」

　　他回头，那个男人划破黑暗，向他伸出了温暖的双手，将他高高抱起。

　　「爸爸在这里。」

　　可是在他被衣柜里的东西堵在床上围观的时候，他爸没有出现。

　　华瑾站在楼房前，脑袋昏呼呼。看到一个少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跑，华瑾也便痴痴地跟着，跑到深夜的大街上，后面有谁在呼喊，与我无关。

　　跑着跑着，便看到前面有一个人歪歪扭扭地踩着自行车，只得匆忙地赶上去，在他摔倒之前替他扶住车尾。

　　听到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你还不会就别踩这么快啊。」

　　车上的人抬头，还是那么精致的脸孔，却一脸委屈的表情：「因为我看你平时很轻松的样子……」

　　华瑾笑了：「你白痴啊。」顺手掐了一下精致少年的脸。少年眯着眼歪了歪头，阳光染亮了他的头发，华瑾想，这应该是怦然心动的感觉。

　　华瑾于是便开口了：「这自行车，你不是很喜欢吗？送给你吧。」

　　少年瞪大了眼：「这怎么可以！自行车票不是很难弄到手吗？这么贵重的东西……」

　　华瑾觉得脸上稍微有些烫：「你喜欢就可以了。」

　　「喂？小白吗？快点！我在G市Z大！对，把阿黑也带来就是了……」

　　华瑾轻盈地跳上了学校的围墙。为了外观好看而把防盗措施全部拆除的人简直是白痴。青葵唾了一句，助跑几米后也翻过了红砖围墙，在迎向地面的时候，青葵看到华瑾手上拿着一根铁棍，带着些缥缈的笑对着自己。

　　青葵想起了那天，华文郑说：青葵，华瑾就拜托你了。

　　接着华文郑笑了：所以你别趁我不在就欺负他，我会剥了你的皮。

　　华瑾呐呐地说：「干嘛呢，都说了只是表妹罢了……」

　　小平头青年说：「我喜欢你。」

　　华瑾很俗地觉得心漏跳了一拍，转过头去，本能地看周围有没有人听到。

　　小平头青年压低声吃吃地笑：「你怕了？上次趁我睡着啃我嘴巴的时候，倒不见你怕被人骂变态？」

　　华瑾把头又转了个180度，涨红了脸继续环顾。

　　小平头青年勾着他的脖子，把嘴巴凑过去说：「从了我吧。」

　　白框眼镜的人抓着一G市地图跑了过来，远远地看到青葵跟别人缠上了的样子，于是大喊：「哟，青葵！我这就来帮忙了！」

　　穿着黑色拖鞋的人沉着脸跟上，拉了他一把：「你看清楚点再过去。」又补一句：「别白赔命了。」

　　这回，轮到华瑾把人给捉奸在床。

　　华瑾呆了，他还带了饭过来，结果推开他情儿的房门，就看到赤条条的两人在床上滚着，下面那个长发的没有带把。

　　华瑾愤怒了，但是他们俩带把的是不见得光的，相比之下没有结婚就在床上滚着的两人比他们还更名正言顺。所以华瑾他怀着愤怒走了。

　　「华瑾……可恶，真会挑位置下手。」

　　华瑾勉强听到有人说了这么一句，但是，从哪里传来的？

　　成长为平头男人的家伙惊叫：「你说什么？！」

　　华瑾扯起一边嘴角，强迫自己看上去比较像是正在豁达地笑：「再说一次？可以，你给我掩口费，不然，我就把你跟那女的丑事整理顺溜寄给你单位，了不起的新闻啊，领导的女儿跟新来的小伙子认识没几天就滚床上去了。」

　　男人说：「你还真的只是为了钱？」

　　华瑾调整了下面部表情，失败。

　　男人抬头，眼睛里裹着激动：「我以为你对我是有感情的。」

　　华瑾破功了：「我也以为你对我是有感情的啊，真笑死人了。」

　　男人低头，睫毛还是十年如一日的长而浓密：「你等我一下。」

　　华瑾呆站着，想起他们俩的学生年代，想起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心里酸得像是滴了盐酸。

　　男人回来了，手里攥了个袋子。趁华瑾还在发呆，从袋子里掏出了菜刀，一把捅进了华瑾的腹部。华瑾吃痛，后退两步绊倒在地，男人扑上来，伸出两只有力的手死死地掐着华瑾的脖子。华瑾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含情脉脉对他说着情话的人，此刻眼里只有狠辣。

　　华瑾他悟了。

　　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着：你明白了吧，我的怨，我的恨。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了，原来一直只有我较真。

　　华瑾应了一声。

　　那个声音继续喃喃：所以，所以，现在他赔我一条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华瑾睁开了眼，看到自己的手紧握着一条铁棍，铁棍的另一端没进了青葵的胸膛的左侧，估计是心脏的位置，而且自己手上还维持着一个搅动的动作。

　　那个声音嘶哑地笑：死吧，大家一起死吧！我死了你们谁都不能活！

　　青葵抖了一下身子，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抬头时居然笑了：「抓到了。」

　　华瑾被人指使着应该立即后退，但握着铁棍的手被青葵用另一只手拉着。青葵摊开了本子，书页自行迅速翻动，静止在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圈，套着一个三角形，下面签了两个字：丝缠。

　　青葵说：「去。」

　　大量的丝线从圆圈的中心涌出，以辐射的线路向外喷射，迅速包裹住了华瑾的全身，直至华瑾彻底动弹不得。华瑾脑袋里的声音在不断嘶吼：不！放开我！不！不——！

　　青葵从容地把铁棍从自己胸膛那抽出，末了，惋惜地说了一句：「哎呀，连这件衣服都破了。」

　　实际上，破了的不仅是他的衣服，还有他的胸膛，穿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洞，沿着洞里望进去，没有淙淙涌出的鲜血，没有颤抖着的内脏，只有黑漆漆的一片，空洞地交织成一个「人」的内部。

　　青葵看到华瑾惊讶的表情，便笑着说：「换了别人或许早死掉了，但是遇上了我，鬼魂先生你运气确实不太好。」

　　丝线继续涌出交织成网，直接在围墙与树木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蜘蛛网。青葵揉揉胸膛的那个洞，从一旁站着的白框眼镜男子手上接过了一个本子。

　　青葵对着外观极像被棉被包着的华瑾说：「那个，鬼魂先生，你这一趟回来是为了复仇的吧？」

　　青葵哗啦啦地翻着页：「但是，你附身的这个人他爸叫华文郑，无论是这个人还是华文郑都跟你仇人没有一点关系。」

　　青葵继续说：「而且，你当年的仇人在杀死你，把你扔废井里之后，没有人怀疑是他干的，后来他还娶了他单位领导的女儿，生了两个小孩，生活富裕，夫妻生活和睦，好像他大儿子这几天还出国进修去了。」

　　青葵合上本子，微笑道：「所以，恶有恶报是不存在的，不如你也放弃吧？」

　　华瑾在心里呐喊：你这样说怎么可能有效果啊！

　　05

　　有没有一句说话叫做，每次睁开眼便又是一次新的人生？

　　「广义上讲，无神论是一切对神或灵魂的存在缺乏相信的思想的总和；狭义上，无神论指认为神不存在的思想。无神论并没有统一的哲学思想……」

　　华瑾打了个哈欠，臧庆在一旁听得认真。

　　「你怎么知道的！我是习惯半夜后才睡的……最近晚上上厕所的时候，总是会在门边那……看到一双红色的脚！」女性刻意压低的嗓音。

　　男声倒很光明正大：「那，容许我问一句，请问你最近是经期中吗？家中没有男性吗？」

　　女性脸上飞两朵小红云，娇羞扭动：「……啊，是的。」

　　「难怪了，鬼这类型的东西属阴，女子本来便带有阴气，经期会令身体更加虚弱，而且你家中有没有带阳气的男性……」

　　「……啊，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那天他睁大眼睛，看到青葵正跟一个白衣服的人努力把他往自行车上抬。他认真看了下，青葵他换了一件衣服。

　　青葵说：「问题已解决，现在请你结账吧。」

　　华瑾想：WHAT？

　　青葵说了个天文数字，华瑾终于意识到这位看似雷锋的同志其实是混黑店的。

　　「否定神、鬼迷信和宗教神学的理论，是一种认为神或灵魂是不存在的哲学思想。历史上的无神论一般都提倡理性和科学，反对信仰主义和蒙昧主义，反对传统宗教的精神束缚，讴歌人的尊严和自由，与『启蒙思想』具有类似的性质和意义……」

　　臧庆戳戳「特困生」华瑾：「喂，讴歌的讴字怎么写。」

　　华瑾拿书盖着自己的脑袋：「……问青葵去。」

　　臧庆继续用签字笔戳华瑾的脖子：「他被一堆女人围着，你快点说。」

　　华瑾揉揉受攻击的部位，脖子上已经没有了骇人的掌印：「我搬家搬到全身散架啦……」而后了无声息。

　　青葵天真烂漫纯洁无邪地曰：「如果你付不起这个金额，就跟我同居吧。别想赖账，不然我把刚刚那位仁兄找回来。」

　　「……其实，我最近在晚上，经常可以透过猫眼看到一个女人低垂着头站在门外……我都不敢开门，可是已经很多天了。」

　　周围是夸张的抽气声。

　　青葵仍然很风雨不动安如山地说：「这个，恐怕要实地考察一下才可以判断了。要不你留下你的住址？」

　　教授的声音已经有些许抽搐了：「……今天人们说的无神论一般是指完全否定任何超自然，或一个与肉身无关的灵魂的存在。」

　　说话的女性羞涩了：「这，这不太好吧，大半夜的麻烦你……」

　　「这事关一位美女的安全啊，怎么可以说是麻烦呢！」

　　「PENG。」

　　仍然很困的华瑾同学迷惘地抬起头。

　　年轻的教授气红了脸：「你们几个！到底是不是来听课的！特别是你……你……」

　　被女性簇拥着的男子笑着说：「老师，我叫青葵。」

　　年轻教授的眼神飘忽了几秒，说：「……你们几个小声一点。」

　　鬼怪话谈继续，课堂气氛依旧活跃。

　　臧庆若有所思：「这可不行啊，这么下去叫人怎么听课呢……华瑾，你叫你家那口子注意一点啊。」

　　华瑾再次睡着了。

　　鬼上身事件已经结束了一个月多。

　　结局是在青葵的一番刺激下，该男鬼愤怒攻击，被候在一旁的黑白五常直接锁了回地狱。于是乎华瑾安然无恙，如果被要挟加贞操危机被除外的话。

　　后来在青葵的不懈研究之下，才发现这事件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臧庆。

　　该被告人臧庆证词：「啊？我怎么知道这么个手表是不祥物呢？我在我家附近看到，想到好像华瑾这几天过生日，便顺手送了，还古董表呢，这不就是好意吗。」

　　受害人华瑾拿手表砸人时的证词：「你这好意还真的差点害死我了……」

　　当时所看到的画面，全部都不过是男鬼一生中记忆深刻的片断，而之所以上华瑾的身，不过是近水楼台顺便借了身子去找当年的仇人兼爱人报复，当然可以借了不还是最好的，所以便有了鬼爪索命。是以此事本与华瑾毫无瓜葛，矛头请直指臧庆。

　　但鉴于华瑾无力偿还除鬼费用，只得上演《白毛女》续集。

　　黄世仁青葵曰：「我不会亏待你的。」

　　于是青葵便跟华瑾同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了，一起共享青春校园生活了，凭着他惯用的法子。

　　同学A：「嗨！华瑾，青葵，早啊。」

　　青葵：「那是谁？」

　　华瑾：「……」

　　如此这般重复。

　　因为青葵毫无根据的几句话，华瑾的生活一下子凌乱起来，但华瑾确实顺着青葵的话做了，搬出宿舍，跟青葵朝夕相对。华瑾在灵台清明时苦苦思索为何竟作出如此决定，悟了：这又是他的直觉作怪。

　　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不可思议的决定，但被臧庆大大夸奖了一番：

　　「好极了，这么或者你能活到中年了。」

　　凭着昏黄的灯光走三层楼，门槛上有黑引子的是304房，顺手帮忙从褪色的信箱里拿出一封信，用钥匙打开了门。

　　青葵穿着围裙拿着锅铲说：「盐买回来了？辛苦了，那么你是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要先跟我——」

　　华瑾脸带黑线。

　　青葵疑惑：「不喜欢吗？丝缠还说你应该会高兴的……」

　　华瑾干咳：「今天臧庆发短信跟我说他临时有事回家，叫你这几天照旧。」

　　青葵说：「噢，这样。」

　　华瑾好奇：「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是帮他那什么『照旧』？」

　　青葵继续看锅：「是啊，他一个月要回家一两次尽情游泳……他修为不够啊。所以我就替他上课帮他把出勤率拉上来，反正我也有酬劳的。」

　　华瑾继续好奇：「……那，他原型是什么？」华瑾一直对「水生类」这几个字儿耿耿于怀。

　　青葵说：「狮子头金鱼。」

　　华瑾想起那头红发，默然了。

　　青葵说：「不过还好有他，我才找到你啊……你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华瑾对如此老头的语气一时无奈：「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我啊。」

　　青葵若有所思。末了：「华文郑说不准说。」

　　华瑾抿唇。

　　一定程度上，他都是为了知道他爸的事情才答应青葵的不平等条约，但人是搬进来了，日子是一起过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华瑾想，我知道他死了没就够了。

　　无奈他爸似乎连自己死了没都不让儿子知道。

　　饭毕，敲门声响起，青葵等了一阵子再去开门。

　　门外丝缠POSE依旧撩人：「我这边有一封信，看上去是给你的，不过寄错了。」

　　青葵说：「谢谢你，丝缠姐。」

　　丝缠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会接人类的活，不是说怕消费者委员会跟公安局上门吗？」

　　青葵拿着信封翻来覆去说：「没办法，现在有需要了啊。」

　　信封上竟然贴着邮票，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是人类寄来的，青葵入了房，拆开了信。

　　青葵：

　　收到来信你是否感到非常吃惊？

　　虽然在学校也能遇见，但我想在学校谈论这件事不是很方便，而你又没有留下手机号码、OICQ或者E-MAIL，所以我只好从校友录上找出你的地址写信给你。

　　据闻你对处理灵异事件很有一手，所以想找你帮忙，假如可以妥善完成，酬劳绝对不是问题。

　　……

　　青葵闻了闻信封：「有猫的味道？

　　06

　　他目不斜视，或者应该说是不敢斜视。

　　半夜12点的时分，冷气放得极足的便利店里，他以一脸大好青年的表情坐在柜台后开始不遗余力地暗暗骂娘。

　　「拜托你……」

　　他开始后悔了。没事来便利店打什么工，干嘛图夜班多出来那几个小钱呢，多少钱都换不来命啊……

　　「……开……门啊……」

　　他把冰冷的手藏到裤袋里，透过冰柜的玻璃门反射，他勉强可以看到自动门处的光景。

　　假如现在配上音乐效果，估计就彻底完美了。

　　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一个人蜷缩在便利店的门前——好吧，假如他是人的话，自动门应该是会门如其名地自动地打开的。

　　门口那具人体，血肉模糊地蠕动着，因为它的下半身早已被撕扯得糊烂了，大腿以下的部位已经没有了，只连着一段长长的血迹。它不断地用它尚完好的手拍打着玻璃制的自动门，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尽管这些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在天亮以后都会消失——它断断续续地号叫着：「让我……进去啊……」

　　他哆嗦着缩起了脖子，他反复地自我催眠道：这一切都是幻觉，《寂静岭5》通关3次后的幻觉。门外没有一只超自然的玩意在向我哀求，这几晚的恐怖遭遇都是错觉……

　　「……救……命……」

　　错觉错觉错觉……

　　「……给我开……门……」

　　睡眠不足睡眠不足……

　　「啊，我想付账。」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皮肤稍稍苍白的普通男子拿着几包速冻食品对着他笑。他临表涕泪不知所言地看了眼自动门，却发现那团玩意儿仍然在不懈努力地拍着门，叫得确实卖力。

　　「啊……零钱不够。」

　　他眼前这个看似正常但实际反应很不正常的苍白男子嘀咕道。他抬起头看了眼这位脸色惨白坐姿僵硬的服务员小哥，抱歉地笑道：「我不够钱付帐。如果我帮你把门口那东西赶走，你能不能给我个折头？」

　　经营着偷税漏税无良小型企业的半资本家青葵先生提着个塑料袋子在深夜的大街上惊异了：「好重的猫骚味。」

　　次日的晚间新闻：

　　「今日在X市XX区XX街某小区内发现一具男尸，死因可能是心脏病发。但死者死后被他所饲养的猫咬得血肉模糊，警方只能凭死者的证件判断他的身份……」

　　最近的新闻特能满足观众的猎奇心理，连那些本应18禁的镜头也巨细无遗。本在享受啤酒的华瑾看到那没了下半身的团块状咸鱼后立即感到消化不良。为了宵夜，他二话没说转了台。

　　华瑾嘀咕：「这年头看新闻比看恐怖电影还刺激……对了，怎么你在便利店买东西都能打折？」

　　青葵漫不经心：「下次应该没有的了，没有人胆子这么大吧……」

　　华瑾凑过去：「你在写什么？」

　　青葵笑得如春天般温暖：「对了华瑾，我们同居满一周，要不要干柴烈火一下来庆祝？」

　　尽管华瑾同学属于凭下半身思考的雄性脊椎动物之一，但他的大脑尚未进水小脑养鱼仍需努力，于是乎他们的同居一周纪念日仍然纯洁地度过。

　　实话说，这伪同居的生活实在让华瑾过得好不惬意。

　　早上亲切的叫床服务（非歧义），香喷喷热辣辣的早餐，中午色香味俱全的爱妻午餐（非重点），放学后还有整洁而舒适的青葵巢穴304在等待，温暖的床铺丰盛的饭菜无人争夺的电视电脑浴室一干，除却总是迫不及待地意欲滚床单的青葵一枚，这告别宿舍的新生活确实滋润。

　　然后青葵这家伙除却种族职业不明外，行动也太过可疑。

　　此人在白天绝对黏乎着华瑾跟进大学，但晚上过了10点后便行踪不明至天明，然早上见到他的时候又是一精力旺盛的模样。

　　因而华瑾便在12左右开始对这间奇怪的304房进行探索。

　　青葵看着黑漆漆的街道，吁了一声，抽出逐渐发黄的信纸。他回头看了眼304的窗户，再看了眼孤零零的圆月亮，忽而惆怅了。

　　华文郑你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方面，华文郑的宝贝儿子华瑾正努力地翻箱倒柜，一边倒还要一边做记号，方便到时候恢复原状。

　　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千里寻父，而不是甜蜜同居，当然能省点开销过得滋润些他也不大介意，毕竟对方看上去也不是某他财色。但青葵不肯告诉他个大概，他不可能乖乖等待。

　　好不容易从窗户爬进了紧锁的杂物室，华瑾心情鸡冻地翻开一本破旧的相册，却更加鸡冻地发现上面全是窟窿。

　　华瑾想：青葵不是这么变态吧？

　　最后一页，硕果仅存的一张彩照。仍是这么黑糊糊的304房，一双又脏又破的运动鞋放在青色地砖上。一只苍白的脚丫子，一条水滑的黑色猫尾。

　　下面写了一行字：足以证明存在——华文郑。

　　华瑾这才明白到，他爹是个现代主义，忒有诗人气味。

　　青葵按了两下门铃，一位女生开了门。

　　青葵拿着信封，服务性微笑：「我没有走错门吧？」

　　华瑾继续挖宝，红色的破衬衫，装了红褐色液体的水瓶，只剩一只的拖鞋……一样一样奇异地陈列在木柜里，放得整整齐齐。

　　华瑾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慢慢地放着一沓本子。华瑾想了想，凭着直觉抽出一本红色的，翻开最后一页有字迹的：

　　继承我的工作

　　照看我的儿子

　　直至你死去

　　或者我回来

　　中间画了一个十字，下面签了俩字：青葵

　　华瑾往前翻了几页，发现大部分都是模糊的页，只剩下一些签名。华瑾抽了另外几本本子翻了几下，发现大同小异。华瑾记下了这个抽屉的位置，把本子放回原位。

　　女生给青葵倒了一杯热茶。

　　青葵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家养猫了吗？」

　　女生难掩脸上的憔悴：「我姐养的，不过在我姐失踪后，那只猫也不见了。」

　　青葵喝了一口茶。

　　华瑾在向下一个抽屉努力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尖细的猫叫。华瑾抬头，看到一只皮色光滑的黑猫正挂在窗户上盯着他，黑猫尝试着跳进屋内，却被什么挡住了，咪咪地叫唤。

　　华瑾对上了黑猫碧绿色的瞳子，一种恶心的感觉从胃底翻起。

　　黑猫摆了摆尾巴，从窗口消失。华瑾摇摇晃晃地站起，模糊地觉得那猫蹲在了门外，等着他给它开门。

　　他便也这么做了。

　　门外一声猫的惨叫声，一个年轻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看着华瑾说：「这里不是304吗？青葵呢？」

　　看华瑾目光呆滞，又补了句：「那猫不是你养的吧？」

　　青葵说了声抱歉，在女生的泪眼下掏出了手机。

　　短信内容是：筱海我从山里回来了，我见到你养的情儿了。

　　07

　　基本上青葵也算是敬业的一位主，于是乎他关机了。

　　只要许筱海不把华瑾给JIAN了，一切都无所谓。青葵想。

　　他眼前这位姑娘叫舒华槐，她父母在她还小的时候就死了，她姐舒华桑好不容易把一个丫头拉扯为姑娘，但这位伟大的姐姐这些天失踪了，舒华槐在报警无用后只得投奔了封建迷信。

　　舒华槐泪眼婆娑地说，她姐姐舒华桑是在十二天前失踪的，这几天晚上她老是梦到，她姐姐的头一半藏在土里一半在看着她笑。她姐姐笑着笑着就叫她拉自己上去，舒华槐一拉，发现姐姐的头下面没接着脖子。

　　青葵走神：这死法是斩首还是分尸？分尸的比较厉害。

　　舒华槐哭得喉咙都沙哑了：「我不相信姐姐就这样死掉了……她失踪前几天才跟男朋友买了婚戒……但是我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她……我……」

　　青葵走神完毕：「那你是要我找到她的人还是她的尸？」

　　舒华槐惊呆了。

　　青葵痛苦地想：他真的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啊。他宁愿跟那只失踪的猫沟通沟通。

　　舒华槐领他到她姐姐的房间门口，一切都井井有条，尽管没多少活人气但还是干净的，估计这当妹妹的打扫得颇勤。

　　青葵对上舒华槐极之期待的眼神：「唉，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侦探社寻人的。如果令姐还没逝世估计都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舒华槐听了后「哇」地又开哭。

　　青葵很无辜，他的确不懂跟人打交道。

　　最后短期目标确认为「去看看舒华桑死了没。」

　　重申一次，青葵并非柯南，华瑾头上没角也不会大踢腿。于是乎青葵在世界的中心呼唤了白无常小白。

　　小白哭丧着脸赶到：「死黑狗他骂我。」

　　青葵微笑安抚之，俩皮白的非人类是好朋友。

　　小白持续哭丧：「他问我，我是给阎罗王打工还是给你打工。」

　　青葵说：「你说不是给他打工就是了。」

　　许筱海登堂入室（成语误用）后，从背包里挖出晒干的枣番薯玉米棒腊肉若干，微笑道：「手信，我在山里弄的，无农药无色素无添加剂。」

　　华瑾很汗颜地把这些东西收到厨房，泡茶上点心样样不误。

　　筱海打量后下结论：「青葵包养了你是个明智的选择。」判断句。

　　华瑾想喷。

　　筱海说：「青葵绝对不知道怎么接待客人，」语气重点为人，「至少我好像重未喝过他泡的待客茶。」

　　筱海记得他第一次杀人后跑到青葵家里避难，青葵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坐立不安，末了纯真地问了一句：我要不要帮你叫警察？杀人犯许筱海先生听到这体贴问候后几乎昏厥。

　　筱海很三八：「你们俩怎么凑一房的？」

　　华瑾说：「他帮我将缠身的恶鬼除掉了，我付不起他提的酬劳，就答应他要求了。」

　　筱海说：「把他告到消费者委员会不就得了。」

　　华瑾汗颜的平方，这人是青葵的朋友没错吧。

　　筱海开始剥瓜子：「你体谅一下他吧，他绝对是想不到怎么留下你才这么说的。他这家伙学与人沟通还是看国产片的呢。」筱海开始美好回忆，当初青葵哭丧着脸问他要是找到了华瑾该怎么相处，他嫌麻烦甩了他一沓穷瑶小说，结果那家伙全看完了，还梨花带雨地跟他说谢谢。

　　华瑾鸡皮疙瘩，向能领悟人类上下五千年狗血的精髓且推陈出新革故鼎新的青葵同志致以无比的敬意。

　　筱海蹭吃蹭喝了好一阵后背着个背囊准备继续去送手信。

　　华瑾按捺不住，终于将问题抛了出去：「青葵到底是什么？」他心底无加修饰的话是你们都是什么危害社会安全的玩意儿？

　　筱海说：「华文郑留给你的东西，图鉴上没有的东西，准备包养你的金主，你选一个当答案吧。」

　　等青葵一身臭味地赶回家，天都蒙蒙亮了。他仍旧精神抖擞地往厨房里奔，却看到华瑾正看着一堆腊肉玉米出神。

　　华瑾转过头：「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呢？」

　　青葵答了一句很有他特色的：「因为我是为你而生的。」

　　舒华槐在梦中辗转反侧。

　　她梦到她读小学的时候，她姐姐在她睡着后偷偷地锁了门出外了。那时华槐小妹妹失去父母不久，便忐忑不安地跟上了姐姐，缩在墙角后听姐姐跟一个男的说话。

　　姐姐说：「多少钱？」

　　男人的声音因为咬着烟有些含糊不清：「2000。」

　　姐姐停顿一下：「我15岁，还是处。」

　　男人说：「8000，不能再多了。」

　　姐姐跟男人上了楼，好久没有下来。

　　舒华槐在楼下墙角那抱着腿慢慢地想，想起昨天晚上她告诉姐姐后天要缴书簿费。这个不良信息传播极广的社会里，舒华槐慢慢地想明白了。

　　她蜷成一团，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叫舒华槐的累赘。

　　无论遭遇什么都要照顾好自己的姐姐，怎么会就这样死掉呢？舒华槐死死地在被里咬着牙，就算死掉，姐姐怎么不回来看自己一眼……

　　舒华槐隐约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进门换了拖鞋，逡巡似地在走廊上走着，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舒华槐猛地掀开了被子，看到姐姐养的黑猫正停在她床上。

　　舒华槐从梦中汗湿着惊醒，拿起了震动不止的手机，看到一条短信：已发现令姐的尸体，明晚带你去确认。

　　许筱海是个好送礼的人，当初他去报仇，他第一刀赏给了那混账□□的小兄弟。

　　他送了丝缠一打无味安全套，送了粤月一窝三斤牛肉，一层一层送上去，只送组织切实需要的。

　　顶楼，房东先生开了门，筱海深深鞠了一躬。

　　筱海说：「我师傅上个月已经仙逝了。」

　　房东先生沉默了半晌，挤出一句：「人类的性命真的好短。」二十年可以养大一个筱海，也可以将一位强大的法师慢慢磨死。

　　筱海还记得二十年前他趴在顶楼的边栏上，房东先生走过来跟他说：「从这里跳下去，你不想报仇吗？」

　　筱海认真地打量房东先生，这二十年间，他们都完全没改变。

　　或许华文郑先生也是。

　　筱海背着背囊走出来，看到臧庆湿漉漉地出现。他冲上前踹了一脚，被绊倒。

　　臧庆得意洋洋地踩着筱海：「死道士。」

　　第二天没课的时候天快暗了，臧庆青头肿脸地回了大学，看到华瑾上前端详下死了没。远处，青葵跟一漂亮女孩并肩离开，华瑾跟臧庆目送两人极浪漫地消失在暮色中。

　　臧庆说：「我才走了一阵你们就离婚啦？」

　　舒华槐白着一张脸强笑道：「你今天精神不好，生病了吗？」

　　青葵耷拉着头：「没。」

　　青葵有点垂头丧气，因为他这才知道华瑾压根不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08

　　青葵被人笑多了，自个儿在「人」际方面多少也有点自卑。在筹备同居生活前他也抱了一干小说漫画电影电视剧恶补了下，结果还是不行。

　　二十年前华文郑养过他一段日子，但太短，不能让青葵学会与人交际，也不能让华瑾记得他爹的形状。

　　如今这两长大的华文郑出品红果果地验证着人与非人之间的爱情是多么的代沟啊。

　　只主修床上运动采阳补阴的丝缠姑娘对此说法不屑一顾。

　　青葵领着舒华槐摸黑到了一别墅的小花园前，从背囊里摸出两铲子，指点坐标后两人开挖。青葵心不在焉地挖了一阵，看到舒华槐跪倒在地上，抱着挖出来的黑色塑料袋，哭成一团。

　　青葵想，这么多天，勤奋的分解者们都工作得不错了，这姑娘倒还真能把脸贴上去。

　　一共五袋，可能是分批次埋的，青葵无视伤痛欲绝的舒华槐点了点数目，发现少了一个头。

　　几近崩溃的舒华槐在黑暗里慢慢坐起，喃喃道：「我小时候老是担心姐姐有一天会死掉，姐姐就跟我说，如果她死了，她……她也会回来……我……身，身……」泣不成声。

　　青葵想起小白匆匆离开前最后一句：「我们还没有锁到舒华桑的魂魄，你自己小心。」

　　青葵在舒华槐稍稍冷静下来后落井下石：「现在很黑，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你未来姐夫的花园。」

　　话音刚落，舒华槐操起一铲子，砍门完毕，冲了进去。

　　青葵很冷静，要负刑事责任的不是他，死得人越多对他越有利，毕竟他还要跟小白五五分帐。

　　转而他联想到华瑾，瘪了。

　　青葵转身，看到一只又一只的猫从黑暗的角落里滑出，轻盈的步子，绿莹莹的注视，在他三米之外齐齐停下。

　　堵人的阵势。

　　青葵问：「有事吗？」

　　一只身形优雅的黑猫上前一步：我们要见我们的族长。

　　青葵苦笑：「华文郑回来了，它也就会回来。」

　　我们已经闻到华文郑的味道。

　　青葵说：「那是他的儿子。」

　　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伪装为人类的怪物。

　　青葵说：「怎么你们族长没有教会你们懂礼貌？」

　　你以为你把华文郑藏在禁战区域，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青葵说：「我也很想见到你们族长，但华文郑确实没有回来，如果你们要伤害他的儿子，从我尸体上踩过去吧。」

　　身后的别墅楼里传来舒华槐的尖叫。青葵估量该发生的血案早完结了，于是直接转身进入别墅楼。

　　猫妖们面面相觑。

　　该怎么办？

　　你认为非我族类的东西是可以相信的吗？

　　青葵一路走进去，发现不少东西都被舒华槐爆小宇宙砸烂了，他上了二楼，推开一扇烂掉的门，看到舒华槐跪倒在地上，捂住脸，她前面挂着一具男尸，被撕扯得破烂，内脏啊左腿啊都被扯掉甩在角落，血迹布满整个房间。

　　青葵上前扶起舒华槐，发现这男的也该死了一天了。

　　青葵问：「没事吧？他是你姐的男朋友？」

　　舒华槐颤抖着：「……可，可能是。」

　　青葵再看一眼男尸那扭曲的脸，哦，眼珠子都划掉了，难怪认不出。

　　青葵想先把可能踩到肠子的舒华槐扶下楼，以方便自己干活，但听到「猫呜」一声。转过头，另一只黑猫正坐在窗台上。

　　舒华槐倒抽一口气：「黑檀木！那是我姐姐养的猫！」

　　青葵想，还好，家猫比较有礼貌。

　　舒华槐冲往窗台，一路上可能又踢到肝啊脾啊什么的，黑檀木身子一弓，跳了下去，融进浓厚的黑暗里。

　　青葵看着舒华槐颤抖的肩膀：「不如，我们先报警吧。」

　　青葵为了避免被人认出而后押往国家科技院解剖，脚底抹油了。从车站步行20分钟，穿过几间破旧的商店，走过一段巷子，踏过人与非人的界线。

　　青葵搓搓手，弯下腰：「你有事找我吗？黑檀木。」

　　第二天早上，例行的早晨新闻，青葵看着华瑾的脑袋，紧张了。

　　「昨夜发现一宗分尸案，死者舒某疑似因为钱财纠纷与未婚夫梁某起了争执，十三天前被杀害，死后被梁某分尸五分埋在花园中……」

　　青葵喏喏：「华瑾，你早餐想吃什么……」

　　华瑾盯着电视目不转睛：「你不需要为了我爸这样照顾我的。」

　　「昨夜，梁某因畏罪在住所中自杀，尸体被发现后目击者立即报案，警方在梁某家中发现其遗书……」

　　青葵说：「不是为了华文郑……」

　　华瑾看了他一眼。

　　青葵说：「我做的一切是为了你啊……」

　　华瑾翻白眼，果然。

　　青葵好想咬手帕。他直觉华瑾很不满，不满啥么他不知道。只好去忙正事。

　　舒华槐独自在家中收拾舒华桑的遗物。她们两姐妹本来就无期年之亲，她昨天一人录口供至深夜，她还要准备去参加一个痛苦的葬礼。

　　她听到门铃响，开门，看到青葵抱着黑檀木说：「舒华槐小姐，我来售后服务的。」

　　又到放学后成人时分。

　　臧庆搂住华瑾脖子：「怎么你那口子今天连陪读都没了啊？」

　　华瑾半晌道：「吵架了。」

　　气场不对。臧庆心里想，青葵对上华瑾就是被搓圆按扁的份。

　　华瑾转移话题：「你认识一个叫徐筱海的人么？」

　　臧庆快速应答：「不认识。」

　　青葵微笑：「你是想见你的姐姐吧？我是来完成这个任务的。」

　　他低头摸摸黑檀木，放到地上：「如果我早点知道黑檀木在我家那等我，就能早一点结束了。」

　　黑檀木喵呜一声，无声无息地跑入舒华槐的房间，青葵紧跟，后面是脸色铁青的舒华槐。黑檀木在枕头旁的泰迪熊后喵呜，青葵走过去，在一声不响的舒华槐面前刨开泰迪熊，拿出里面的填充物：「呐，这就是令姐的头。」

　　人头被剪光头发，仔仔细细地上了防腐剂，稍稍愤怒而痛苦的表情还残留在上面。

　　舒华槐笑：「你早知道了？」

　　青葵也笑：「我当然不知道，我又不是侦探，是黑檀木，不，应该说是附在上面的舒华桑小姐告诉我的。」

　　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舒华槐倒抽一口气，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黑檀木张嘴：「小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舒华槐喜悦致面部扭曲：「姐姐，我早就告诉你了啊……」

　　姐姐，我喜欢你。舒华槐按住舒华桑戴上了婚戒的手，鼓起勇气说道。

　　舒华桑笑道：我知道啊。

　　舒华槐咬牙：姐姐，我是会想跟你□的那种喜欢。

　　舒华桑变了脸色，抽出手来。

　　舒华槐红了眼圈：姐姐，你别跟那个男人结婚好不好！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跟我在一起的。

　　舒华桑站起：小槐，你别开这种玩笑，我们是姐妹，我对你——啊！

　　舒华槐看着舒华桑后脖上插着的刀，呆立。半晌，松开手，坐下，看着血漫湿了她们俩的家。

　　她贴着舒华桑的尸体睡得甘甜。

　　黑檀木却失踪了。

　　黑影缠上了舒华槐的脖子，可以看到皮肤上的凹陷。舒华槐还是往前迎，送出自己年轻的生命。

　　青葵坐在一边的床上，等待。

　　舒华槐醒来，姐姐的尸体开始变质。她换了把菜刀，花了很大的力气，分尸五份，用黑色塑料袋装好，分三天乘夜埋到未来姐夫的别墅里。未来姐夫梁先生是个孝子，平日喜欢留在父母家中照料两老。正好，这就是我给你们俩的结婚礼物。

　　第三天，舒华槐留下了姐姐的头。

　　我没理由让你呆在他身边，对吧？你说过一定回我身边的。

　　头就藏在枕边的泰迪熊里，但姐姐一晚都没有回来。

　　舒华槐想到了新来的那个神经兮兮的人。

　　尽管几乎断气，舒华槐还是用她最后的力气抱住了黑影。

　　青葵觉得她看上去蛮幸福的。

　　但在找那神棍之前，先要嫁祸未来姐夫梁先生。

　　一切顺利，假装询问姐姐下落，下药迷昏，在打印的遗书上按下未来姐夫的指纹，在脖子上用绳子圈好吊起，尽情地肆虐。

　　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怎么配得起我姐姐！

　　姐姐你不是说很喜欢他的吗？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来啊，出来啊，责罚我啊，快啊……

　　只要你肯杀了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舒华槐的身体跌落地上，黑檀木跳开。

　　青葵站起，对黑影说：「对不起，你还不能走。我要收取酬劳了。」

　　帮雇主达成愿望，是我的荣幸。

　　青葵第二天天亮了还没回家，华瑾决定出去找人，结果在楼梯上找到出差回家的青葵。青葵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华瑾的背影颇单薄。

　　青葵在跟他闺密小白打电话：「……嗯，我也知道魂魄回收得很好，可是我真的不懂。」

　　青葵压低了声音：「她临死前还在说爱什么的，我不懂，人类不是很珍视生命的吗，为什么要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来表达爱情……」

　　青葵擦了把脸：「你不是跟阿黑是那个吗……好，不是。我一直都觉得我是爱华瑾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对，我还惹他生气了……」

　　华瑾听了一阵，回屋。

　　半晌，青葵一脸疲倦地开门：「唉？华瑾你怎么这么早起床了？」

　　华瑾说：「我起来做早餐。」

　　啥？青葵看看窗外，天才蒙蒙亮，介于宵夜与早餐的界线。

　　华瑾说：「你吃不吃？」

　　青葵速答：「吃！」

　　华瑾说：「你昨天说你不是为了我爸？」

　　青葵咬着面包：「啥么？」

　　华瑾抿唇。

　　青葵直觉华瑾不生气了，于是他重新欢腾了。

　　09

　　几个月后，夏至深夜。

　　Z大生物科学学院二层，女厕所前。

　　青葵很沉着地抽出一次性筷子，华瑾绷着脸打开了灯。

　　青葵说：「……动手吧。」

　　这一个场景的达成条件由傍晚开始。

　　傍晚的时候，青葵在304里为华瑾洗手煮羹汤，华瑾在厕所里帮忙洗米。洗呀洗呀洗，白花花的大米变成了生米拌发菜。华瑾定睛一看，水龙头里正小簇小簇地吐着「发菜」，挑出一束「发菜」研究了下，发现上面连着头皮。

　　华瑾顿觉不知食欲为何物。

　　青葵跑上楼去询问。房东先生说，因为有房客在天台烧烤后，不小心把食物残渣扔水塔里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个状况，估计后天才能把水管通好。

　　大部分房客意见不大，这自来水味道还挺香的，有肉味。

　　华瑾忍住呕吐的欲望，收拾好衣服等物，拉着青葵回学校宿舍暂住两天。

　　到了宿舍，发现有一室友搬出去跟女朋友合租了，还看到筱海从臧庆的床上爬下来。

　　青葵说：「臧庆呢？」

　　筱海说：「给我洗衣服去了。」

　　华瑾说：「你怎么住进我们的宿舍了？」

　　筱海瞪眼：「我没人民币了，在这将就将就。」

　　华瑾说：「那不是还有一空床位么？」

　　筱海瞪青葵：「你们怎么来了？」

　　华瑾沉默。Z大的床位虽然不大，但两个人挤一挤身体贴紧还是能睡的，当然如果是叠着做些运动也没有问题。

　　11点半熄灯时间。

　　青葵抱着被子枕头纯洁地看着华瑾，华瑾喉头一紧：「不行，那边有空床位。」

　　青葵说：「臧庆跟筱海都是一起睡的……」

　　华瑾说：「我怕热。」

　　青葵委屈：「有空调。」

　　华瑾很严肃，他真的怕热，擦枪走火的热。

　　在这个时刻，隔壁宿舍的兄弟们突入了：「心理学的兄弟们全员集合！」

　　臧庆从蚊帐里冒出一颗头：「干啥呢？夜生活？」

　　光棍A猥琐地：「联谊啊，中文外语美术行政管理心理大联谊啊。」

　　臧庆许筱海伉俪加上非直男的两位齐齐摇头。最后由于一干光棍哭扯着嚷嚷「男人不够的话外语系的妹妹们不肯来啊是兄弟的来帮忙凑人数啊」，成功拖走华瑾跟某室友，青葵便急忙跟上了。

　　臧庆跟筱海看着空荡荡的宿舍，相视一笑。

　　臧庆问：「为什么青葵会跟着去？」

　　筱海答：「因为今天晚上他们是在饭堂解决晚餐的。」

　　集中地点，运动场一侧的休息区，一干寂寞男女围成一圈捂着手电筒在营造气氛。

　　华瑾愣了：「这算什么联谊？」

　　光棍B小声道：「你也知道的，外语跟美术系的眼角高，一听到说是联谊就不去了。于是我们想了个办法，就骗她们说是试胆大会，这不就来了不少梦幻系的女生了吗？」

　　华瑾听了特想走，但被一干光棍学长要挟着，离开不得。

　　营造气氛的光棍C开始侃：「上个星期，不是有一个研究生从生物科学学院楼天台上跳楼了吗？后来特别多人去给她烧纸，为什么呢？因为看到现场的人都怕啊，死状太惨了，要是变成冤魂的话绝对很厉害。」

　　某漂亮大一生蜷成一团，光棍们齐齐狰狞地笑。

　　「本来生物科学院那是有一个通宵课室的，但现在没有多少研究生敢去了。为什么呢？」光棍C啪地把电筒放下巴往上照，「因为他们都遇到灵异事件了……」

　　这招数太过老土，被谴责，于是继续故事。

　　「我认识一个兄弟，他说他有一天晚上在二楼那熬设计图，就听到咚的响声。他转过头去看，就从窗户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的掉了下来。他就急忙凑到窗户前往下看啊，结果楼下人什么都没有，就一地纸钱。他刚想缩回去，就觉得脖子上一凉，好像有人在他上面吹气……」

　　某些人僵硬了，某些人想着这绝对是编造的，但还是很配合地僵硬了。

　　光棍C笑：「好了，我们今晚的目的地介绍完毕，现在开始介绍流程。」

　　一共26个人，14男12女，两人一组，共13组，首先抽签分组。明显光棍们已经暗箱操作完毕，把姑娘们都分配好了，很不厚道地把青葵跟华瑾俩不愁销路的编一组。

　　因为已经过了熄灯时间，Z大里只有孤零零的几间通宵课室还亮着灯，路灯的光昏暗得很。他们一群人按顺序从运动场走去生物科学院楼，途中会经过一个人工湖，那里的路灯坏了几个月都没有人修。到了生物科学院，装成是研究生走进去，从北楼梯一直走上天台，一共4层楼梯，在天台的北角落放下自己的签，然后到二楼的那个通宵课室集合，没办法走完的就周末请所有人去唱k——多周全的计划啊，连下次的约会都定好了。

　　「从这里走到生物科学院要10分钟，走上天台3分钟左右，当然，这是没有意外的情况……」

　　众人哆嗦。

　　13组人按10分钟的时间间隔出发，每一组出发前都要讲一个比较短的鬼故事。宽松估计两点半活动结束。

　　在准备开始之前，沉默已久的青葵发话了：

　　「你们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辟邪的东西？」

　　有些说戴了玉佩玉佛护身符什么的，有几个说没有。

　　青葵说：「人有三种血能辟邪，舌尖血，指尖血，心尖血，必须要是新鲜的。如果是遇到了什么东西躲不过去，咬破舌尖或者中指，用血来溅也是可以的。如果实在不行……大叫吧。」

　　华瑾问：「你怎么这么正经？」

　　青葵摆弄着手电筒：「我来的时候就觉得……那个生物科学院不太对劲。」

　　众人默了，挺通灵的那位发话了。

　　但活动还是要搞，妞还是要泡，第一组开始讲鬼故事。

　　青葵缩到角落里打电话：「喂，小白？Z大上星期跳楼那个女的，你们处理了没有？」

　　「没。你准备去处理？这个你捉到了给我们吧，你收别的。」

　　「还有？」

　　「Z大占地面积这么大，买坟场改建能省不少钱，而且我记得Z大几十年前建楼的时候，好像死了五六个建筑工人，当年只处理了三个，剩下的归你。」

　　青葵揉揉眉心：「你们两点前过来行不？这里一堆学生说要过去冒险。」

　　「替死鬼两三个就够了，你怕什么？」

　　「太多人了不好行动啊，而且我今天没带什么过来。再说，华瑾也要进去。」

　　手机那边静了一下，大骂：「你疯了？！带他进去？」

　　十二点正，第一组准备出发。女生精神抖擞迫不及待地开始讲故事，男的在一旁抱着膝盖坐好，看上去快昏厥了。

　　「呐，这个是我以前听别人说来的。有一个晚上开大卡车的司机，开夜路的时候总是觉得前面有人，停下之后发现又没有人，于是继续往前开。」

　　「但是呢，后来又看见路上有人，他又放慢速度，结果开过去发现还是没有人。如是几次，坐在他边上的师傅就发话叫他停下，等天亮了再走。开车的人就把车停在路边，等天亮了继续开。」

　　「开到农村那边的时候，老师傅看见有一个大娘，就跑过去给了她一百块钱要买她身上那件衬衫。大娘觉得很奇怪，但是想想很合算，就把衣服脱下来卖给她了，自己穿了件背心。那个师傅等大娘走了以后，把衬衫铺在车前的路上，然后上车要开车的人从衬衫上面压过去，那个人就照做了，车轮压过衬衫之后快速离开了那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那个大娘回来了，看见自己的衬衫在路上，还掉了许多灰。大娘一边想着那个人有毛病，一边去拣那件衬衫，被后来开过来的卡车给撞死了。」

　　众人听完，静了。半晌，一个中文系的姑娘举手：「……这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第一组的女生笑了：「我在通宵教室告诉你们，当然，前提是你们全部都能安全到达。」

　　10

　　第一组的女生姓卫名思雅，无奈这姑娘不思雅整天思念着些超自然现象，对这次活动向往不已，一路上也走得特斗志昂扬。相反，她的搭档钱辉同学却是脸都白了，心里默念着以后宁愿光棍也不玩这种游戏了。

　　到达生物科学院，钱辉看着那黑乎乎的楼梯口，脚软了。到了二楼就直奔有光亮的通宵教室，疲软着嚷嚷不行了不行了。通宵教室里就只有一男一女两研究生脸色苍白地默默赶论文，男的看到有人进来说话，就收拾东西走了。

　　卫思雅拉着钱辉就要上天台，钱辉早被这里的气氛给吓怕了，死活不走，让卫思雅自己上去放签，大不了唱K他付账。

　　卫思雅临走前，钱辉鼓着勇气问：「到底你的那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卫思雅狞笑：「你真想知道？」

　　钱辉说：「嗯，不，算了。」

　　卫思雅继续狞笑：「可是我想说。」

　　钱辉痛苦地闭上眼。

　　卫思雅说：「其实呢，司机开夜路的时候总是觉得前面有人，是因为他迟早都是要撞死人的，老师傅为了帮他躲过这一劫就买了大娘的衣服，从衬衫上压过去就算是压过人了，司机也就是过了这一劫。但是大娘的衬衫被他压过，也就是注定了大娘一定会被撞死。」

　　卫思雅摊手：「这是一种祸难转移，损人利己。老实说我当初也没听懂，但我想没听懂的话会更可怕才说出来的。」

　　卫思雅没多久就上天台去了，留下钱辉一个在琢磨那故事，越琢磨越害怕。忽而，在通宵教室里的那个女生忽然说话了：

　　「……对哦，还可以转移啊。」

　　钱辉快速转身，被惊吓得摔倒在地上，他匆忙爬起，嘴巴含糊地叫着什么。

　　女生抬起头站起，露出长发遮掩下的淌着血的脸跟折断的脖子。

　　钱辉不顾一切地往门口奔去，门砰地自动锁上，把钱辉关在教室内。

　　吊灯疯狂地旋转，闪烁不停。

　　卫思雅在天台转了一圈，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有。她失望地从楼梯走回二楼，在黑漆漆的走廊上打开电筒走向通宵教室。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惨叫，卫思雅往窗外望去，看到钱辉翻着白眼从天上摔下去。

　　卫思雅尖叫一声后退几步，摔到地上的手电筒立即报废。卫思雅踩到手电筒狠狠地摔了一跤，眼镜都掉了。她手忙脚乱地在黑暗中摸索着手电筒跟眼镜，完全没有察觉有东西在靠近。

　　第四组是青葵跟华瑾。

　　大家都特别紧张，特通灵的青葵同学要讲故事呀，被气氛弄得紧张兮兮的各位都缩成了一团。实际上青葵比他们还紧张，他还忐忑着要不要带华瑾进去。无论带还是不带，都可能有意外发生。

　　青葵说：「我来讲讲我听同学说的故事吧。某寝室有一个周末就住了两个女生，一个同学半夜去上厕所。她蹲在那里的时候感觉脖子后面很凉，觉得心里有点毛，便上了厕所匆匆回房间去了。第二天醒来，另一个女生说：我昨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到你昨天晚上去上厕所，背后站了一个白色衣服的女人在对着你吹气。」

　　「半夜上厕所的女孩吓坏了，结果两个人一起发了烧。」

　　众人再次沉默，估计以后没有多少人敢半夜上厕所。

　　突然一段很欢腾的音乐响起，一个男生拿出手机接了电话，表情立刻慌乱起来：「啊？不会吧？！其他人呢？喂？喂？说话啊？」

　　青葵一听不对劲，夺了手机听着，就一段碰撞声惊呼声与沙沙声，然后是一段忙音。

　　青葵把手机还给男生：「他们说了些什么？」

　　男生惨白着脸：「是第三组的，他们说他们到了生物科学院楼下，看到第二组的两个都昏倒过去了，然后他们喊第一组的人的名字，完全没有回应，接着就听不到声音了……」

　　青葵说：「可能真的遇到鬼了。」

　　一个女生勉强地笑：「是不是他们骗我们啊？试胆的活动不都是有人装鬼的吗？」

　　男生说：「我们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们原来约好，如果真的出了事就打电话，没事绝对不能这么吓人。」

　　沉默了一阵，一个女生哇地哭了出来。

　　青葵说：「不能再玩这个游戏了，搞不好会出人命，你们先回去，我去找他们。」

　　华瑾拉住他：「我陪你去，要是他们都昏过去了，你一个人也抬不起。」

　　青葵看着华瑾，心里复杂得要死，到底要拿什么借口来糊弄过去啊啊啊。

　　女生哭泣着说：「不如找老师吧……」

　　男生大叫：「万一被记过怎么办？」

　　女生哭喊：「那要是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在争执间，拉着青葵的华瑾忽然倒下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青葵一咬牙，背起华瑾就向着生物科学院跑，别人叫也压根不理。

　　青葵被着华瑾一路跑过去，完全看不到人影，多少也估计到严重程度。

　　青葵站在生物科学院门前，华瑾才挣扎着醒过来。青葵看着华瑾汗湿了的苍白的脸，一咬牙，从包里拿出两个手电筒：「你还好吧？我们现在就进去，行不行？」

　　这下就算里面是百鬼夜行的阵仗，也要闯了。

　　华瑾跟青葵站在一楼的楼梯口前拿着手电筒，就看到有一阶上躺着一个手电筒。

　　青葵低声：「上去？」

　　华瑾摇头，他直觉他们不在二楼。忽然，听到走廊有脚步声，手电筒照过去，看到两三个建筑工人拿着铲子在往走廊深处走，感觉到光线都转过头来。

　　华瑾还没感觉到什么，青葵倒明了了：藤编的安全帽，现在早绝迹了。

　　走廊深处传来连连女人的尖叫，但那几个建筑工「鬼」却纷纷转过身向着相反方向的华瑾青葵扑过来，随着距离的缩短华瑾才看到了他们身上的血污与泥沙——就像是刚从泥土里爬出来似的。

　　青葵的动作要迅速一些。他从裤袋里抽出两张黄色的符咒，一甩手贴中两个建筑工「鬼」，两下爆破声后就剩下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锲而不舍地继续冲。青葵没有丝毫迟疑地迎上去，华瑾想跟着他，却又感到一阵昏厥。

　　华瑾能听到碰撞声与青葵的抽气声，心里急得不得了，但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他又回归了那个童年时代的梦。

　　黑压压的环境，模糊又冷漠的事物在擦肩而过，周围的一切来自黑暗也终结于黑暗。

　　他的爸爸华文郑摸着他的头：华瑾，爸爸要走了。

　　但是青葵会陪着你。

　　光线刺入眼中，华瑾意识到这是手电筒的光，而后他意识到跟他贴得很近的脸是青葵的脸，最后他意识到青葵在这么一个氛围这么一个情况下亲他，而且是舌吻。

　　11

　　华瑾一开始唔唔青葵就离开了，而且表情镇定一面正气地说「咱们走吧」，周围的气场像是「我在很正直地给你做人工呼吸」或「我就算是糟蹋黄花大姑娘也是如此镇定」。

　　但华瑾知道，青葵让自己吞下了一些什么东西。

　　腥臭的，混着苦涩的味道。

　　青葵扶起若有所思的华瑾，看到走廊上已经没有人影或鬼影，走廊深处的尖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望向窗户，看到不远处的泥土开始松动。

　　与跳楼姑娘的冤魂共鸣，这些玩意儿被华瑾吸引按时间顺序爬出——青葵很头痛，鬼怪这东西跟酒很像，年代越久远越厉害。

　　华瑾想起现在不是思索问题的时刻：「你怎么了？」

　　青葵看着他说：「还要救他们吗？」

　　华瑾说：「为什么不？」他们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救人吗？

　　青葵眨眼：「哦。」

　　华瑾又陷入了问题的漩涡：如果不是为了救人，青葵为什么要把昏迷的自己背过来？

　　跑到女厕门前，青葵同学完全没有别扭心态地登堂入室（再次成语误用，好同学不要理解错误），并且异常自然地把门一扇扇推开，最后发现哭得缩成一团的卫思雅。卫思雅一感觉到有人靠近就死命高跟鞋飞踢，等到发现是熟人才痛哭着扑上去。

　　看到青葵身上挂着个梨花带雨女孩的华瑾稍微不爽，把卫思雅撕下来后问：「其他人呢？」

　　卫思雅哽咽着：「……钱辉他，我看到他从上面掉下去了，我到了一楼，就，就看到有些不像人的东西，我，我就躲到厕所里……」

　　青葵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卫思雅，感觉看着她就像看着新鲜出炉的借口。

　　青葵抽出符咒：「筱海只给了我四张，还有两张，在负责这个地区的黑白无常赶到之前很可能会死几个人，为了安全你最好先跟她出去，我会找其他人。」

　　华瑾挑一挑眉：「你是想把我赶走？」

　　青葵哽咽，用错字眼，应该用「陪」不是用「跟」。

　　华瑾逼近：「你好象从一开始就不想我过来，你今晚处处不对劲。」

　　青葵冷汗直流大脑当机，对忽然出现的僵尸集团甚至产生了感激的心情。

　　十几只僵尸已经从泥土里爬出，涌进生物科学院，把出口堵塞。很明显的青葵不应该为了糊弄华瑾冷静聊天而是应该二话不说地把卫思雅跟华瑾尽快扔出去，但现在迟了。华瑾当机立断拖着卫思雅往厕所旁的南楼梯往二楼跑。青葵这才亡羊补牢地在墙壁上贴上符咒令僵尸无法靠近。

　　无奈二楼也开始有僵尸从北楼梯涌入。卫思雅看清楚了僵尸们身上的蛆虫跟块块腐肉后，两眼一翻昏倒过去。青葵在走廊上贴上最后一张符咒，看着僵尸们在不远处不断地碰撞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华瑾指着挂在他手上的卫思雅：「不可能背着她逃跑吧？」

　　青葵说：「放她在这里就很安全……我所有符咒都用光了。」

　　华瑾说：「你不是说过什么三种血的吗？我们各放一些血？」

　　青葵苦笑：「我们都不能用这招，其实……你的血会吸引鬼怪，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一棵百补的大人参。」当然，力是相互作用的这一点绝对不能说。

　　华瑾想，原来因为这个才赶我走？被鬼怪视为人参的理由比因为老爸要保护自己要顺耳一些。华瑾在这个紧张时刻莫名地心情转晴。

　　青葵继续说：「而我是没有血的，我根本就不是人类。别说心尖血了，我连心脏有没有我都不知道。」

　　华瑾咋舌。自从舒华桑槐姐妹死后又过了几个月，两个人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总是能看到青葵与常人无异地过着一种仅仅是相对怪异的生活，他都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牛皮药膏一样的家伙本来是自己无比戒备的异种生物。

　　华瑾看着低头的青葵：「这没有所谓，我们再想别的方法吧。」

　　青葵愣了，没有所谓吗？

　　真的没有所谓吗？

　　华文郑说：青葵，华瑾就拜托你了。所以你别趁我不在就欺负他，我会剥了你的皮。我一定会回家的。

　　黑猫先生说：我去找华文郑，找到就回来。

　　他们都没有回来。他一个人躲藏在昏黑清冷的304度过了二十年，抱着越发越渺茫的希望等待着，外面是他完全不熟悉的人类，整天惶恐着会被「它」发现而不敢出门。那栋楼的房客偶尔会互相帮助，但仅限于帮助，彼此都划出一条界线，互不侵犯也互不依赖。接触的鬼怪仙道，关系也只是交易。而他，暂时名叫青葵的生物，为迎接华瑾作准备而忙碌了二十年，因华瑾这个期待而支撑着度过了二十年。

　　然而华瑾与华文郑一样，只是寿命短暂的人类，再过几个二十年，华瑾死去后，他将要依靠什么存活下去？

　　青葵稍稍回神，意识到现在不是忧愁这个的时刻：「其实，还有一种血是可以辟邪的。人最污秽的东西——经血。」

　　华瑾听了一愣，转过头，看到昏倒在旁的卫思雅，再看远一点，厕所。

　　感谢青葵顺手摸些饭堂的一次性木筷的习惯，至少，他们还不需要用手拿起那样镇鬼法宝。

　　华瑾记得他妹妹华菁酷爱的那些玄幻小说里，道士捉鬼好不潇洒，桃木剑一转符咒乱飞，八方魔怪齐镇退。

　　而现在，青葵在前方开路直奔怨魂徘徊的天台，修长白皙的手指稳当地用木筷子夹着一片，从女厕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鲜血淋漓的，超长夜用卫生巾。所到之处僵尸退却鬼怪退让，字面意思地杀出一条血路。

　　华瑾想，好吧，这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强大。

　　终于到达天台，已近两点。空荡荡的天台上站着一个人影，用电筒一照，是还淌着鼻血的钱辉。钱辉趴在天台的北角，脚上还踩着一张卫思雅留下的签。

　　钱辉看到闯入的华瑾青葵，露出了一个在女孩脸上是妩媚在男人脸上是人妖的笑容：「你们又是来救他的啊？」

　　钱辉的声音又软又甜：「为什么你们都来救他呢？他明明都跳下去了，下面竟然还有人接着……」声音转为扭曲的尖利，「为什么当初就没有人救我！！」

　　附在钱辉身上的女鬼痛苦地捂脸：「为什么我这么痛苦都没有人救我！我家里为了供我考研花了不少钱，但我只能在这里写些没有用处的论文！那些叫兽百般为难我占我便宜！我稍稍不服从就被折腾得实习也处处碰壁！甚至，甚至我站在天台上的时候，下面还有人叫我要跳就快点跳下来！」

　　女鬼猛然抬起头露出狰狞的面目：「凭什么他能得救而我就只能留在这里！」

　　华瑾电光火石间想到一句：你有压力，我没有压力啊？

　　眼看着钱辉即将纵身一跃而青葵还在几米外，华瑾低下头朝自己的左腕上狠狠地咬了下去，重复几次的磨咬后，鲜血随着痛楚一同流出。

　　正如青葵所说，他的血极能吸引鬼怪，甚至令钱辉迅速转过头来露出垂涎的表情。

　　如果可以得到这么香甜的血……说不定，我就不会再痛苦了。

　　钱辉猛地转过身，朝着华瑾狂奔过去。

　　在一旁伺机已久的青葵见状飞出暗器，直接命中钱辉。

　　钱辉头上粘着一块饱含水分的卫生巾，跌倒在地。

　　秒杀。

　　数天后。

　　华瑾搬回304，水管里流出的水已经没有带着油花，他一个巨大的鬼怪吸引器应该有些自觉不再乱跑。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继续在课堂上睡觉，臧庆青葵在一旁听课听得津津有味。

　　不远处，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讨论：

　　「你听说过没有？生物科学院那边闹鬼哟！」

　　「啊？真的？是不是有人跳楼那里？」

　　「对啊。据说，有些学生半夜去那里玩什么试胆大会，结果有一个忽然发神经跑到天台上跳了下来，还好下面有他的同学接着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后来去找他们的人在将人搬回宿舍的路上，竟然就在人工湖那边兜不出去！」

　　「那里不就是一条直路吗？」

　　「对啊对啊，好像说天亮了才回到宿舍，可能是鬼打墙吧。还说，有一个女生被发现昏倒在女厕。」

　　「这是不是真的啊？听起来怪混乱的。」

　　「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个，说是那个发神经跳楼的那个，明明是跳下来把同学给压昏了，结果最后被人发现昏倒在天台，旁边还放着一片……卫生巾。」

　　「你听谁瞎吹啊？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啦。」

　　「你不信？不信下次就一起半夜去生物科学院瞧瞧啊。」

　　无意间为Z大恐怖传说画下新一笔的华瑾同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12

　　青葵躺在床上，缓慢地眨了眨眼。

　　每一个夜晚于他都是漫长的，他不需要睡眠，比别人有更多的时间来干些人神共愤的肮脏事情。

　　他刚刚从浓厚的夜色中回来，带着一身的污迹，敏锐地听到华瑾入睡时的呼吸绵长而稳定，他轻手轻脚地拐入厨房，将冤魂剁剁碎加点盐腌好后，拿保鲜袋裹好放进冰箱。

　　在他忙碌完毕躺在床上等待黎明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华瑾死后，他要怎么度过漫漫长夜？

　　现在开始插播华瑾的一天。

　　早上，一个如来神掌将闹钟扑杀，尔后在第二个闹钟的哀鸣中迷迷朦起床。

　　刷牙洗脸后人妻青葵展示今天的早餐：皮蛋瘦肉粥。

　　早晨新闻报道说，昨天某时某某大桥上又有人跳河，这时候华瑾发现青葵的眼珠子贼亮。

　　华瑾说：「过几天中秋假期，我回我老家，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青葵大口大口地吞咽滚烫的粥：「好啊。」

　　华瑾第一次向青葵提及娘家便如此简洁和谐地结束了。

　　早餐毕，开门准备回学校，一具疑似男性裸尸的物体横在楼梯口。

　　青葵看了，皱眉。尔后从容地敲了敲305的房门。丝缠从门缝里伸出头来跟青葵打招呼。

　　华瑾听到青葵说：「吃完东西要把渣子丢掉啊，不然会引蟑螂的。」

　　华瑾断了打电话给110的念头，省得警察叔叔也引蟑螂去了。

　　两人骑自行车回Z大，发现臧庆在北校门那僵硬地站着。

　　青葵走上前，将那只守在门口的野猫一脚踢飞。

　　上第一节课。

　　筱海在后排低声嘲笑臧庆早上的举止，两人缠斗，符咒乱飞水花四溅。华瑾安然酣睡，青葵给华瑾前面竖上一本教科书，然后拿着手机在摆弄。

　　年轻的教师开始学会不问世事。

　　第二节课。

　　筱海溜进油印室去复印符咒，臧庆拿着水瓶开始听课。华瑾睡醒，拜托筱海一并把这几天课的笔记都复印了。

　　青葵说：「我刚刚上了百度来查中秋要准备些什么。」

　　华瑾揉眼。

　　青葵有些苦恼地：「月饼还好找，月光马儿兔儿爷去哪里买？①」

　　华瑾哽咽：「送礼这事情我来办就好，你不用操心的。」

　　中午，华瑾决心把下午的古文讲座给翘掉，与青葵一并回家去。楼梯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开门的时候，听到305里又一阵欢声笑语。

　　青葵感叹：「丝缠姐就不怕消化不良啊。」

　　华瑾在那K笔记，青葵在厨房里捣鼓午餐。趁着华瑾在找书，青葵迅速地打开了冰箱拿出了那个保鲜袋。

　　忽而，门外一阵尖叫声，伴随着重物落地声。

　　然后丝缠敲门，脸色不佳：「青葵，有个弯的来找你。」

　　一个金发美少年满脸泪水地扑到青葵怀里，大哭：「小葵啊我好害怕啊你为什么丢下我给大胸女色 魔啊你说过会保护我的啊哇啊啊啊啊……」

　　华瑾放下书走出房门张望。

　　金发少年看到华瑾，迅速将青葵压到墙上，搂住腰，继续痛哭。

　　华瑾被狠狠地SHOCK到了。

　　华瑾的今天，似乎忌接客。

　　几乎被丝缠拆骨入腹采阳补阴成渣的金发少年坐在青葵的房间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青葵与华瑾。

　　据称，此少年在上门拜访时遭遇寻觅点心的丝缠，被哄骗「我是青葵邻居你先进来坐坐吧」而误入305。然而，在性向此等不可抗力的情况下，被吓坏加X骚扰的金发少年拼命挣扎，丝缠不得不把点心吐出来。

　　金发少年看着青葵发呆，尔后嘿嘿笑：「小葵原来你一直都这么好看啊。」

　　华瑾挑眉。

　　青葵问：「我们认识吗？」

　　金发少年嚷嚷：「岂止是认识！我们还一起度过一段甜蜜而闪亮的日子！」

　　青葵谨慎地：「对不起，我必须说明，我已经找到真爱了，所以无论我以前做过些什么，请你放下他们好吗？」

　　华瑾警铃大作：什么？他以前做过些什么？！

　　金发少年扁嘴：「可是小葵你后来对我做了很多东西啊。」

　　青葵一头雾水。

　　金发少年说：「我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我叫埃克西斯？比勒？弗朗克，我有穿越证明书的，小葵你也答应我让我跟你同居的。」

　　青葵拿着穿越证明书继续雾水。

　　金发少年继续：「你别反悔啊，我可是为了你特意去学古中文的，你不知道这多难学啊，我好不容易才过了专业6级，而且我考穿越许可证考了一年耶，巴拉巴拉巴……」

　　半晌，华瑾面部抽筋道：「你好，多啦A梦，大雄在对面那间小学啊。」

　　这一段混乱而且由于时间差距而存在巨大代沟的对话终结于一个袋子。

　　叫做埃克西斯的金发少年说：「你跟我说过，假如你不肯相信我的话，就将这个给你看看。」

　　青葵打开袋子，看到里面的一只旧红色拖鞋。他的手颤抖了。

　　青葵便不顾华瑾的难看脸色答应了埃克西斯的要求。

　　埃克西斯在青葵的床上快乐地滚床单，华瑾在厨房里面色阴沉地瞪着青葵。

　　华瑾说：「你怎么不征求我的同意就答应他？好歹我也暂住在这里。」

　　青葵说：「对不起，我也知道这很麻烦，但是没有办法。」

　　华瑾冷笑：「你这次又有什么理由？」

　　青葵有些恍然。距离上次跟华瑾吵架也有几个月了，通过跟闺密小白的多番沟通交流研究，他得出结论，上次华瑾生气的原因是因为他多次拿华文郑出来压他。

　　青葵咬唇：「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华瑾恼怒，很好，没余地。

　　青葵瑟缩，华瑾好像比上次更加生气了。

　　因为突然多了一个混饭吃的，青葵临时加菜。华瑾黑着脸坐在餐桌前，叫做埃克西斯的电灯泡翘首以待。

　　埃克西斯开始打量华瑾，用一双水灵灵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华瑾恶心不已。

　　埃克西斯下结论：「你真人比照片上要难看多了。」他得意地笑：「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情。」

　　华瑾想无视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小屁孩的挑衅，但他联想到一个问题：「你以前没有见过我？」

　　埃克西斯纯真点头。

　　华瑾说：「那时候我死了？」

　　埃克西斯捧心状抽搐，而后艰难地说：「这个我不能说。」

　　华瑾半晌后道：「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埃克西斯抽搐。

　　华瑾继续：「下一期彩票的号码是？」

　　埃克西斯痛苦抽搐。

　　华瑾坚持：「绿坝有被攻克的可能么？」

　　埃克西斯几乎在地上打滚。

　　华瑾微笑。

　　开始吃饭的时候，埃克西斯念念有词，然后左手四指微张拇指扣碗右手握于筷子四分之一位置，以认真的目光注视粒粒晶莹的白米，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青葵看了他一阵，埃克西斯立即紧张道：「怎么？我哪个步骤错了？我背得很熟的啊……」

　　华瑾心里想：应试教育害死人。

　　埃克西斯忽然说：「小葵，我晚上睡你房间好不好？」

　　华瑾差点吞下鱼刺。

　　青葵说：「可以啊，那我跟华瑾挤一挤。」

　　华瑾几乎咬到舌头。

　　埃克西斯大叫：「那算了！那你随便让我睡哪里都可以！」

　　青葵思索：「但我这里只有两个房间，要不要你晚上到丝缠家里睡？」

　　最后决定把埃克西斯往杂物室里塞。

　　青葵反反复复地叮嘱埃克西斯不要碰哪里，埃克西斯很乖宝宝地一一点头牢记。

　　末了，埃克西斯问：「小葵，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青葵愣了，然后说：「有一点。」

　　埃克西斯微笑：「果然啊，不过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喜欢我的了。」

　　青葵说：「我后来是这样告诉你的吗？」

　　埃克西斯得意地点头。

　　青葵说：「是我允许你来的啊……」

　　青葵抬起头，发现埃克西斯后知后觉地扶墙抽搐。青葵苦笑，即使很喜欢也要让他来这里吗？

　　华瑾看到青葵跟埃克西斯聊得开心，心里特别不爽。忽然，他意识到为什么他觉得那只旧红色拖鞋很眼熟。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向杂物室里的木柜。

　　他曾经在里面看过它。

　　13

　　在200X年的某个早晨，埃克西斯小朋友愉快地在阴冷的304杂物室里伸懒腰起床。刷牙洗脸早餐毕，好学的埃克西斯提出要求跟青葵华瑾一起回学校。

　　青葵说：「不行。」

　　埃克西斯垮了脸：「为什么？」

　　青葵说：「你昨天向我提出的要求是『让我跟你同居』，不是同窗，不在业务处理范围内。」

　　埃克西斯开始独守空房。

　　现在开始插播埃克西斯？比勒？弗朗克的一天。

　　教科书上说，21世纪的人饭后要散步——于是埃克西斯走去附近的公园闲逛。

　　晨跑的老公公，扇舞的老婆婆，在健身器材上嬉闹的小朋友。十五岁的埃克西斯坐在一个锻炼腰力的仪器上，呆呆地看着树荫下很美好的一切。

　　埃克西斯感叹：不愧是21世纪啊，果然是和谐社会，除了人口老龄化问题外，简直是歌舞升平嘛。

　　青葵正在课堂上喜滋滋地统计这个月发生了多少综命案。

　　埃克西斯在歌颂阳光微风树叶时，一个戴着球帽的小屁孩走了过来。

　　小屁孩说：「金毛，你新来的？」

　　埃克西斯瞪大他那双碧蓝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约摸七岁的小屁孩，皮很白，脸蛋圆圆的，很好掐的样子。

　　小屁孩叉腰：「你知不知道你在谁的地盘上撒野？嗯？」

　　埃克西斯回忆完毕，要亲切礼貌地对待小朋友，天气为适宜话题：「早上好，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啊。我是新来的。我不知道。」

　　小屁孩说：「你好奇怪。」

　　埃克西斯冷汗，天哪我说错了什么，不会扣分吧。

　　小屁孩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埃克西斯说：「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个公园，我想来看看公园是不是改革了很多。」

　　小屁孩问：「有什么不同？」

　　埃克西斯说：「我那的公园很小，而且没有多少人。」

　　在人口大爆炸后，不知悔改的人类终于突破环境最大承载量，随着资源的枯竭和由污染引致的大型灾害降临，人类这个食物链顶端的物种终于也面临激烈的种内竞争，用大量的战争来缓解资源和人口压力。

　　没有《多拉A梦》的高新科技和电影里的空中城，只有越发越紧张的社会，每个人都不断地为了生存而四处奔波。

　　在这么的一个社会里，小埃克西斯却在一个更像绿化带的小型公园里发现一个呆坐的人。

　　小埃克西斯观察了他好长一段时间。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小埃克西斯都会背着书包看到那个人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偶尔正坐，偶尔斜靠，但无一例外地呆呆地看着远方，无所事事，就像已经死了很多年的怨魂一样粘在长凳上，完全与这个不断运作的城市脱节。

　　终于有一天，小埃克西斯鼓起勇气上前说：「唉，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在成绩单上签字？」

　　筱海在超市里拿起一罐鱼饲料端详，心里琢磨着养一条狮子头金鱼的成本与臧庆的预期反应。

　　筱海一愣，放下饲料，尽量自然地大步离开了超市。

　　臧庆在外面等着：「怎么只买了这么一些？」

　　筱海惨白着一张脸，微笑：「我好像看见了那混账的弟弟。」

　　他师傅说过：「杀人是要偿命的，为什么要为了仇恨赔上全部人生？」

　　当时许筱海跪在黄泥地上，向着苍老的法师狠狠地叩了一个头，看到鲜血的痕迹：「因为这是我活着的目的。」

　　臧庆默默地握住了筱海的手。

　　筱海苦笑：如果能早一些遇到你该多好。

　　回家的路上，华瑾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要答应些奇怪的要求呢？我没有看到它们给了你什么报酬。」

　　青葵说：「呃，有一些是因为我想要它们的某些东西……」另一些，是为了得到粮食啊。

　　华瑾皱眉：「所以你连收留一个陌生人都答应？谁知道他是不是安全的。」

　　青葵低头：「他付了很大的代价，我不能拒绝……」

　　他们两人停下，看到臧庆靠在大楼楼梯口。臧庆抬头，神色严肃地向他们走过来：「青葵，能不能帮我杀一个人？」

　　是夜。华瑾打扫房屋，青葵洗碗，埃克西斯被指派去乖乖坐好不要乱动。

　　青葵笑：「你为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华瑾说：「你阴险事情做得还少么？」同居N个月，其间曾目睹群魔多次开烧烤大会时青葵热切地提供调味料。当看到有些食材哭叫着跑下来时，很好心的青葵同学还帮忙将食材赶回烧烤架上。

　　青葵说：「我这算是帮他。臧庆他自从跟筱海一起后便再也没有进阶了。」

　　华瑾说：「我以为你跟筱海是朋友呢。」

　　青葵说：「即使是朋友……」他低声地咕哝了一句。

　　埃克西斯看着华瑾拿着扫把的修长背影，走神了。

　　小埃克西斯当时很快就跟那个呆坐的人混熟了，因为那张签了字的成绩单。小埃克西斯每天放学都会跑过去跟那个人聊几句。那个人看上去很年轻，凌乱的黑发，皱巴巴的衬衫，但眉目总是和善的。

　　那个人说：「我叫青葵。」

　　小埃克西斯呆呆地follow hin：「青葵。」

　　那个人沉默了一阵：「你昵称来称呼我吧。」

　　后来两人混得稍微熟了些，开始读中学的小埃克西斯说：「你为什么每天都坐在这里呢？」

　　那个人说：「因为我除了等人之外我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啊。」

　　小埃克西斯说：「不用上课吗？准备考试？上班？开会？养小孩？」

　　那个人微笑：「都不用啊。」

　　小埃克西斯鼓起腮帮，活像个白白嫩嫩的粉团：「为什么，你不用吃饭吗？不上学将来会没有饭吃的。」埃克西斯妈妈如是教导自己的儿子。

　　那个人说：「我不用啊。」

　　小埃克西斯心理不平衡地：「那你等谁？」

　　那个人说：「一个叫做华瑾的人，你听说过吗？」

　　小埃克西斯说：「没有，他怎么了？」

　　那个人说：「他老死了。」

　　埃克西斯有些失落地在凳子上盘起腿。现在的小葵都不怎么肯搭理他了，现在的小葵不用等人，忙碌得很。

　　第二天小屁孩还是见到了无所事事的埃克西斯。

　　小屁孩说：「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埃克西斯说：「我在体味彻底浪费时间的感觉。」

　　小屁孩半晌后说：「你这人真讨厌。」

　　埃克西斯说：「有什么所谓，我在放假啊，为了这个假期我考了好久的试了。」尽管被爸妈责骂，尽管会拖下普通教育的成绩，尽管每天只能睡5小时，也要扛下来的穿越资格考核啊。

　　小屁孩说：「我好羡慕你可以考试，我已经不能回学校了。」

　　埃克西斯疑惑地看着他。

　　小屁孩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白银色的头发：「你看不出来吗？我眼睛都发红的耶。我有白化病啦。我妈说我快要死掉了，所以哪里都不让我去，我才不想听她的……」

　　原来还以为是基因工程出来的小孩呢，这里是21世纪啊。埃克西斯想了想：「没关系啦，我家那边可以很容易地就治好你身上的病啊，所以我家那都没有人有白化病呢。」

　　小屁孩瞪大眼睛：「真的吗？」

　　埃克西斯说：「真的啊，只要你多听妈妈的话，好好休息和吃药，很快就会好的。」

　　埃克西斯看着小屁孩欢呼着周围跑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笑容。

　　14

　　筱海一拳把臧庆打到浴缸里，信步走进浴室，提起臧庆的衣领。筱海叹了一口气，放下拳头。

　　筱海说：「你发什么神经，你自毁修行后难道还要我把你放进鱼缸里养？」

　　臧庆一脚踹开他，筱海跌倒在地上。臧庆说：「你以为我可以看着你去死？」

　　筱海扶着门爬起，大怒：「你他妈语言障碍啊？你听不明白你族长跟你说了什么吗？！这是我一个人欠下的债！我杀了人我注定就修不了仙！我只是一个短命的道士！你毁了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迟早都是会死的！」

　　臧庆沉默，从浴缸爬出来，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红着眼。

　　筱海擦了一把脸：「对不起。」

　　臧庆沙哑着说：「你以为我会觉得不划算？我告诉你……」

　　筱海继续擦着脸，打断他：「算我求你，不要去学青葵，如果我是华瑾，我宁愿在我有生之年杀了他。」

　　筱海捂着脸，哽咽：「这样就可以了，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就很好。」在上瘾之前戒掉，这样才不会在失去的时候痛苦发狂。

　　周日早晨的公园里。

　　埃克西斯抬起头：「啊？你怎么今天还是跑出来了？」

　　小屁孩气鼓鼓地：「怎么？你还不欢迎？我告诉你这地盘是我的！」

　　埃克斯西说：「哦。」然后从容地走向跑步机，继续打发时光。

　　小屁孩气炸了：「给我回来！」

　　埃克西斯说：「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要多休息的吗？你怎么又出来玩了？」

　　小屁孩撇嘴：「我不想呆在家里，妈妈好凶。」

　　埃克西斯继续三八：「那你爸爸呢？」

　　小屁孩慢吞吞地说：「我爸他比我先一步跑了，妈妈说他因为我的病才离家出走的，所以妈妈每次看到我都很生气，但又不让我离开她视线范围……」

　　埃克西斯立即转移话题：「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住在附近的吗？」

　　小屁孩定定地看着埃克西斯：「你问我名字啊，那么你算是我朋友咯？」

　　小屁孩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我叫陈越，你当我朋友要陪我玩的。」

　　埃克西斯很顺口地说：「可以啊，我叫埃克西斯，你想玩什么？」

　　陈越小朋友说：「埃克西斯，我们来玩捉鬼吧，我先当鬼，如果你找不到我躲在哪里，就你来当鬼好不好？」

　　埃克西斯说：「好。」

　　陈越很高兴：「快点快点，你闭上眼睛，数三十下再睁眼，然后才可以来找我！天黑之前你找不到我你就输了！」

　　埃克西斯闭上眼：「一，二，三……」

　　闭上眼后，各种各样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扩大，狠狠地灌进耳朵里：有心脏跳动声，有血液流淌声，有小孩哭闹声，有女人尖叫声，有嘈杂的笑声，有车辆行驶而过的噪音，有蝉不知疲倦的鸣叫……在埃克西斯的脑海里揉成了一团。

　　埃克西斯很想睁开眼捂住自己的耳朵，但他只能颤抖着继续数：「……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三十。」

　　像是琴弦骤断般，一切声响皆停止。

　　埃克西斯昏倒在地上。

　　埃克西斯模糊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还是在梦中丢脸地抽鼻子了。

　　他梦到小时候的某天，他跑到公园里，却在长凳前没有见到他的小葵。小埃克西斯呆呆地坐着等，等着等着就拿作业出来写，写着写着就想哭了。

　　想到小葵会不会就这样不见了，小埃克西斯的作业本就被眼泪打湿了。

　　一双手摸摸他的头，小埃克西斯见到青葵拿着一袋糖果很担心地望着他。小埃克西斯「哇」地哭喊着就扑了上去。

　　鉴于糖果这类零食在营养液横行的社会里算是奢侈品，小埃克西斯很大量地原谅了放他鸽子的青葵。

　　小埃克西斯红肿着眼含着糖：「你怎么今天这么好给我买东西？你不等人了？」

　　青葵说：「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青葵低头，苦笑：「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华瑾了，谁知道他轮回后会变成什么呢……」

　　小埃克西斯问：「你以前认识的人呢？」

　　青葵说：「我以前的朋友都离开这里了，因为我们都不是人类。」他顿了顿，「你怕不怕？」

　　小埃克西斯大声说：「不怕！你给我吃糖还帮我签成绩单，你是好人，我怕什么！」

　　青葵微笑：「那我也是你朋友了？」

　　小埃克西斯说：「当然！……那为什么他们要走？」

　　青葵说：「因为我们本来的居住地在城市，用地紧张，而且有一些同伴主动伤了人……虽然主要都是因为那些人冒犯了我们，但城市规划的人还是把我们都赶走了。」

　　青葵淡淡地：「所以我已经没有容身之所了，即使华瑾回来了，也没有地方住了。」

　　没有住所，没有家人或朋友，没有努力的目标，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公园的长凳上等着一个叫「华瑾」的人。

　　小埃克西斯觉得，如果是他，绝对无法忍受这种生活。

　　青葵说：「还好有你每天陪我说说话。」

　　小埃克西斯说：「我还可以陪你玩啊。」

　　「喂，喂，醒醒……」

　　埃克西斯睁开眼，看到青葵蹲在他身旁拍着他的脸。

　　青葵看到他醒来，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会昏倒在这里？还好我买菜经过……」

　　埃克西斯嘟哝道：「我遇到了一个白化病的小孩，我答应跟他玩捉鬼游戏的，但是我突然就昏过去了……」

　　青葵说：「你在这里见到他？白天的时候？」

　　埃克西斯说：「是啊，怎么了？」

　　青葵说：「你不知道吗？白化病病人是不可以接受日晒的，所以他应该不是人了。你身上一股鬼气。」

　　他来自医学进步的年代他确实不知道。埃克西斯倒抽一口气：「现在什么时候？」

　　青葵说：「下午四点。」

　　——我先当鬼，如果你找不到我躲在哪里，就你来当鬼好不好？

　　——天黑之前你找不到我你就输了！

　　听了事情大概后，青葵下结论：「这么说，如果在天黑前找不到他，你就会死了。」

　　埃克西斯一张小白脸彻底白了。

　　青葵说：「不要紧，我可以很快地消灭他。」

　　埃克西斯半晌后说：「为什么他要我找他呢？」

　　青葵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周围：「他应该算是怨魂吧，有些心事未了，所以才会出来拿人命要挟别人。」

　　埃克西斯鼓起勇气说：「呃，可不可以不要消灭他？反正还是有时间的，我想帮他达成他的心愿……」

　　青葵转过头来看着他。

　　埃克西斯低头：「反正现在才四点……」

　　青葵说：「可以啊。」

　　青葵他稍微可以明白为什么后来的他会喜欢这个小孩。

　　因为埃克西斯这小孩，很圣母。

　　而这种情操恰好是他完全没有的。

　　这个时候青葵同学还不知道，埃克西斯这种无畏的不怕鬼精神完全有赖于他的教育。

　　15

　　华瑾拿出手机，看到青葵发了一条短信说，埃克西斯出了事，他要帮他，他们天黑前回来。

　　华瑾发现自己暂时无事可做，自从搬进304后他习惯性推了周末的一切约会。作业上午做完，清洁工作刚刚做完，原定计划今天晚上跟青葵一起去买些带回家乡的礼物。

　　在无聊情绪的驱动下，华瑾很自然地走进青葵的房间，很自然地在青葵的床上躺下，很自然地搂着青葵的枕头，闻到青葵身上干净的气味。

　　正在做着变态行为的某位，在埃克西斯的乱入后忽然意识到，目前他和青葵的关系还是太纯洁了。

　　青葵又看了一次手机，他家华瑾没有回他短信。

　　青葵叹了一口气，寂寞啊寂寞。

　　青葵抬起头看着埃克西斯：「你回忆一下有没有一些奇怪的记忆片断？这个时候应该会有些他的记忆进入你脑里。」

　　埃克西斯说：「我看到我趴在窗台上的画面。」

　　偷偷地从病床上走向窗户，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很多穿着病服的人在花园里聊天或走动，虽然不是什么生机勃勃的景象，但好歹，也是阳光明媚的。

　　病房外，妈妈和爸爸的争吵声渐近，他连忙躺回床上。面红耳赤的妈妈走进病房内，用力地拉上窗帘，说他不能晒太阳。

　　他委屈地看向爸爸，却发现爸爸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他离开了医院，因为家里没钱了。

　　做了各种防护措施后，他一个男生在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的日子打着阳伞戴着帽子回了学校，他趴在窗台上看到他的同学仍旧在开心的上课，只有他一个人在痛苦，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

　　下课了，他的同学嘲笑他打伞的行为，嘲笑他白花花的头发，笑他像个老爷爷。

　　他忍着眼泪跑出校门找妈妈，结果看到妈妈在拿着手机大骂。

　　第二天他皮肤发炎，妈妈再也不让他外出。

　　他继续趴在窗台上，尽管窗户已经被拉上厚厚的窗帘布。

　　爸妈争吵的声音从客厅传入房间，诸如「你到底把不把他当作是你儿子」「你还算不算是个男人」「那你把房子卖了去治他啊」之类的话绵绵不绝。

　　他用小小的手抓紧窗帘布，轻轻地拉开一条缝。

　　他屏住呼吸，看到楼下的公园里，有很灿烂的阳光，有很多人在快乐地走动。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去那里玩一次，即使要付出代价。

　　埃克西斯睁开眼：「我知道他的家的大概方向了。」

　　青葵很快就找到李越小朋友的方位，领着埃克西斯走进电梯。埃克西斯还处于迷蒙的状态，青葵又一次拿手机出来查看。

　　4楼，电梯开了门，传来小朋友的欢声笑语。青葵抬起头看了一眼埃克西斯，发现他脸色苍白。

　　14楼，电梯又开了门，埃克西斯紧紧地攥住他的裤子，额头冒出了冷汗。

　　到达8楼的时候，埃克西斯大叫：「不要！我不要回家！放我出去！我不要——」

　　青葵一个手刀放倒了埃克西斯，拎着他走出了电梯。从候梯厅的窗户望去，可以看到浸泡在暮色中的公园。

　　青葵向着窗户的方向走去，按了一户人家的门铃。

　　门打开的声音。他从窗台前跳起，立即爬回床上。

　　妈妈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里，趴在他床上哭。妈妈说：都是你，你为什么要生这个病，都是因为你这个病爸爸才丢下这个家，都是你……

　　他僵硬在床上，眼前的这个女人，完全不像他的妈妈。

　　近乎陌生的这个女人咬牙切齿地说：要是你早些死了，我也不会这么凄惨。

　　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她的黑眼圈在暮色下特别明显。

　　女人说：「你找谁？」

　　青葵服务性微笑：「我是来找李越的，他在家吧？」

　　女人大叫：「他不在！」而后用力地想把门摔上，却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正抓住门沿。女人尖叫着用门砸青葵白皙的手，却惊恐地发现那手上毫无伤痕，青葵也依旧笑得自然。

　　埃克西斯在后面幽幽地叫：「妈妈，别这样。」是小孩的嗓音。

　　女人停下。

　　埃克西斯继续：「妈妈，我脖子好痛。」

　　妈妈说，他不能做手术了，因为爸爸带着钱走了。

　　妈妈说，他很快就要死的了。

　　妈妈每天紧紧地盯着他，就好像要亲眼目睹他死前的挣扎才放心。他很害怕，觉得妈妈眼睛瞪得太大了，眼睛都快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这样，妈妈在睡觉闭上眼的时候也能看着他了。

　　于是他趁妈妈的眼睛掉出来之前，在某个晚上偷偷地开门溜出去，结果就在楼梯口被妈妈抓住了。

　　妈妈瞪大红红的眼睛：你要去哪里？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出去的吗？还是说你想跟那男人走？

　　妈妈掐住他的脖子往屋里拖，半夜里，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跟他微弱的呜咽声都特别清晰。

　　妈妈自言自语：就我对你好了，就我肯留在这里陪你，你怎么还老不听话？你这样是不是真的想快点死？你怎么老这么不懂事……

　　妈妈把他扔在房间里，拿出尼龙绳，在他脖子上圈了一圈又一圈，勒紧。

　　妈妈说：看你不听话，我把你绑起来，看你怎么乱跑……

　　他挣扎了几下，最后他将视线从妈妈狰狞的脸移到窗户那。

　　厚厚的窗帘布依旧遮挡住外面的世界。

　　埃克西斯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坐在公园的凳子上，不远处，青葵正把一团用窗帘布包好的东西放在秋千上。

　　青葵对那团东西说：「我帮你把窗帘拉开了，也把你带来这里了，你甘心了吗？」

　　那团东西静静地放在秋千上。

　　青葵说：「你妈妈可不是我能帮的了。」

　　那团东西静静地放在秋千上。

　　青葵微笑：「你不用感谢我，我不是义工，我会收取报酬的。」

　　那团东西静静地放在秋千上。

　　青葵问：「什么都可以吗？」

　　埃克西斯走过来，问：「那个小孩怎么了？」

　　青葵看着埃克西斯，这个小孩第一句问的不是他自己没事了没有。

　　青葵答：「他去投胎了，他说谢谢你。」

　　晚上青葵带着埃克西斯匆匆忙忙地赶回家煮饭。

　　饭毕洗碗。青葵忽然问：「华瑾，你怎么现在都不问我华文郑的事了？」

　　华瑾想了想说：「我想你不告诉我是有理由的吧。」

　　青葵想，像华文郑这样的好爹还真不多。

　　晚上夜深人静，青葵一个人走到公园里。他走到秋千前，拉开窗帘布，露出里面开始腐烂的小孩尸体。青葵哼着歌儿解开尸体脖子上的尼龙绳，将小孩的尸体埋在公园的某个角落里，第二天早上，灿烂的阳光会照在这个角落的泥土上。

　　青葵蹲下，对着新翻的泥土：「你的朋友？你说埃克西斯，哦，他不会知道的。」

　　青葵在黑暗中微笑：「谢谢你的灵魂，我收下了。」

　　16

　　哥哥，你在做什么？

　　扎了两只小羊角辫的小姑娘摇晃着小羊角，走了过来。

　　小菁你看，这个姐姐长得好漂亮。

　　小羊角姑娘说：哥哥，你在说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啊。

　　小羊角姑娘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又撒谎啦。

　　华瑾睁开眼，看到自己正安然地坐在旅游巴上，左边坐着青葵，右边坐着正红着脸激动地品尝月饼的埃克西斯。

　　华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青葵探过头：「做恶梦了？」

　　华瑾说：「还好。几点了，怎么还没到？」

　　青葵说：「才刚刚出了收费站。」

　　华瑾看向窗户，郊外的天色阴阴沉沉的，天边一线的工厂正吐着废气。华瑾暗暗地呼了一口气，好吧，这一路的风景还是这么现代化。

　　临近中秋，华瑾按原定计划带着青葵回他家乡，埃克西斯一听到说要去过传统节日，立即抱着华瑾大腿嚷嚷着带上他带上他。于是乎，一次很见家长的活动回归为纯洁的带同学回家看看。

　　这一路上华瑾没有特别雀跃的表现，尤其在埃克西斯的衬托之下，华瑾对回家更像是应负的态度。

　　青葵看着华瑾无表情的侧脸：「怎么了？你不舒服？」

　　华瑾说：「还好，只是坐车坐太久了。」

　　半晌，华瑾重新开口：「当初我报大学，就是特意出省的，越远越好，我就想着毕业了找工作也在外省找，省得要回家。」

　　青葵看了他一眼。青葵想，华瑾第一次对他说他家里的事情哎。

　　华瑾继续说：「养父母对我很好。他们在我五岁的时候终于生了一个女儿，但他们还是对我不错，可是终究会有些差别。当时我还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才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华瑾说：「可是我却因为妒嫉，差点害死他们的亲生女儿。」

　　埃克西斯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华瑾的T恤。

　　华瑾换了个姿势坐舒坦一些：「我十六岁的时候，他们给我看了一封信，告诉我说，我爸叫华文郑，是估摸在比我大那么三四年的时候生了我，『因为爱错了人』不得不放弃我……」

　　华瑾笑：「于是就把一岁的我放在别人的门口。」

　　青葵突然开口：「华文郑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将你送人的。」

　　华瑾顿了顿，说：「我知道。」

　　这个话题他们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华瑾什么都没有问。

　　旅游巴在高速公路上行走，天色越发越的暗，景色也越发越的荒凉。

　　华瑾看向车窗：「要下雷雨吗？」

　　青葵说：「似乎不是。」

　　车上不少趁着中秋假期去旅游的人，有一个旅客喝醉了，吵吵嚷嚷着要司机停车，连滚带爬地冲下车呕吐去了。有几个乘客下车找地方解决生理问题，青葵透过车窗看着他们的身影模糊在阴霾的天色下，抿紧了唇。

　　埃克西斯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青葵突然说：「华瑾，不要说话。」

　　华瑾扫了一眼神色严肃的青葵。

　　乘客们陆陆续续地从树林里走出来，再次上了车，旅游巴重新开动。华瑾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多了还是少了一个人。

　　前面坐着的乘客A盯着车窗，开始絮絮叨叨：「哎唷，这车子也太烂了吧，怎么开这么久还是没到？天都要黑了。」

　　他旁边的乘客B接话：「对啊，本来还约了人吃饭呢，这下子怎么可能赶得上呢。」

　　乘客A说：「这一路也太荒凉了，怎么路上连个加油站也没有，万一油用光了怎么办？」

　　华瑾听了这话，下意识看向打开的车窗，意外地看到窗外仍旧是刚刚停车时的那段路，唯一不同的仅仅是天色又暗了些。

　　华瑾看表，下午六点，没有理由这么暗。

　　华瑾看向正前方的车窗，一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隐没在黑压压的天际。

　　旅游巴又一次驶过了刚刚停车的那段路。尽管这里除了树还是树，但华瑾就是笃定，他们又回了同样的地方。

　　乘客A看着华瑾说：「倒霉哟，这段路什么时候才走出去啊，你说对不对啊，小哥。」

　　华瑾忍住了卡在喉咙的那一句「对啊」。

　　沉默已久的青葵忽然动了。他把手伸到乘客A的嘴里，抓住那暗红色的舌头。

　　乘客A张着嘴重重地喘息着，猛地向着华瑾一扑。

　　青葵在他动作的瞬间，拉着他的舌头往车窗甩。暗红且湿漉漉的舌头拉了有一臂长，连着它主人的身体一并被甩了出车外，然后是重物落地声。

　　华瑾倒抽一口气。

　　青葵重新安坐在座位上，手上是干的。埃克西斯仍旧睡得香甜，周围的乘客一声不吭，旅游巴静静地继续行驶。

　　好似方才完全是一段幻觉。

　　华瑾按捺着看着窗外，车子又开过了刚刚的那段路，然后经过了一个加油站。天色转晴，华瑾勉强看到路边的路牌旁蹲着几只野猫。

　　青葵终于挤了一句话：「又是它们。」

　　华瑾下意识的觉得不应该问。

　　折腾了大半天才进了市区。埃克西斯终于悠悠地醒来，眼巴巴地看着青葵：「到了吗？」

　　华瑾说：「转车再坐半小时。」

　　埃克西斯痛苦地呻吟，摸摸月饼盒当精神安慰。

　　终于到达目的地。

　　估计是华文郑特地挑的，华瑾养父母也是姓华。华家家底看上去挺殷实的，四房一厅三厕所一厨房，华氏夫妇也忒热情，华妈妈摸着埃克西斯的金毛就侃去了，切水果喂月饼的流畅动作让埃克西斯几乎叫妈。

　　华瑾被华爸爸华妈妈拉住聊了颇久，从校园生活到私生活无一不关心，青葵看着华瑾，估摸着他的笑肌快瘫软了。

　　华瑾带青葵进自己房间看看。里面很明显的被彻底打扫过了，床罩被子什么的还有一种刚晒好的味道。华瑾摆弄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叹了口气。

　　是他自己要求太多了。

　　饭前，华家最后一位成员回家。华瑾的妹妹华菁还背着个书包，就冲进房里抱着华瑾。青葵坐在华瑾床上看着这位华小姐。

　　华瑾跟她聊了几句，便说去帮妈妈准备开饭，迅速溜了，留下华菁看着青葵笑。

　　华菁坐在哥哥的凳子上，完全没了刚刚的小女生的娇态：「你就是青葵？」

　　青葵不应，半晌后说：「那么说，华瑾当初真的害死了他的妹妹？」

　　华菁笑：「对。」

　　华菁说：「别这么紧张，我要害他早下手了，哪用得着等你找上门来。」

　　青葵说：「你知道我？」

　　华菁说：「当然，华文郑是你爹，而离魑是我哥。我叫离魅。」

　　每一个妖族都有统一的姓氏，而狐族，便是离姓。

　　17

　　华文郑这个男人，一看就知道是人类中的妖孽，黑发如夜，眸色暗金，举手投足间带着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离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华文郑，便咬牙切齿地认为，这个男人比他们更狐狸精。

　　离魅看向她哥，发现离魑面无表情，目光灼灼地看着华文郑。

　　离魅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族中便传来离魑犯了大忌的消息。

　　青葵一愣：「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妖异的名姓，知晓了便是结缘。

　　华菁说：「好歹也是大嫂啊，还是说，姐夫？」

　　青葵还是惊疑未定的，华瑾的妹妹被狐妖占据了身体，而且对他熟稔得很。

　　华妈妈进房来说开饭，华菁便很自然地走了出去，在餐桌边坐好，巴拉巴拉地讲着今天在学校的遭遇。华瑾慢慢地扒着饭，很配合地笑着应和着。

　　青葵看着华瑾的表情，怎么都觉得今天的华瑾很不同。不是与家人重聚的快乐轻松，而是客套出来的高兴。

　　青葵咬着筷子。他想起刚刚与华瑾重逢的时候，他还有一种「啊是社会主义的阳光青年」的感觉，而且华瑾也很积极于与人打交道，跟同学聊天还能从东扯到西。

　　但华瑾在搬进304后却变得寡言不少，更多的是仔仔细细地过日子，而且从来不提及自己的家人或者童年趣事什么的。要不是青葵当年看着黑猫先生把华瑾抱走，他都不会知道华瑾是被人领养的娃。

　　最令青葵吃惊的是，他发现华瑾会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在304里翻找东西。

　　这不就是非常的不信任了吗？

　　但华瑾确确实实还是跟他一块住，在几次争执后还是一块住，甚至在面对危险的时候还要求跟自己一块面对。

　　青葵看着华妈妈不断地放到自己碗里的烧鹅，些许纳闷。

　　华妈妈哦呵呵地笑：「今年特别热闹啊，没有想到小瑾还会带同学回家过节啊。」

　　华菁说：「我本来还以为哥哥会带女朋友回来呢。」

　　华瑾心想：这不也带了个男朋友给你看了吗死丫头。

　　华妈妈说：「不过也难怪啊，小瑾小时候可害羞啦，见到漂亮的女孩子就不说话了，如果是漂亮的姐姐还会吓得跑回家呢。」

　　埃克西斯心中：哦，原来是天然弯。

　　青葵想，很温馨好客的一家，难怪华文郑会选了他们。

　　饭毕。

　　华瑾回了他房间，他身后青葵跟埃克西斯正在激烈讨论唯一一间客房的分配问题。

　　华瑾看着他房间里的红木旧衣柜，缓慢地将手放了上去，握住把手。

　　华瑾打开衣柜，看到里面不过是他的旧衣服，还看到他的高中校服。他吁了一口气，关上衣柜门。

　　华菁洗完澡噔噔噔地跑进华瑾房间，穿着个小短裤吊带衫，长发还滴着水，青春洋溢得很。青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跑进房，埃克西斯吞了一下口水。

　　华菁说：「哥哥，我洗完了，你要不要下一个？」

　　发梢上的水珠落到华菁的锁骨处，往下滚落，华菁用纤长白皙的手指擦了一下。

　　埃克西斯又吞了一下口水。

　　青葵说：「可不可以我先洗？」

　　青葵拿着华瑾借的睡衣走出去，对华菁说：「姑娘，乱伦是犯法的，兽交是不道德的。」

　　华菁冷笑：「童养媳也是众人不齿的。」

　　青葵到了浴室里，面无表情地用莲蓬头狠狠地把浴缸冲洗一遍。

　　青葵稍微比华瑾要矮一些，旧睡衣穿上去刚好。他刚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便皱起了眉头。

　　青葵问：「什么事？」

　　小狐狸精的声音响起：「你不会告诉他华菁已经死了的事吧，我确实没有害他的心。」

　　青葵说：「不会。华菁怎么死的？」

　　小狐狸精沉默。她说：「他可能不想你知道。」

　　青葵说：「我会装成不知道的样子。」

　　华瑾会看漫画是在小学三四年级后的事，所以当他看到有通灵能力的主角被人笑话，说是骗子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小骗子了。

　　华瑾小朋友成功地成为一个骗子，这还要感激「说谎是不好滴」的教育。

　　华瑾小朋友常常见到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下半身血淋淋的没有影子的漂亮小姑娘，永远坐着的脖子折断的老公公，衣柜里爬出来的只有手的黑影。

　　华瑾小朋友告诉华妈妈，华妈妈说：「我儿子长大以后能当小说家。」

　　华瑾小朋友告诉华爸爸，华爸爸说：「儿子，你这样骗小姑娘是没有用的。」

　　华瑾小朋友告诉华菁妹妹，华菁妹妹一开始是哭，后来是恶狠狠地说：「咯咯是大骗子！」

　　华瑾不是天生弯的，他小时候具有极符合潮流的欣赏美的能力，他看见了一个漂亮的身材前凸后翘的大姐姐，每天上前勾搭之，以小学生的角度来说就是积极地跟大姐姐交朋友。

　　那漂亮姐姐很快就转职为知心姐姐。漂亮姐姐说，我有一个办法，让你妹妹也看到你看到的东西。

　　华瑾小朋友便兴冲冲地拉着小华菁去找漂亮姐姐。

　　然后年幼的华瑾亲眼看到漂亮姐姐将小华菁的魂魄拉出来吃掉的画面，血腥且丑恶。

　　华瑾大叫之后昏了过去。

　　这姐姐的办法是让华菁也变成鬼。

　　华瑾身上有华文郑留下的保护，在早些年保护力量还充足的时候，魑魅魍魉只能对着华瑾流口水而不能碰触，但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不可能有这保护。

　　等华瑾醒来的时候，漂亮姐姐不见了，华菁苍白着脸睁大眼睛躺在地上。华瑾像电视说的那样打了120。

　　华菁被送去急救，器官跟身体没有损伤，却也没有呼吸跟心跳。

　　华瑾坐在医院的长凳上，紧张地咬着手指头。华家爸妈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小华瑾用牙齿把自己的手指头咬烂了，血流到地板上，医生护士正努力地把他的手从嘴里拔出来。

　　后来华菁醒来了。因为寻找自己亲哥的离魅循着离魑的气味找到了华瑾。离魅看着抓狂的华瑾，看着远处只剩下空壳子的华菁，心想，这是找离魑的唯一线索了。

　　于是她附到了华菁身上。

　　华瑾发了几天高烧，其间不断喃喃道：不要吃她，吃我好了，不要……

　　等小华瑾醒来，他看到离魅附着的华菁在他身前笑。

　　华爸妈说华菁那天是中暑了。他拼命地想，那不过是一场恶梦吧。

　　离魅加固了华瑾的保护，不但不会被伤害而且不会看到鬼怪，华瑾再也看不到衣柜里的东西，直至华文郑的保护完全消失的一天。

　　等保护消失，便是青葵出场的时候了。

　　华瑾重新回归正常娃儿的行列，却开始多疑，下意识地对家人感到惭愧和疏远，以及惧怕美丽的女性。

　　青葵对着镜子说：「你是为了找离魑，那你为什么要自毁道行帮华瑾？」

　　镜子里的华菁说：「你还看不出来？我喜欢他啊。」

　　18

　　青葵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华菁。尽管是人类少女的躯壳，他还是能从那双妩媚的眼中看出她和离魑的相似。

　　青葵想起离魑也说过，他喜欢华文郑，然后离魑将还是婴儿的华瑾从窗户扔了出去。

　　青葵擦了一把脸，他有些累了，他一般都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青葵说：「你喜欢他什么，力量还是肉 欲？」

　　华菁眨了眨眼，像是在思索。

　　华菁说：「当初附身，那小女孩的情感影响了我，后来嘛……这很难形容。」

　　华菁眯起了眼，眸中闪过红光：「就那样看着他慢慢成长……还是在自己的影响下成长，是一件很令人感兴趣的事情。」

　　青葵沉默。敢情这位狐狸小姐把华瑾当作养成游戏里的小正太了。

　　青葵犹豫：「我想，华瑾在慢慢成长那几年还没有交 配的能力吧？」

　　华菁说：「喂，难道狐狸精找对象就一定要交 配？你种族歧视啊？」

　　华菁讽刺地笑：「我总比你有喜欢他的条件吧？你这怪物。」

　　青葵擦着头发走进华瑾的房间。

　　华瑾问：「怎么洗这么久，你是在洗澡还是在游泳？」

　　青葵说：「华瑾，我想问你，你对恋兄癖有什么看法？」

　　华瑾回来，华家长期三缺一的局面终于得到解决。麻将桌一张，绿油油的麻将哗啦啦地碰撞着，华家一家四口在亲身体味着国粹的博大精深。埃克西斯粘着热爱正太的华妈妈，被这一桌子的「碰」「吃」「糊」弄得眼睛贼亮。

　　华妈妈对埃克西斯笑：「等我从小瑾那赢了钱，就给你买些冰皮月饼！」

　　华瑾无奈。您老干脆让他当你儿子算了。

　　青葵穿着睡衣坐在华瑾旁边，又白又滑的脖子暴 露在黑发之下，连着一片光滑的肩部，被宽松的衣领包围着。华瑾看着他白嫩的耳朵，打了一白板，华妈妈立即欢腾地糊。

　　最后的客房安排是打发了埃克西斯去睡客房，青葵成功地爬上了华瑾的床。华瑾心情忐忑地进房，就看到青葵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抱着被子看满月。他见华瑾进来了，立刻摆出美人春睡图状。

　　青葵说：「华瑾，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华瑾沉默地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给自己跟旁边那春睡状的人盖上。

　　青葵消停了。

　　半夜，因为甚少跟别人同床，华瑾迷蒙着醒来。

　　发现自己的手正搂着青葵的腰，华瑾皱起了眉头，他自己一向体温偏低，但青葵竟然比他更冷。

　　青葵动了动，转过身来看华瑾。

　　青葵问：「怎么醒了？」

　　华瑾看到青葵精神得很：「你没有睡？」

　　青葵说：「我一般都不需要睡眠的。」

　　华瑾觉得现在他俩这个姿势不利于维持非动词的「睡」，但他没有把手抽回。他很少主动跟别人这么贴近，即使是他的家人，以至于他现在才觉得原来感觉还不错。

　　华瑾问：「你以前的中秋节怎么过的？」

　　青葵说：「没怎么特别地过。每次月圆大家都很兴奋，所以也没有多少是呆在屋里的。」

　　青葵想起了他的第一个中秋节。

　　月亮极圆。

　　黑猫先生冷着一张脸从他手上抱走了华瑾，华瑾皱起了小小的眉头。青葵第一次发现，原来黑猫先生看华瑾的眼神带着些厌恶。这是在华文郑面前一向隐藏着的。

　　青葵有些害怕了。

　　青葵才刚刚学会说话，他艰难地问：华文……郑呢？

　　黑猫先生没有说话，抱着华瑾就要走。

　　青葵追出门：你要……到哪里……去？

　　黑猫先生说：华文郑要我将华瑾送给别人寄养，然后我去找华文郑，找到就回来。

　　黑猫先生讽刺地笑：他竟然想让华瑾过正常人的生活，哼。

　　青葵说：「以后的中秋你都会陪我过吧？」

　　华瑾轻声说：「当然。」

　　然后华瑾抚上青葵靠得极近的脸，轻轻地吻了青葵。

　　华菁穿着睡衣坐在天台的边缘上，看着天上大大的满月。城市的灯光让月光黯淡不少，但还是能照射出华菁的狐尾影子。

　　华菁喃喃：「他本来就不是直男，你还期待什么。」

　　华菁抓抓脑袋：「啊啊啊，他们华家的男人怎么都这么妖孽！」

　　华菁睁开眼，看到城市的阴影处有猫的尾巴。

　　第二天华瑾带着青葵埃克西斯在这个城市里逛逛，华菁推了同学的约也跟上了。青葵看着那装嫩装天真蹦蹦跳跳的老妖精，默默地侧了脸。

　　晚上到某某山公园赏月，山顶上尽是拿着荧光棒撒野的小鬼和小鬼爹妈。埃克西斯明显地对这种家庭活动很兴奋，于是一行人带着啤酒找块少人的地赏月去。

　　青葵和华菁极从容地灌酒，期间华瑾很鸡婆地劝他妹少喝点。青葵默默想，她把白酒当开水喝的时候你都还没受 精呢。

　　在啤酒消灭一半时，一只花猫敏捷地从树林里向他们跑来。华瑾顺手拎起这只抓着他裤腿的猫。

　　华菁说：「哥哥，放下它。」

　　华瑾回头，看到月色下，华菁的表情格外模糊。

　　一个小女孩尾随着花猫小跑着从树林里出现，那小女孩手上还戴着荧光棒卷成的手环。小女孩连忙抱起张牙舞爪的花猫，道了歉便匆匆跑开。

　　华菁眯着眼看着小女孩的背影。

　　半晌，华瑾去把小山似的易拉罐扔掉，微醉的埃克西斯跟着跑了。

　　青葵趁机问：「你刚刚怎么了。」那不过是普通的小姑娘正常的家猫。

　　华菁说：「猫族在这个城市里聚集，你不担心？」

　　青葵说：「我会保护他。」

　　华菁笑：「这就是你不教他使用力量的原因？好让他只能依赖你？」

　　青葵淡淡地：「不是，是华文郑不希望华瑾走上和他一样的路。」他想让他儿子做一个普通人类。

　　华菁说：「华文郑只是他父亲，无论是你还是华文郑都没有权利决定他的人生，你甚至什么都不告诉他。」

　　青葵把「华文郑不让我说」吞下肚。

　　华菁翻白眼，华文郑你这妖孽真够独裁，儿子媳妇一并控制了。

　　华菁说：「就这样让他无知地在你的控制下生活，你觉得很快乐吧？」

　　青葵瞪大眼：「当然不。」

　　青葵想了想：「你好像在生气？」

　　华菁哼了一声。

　　青葵说：「你其实是在吃醋？」

　　华菁磨牙。

　　青葵笑了笑，然后忽然站起，一转身往山坡下跑。

　　华菁被他吓了一跳，然后从风里闻到了血的味道。

　　华瑾的美味的血。

　　19

　　华瑾本来是带着醉猫埃克西斯慢慢地走的。

　　光线不是很好，为了让游人尽兴，某某山公园熄了不少路灯，月光分外明亮，远处摇曳着荧光棒的点点彩光。

　　埃克西斯的脸醉红着，他挨着华瑾，含糊地嘀咕着什么，而后慢慢大声起来。

　　埃克西斯说：「啊——我好羡慕你啊……你爸妈放假都在家里……嗝，我爸妈总是不管我……他们还，还会煮饭，对你这么好……你还有一个可爱乖巧的妹，妹妹，嗝，你……」

　　埃克西斯带了泪腔：「……青葵还想念了你这么多年！」

　　喜欢一个人心里总是存了希望的。每天看着青葵坐在凳子上的痴呆相，偶尔也会想，或许某天自己能取代他等了许多年的人，或许他会像想念那人一样想念他。但每天都在同一个角度看到青葵想念时的痴呆相，埃克西斯怎么都觉得自己在找虐。

　　于是埃克西思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比他好很多，青葵跟着他是不是真的很滋润。

　　他还特地回来看直播版找虐呢。

　　埃克西斯的眼泪滚落，他拉着华瑾的衣服狠狠地擦了一把。

　　华瑾一手扶着醉得踉跄的埃克西斯：「也对，我是过得挺好的。」

　　细想，他这辈子也没经历什么大风大浪，也没遭到什么灾祸苦难，顺顺溜溜地一路把书读下来，很快就毕业，很快就找工作。别人还忙着找伴过下半辈子，他不用，他已经找着了。

　　人生一段路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度过，知足常乐才是硬道理。

　　想起昨晚，华瑾摸摸嘴唇，微笑。

　　拐过一个弯，华瑾看到有些荧光在颤抖着闪。往前走几步，埃克西斯的酒劲被吓下去了。

　　眼前就像是很多肉丸子在不断地动。许多毛色各异的猫在水泥路上积成一团，中间还露着一只血淋淋的小孩的手，手上还戴着荧光棒卷成的手环，摇摇晃晃地，偶尔随着猫堆肉团子的挤动而颤抖一下。所有猫的脑袋都向着内尾巴一致朝外，偶尔昂起头或者伸出爪子，露出猩红的颜色。

　　不远处，原来的那只花猫被撕咬得破破烂烂的，但它还是努力地向着肉丸子团挪动，拖着一条血路哀切地叫着。

　　埃克西斯捂着嘴巴差点呕出来。

　　华瑾看着那小女孩的摇曳的手，听着那微乎其微的呻吟声，有什么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立即扔下埃克西斯，向着那肉丸子堆跑去。

　　华菁扔掉手上的啤酒罐，跟着青葵的背影跑下去，冲进树林里。没跑多远就看到青葵停了下来，前面一大片的猫在地上树上瞪着他们。

　　一只黑猫踱着小步上前：我们说过，我们要见族长。

　　青葵咬牙切齿：「我也说过我不知道！」

　　华菁还来不及喘气，更来不及捂住青葵的嘴。估计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拖延时间拯救人质——况且猫族向来缺乏耐性。

　　很好，谈判破裂。

　　黑猫眯起了眼：「喵——」

　　地上树上的猫都伸了伸脖子：「喵——」

　　猫叫声回荡在黑暗的树林里，然后，远处似乎也传来了连绵的猫叫声，听着就让人鸡皮疙瘩。

　　青葵判定了方向，抬腿就跑，理所当然地被阻挡。

　　华菁恨得咬咬牙，眼露红光，翻手间，赤红狐尾伸展而出，朵朵火莲腾空而现，直接舔上了猫的脑袋。

　　青葵回头看了华菁一眼，然后就猛地从烧焦的猫尸上跑了出去。

　　华菁更恨了，这家伙竟然丢下她一个对着这么多的猫妖。

　　罢了，要是能救回华瑾的命，她就好心饶他一次。

　　青葵跑得飞快，速度超过了他的正常水平，他已经感觉到了他的躯壳在咯咯作响，迫切地需要脱去人身以拥有更快的速度。

　　脱去这个人身后他会变成什么？

　　变成极容易被找到被辨认的妖怪。

　　青葵此刻完全忘了他一直躲避着的是什么，他觉得黑暗中的一切正在变得更加清晰，华瑾的血味越发越浓烈，他完全忘记了五感变强的代价。

　　他只记得当年离魑将婴儿华瑾从窗户扔了出去，而后修长漂亮的手一翻，唤来连绵火焰。他想都没想，穿过火焰墙跳出窗户，险险在落地前将华瑾抱在怀里。

　　然后他发现小华瑾已经没了呼吸。

　　华瑾冲进了肉丸子堆里，手上尽是湿漉漉的猫毛触感。他发了疯一般往肉堆中间挤，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救那个小女孩，根本听不见埃克西斯的叫声。

　　华瑾觉得有什么在他血液里涌动，几乎要从七窍喷涌而出。随着这种感觉的增强，猫群惊叫，仿佛受痛一般向外逃窜，水滑的尾巴隐没在黑暗中。华瑾粗喘着抱起了被扔下的血淋淋小女孩，用手擦着她脸上的血迹。

　　小女孩身上脸上都是撕咬抓挠的痕迹，衣服上都是血，她还在低低地呻吟：「花猫……」

　　不远处，她家的花猫已经死去，肠子拖在地上。

　　华瑾舒了一口气，至少这小女孩还活着，只要立即送去医院，说不定还有救。

　　埃克西斯急忙地向着他跑来，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放下她！」

　　华瑾低头看那小女孩。

　　小女孩睁大了眼，嘴巴「啊啊」地惨叫，她肚子里破了个洞，随着脾脏肠子一并涌出来的，还有一只浸满血的黑猫，瞪着幽绿的眼看着他。

　　华瑾放不下这小女孩，他被她的惨叫声折腾得忒难受，他觉得他快要想起些什么不该想的。

　　黑猫露出满嘴尖牙，咬在华瑾的心脏处。

　　华菁勉强扶着树一步一艰难地走着，身上尽是累累伤痕。她拼了死劲才从包围里冲了出来，估计回去不休息个把月这躯壳也不能用了。几经艰辛，她终于透过层层树枝看到了青葵的黑毛脑袋。

　　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远处是不少猫妖尸体，青葵蹲着，看着一个人——华瑾在哪里？

　　华菁走过去，看清楚了地上的人。一个是埃克西斯，看上去估计就是昏迷了。一个是个小女孩，血肉模糊，肚子开洞，已经断气。另一个脸是白的，眼睛痛苦地紧闭，身上都是血。

　　青葵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对着华菁笑：「你来得正好，你先带埃克西斯回去，我把华瑾治好了我就跟上。」

　　华菁轻声说：「青葵，华瑾他死了。」眼泪从她眼里涌出来。

　　青葵还是微笑着：「你胡说些什么呢。」

　　青葵抱着华瑾，慢慢地向着那烟雾弥漫的树林深处走去。

　　华菁脸上都是泪水，她大声喊叫：「你醒醒！他死了！你干什么都没有用了！」

　　青葵心不在焉地想，她还说她喜欢华瑾呢，这样诅咒华瑾，算什么喜欢。

　　华瑾从来都没有死。

　　从来都没有。

　　20

　　青葵将华瑾放在一棵树下，撕了自己的上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华瑾的伤口。青葵摸摸华瑾的脸，应该是很痛吧，不然不会有这样皱巴巴的脸。

　　不过，我让那些猫妖更加痛苦了。

　　青葵学着华瑾那样，轻轻地吻了上去。

　　华瑾的嘴唇很冷。

　　没事，很快就会暖起来。

　　穿着棉质T恤的黑无常从黑暗中大步走出来。

　　黑无常说：「你放弃吧，他已经死了。」

　　青葵继续旁若无人地玩着亲亲。

　　黑无常说：「他的灵魂应该已经走向奈何桥了。」

　　青葵停下，对着黑无常微笑：「你说什么呢，你知道他没有这么容易死的。」

　　黑无常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凭着弑父和吞噬万千怨魂才活着的人，迟早都会遭到天遣的。」

　　青葵笑：「生死簿上还记着他会活到80呢。」

　　黑无常冷笑：「还贫苦家庭，双亲健在，成年后有妻有儿呢。」

　　黑无常说：「你就放弃吧。」

　　青葵简单地：「不。」

　　黑无常说：「你每天都到处收割怨魂来维持他的生命，又有什么意思？他的肉体总有一天会不能承受而崩溃的。他吞下的每一怨魂都万劫不复永不超生，又乱了多少人的命运？华文郑已经遭了报应，你要步他后尘么。」

　　青葵说：「你帮我开门吧。」

　　黑无常愤怒。

　　白无常小白说：「由他去吧。」

　　青葵起身：「谢谢你，小白。」

　　黑无常大声地骂：「你这个月的工资又不要了？！」

　　白无常点头哈哈：「好啦，报告全部我来写啦。而且，你也不想跟他打吧？」

　　黑无常冷哼一声。好吧，反正他也打不过。

　　青葵大步走进那片黑暗中。

　　华瑾忽然发现自己在走路，缓慢却又目标明确地向着一个方向走着。

　　周围黑压压的模糊一片，有不少人在擦肩而过，有腕上带着刀痕的女人，有拖着脐带不成形的胎儿，有蹒跚银发的老叟，有抱着自己脑袋的成年人，有只剩下上半身用双手爬行的人……

　　全部缓慢地前进，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华瑾忽然明白了身边这些都是死人，而漫步其中的自己也是死人。

　　华瑾笑了，在这尽是悲戚哀绝气氛的路上突兀得很，但无人理会。出乎意料的淡然，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或者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反正……

　　……反正我早就死了。

　　他记起了他小时候的梦，梦里，他在地上艰难地移动，身边也是这么黑压压的一片人，也是无人理会他。

　　原来那不是梦。

　　原来他早就死了。

　　「不，你还没有死。」

　　华瑾还在笑，人死后总会想起生前的东西吧，听到青葵的声音也不是奇怪的。

　　他再次心不在焉地回忆起来，当时他看到了他的爸爸华文郑，他爸在鬼堆里找到了他，将他抱起。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有些冷，但很温柔。

　　华瑾转过头去，看到青葵：「你怎么来了？」你不会也死了吧。

　　青葵说：「我来带你回去，千万不要回头。」

　　那些死人仍然坚定地前进，青葵坚定地拉着他逆方向走回原路。

　　华瑾说：「青葵，我不是死了吗？」

　　青葵说：「不是。」

　　华瑾继续喃喃地：「我不是小时候就死了吗？」

　　青葵短促地：「不是。」

　　华瑾想起了他爸对他说过的话：华瑾，爸爸要走了。但是青葵会陪着你。

　　华瑾说：「那么是我害死了我爸吗？」

　　青葵几乎是哽咽的：「不是……」

　　是华文郑害死了你。

　　他们二人一路走回，走向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处。

　　华瑾闭上了眼。是的，他爸当初也是这样带他回到人间，然后离开。

　　华瑾抓紧了青葵的手，他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华菁看到青葵背着华瑾走出来，「哇」地一声就哭开了，凄厉非常而且绝不梨花带雨，估计华瑾的葬礼上华菁妹妹也是这种抒情程度。

　　魂回来了，伤可没有好。立即叫了救护车把华瑾埃克斯西往医院里送，大半夜的华爸妈匆匆忙忙赶到医院看儿子缴医药费。华菁立即编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山上遇劫故事，华瑾不畏□遭刀伤，埃克西斯畏血迎风倒地。

　　只是受到惊吓的埃克西斯很快又蹦蹦跳跳起来，被华妈妈拎着反复做安全教育课。

　　青葵估摸着华瑾的麻醉过去了，准备出病房。

　　华瑾闭着眼：「青葵，过来。」

　　青葵绞着手指。

　　华瑾说：「坐过来。」

　　青葵绞着手指乖乖坐下，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华瑾紧紧闭着眼：「你说吧。」

　　青葵说：「你真的要听吗？」

　　华瑾看了他一眼。

　　青葵说：「呃，从哪里开始？呃……」

　　华瑾闭着眼：「从我害死我爸那里。」然后华瑾咬着牙。

　　青葵沉默了一阵。组织语言完毕：「其实可以说是华文郑害死了你。当初，因为……因为他的原因，你刚刚出生就死掉了，你的妈妈也是。华文郑知道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于是他想了很多办法来救活你……」

　　青葵顿了顿：「其中包括将他的寿命给你。」

　　华瑾睁大眼，看着医院白色的天花板。

　　青葵说：「我当初是被华文郑救了的，也住在304，我，我很喜欢你，华文郑也知道，所以他拜托我，在他离开后，有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帮你。我是很想一直都跟你生活在304的，但他希望你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所以他将你寄托在华家。」

　　青葵说：「如果可以的话，华文郑一定不会将你给别人养的，他很疼你。」

　　半晌，华瑾问：「他死了吗？」

　　青葵说：「没有，很多人都去找他了，却连尸体都没有发现。我相信他迟早都会回来的。」

　　然后所有人都回来，恢复原来的304。

　　华瑾闭了闭眼：「你坐上床来好吗？」

　　青葵极迅速地爬上病床，华瑾伸手将他抱在怀里，下巴卡在青葵的脑袋上。

　　青葵闭上眼，这样就可以了，很多东西都没有必要告诉他。什么华文郑招惹过谁，什么通过糟蹋别人才能活着，什么天地不容罪大恶极，我知道就可以了，我来顶罪就行了。

　　青葵小心翼翼地避过华瑾的伤口，握住他的手。

　　只要他还跟我在一起就可以了。

　　晨曦落在树林间，有一个人影在某某山公园里漫步。

　　它走到原来布满猫妖尸体的地方，深呼吸了一下。

　　它欣喜地：「你还是这么活跃啊。」

　　它走到山顶上：「那你现在又到哪里去了？我快找腻了。」

　　21

　　话说华瑾把整个中秋节假期都在医院病床上躺过去了，或许因为受了劫匪的惊吓，他整个人似乎消沉了不少。

　　华爸妈休假完毕就回去上班了，华菁也被赶去上课了，都只能偶尔抽空来探望华瑾。于是由埃克西斯负责送餐送饭，期间华妈妈的爱心老火汤源源不断地送来，有小半都进了埃克西斯的肚里。

　　而青葵则留守医院，华妈妈直夸青葵这朋友值得交。埃克西斯偶尔送宵夜过来，就看到华瑾打着点滴，青葵坐在他床边上低声聊天。埃克西斯看着，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好像有些不同了。

　　在回到304后，这一假设得到论证。

　　埃克西斯终于能离开气氛诡异的杂物室转而睡客房去了，但客房空出的原因是华瑾青葵睡一房了。

　　埃克西斯觉得自己的玻璃心碎了。

　　埃克西斯想：罢了，这都是注定发生的事情，既然已经看过这个年代的青葵也看过华瑾，干脆提前离开吧。

　　于是埃克西斯动手写报告：《关于21世纪的多品种月饼调查结果》。

　　正当埃克西斯联想起莲蓉月饼的香软之际，有人敲响了304的门。

　　青葵开门。

　　门外两个红头发外国男孩，一大一小五官相似，看上去像是一对兄弟。

　　青葵添加结论，人类兄弟。

　　青葵很淡定地说：「305在对面。」尔后关门。

　　再次敲门声，青葵开门。

　　大的红发男孩带着一嘴字圆腔正的普通话：「青葵先生，我们是来拜访你的。」

　　青葵说：「我不做外国人的生意。」外国人去消费者委员会投诉会很麻烦。

　　红发弟弟的发音稍差：「我有你需要的东西。」

　　青葵打量了他一阵，这红发男孩背后纠缠了不少怨魂，只只精神抖擞饱满新鲜。

　　青葵说：「你要交换些什么？」

　　红发哥哥说：「我们想在你这里暂住几天。」

　　红发弟弟补充：「三天。」

　　青葵说：「不行。」水电费伙食费生活费什么的已经紧张了，他要去捉怨魂没空赚外快，华瑾已经做家教去了累得不轻，也不能推埃克西斯去做童工，哪里还能收养两只来历不明的未成年人。

　　红发弟弟说：「钱的问题我可以解决，我们俩可以一起睡你的杂物室。」

　　青葵定定地看着红发弟弟，这孩子是会读心术还是会塔罗牌占卜？

　　红发弟弟报以一笑：「我可以保证我们不会给你带来太大麻烦。」

　　兄弟俩很入乡随俗地给自己改了些中文版化名，哥哥叫阿棠（Tommy），弟弟叫阿桂（Grey）。哥哥阿棠长得比弟弟要精致，做起家务来得心应手。弟弟阿桂整天坐在凳子上看着哥哥，不怎么说话。

　　阿桂低头写了一串数字让青葵买福利彩票去，说是本周末开奖的时候就会中，奖金约三万RMB就是缴纳的三天生活费。

　　青葵接了纸条，随手放到裤袋里，敢亲自跑到这地方来找他的人类估计也不敢骗他。

　　埃克西斯很好奇，丢下只写了个大纲的论文跑出来看兄弟俩。哥哥阿棠被青葵招呼去帮忙摘豆角，埃克西斯就去招惹弟弟阿桂。

　　埃克西斯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埃克西斯？比勒？弗朗克。」

　　阿桂看着埃克西斯。

　　埃克西斯说：「……呃，我听到你哥哥叫你阿桂。」

　　阿桂看着埃克西斯。

　　埃克西斯说：「但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阿桂说：「外国。暂住。」

　　埃克西斯思索了片刻理解了上述短语。

　　埃克西斯说：「为什么要来这里住？这里已经快要超载了。」

　　阿桂说「你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埃克西斯哽咽，他又开始捧心抽搐。

　　阿桂说：「月饼好吃吗？」

　　埃克西斯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

　　青葵跟阿棠的对话要易理解许多。

　　青葵刚刚处理了纠缠着阿桂的一堆怨魂，剁碎的时候听到怨魂们震耳欲聋的哀鸣。

　　青葵问：「这是你弟弟杀的人？」

　　阿棠摘着豆角尖：「是我杀的，只是这些人目标都是我弟弟。」

　　青葵看了他一眼。

　　阿棠说：「我们……从很远的地方逃亡过来的，一路上免不了杀人。」

　　青葵说：「你弟弟的能力不是很抢手的类型吗？为什么还要逃亡？」

　　阿棠苦笑：「因为那些人不需要懂得反抗的工具。」

　　青葵卤着花肉听故事。

　　阿棠说：「我们的父母很早就死去了，阿桂的能力被发掘出来后，他就被人带走了，我很艰难才进入了那个组织，继续照顾阿桂。」

　　阿棠想起了那天他跟着上级走进研究室，室内只有各种仪器，他的弟弟赤 裸着躺在手术台上，四肢被黑带固定，柔软的红发被剃光，所有的私隐都一览无遗。漂亮的鼻子，小巧的耳朵都插着软管，光秃秃的头顶尽是开颅手术的痕迹。

　　瘦了不少的弟弟看到他出现，先是笑，然后哭了出来。

　　阿棠说：「阿桂他不想我留在他身边，他告诉我如果继续跟他在一起，我会早死的。」

　　青葵准备切韭黄。

　　阿棠说：「阿桂的预言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但是我相信未来这东西是可以改变的。」

　　阿棠摘完最后一只豆角：「毕竟我们两个谁也离不开对方。」

　　青葵说：「这么说，我做你们生意不就是跟很多人扛上了？」

　　阿棠说：「阿桂他说，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所以你尽管放心。」

　　青葵想，好吧，这位是笨蛋哥哥，双重标准下得真好。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埃克西斯在放弃与阿桂沟通后听得清楚。

　　埃克西斯想起了青葵的话——青葵说过他失去容身之所，是因为同伴与人类社会的掌权者发生了利益争执。埃克西斯联想到，这两个貌似惹了很大麻烦的人会令青葵孑然一身。

　　埃克西斯想跟青葵说话，结果一双藕白的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阿桂瘦弱的身体贴上了埃克西斯的背。

　　阿桂在埃克西斯的耳朵旁哈气：「你告诉他又有什么用？这都是会必然发生的。」

　　埃克西斯吞了一下口水。

　　阿桂不是很流利地说：「再说，他不经历这些麻烦……又怎么会遇到你？」

　　埃克西斯定住了。

　　阿桂说：「他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然后只有你一个……你愿意吗？」

　　埃克西斯犹豫了。

　　阿桂笑：「不愿意吧？你这个伪善者。」

　　22

　　阿棠哥哥和阿桂弟弟本来可以轻轻松松地走上温馨兄弟CP之路的。

　　家境只是稍穷一点，但在福利制度如此健全的现代，苦大仇深的悲情卖身剧还没有机会上演。

　　只是某天当哥哥的想买一只手表，弟弟没有钱，于是弟弟买彩票去了。

　　阿棠哥哥还记得那天他弟弟捂着他的双眼要他拆礼物的情景。

　　FATHER和MOTHER以为这是弟弟运气好，鼓吹弟弟帮忙玩股票，于是弟弟令家里的经济状况飞速改善。

　　于是爸妈突然车祸死了。

　　于是有人找上门来说要领养弟弟。

　　于是温馨文转型科幻文。

　　本来坚决拒绝被领养的弟弟在某天就不见了，阿棠哥哥拼了死命发现了真相，再拼了死命找到了被人当作天气预报系统一般使用的弟弟，他曾经百般疼爱的弟弟被人当小白鼠般折腾了个半死。

　　然后他弟弟跟他说：哥哥，你不要管我了，我会害死你的。

　　弟弟这个人肉预测系统重来没有差错过。

　　弟弟在梦里翻了个身，最近脸上才稍稍长回了些肉。阿棠给弟弟盖好了被子，重新闭上了眼。

　　手枪还别在他腰间。

　　这对逃亡兄弟一直都躲在杂物室里不怎么出来，除却生理需求。旅店主人夫夫俩便若无其事地提前进入老夫老妻的状态，由情话模式转为八卦生活柴米油盐，在客厅里大谈别人的故事。

　　华瑾说：「既然弟弟还有预知能力，为什么那些人还要杀他？」

　　青葵说：「哥哥说，因为弟弟预知到了不久后克隆技术就会成熟，他怕被人克隆了一个山寨后，他这个正版就会被销毁……好像是纠结了不少势力的感觉。」

　　华瑾说：「然后哥哥就带着弟弟逃跑了？」

　　青葵说：「其实那些人目前根本不敢动弟弟，所以他们一路逃亡还算顺利，但哥哥是绝对要干掉的了。」

　　华瑾说：「这样。」然后起身去看炉火上的汤。

　　青葵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埃克西斯：「你怎么了？今天不舒服？」

　　埃克西斯捂着脸：「我没事。」

　　他确实是伪善。

　　埃克西斯小的时候也玩过离家出走。

　　爸妈吵架，他就跑去找青葵，青葵听了前因后果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些钱，给他买了一张毯子。

　　晚上埃克西斯蜷缩在公园的长凳上抓着毯子，青葵让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脑子里想的都是家里的事，街道上总有些奇怪的响动，晚上的城市像是变成了巨大的活物，准备吞噬落跑的细小人类。

　　第二天青葵跟他说：这就是没有家的感觉。

　　于是埃克西斯回家了，青葵还是一个人呆在公园里。

　　埃克西斯抹了一把脸：「我可能晚上有些冻着了。」

　　他不想青葵难过，但他更不想遇不到青葵，可笑的伪善。

　　华瑾慢悠悠到阶梯教室，看到臧庆一团地趴在那里摆弄着手机。

　　臧庆哼哼：「春风满面啊。」

　　华瑾说：「你又怎么死气沉沉？」

　　臧庆说：「筱海他回山里去了。」

　　华瑾坐下来。

　　臧庆说：「我们还是觉得活着就好，至少我毕业后也可以去陪他。」

　　华瑾翻开书。

　　臧庆说：「但是山里收不到信号。」

　　华瑾说：「你好怨妇。」

　　臧庆咬牙切齿。

　　华瑾说：「好吧，我确实很滋润。」

　　三天过去了，兄弟俩要走了。

　　阿桂弟弟在门口对着埃克西斯微笑，埃克西斯转过头去。

　　兄弟俩跟青葵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三天借住，什么交情都说不上，两句告别后就走了。天开始下雨，青葵给了他们俩一把伞，然后便关上门开始打扫杂物室，华瑾搬东西，埃克西斯传水桶。

　　青葵扫着扫着，看到地上有张旧照片，阿棠阿桂两兄弟的正太版牵着手，后面站着温柔地笑着的父母。

　　青葵顺手把照片一放，继续打扫。

　　阿棠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打着伞，把弟弟遮了个完整。

　　阿棠忽然说：「我好像忘记了些东西。」

　　阿桂说：「哥哥，别去拿了，我们走吧。」

　　阿棠停了片刻，说：「好。」

　　他拐过了一个路口，猛地拉着阿桂跑起来，冲进了窄小黑暗的巷子，身后的人紧紧追随，水声四起。阿桂在枪声响起的时候下意识地挡在了哥哥的背后，如愿地听到枪声渐缓。

　　华瑾捡起照片：「这是他们俩的？」

　　青葵说：「可能是不小心忘掉的吧，要是他们回来找就给他们。」

　　华瑾便把照片放好了。

　　阿棠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走进举起了枪，对着地上的男人的眉心再开一枪。

　　阿棠脸上受了伤，手上都是血，身上全湿了，他直接拉着阿桂拐进某间烂尾楼，然后再作处理。

　　雨越发越的大，烂尾楼的竹架被雨打得响亮。阿棠收起伞，阿桂忽然惊呼：「哥哥！」

　　阿棠回头：「怎么？」

　　竹支连带着铁棍跌落下来。

　　有人敲门，青葵上前开了门，看到阿桂全身湿透站在门口，上半身的是水，下半身的是血。

　　青葵问：「你是回来拿照片的吗？」

　　阿桂说：「是的。」然后手里裹着一团东西进来了。

　　青葵看着他。

　　阿桂微笑说：「这是我哥哥，我搬不动他整个，只好把头切下来了。我至少想抱着哥哥死掉。」

　　阿桂求青葵在自己死后将尸体销毁，他不想死后还被人拿去研究，青葵答应了。

　　青葵跟着阿桂上了顶楼，他心不在焉地想这对兄弟会不会变怨魂，能不能回收。

　　阿桂趴在顶楼的边栏上，怀里抱着他哥哥的头，忽然多话起来：「哥哥总是说他不会死，他说只要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

　　阿桂微笑：「我是想相信的。」

　　所以即使明知道跟哥哥一起逃跑会害死哥哥，他还是逃出来了，即使明明知道结果，他还是努力了。

　　阿桂说：「现在我不相信了，」他将照片放进口袋，「该发生的绝对会发生的。」

　　阿桂回头对青葵说：「你也是这样，你也躲不掉的。」

　　青葵抬起头。

　　阿桂说：「你一直躲着的东西找上门了。」

　　青葵说：「你说什么？」

　　阿桂说：「自由和相伴的人，你只能选择一样。」

　　青葵瞪大了眼。

　　阿桂说：「谁也躲不过去。」

　　然后阿桂笑着跳了下去。

　　华瑾进门，看到青葵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华瑾问：「那对兄弟把照片拿回去了吗？」

　　青葵没有回答，还是呆呆地坐着。

　　华瑾皱眉：「你没事吧？」

　　青葵回过神：「啊？哦，他们拿回去了。」

　　23

　　华菁坐在长途车上。

　　天气渐凉，但她只来得及收拾了些物品便出门去了，单薄的校服还不够保温。

　　但华菁确实等不及了，她占卜出最近的日子里华瑾会有血光之灾。她对青葵可没有信心，重要的人必须要亲自保护才行。

　　未是公众假期，长途车上乘客不多，几步远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红发男子，耳钉在光线下尤其显眼。

　　同是妖族。

　　华菁掏出手机给她的哥哥发短信。

　　她对这个看似很低落的鱼仙没有兴趣。

　　那个时候青葵闻到了雨水的味道，但他身上只有血迹。

　　那东西在叫他的名字，却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般模糊不清：「■■，你还不放弃吗？」

　　这种语言他很熟悉，但不是华文郑教他的普通话。

　　雨水的味道越来越浓厚，他摇晃着支撑起破烂的身体，向着那味道奔跑而去。

　　「■■！」那东西又叫他了，但他逃跑了。

　　下一秒，他在漫天雨水中从天而降，跌落大地。

　　他再次睁眼，他便伪装成一个黑发的人类，住在304里，穿着可笑的青色向日葵图案睡衣。救了他的人类男子华文郑很随便地帮他改了个名字叫青葵。

　　于是他把他逃到来这里的原因给忘掉了。

　　或者说，他遗忘了在另一个世界的一切，包括自己原本的姓名。

　　华瑾担心地：「你没事吧？」

　　青葵蜷着身子在沙发里惊醒，他极少睡眠，甚至对做梦的感觉恐惧。

　　华瑾说：「你哪里不舒服吗？脸色好差。」

　　青葵摇头，手指在颤抖。

　　华瑾皱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青葵抓住衣服下摆，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华瑾得不到答案不会放他走。

　　青葵说：「华瑾，你知道我不是人类。」

　　华瑾抱住青葵的肩膀，感受到青葵的颤抖。

　　青葵说：「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是的，我不是，这里没有我的同类，我只是有一个人类的外形，但是我……」

　　华瑾说：「这我都知道。」

　　青葵深呼吸一下，压下心底的恐惧。

　　青葵说：「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故乡里有……有一样东西它想杀我，所以我逃到这里来了，是华文郑救了我。」

　　青葵顿了顿：「但是现在那东西要找过来了。」

　　他痛苦地：「我忘记了那东西是什么，但那个有预知能力的小孩说，我是逃不掉的，华瑾，我不敢出门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华瑾将青葵紧紧搂入怀中。

　　青葵呜咽：「那东西可能会把你也杀了。」

　　华瑾说：「我不怕，如果你害怕我就陪着你。」

　　华菁下了车，这个城市于她已经是完全陌生的，改革开放太强了。

　　只有那鱼仙还在车站旁站着，她便上前：「请问，你知道Z大在哪里吗？」

　　红发的鱼仙转过头来看她。

　　安慰了青葵一番后，华瑾代替青葵出外买菜。青葵紧张得很，硬要埃克西斯跟着华瑾一起外出。

　　华瑾说：「你一个人没有问题吗？」

　　青葵说：「我留在这里就很安全……你自己小心一点。」

　　青葵拿出一个本子：「如果遇到了些麻烦的东西，将这本子往那东西扔吧。」

　　华瑾接过本子，在青葵的脸上亲了一下。

　　青葵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屋子里静下来，青葵重新蜷缩在沙发里。

　　他的梦模糊得很，有很多吵杂的东西，光怪陆离，其中有他挂念的事物。

　　尽管他将一切都遗忘了，但他就是觉得畏惧。

　　嗯哈，原来刚好是哥哥的熟人。

　　华菁跟着那金鱼仙，走向哥哥目前居住的青葵家。她在路上看到了哥哥和那个叫埃克西斯的小鬼，他们看似是被人拦住问路了。

　　华菁和金鱼仙都不约而同地停下。

　　埃克西斯问：「小葵他怎么了？」

　　华瑾想了想：「他最近可能会遇到些麻烦。」

　　半晌，埃克西斯说：「那等他没事了我再离开吧。」

　　华瑾说：「你要走了。」

　　埃克西斯苦笑：「你会开心吗？」

　　华瑾说：「怎么可能，」虽然你是个电灯泡，「我住院的时候你帮了我不少。」

　　埃克西斯心里：天哪你千万别给我发好人卡。

　　「啊——抱歉，打扰一下。」

　　华瑾和埃克西斯停下，看向眼前这个人。东方人的脸部轮廓，却有着一头柔软的棕发，碧绿湿润的眼睛。

　　绿眼睛说：「你们有共同认识的人吗？可以也让我认识吗？」

　　华瑾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拉起埃克西斯就要走。

　　绿眼睛微笑，迅速地伸出手掐住华瑾的脖子，单手将华瑾提起至半空中：「你就不愿意告诉我吗？我不知道他现在给自己改了什么名字，我一个人找起来很麻烦的。」

　　埃克西斯惊呼，华瑾艰难地呼吸着，用力踢向绿眼睛的下巴。

　　绿眼睛对这猛烈的踢击毫无反应，效果堪比蚊子一咬：「还是说，我杀掉你他就会出来？」

　　华瑾当机立断抽出本子，往绿眼睛的脸上摔了上去。

　　埃克西斯和路人君纷纷被气浪冲倒，华瑾被扔到地上捂着脖子猛烈咳嗽。画着奇怪图案和符号的书页漫天飞舞，尔后又卷入无端燃烧的火焰中。

　　绿眼睛在火焰中心疑惑地：「这是什么？」

　　华瑾大叫：「埃克西斯！快跑回去！」

　　埃克西斯想扶起华瑾，被华瑾拍开他的手。

　　华瑾说：「我们分头逃跑！快点！这东西根本不是人类！」

　　绿眼睛从火焰中走出，书页贴到树木上，突然粗壮的树枝将绿眼睛捆绑至空中，直接承受忽然降下的雷电。

　　绿眼睛摸了摸下巴，用手指捏断粗硬的树枝，除了衣衫破烂他压根没有损伤。

　　埃克西斯咬了咬牙，猛地跑入慌乱逃跑的人群当中，华瑾站起，被抓住了脑袋。

　　绿眼睛毫发无伤地悠然道：「看来你们确实认识他了？」

　　「哥——！」

　　一张书页无声无息地贴到绿眼睛背后，猛然发生爆炸。

　　不远处的华菁不顾一切地冲进烟雾里。臧庆想了想，念起了咒语，楼房外的水管全部破裂，猛烈的水流冲向烟雾中心。

　　华菁将华瑾拖离攻击目标：「哥哥！你没有事吧？」

　　华瑾用咳嗽声回答她。

　　华菁咬着唇抬起头，看向被强大水压冲刷中的绿眼睛，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感觉这么像青葵？——青葵又跑哪里去了？

　　绿眼睛被包裹在水中，因此他的脸看上去像是扭曲了，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呼吸，或者说似乎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绿眼睛若无其事地微笑，做出了如此口型：「你们怎么这么麻烦？」

　　下一秒，绿眼睛向喘息中的华瑾伸出了手。

　　华菁看着迎面而来的攻击，不顾一切地放出了火焰。

　　青葵听到猛烈的爆炸声，匆忙跑到窗户前。

　　他下意识地叫出了一个名字：「筠天？」

　　24

　　这20年来的生活实在太安逸，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了，他是一个逃亡者。尽管躲藏已经成为本能。

　　粤月抱着二弟：「需要避难吗？」

　　房东先生说：「应该不用吧。」

　　他又添了一句：「还是先把衣服收回来吧。」

　　「现在开始是6点半新闻报道。」

　　「今天下午X市XX小区发生了一起煤气泄漏爆炸事故，造成一死十三人受伤。当局接到消息后立即到现场进行救援。由于爆炸，XX小区附近的管道设施被破坏，小区内住户自来水供应受到影响，但已得到今晚8时前恢复供水的通知……」

　　家庭主妇说：「我听沈太太说啊，这哪是煤气泄漏啊，根本就是有几个孩子在路上放烟火！我看啊，那些孩子一定是家里有背景！」

　　高中生女儿说：「妈，咱们家没有停水吧？我还没洗澡。」

　　爸爸给自己盛饭去了。

　　「接下来是下一则新闻。」

　　绿眼睛将臧庆扔到地上，手一挥，从臧庆体内挖出来的某样物件便被抛至角落。绿眼睛眯起眼微笑，然后大步离开了。

　　街上混乱得很，破裂的水管还源源不断地涌出水花，路边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房屋还在燃烧着，慌乱的居民还在拿面盆往大楼的缺口里泼水。

　　臧庆在浸湿的路面上痛苦地蜷缩起了身子，华瑾迅速将他抱到一边以免被人踩到。

　　华瑾说：「那家伙走了吧，快点叫救护车！」

　　华菁犹豫道：「他受的伤太重了……」

　　华瑾转过头去看她，对上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别开了脸。

　　臧庆抓住华瑾的手：「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臧庆脸色灰白，在华瑾的手上留下道道抓痕：「……筱海死了……都是我的错……这是报应……筱海……筱海你不要恨我……」

　　听说筱海隐居的那座山这些天山泥倾泻，臧庆便赶紧去探望筱海，结果在山里发现了筱海的一只手，脑袋身子全部被埋在泥石之下。

　　臧庆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怎样把筱海的尸体挖出来，怎样把筱海找块地埋了，怎样从山林里回市区的。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家人无不欢欣鼓舞，他们本来就反对这两家伙勾搭在一起，心里暗暗想这害了人的东西终于遭报应了，不会折了臧庆的道行了。

　　臧庆听着耳朵边家人强压欢喜的声音，愣了。

　　是的，这根本就是许筱海杀了人的报应，躲也躲不过。

　　但如果他自毁道行去抵了这一劫，筱海就不会遭劫。

　　但如果他去杀了那混账的弟弟，筱海就不用躲进山里。

　　但如果他跟着筱海进山里，筱海这一凡人就不会轻易被泥沙淹没。

　　……

　　这些假设一拥而上嘲笑着臧庆，嘲笑他连丝毫的付出都不舍得，活该失去爱人。

　　臧庆愣愣地坐在公车上，又掏出他的手机，上面仍旧没有筱海的来电。

　　但他分明听到筱海在唤他，从那沙土之下。

　　没多久臧庆便死了，躺在血泊中。

　　华菁说：「等一会他的尸体便会化为原型，要尽快搬离这里……」

　　华瑾咬着唇，用力握住臧庆的手。

　　华菁想伸手安慰他，被华瑾躲过去了。

　　华菁急了：「哥哥，你听我说……」

　　华瑾说：「你先带他离开这里，我回去找青葵，那家伙可能会对青葵不利。」

　　华菁看着他下唇流出的血，低下了头。妹妹固然重要，但「妹妹是一妖怪」这冲击性事件排在了青葵的安危之后。

　　华瑾站起，忽然想起了绿眼睛若无其事的离开，以及离开前的微笑。

　　他想，糟了，埃克西斯。

　　埃克西斯努力地跑着，他自知自己毫无用处，留在那里都是碍手碍脚的份，他只得留下华瑾去单独对付那怪人。罪恶感与自卑在胃里翻腾着，埃克西斯摔倒在地上，又迅速爬起继续奔跑，他想至少他要尽快回去告诉青葵让他逃跑。

　　「你好慢啊。」

　　埃克西斯又摔了一跤，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到绿眼睛笑眯眯的模样。

　　绿眼睛说：「我给了你这么多时间，你怎么还不帮我找到他？我对你太——失望了。」

　　埃克西斯愣了下，又咬牙切齿起来，第一次感谢自己的缓慢速度。

　　绿眼睛拎起埃克西斯，抓着他脖子晃了晃：「算了，我来替你走，你给我指路好了。」

　　埃克西斯快速地从裤腰处抽出一把刀，用力向绿眼睛的手臂砍去。绿眼睛眨了眨眼，换了一只手继续拎着埃克西斯。

　　没有血液，没有肌肉。埃克西斯看着绿眼睛手上的切口，看到那仿佛劣质塑料玩偶一般的空洞内在，目光散涣了。

　　绿眼睛把伤口放到埃克西斯眼前：「嗯？小鬼你没有看过他受伤？我当初可是把他打了个半死的。」

　　埃克西斯眨眨眼。

　　绿眼睛说：「他在哪里？」

　　埃克西斯抖了抖：「……我，我不告诉你！」

　　绿眼睛说：「嘴硬？」

　　绿眼睛将埃克西斯的脑袋往墙上撞。

　　埃克西斯痛得几乎昏厥，小葵是因为这人所以才会害怕的？小葵被这人找到了，一定会被杀的。

　　绿眼睛说：「在哪里？」

　　埃克西斯说：「我不说……」

　　绿眼睛把他扔到地上，用脚踩住他的肩膀，卸下一只手。

　　埃克西斯颤抖着：「不要问我……」

　　绿眼睛说：「我没多少耐性了，嗯？」

　　埃克西斯睁着眼，泪水从中涌出，好痛，实在是太痛了。

　　房东先生叠着衣服：「近了，你好了吗？」

　　粤月抱起一堆衣架：「好了。」

　　埃克西斯在角落里缩起身子，努力地捂住腹部的伤口。

　　好不容易那人才终于放过他，他却不能动了。

　　埃克西斯呛着泪，抓着墙壁想要爬起，却只是刮断了指甲。

　　又是那公园里。

　　十四岁的埃克西斯终于鼓起勇气：「唉，那个，小葵，我想说，我喜、我喜欢你」

　　青葵干脆利落：「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埃克西斯叹气：「果然啊，是那个华瑾对吧，我就知道。」

　　埃克西斯说：「小葵，我想穿越回去看看你的华瑾，我想看看你以前的生活，你要不要一起去？」

　　青葵定定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去？」

　　埃克西斯说：「是啊，我想了很久了，我连资格考试都报名了。」

　　青葵慢慢地：「我不去了，反正都过去了……你快点回来。」

　　埃克西斯笑：「我一年后才考试啦，怎么说都至少一年后才穿越的。反正对你来说我只是不在一天而已，不用这么依依不舍啦。我绝对很快回来陪你消磨日子的。」

　　青葵露出一个笑容：「嗯，你要快点回来。」

　　他笑得有些勉强。

　　我不想死。

　　埃克西斯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一手抓着墙，血漫了一地。

　　我答应了他我要快点回去的。

　　手上脱力，埃克西斯又躺在了地上，脸浸在血泊里。

　　如果我不回去，就再也没有人陪他等了。

　　埃克西斯咬着牙，想弯腰爬起，血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

　　我要回去，回去的话这点伤算什么，一下子就能治好。

　　我要……

　　埃克西斯咽了气。

　　25

　　绿眼睛闻了下手上的血，再像小狗一样用力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然后微笑着走进了那栋大楼。

　　大楼里每户都紧紧关上了门，绿眼睛也没有在意，直接走到三楼。

　　304的门虚掩着，绿眼睛推开了门，手上的血抹到了门牌上。

　　304里空无一人。

　　绿眼睛苦笑：「不会擦肩而过了吧？」早知道就不杀人了，血腥味浓得他闻不到其他味道。

　　不是擦肩而过，青葵是从小路跑出去的。

　　他终于想起筠天可以凭气味找到他，想起华瑾埃克西斯身上尽是他的气味。

　　青葵是很害怕被筠天找到，但他更害怕华瑾死掉，他鼓起勇气向外走，拐进了一条小巷，看到埃克西斯的尸体。

　　青葵定住了脚步，眼里只容了一片血红。

　　青葵走进蹲下身，看到埃克西斯还睁着碧蓝的眼，脸上污了血。青葵伸出手，埃克西斯的身体却凭空消失了，留下那一身浸饱了血的衣服。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嘿嘿的笑了：「他的尸体就不用麻烦你啦。」

　　青葵转过头。

　　那声音说：「你哭丧着脸干什么，这不都是你的安排吗？」

　　很多年以后的青葵坐在公园的长凳上，身旁放着一小袋的糖果。

　　青葵安静地坐着，从太阳初升直到夜幕降临。

　　埃克西斯昨天便穿越回去了，按道理，今天他就会回来滔滔不绝地跟自己唠叨所见所闻，会为自己的一句说话胡思乱想，会巴拉巴拉地做些美好的设想……

　　但现在埃克西斯还是没有回来。

　　他不会再回来了，这是我自找的。

　　青葵露出一个笑容，擦了擦眼睛，离开公园。

　　行尸走肉地独自活下去，都是我自找的。

　　小袋糖果在冰冷的长凳上迎来了黑夜。

　　黑暗中的声音说：「喂，可以问吗？」

　　青葵蹲着揪紧埃克西斯的血衣：「问什么。」

　　那声音说：「为什么要害死他？」

　　青葵说：「因为这是救华瑾的唯一方法。」

　　那个小孩说，自由和相伴的人，你只能选择一样。听到这句话他就明白了，如果他不想被筠天捉回去，华瑾可能就会被筠天杀死，但他回去了同样会失去华瑾。

　　所以他只好牺牲另一个相伴的人。

　　这根本就是埃克西斯带着红拖鞋出现时就注定好的事情，青葵努力地这样说服自己，但喉咙却沙哑了。

　　那声音叹息：「你真狠，这小孩也有自己的家人朋友和大好前途，他不过就是早恋恋上了你，竟然就被你拿他的命来换人。」

　　青葵咬紧牙关。

　　那声音说：「亏我看到你天天等着他，还以为你终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了，没想到你是等着他来当踏脚石呢。为了一个早就死掉的人，你还真舍得。」

　　青葵从这些话语间意识到了些什么。

　　华文郑刚刚离开的时候，304里就剩了他一个。他不敢出门，听到一些响动就会紧绷了身子。于是青葵便一次又一次地去打扫屋子收拾房间，后来确实没有事情可以做了，他就躺在床上，看着晨曦打入房屋，看着夜色染满窗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无论他怎么努力，华瑾还是会有一天死去的，然后他便会再次过上这种生活。

　　未来的他是做好了再次过上这种生活的准备，才让埃克西斯回来送死的。

　　因为于他而言，华瑾是绝对不能失去的。

　　那个声音忽然消失了，脚步声响起，绿眼睛的筠天在巷子里看到蜷缩成一团抓着一件血衣的青葵。

　　筠天说：「啊哈，你果然在这里。」

　　青葵回头，手上还抓着那件血衣。

　　筠天说：「我找了你好久啊，浪费了不少时间，还杀了几个人类——嗯？刚刚的那个小鬼怎么不见了？」

　　青葵觉得自己的舌头麻了：「筠天？」

　　筠天说：「嗯哼。」

　　青葵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人类外形的东西。

　　筠天说：「跟我回去吧，他们说可以不杀你了，只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青葵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混沌：「我不回去。」

　　筠天思索了一阵：「嗨，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不舍得的东西吗？比如说那个金发的小孩和黑发的男人？」

　　筠天微笑：「我把黑发的那个也杀了你就跟我走了吧。」

　　青葵呆滞地：「我不回去，如果你要把华瑾杀了，我就吃了你。」

　　华瑾是他无论牺牲了什么都绝对不能失去的，如果连华瑾都死掉，他便什么都没有了。一想到这一点，所有的恐惧都转化为愤怒。

　　筠天眨了眨眼。

　　小巷里传来响亮得奇异的骨头断裂声，皮肉撕裂□□迸溅，浓郁的血腥味涌出。筠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的那巨大而可怖的东西。

　　他们的原型。

　　筠天抬起了手。

　　一阵令人心寒的嚎叫，然后小巷里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以下是最新消息，不久前X市OO区发生了多起塌楼事故，怀疑是因为该处房屋质量不过关加上年久失修，导致房屋骨牌式倒塌。警方已经出动搜索埋在瓦砾下的居民，目前并未发现有死难者……」

　　家庭主妇说：「呃？OO区在哪里？怎么好像没有听过？」

　　高中生女儿说：「就是经常传有人见鬼的那边啊。」

　　爸爸给自己盛汤去了。

　　「接下来是体育新闻。」

　　华瑾走回了304，华菁在他身后低着头。开了门，华瑾看到青葵还是那样蜷缩在沙发里，见到华瑾回来了，青葵露出了一个笑容。

　　华瑾二话没说，上前紧紧地抱住了青葵，青葵可以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

　　华瑾说：「你没事吧？」

　　青葵说：「没有。」

　　华瑾把青葵的脑袋往怀里塞：「我和埃克西斯在路上遇到一个说要找你的人。埃克西斯先我一步回来通知你了，我很担心来不及……他呢？」

　　青葵说：「啊啊。」

　　华瑾松开了手，看到青葵微微颤抖的睫毛。

　　青葵慢慢地：「埃克西斯他受伤了，所以他回了自己的年代治疗了……而那个来找我的人，被我打发走了。」

　　青葵勾起嘴角：「麻烦都过去了。」

　　华瑾仔细地看着审视着青葵的表情，露出疲惫的神色：「臧庆他为了救我……他死了，他说筱海也死了。」

　　青葵闭上了眼，死了很多朋友，很痛苦，但是死去的不是他的华瑾。

　　这便足够了。

　　青葵重新把脑袋埋进了华瑾的胸膛。华瑾压下了内心的不安，慢慢地抚着青葵瘦削的背。

　　华菁愁眉苦脸地，完全没有为眼前两人纠缠的姿势不满或吃味。

　　好吧，你们抱吧，尽管抱吧，最好抱到把我给忘了，我可还没有想好怎么应付哥哥。某狐妖痛苦地想。

　　粤月他二弟小老鼠一只跑了出来。

　　二弟它正值叛逆期，欢腾得很，无端被哥哥关在屋里半天，它早就不爽了，于是便趁着粤月松懈的时候偷跑了出来。

　　二弟他欢呼：叉烧我来了——！

　　然后它被人一手抓住。

　　筠天失去了一只手，只好单手捏爆了他手上的小老鼠，从中挑出一颗血淋淋的东西吃了。

　　然后筠天叹息道：「怎么还是这么痛呢？」

　　26（END）

　　小白在抱怨：「啊——怎么今天工作量这么大！」

　　阿黑冷哼：「有人发飚，无差别攻击嘛。」

　　小白闭上嘴巴，将对他好友的人参公鸡吞进肚子里。

　　被小白用长链拖着的鱼仙魂魄忽然问：「请问，你们有见过一个叫许筱海的人类吗？」

　　小白转过头来嘲笑这个魂魄：「你都死了，孟婆汤都候着了，挂念这些快要忘记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处？」

　　小白又说：「但是这些天，奈何桥上确实有些人在死赖着……你贿赂贿赂我，说不定我会记得那人是谁？」

　　青葵出门去买今天的晚餐，华菁要跟华瑾摊牌，他最后躲去一边以免被确认为同谋。青葵拐进了一条街，与那些魑魅魍魉擦肩而过，然后他停下，看向那在角落里站着的筠天。

　　筠天失去了一只手，袖管空荡荡地沾着血。青葵看了一眼，知道这根本不是筠天的血。

　　筠天微笑：「嗨，我的左手好吃吗？」

　　青葵说：「很难吃。」

　　筠天说：「别这么大火气，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了……难道那两个人是你的储备粮？」

　　青葵瞪大眼：「储备粮？」

　　筠天说：「你还留着这个坏习惯啊，你再这样他们就不会原谅你的了。」

　　青葵说：「他们是什么？」

　　筠天惊讶：「你忘了？你不是还记得我吗？喂，你都打赢了，还装傻干什么？」

　　青葵抿唇：「我已经忘记了我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只记得是你几乎杀死我，我只知道我完全不想回去。」活用排比句，增强厌恶和不耐烦的语气。

　　筠天思索了一阵：「你别说得这么决断……你真的都忘了？」

　　青葵看着他。

　　其实他还是记得一点的。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他也有些重要的人，但是他犯了一些错，筠天便要负责杀死他。

　　当初逃跑的时候确实还是存着一些「一定要找办法回来」的心，但是他已经忘记他要回去哪里了。

　　他的容身之所只剩下有华瑾的304。

　　筠天微笑：「喂，你就不想知道你家那几位过得如何了？你不想知道他们以为你死了之后的反应？他们如果再见到你，一定好高兴。」

　　青葵抿紧了唇。

　　筠天说：「你就不想要回你的名字？」

　　青葵说：「你告诉我不就得了。」

　　筠天奸笑：「你跟我回去不就知道了？……嗨，别生气，我打不过你，但我至少也要带你回去完成任务啊。」

　　青葵说：「我回去了还可以回来这里吗。」陈述句语气。

　　筠天说：「你说呢？」

　　青葵闭上眼，他还是想不起些什么。

　　青葵说：「我不回去，我这里有我很重要的人，」他又补充，「我的伴侣。」

　　筠天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人类？那个黑发的？你确定你对你的储备粮产生了感情？」

　　华菁绞着手指：「哥哥，这其实都不是你的错，生死有命——」

　　华瑾闭上了眼。很好，这番话说得很好听，但是他确实害死了他的妹妹，令他的养父母失去了亲生女儿。

　　华瑾忽然很想见到青葵，不需要说什么，在一起便是对彼此的安慰。

　　筠天用他仅剩的手来捂住嘴：「好吧，我不取笑你了，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了……但人类又有什么好？寿命短得要死，掐两下又会断气。这里又什么都没有……」

　　青葵淡淡地：「这与你无关吧。」

　　筠天沉默，然后说：「是，与我无关，但是你真的连洛依都忘了？你不见之后他一直都在担心你。」

　　青葵说：「我都忘了。」

　　筠天咬牙切齿：「好吧，你够无情够狠心，你在这里随便找了个人类就什么都可以不要了！但你把一个人类视为伴侣，那么他死后你怎么办？在这里单独度过余生？」

　　青葵瞪视他。

　　筠天摆手：「好吧，现在我打不过你，你不愿意我也奈不了你什么何。可是你真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吗？你连回去看看的心都没有？」

　　有，当然有。

　　但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便是为了华瑾而活着的东西了，所以纵使害死了多年的好友，与阎罗王争鬼魂，逆天而行地用埃克西斯当替死鬼，这些事情他都干了。

　　尽管明明知道接下来与华瑾的生活只剩下短短几十年，他也毅然地选择了这么一条路。

　　所以，青葵说：「不，我还要回家去给华瑾煮饭，你回去吧。」

　　青葵转身，走进那一条漆黑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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