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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代双骄同人]江湖风雨
　　作者：黑白喵

文案 
弟兄二人，一君一臣，君在朝堂，臣在江湖……

很多年以后，冯御偶尔会想，如果说当初不那么阴差阳错，如果说他不曾落入仇人之手，如果说他不曾进入恶人谷，如果说他不曾介入那件将整个江湖搅得大乱的“绝代双骄”事件……
那，他会怎么样？
他依然会是他，那个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的冯御，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冯御，那个永远不承认自己是“江湖人”却身在江湖的冯御……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不会认识那么两个让他头疼让他无奈的家伙。

“虽然不认识他们，我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更好，但……”
“我依然想要感谢所有的神祗，感谢他们让我们相遇。”

本文依据：绝代双骄原著，部分（如地图、前传）参照绝代双骄游戏，电视剧退散……
仰天长叹泪眼弥漫：我恨古龙腔！！！鉴于咱的文笔实在不堪入目，竭力想要古文风的后果就是半古不古……TAT

这个故事，关于责任。

暑假催文专门群：20113222

进入高三，更新减为一到两个星期一更……我会尽量每次多更新一些，以上。
内容标签：武侠 江湖恩怨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冯御 ┃ 配角：花无缺，小鱼儿，冯玉儿 ┃ 其它：绝代双骄，武侠，古龙


　　序章 入谷入谷

　　“入谷如登天，
　　来人走这边。”
　　大雨，好一场大雨！连绵不绝的雨从阴沉沉的天连到湿漉漉的地，仿佛一张雨帘笼罩在天地间。而在这里，却更像一个无形的笼子，将谷中人困在谷内，永世不得解脱。
　　昆仑山下恶人谷，本就是有去无回的地方！
　　而在这雨夜，一匹通体乌黑的马，正向恶人谷疾驰而来。
　　“来人下马！”一声阴恻恻的呼喝，黑马悲鸣一声，人立而起，随即轰然倒地。从马上滚落下一褐一白两个小小身影，竟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小鬼，你们两个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阴恻恻的声音再起，配上此刻的天地同哭，竟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恶人谷。”褐衣男孩从地上站了起来，松开一直被他护着的白衣女孩，看着那人说道。
　　“那你可知道，这恶人谷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地方？更何况……还是你们两个小小的孩子？”
　　“知道。但是我要进去。”
　　“哈，你一个小孩子能做出什么恶事？”那仿佛来自地狱的人缓步走近两个孩子，白衣的女孩早已在男孩身后缩成一团，男孩却不动，任凭寒雨将他浇了透湿。
　　“凭这个。”说着，男孩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拦路之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大大的，明显是受了惊吓。
　　“你……你……”
　　“可以让我进去了么？”男孩将衣服穿好。忽然，传来一阵娇笑声。虽是被雨声模糊了些，但是任何一个人都听得出，这是一个非常妩媚的女子声音。
　　“难怪你小子会吓了一跳，没想到那两口子居然还敢让自己的孩子再练这遭瘟的功夫。”一个身穿水蓝色罗裙的女子撑着一柄纸伞，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这样一个女子，若是出现在江南水乡想必不值得惊讶。但是考虑到这里是昆仑山下恶人谷，也难免一直都面无表情的褐衣男孩眼睛瞪得大了些。
　　“你是……”
　　“屠娇娇，我想你娘总能提起过这个名字。”屠娇娇撑着伞走过来，蹲下，一边还不忘冲拦路之人丢个眼色，“扮鬼的本事还没有阴老九一分就敢在这儿闹腾，要不是这孩子还小你早就没命了！还不快滚？”
　　“是、是……”方才还嚣张着的男子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屠娇娇……娘提过这个名字。”说到“娘”的时候，男孩的声音里带了苦涩，“她说，来了恶人谷，就去找屠……屠姑姑，她会照顾你们的。”
　　“小鬼嘴还挺甜，”屠娇娇顺手拧了一把男孩的脸，“没记错的话，你爹娘应该住在江南？”
　　“是。”
　　“……你爹娘死在江南么？”
　　“是。”
　　“这一路，就你们俩个？”
　　“是。”
　　“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姑娘，竟能从江南来这恶人谷……”屠娇娇打量了一下男孩身上的衣服，“说，你叫什么名字？”
　　“冯御。”男孩应道。
　　“那这小姑娘呢？”屠娇娇转而看那边始终缩在男孩身后的女孩。
　　“冯……冯玉儿。”女孩瑟缩了下，说道。
　　“那两口子倒真是不会取名。”屠娇娇哼了声，“今年几岁？”
　　“我五岁，玉儿三岁。”
　　“五岁的娃儿，就敢练这工夫……”屠娇娇抓住男孩的手腕，撸起袖子看了一眼，“你爹娘倒真是狠心。”
　　男孩默然无言。
　　“照这么看，你学了你娘的功夫，这丫头学了你爹的功夫了？呵……倒也合适。”屠娇娇又抓起女孩手腕看了一眼，了然一笑，“好了，跟我来吧……五岁，你倒是正好能和那小子做个伴儿。”
　　男孩从一旁的马身上拿下一个包袱，跟在屠娇娇身后，走进了恶人谷……

　　第一章 你来我往

　　恶人谷中第一年，冯御五岁，小鱼儿三岁，冯玉儿三岁。
　　冯御坐在他们的新家门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冯玉儿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双眸子左右看着，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
　　“你们两个是新来的吗？”忽然一声招呼，冯玉儿吓了一跳，跳了起来，受惊小鹿般的躲到了冯御身后。冯御同时睁眼，一双比起他的外表成熟太多的黑眸冷冷盯着突然出现的孩子。
　　“……你是……小鱼儿？”冯御看着眼前的小男孩，想起了屠娇娇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谷里唯一一个“孩子”。
　　“嗯。”小鱼儿对这两个新来的人还是很期待的，毕竟他们两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应该能当个玩伴，他一个人也委实有些无聊。
　　“……哥哥……”冯玉儿看到了小鱼儿脸上的疤痕，又向后缩了过去。
　　“抱歉。”冯御丢下这句话之后，转身抱着冯玉儿进了家门，留下小鱼儿一个人面对着锁上的大门。
　　恶人谷中第二年，冯御六岁，小鱼儿四岁，冯玉儿四岁。
　　第一印象对于今后的关系的决定性是毋庸置疑的，初次见面之后，冯家兄妹和小鱼儿的关系就一直称不上好。一年之后，冯玉儿也总算适应了环境，在谷里的生活也颇为惬意——当然，这和她有一个好哥哥是分不开的。而小鱼儿虽然经常被谷内五大恶人叫去学些东西，但自由行动的时间也不少，于是这两个同岁的孩子便经常是针锋相对的状态——一般来说占上风的都是小鱼儿，但冯玉儿一旦被欺负的急了就会去找冯御，那个时候吃亏的就要变成小鱼儿了。一来二去，冯家兄妹和小鱼儿的关系倒是越变越糟。
　　恶人谷中第三年，冯御七岁，小鱼儿五岁，冯玉儿五岁。
　　小鱼儿此时已经开始学习“杀”，他经常因为杜杀的训练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伤得重了还会被送到万春流那儿。冯玉儿往往会趁机过来在动弹不得的小鱼儿身上做些恶作剧，好在很快被冯御制止。而冯御此时已经有了以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征兆，一天到晚经常让人找不着在哪儿。
　　恶人谷中第四年，冯御八岁，小鱼儿六岁，冯玉儿六岁。
　　小鱼儿正在显露出他“小魔星”的潜质，冯玉儿也不遑多让。两人一个是谷中恶人悉心栽培的对象，一个是娘胎里带来的阴险狡猾，虽都是还未成长起来，顶起牛来也是让众恶人叫苦不迭，更何况他们经常以“谁能害更多的人”为比赛项目。好在有个能适时拦着冯玉儿同时想办法引开小鱼儿的冯御在，总算没让两个恶人预备役掀翻了恶人谷。
　　恶人谷中第五年，冯御九岁，小鱼儿七岁，冯玉儿七岁。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麻烦的事情。小鱼儿在一次谷中探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叫“五雷坡”的地方，他发现那儿不少猛兽，于是便动了坏心——五雷坡除了猛兽颇多，也生长着些奇花异果，几句话撺掇，他就让正为了送哥哥什么礼物而烦恼的冯玉儿跟他进了五雷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本打算到了里面把冯玉儿关在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笼子里的小鱼儿也没想到，五雷坡的地形居然复杂到他都能迷路的地步。当他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困在了森林里。
　　而当时已近深夜。
　　那之后的事情小鱼儿记得并不算太清楚，他只知道当他完全回过神来之后已经是在恶人谷里，他很熟悉的那张万春流家的床上。
　　而床边靠墙坐着的，就是满身枯枝烂叶一看就是刚从林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冯御。
　　“你醒了？”
　　“……我……”
　　“多谢你救了我妹妹。”冯御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啊……可……”小鱼儿压下了嘴里的话。
　　恶人谷中第六年，冯御十岁，小鱼儿八岁，冯玉儿八岁。
　　冯家兄妹和小鱼儿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冯玉儿在五雷坡受了惊吓，将之前为什么要去五雷坡忘了个干净，唯有在五雷坡内小鱼儿一直护着她还记得清楚，因此对小鱼儿也有了些好脸色，冯御自不用说，倒换小鱼儿觉得有些颇不自在——他虽自幼受着“恶人”的教育，可终究良心未泯，脸皮也比不上城墙，一直被人感谢着，最后还是忍不住对冯御说了真相。
　　“我知道啊，是你带玉儿去的五雷坡。”冯御听完小鱼儿的叙述，对着有些不安的小鱼儿说道。
　　“……你知道？”
　　“玉儿绝不会离我太远，而且我曾经跟她说过恶人谷周围不能去，她不会不听我的话，”冯御躺在一张竹椅上晃得怡然自得，“而且她根本不知道五雷坡的存在，只能解释为有人告诉了她，而一般人不会故意把这种事情告诉她——除了你。”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
　　“你们两个天天斗来斗去的，搞得谷里不得安宁。现在好不容易她肯和你相安无事，我求还求不来，为什么要去挑破？”冯御笑道，“再说，虽然你故意陷害小姑娘这点很可恶，但是我在林中发现了你原本打算用的笼子，证明你不是真打算害她，只是想要吓吓她，而且后来你虽然自己也受了伤，但仍然不肯丢下玉儿独自逃跑——就凭这个，这笔帐一笔勾销之余，我对你的好感还能有些剩下。”
　　恶人谷中第七年，冯御十一岁，小鱼儿九岁，冯玉儿九岁。
　　自从关系由冷转暖之后，小鱼儿对冯御也多了些了解。虽说他们相处了七年，但他对冯玉儿的了解还胜过冯御。一方面是因为和冯玉儿斗得多了，而小鱼儿又奉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军法，一方面也是因为冯御很多事情都显得很奇怪。
　　例如，冯御天天往万春流那儿跑，但他对草药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了解，也不知道他蹲在万春流的炼丹房里面是在干什么。
　　例如，冯御每次玩捉迷藏都能躲得让小鱼儿找上半天，后来小鱼儿才发现冯御居然是躲进了附近的冰窟——那里面滴水成冰，只穿着单衣的冯御居然能完好无损的进去出来。
　　例如，冯御虽然只比他大两岁，但五大恶人对他的态度和对小鱼儿跟冯玉儿的态度完全不同。如果说对小鱼儿和冯玉儿，五大恶人还是以“对孩子”的态度的话，那么对冯御，五大恶人的态度却更像是忌惮。
　　不过这并不妨碍小鱼儿和冯御成为朋友，而且还是越来越好，几乎可以换老婆的那种“好朋友”。
　　恶人谷中第八年，冯御十二岁，小鱼儿十岁，冯玉儿十岁。

　　第二章 恶人谷中

　　夏日，比平时热情得多的太阳将恶人谷中一切烤得暖热，正是最适宜小眠的时候。
　　恶人谷中一块大青石上，身穿褐衣的少年正睡得熟，将身体瘫成一个大字。一个男孩远远的跑来，在要跳上大青石之前刹住了车，在大青石旁边寻觅了一番后，脸上露出一抹笑。只见他从地上捡了几颗石子，瞄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打了过去。只听铮铮几声，似是丝弦绷断之音。原来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拦了根透明的丝线。再一瞧，空中竟赫然有张透明的网，若是男孩不知分寸直接跳上大青石，想必会被直接罩在网下。
　　“笨蜘蛛，想要网住我小鱼儿就靠这种网么？”小鱼儿呵呵一笑，眼见已经没有危险了，便打算跃上大青石。
　　“别动！”酣眠的少年忽然醒来，喝止住了小鱼儿。
　　那少年一身简单的布衣，长得极为平凡，一张脸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唯有在他睁开眼睛之后，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集中了他全部的色彩和精神，眼波流转间带着说不出的情，硬是让一张凡凡的脸变得使人难忘起来。
　　“怎么？”小鱼儿顿住身形，看着冯御。
　　“玉儿把网改善了，你打的不过是明饵。”冯御坐起身子指了指大青石周围。小鱼儿连忙凝神细看，这才发现原来大青石上铺了一层线。线极细，又是透明的，想必只要他一跃上去，那么那张网便会劈头盖脸罩下来。
　　小鱼儿咧了咧嘴，表情苦涩，“她知不知道，万一你早起了，那么就会换成你被盖在网下？”
　　“知道，但是她也知道，我这一觉除非有人打扰，很难早起。而在恶人谷里面唯一会跳上这大青石吵醒我的，就只有你了。”冯御笑了笑，接着皱起了眉，看着小鱼儿，“怎么，你又被杜伯伯训练了？”
　　“还好。”小鱼儿满不在乎的说道。冯御翻身跃下大青石，顺手扯开小鱼儿的衣襟看了看，这才松了口气。
　　“伤得不重……你倒真是越来越强了。”冯御语中似有赞赏意味。接着，他从身上摸出个药瓶，将里面的药粉倒在几条还在流血的伤口上，血顿时止住。
　　“虽然你连黄连跟人参都分不清楚，不过你倒是不会弄错药么。”小鱼儿取笑到。
　　“认那种东西干嘛？我只要分得清金创药和化尸水就好。”冯御看着小鱼儿笑得极为无辜，“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冯大哥真是未卜先知啊，小弟佩服佩服。”
　　“你少来，哪次你急着跑来找我不是给我添麻烦的？”冯御早已摸透了小鱼儿的行事规律，他们现在关系虽好，但小鱼儿并不喜欢和他腻在一块儿，有几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如果他们两个还能称得上君子的话。
　　现在这么急吼吼地跑来，没事才怪。
　　“其实，也是有些事情的啦……”小鱼儿向后退了两步，“弟兄二人，一君一臣。君在朝堂，臣在江湖……”
　　“是谁告诉你了这个？”冯御瞟了小鱼儿一眼，
　　“那次玉儿生日……”小鱼儿吐吐舌头，“你说的时候哭成那样，就算我不奇怪，玉儿可快好奇死了。”
　　“果然喝酒误事。”冯御按住眉心揉了揉，“你也是因为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才被玉儿逼着来的吧？”
　　“不比你好，我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小鱼儿咕哝一声，心里暗恨冯玉儿狡猾——居然事先吃了万春流的解酒药，还故意把他的酒换成三十年的女儿红！想他那晚也是被冯御吓着了，不然怎么会那么轻易得着了冯玉儿的道！
　　弟兄二人，一君一臣。君在朝堂，臣在江湖……
　　这句话是前几天，冯玉儿生日上，小鱼儿跟冯玉儿合力把冯御灌醉后，从冯御口中说出来的。的确不像有什么深意的样子，可却把小鱼儿跟冯玉儿吓得够呛。
　　他们两个也算是见识广博，虽然一直生活在并不广大的恶人谷中，但恶人谷里的人谁都有一肚子的见闻，也大多乐于将这是事情告诉两个孩子——不乐于也不成，两个人都是能把弥勒佛逼得跳脚的类型——他们知道的事情，远超一些同龄的孩子，甚至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江湖。
　　而就是这么一句十六个字，没啥味道不成格律的话能把一直以来都成熟过头，稳重得跟个中年人似的搞得泪流满面，小鱼儿还能勉强给朋友留分余地，冯玉儿可不能忍多久。
　　这不，威逼利诱着，小鱼儿就来问了。
　　“你就别担心了，不管你那天喝醉了之后说了什么，我都会告诉玉儿让她别说出去。”冯御舒展了一下身体，“若是我这当哥哥的说了这番话她还能把事情说出去，那么不管你问不问解释她都可能说出去了。”
　　“说得也是……”小鱼儿点了点头，他也清楚，冯玉儿绝对不可能违背她哥哥的话。而从冯御口中问出他不想说的话，自然比让冯御答应堵住冯玉儿的口要难。
　　“而且那句话本来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说一对孪生兄弟，一个当了皇帝一个是草民。意思是，哪怕是孪生兄弟，将来会走上的路也是千差万别。”冯御笑道，“世事无常，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小鱼儿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只有这个意思就能让一贯心冷硬如扔到昆仑山巅冻了二十年的石头的冯御哭出来，那他小鱼儿就该为这句话去自尽了。不过他不像冯玉儿，想对付冯御的一切知根知底。而且，要真想知道，自己去调查自然比撬开冯御的嘴容易。
　　而且冯御身上的谜团又何止这一个？光他和冯玉儿的关系就是扑朔迷离。冯玉儿来恶人谷时才三岁，对很多事情记得不太分明，但她还有印象，冯御并非她的亲哥哥。具体是怎么成为兄妹的，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了，屠姑姑让我来找你。”
　　“……屠姑姑？”冯御一皱眉，“好吧，我去找找她。”

　　第三章 离谷而去

　　江湖传说中恶人谷是个没有白天没有月亮的恐怖之地，唯一的照明仅有阴森森的鬼火，谷中野兽横行，瘴气肆虐……每每想起这些传言，冯御就觉得眼前这片鸟语花香的大好地方简直是在打那些正道中人的嘴巴。
　　能被逼到恶人谷里面来的恶人可不是无能之辈，更罕有阴九幽那种性格古怪的类型，就算恶人谷原本不是个好居所，也能让一干恶人给改造好了。
　　“屠姑姑。”冯御很快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他低头行了一礼。
　　“风儿啊……”屠娇娇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艳若春花。
　　“屠姑姑还是这么漂亮。”
　　“你这小鬼，别跟那小鱼儿混坏了，也是这么油嘴滑舌。”
　　“小鱼儿会油嘴滑舌，风儿可不会，风儿对屠姑姑的赞美全是说的实话。”冯御一脸的无辜。
　　“呵……还说你不会油嘴滑舌。”屠娇娇又是一笑，“这些年在谷里，你过得怎么样？”
　　“多亏几位叔叔伯伯跟姑姑的照应，风儿跟妹妹过得不错。”
　　“你那妹妹也真不愧是你娘的娃儿，端的是个美人坯子。”屠娇娇对冯玉儿还是相当赞许的，她跟萧咪咪彼此看不顺眼很久了，很想调教出一个比萧咪咪还“迷死人不偿命”的弟子，因此她对冯玉儿寄予了相当的期待……但，冯御却是个麻烦。
　　随着冯御年纪渐长，他的威胁也渐渐增大，屠娇娇虽是喜欢他的奉承，但也不能养虎为患。
　　“冯御，你想不想出谷走走？”屠娇娇又叹了一声，接着开口道。
　　“出谷？”冯御眨了眨眼，“屠姑姑是要我离开恶人谷么？”
　　“你年纪也不小了，恶人谷养了你八年，好歹是养出你一身的功夫……”屠娇娇抬指点上冯御眉间，“跟着一脑袋的阴谋诡计。”
　　“冤枉啊屠姑姑，一脑袋阴谋诡计的是小鱼儿才对。”冯御叫屈道。
　　“是，他是阴谋诡计，你是智谋计策。”屠娇娇伸手在冯御眉心一点，“比他还麻烦。”
　　“至少风儿不会给几位叔叔伯伯姑姑添麻烦……”
　　“好了，不跟你个小鬼闹了。”屠娇娇叉起腰来，“你今年也十二岁了吧，你屠姑姑十二岁的时候，可都是纵横江湖的一代豪杰了呢！”
　　姑且不论屠娇娇能不能“纵横江湖”“一代豪杰”，冯御倒是真有了出谷之心。
　　“风儿知道了，要走当然可以，不过……”冯御垂下眉毛，“请姑姑别把这件事情告诉玉儿。”
　　“为何……我明白了。”屠娇娇心下了然，点了点头，“自古唯‘情’一字最是难解……那丫头自小与你相依为命，我可得劝你小心着点，女人一旦疯狂起来，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风儿明白。”冯御轻叹了声。
　　是夜，恶人谷中恶人齐集，举行了一个盛大宴会。除了屠娇娇等知情人之外，便只有小鱼儿隐约猜出了这宴会的意思。
　　而冯御也总算一雪前耻，灌醉了冯玉儿之余还保持着清醒，除了脸色微红之外竟看不出醉态。
　　冯御兄妹住在谷中较偏远的角落，虽说香花流水俱不缺，但一到晚上月光洒下，白日还正常的景色顿时多了些许凄冷。
　　“你果然要走了。”小鱼儿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冯御，声音里听不出失落也听不出高兴。
　　“是啊，我再留下去他们就得对我动手了。”冯御耸了耸肩，“对你他们或许不会在意——不过那也是因为你武功不成，而且还是从小被他们养大的缘故——可是对我，他们只是碍着我父母的情分不好动手，一旦我对他们的威胁压过了他们对我的感情……我可就危险了。”
　　“那，玉儿……”
　　“玉儿，就拜托给你了。”冯御笑了笑，“这丫头我始终不能放心……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照顾照顾她，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知道了。”小鱼儿点点头，他自然听出了冯御声音里的苦涩。
　　冯御总算收拾好了包裹，其实除了当初他带进恶人谷的那些东西也没什么需要添加的，依旧是那个包裹——想他在恶人谷八年都未失一件，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今日一别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小鱼儿表情黯然。在恶人谷，和他算是朋友能一起玩儿的就只有冯御和冯玉儿，如今冯御一走……
　　“放心，以你的成长速度，过不了几年就能祸害的他们不得不放你走了。”冯御自然清楚小鱼儿的心事，他抬眼看了眼月亮说，“择日不如撞日……小鱼儿，我们干脆结拜如何？”
　　“结拜？”小鱼儿挑挑眉毛，“你要我认你当哥哥？”
　　“没办法，为兄虚长两岁。”冯御咧嘴一笑。
　　“也行，不过既然当了我哥哥，那么是不是该给点什么见面礼……”
　　“你哦！”冯御从包里面翻出一些东西丢了过去，“看好了，不是暗器就是毒，小心点别祸害了自己。”
　　“全给我？那你……”
　　“我用不着这个，你要是不用就给玉儿吧，她学了爹的暗器功夫。”冯御笑了笑。
　　“……要不要说什么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小鱼儿说道，“记得他们说的故事里，义结金兰还得撮土为香的。”
　　“得了吧，还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呢！恶人谷里的人的结拜你也信，也不想想跟他们结拜的那些人是什么下场。”冯御对这种套路很是反感，“要是你死了我可得活着，如果你是被杀我得帮你报仇，自然死亡还得照顾你的妻子孩子。”
　　“乌鸦嘴！我小鱼儿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怎么会早死？”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古人的话可得信！”
　　出谷的时候，谷中五大恶人倒来了四个。除了一直说冯御败坏他胃口的李大嘴之外，屠娇娇、哈哈儿、杜杀、阴九幽都来了。冯御很有礼貌的一一告别之后，便算是正式出了这恶人谷。
　　恶人谷外，也依旧是满天星斗。
　　“恶人谷外的星星……和恶人谷里，好像也没多少不同啊。”冯御坐在那刻着“入谷入谷，永不为奴”的石碑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依旧是灰暗的，星星依旧是璀璨的，风依旧是凉的，空气依旧是清新的……
　　这，便是他阔别了八年的“外面”的世界。
　　“唉……虽然说恶人谷也没什么好，但是……终究是比外面强啊。至少……”冯御收回了注视着天空的眼，看着自己周围——不知何时，几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已经将他围了起来。
　　“你们来了？”冯御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几人的出现。
　　“是。”为首一人恭敬道，“不知少主子为何要在那恶人谷逗留许久？明明……”
　　“若不是他们赶我走，我还想多留些时日。”冯御打断了那人的话，“虽说恶人谷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跟我接下来要面对的比起来，还真是西方极乐了。”
　　“这……”
　　“好了，我没有逃避的意思，该我的就是我的，逃也逃不掉。”冯御又哼了声，从石碑上跃下，打量了一下众黑衣人，“就是你们么？将来跟着我的人？”
　　“是。”
　　“那么……走吧。”冯御长叹一声，踏步走了出去。黑衣人互视一眼，跟在了他的身后。

　　第四章 沧浪初识

　　四年后。
　　移花宫外。
　　作为武林胜地之一，移花宫历来是难进亦难出之地，宫里与宫外仅有一条山道连接，易守难攻，自从数十年前号称合击之术天下无双的“天山八剑”一同挑战移花宫却被当时的宫主一人阻在移花宫外，八人中死了七人之后，江湖之中再无一人敢于前往移花宫！
　　但移花宫与外界相连的通路并不仅有陆路一条，尚有水路，据传昔日天下第一美男子“玉郎”江枫就是因为误落水中顺水漂流到的移花宫，从而与移花宫两位宫主和婢女之间产生一段纠葛情事……当然，这仅是传闻，尚无一人有这个胆子将这些话说给移花宫两位宫主听。但移花宫内浣花溪与外界水路连通，倒也是事实。
　　浣花溪连通沧浪河，虽是逆水行舟，但因为走陆路多有不便，因此移花宫人出宫，倒是更喜欢先走水路。
　　不过上一次移花宫人出宫，也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情了……
　　沧浪河河水湍急，颇多礁石，而这附近又有一条和它基本同向但平缓得多的河，因此一般来说沧浪河上少有渡船。
　　但特例始终是存在着的，例如今晚。
　　沧浪河上一艘小船正在随波漂荡，水势虽急，但船夫老练，倒也让一条小船飘荡的不至于让船上人难受。
　　“公子，现在快到神木森了，出了神木森，便可找到城镇。”船上的乘客之一，身着白衣的少女对着一直端坐在船舱中的少年说道。
　　“嗯。”被唤作“公子”的少年点了点头。他也是一身白衣，带着些说不出的气度，即便只是看似平凡无奇的坐在那儿，却让人不能随意视之，反而要加倍得小心翼翼。
　　有些人，注定要做人上之人，这白衣的公子，似乎正是这一种人。
　　“公子，我们……”另一名脸较圆的白衣少女刚刚开口就忽然噤声，只因她看见“公子”的眉毛拧了起来。
　　“有脚步声……”
　　“不可能，这里虽距离移花宫远了，但还是禁地……”圆脸少女失声到，但是随即，她的脸色也变了，只因她听到了这寂静的山谷中响起了绝对不应响起的声音。
　　“王八蛋，你给我站住！”
　　那分明是一声女子的娇咤，若是在市井之中，这声音只会搏人一笑，若是爱看热闹的可能还会找找被骂的“王八蛋”是何人，有此等艳福——虽未曾谋面，但那女子的声音当真是宛若黄莺出谷，玉石相击，想必面貌也不会太差。
　　但这里是绣玉谷！即便远离了移花宫，但这仍然是移花宫的地界，外人擅入，便是死路一条！
　　还不等“公子”发话，两名少女已经掠出船舱。此刻正好到了沧浪河一处较和缓的地方，知几人心意的船夫使尽浑身解数，总算让船在此稍作停留。
　　少女抬头，极目远眺，这才看见在两岸峭壁之上，的确有两个身影。一个大概是刚才出声呼喊的少女，另一个则像是男人。
　　“几位为何擅入这移花宫地界？”
　　“移花宫？”被追赶的少年听了“公子”的话一愣，随即怒道，“你竟将我从塞北追到了移花宫？”
　　“那又如何？若你再不站住，我就是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追的！”
　　“站住？你当我傻么？”那被追赶的少年此刻到了连接两岸唯一的桥上，回头看着可能是累了因而站住的少女，说道。“你从塞北把我追到这儿，我何曾‘站住’过？”
　　“好、你好……”
　　“好说，我当然好。”或许是看出少女气力不济，少年笑得更加开心了。
　　“那你就给我下去吧！”少女忽然喊道，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原本虽不新但还算结实的吊桥发出吱嘎两声，竟从中分成两半，垮了下来。那吊桥上的少年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了水里。
　　“公子小心！”两名少女眼见那少年坠入水中，非但没有半分救援的打算，反而一心只想护着那“公子”不被溅起的水花淋湿。至于那八成凶多吉少的人……她们自然是没有兴趣的。
　　“死丫头，你想杀了我么？”只听两声水响，刚才从高空坠落的少年已然钻出了水面，看起来神完气足，似乎刚刚从百十米的高处掉下来的人并不是他。
　　“号称能从长江头游到长江尾的家伙这样也能杀死，那才叫奇哉怪也。”少女悠然道。此时明月总算从云彩中钻了出来，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让两个白衣少女都瞪大了眼睛。
　　她……竟是站在两岸峭壁之间的。吊桥已经垮成两半，挂在两岸堪堪没有坠落，她就这么凭空站在那儿，配上那如水月光，真真是仙子一般。江湖中或许有“踏雪无痕”的轻功，但任何一种功夫，都没办法让人站在空中！难道这少女……真是仙子不成？
　　“应该是丝弦。”原本一直坐在舱内的“公子”此刻已经走了出来，凝神细看到。
　　“哟，好眼力。”那坠入水中的少年不知道什么已经攀上了船，悠然道。“在这种晚上、这种高度还能看清那根透明的弦，你的眼力真值得佩服。诶，你们莫非是移花宫门下？”
　　“在下正是移花宫弟子。”
　　“……移花宫什么时候有了男弟子？”少年嘀咕道。一双黑眼转了转，不知在思索什么。
　　听了“公子”的话，两名少女也发现，站在空中的冯玉儿脚下有一根极细的丝弦，牵着两岸。月光朗朗，那丝弦又是透明的，一眼望去很难被发现。
　　“如果是丝弦的话……”少女中一人思索了一会儿，“江湖中以丝弦成名的人并不太多，最有名的当是那‘黑蜘蛛’……”
　　“你这话别让她听见，那丫头最讨厌那黑蜘蛛——虽然他们该算一家子。”少年坐在船舷上忽然开口道。
　　“一家子……莫非是‘玉蛛精’冯玉儿？”少女讶然，江湖中以“蜘蛛”入绰号的人并不多，那个爱让人叫他大哥的黑蜘蛛是一个，而近几年的江湖新秀“玉蛛精”冯玉儿也是一个。黑蜘蛛的蛛丝来自他袖中所藏的机簧，而冯玉儿的蛛丝似乎是随手而发，随意而动，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答对了。”冯玉儿耳力倒是很好，只见她站在空中双手微动，身体猝然下降，不多时已经站在了船旁。脚下是河水，只站在一根细不可见的丝弦之上，她的样子竟如履平地。“冯御，我问你，你究竟肯不肯娶我？”
　　此言一出其他人又是一骇，靠近了看才发现，这名唤冯玉儿的少女当真是极为美丽。一身翠色衣裳，约莫是为了名字里面那个“玉”而穿，颈上坠着块玉石，一张俏脸不经粉饰便能让男人看得发痴，尤其是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含着浓浓的怨，当真是能看得人心碎。
　　相比之下，冯御看起来就普通得多。一身褐衣，脸看起来也是平常，完全看不出是哪儿引得这美丽少女苦苦相思。

　　第五章 情丝纠缠

　　“问一千遍我还是这个回答，不肯！”冯御答得极为绝情。
　　“这样似乎不好。”一直沉默着的“公子”忽然开口。“我虽不知这位姑娘为何恋着你，但不管怎么说，足下总不该将这份深情弃如敝履。”
　　“哟，还真是好心啊。”冯御瞟了“公子”一眼，撇了撇嘴，“不过劝你一句，有空同情她，不如同情同情你自己。”说着又看向冯玉儿，“玉儿，我对你只是兄妹之谊，可以照顾你，却爱不了你，有空找我的麻烦，倒不如去找个爱你的小子，反正我记得喜欢你的人也不少。我愿意替你做很多事，唯有‘娶你’这一件做不了。”
　　冯玉儿不语，低着头，咬着嘴唇，看起来十分可怜。那“公子”微微颦眉，似对冯御有不少意见，只见他上前一步对冯玉儿说道，“冯姑娘……”
　　“你是个好人。”冯玉儿忽然抬头， “不过你也别安慰我了，那家伙说的是实话——对我，他也从来是说实话的。”
　　此刻，冯玉儿脸上的表情让人心碎。连那两个少女似乎都是感同身受，恶狠狠地瞪着冯御。冯御对那似乎能杀人的视线视若无物，自顾自拧着身上的衣服。
　　“姑娘……”
　　“帮我个忙好么？”冯玉儿微笑道。
　　“当然可以。”
　　“帮我……缠着他！”冯玉儿忽然出手，一根金色绳索从她手中窜出。她与那“公子”本就离着极近，又是趁人不备，一根金色绳索瞬时缠上了那“公子”的左手腕。下一秒，她飞掠到冯御身边，趁着两名少女还不曾反应过来，抓过冯御的右手，用金色绳索缠了上去。
　　“你干了什么？！”两名少女怒道。只见冯玉儿将金色绳索缠上两人手后便迅速飞掠，片刻间便又到达了空中。那“公子”本想追上去，但碍于绳索绊手只得作罢。
　　“没什么，只是我不放心那个混蛋一个人，又不能老是死皮赖脸的跟着他。”冯玉儿悠然道，此刻哪还有方才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双眸子冷得像冰。“所以麻烦了一下你们家公子，谁让他好心呢？”
　　“所以我才说，同情她不如同情自己。”冯御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金色绳索，哼了两声。“那丫头翻脸如翻书，杀人如杀鸡，你当她是痴情少女，她只当你是……哼。也不想想，‘玉蛛精’是怎么得来的名号。”
　　“这是……”“公子”望着自己手上的绳索开口道。
　　“我娘送我的东西，名唤‘情丝纠缠’。”冯玉儿微笑道，“那么，以后就麻烦你们同进同出了。”
　　“你还不快把那破绳子解开！”少女之中脸较圆的一个厉声喝道。
　　“那……就不归我管了。冯御，你什么时候娶我，我就什么时候给你解开那绳子。”说罢，冯玉儿纵身一跃，消失在莽莽丛林之中。留下冯御一个面对两名少女的怒火。
　　“真是家门不幸……不好意思牵连你了。”冯御瞅着自己手上的绳子叹了口气，此刻小船已经再次开动，他们四人都在甲板上围成一圈。
　　“这绳子到底有什么名堂？”圆脸少女看着那绳索脸色极为难看。
　　“‘情丝纠缠’，我娘送给那丫头的礼物。”冯御耸肩道，“共长七尺，现在你我手上各半尺，中间还余着六尺……好在那丫头没让我们近在咫尺。”
　　“解开不就得了？”圆脸少女伸手想去解那绳索，被另一名少女拦下，“冯公子，怎么解开这绳子？”
　　“你看起来还挺聪明的……这绳子刀劈不断、火烧不坏、酸溶不烂，而且如果硬扯硬解，会活活把手骨绞碎。”冯御叹了口气，“解绳子不但要用专门的方法还有专门的器械，娘留下来的那套，在那丫头手里。”
　　“那就把你的手砍下来！”圆脸少女冷哼道。
　　“不一定，若冯公子忍得住疼，让我们剔些肉下来，或许也取得下那绳子了。”另一名少女说道。声音虽柔，听起来却更让人心寒。
　　“这绳子是系在腕骨上的，剔也没用。”冯御似乎根本不把两名少女的威胁当回事，“还有，如果把我的手砍下来，我倒是不太介意……但是若那丫头前来找我的时候发现我不见了，这根绳子怕是要长在你们公子手上一辈子。她的心眼很小又爱记仇，就算移花宫名满江湖，她也不见得会怕。哦，我你们倒是不用在意，在下不过是江湖小卒子，没什么能耐，只是不幸桃花很烂。”
　　两名少女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们不在乎任何人，唯有那“公子”让她们不得不在意。
　　“你有什么办法么？”“公子”开口道。
　　“没办法，只能等她来了。”冯御耸肩，“这次她也是惹恼我了，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两月，短时间内她是不敢出现的。”
　　“你竟要我们公子和你绑在一起十天半个月？”圆脸少女大怒。
　　“你以为我喜欢？你家公子又不是什么美女，而且还碍事。”冯御眼睛转了转，似乎是故意要惹那少女生气。
　　“你……”圆脸少女已经气得脸色发红，看起来若不是那“公子”就在冯御身旁，她会一脚把冯御踹下水去。
　　“是么……那，今后就劳烦你与我们同行了。”那“公子”沉吟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
　　“无妨，反正我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冯御点头，“不介意的话，说说名字吧？移花宫居然有男弟子……倒是头一回听说。”
　　“在下花无缺。”
　　“花无缺……公子无缺，好名字。”冯御上下打量一下花无缺，称赞道。他也算见多识广，看着眼前着少年也不得不赞叹一句。无论气度、仪表、为人，这人似乎找不出一点缺点。
　　不过要真找的话大概也是有的……否则怎么会被那“情丝纠缠”缠上了。
　　“这两位是……”冯御看着那边两个白衣少女。
　　“我们是公子的婢女，我叫荷露，她是莲雾。”较冷静的少女开口道。
　　“幸会。我是冯御，两点水的冯，御用的御。”冯御懒懒笑道。

　　第六章 麻烦麻烦

　　与人，尤其是陌生人同行，对于初次离开移花宫的三人而言不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与冯御却似乎是早就习惯了，非但没有不适应的样子而且还相当自来熟的跟几人谈天说地。半天的水路走下来虽然冯御没打听到太多的实质性内容，对三人的脾气倒是有了初步认识。
　　荷露，侍女之一，性格看似冷若冰霜，事实上是个性格温婉的女子，之前的冷漠大多是因为还不熟悉。当然，就算熟悉了，她的温柔大多还是冲着“无缺公子”来的。对药理有不少了解，相比起从未离开移花宫的二人见识要广博些，略通江湖之事，在三人中属于“百晓生”一类的角色。
　　莲雾，侍女之一，比起荷露来脾气火爆不少，但混熟之后也好相处。较擅长与人打交道，一路上的交际似乎都是交由她完成。自然，事事也是以“无缺公子”为中心。
　　至于花无缺……
　　躺在甲板上的冯御看着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的那个人，嘴角扯了扯，不予置评。
　　倒不是他心眼狭小，而是花无缺这人评价起来很麻烦，家世武功人品才学，这几天下来冯御居然找不出缺点来。
　　而很不幸，冯御的脾气属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对太过完美的东西他向来是没有兴趣。
　　水路又走了一段时间，几人总算上了岸。接下来面对的神木森虽号称森林，但是一来并不大，二来时常有采药之人入内，在林中踩出了小径。一行四人倒也很快穿了过去，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一个小镇。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小镇小到只有一条街，而且从街这头就能直接看到那头，但居然还有一家客栈。虽然有些破败但还算整洁，荷露自然是阔绰的直接包下了整家客栈。一锭银子丢下去，那老板立刻念起了“观音保佑”，倒让冯御乐了好久。
　　但接下来他就有点乐不起来了，只见两个小姑娘上了二人之后分别进了二楼两间房，只听房中传来两声娇叱，接着一声轰然巨响，两房之间的墙就被打出了一个大洞。
　　“这也夸张了点吧……”看着俩小姑娘进进出出，找来木板补上洞，抓来木匠在木板上开出合适的口子，冯御佩服之余还有些无奈。“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说也得节约节约吧……”
　　“好了。”荷露从楼上飞身飘下——冯御对这种有楼梯不走一定要跳楼的行为表示了由衷的不解——对着花无缺行了一礼，“公子，已经都弄好了。”
　　“辛苦你们了。”花无缺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冯御，“上去看看吧。”
　　“……唉……好。”冯御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慢吞吞的向楼上挪动。
　　两间房之间的墙板早已被打穿，用一块木板将洞补了起来。木板上开了一条沟槽，看那粗细也就堪堪能让绳子穿过——冯御不由得腹诽，就算再宽点也无妨，反正花无缺不是什么美人，难不成他还能半夜偷窥去？
　　而且再一看，二女的待遇差别相当明显：花无缺那边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床单被褥什么的统统换了新的——据冯御辨识，应该是这个镇子上能买到的最高级的货色——反观他这边，尘土满天垃圾遍地，凄凄惨惨自不用多说。
　　而且，看那两姑娘的表情，还很有几分雪上加霜的意思。
　　“荷露，莲雾，”花无缺忽然开口，“帮冯公子也打扫一下。”
　　还是有个好人么……冯御瞟了花无缺一眼，接着看两个侍女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打扫。一边打扫一边还少不了嘀咕几句“凭什么”之类的话。
　　“移花宫门人都是心高气傲，今天居然给我打扫了屋子……折寿啊。”看房间已经恢复整洁——虽比不上花无缺那间的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但是至少能住了——冯御随口贫道。
　　“荷露莲雾她们名为侍女，却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花无缺淡淡道。
　　“哦，艳福不浅。”冯御继续贫。“不过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奇怪？”
　　“这个小镇啊……”冯御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我们居然一口气包下了这件客栈，居然没人有意见。”
　　“……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地方很偏僻，又没什么景点，有客栈的话应该是服务于那些采药的人……”冯御看着正在下面喜滋滋的算钱的客栈老板，“这个季节是采收药材最好的时候，按理来说应该有不少人才是，我们进来的时候整间客栈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那些人住不起客栈。”
　　“那干嘛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弄间客栈出来？”冯御挑眉，他忽然觉得这个花无缺大少爷在某些方面的知识实在是匮乏的可以——想来也是，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之前的生活环境肯定干净的和杯白开水一样。
　　“那你的意思是？”花无缺微拧眉。
　　“线索太少我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就住一晚，今天晚上不就什么知道了？”冯御打了个哈欠，微眯起的眼中，几道精光闪烁着。
　　夜。
　　荷露和莲雾是标准的女孩子——标准的意思就是说，她们两个同样有不管怎么样也要一天至少洗一遍澡的习惯，而且今天忙活了一天，多洗一会儿自然正常。
　　两个情同手足的丫头，在花无缺面前固然要守着矜持本分，一旦只有彼此了那自然是放松得多，挤在一个木桶里嘻嘻哈哈，如果有男人在必会感慨这简直是天堂——可惜没这么胆大包天的男人。
　　“那姓冯的真可恶。”莲雾往自己身上一边泼水一边说，“也不知我们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找来这么一个家伙赖在这儿。”
　　“公子倒不是太讨厌他……”荷露抿了抿嘴唇，脸上也微露出不悦，“我倒是比较担心他想对公子不利。”
　　“不太可能吧？公子这是第一次在江湖中走动，惹不上什么仇家。”
　　“公子自己倒是没事，但是……”荷露轻轻摇头，“你可知道移花宫在江湖中的声望？”
　　“当然知道！”莲雾一脸的骄傲，即便是一直在移花宫中的她，也会从几个在江湖中走动过的姐姐那里知道移花宫三个字在江湖中代表的分量。“移花宫‘移花接玉’的功夫，可被认为成江湖上最玄妙的功法之一！虽是避世多年，可江湖中人提起移花宫，还是个个服的！”
　　“你个小妮子还挺骄傲啊。”荷露嗔道，伸手捏上莲雾的鼻子。
　　“当然得骄傲了，我们好不容易能出趟宫，就等着看那群‘江湖中人’是怎么被我们吓得瑟瑟发抖呢。”
　　“江湖人心险恶，还是小心着点好……”荷露的话还没说完，一声轻响就让两个女孩同时瞪大了眼睛。
　　“谁？！”莲雾尖叫，只听窗外发出“瑟瑟”几声，一道黑影窜了出去。
　　“大胆登徒子！”想到自己可能被人偷窥了去，荷露气得满脸通红，跳出水抓过几件衣服穿上就破窗而出，莲雾也不慢，二女一前一后，追着那偷窥的歹人而去。

　　第七章 人心险恶

　　就在二女为了自己的清白名节追着歹人而去的时候，冯御正在看书——白天贿赂了小二买来的一些话本小说，打发时间却是再好不过。
　　那边花无缺的房间也亮着灯，冯御瞟了眼过去，发现花少爷也在看书——不过肯定不是像他一样的小说，天知道是诸子百家里的哪一子。
　　忽然传来敲门声，冯御抬眼看去，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隔壁传来的敲门声。
　　“这位爷，要吃些夜宵么？”能当上小二的人基本上都有些眼力，白天虽是冯御给了他些外快，但是精于世故的小二却看出花无缺这边油水更多。
　　“谢谢，放在那边吧。”花无缺礼貌的声音也同时传来。
　　“那边那位爷可是也要？”可能是打赏的不满意，小二转而谋取第二条生财之路。
　　“不必了……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冯御也不管小二能不能看见，摆了摆手继续看着他的书。小二倒也识趣，行了个礼就退了下去。
　　房内又一次安静起来，这次将安静终结的是花无缺的声音。
　　“白天你说……这个小镇可能有问题？”花无缺的声音略带些犹豫不安。
　　“嗯……”冯御应了声，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书本上。
　　“什么样的问题？”
　　“各种问题……好吧，可能是我太多疑了。”冯御把眼睛从书上拔出来，透过那条窄缝也看不清花无缺的表情，“总之，你的身份可是很能招惹麻烦的……”
　　“移花宫已经多年未在江湖中走动了……”
　　“多年前的仇怨就已经多得能用箩筐装了，江湖中人谁能做到‘一笑泯恩仇’？倒是那些把陈芝麻烂谷子不停的翻来翻去的家伙多得数不胜数。”冯御合上了书，他有预感，今天要不把话说明白了他也看不下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明玉功功法何其精妙，你就等着被当成香饽饽吧。”
　　“……”花无缺沉默片刻，“若是你想要袭击我，会怎么做？”
　　“别疑神疑鬼，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冯御失笑，“刚才说的是吓吓你的，搞不好这里人少只是因为神木森出了点事，例如多了些吃人野兽之类，也可能是药材卖不出去，采药人住不起客栈……”
　　“之前我们经过神木森的时候，还看见里面有采药人出没，”花无缺不紧不慢地说，“而且他们也说了，因为神木森很多药材都是特产，卖得相当不错。”
　　“我说花少爷，既然您自己也能想明白那干吗总是问我？”冯御翻了个白眼，“而且这世上的事很多都不能随意揣测，天知道什么地方变了呢……不过，如果真是我要袭击你的话……考虑到移花宫的赫赫声名，应该先想办法调开那俩丫头，再想办法下药吧……虽然你年纪不大，但移花宫门人的可怕程度和年纪没多大关系。”
　　“下药……”花无缺的声音微微一滞，“例如这夜宵？”
　　“夜宵不太可能，天知道你爱吃什么，吃不吃……要是我，会下在晚饭里面。”冯御忽然有了逗逗花无缺的念头——难得遇到一个聪明却又见识少的家伙，看他一边学一边成长实在是有趣得很。
　　正当他们随意揣测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了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有人上来了。
　　“听着分量，该是掌柜的？”冯御凉凉打趣道。
　　“小少爷好耳力。”的确是掌柜的的声音，他先打开了冯御的房门，手上端着两盘香，“我们这儿离着林子近，常常有个小虫什么的，点上盘香驱驱蚊子。”
　　“有心了。”掌柜的退出冯御的门去后，花无缺那边传来声音。
　　“确实是有心啊……”冯御闻了闻香味，“这种穷乡僻壤的居然有菩提香……真是不易，这香很贵吧？我记得好像得一钱银子才能买一钱香。虽说香味不纯，应该是掺了别的料。”
　　“两位少爷可是我们的财神，上这种香也是应该的。”那掌柜的点上香之后也没退出去，在花无缺的房中笑盈盈地道，“这香是之前投宿在这儿的收购药材的商人卖的，我闻着味道好闻就买了点，今天拿来伺候两位少爷。”
　　“的确好闻……”冯御眯起眼睛，掌柜的应对没什么问题，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掌柜的……”花无缺忽然开口，“麻烦把香拿出去吧，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就对了。”掌柜的似乎很开心，“要是您舒服，我就得不舒服了。好不容易弄来的‘一心一意事菩提’，若是没效果，那岂不是太丢在下的脸了？”
　　怕什么来什么，冯御现在真只剩下叹息的份儿了。
　　“一心一意事菩提……这位掌柜的怕不是真正的掌柜的吧？”仗着对方和自己还有段距离，冯御出言挑逗道。
　　“不，在下可是真的在这儿当了五年掌柜的，否则以小少爷您的眼力不早就看出来了？”掌柜的嗤嗤笑道，“这边这位爷先不说，您大概不是初出江湖的雏儿吧？”
　　“好说……可惜也是着了你的道儿。你说你当了五年掌柜的？一心一意事菩提不是什么好弄的迷香……再加上五年，这位，莫不是五年前的‘毒手妖僧’习欺？”
　　“想不到五年避世于此，还有年轻人记得在下。”
　　“毒手妖僧擅长以佛偈为毒名，一心一意事菩提正是其中之一……既然是菩提香，那么木心散应该之前就下了吧？在晚饭里？”
　　“说得没错，这位少爷倒真是见识广博。”掌柜的似乎有些惊讶，“虽说其他三位都是初出江湖，但是你我可不敢大意……木心散也能当调味料，吃起来并无什么不妥。直接下毒可能被几位看穿，再加上移花宫的仙子香和素女丹可解天下万毒，若不是提前调开那俩丫头，我是真不敢冒犯。”
　　“荷露和莲雾……她们怎么了？”花无缺的声音此时倒是终于响了起来。
　　“哟，小少爷还真担心那俩丫头啊，现在浑身瘫软的滋味不好受还能撑着开口。”掌柜的笑道，“那俩丫头让我的一位老朋友引到林子里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她们回来了，为了自己少爷的命……嘿嘿，也能让我……”
　　“……五年前，毒手妖僧曾在江南一带淫心大发，连掳十三个黄花处子，当时恰好有移花宫门人出宫经过江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毒手妖僧从此不知所踪……”冯御充分地扮演了“江湖百晓生”的角色。
　　“哼，那婆娘的功夫好生要得！要不是我诈死逃离……”掌柜的声音里的恨意分分明明，“从那以后我就躲在了这儿，一心一意等着移花宫的人出来。”
　　“这里是移花宫门人出宫最常用的通路，不过你居然能在这儿守上五年，还真是让人佩服。”
　　“呵，既然是吃了移花接玉的亏，当然要从移花宫门人身上套回来！好了，小少爷，老老实实交出明玉功的运行功法吧，否则……”
　　果然是被连累了么……冯御嘴角微微抽了抽，缓慢的撑起身体。

　　第八章 尔虞我诈

　　“……咳！”捂着嘴将一口血憋回嘴里，冯御活动了一下剧痛的左手，盯着那边凶相毕露的掌柜的。
　　“你没中毒？”掌柜的活动一下刚才被冯御忽然击中的左肩，脸色阴森。
　　刚才他正打算开始逼问明玉功的口诀，没想到墙壁忽然裂开，猝不及防之下左肩挨了冯御一掌。好在他虽说退隐了五年，在仇恨的驱使下功夫也没放下，反手给了冯御一掌算是还礼。
　　而冯御的功夫似乎也不怎么样，虽说一掌打实，但顶多是青肿，碍不了多大的事。
　　“中了。”冯御总算把血压了下去，看了眼身后的花无缺，然后转过头来和掌柜的对峙。
　　“那你怎么还能动？”内力比冯御深厚不知多少的花无缺中了“一心一意事菩提”都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冯御却是完全没事人的样子。
　　“这个么。”冯御撇了撇嘴，“既然是以毒起家的，应该也知道有些功夫，练成了之后不但不怕毒，还能化百毒为补益。”
　　“你说……”掌柜的脸色骤然大变，原本还称得上有几分喜气的生意人长相顿时变得狰狞起来，“你、你该不会……”
　　“看来你也知道了，”冯御脸上泛起一抹冷笑，“虽是有十几年没在江湖上出现了……但血魇天魔功的名头，总还不至于毁了。”
　　血魇天魔功，这种光听名字就凶神恶煞的功法确实已在江湖中绝迹多年。但是十几年前，江湖中几乎是人人畏惧的“腥风血雨”夫妻俩中的“血雨”于阴灵却正练的是这种功夫。血魇天魔功练起来极为麻烦，必须从小开始练，十几年不能间断，而且练功过程中需要进食大量毒物，然后不断用内力化毒，方可练成。但是越是毒性剧烈的毒物效果越好，化起毒来也越痛。往往功未练成，练功之人已经被化毒的痛苦逼疯。
　　但一旦血魇天魔功练成，练功之人就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血魇天魔功最可怕的一点就是练功之人内力中也带有剧毒，一旦被练功之人击中，那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下场——那一生，还得因为对方心慈手软，不下杀手才成。
　　而且，练血魇天魔功之人，不惧天下万毒，几乎可以说是用毒之人的克星。
　　“怎……怎么可能……”掌柜的满脸冷汗，“自那‘腥风血雨’死在江大侠手上后……这‘血魇天魔功’，早就该绝迹了！”
　　“诶，你是从哪儿知道‘腥风血雨’没有传人的？”冯御轻笑了两声，“算了……这个，你总该认识吧？”
　　冯御小心地用右手把左手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胳膊。只见他的胳膊上大块大块的血色斑点，看起来忒是狰狞可怖。
　　“血魇……这、这是血魇……”
　　“血魇天魔功未练成之前，练功之人身上都会出现这血魇。”冯御放下袖子，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掌柜的，“你该感谢下老天，若不是我功夫还没练成，你现在早已是一滩血水了。”
　　“……你……”
　　“趁早找个有水的地方放血排毒，可能还有救。”冯御现在完全不再戒备，似乎已经笃定对方不会再出手，“你隐姓埋名在这儿呆了五年，就为了那个什么什么功，这心思我很佩服。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你总也懂得吧？”
　　“……该死……该死！”伴随着一声怒喝，掌柜的破门而出。
　　“……终于走了啊。”眼见对方没了踪影，冯御这才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方才那股睥睨的劲儿不知道去了哪里。“还真是好人有好报哎……要不是你那两个侍女之前把这墙弄穿了，杀了我我也不能在墙上弄个洞出来。”
　　见花无缺沉默，冯御站起身来走了过去，顺手按上他的手腕把脉。“对了，你那个号称可以解各种毒的什么丹什么放在哪儿？一心一意事菩提是迷药不是毒药，可是为了以防万一，能解还是解了好。”
　　“你真的……练了那个什么血魇天魔功？”花无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冯御听了这话，眼皮垂了垂，复又抬起眼，摆出个不屑一顾的表情。
　　“我说我练了你信？”冯御撇嘴笑笑，“之前在船上换衣服的时候也没瞒着你，那时候我身上有这个？”说着，冯御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那根“情丝纠缠”，拜这绳子所赐，他想瞒着对方也瞒不了。
　　“那你……”
　　“是这个。”冯御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晃了晃，从里面倒出颗药丸吞了下去。也奇怪，当他吞下药丸后，原本遍布全身的红斑慢慢消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是？”
　　“之前玉儿研究出来的小药丸，装病用的，吃了之后全身起红斑，人见人怵。”冯御呵呵一笑，“没想到今天拿来做了这个用场。解药起效挺快，长起红斑来可挺慢——之前一直在唠唠叨叨地说，就是在等这斑长出来。那家伙既然是练毒的，总得怕怕这用毒练而且专克毒的功夫。——这香味道闻多了可真让人迷糊。”
　　说着话，冯御伸手掐灭了掌柜的拿来的香，然后在力所能及——因为手还被绳子绑着，所以活动范围只能在花无缺身边六尺之内——的范围内翻翻找找，搜出了几根香，拿火折子点上了。
　　“那你为何没中毒？”
　　“今晚那道炒素里面有木耳，而我看了木耳就吃不下饭去，本来打算等晚上叫小二给我买点别的东西的。”冯御讪讪一笑，“我也真是没想到，能这么救了自己一命——不过花少爷，你不觉得对于救命恩人你用这种审犯人的态度很过分么？”说到后面，已经有了些不满的味道。
　　“抱歉，”花无缺脸上一红，“我……”
　　“算了算了，我大人大量。”冯御摆了摆左手，接着又呲牙咧嘴，“疼死了……那家伙的肉是什么做的？铁？”
　　“没什么，我的身子也是肉长的。”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冷笑。

　　第九章 真真假假

　　“啊啦……轻敌了。”冯御叹了口气，向左偏了几步，挡在了花无缺身前，双眼冷冷望着门口。
　　掌柜的去而复返，脸上的笑容又狰狞可怖了几分，双手骨节攥的卡卡作响，“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一个江湖后生居然能让我也上了当，倒真是前途无量啊。”
　　“我觉得我是前途无‘亮’……”冯御嘀咕了一句，接着抬眼露出一抹苦笑，“何必回来呢？”
　　“只是咽不下这口气，而且我也觉得不正常。”掌柜的森森冷笑，“血魇天魔功的名号早就是如雷贯耳，就算没什么交情，我也知道‘血雨’平日里是怎么做事的，得罪了她只有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哼哼，想装成血魇天魔功的传人？你还不够狠啊。”
　　“……这年头，心慈手软倒是错了。”冯御又叹了口气。
　　“若不是你手下留情，我可能真信了你是‘腥风血雨’的传人，可惜……”掌柜的慢慢走近，“好了，老实让开，待我逼出明玉功的功法，再考虑要不要放你一马。”
　　“能让早就让了，”冯御耸了耸肩，“至于放……别说这种小孩儿都不会信的谎话了。”
　　房内一时陷入僵局，掌柜的似乎很想慢慢享受对手的绝望，他的脚步并不快，反而有几分闲庭漫步的味道，“今晚还真是个好日子……不但可以一偿我的夙愿，还能得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好好玩玩……”
　　“你何苦为难两个小姑娘？若是你碰了她们，休想再从我口中得到和明玉功有关的一字！”荷露莲雾二人和花无缺一块儿长大，情意深厚。虽是自己身陷险境，听到掌柜的此言，花无缺还是开口了。
　　“我说花少爷诶，求求你能不能别怜香惜玉了，先考虑一下怎么活下去再说……”冯御一翻白眼，他算是明白像花无缺这种人究竟有多可恨了。
　　“嗬，你若是不说，我非但要让那两个小姑娘给我好好泄泄火，日后还要将她们卖到窑子里去！”比起狠毒，初出江湖的花无缺自是比不上掌柜的，“挂上移花宫门人的招牌，大概会有不少人来买吧？”
　　“你……”
　　“……我算是明白了，如果你死了，绝对是被自己害死的。如果我死了，绝对是被你连累死的……”冯御咬牙切齿，“玉儿死丫头，你还真是能给我找个累赘……”
　　“抱歉。”花无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算了，遇着你大概是我上辈子造的孽……”冯御又念叨了一句，“记得你欠我一次，等着没事儿了，要还啊……”
　　“你们两个也只能想想下辈子了。那小子姑且不说，你，我是绝对不会放过。”居然被一个年纪轻轻，从某些方面来说还是孩子的人骗了，掌柜的心头是一股无名邪火在烧，恨不得立刻掐死冯御，出了这口恶气。
　　“是啊，下辈子……我的下辈子还挺遥远，你的下辈子大概也是——毕竟你得先进一趟十八层地狱。”冯御毫不示弱，应头顶上。
　　“嘴还挺硬么……哼哼……”
　　“其实你有句话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太心慈手软了。”冯御叹了口气，“不该给你留条生路的……一切有危险的人，该早早除去才是……唉，还真是要不得啊。”
　　“后悔了？”
　　“还好，还来得及。”冯御轻轻一笑，“我给你留了生路，你不走，就怪不得我了。”
　　“你说什么……呜！”掌柜的刚想开口，一口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意思就是……下辈子当个好人吧。”
　　“呼……这次总算是彻底没事了。”冯御一屁股坐在花无缺旁边，“累死我了……喂，记得你欠我次啊。”
　　“他……怎么了？”
　　“死了啊，看不出来？”冯御瞟了花无缺一眼。
　　“为什么会……难道你……”
　　冯御又瞟了他一眼，左手一扬，一抹寒光从他手中飞出，落到地上。
　　“这是？”花无缺凝神细看，发现那是一根针。不长，藏在指缝间很难看清楚。
　　“针，刚才给他那掌的时候，上面涂的东西也就进去了。”冯御耸了耸肩，走到掌柜的的尸体旁，在上面摸索起来，“我的掌力没毒，那上面可有，还是玉儿发明的麻烦毒，叫做‘和尚见不得’。”
　　“和尚见不得？”花无缺看着冯御从掌柜的身上摸出好几个瓷瓶捧在怀里，疑惑地问道。
　　“一种毒，和那‘一心一意事菩提’一样，是需要引子诱发的毒。”冯御在看着几个没标没识的瓷瓶挠头，“那毒一般人吃了没事，就是和尚，十个吃了九个死，猜猜为什么？”
　　“……檀香？”花无缺也是心思敏捷，联想起之前冯御的举动，这才恍然大悟。
　　“猜对了。”冯御撇嘴一笑，“之前翻了翻橱柜发现这儿有檀香——大约是真的用来驱虫的，正好拿来当药引子。”
　　“难怪你说你放了他一条生路……”
　　“‘和尚见不得’药效并不持久，只要他别回来，一般是死不了的。”冯御叹了口气，“可惜……对了，你们那个什么香什么丹放在哪儿？我实在拿不准哪个是解药……要不都吃点？反正毒药都有解药，一块吃下去应该死不了人……”
　　“……”
　　总算解了毒，冯御趴在花无缺的床上就不肯起来了。
　　“借我睡一下，反正这床不小……哎？你想干嘛？”看着花无缺刚刚能动了就跳下了床，冯御有了很不吉利的想法。
　　“去找荷露他们。”花无缺一脸歉意地笑笑，“你……”
　　“……我要睡觉……”冯御抱着被子不肯起来，“已经折腾到什么时辰了啊，再陪去你找人，我还要不要睡了……我不是你这种内力深厚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的家伙……”
　　“抱歉。”花无缺抿着嘴唇想了想，接着作出了什么决定，“我知道了……放心，你睡吧。”
　　“你想干什么……等等，别告诉我说你想把我卷在被子里背出去……”
　　“这是唯一一种办法了。”
　　“再等等！我陪你去还不行吗……老天啊，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第十章 寒劲炎劲

　　陪着花无缺在林子里找了一夜，总算把两个迷路的丫头找了回来。再顺便去找到那个调虎离山的帮凶，让两个侍女打了一顿出一口气，这么一套折腾下来，等到他们回了客栈，天都大亮了。
　　出于安全考虑，荷露和莲雾这次不敢再大意，到镇上的车马行花钱买了最好的马和车，两人上下检查了一番再把已经困得半死不活的冯御强行拉过去让他检查一遍，这才放人上了车。
　　上车之后，冯御一头扎进被子里就不肯起来了，花无缺知道他折腾了一夜困得够呛，也不打扰他，让冯御在车马颠簸中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已经到了另一个镇子，比起之前的镇子大了十倍有余，在边陲城镇中也算是繁华的。荷露和莲雾想要依法照做包一件客栈下来，被冯御制止了——“你们这样简直就是在提醒歹人，此处有肥羊，速来。”
　　从“麻烦和拖累”上升到“救命恩人”的冯御现在说话自然有分量的多，清楚自己的江湖经验大概连对方零头都不如的三人也学会了听听他的意见。
　　而荷露莲雾想要像之前一样拆房子的打算同样被制止。
　　“你们花公子又不是什么美人，和我睡一个房间毁不了名节。”睡醒一觉精神饱满的冯御依旧是懒洋洋的德行，“我能把他怎么了？以你们花公子的能耐单手就可以把我摁地上了吧？还怕什么？”
　　冯御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能多说什么。这一次，四个人住了相邻的两个房间。
　　入夜，冯御依旧是悠哉游哉的看他的话本小说，花无缺却不知为什么，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干吗摆出那么个表情？”冯御把话本小说合起来，“说说看，担心什么呢？就算你秀色可餐我也吃不了你。”
　　“不是这个……”被取笑的多了，花无缺也有了抵抗力，“是另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说说看，看看我能不能帮帮你。”
　　“应该是帮不了，”花无缺拿出个东西递给冯御，“你拿着。”
　　“这是……怀炉？”冯御嘴角抽了抽，看看那个怀炉，再看看花无缺，“没搞错吧？这里虽是北方，可现在已经进了六月，怎么说也用不着这个呀？”
　　“你和我若是同床而睡，那就用得着了。”花无缺摇了摇头，“晚上你就知道了。”
　　夜。
　　冯御自然是不肯抱着怀炉，他本来就畏热，在这种天气里已经恨不得抱着冰枕睡觉了。
　　但是晚上他却越睡越冷，最后终于忍不住爬起来了。
　　“醒了么？抱歉。”花无缺却是没有睡着，看着冯御从被窝里面爬起来。
　　“……这是？”冯御确认了一下门窗完好，没什么地方能漏出嗖嗖冷风，这才一脸不解的看向花无缺。
　　“只是……练功的后遗症罢了。”
　　几缕月光透入房间，照在花无缺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冯御觉得花无缺的脸白得泛青。
　　“……你明玉功练到几层了？”冯御抓过花无缺的一只手，感受着上面透过来的冰凉，脸色有些难看。
　　“……六。”
　　“打扰一下问个问题，你今年几岁？”
　　“十四……怎么了？”
　　“十四岁……明玉功第六层……还真是传说中的武学奇才啊。”冯御似乎被什么噎了一下，接着嘀咕了几句，“你师傅怎么说的？你这种情况？”
　　“她们只说，男子之身练明玉功确实会有些副作用……但是上任宫主也没交代下来避免这种副作用的方法。”花无缺摇了摇头，“我小时候有吃一些药物来避免副作用……”
　　“药？治标不治本的玩意儿。”冯御哧哧一笑，“算你运气好遇着我了……像你这种武学奇才，进境这么快，自然明玉功的反噬也来得快得多、厉害得多，再不想想办法，小心将来不能人道。”
　　“……你有办法？”花无缺虽是知道冯御确实博学，可是他并不信冯御能知道明玉功的底细——那毕竟是只有移花宫门人才能接触的江湖中最神秘玄奥的功法。
　　“我没说过我是以‘江湖百晓生’为目标努力的么？”冯御伸手一扯，把花无缺拉到自己怀里抱住，“别乱动……放心，伤不着你。”
　　“……”花无缺却是显然没试过和别人靠得这么近，脸上有些泛红。
　　“你看，才抱一下你的脸色就好多了，”冯御打趣道，顺势把头压在花无缺的肩膀上。“唉……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不少钱。”
　　“……冯兄？”由于冯御是从后面抱住的他，花无缺看不见冯御的表情。
　　“啊，没什么，你当我自言自语。”冯御抬起头来，双手分别握上花无缺的双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明玉功是女人发明给女人用的功夫……修炼时体内郁积而成的寒气，女人有女人的方法排出去，男人却不行……不过，你那两位师傅的上一代移花宫主，也是个大男人就是了……”
　　“那他……”
　　“他不是你这种武学奇才，没你练得这么快……一开始，寒气还能用一些阳性的药物来化解，不过到了后来就有些麻烦了……不过他的命比你还好，你是遇上我，他是遇上个蠢才……”冯御握着花无缺手的双手微微收紧，语气中也多了些惆怅，“蠢才被那人欺负过头了，竟然异想天开的打算创造出一种功法专门克制明玉功……”
　　“什么……”花无缺话还没说完，就感到一股暖流从他与冯御交握的双手中传了过来。那内力一开始极为霸道，横冲直撞，让他脸色有些难看。但当他体内的明玉功内力与那霸道内力相遇之后情况就变了，明玉功内力与那霸道内力交融在一起，寒气消散，那霸道的内力原本是火热，却在遇上明玉功内力之后转为温热，让一直被明玉功寒气困扰的他舒服了很多。
　　“如何？我没吹牛吧？”冯御松开花无缺，笑嘻嘻地说道。
　　“的确……多谢。”花无缺屈伸了几下手指，发现确已无碍。
　　“唉……我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冯御懒懒趴在床上，“不过算了，我练的功夫也有这种麻烦，等我到了有后遗症的时候你还我就是……现在嘛，我就当多了个冰枕，正好夏天到了……啊，对了。”
　　冯御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个小瓷瓶，“拿去，本少爷特制火龙丹，专治你这种情况……晚上觉得难受就吃一颗，还不行就让我上……就这样了，睡觉！”

　　第十一章 谷中惊变

　　几日赶路之后终于到了一个人烟鼎盛的城市，一行四人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就算马车很舒服，睡在马车里的感觉也着实不好。冯御例外，这人很有几分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味道，以天为被地为席都能睡得很香。
　　来到城里的四人倒不急着找客栈，而是先挑了间看起来最受欢迎的酒楼吃顿饭。
　　“公子，接下来我们就一路向西……”荷露看着手上一张地图，描画着什么。
　　“向西？你们要去哪儿？”冯御嘴里咬着半个馒头，恶形恶状很没吃相。“再往西边走可就是藏人的地盘了，要游山玩水的话该往南走，去江南一带才对。”
　　“冯公子，我们出宫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莲雾好气又好笑的说道，“是为了历练我们公子，重振移花宫的赫赫威名。”
　　“移花宫的威名还用重振么？已经够有名了，再有名下去就麻烦了。”冯御撇嘴道。“要历练为什么往西边走？就算是江湖人比较多的地方，也应该选南边吧？不是每个大侠都喜欢住在冷得要死的地方的。”
　　“你可别忘了，西边有个高手云集的地方。”莲雾总算逮到了冯御难得一次得不那么万事通，有些得意，“昆仑山下恶人谷，听说过么？”
　　“高手云集？”冯御当时正在喝茶，闻言之后脸色有些古怪，“我怎么觉得……算了，你们要去恶人谷？”
　　“没错！”莲雾点点头。
　　“去干嘛？那地方可不适合游山玩水。”
　　“杀人。”莲雾特意用阴森森的语气说道。
　　“杀人……”冯御噎了一下，脸色诡异。好吧，他承认花无缺是个罕见的武学奇才，小小年纪明玉功进境已然不俗，在江湖中也绝对出不了高手行列……但是，那里是恶人谷。
　　昔日天下第一高手燕南天在全盛状态闯进去尚且被玩弄得如同猫爪下的耗子一般的恶人谷，能是这些江湖经验少得可怜的家伙进进出出的地方？
　　冯御几乎可以预见这三个家伙不明不白的闯入恶人谷的下场——那两个小姑娘或许会成为那些多少年没见过新鲜女人的淫贼的美味，至于花无缺……看屠娇娇和李大嘴谁的赌运比较好，就能决定他是屠娇娇的玩具还是李大嘴的美餐了。
　　“我说你们几个啊，知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冯御揉着太阳穴，他真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糊弄糊弄玉儿不就结了？这下子倒好……“昆仑山下恶人谷，天底下至恶之人集中的地方，你们随随便便就想进那里面杀人？”
　　“不行吗？”莲雾横他一眼，“以我们公子的武功……”
　　“你们公子能和昔日天下第一剑，燕南天相提并论吗？”冯御横回去，敲着桌子道，“燕南天为了给他义弟报仇闯进恶人谷，从此再无消息，你们三个……”冯御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扫过，不无遗憾地摇摇头，“那些家伙用的手段绝对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还是免了这个心吧。”
　　“可是……这样一来，宫主的命令就……”莲雾让冯御的语气给吓着了，有些不安的皱起眉毛。
　　“宫主的命令？”冯御眉毛一跳，“什么命……”
　　“莲雾，”花无缺淡淡一声让刚想开口的莲雾闭了嘴，接着他看向冯御，“抱歉……对我而言，恶人谷必须去，就算有危险也不能放弃。”
　　“会死哦，可能比死还惨。”
　　“没办法……师命难违。”花无缺淡淡一笑，脸上的表情让冯御皱起眉毛。
　　“我怎么觉得……你是想要寻死啊……”冯御嘀咕道。
　　“总之，恶人谷我是一定要去。荷露，莲雾，到了那儿你们两个就不要跟我进去了——帮我照顾她们好么？”
　　“……你少给我一副交待遗言的德行。”冯御嘴角一扯，“那俩丫头不用我照顾，藏人很纯朴，没谁会打她们念头……你一定要进去我就陪你好了，至少帮你把尸体运出来。”
　　反正恶人谷算是他的故乡，凭自己的实力，要个把人出来不是难事——就不知道花无缺是打算找谁的麻烦？
　　“那就多谢了。”
　　“……我怎么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啊……”冯御小声嘀咕道。
　　“你们是想去恶人谷？晚了！”忽然，一声有些粗嘎的声音插入他们的对话。冯御转头，看见一个一身皮衣的大汉正在那儿灌酒，脸上已经有了些醉色。
　　“什么晚了？”荷露收起地图，问道。
　　“这个嘛……”注意到荷露的脸，大汉有些飘飘然，“我前几天刚从那边回来，听那儿的藏人说，恶人谷中的恶人全跑了！”
　　“全跑了？！”莲雾柳眉倒竖，手不受控制的拍上桌子，“怎么可能？恶人谷不是有进无出的地方吗？外面不是有很多人守着吗？”
　　“呃，消停一下，”冯御摆手示意莲雾放松点，那边的大汉已经让莲雾有点骇到了，“首先，恶人谷不是那么有进无出，只是里面的恶人不能出来——追杀他们的人太多了，不敢出来罢了。如果说他们肯出谷……难道是说……”
　　冯御眉毛拧紧——能让恶人谷中的人那么畏惧的，莫非是燕南天？
　　他早就知道万春流房内的人是燕南天，也清楚燕南天和小鱼儿的关系——这倒不是他问小鱼儿问出来的，冯御很明白，就算是兄弟，有些事情还是别去打听得好。
　　恶人谷中众恶人对燕南天的畏惧自是不用多说，那不仅仅是畏惧他手中无敌之剑，也是为了那一身浩然正气——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总是畏光的。
　　如果真是燕南天清醒过来，那么恶人们弃谷而逃也就正常了。
　　想到这里，冯御不由得默默叹息——几年的相处下来，冯御也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有杀身之祸，习惯了在恶人谷中生活的人也不肯离开——那毕竟是他们的家，虽然像个笼子……
　　不过如果恶人谷中的人都出来了……那，小鱼儿呢？
　　想到将来可能会在偶然间遇到这个四年不见的弟弟，冯御心里不由得多了丝期待。

　　第十二章 真心难明

　　得知恶人谷的变化后，花无缺他们终于接受了冯御的提案——向南边走。
　　“别那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在我看来，你们赚了——只要人还在恶人谷里，你们想杀人就等于是和整个恶人谷的恶人为敌。但是既然出了恶人谷，那么那个人就不再受恶人谷的庇护，甚至还要面对其他人的追杀，所以依我说，你们赚大发了。虽说人难找了一些，但是江湖上情报传得多快啊，等我们到了江南，肯定能打听到和你们要杀的那个人有关的消息。”冯御咬着根肉骨头侃侃而谈，“还有，恶人谷那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在那儿憋了那么多年的人一出来，肯定要往鸟语花香的地方走。哪儿最适合寻欢作乐？当然是江南！所以啦，去江南你们不会吃亏的……”
　　姑且不论冯御这番言论多么像是以后会出现的某个职业，他话里的说服力的确够了，于是，一行四人的目标便定在了江南。
　　饭吃得差不多了，结账之后，冯御拦下了小二。
　　“小二哥，这里最大的当铺是哪家？”
　　“最大的……那面的裕兴当铺是最大的了。”
　　“啊，多谢了，”冯御笑着塞了块小银子过去，“等会儿陪我去趟当铺可以吗？”
　　“去当铺？你没钱了？”莲雾快人快语道。
　　“是啊，出来的时候带钱不多，被那丫头逼着上天下地，丢了一半花了一半。”
　　“需要钱的话，我这里……”花无缺下意识的开口道。
　　“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上辈子已经欠了你不少钱了，这辈子再欠……我可不想被个男人害死。”冯御啧啧两声，惹得花无缺苦笑连连。
　　进了当铺之后，荷露莲雾两个看着当铺里面那些死当的东西，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要不怎么说女人都爱买东西，就算是这两个从小生长在移花宫没出过门买过东西的丫头，看到可以买的东西之后，天生的购买欲也就窜起来了。
　　“这个，帮我当五千两。”冯御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丢给那边的柜台后面的人。
　　“哟，这玉……五千两是不是有点……”那人接过玉佩一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少来，我的东西我知道价格，不当就算了，我去别家。”冯御敲打着柜台，丝毫没有一般人典当时毕恭毕敬的神气。
　　“可这……”
　　“等等，”忽然一声，另一人从后面走了出来，看他的衣着，倒像是这里的掌柜的。“那玉给我看看。”
　　接过冯御的玉佩，掌柜的曲起手指敲打了几下，点了点头，“给这位公子五千两。”
　　“可是……”
　　“放心吧，这玉值这个价。”掌柜的点了点头，接着冲冯御笑道，“公子请稍候。”
　　过了一会儿，那人捧着五千两的银票出来了。
　　“这是全国通行的银票，请查点。”
　　“嗯……很好。”冯御点了点头，把银票收了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入夜。
　　吃了冯御给的火龙丹之后，花无缺确实不再被明玉功的反噬干扰，睡得很沉。
　　冯御看着那边花无缺的睡颜，面无表情。
　　“火龙丹里面掺了安神的药……看起来效果似乎不错啊。”冯御喃喃道，“这下应该不用太担心了……”
　　说着话，冯御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金色的小器械，在自己手上“情丝纠缠”的那个结上动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金色的绳索自然脱落下来。
　　冯御活动了一下终于脱离桎梏的手腕，满意一笑。然后小心地将小器械收了回来，放回怀里。
　　“玉儿蠢丫头，也不想想，当哥哥的要没几手不为人知的手段，还怎么压着弟弟妹妹？”
　　推开窗，夜风吹在脸上，不冷，感觉很清爽。
　　双手一撑窗框，冯御敏捷的跳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白天的那家当铺此刻已经关了门，冯御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门，直接翻墙进了院子。
　　“主子。”院子里已经有一个全身黑衣连脸都蒙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在等着了，见到冯御，他立刻抱拳行礼。
　　“我只是要见这附近最高的负责人……想不到居然会把你招来？蒙脸布摘了吧，又不是见不得人。”冯御冲那边的黑衣人点了点头，接着打趣道。
　　“遵命。”黑衣人摘下蒙脸布，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俊的脸。
　　“朔风啊，我被玉儿那个丫头千里追杀的时候，出没出什么大事？”
　　“没有，总楼的一切，以及各个分堂口都运转正常。”黑衣人朔风恭敬地应道。
　　“那就好……唉，还真是让玉儿那丫头给撞上了……”
　　“玉姑娘也是情之所至。”
　　“是啊……但是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爱上她，更不能和她当夫妻，否则撒个谎哄哄她也好……”冯御叹了口气，“现在她在哪儿？”
　　“离了您之后，玉姑娘往南边走了。”
　　“南边……难道她是想……”眉毛拧紧，冯御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对了，恶人谷那边出了什么事？我听人说现在恶人谷空了？”
　　“没错，万春流带着燕南天离开了恶人谷，那些人担心燕南天回来报复，因此逃之夭夭。”
　　“……唉，虽说他们的确是恶人，可是如果没有这一遭，大概都会老死在恶人谷里，做不了什么恶……万春流这么做没错，可是……”冯御摇头叹息，不管怎么说，那些恶人也算是帮了他很多，若是没有恶人谷的庇护，他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呢。“小鱼儿呢？他也一块儿出来了？”
　　“鱼公子在这之前就离开了恶人谷，我们最后一次接到和他有关的情报，是他在藏民聚集的地方狠狠的整了一通那里的商人。”
　　“呵，那死鱼头出了恶人谷，全天下的人都该倒霉了。”冯御不由得微笑起来，“倒是真期待与他再次见面呢……”
　　“主子，有件事……”
　　“你是想问那个和我同行的人吧？”冯御笑了笑，“那是移花宫门下的弟子。对了，说到移花宫，那边出什么事了没有？”
　　“除了前几日有三名弟子出宫之外，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那三人和我是在沧浪江上遇着的，那个男的不幸被玉儿绑在了我身边。”冯御晃晃右手，“玉儿的那根‘情丝纠缠’，你也知道吧？”
　　“可是主子不是有一份……”
　　“是啊，但是一来，知道我不怕这个，玉儿下次就指不定又用什么招数对付我。二来，要是知道我脱困，玉儿肯定会躲我躲得远远的——我可不想放过那死丫头。三来，他们是移花宫的人……”冯御苦笑了下，“我总得帮忙照看照看。”
　　“主子，您何必对那移花宫如此另眼相看？”
　　“没办法，”冯御淡淡道，“我这辈子就欠了那么几个人的……得还啊。还不了那个人，就只能帮他达成他的愿望了……”

　　第十三章

　　虽说是定了往江南走，但有句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
　　“燕南天宝藏？”早点摊上，冯御刚刚呼噜完一碗甜沫，就听见那边莲雾在献宝似的说自己打听来的东西。
　　“是啊，现在江湖上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据说那是燕南天进入恶人谷之前自觉危险，将他的武功秘籍和宝剑，以及积蓄都藏了起来……”
　　“哪个傻子能信这种话？”冯御险些呛着，一边咳得满脸通红一边摆手，“燕南天宝藏倒是确有其事，不过那哪是那时候留的啊……来来来，我告诉你，那燕南天宝藏是燕南天在解决完一件大事之后就留下来的东西……”
　　“什么大事？”
　　“僖帝年间的谋反啊！别告诉我说你们都不知道……算了，看你们的样子的确都不知道。”冯御叹了口气，“那是你们出生前的事情了，当年僖帝昏庸，朝廷中两大门派，机关门和奇晶门又你争我夺，搞得天下大乱。燕南天和他义弟江枫帮着平定了这场战乱，仔细想想看也是接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总之，燕南天宝藏，早就有了，怎么可能是燕南天进入恶人谷之前才留下来的？也不想想看，那个时候他满心是为了自己的义弟报仇，哪还有空去藏什么宝藏……”冯御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就算是那个真正的宝藏吧，也没有多少钱，那人本来就是个穷鬼，就只有他的一把玄铁剑，还有嫁衣神功的秘诀罢了……”
　　“有那嫁衣神功的秘诀不就好了？燕南天是天下第一，那秘诀肯定有看头！”莲雾笑道，“既然是那燕南天的宝藏，那我们把他弄了来，交给宫主，宫主肯定会高兴的！”
　　“喂，那宝藏根本就是扯淡，你们没事干去找那个干嘛……”冯御苦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公子，怎么样？据说现在想要那宝藏的人都在往蜀中走……”莲雾撺掇到。“不如我们也去看看？能拿到那秘诀就拿，拿不到就当去看看风景，长长见识……”
　　“反正也是顺路，去看看好了。”花无缺道。
　　“……唉……”冯御趴在桌子上笑得无力，“算算算，你们想去就去吧，反正没什么特别的……”
　　于是，一行四人转而往蜀中进发。姑且不论那燕南天宝藏的目标多么虚无缥缈，蜀中的美景和风土人情倒是让从未出过移花宫的三人感到新鲜无比，冯御眼里这些景色早已不稀奇了，但是看那三人高兴的样子，他也觉得来这一趟并不是完全浪费时间。
　　一路边玩边看边走，总也算到了峨眉山脚下。时不时地可以看见乌簪高髻、立服佩剑的道人在路上走来走去。
　　“公子，那些应该是峨嵋派门下。峨嵋派擅使快剑，辛辣迅急冠绝天下，所以他们的剑总是又细又长。”荷露一边吃着饭，还不忘给花无缺讲解一下。
　　“吃辣椒长大的人，自然是比较辛辣一点……”莲雾不太喜欢蜀中热辣的口味，语气自然呛了点，“什么‘冠绝天下’，我就不信他们能胜过了移花接玉……”莲雾哼道，语气里颇有不屑。
　　“好了，这种事情有什么可争得……”冯御摇头笑道，“这里可是峨嵋派的地盘，说话还是小心点好……”
　　忽然，冯御的眼睛扫到桌边什么东西，他的手微微一顿，接着若无其事的继续挟菜。
　　桌沿上，粘着三粒米，三粒米都是一头粘在一起，另一头散开，粘出个爪子的形状。
　　就是这看起来只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出来的痕迹，却让冯御心里一喜——这是他和小鱼儿的暗号。
　　在恶人谷里的时候，冯御和小鱼儿就捉摸出了一套相当复杂又相当简单的暗号。说是复杂，是因为暗号的种类实在太多。像这样粘在桌边的三粒米，乃至于树上随意掰下的一块树皮的痕迹，路边小草被打的几个结……都可能是他们的暗号。说是简单，是因为那暗号的意思是一样的——我在这里。
　　不管是这三粒米也好，还是其他什么暗号也好，基本上都是过了一两天乃至于一两个时辰就会消失的东西，例如这三粒米，只要小二勤快点，很快就会被擦掉，因此两人都不担心这样会暴露自己的行踪。然而，只要看见了，那就代表着他们两个此刻挨得很近。
　　冯御抿了抿嘴唇，他不知道这样有多少成功率，但是……
　　一边若无其事的吃着饭，冯御顺手把那三粒米扫掉，又拿了三粒粘在差不多的地方，不过掉了个头——上次粘在一起的那头冲上，这次冲下。接着，趁着等荷露去结帐的工夫，他拿了把小刀小心翼翼在桌子里面刻上三根斜杠，和一个“三”。
　　三根斜杠，寓意“子时三刻”，而那个三，指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第三，也就是——水边！
　　入夜，确定花无缺已经睡下之后，冯御悄悄起身，出了房间。蜀中多水，这镇子也是一样，临着个不大的小湖泊。
　　眼见小湖边没人，冯御有些惆怅——那种相约见面的方法本来就不保险，谁能保证小鱼儿再去一次那家饭馆，又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见他的留言？
　　事实上，他们约定的暗号从来都是这么不保险，虽说不会被别人察觉，但是也很难被自己人发现……
　　“没关系，有缘自会相见。”这是当时小鱼儿说的一句话。
　　“有缘自会相见吗……”看着静谧的湖水，冯御叹了口气，顺手丢了块石头进去，激起圈圈涟漪。
　　“我以为丢石头进水是只有女人才有的爱好，没想到你也不差嘛——疯子！”
　　忽然，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冯御呼吸微微一窒，接着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石头冲着声音发出的方向丢了过去，“好久不见你就这么问候我？死鱼头！”
　　转过头去，出现在那边的人，正是他阔别了四年的好友兼兄弟，小鱼儿！

　　第十四章 兄弟重逢

　　“哟哟，看来你神清气爽，想必又祸害了不少人吧？”认真地把小鱼儿从头看到脚，确认了对方不但没受什么虐待反而长高长胖了不少，冯御开始嘴上不饶人了。
　　“那你呢？四年不见我就不信你没弄出点什么花花来。”小鱼儿白了冯御一眼。
　　“好说，四年里你哥哥我别的什么没做到，钱倒是弄来了不少。”冯御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块玉佩丢过去，“喏，拿去。”
　　“这玉……”小鱼儿把玉佩拿到手里掂量掂量，摇头苦笑，“玉色不正，青中夹绿，虽然说这花纹还挺漂亮，但毕竟不是正道，估计也卖不了一百两银子……这还是你没用你那差劲透顶的雕工糟蹋过之前的价格。被你刻上这俩字之后，十两银子都不值了！”
　　冯御丢给小鱼儿的玉佩的确如小鱼儿所说，玉色不正，淡青的底色上散乱着深碧的花纹，仿佛斜雨，虽是算得上“漂亮”，但是终究是不值钱了。玉上一面刻着“风”字，一面刻着“雨”字，都是阳文雕刻，刻得有些歪扭，很明显，刻玉的人手艺不佳。
　　“十两银子都不值？我记住你这话了，”冯御撇撇嘴，“听好了，死鱼头，这玉你随便拿到哪家当铺去，至少能换十万两银子。以后山穷水尽了就拿去卖掉好了，保证让你起死回生。”
　　“我信你？”小鱼儿不屑道，不过他依旧是小心地把玉佩收回怀里，贴身放好。
　　“说说你从恶人谷出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好了，我很好奇。”
　　“先说说看你的吧，四年诶，以你的能力居然在江湖中听不到冯御二字，很不可思议啊。”
　　“没干什么特别的……只是努力赚钱了。”冯御淡笑道，“听不到我的名字，那是当然，你哥哥我向来不喜欢做出头之事。名声和风险都让人担着，我拿好处，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没错。”小鱼儿点点头，“这才是你一贯的作风。至于我嘛……”小鱼儿诡异一笑，“出谷这几个月来，别的什么都没干……美女，倒是招惹了一箩筐。”
　　“……美女？有谁？”清楚这个弟弟的魅力，冯御不由担心——他向来觉得女人碍事，有一个冯玉儿已经让他头大如斗了，小鱼儿这复数个……
　　“也没谁，就是‘小仙女’张菁，和九姑娘慕容九……”小鱼儿脸上忽然露了些赧然神色，“还有……算了，这个你应该不认识。”
　　“小仙女张菁和……九秀山庄的慕容九？”冯御嘴巴微微张大，随即摇头苦笑，“小鱼儿呀小鱼儿……我本来以为桃花运之烂，我数天下第一，没想到还是让你赢了。”
　　“客气客气。”小鱼儿脸上倒真没有几分客气的意思。
　　“那‘小仙女’张菁不但自己鞭法了得，而且还和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有些瓜葛……”冯御一边说一边观察小鱼儿的表情，看出小鱼儿并不知道燕南天离开了恶人谷，他不由得松了口气——燕南天虽说会是小鱼儿最好的长辈，但燕南天也必然会逼着小鱼儿去做他不想做的事，让小鱼儿也成为“大侠”。一个开开心心的弟弟和一个大侠弟弟，冯御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而慕容九更是有八个厉害的姐姐，九秀山庄在江湖上虽不算什么特别强盛的实力，但论财力，却着实强大……傻鱼儿，你还真是能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我找麻烦，是麻烦来找我。”小鱼儿贼贼一笑，“如何呀？羡不羡慕？羡慕的话，叫声哥哥，我教你两手。”
　　“羡慕你个头，吃饱了撑着我去羡慕这种东西，”冯御白了小鱼儿一眼，“你倒是给我说句实话吧，遇着这些姑娘，你吃了多少苦头？”
　　“这个……”小鱼儿讪讪一笑，没开口。
　　“看你的表情我也知道了，肯定没少吃苦头。而且我敢打赌，你以后吃的苦头只能更多更苦。天底下没什么比爱情姻缘更麻烦的东西，更少见比喜欢你的女人更麻烦的人——有了玉儿一个，我已经苦不堪言，更何况你还招惹了那么多？”冯御恶狠狠地瞪了小鱼儿一眼——虽说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天生一张桃花脸，性子也容易招惹女人，可他真没想到小鱼儿这么擅长给自己惹麻烦，倒真是他爹的儿子，完全继承了他爹的风流本色。想江枫当年连公主都敢下手，小鱼儿其实已经收敛了不少了。“和你比起来，虽然我不那么受女人欢迎，但是自然也不会有女人为我争风吃醋，扰得我不得安宁。更不会有女人为了让我娶她……”说到这儿冯御噎了一下，想了想，改了改下面的话，“把我逼到什么麻烦境界。既然不用勉强自己去招女人喜欢，又可以给自己省麻烦，那我何必要自讨苦吃？”
　　“说得对！”小鱼儿一击掌，接着大笑道，“冯御啊冯御，我总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现在来看，你也不差啊！”
　　“天下第一聪明人还是让你来当吧，天下第一这个头衔，可比招女人喜欢更能惹麻烦！”冯御也笑了起来。
　　两人聊着自己的见闻，不知不觉也过了小半夜。其间冯御对自己这四年来的事情几乎都是一笔带过，小鱼儿知他心意，也就不再追问，而是详加叙述自己出谷以来的所见所做，说到精彩处自然不免渲染几分，又是遭了冯御一通抢白。
　　不过小鱼儿避过了和铁心兰有关的事情——一来，情窦初开有些懵懂的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别人知道和铁心兰有关的事情，即便对方是他的义兄也一样；二来，他隐约觉得冯御的权力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以冯御的性子，若是知道他喜欢上了什么人，必然会想办法把那人祖宗十八代调查清楚，而小鱼儿并不想如此。
　　看出小鱼儿也有隐瞒，冯御同样选了略过——既然是兄弟，那就要明白，给对方留几分空间是多么重要。
　　“那么说，你也要上峨嵋去找那‘燕南天宝藏’？”冯御有些惊讶，“别人信也就算了，你……”
　　“我自是不信的，燕伯伯就算藏了宝藏，也不会藏在峨嵋山上——以燕伯伯做事的光明磊落，怎可能偷偷摸摸把东西藏在这种地方？明显是有人故意而为，想要从中渔利。”小鱼儿微皱眉头，“不管怎么说，燕伯伯也是我的长辈，有人要用他的名义作恶，我总得想办法治治那个人……而且，我现在可滋润着呢，被人当大爷捧着！”
　　“……你小心点。”虽说相信小鱼儿的头脑，也相信小鱼儿在恶人谷中众恶人的熏陶下江湖经验颇为丰富，可学来的东西毕竟是没用过，江湖人心险恶，小鱼儿虽不像花无缺那么危险，但也不能说是高枕无忧。
　　“放心吧。”小鱼儿摆摆手，“你也要上峨嵋？”
　　“不，我不打算上去。”冯御摇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高处。”
　　“那就算了，”小鱼儿不以为意，“过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三天之后，在这儿再见一面如何？”
　　“一言为定！”

　　第十五章 峨嵋山下

　　“我不去了。”冯御趴在床上懒洋洋地丢下这句话。
　　“你说什么？”莲雾和荷露此时也在花无缺和冯御共用的房中，听到冯御的话不由得柳眉倒竖，“不去？我们都到这儿了你却说不去？”
　　“是啊，不过没关系，只是我不去而已。”冯御笑了笑，“你们但去无妨。”
　　“这样怎么去？”莲雾指指那根“情丝纠缠”，“我说冯公子，你就别……诶？”
　　莲雾吃惊的看着冯御拿出锦囊，倒出个金灿灿的小玩意儿，然后轻松解开了自己手上那个结，接着慢条斯理把锦囊收好，放回怀里。
　　“这样行了吧？”冯御晃晃右手。
　　“你……你不是说你开不了这个结？”
　　“我只是说我娘传下来的那套解结的工具在玉儿手里，可没说我解不了结。”冯御歪歪头，笑道，“有第二套工具也不稀奇不是？”
　　“那你立刻把公子手上的结也解开！”莲雾怒道。
　　“那可不行。”冯御笑嘻嘻道，“要是你们公子不和我一块儿走了，玉儿那丫头肯定能看出问题，也就不会再来找我，那我可怎么治她？要不是因为我实在不喜欢高的地方，这次我也不会一个人留下来……”
　　“你……”莲雾气结，正要发作之时被花无缺拦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先上峨嵋了。待到事情有个结果之后，再在这儿见面吧。”
　　“公子……”一直没开口的荷露也皱起了眉毛。
　　“别担心，”花无缺冲着荷露微微一笑，接着对冯御说道，“冯公子……可以在这里等我们吗？”
　　“随意。”冯御摆了摆手，“说起来你居然不生气？”
　　“同行一路，你受我们牵连不少，我们受你恩惠颇多——为何我要生气？”花无缺微笑道。
　　“……唉，你啊……”冯御愣了下，随即苦笑，“一路小心。”
　　三人离去之后，冯御在床上躺着仰头向天。
　　说老实话，刚才……他是想要激怒花无缺来着。很可惜，失败了。所以，接下来就算他自己有点不情不愿，也得继续帮着那位无缺公子。
　　“真是……谁觉得那家伙好欺负，大概就得吃亏了吧。”冯御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地撑起身，“接下来……先去这附近的堂口坐坐吧。”
　　冯御溜溜达达地走在大街上，随风飘来的香辣味道让他的鼻子一阵一阵的发痒。
　　“……到了……不过这一带的负责人在搞什么鬼？峨嵋山底下开妓院……”冯御盯着那块写着“春风楼”的牌子一阵沉默，还是横下心走了进去。
　　时间还是清晨，并不是妓院的正常营业时间，冯御在此时走进去自然惹来一群人好奇的目光。随手抓住最近的一个龟公，冯御开口问道：“你们这儿的老板在哪儿？”
　　“哟，您来的不凑巧，老板还在睡着呢……”
　　“把她叫起来，就说冯家少爷来了。”冯御顺手塞过去一块小银子，龟公一愣，眉开眼笑地点点头，走了。
　　冯御坐在大厅里面等了一会儿，龟公就来请他了。看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就知道，显然是被人提点过了。
　　冯御跟在龟公后面溜溜达达地走，顺便欣赏一下这间妓院的内部。
　　“到了。”龟公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鞠了个躬之后就退了出去。
　　“哦……挺漂亮的么。”冯御打量了一下那扇门，摸摸下巴评论道。然后，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出声糯软的女声。冯御笑了笑，推门进去。
　　“主子。”屋里的人很符合一般人对老鸨的想法，浓妆艳抹，满头钗环，鬓角还添了朵蔷薇花。
　　“……我说，你这也太难看了吧？简直是把自己往丑里整。”冯御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接待他的还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小姑娘。
　　“没办法，我可不想再让人问‘鸨儿能不能点’了。”
　　“呵……那也真是没辙。”冯御耸了耸肩，倒是能理解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的心情——在一群庸脂俗粉里面看见一个清水出芙蓉的，自然是这么个反应。
　　“请问主子有何吩咐？”
　　“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恰好到了峨嵋地界，顺便过来看看你。”冯御在一旁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壶茶，“另外……有件事情，帮我查查。”
　　“可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燕南天宝藏’一事？”鸨儿浅笑道。“自己的地界上发生的事情，我当然晓得了。”
　　“怎样？”
　　“燕南天宝藏的说法，早已有之，”鸨儿也拿了杯茶轻轻抿着，“但是一直以来都是传说，没谁真有什么藏宝图……所谓的‘燕南天藏宝图’，也是这半年以内出现在江湖上的，而且……为数不少。”
　　“为数不少？”冯御扯起嘴角，“说说看吧，有谁拿到了藏宝图？”
　　“目前所知的，来到这里的有……金陵三剑、西河十七家镖局的总镖头赵全海、‘关外神龙剑’冯天雨、雪花刀柳玉如、‘视人如鸡’王一抓和五台山的黄鸡大师……”鸨儿如数家珍，这些武林高手、宗师跑来挖宝，有些是光明正大，有些却是暗自潜入，能够知道得如此详细，足见她对自己的地盘的熟悉程度，“另外，‘十二星相’中的黄牛、白羊、碧蛇，也都来了这儿。”
　　“……十二星相？”冯御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又说道，“这些人想必都以为自己手里的是唯一那一份了？”
　　“不错。”鸨儿笑吟吟道，“这些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那一份是独一无二的，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呢！不过，我们这儿也弄来了一份……”
　　鸨儿打开一个小木匣，将里面一张羊皮纸拿了出来。
　　“不用给我了，这里你是地头蛇，说吧，上面画的是哪儿？”
　　“如果我们的情报无误的话……这上面画的藏宝之地，就是峨嵋山历代掌门的埋骨之地。”
　　“好啊，这下好玩了。”冯御拍案道，“峨嵋派看来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主子，怎么办？这件事现在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都想要弄到这‘燕南天宝藏’呢。”
　　“唉……要是江湖中人都这么蠢的话该多好，那我也清闲了。”冯御笑得开怀，“这宝藏是肯定不在那儿，不过这件事情我不能不管……帮我传令下去吧，查出这藏宝图的源头来……虽然我不是江湖人，不过自己的地界出了事，好歹也得管管看……想把这池子水搅浑？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啊！”

　　第十六章 阴差阳错

　　冯御倒是没等太久，天黑之后，上山的人就回来了。
　　不过，上去的时候是三个人，下来的时候是五个人。
　　“那个……我说，为什么你带上去俩带下来四个？”冯御看看花无缺，再看看他身后一人怀里抱一个的阵容，不免大惊小怪一番。“还都是漂亮姑娘……诶？这姑娘是……”荷露怀里的女孩让冯御微微皱眉，那女孩不会是……
　　“等会儿告诉你。”花无缺面带疲色，“荷露，莲雾，安置一下两位姑娘……我先回房了。”
　　看着花无缺难得的阴郁，冯御不由皱眉，转过身，他也回了房间。
　　房间里，花无缺正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休息。
　　“怎么了？”冯御走过去，问道。
　　“……没什么。”花无缺睁开眼睛，玉一般温润的眸子里是罕见的疲惫。
　　“没什么？”冯御挑眉，直视着花无缺的眼，“没什么你会变成这副样子？死气沉沉的好象丢了一半的魂。”
　　冯御的眼睛很漂亮，平时总是半眯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旦他睁大了眼睛直视着别人，那双仿佛自己会发光的眼就显得尤其魄力十足。至少，花无缺就不太习惯被这样一双眼看着，扭开了头。
　　“还说没事？”冯御笑道，“现在不想说就算了，想说的时候就说，不管什么时候，我帮你听着。现在……我帮你找点吃的东西吧，我想你也该饿了。”
　　“……等等。”
　　“什么？”
　　“叫荷露莲雾她们记得帮那两位姑娘准备晚膳。”
　　“知道了，花大善人！”冯御丢了个白眼过去。
　　晚膳还是依着两人的习惯，在房间里用的，不同之处在于这次送饭来的不是小二也不是荷露莲雾两个，而是异常勤快的冯御。
　　花无缺显然是心事重重，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冯御也就由他去了。吃完之后送回了碗碟，看了会儿书，冯御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不过说睡也没睡熟，花无缺那边一直翻来覆去的，冯御也睡不好。干脆，伸手过去把人扯了过来。
　　“别动，又不能怎么了你……男左女右，左手拿来。”冯御扯着挂在花无缺左手上的情丝纠缠把他的左手拽了过去，伸手摸着脉，“我就知道……本来你的天资过高，导致功力增长太快就很危险，再加上心神大乱……内息紊乱的滋味不好受吧？”
　　“……麻烦你了。”花无缺低叹了声，老老实实窝在冯御怀里。
　　“唉……我上辈子欠了你多少钱啊……”冯御撇了撇嘴，内力涌出，窜进花无缺的经脉里，带着有些紊乱的明玉功内力回归正途，时间不长便已是一身大汗。
　　“好了……呼、好热，别动，借我抱抱……”花无缺身上体温低这点无比合冯御心意，他练的功夫本就热得让人难受，一个天生的冰枕在旁边不利用一下太过分了。
　　“多谢了。”花无缺感受着体内内力的涌动平息了下来，低声道。
　　“不必不必，一个谢字有什么用，又不能换钱……你以后少找麻烦就好，那俩女的是怎么回事啊？”
　　“山上遇到的，出了些事情……”
　　“什么事能让你花大少爷郁闷成这样？简直就是死了老婆一样的郁郁寡欢。”
　　“……我要杀的人死了。”沉默片刻之后，花无缺叹道。
　　“花大少爷，你是天生的菩萨心肠还是怎的？”冯御憋笑憋得难受，“你要杀的人死了你都愁成这样？要是你不想杀的人死了你得成什么样？有同情心是好事，太爱同情别人了可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花无缺赶紧反驳，“只是……他并不是被我所杀。”
　　“不是被你所杀？那是被谁？”
　　“……他自己。他自己……摔下了悬崖。”
　　“那不就结了？峨嵋山之险峻也是有了名的，摔下去活不了。”冯御拍了拍花无缺，“实在不行我陪你去山下捡捡骨头。”
　　“可是他死了……”
　　“是啊，死了你不就完事了？”
　　“……师父是让我亲手杀死他。”
　　“哎呀，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干嘛？反正在场的人估计也没几个，荷露莲雾那俩丫头为了你又什么都肯做，让她们统一一下口径说人是被你踹下去的不就成了？”
　　“……”花无缺语塞。“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师父三令五申，要我亲手杀死他……”
　　“那大概只是你师父担心那人太狡猾，诈死躲过去了。”冯御安慰道，“这种说法遇到你这个死脑筋的家伙，除问题是必然的……要是我是你那目标，肯定拿把刀横自己脖子上威胁你不能杀了我。”
　　“……你说得没错。”
　　“啊？”
　　“那个家伙……就是这么干的。”
　　“哟，看来这也是个聪明人，至少不像你这么死脑筋。”冯御笑道，“你说他是自杀？”
　　“也不是……他是在后退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的。”
　　“是么……”冯御心里转过几个念头，“说不定人没死呢，你还有机会再杀他一次。”
　　“刚才你好像还说，那人是死定了。”
　　“不是，你不是说他是‘不小心’摔下去的么？若是个聪明人，就肯定不会笨到不查看清楚周围环境。与其说是不小心，倒不如说……他是故意摔下去的。”
　　“可是那是万丈深渊……”
　　“死里求生呗，反正被你盯上了也是一个死，要是我，哪怕机会渺茫也会跳。”冯御揉揉花无缺的头发，“你这种死脑筋，要杀的人死了还会这么郁闷，就算跳崖活不了，能郁闷郁闷你这个罪魁祸首也是赚了。”
　　“……你还真是……”
　　“坏？阴？狠？觉得哪个好？”冯御笑了笑，“这对我来说是常识了……事实上一般人也会这么想，就你这个上辈子不知道借给我多少钱的死脑筋绕不过弯来。”
　　“……”花无缺沉默。
　　“好了，别多想了，睡吧。要是还担心，我就陪你去峨嵋山捡骨头。要是不担心，明天我们就商量一下去哪儿玩。”冯御拍了拍花无缺的背，“好么？”
　　“……随你。”
　　自是一夜无话。

　　第十七章 前往九秀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冯御才知道了那两个被花无缺带下山的姑娘的名字，铁心兰和慕容九。
　　“慕容九……果然是九秀山庄的九姑娘么？真是麻烦……慕容颖要是知道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成了这副样子，还不得……”冯御看着那边痴痴望着空中一点，双眼无神的女孩，叹了口气。
　　“郎中说什么了？”花无缺从门外走了进来，看着那边自称能找来十里八乡最好的郎中的冯御。
　　“受刺激过大，迷失了心智。这病没要医，只能慢慢养，过一阵子可能就好了。”冯御耸肩道，“不管怎么说，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家……唉，作孽哦。”
　　“……”花无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慕容山庄要往哪儿走？”
　　“江南——这次总能去了吧？”冯御笑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了诶……”
　　“那我们就往江南走。”花无缺点了点头。
　　“对了，另一个姑娘怎么样了？”冯御想到了另一个女孩儿——单论容貌，那个女孩对人的吸引力应该更强些。
　　“……她……很好。”花无缺顿了顿，语气艰涩。
　　“很好？你可一点都不好。”冯御瞟了花无缺一眼，贼贼一笑，“不过那姑娘确实是个美人……啧啧，可惜心有所属。”
　　“你看得出？”花无缺惊讶道。
　　“我不是你啊，从小生活在女人堆里的大少爷……”冯御诡笑，“看你这副德性就知道了……来来，叫声师父我教教你怎么追姑娘……”
　　花无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学那个干嘛？”
　　“也是，你这脾气就是等着姑娘来追得。性子和善脸皮好，还是见鬼的认定了男人都该让着女人……我要是女的，绝对想办法拿下你，像你这样的男人估计天底下也就这么一个，多了没有。”冯御继续嬉皮笑脸，“花公子你堪称世间男人的模范啊……哎哎，为了世间男人的终生幸福，你说我是不是该一刀捅了你？再好的男人让你一比也成了烂泥……”
　　又是没好气的一眼，方才的阴郁倒是没了影子。
　　“不过这样的话就不能去赴三日之约了……算了。”临走之前，冯御又到那个约定的小池塘那儿看了看，想了想，留下了一个“有事不能前来”的标记。“这样应该就行了吧……反正人在江湖，总能见着的。”
　　随后，冯御他们一行六人总算是离开了峨嵋山。一路上冯御以“防着那丫头暗中观察”为由，硬是把那根“情丝纠缠”又捆在了手上。拜那根绳子之赐，花无缺也只能一如以前那般和他在一辆车里呆着。
　　“你似乎不太喜欢铁姑娘？”花无缺自然看出冯御这几日的行动貌似正常实则反常。
　　“天下女人是老虎，那两个眼里只有你的也就罢了，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冯御靠在车厢里面的软垫上，摆出个让自己最舒服的姿势。
　　“自作多情。”相处多日，花无缺也学会了偶尔揶揄一下冯御，有时候甚至还能噎冯御一下——虽然往往后面会被加倍报复回来……
　　“随你怎么说，反正小心为上。慕容九还好说，反正她现在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另外那个……女人情伤的时候最脆弱也最麻烦，离得远远的最好！”冯御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你似乎很不喜欢女人？”花无缺看了一眼冯御疑惑道。他们见面的时候这人就为了不娶一个女人被追得像条亡命之犬，荷露莲雾两个也算美人，但除了偶尔开开玩笑之外，冯御同样没什么表示。
　　“不是不喜欢，只是怕麻烦。你是不知道，我被玉儿那个丫头折腾得呀……”冯御摇头，“真是一把辛酸泪。拜她之赐，我是很难遇上什么喜欢的女人了……”
　　“那你喜欢怎样的？”若不是话赶话，花无缺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种……可以说是有些唐突的话来。
　　“这个么……”冯御皱着眉毛想了想，手轻敲着车板，“脸么，至少得看着顺眼。性格么……嗯……”冯御眼睛一瞟看着那边的花无缺，“啊，大概就像你这样的好脾气，性子和善，有点天真，毕竟太聪明的女人更麻烦……哎，总之嘛……”冯御手一拍车，“你这个样子的女人就很好！呃，我不是说你像女人啊……”
　　“……”花无缺似笑非笑的看了冯御一会儿，摇摇头，不说话了。
　　一路由川入鄂，到了宜昌。
　　“宜昌距离九秀山庄很近……今天是在这儿歇着，还是直接去九秀山庄？”冯御依旧是当着导游。
　　“直接去吧……我想庄主和庄主夫人，应该也担心坏了。”花无缺叹道。
　　“那就去吧……”冯御眼波流转，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九秀山庄到宜昌不过小半日的路程，马抽得快些，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对了，进去之前我可得给你提个醒，”通报了身份等回应的时候，冯御忽然对花无缺说道。
　　“怎么？”
　　“不管你自己是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慕容九可是待字闺中。这次变成这样被人送回来……当心慕容颖赖上你。”
　　“这……应该不必……”花无缺微微一愣，接着说道。
　　“怎么不必？青年才俊、还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之一的门下弟子，再加上一表人才……我要是慕容颖，倒贴钱也得让女儿嫁给你。他那九个女儿前八个都嫁给了有名的青年才俊，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你，不是正好？”
　　“……这……”花无缺彻底说不出话来。
　　“不想娶？九秀山庄绝对会送一份大嫁妆给你，搞不好整个九秀山庄都可以搭给你……啧啧，虽说势力不强，但是财力可着实惊人啊！”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花无缺已是色泛红，冯御瞅着他满脸通红，心想再逗下去就该出事了，这才饶了他。
　　“不想娶？那进去之后就少说话，看本少爷的吧！”冯御拍拍花无缺的肩膀，嘴角泛着浅笑。

　　第十八章 冰窟漫想

　　把慕容九交还给慕容颖，几人被慕容颖留下说是要招待一下。
　　“你要出去？”在九秀山庄的房间内，花无缺看着一进门就解开情丝纠缠的冯御。
　　“嗯，是啊。”冯御活动了一下手腕，点头道。
　　“去干吗？”
　　“九秀山庄的景色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当然是去欣赏欣赏。”
　　“……”花无缺看了冯御一眼，“你会想要去赏景？”
　　这人在从蜀中赶到宜昌的时候一直窝在船舱中，荷露莲雾叫他出来欣赏欣赏两岸美景却被他给了“无趣”的评价，如今居然说是要赏景……
　　“虽说看起来不太像，但是我实际上是个非常喜欢美景的人，尤爱江南风情……”冯御一脸正直。
　　“……你究竟是想去干什么？”这么明显的谎话一听就是等人戳穿的。
　　“咳、其实我是想去慕容家的冰窟。”冯御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夏天天很热，你练的功夫能降暑，我练的功夫可是只能保暖……又不能拿你当冰枕，所以只好去慕容家的冰窟弄块儿冰来玩玩，又不好意思让他们给我准备……”
　　“原来如此。”花无缺释然，至于冯御为何要独去也简单——冯御不畏寒，他可不行。“早去早回，别给山庄里的人添乱。”
　　“……”冯御嘴角微微上扬，“花公子……你这语气，可真像我妈。”
　　语毕，还不等花无缺反应过来，冯御已经溜出了房门。
　　冯御的目标确实是冰窟，但是还有一点很重要——冰窟有两个出口，其中之一在九秀山庄九小姐的闺房里。
　　滴水成冰的冰窟对冯御而言确实不算什么，靠在冰上，他只觉得舒服。满身的燥热被冰冷中和，冯御只觉得身心俱爽。
　　“……唉，我练的这叫什么功夫啊……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倒好，更难受……”随手轻轻拍在一块冰上，看着冰上出现的清晰的手印，冯御不由得苦笑。
　　他算不算好运？江湖中人，在他这个年纪拥有这般内力的人屈指可数，或许只有花无缺能和他比肩……但是，就像花无缺要忍受明玉功反噬之苦一样，他也得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用付出就得到的事情，外表的光鲜之下是百倍的苦……花无缺是，他亦是。
　　“这个时候还真羡慕那傻鱼头……他虽然天资也很高，差不多能和大少爷比比了，可是就是仗着小聪明不爱练功夫……虽然说那样不算正道，但是……至少舒服啊。”冯御干脆找了块冰砖躺下，闭了眼，感受着身下寒冰透过来的冷。丝丝缕缕，绕在体侧的寒，却不知为什么让他想起了花无缺。
　　“那小子抱起来倒是比冰块舒服……不过也麻烦，真是，当初干嘛答应那家伙，给自己找了一堆一堆的麻烦……诺不轻许，许则必践，哎……所谓的坚持，还真是自找麻烦。”有些留恋地站起来，冯御甩了甩微有些麻木的手，朝着冰窟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虽说另一端安在九秀山庄九小姐的闺房里面，但这并不是庄主的疏忽大意——本来，以冰窟之冷，寻常人根本不可能从一端来到另一端，而且九秀山庄所传的石化之功必须借助冰窟修炼，而且修炼时不能穿衣服，所以另一端安在慕容九的闺房里面，倒也可以理解。
　　这对冯御而言很方便——方便他偷听了。
　　“我的小九儿……”靠近门边，能听见一个略带些苍老味道的女声，想必该是山庄女主人慕容惠，和慕容颖一起打下九秀山庄基业的女子，想必也该是个女强人罢——可惜再坚强的女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变成那个样子，也只能……
　　“唉……小九怎么会……”这是慕容颖的声音，“究竟是谁让小九……”
　　“张家的菁儿呢？她还是不肯说小九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么？”慕容惠问道。
　　“天知道那张丫头犯了什么浑！她娘一气之下把她关起来了。”慕容颖愤恨道，“这些小姑娘，怎么会……”
　　“到底是哪个混蛋……要我知道，我非撕了他不可！”慕容惠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蹦出这句话。
　　听到小仙女张菁的名字，冯御微微一愣——他忽然想起了小鱼儿之前说的话。
　　——“也没谁，就是‘小仙女’张菁，和九姑娘慕容九……”
　　难道是……想想小鱼儿的性子，再想想慕容九的脾气，小鱼儿是罪魁祸首的几率顿时猛窜。
　　“死鱼头……哥哥我是这么教你的么？看来对女人，你还差了几年火候……”冯御在心里咬牙，这下他更不能让慕容九嫁给花无缺了，否则这两个男人争起来，他得帮谁？帮兄弟还是……
　　“对了，你看那花无缺如何？”慕容颖忽然问道。
　　“花公子……”慕容惠的声音有些迟疑，“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你莫非……”
　　“小九这个样子，再加上是被个男人送回来的……花无缺可是移花宫门下，想必不会辜负了小九。”
　　“可……”
　　“慕容庄主……能让我说句话么？”冯御知道该是自己出场了，推开门，他大模大样走了出来。
　　“你是……冯御？！”慕容颖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家伙印象不深，毕竟在花无缺的光芒下，很难有人不被遮掩过去。此刻他忽然出现，倒是让慕容颖吃了一惊。
　　“对。”冯御笑得开心，“我是来……跟慕容庄主谈笔生意的。那么，请慕容夫人先行回避吧？毕竟……男人间的事情，女人还是不要掺和得好。”
　　“……原来你是……”慕容颖看着微笑的冯御，满头是汗。
　　“我是什么不重要，交易的条件慕容庄主可满意？”冯御摆手道。
　　“你和那花无缺是什么关系？为何要……”
　　“没什么关系。”冯御截住了慕容颖的话。
　　“那你为什么阻止小女嫁给他？”
　　“如果他喜欢慕容九，就算是用绑的、抢的，我也得把慕容九给他弄到手……可是，他不是不喜欢么？”

　　第十九章 江南大侠

　　在九秀山庄逗留了几天，一行人准备辞行。慕容颖挽留了几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看来你是多虑了。”花无缺对冯御笑道，“慕容庄主可没有逼婚。”
　　“啊，是啊。”冯御也笑，“是我多虑了。”
　　出了九秀山庄，一行人还没决定接下来往哪儿走，已经有人找了过来。
　　“怎么回事？”车子突然停下，冯御一掀车帘子，看着那边恭敬地等在车前的几个人，不由得拧紧了眉毛。
　　“请问可是移花宫门下的花无缺花公子？”
　　“……我不是。”冯御缩回身子，瞟了那边的花无缺一眼，“找你的。”
　　“他们怎知……”
　　“江湖上消息传递的速度可以和沧浪江的水流速媲美，你在这儿住了几天，这段时间已经足够移花宫那边都收到消息了。”冯御一边说着一边飞速解开他和花无缺手上的“情丝纠缠”，“这根绳子接下来只会带来麻烦了……”
　　“你不担心玉儿姑娘……”
　　“到了江南，我就不担心了。”冯御淡淡一笑，“每年的这个时候，她一定会来江南……哪怕知道我在这儿，想找她麻烦也一样。”
　　“难怪你一直想来江南……”
　　“这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么……花公子，之前你已经见识了那些人为了名利可以狠到什么地步……现在要不要看看，那些‘江湖人’为了名利可以作践自己到什么地步？”
　　“我是花无缺，请问有事吗？”
　　“我家主人请花公子到府一叙。”等在车前的几个仆役装扮的男子之一说道。
　　“这……”花无缺有些犹豫。
　　“不，还请花公子先应了我家主子之约……”另一个男人说道。
　　“我家主子当初曾与尊师有一面之缘……”又是一人开口。
　　“我家主子……”
　　“这……”花无缺退回来，看着冯御。
　　“喏，随便挑一个吧，有吃有喝有住不花钱。”冯御笑道。
　　“不要开玩笑了……”花无缺眉毛微皱，“这些人……”
　　“没办法，谁让你是移花宫门下的弟子？告诉你个事实，现在你已经成了相当炙手可热的人选，有女儿的想把女儿嫁给你，有儿子的想让你和他的儿子亲近亲近，没儿子没女儿的就自己来……总而言之一句话，花公子你可是香饽饽。”
　　“……”花无缺一时语塞，“这就是你说的……”
　　“这还不算什么，为了拉拢你，这些人可是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冯御依然是笑道，“不过没关系，看这架势，很快就有最厉害的一个出场了……”
　　冯御的话音刚落，车帘外面就传来一个不卑不亢的男声：“我家主人，江别鹤江大侠，请花公子去‘玉楼东’一叙。我家主人已经备下薄酒，为花公子接风洗尘。”
　　“江别鹤？”花无缺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眉毛一动，微露喜色。
　　“……你认得这人？”冯御的表情却与花无缺大相径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眼中划过一抹复杂神色。
　　“家师说过，以后在江湖中行走，可多仰仗此人。”花无缺笑道。
　　“……你师父她……”冯御表情古怪，仿佛生吞了一杯卤水。不过那表情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下一秒他就面色如常，“也好……那你就去好好学学吧。”
　　宜昌这家玉楼东乃是长沙玉楼东的分店，店中最负盛名的菜便是那“蜜汁火腿”，可以说，到了宜昌不去玉楼东尝尝那“蜜汁火腿”，简直就是白来一场。
　　冯御咬着筷子看着那边花无缺被人团团包围，心里又是好笑又带点担心。拜花无缺之赐，他也是上座，眼前就摆着一大盘“蜜汁火腿”。小二也极为有眼力，一见他的茶杯空了就立刻满上，而且茶香清逸，想必也是价值不菲的好茶。
　　这般待遇，自然是托了“移花宫门下花公子”之福……确切点来说，是托了“移花宫”之福。
　　“呼……”终于逃得生天，花无缺回到冯御旁边坐下，“真是……”
　　“感想如何？”冯御笑道。
　　“……一言难尽。”花无缺苦笑，“却真是……出乎意料。”
　　“这种事情，以后还多着呢……”冯御同情的看了花无缺一眼，“以后小心着了……对了，江别鹤人呢？请客的人居然不知所踪……”
　　“江大侠方才似乎是有些事情，出去了。”
　　“哦……”冯御应了声，目光闪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正主儿来了。”冯御笑道。
　　只见门口缓步走进来一人，一身青衣，不加修饰，举手投足间却是说不出的风流气度。面若冠玉，眼若朗星，一路上含笑走来，旁边的人让他一比，仿佛都成了乞丐、泼皮。
　　冯御看看江别鹤，又看看那边的花无缺，心里不由感慨。若是大眼望去，或许会觉得这两人很相似，但是要深入了解了，才能看出不同……
　　那大概就是镀金和真金的区别了，镀金始终比不上真金，剥去那层金衣，露出来的，还不知是怎样丑陋的东西……
　　“这位就是花无缺花公子？当真是一表人才。”
　　“哪里。”花无缺微笑，“江大侠才是让人钦佩……”
　　“根本没接触过就能把这些套话说得很溜……花无缺还真是个人才。”冷眼看着的冯御在心中想到。
　　“这位是……”和花无缺互相恭维完了，江别鹤注意到一旁的冯御。相比起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的花无缺，一身褐衣相貌凡凡的冯御实在很难让人注意到。
　　“在下冯御。”冯御一拱手，“有幸见到江大侠——您刚才是去干什么了？”
　　这般不客气的言论也没让江别鹤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只见他微笑道，“方才听到一些和犬子有关的消息……”
　　“令公子？”
　　“小犬已经失踪一年了……”江别鹤叹道，“刚才终于有了些他的消息。”
　　“恭喜江大侠父子团圆。”冯御又一拱手。
　　“借你吉言。”江别鹤举起一杯酒冲着冯御和花无缺，“来来，两位小英雄……”
　　江别鹤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走到他旁边来的小二忽然面露凶色，从手中端的托盘下抽出一柄尖刀，冲着花无缺就当胸刺来！
　　“叮当！”
　　“砰！”
　　连续传来的响声让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一脸震惊看着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挡在花无缺身前的冯御。
　　刚才他只是轻轻一推就让那小二飞出了三尺之远……这还没什么，最重要的是，在他手伸出的时候，那小二距离他，最近也有半尺……

　　第二十章 游龙皇龙

　　“这难道是……隔空打？赫连大侠的隔空打？”静了片刻，终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啧，我还以为江湖上十年不出现就能让人忘了他呢……”冯御闻得此言不由皱眉，“看来这些大侠的保质期比我想得还长……”
　　“敢问冯公子……你与‘江湖游龙’，赫连豪赫连大侠的关系是……”江别鹤望着冯御，问道。
　　“没什么关系，他教了我功夫……而已。”冯御嘴角一扯，脸上的笑容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原来是赫连大侠的高徒……失敬、失敬。”江别鹤面容一整，拱手道。
　　赫连豪这个名字，此刻可能还有人不清楚，但是往后退上十年二十年，赫连豪却是唯一可以与燕南天争一下“天下第一”的人物。也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人们对燕南天的称呼，才始终是“天下第一剑”。
　　赫连豪身世成谜，但有一点，赫连乃是当今国姓，这便为他添了层古怪的色彩。原本，赫连豪在江湖中没多少名气，直到后来，他独创武功皇龙劲，这才让江湖中人都知道了“赫连豪”之名。而他与移花宫之间的恩恩怨怨，同样让人津津乐道。
　　相传当年的移花宫宫主曾与赫连豪相识，彼时他已名满天下，赫连豪却仅是一个初入江湖的小卒子，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怎么互相看不顺眼，又究竟是怎么有了交情。只知道，赫连豪为赌一口气，利用自己绝高的武学天资，创出了一套和明玉功相似却又完全相悖的功法——皇龙劲。明玉功为寒劲，皇龙劲却是江湖中最霸道的炎劲功法。不仅如此，这两套功法的精髓之处也是彼此相克。
　　移花宫世代相传明玉功，以借力使力的“移花接玉”最为人所知。但凡与移花宫门人交过手的人都知道，明玉功之精妙，在乎一个“吸”，而皇龙劲之精妙，却在乎一个“放”。相隔半尺之遥却可遥空击之，正是皇龙劲的秘诀之一：隔空打！
　　那小二行刺不成便服毒自杀，宴会也因此冷了气氛。冯御倒是很高兴——反正他已经吃饱了。江别鹤邀请两人去家中小住，被冯御以“不好多打扰”为名推辞了。
　　“那些人用这个表情看着我也就罢了……花公子，你怎么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晚上，冯御和花无缺依旧是窝在一个房间里，花无缺一直不停的瞟冯御，最终冯御忍不住开口了。
　　“……不是……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花无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像高手？”冯御很不满，“虽说我的确不像你这样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但好歹人模人样，不至于略微炫耀了一下就把你吓成这样？”
　　“不是因为你……”花无缺摇了摇头，“虽说我没想到你是赫连大侠的高徒，但我也知道你不会是无名之辈……”
　　“那你错了，我的确没什么名气，”冯御撇嘴，“还有……别学江别鹤！什么高徒高徒……不过看你的样子，你知道那个老头有关的事情？”
　　“知道些。师父曾说过，若是赫连豪的徒弟，那么便是可信之人。”花无缺笑道。“若是遇到皇龙劲传人，便可信之——这是师父的原话。”
　　“虽然说很不爽和江别鹤一个待遇，但你师父这次总算说对了……早知如此，应该让你早点知道我的师承。”冯御瞟了笑得兴高采烈的人一眼，“那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
　　“为何有人要杀我……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花无缺拧眉道，“我自认没结下什么仇怨，不至于让人用死士相逼……还是说移花宫还有有这么深的仇怨的人？”
　　“花公子……大少爷，要杀你的人，目标就一定是杀你么？”冯御摇了摇头，低叹了一声，顺手抽出把匕首，往桌子上一丢，“看看，这是他用来杀你的，瞧瞧有什么不正常。”
　　“没什么不正常啊……”花无缺拿起匕首来，看着银亮的刀刃。
　　“没有不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冯御把匕首拿了过去，在手里掂来掂去，“这把匕首我估价超不过一两银子，绝对称不上削铁如泥，连毒都没淬，”又掂了掂，冯御把匕首丢到一旁，“你觉得那个小二身手如何？”
　　“毫无身手可言。”花无缺断言道。
　　“就算是你的眼光比较高，也说明了那个家伙没什么能耐……若是我想杀你，就得选个没什么名声但是有一定实力的家伙。如果找不到人，不得不用那种家伙，那么就会换一把削铁如泥的锐利匕首，还得在上面淬上见血封喉的毒，而且也不会在你和江别鹤侃侃而谈的时候那么嚣张的袭击，而是在给你上菜的时候贴身出手，总而言之，勿要格杀你于当场……”冯御笑嘻嘻的看着花无缺，“你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一点准备都没有，这人真是想杀你么？”
　　“那他的目标是……你？还是江别鹤？”花无缺恍然。
　　“姑且不论我，江别鹤是绝不可能，江南大侠的名头摆在那儿……”冯御冷笑，“那个小二的目的，压根就不是杀人，谁都不想杀！”
　　“那他是……”
　　“一个问题……”冯御竖起一根手指，“当时我挡在了你前面，什么感想？”
　　“你又帮了我一次……”花无缺赧然道。
　　“我帮了你不只一次，而且是轻松击败了那个家伙……那么，如果是另外一个人挡在你前面呢？”冯御一字一顿，“如果是一个和你之前没有太多交情的陌生人，如果他不是像我这样轻松解决对方，而是为了帮你挡那一下而受伤……你会如何？”
　　“这……”
　　“明白了？他压根就不想杀你，而是他的主子，要卖你一个人情……”冯御叹了口气，“当时在场的有谁？谁又最合适干这个？自己想想吧……江湖、哼，江湖……”

　　第二十一章 玉女寻仇

　　接下来几天，冯御和花无缺都是四处吃请，一连几天下来，冯御倒还是神完气足，花无缺却是有些吃不消了。他在移花宫中虽也是食必精细，但是邀月怜星都是口味素净，连带着他也不喜欢大鱼大肉，这几日胡吃海塞，实在是难为他了些。
　　“不舒服？吃撑了？”冯御拍拍花无缺的背，一脸的同情，“也是难为你了，来来，这些山楂给你吃。”
　　花无缺也不推辞，把山楂丢进嘴里，虽是立刻酸得面孔微皱，但吃了几颗之后也觉得腹部难受的感觉消失了些。
　　“等会儿的宴会上你就少动筷子吧，或者吃那些看起来挺大实际上大部分是水的东西，”冯御顺手帮他抹掉额上冷汗，“多说话、少吃饭，这是应付宴会的最好办法。”
　　“我知道了……”
　　“唉，别一副上刑场的样子，开心点儿，说不定今天我们根本就不用吃了。”
　　冯御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乌鸦嘴到如斯境地。
　　到了宴会上，惯例是由地位最高者发言，这次江别鹤却又是在座。好在他只说了短短几句，就换成了这次作东的人——自称是“玉面神判”的某人，长得倒也是风神俊朗，称得上“玉面”，可惜太过流俗，连江别鹤的档次都赶不上，更别论花无缺了。冯御看在眼里，烦在心上。
　　“那么，让我……”玉面神判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微一接触就是脸色大变，“这酒……不对！”
　　碰的一声，酒杯落地，里面酒液洒在地上，窜出丝丝白烟。
　　满座皆惊，在座之人不是江南一带有盛名的大侠，便是有钱有势之人，是谁有天大的胆子，敢在这儿玩花样？
　　“是谁？”江别鹤拍案而起，冷眼扫视着大厅。满厅之人皆是凝神屏息，等着那投毒之人。
　　“江大侠好大的威风哟～”忽然，女子之声响起。其声极为甜软，听了一声就仿佛吞了蜜糖般甜美，几个定力较差的小辈不由得面上泛红，左右看着寻找那发出声音之人。
　　“你是何人？”江别鹤死死盯着那边从门外走进来的人，一身玉色罗裙，撑着把小巧纸伞，与其说是遮阳不如说是装饰，长发垂下，编成数条细长的麻花辫，脸上罩了张纱巾，遮去了那不知是天姿国色还是嫫母无盐的脸。
　　只见那人走进来之后，收了手中纸伞，也没见她怎么动，人已经到了最接近门边的那张无人坐的桌子边，坐在了桌面上。罗裙下方伸出一双穿着翠色小鞋的脚，轻轻踢腾，“江大侠，也有个十年不见了吧？恭喜江大侠，风姿相貌一如当年，让我找你找得轻轻松松呢～”
　　花无缺听着这声音，忽觉耳熟，下意识地看向冯御，却发现冯御正注视着那边和江别鹤对峙的人，脸上的表情虽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那双眼睛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十年……你莫非是……”江别鹤拧眉，随后露出恍然大悟又带些不可思议的表情，“腥风血雨的后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那“腥风血雨”是十数年前纵横江湖的一对强盗夫妻，丈夫冯光光，妻子于阴灵，合称“腥风血雨”，“腥风”善使暗器，独门武功千丝玉蛛功，对丝弦的应用上，江湖无能出其右者。“血雨”善使毒，一身霸道毒功血魇天魔功，几乎是沾着就死、触着就亡。
　　即便是在现在，“腥风血雨”的名号也能让人噤声，更何况是“腥风血雨”名头最盛的十几年前！可以说，即便是“十大恶人”的全盛之时，也没有“腥风血雨”来得让人闻风丧胆。
　　“说得对。”那少女娇笑一声，“江大侠，可曾记得我？”
　　知道了少女是“腥风血雨”的后人，那么此刻她出现在这里原因也就一目了然了——江南大侠江别鹤之所以有了侠名，正是因为他十年前手刃“腥风血雨”，还了江湖一片宁静。
　　“你……”江别鹤看着少女，眼神复杂，“当年见你二人年幼无知，又不想赶尽杀绝，留了你和那孩子一条生路……想不到幼虎虽不噬人，那狠毒却已随着血脉传了下来……”
　　“江别鹤，你放什么狗屁！”少女闻言大怒，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坚实的黄梨木愣是让那纤巧白皙的手掌拍出一个手印，“不想赶尽杀绝？你只不过是想从我和哥哥口中逼出血魇天魔功的秘笈，和爹娘的藏宝之处！若不是哥哥……若不是哥哥，我早死在了你的手里！”
　　“莫要胡说！”一人立刻开口，“江大侠光明磊落，怎能……”
　　少女冷眼望着开口那人，唯一未被遮掩起来的眸子虽是水样清亮，此刻却冷得让人心慌，“光、明、磊、落？哈哈，好一个光明磊落……掳了我去，将爹娘诱入陷阱杀死，随后还差点杀了我，这叫光明磊落？哈哈，好一个大侠！”
　　“你爹娘作恶多端，对待恶人，没必要用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另一人接口到。
　　“没错，我爹我娘确实是恶人，劫掠钱财，杀人如麻，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少女沉默片刻之后开了口，“我承认，腥风血雨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但是……”
　　少女的声音发涩，一字一顿，“他们，是我爹娘，生我养我的爹娘。好坏又如何，善恶又如何？他们赐我生命，就为这……”
　　少女抬手一扬，江别鹤下意识的一侧身，一条银丝从他面颊边擦过，带出一道血痕，“江别鹤……我与你，不死不休！”
　　“若是依了我的想法，下点毒把你毒死，也就罢了……但是今天我是以‘腥风血雨’之女的身份来的，”少女收回银丝，语气讥讽，“我那爹娘的坏习惯，下手之前总要提醒一下对方……那么今天，我也依样画葫芦。”
　　“从此以后，你的饭里、水里、碰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带毒……祝你好运了，江大侠……”
　　“等等！”江别鹤忽然开口。
　　“什么？”
　　“你那哥哥……你哥哥呢？”
　　“我哥哥？哦……我知道了，比起我，江大侠更担心他……”少女眼波流转，语带讥讽，“毕竟，当年我那哥哥才四五岁，就能骗过‘江南大侠’，带着我逃出去……呵呵……哈哈哈……”
　　说到后面，少女忽然狂笑起来，“真有趣……真好玩……江大侠，若是我哥哥还在，还轮得到我来向你讨这笔血债？”
　　“庆幸吧……若不是他死在了那里，你现在，早已万劫不复！”

　　第二十二章 恩怨交错

　　让神秘少女这么一搅和，宴会是彻底开不下去了。
　　“魔女出世，想必江湖上又是一番浩劫……江大侠当年心慈手软，却是留了一个祸根啊……”
　　“江某当年确实是疏忽了……”江别鹤叹道。
　　“所谓大侠，就是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的人啊……”冯御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想当初‘腥风血雨’纵横江湖，杀人如麻，既是他们的继承人，想必也……”
　　“在下定会竭力而为，务要除去这妖女。”江别鹤慨然道。
　　“对了……当初赫连大侠，不是也死在了那‘腥风血雨’手上么？”一人忽作恍然大悟状。
　　一言既出，满座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始至终没开过口的冯御身上。
　　“却有此事？”江别鹤做不可置信状，“人言赫连大侠早已故去，在下曾以为这是妄言……”
　　“……他确实已经死了。”冯御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就死在我面前……”
　　“那凶手……”
　　“确是‘腥风血雨’无疑。”冯御唇角轻扬。“但有一点……家师死前曾多次叮嘱我，勿要复仇。他说江湖上仇恨乃是最荒谬的事情，报仇只能加重这仇恨，不能减轻，因此……他一再地嘱咐我，若是有朝一日他死于人手，不要报复……”
　　“尊师果然高仁大义，让人佩服。”江别鹤叹道。
　　“……好说。”
　　“那个人是不是冯姑娘？”刚一回客栈，花无缺就开口了。
　　“……啊？你说谁？”冯御眨眨眼一脸的无辜。
　　“刚才那位姑娘，是不是冯玉儿？”即便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冯玉儿的功夫太特殊，花无缺很难忘记。
　　“我说不是，你信么？”冯御叹了口气，“是……的确是，她就是玉儿……”
　　“那你们……”花无缺被这乱七八糟的关系搞得有些糊涂，冯御是赫连豪的徒弟，赫连豪被“腥风血雨”所杀，可是他又与“腥风血雨”的女儿互称兄妹……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冯御叹了口气，“抱歉……现在我不能说……”
　　“那就不必说了。”花无缺笑笑。
　　“……谢了。我出去一下。”
　　“一路小心。”
　　“花公子……你不是一般的像我妈。”
　　出门之后冯御漫不经心的在街上闲逛着，偶尔停下来看看两边的店铺，还买了串糖葫芦在嘴里咬着。
　　直到走到僻静无人的地方，他才停下脚步。
　　“出来吧……没人跟着了。”
　　“……哥。”从街角转出来的少女却正是冯玉儿，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鹅黄衣衫，脚下踩了双小红鞋，头发也别成了别致的八宝髻，总之，任谁也认不出，她就是刚才的绿衣少女。
　　“……”看着站在那边的冯玉儿，冯御叹了口气，“好久不见了，这段时间你怎么样？”
　　“……你果然能解开情丝纠缠。”冯玉儿答非所问。
　　“呵，别忘了当初是谁教你玩那根破绳子的。”冯御撇了撇嘴，“想要困住我，你还做不到。”
　　“……是啊。”冯玉儿苦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认输……算是蠢货了。”
　　“你为何要去找江别鹤的麻烦？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多则五年少则三年，我让他身败名裂？”冯御脸色一沉，“现在你这么做，他杀你是天经地义。别以为你的身手多了得，江南大侠四个字可不是全是虚的！”
　　“……哥。”冯玉儿叹了口气，表情苦涩，“我知道……我知道你有本事让江别鹤身败名裂……我知道你做得到。”
　　“那你还……”
　　“可是不应该啊……”冯玉儿低声道，“为他们复仇，本来就该是我的事……哥，你将我养到这么大，早已仁至义尽了……”
　　“你……”冯御咬了咬牙，不说话了。
　　“哥，从一开始就是我欠你的。”冯玉儿抬头看着冯御，表情苦涩，“若不是因为我爹娘，你此刻早该名满江湖，绝对不会比那‘无缺公子’逊色……”
　　“那种东西我不要！”冯御烦躁道。
　　“可是如果不是我爹娘，你也不会失去师父！或者说是……养父！”冯玉儿看着冯御，眼中含泪。
　　冯御不是冯玉儿的亲哥哥，这点两人都知道。冯御，是“腥风血雨”在冯玉儿一岁那年带回来的孩子。
　　当时冯玉儿年纪太小，不怎么记事，也不清楚冯御究竟是什么来历。既然父母让她叫哥哥，她便叫了。后来“腥风血雨”被江别鹤所杀，冯御和冯玉儿侥幸活了下来，逃出了江别鹤之手。冯御护着冯玉儿千里逃亡，一路逃入恶人谷。
　　冯玉儿当时年纪虽小，但是对那时受的苦还有依稀印象，同样有印象的，就是不管怎么样冯御都死死护着她，偏偏她又记得，两人不是兄妹。
　　一开始是敬仰，后来便变成了倾慕，冯玉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了冯御，她只知道她喜欢，于是就追着冯御天涯海角地跑。
　　可是在不久之前，他们与沧浪江上分开之后，她才知道冯御的背景，以及……她究竟有多蠢。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去找苏樱了？”冯御眉头一皱，“那个死女人……没事干告诉你什么！”
　　“苏姐姐没错……若不是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冯玉儿苦笑道，“我爹娘做出那种事，却也好意思让你照顾我……”
　　“他们毕竟养了我两年……”冯御叹了口气，看着冯玉儿，“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答应了照顾你，自然会照顾你……”
　　“可是我没这个资格……你照顾我早已经报了爹娘的恩，又凭什么让你为爹娘复仇？”冯玉儿摇了摇头，“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怎么还能让你替我……”
　　“没什么替不替的……玉儿，你是我妹妹。”冯御走上前去帮冯玉儿拭泪，“当哥哥的替妹妹做些事情，是很正常的……所以，别哭了。”
　　“……哥……”冯玉儿抓着冯御的衣服，哽咽起来。
　　“……别哭了。”冯御叹了口气，“相信我，我是不会放过江别鹤的……远仇近怨，多得是呢。”

　　第二十三章 所谓朋友

　　和冯玉儿暂时分开，冯御一路溜达着回到他们下榻的地方。一进客栈的院子，就看见了站在那儿的铁心兰。
　　此时铁心兰穿着一身雪白男装，在院子中央负手而立，自有一番气度。
　　“哟，铁少爷。”冯御心情正好，走上去说道，“这一身可真漂亮，可惜呀……”
　　“可惜什么？”铁心兰问道。
　　“可惜你不是男的……”冯御摇头叹息，“不然的话，我总算找到一个长得比那家伙更小白脸一点的男人了……”
　　铁心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了，据说你是‘江湖游龙’赫连大侠的弟子？”
　　“赫连大侠……呃，算是吧。”冯御点点头，“怎的？难不成你父亲和他曾是八拜之交，要将你许配给他的后代……”
　　“呸！”铁心兰面色大红，“……我父亲哪有那种福气……你既是赫连大侠的弟子，想必身手也不错了？来来，我们练练。”
　　“……练练？”冯御瞟她一眼，“还是算了吧，和你个小姑娘打，赢了胜之不武，输了……那是不可能的。”
　　“你小瞧我？”铁心兰一扬眉毛，接着一拳打了过去！她拳速极快，来势汹汹，冯御只能闪躲。本想想办法制住她，却没想到铁心兰招招都是拼命的架势，拳势凶猛，近乎疯狂！
　　冯御若是有心，拼着自己受点小伤，制住她本是轻而易举。但铁心兰的功夫疯狂太过，他只怕一个收手不及反而伤了对方，一时间却是落了下风。
　　但那仅仅是“一时间”，铁心兰毕竟是女子，体力较差，用的功夫又是拼死狂打，很快便有些体力不支。错身闪过她的一拳后，冯御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呼、呼……”
　　“真是……麻烦的功夫。”伤人亦伤己，拼死不留情……“狂狮铁战居然有这么个漂亮女儿？他老婆得漂亮到什么地步才成？”冯御心中暗想，嘴上却说，“累了吧？”
　　“才没有！”铁心兰嗔道，用力一抽把自己的手拽了出来，随手抽出旁边架子上一柄柳叶刀，“再来！”
　　“喂喂，我不善兵刃……”冯御低头躲过横扫的一刀，“相当不擅长……”
　　“看招！”铁心兰娇斥道，刀光舞成闪亮的一团。冯御只得连连退后，一边躲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果然女人都是麻烦……”
　　平心而论，铁心兰的功夫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可是一来他出手之后收手就难，二来，他不打女人……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花无缺的声音解救了苦难中的冯御。听到他的声音，铁心兰立刻收手。
　　“花少爷你可算来了……”冯御看着花无缺，“我快累死了……”说完，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就能累着你了？”花无缺看他一眼。
　　“躲这些不累，累得是压着自己不出手啊……得，我先回房间了。”
　　冯御回房不久，花无缺就上来了。
　　“哟。”
　　“……嗯。”
　　“诶？你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冯御叨着块点心看着那边没什么精神的花无缺，“来来来，说给我听听。”
　　“没什么。”花无缺摇了摇头。“……你……”
　　“什么？”冯御兴致勃勃。
　　“……算了。”花无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啧。”冯御一脸不满，把咬了一半的点心放回去，“来来，老实交待，又怎么了你？”
　　“……铁姑娘……”
　　“那姑娘不错啊……”除了有个麻烦的爹，冯御在心中补充道。
　　十大恶人之一的“狂狮”铁战，有这么个爹，多胆大包天的男人都得犹豫犹豫……
　　不过当然也有人不必担心，例如……
　　“……我说，你该不会是看上铁姑娘了吧？”
　　“怎么可能？”花无缺摇头，“她……算了。”
　　“她怎么了？”冯御奇道，“话说回来我还没问呢，那铁姑娘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被你从山上带下来？”
　　“关系……没什么关系。”花无缺又叹了口气。
　　“不想说？那就算了。”冯御撇了撇嘴，“不过我应该是说过了，我不打算和任何一位‘姑娘’有牵扯……那太麻烦了，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
　　“那你为何还要帮我？我不是给你找了不少麻烦？”
　　“……呃……”冯御抓了抓下巴，语塞。
　　“对了，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花无缺看着冯御露出微笑，“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何帮我……直到方才，有人跟我说了些事。”
　　“……什么？”冯御暗想那是哪儿来的大嘴巴。
　　“你师父赫连大侠……曾与移花宫上任宫主有所牵扯，可有此事？”
　　赫连豪之所以创了皇龙劲，都是为了与一人互别苗头，而那人恰好是移花宫宫主。若说冯御之所以特别关照花无缺与此无关，有谁能信？
　　“喂，有一点你可得牢记……”冯御竖起一根手指，连连摇头，“若真是为了他……赫连豪和你家上任宫主可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那我岂不是得杀了你才成？”
　　“不共戴天？我不这么认为……”花无缺摇了摇头，看向冯御，“不共戴天的仇人，会把对方的画像挂在自己的寝室？”
　　移花宫上任宫主的房间被邀月怜星姐妹保存得极好，花无缺曾经误闯进去过，曾看到那里挂了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看起来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神采飞扬，带着些初出江湖的豪气和傻气。那画像上的题字，正是“赫连豪”。
　　“说不定是为了牢记此仇……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冯御揉了揉太阳穴，“那两个人么……就是所谓的不打不成交，一边看着对方不爽，一边却会为了对方打生打死的关系……”
　　（为何要救他……这个，你问我我去问谁？）
　　（怎么说呢……虽然和他在一块儿我天天被那个家伙气得半死，不过他死了……也挺无聊的。）
　　（他那功夫练起来才麻烦，冬天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
　　（……对了，以后你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遇着移花宫的人，多帮帮。）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如果，你和我一样，遇着了移花宫的男弟子……别给我皱眉毛，移花宫历来只有女弟子，若是遇着了男的，那几率不比你在青楼遇上个真心的姐儿容易……）
　　（如果遇着了……替我，保护他。）
　　“那么……他们，是朋友么？”花无缺沉默了片刻，问道。
　　“这个……算是吧。”从自己的回忆里脱身出来，冯御摇了摇头，“有些朋友……唉，说不出算不算得朋友了。”
　　“什么算得上朋友呢……”花无缺低声叹道。他自小生活的环境里，有师父，有长辈，有婢女，却唯独没有朋友。
　　“这个么……各种各样了，有生死相交的朋友，也有酒肉朋友……不过在我看来，会为了对方牺牲自己的，不是爱人，就是朋友了。”
　　“那我们算不算得朋友？”
　　“……花大少爷，我为你上天入地死去活来，你还问我这种问题……”冯御一手捂住胸口作心痛如绞状，“真是太让我伤心了……唉，我欲将心向明月……”
　　“……”

　　第二十四章 朔风传信

　　却是又过了几日。
　　这几天，铁心兰的表现很不对劲。心神不宁，忧心忡忡，不光冯御看出来了，连花无缺也看出来了。
　　不过相比起好人花无缺，冯御懒得管铁心兰怎样。狂狮铁战和他又不熟，他女儿怎样与他冯大少爷无关。
　　不过……如果铁心兰的忧心忡忡影响到了他冯大少爷的睡眠，那就不能姑息任之了。
　　“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冯御睁开眼，看着他旁边空空荡荡的那半边床板。
　　他本来就浅眠，再加上现在天气热得让人恨不得扒下自己一层皮来，更是难以睡着。
　　而花无缺也不照顾他的心情，天天晚上跑出去——他的动作或许够轻了，但一来，冯御是那种一个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的类型。二来，这几天他一直把花无缺当冰枕抱，突然没了降温的人，他自然会被热醒。
　　“好吧，我可以原谅你半夜不睡去追姑娘……但是害得我也睡不着，那就不行！”闭了一会儿眼睛试图睡着，不成功，冯御咬牙切齿的跳了起来，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追踪花无缺并不难，因为他走得不快——或许说，他追得那个人走得不快。
　　冯御自认轻功不佳，不过那只是速度不够快而已，若说是追踪匿形的本事，他绝对比前面那两个加起来还好。一路跟在两人后面，倒也没有被任何一个发现。
　　“现在去叫住他？不……还是算了。”比起一次可能不成功的尝试，冯御更喜欢一劳永逸。花无缺夤夜出行原因在铁心兰身上，那么他搞定铁心兰的问题不就好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跟铁心兰去看看……他倒想知道，铁心兰究竟迷上了哪家的小伙儿，害得他都睡不好觉！
　　一路追着，冯御发现铁心兰的目标居然是江别鹤的庄园。他们曾经受邀来过一次，当时花无缺对江别鹤一代大侠却住在这种地方表现了相当的敬佩。冯御知道这“寒酸庄园”的光鲜外表下是多么不堪入目的东西，随声附和了几句恭维就得。
　　“他去找江别鹤……江别鹤倒是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儿子，而且最近似乎也回来了……”冯御捏着下巴想了想，刚打算跟着花无缺进去——
　　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朔风？出来！”刚才旁边闪过的那个人……错不了！
　　“……主子。”阴影中闪现一个身影，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冯御看着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那边追进庭院的花无缺，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顾朔风这边——作为他最得力的左右手，朔风会在他没有召唤的时候出现，不可能是只给他问个好的。
　　“说吧，有什么事？”斜靠在墙上，冯御看着眼前的男人。
　　此刻，平日里的玩闹不恭统统退去，那双黑眼虽仍然灿若星辰，却是失了温度，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蜀中分堂来报，去峨嵋山谷底搜寻的人，发现了多具尸体。”
　　“哦？”
　　虽说花无缺没有去峨嵋山谷底找人，但是冯御去了——准确说是派人去的。若是能找到尸体，至少能安慰一下郁郁寡欢的花无缺——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而且……还发现了两座地宫。”朔风似乎是很苦恼该怎么说明白。
　　“从头开始，说详细点。”
　　“是……”朔风一拱手，“我们到了峨嵋谷底，就发现了数具白衣少年的尸身，看起来都是被人所杀。随后一番查找，我们在一棵树那里发现了一个入口，进入了一座特意修建的地宫……”
　　朔风详述了一下地宫内的情形，接着说道，“但是到此我们都没发现什么，那似乎是一个□的地方……直到后来，我们的人找到了茅厕那里……”
　　寻常人见了污浊不堪的地方，想必是要走避的，但是冯御手下的人可没这种毛病，冯御说了要彻查，那他们会把每一块石头翻过来，区区一个茅厕算得什么？
　　“那茅厕塌了一大半，他们想法子把上面的杂物搬开，结果发现了一个入口……”
　　“接着？”
　　“从那入口……我们走到了另一个地宫！”
　　“……另一个，地宫？”冯御此时才略略有了些兴致，“说来听听。”
　　“地宫详情，全在这儿了。”朔风掏出一册绢书。递给了冯御。冯御接了过去，很快翻完，不由摇了摇头，“一代大侠，居然也做了这种勾当……古往今来的侠客，倒真是一副德行。”
　　“那女人，却当真可敬可畏……可惜晚生了几年，不然能与这女子相交，也是快事。”冯御把绢书收了起来，“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收获？”
　　“地宫藏宝库里的珍宝，已经归了您。”朔风说道，“共有珠宝、古玩、玉器、以及黄金白银……初步估价，至少有百万两之多。那人，真不愧一代豪富。”
　　“很好。”冯御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所到之处需得空空如也才成。”
　　“还有兵器库里的兵器。大多是削铁如泥的刀剑，还有些古怪的奇门兵刃。”
　　“很好，把刀剑交给兵器行，拿去卖，也可以挑一些送给上面……至于奇门兵刃，送回去我收着。”
　　“各种毒物，不过储存时间较久，可能有些已经过期了。”
　　“那没啥用。”
　　“可惜那武功秘籍并未找到……”
　　“那倒不值什么钱，还有呢？”冯御对武功秘籍向来没什么兴趣，他有兴趣的是钱。前面给的答案已经很不错，但是只有这样，用不着朔风特意来告知。
　　“还有……”朔风的面巾微微一动，看起来他是在笑，“我们找到了萧咪咪的尸体！”
　　“……你是说，萧咪咪？”冯御眉毛一扬，嘴角勾起，“很好……”
　　“萧咪咪似乎一直躲在第一个地宫之中，那些少年也像是她的禁脔。”朔风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厌恶。
　　“原来如此，我说我怎么一直没能找到她……”冯御冷笑两声，“现在就死了，算她好福气……否则落在我手上，得千刀万剐才成。”

　　第二十五章 艰难抉择

　　听到了喜讯，冯御的心情不由得好上了许多。“对了，有小鱼儿的消息么？”
　　“说到江公子……在那地宫里面，我们还找到了江公子的一些踪迹……”朔风说道。小鱼儿和冯御相约的暗号，他大概是世上第三个了解的人。
　　“……你是说，小鱼儿？”冯御扬眉，“你在地宫里看到了小鱼儿的暗号？”
　　“没错……就是在那前往第二个地宫的入口处。”朔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送过去，“这应该是江公子与您相约的暗号之一……”
　　冯御抽过那张纸，上面用简笔画的手法画出了一条鱼的形状，的确是他们相约的暗号。鱼头冲下，寓意“可能丧身于此”……
　　“你见到了小鱼儿的尸身？”
　　“不……那些白衣少年我已经一一察看过，绝没有江公子。”朔风曾经见过冯御手绘的小鱼儿画像，也曾经偷偷见过几次小鱼儿，这点他可以打保票。“我们发现那地宫其实是和外界连通着的，已经派人去追查了，想必能找到江公子的踪迹……”
　　“可是小鱼儿为什么会到地宫里去……”冯御眉毛皱得死紧，“他没有理由下到峨嵋……那藏宝图明明是标示着峨嵋掌门的灵柩存放之处……难道！”
　　忽然，一个可能电闪般划过他的大脑。
　　“怎么可能……应该，不会……”那个可能太过可怕，冯御不由出了一头冷汗，“怎么可能……”
　　“主子？”朔风看出冯御表情不对劲，连忙问道。
　　“……我有些事，先走一步……”冯御咬了咬牙，拔腿冲着江别鹤的庄园冲了过去。
　　他要找到花无缺，问个清楚……
　　他想杀的人……究竟，是谁？
　　当冯御进了庄园之后，他没看见花无缺，只看见了失魂落魄的铁心兰。
　　“铁姑娘……”冯御方才开口，铁心兰就忽然冲了出去。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你……”
　　“放开我！”铁心兰大吼道，“我要去救小鱼儿！花无缺要杀了他……”
　　“……你说，小鱼儿？”一时间，冯御觉得自己的心，如坠寒潭。
　　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到的，花无缺要杀的人在恶人谷中，而恶人谷中人，只有小鱼儿在那天去了峨嵋山。
　　花无缺是移花宫门下，而移花宫两位宫主和小鱼儿的父亲之间的恩恩怨怨，本来就是他时刻拿来告诫自己“女人危险不能惹”的重要例子之一。
　　他早就应该想到的，却一直没有想到。
　　“……蠢。”冯御的嘴角扯了扯，他对自己说道。
　　不愿意相信花无缺的目标居然是自己唯一的兄弟，不愿意相信他现在难得当成朋友的两个人居然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自欺欺人，最终只能被伤得更深。
　　“……真蠢。”
　　如果早点看清事实，趁早抽身……那么现在，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帮自己的兄弟。
　　可是……
　　“你还不快点放手！”铁心兰用力挣着，她没想到冯御的手劲居然这么大，“我要去救小鱼儿！”
　　“救？你怎么救？”冯御看着她，神情漠然，“你的实力在江湖中不过算是尔尔之辈，想要胜过花无缺么？”
　　“……我……我总有办法的！”铁心兰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
　　“……总有办法？那我就更不能让你去了。”冯御轻轻哼了一声，“女人的‘总有办法’……抱歉，不管是花无缺还是小鱼儿，我都不能让他们欠了一个女人的。”他的手顺势在铁心兰身上敲了两下，铁心兰身子一僵，软软地跌坐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就会好了。”冯御摇了摇头，举步向外走。
　　“你放开……放开我！我要……”
　　“放心吧，小鱼儿，我来救。”冯御脚步顿了顿，他低声说道。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大哥……小鱼儿，是我唯一的兄弟。”冯御苦笑了一下，走了出去。
　　小鱼儿不能死，他是冯御这辈子唯一承认的兄弟。
　　那么，花无缺呢？
　　“那个人”的嘱托，将近半月的相处，他不管怎么样也得承认，花无缺于他，已不只是路人。
　　他该怎么办？
　　这段路不长，很短，也很平坦，冯御却觉得步履维艰。
　　很快，他已经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那边一棵枯柳下，花无缺和小鱼儿正站在那里。
　　冯御忽然觉得冷，他恍惚间觉得，似乎已经入秋了。
　　他听见了从那边传来的、两人的声音。
　　“这样的天气……” 这是花无缺的声音，略带惆怅。
　　是啊，他本来就是为师父而杀人，而并非为了自己，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会觉得有一点迷茫吧？
　　“这样的天气，的确很适于杀人。”这是小鱼儿的声音，冯御忽然有点想笑。
　　这种时候还听不出多少沮丧失意的人，也只有他那死鱼头弟弟了吧？
　　那一刻，冯御下定了决心。
　　抱歉了，如果有机会的话……
　　小鱼儿有些怔仲的看着花无缺，他猜过自己是怎么死的，要么轰轰烈烈要么平淡安宁，只是他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十四岁的时候，死在一个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完美的人手下。
　　而且对方还是因为“师父的命令”这种在他看来匪夷所思的理由杀他的。
　　生死关头，小鱼儿忽然开始胡思乱想了。
　　“唉……也不知道铁心兰知道我死了会怎么样……会伤心么？她又要哭了……女孩子为何都如此爱哭？”
　　“小仙女最好能改改她的火爆脾气……”
　　“慕容九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死疯子……大哥……”
　　想到冯御，小鱼儿觉得心情平静了下来。
　　“如果大哥知道我死在这个家伙手上，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大概会狠狠骂我一顿，然后想办法平了移花宫……”
　　“虽然说我要死了……不过想想这个，忽然觉得很有趣啊……”
　　看小鱼儿忽然露出了笑意，花无缺不由疑惑。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你信不信，你今天杀了我，不出五年，移花宫会被人夷为平地？”
　　“……你想要化为怨鬼么？”
　　“不！”小鱼儿笑得更开心了，“我才不用自己化成鬼……会有人这么做的啊……”
　　“……随你怎么说。”花无缺抬起手，慢慢走过去。
　　只要在小鱼儿胸前印上一掌，一切就都完结了……
　　忽然，花无缺猛地顿住脚步，向后急退。
　　从暗处飞出的数点银针，牢牢地钉在他再往前的必经之路上！
　　“……斜风细雨？……大哥？”看着那银针，小鱼儿愣愣地看着从暗处走出的人。
　　“……冯御？”
　　“哟，晚安啊，两位。”从暗处走出，手执一个小巧竹筒的，却正是冯御。

　　第二十六章 勿要再见

　　“……大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小鱼儿愣愣地看着冯御，仿佛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刚才想我没？”
　　“……呃……”
　　“生死关头只顾着想女人，你这种弟弟不要也罢。”冯御斜眼瞟过去。
　　“我想了、想了啊！”小鱼儿连忙道。
　　“那不就结了，你想了，我来了。”冯御笑了笑，接着看向花无缺。
　　此刻，花无缺已不再惊讶，那双眼睛清澈黑亮，透着隐隐约约的哀伤。
　　“你们，是……”
　　“兄弟。”冯御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我们一起在恶人谷长大，是——”
　　“彼此唯一的兄弟。”
　　“……是么。”花无缺的手微微一握，随即放开。他抬起头，微笑着说，“那么，你要与我为敌了？”
　　“如果你一定要杀他的话。”冯御耸了耸肩，向前半步，挡在小鱼儿身前，“移花宫弟子，我不会轻易与之为敌，但是……”
　　“我不会让人，伤害我弟弟。”
　　“我知道了。”花无缺点了点头，“那么，请多指教了。”
　　“喂，疯子你等等……”小鱼儿下意识地抓住了冯御的衣袖，“那个家伙……你不能。”
　　“安了，傻鱼儿。”冯御回首，浅笑，“当大哥的没几手怎么能镇住弟弟……为了防止误伤，你先走吧。”
　　“可……”
　　“不听话了？”冯御瞟他一眼，“噢，我忘了你从来没听过话，不过……”
　　“我们兄弟可不能死在一起，因为总要留一个给另一个收尸照顾后事……不是么？”
　　“……我知道了。”小鱼儿咬了咬牙，点点头，“我还不想早早成了老大……别死！”
　　看着小鱼儿远去，冯御点了点头，接着转回来，面对着花无缺：“话说花公子，其实我一直很想和你比一比。”
　　“哦？”花无缺面色如常，“我也一样。”
　　“是么……那么今天，就有两个人可以得偿夙愿了。”冯御抬起一只手，微笑，“我不用兵器……开始吧！”
　　“……你知道么，花公子，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的实力在这个年纪或许已经算是惊世绝伦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
　　“总会有比你强的人存在呢？”
　　说这话的人，正是冯御。此刻，他的手正抵在花无缺的颈侧。
　　“……你果然……”花无缺的脸上，第一次失却了那从来都不缺少的镇定，睫毛微垂，眼神黯淡，嘴角的笑容苦涩得让人不忍看。
　　“果然什么？”在花无缺身上点了两下，封死了花无缺的内力，冯御慢慢收回手，他的表情是全然的风轻云淡，刚才三十招之内擒下花无缺，仿佛只是小事一桩罢了。
　　“果然……不如你所言，只是个江湖小卒子。”花无缺轻轻揉着脖子，“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说真话啊……”
　　“……你错了，事实上，我没对你说过一句谎。”冯御抿了抿嘴唇，微笑道，“冯御这个名字，在江湖中的确是一点名气都没有——现在可能有了，还是托你之福。”
　　“没有，骗我么……”
　　“没有。”冯御摇了摇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只是我自作多情，对吧？”花无缺笑了，“你没有说谎……都只是我，自作多情。”
　　冯御沉默。
　　“呵……你说得没错，冯御，你的确教了我……很、多、东、西。”一下一下的咬出每一个字，花无缺笑容惨淡，“从来都没错……错的，只是我。”
　　“不是……”冯御摇了摇头，咬了咬牙，“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你的目标是小鱼儿。”
　　“一开始跟着你……有玉儿的原因，也有那个老混帐的原因，但是后来……”
　　“后来，是因为我了么？”花无缺微笑，“还真是……谢谢你了。”
　　“……抱歉。”冯御垂下了头，低声说，“是我的错……”
　　不该一开始太轻易的对一个人产生兴趣，不该不经考虑就与他同行。
　　不该再应当察觉有问题的时候当断则断，不该让花无缺习惯他存在。
　　太多太多的不该，说到底，只是他的错。
　　“……是我输了，随你吧。”花无缺低声道。
　　“你觉得，我杀得了你？”冯御苦笑，他想了想，点了花无缺软麻穴，看着花无缺软软倒地，他小心扶住花无缺的身体，想了想，还是把他抱了起来，放到一边树下。
　　“……你……”
　　“输给我，你其实不必奇怪。”清理了一下附近的环境，在帮花无缺坐下，冯御低声道，“皇龙劲本来就是一个偏执的疯子研究出来的专门克制明玉功的功法，连他的掌法剑术也是如此。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包括你的师父比我更熟悉移花宫所传武功中的弱点，并擅长克制了……”
　　“你是在安慰我么……”花无缺现在除了说话之外也做不到什么了，“不必了，输就是输。”
　　“……皇龙劲内力与明玉功本是同源，过了一会儿你自然可以化解，不用担心。”冯御抿了抿嘴唇，望着那双眼睛，“那么，最后……”
　　“……？”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冯御，对花无缺来说倒是从没有过的事情。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很漂亮，漂亮到让人感到有些迷糊……
　　“这是我最后的伎俩，现在，也告诉你。”冯御默然地看着已经睡过去的花无缺，“好梦……还有，不要再见了。”
　　如果再见，我又该如何面对你？
　　如果再见，我们是否该刀剑相向？
　　如果再见……必又是一场心伤。
　　所以……不要再见了。
　　“……保重，……无缺。”
　　“……大哥。”
　　“哟，死鱼头。”
　　“你……”
　　“我神清气爽心宽体不胖，没病没灾没受伤。”
　　“……”
　　“呐，小鱼儿……我知道你很聪明，非常聪明，但有时候仅有聪明不够。”
　　“……”
　　“智力智力，惟有‘智’与‘力’相结合才成……以你的天资，你的心性，只要潜心而学，武功不会输于他。”
　　“我……”
　　“啊，不过也没关系，当大哥的不能看着你死不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护你一辈子。”
　　“免了！我知道我的确是错了……保重了，大哥……”
　　“……保重。”
　　“……主子。”
　　“哟，朔风。”
　　“您……”
　　“我们，回去吧……回到我该回去的地方。”
　　冯御的眼望着远山，仿佛看到了千山万水之外，他应该在的地方。
　　“好久没回去了……我，也该尽尽除了‘赫连豪的弟子’‘冯玉儿的哥哥’‘小鱼儿的哥哥’之外的身分的义务了……”

　　第二十七章 金风玉雨

　　三年后，扬州。
　　扬州就像一个擅长打扮又青春常驻的美女，随时都有无数的公子哥儿、文人墨客前赴后继的赶来，迷醉在这江南最美的温柔乡中。
　　当然，也自是少不了那些“侠客”，尤其是一群“少年有成”将来也必定闻名江湖的“少侠”们。
　　今日，也不例外。扬州最大的青楼金风玉雨楼门口，来了一群“少侠”。
　　“哈哈，都说这金风玉雨楼乃是江南第一，我倒想见识见识！”白凌霄站在金风玉雨楼门口，笑道。此刻的他已不似三年前那般脸色惨白，看起来也顺眼了许多。
　　“人道来扬州不来金风玉雨楼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女人、一种是太监！哈，就连没钱的乞丐，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会忍不住想来这儿看看。”这次说话的却是那金狮镖局的少镖头，李明生。已经有了几次压镖的经历，他也比三年前沉稳了不少，但豪放起来却也是三年前的他远远不能比的。
　　“呵呵，据说金风玉雨楼非但有绝世的美人，还有世间难得一尝的珍馐佳肴，想必不差。”梅秋湖舔了舔嘴唇。三年不见他看起来更胖了一些，好在也长高了不少，否则一定是要变成个球儿了。
　　“今天能来这里倒真是托了江兄的福呢。”何冠军冲着一旁的另一个少年笑道。
　　“不过能请得动这里的花魁柳姑娘登台献艺，并非我之功，”江玉郎笑吟吟接道，只见他现在神完气足，绝无三年前之面黄肌瘦，举手投足间尽显其父“江南大侠”的风范，“全是因为柳姑娘仰慕花公子侠名，才肯献唱一曲。”
　　“……好说。”从头至尾都保持沉默的另一人这时才淡淡开口，而他，却正是花无缺！
　　较之三年前，花无缺看起来变化极大却又极小，一方面，度过了从少年到青年的那几年，不仅身高见长，面庞也脱去稚气，更加俊美的让女子心动。而另一方面，三年的时间并未改变他的气质，顶多是让原本还有些流于表面的风度更加沉稳内敛——却当真是，君子如玉。
　　“行了，别再在门口扯闲篇了，里面的姑娘该等急了！”李明生大笑着当先走进金风玉雨楼，剩下的人好气又好笑的摇摇头，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金风玉雨楼无愧于“江南第一”的说法，无论是楼内装潢还是鸨母龟公，都不是那些流着俗艳气的二三流胭脂水粉之地能够比美的。
　　楼内装饰以“金”“玉”为主，切合了“金风玉雨”之名，却因装点巧妙，不会让人觉得是奢侈炫富，显出布置之人的玲珑心思来。
　　“果然是好地方！”何冠军不由赞道。
　　“请问您可是花公子？”鸨母迎了上来，不理他人，只对花无缺道。
　　“我是。”花无缺颔首。
　　“请吧，柳姑娘等您很久了。”
　　“喂喂，我说你个没眼光的，这里还有这么多风流侠少，没看见么？”何冠军佯怒道。
　　“没辙，我只听柳姑娘的话，柳姑娘让我来迎花公子，我就来咯。”鸨母眨眨眼，嘻嘻笑道。
　　虽说是鸨母，可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张俏脸虽不施粉黛却也是清丽可人，几个男人顿时就发难不得了。
　　“柳姑娘说，虽说她今天是为了花公子献唱，但既是花公子的朋友，那她也不介意多几个人听听。”鸨母将几人领上二楼，福了一福，“请稍候，柳姑娘马上就来。”
　　“据说这柳风儿乃是江南第一清倌儿，琴棋书画，舞蹈弹唱样样皆精，而且姿容绝世，头脑聪颖，虽说自恃才学不愿多接客，但只要是她的客人，都对她赞不绝口，其中也包括扬州知府。”梅秋湖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道，“据说她这辈子主动邀请的客人不超过三人，而其中之一——”把点心都吞进肚里，梅秋湖满意地看着所有人都被他的话所吸引，“就是风雨楼主！”
　　“风雨楼……你说的，可是那个风雨楼？”李明生噎了一下，“那个只要有风有雨的地方，就有踪迹的——风雨楼？”
　　这风雨楼是近几年刚刚出现在江湖上的组织，主导者不明、参与者不明、目的更不明！但所有有耳朵的江湖人都知道的一点是，风雨楼是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
　　“有风有雨的地方，就有风雨楼。”从戈壁滩到雪原、从东海之滨到藏人圣地，风雨楼的人几乎是无处不在。而风雨楼，亦成了江湖中第一的情报组织。头天晚上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情，第二天早晨就摆在了风雨楼主的早点桌上。这是江湖中人的戏言，但说是实情，亦不为过。
　　只有这样倒也罢了，但风雨楼怪就怪在几乎不靠这些便利赚钱。曾有人打算向风雨楼主购买情报，却以“不卖空穴来风”被拒之门外，唯一能让人人都清楚风雨楼主的可怕的地方，就是西湖里的消息亭。消息亭看起来不过是座普普通通的小亭子，但一旦那上面插的白旗变成红旗，就证明江湖之中有大事发生。
　　每一次红旗出现，江湖中都会涌动一阵血雨腥风。久而久之，风雨楼这个名字，也因此而变成了人人畏惧的可怕组织——可笑的是，风雨楼发布的消息无一是假，俱为“真实”。
　　“别说话了，看，柳姑娘出来了。”何冠军轻喝道。果然，柳风儿已经缓步从幔帐后面走出。一身如柳丝裙，青纱遮面，仅能看见一双黑玉般的眸子，眼波流转，撩人心动。
　　“开始了！”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只见柳风儿随手一拨怀中琵琶，开口清唱。声音悠扬，伴着琵琶之声，缭绕在众人耳边。
　　“妙绝……”何冠军抚手赞道。
　　“真乃天之音也。”梅秋湖也文绉绉了一句。
　　“……”花无缺却没开口，只是静静望着那人后退入幔帐。
　　“花兄，想什么呢？”江玉郎笑道。
　　“没什么……”花无缺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点……”
　　“哟，难道花兄也被这绝妙音色所惑？”李明生笑道。
　　“倒也不是。”花无缺摇了摇头。
　　“对了，柳姑娘说，想见见花公子。”鸨母不知何时笑着走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几丝古怪的喜气，“花公子可愿意？”
　　“这……”花无缺微微皱眉。
　　“那怎么行？只高看一人，让我们其他几人可如何自处？”何冠军抢白道。
　　“那……我来见几位，可好？”只听一声轻笑，翠色衣衫的女子缓步走出。“小女子柳风儿，见过几位少侠。”
　　“……”花无缺看着柳风儿近乎无瑕的玉容，既不像其他人一样失了神，也没表示出过多的热络，而是皱眉思考着什么。
　　“花公子在想什么？”柳风儿笑道。
　　“你是刚才唱歌那人？”
　　“是啊。”
　　“……是么。”花无缺眉头略解。“抱歉……我失礼了。”

　　第二十八章 柳风杏雨

　　一番闲聊过后，柳风儿回了房间。
　　走入房间，关上门，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所有的重负都随着那口气呼了出去。
　　现在，她不是江南第一的清倌儿，不需要去应付任何人，她只是她，柳风儿。
　　“哟，姐，你回来了？”忽然响起一个如出谷黄鹂般清脆悦耳的声音，柳风儿微微一愣，随即看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笑了起来，“小杏？”
　　从那边走出来的是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干脆利落的黑色短打，头发随意的一扎，眉里眼里全是笑意。稀奇的是，分明是个少年，一开腔却是女子纤细柔美的声音。
　　“啊～啊，可真是不容易啊～”名唤“小杏”的少年去一旁摸出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小药丸，丢进嘴里。“姐，你也真该练练了……”后半句话却是恢复了男子的低沉。
　　“没办法，那些男人都指望有个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皆精的女人……也不想想这么做有多难？要这么好的天资又得是个美女，这也太麻烦了吧？”柳风儿无奈的耸了耸肩，“我已经够好的了……只不过是让你帮忙唱个曲儿，别太挑啦。”
　　柳风儿虽说的确是琴棋书画样样皆能——事实上她也不必太能，糊弄得了那些达官贵人就行——但是偏生有一条不行，那就是唱歌。虽说是声色极优，可是唱十句跑了九句半，这也足以砸了她的招牌。
　　相反，他弟弟柳杏雨却有着常人难比的音感，于是，每次“柳风儿”登台献唱，全靠柳杏雨吃下变声丸冒名顶替。好在两人本是孪生姐弟，再加上听曲的时候离着较远，又有青纱遮面，这才蒙混过关。
　　“每次都让我吃变声丸来替你……唉，再这样下去我岂不是要陪你把青春耗费在这儿。”柳杏雨苦着脸道，“我想陪主子闯荡江湖啊……”
　　“闯荡江湖？就你？”柳风儿吃吃笑道，“别闹了杏儿，就连朔风都没这资格，只能暗中跟着，主子压根就是独行侠。”
　　“……啧。”柳杏雨哼了一声，“对了，那个叫花无缺的……你为什么邀请他？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邀请那些侠客。”
　　“我不喜欢是因为主子不喜欢。”柳风儿哼道，“至于花无缺么……是主子让我帮忙送东西给他的。”
　　“真奇怪，”柳杏雨歪了歪头，“主子怎会如此看重一个人？”
　　“天晓得。”柳风儿仰天翻了个白眼，“主子的选择，我们还是别管了吧……不过那位花公子，倒真是一表人才呢。”
　　“春心萌动了？”
　　“去，我喜欢的是主子那种类型的男人，再不济，朔风也成。”柳风儿丢了个白眼过去。
　　柳风儿的厢房之外，金风玉雨楼客人休息的地方，花无缺等一行人正在闲聊。
　　“花兄，还真羡慕你能一亲香泽。”何冠军道，“谁人都知道，柳风儿眼高于顶，别说是共度一晚，聊会儿都是难上加难。”
　　“好说。”花无缺淡淡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花兄可是在担心那柳风儿难以应付？”李明生笑道。
　　“以花兄之能，区区一个柳风儿，还不是手到擒来？”江玉郎大笑道，“怕只怕那柳风儿迷上花兄呢！”
　　“几位聊得可好？”鸨母笑吟吟的踱步进来，“我家小姐此刻已经准备完毕，只等花公子前去。”
　　“有劳带路。”花无缺一拱手。
　　柳风儿的房间素净到不像女孩子的，这是花无缺的第一印象。在他的记忆里，别说是他认识的其他女子，哪怕是他的两个侍女，又或者是他的两位师父，房间都不至于这么素净。
　　更何况……这里是青楼。哪怕柳风儿特立独行，也不至于将房间弄成这个样子。
　　“花公子？”柳风儿浅浅笑道。“很高兴见到您。”
　　“在下也有幸见到姑娘。”花无缺一拱手。
　　柳风儿此刻已经换下了那身绿色的罗裙，穿上了一身淡青色的衣服。裙摆上浓绿与淡青交织，大片大片的铺洒开来。
　　“花公子可知今日我为何邀请你前来？”柳风儿走到一旁坐下，笑道。
　　“不知。”花无缺摇了摇头，他确实好奇。柳风儿前几日派人登门造访邀请，他本无意前来，但是其余人起哄，最终还是来了。
　　“实话实说，其实我的目标只是帮人送样东西。”柳风儿浅浅一笑，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个木匣，打开，取出里面一个瓷瓶，放在花无缺眼前。
　　只看一眼，花无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那瓶子的样式，他再眼熟不过了。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打开瓶子看了一眼，花无缺将瓶子放下，看着柳风儿道。
　　“这个么……他是我的主子。”柳风儿歪了歪头，把瓶子拿起来，往花无缺手里塞。
　　“那么帮我向你的主子传个话。”花无缺轻轻一扯，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他送的东西，我不要。他没欠我什么，不必这么客气。”
　　“……是么，我知道了。”柳风儿很遗憾的摇了摇头，“花公子……容我多说一句，莫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与他无关。”丢下这句话，花无缺拂袖而去。
　　“啊呀呀……居然气成这个样子，明明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江湖言道花无缺从不生气，还真是……果然不可轻信传言。”柳风儿遗憾道。
　　“是你用的法子不对吧？我看你分明就是在气人。”柳杏雨从阴暗中闪身出来。
　　“没辙，我不喜欢这一型。”柳风儿撇了撇嘴，接着表情一暗，“再说……”
　　“说什么？”
　　懒洋洋的男声自窗边响起，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均面露喜色。
　　“主子！”
　　自窗户那里探出口的，却正是冯御。较之于三年前，他的变化并不大，少了几分吊儿郎当的感觉，多了几分沉稳，除此之外，和三年前的他并无多少区别。
　　“杏花雨，杨柳风……”冯御慢吞吞爬进房间，靠在墙上笑得春光灿烂，“好久不见了！”

　　第二十九章 皇龙血魇

　　“哟，主子，您这登场可真没气势。”柳风儿露出憋笑的表情，“别的大侠都是飞来飞去，你倒好，爬来爬去。”
　　“我有什么办法？”冯御哼了声，顺手在自己胸口敲了敲，发出叮叮几声，“穿着这么一件，还有人能高来高去？光这个就将近五十斤重，我还能穿着走路已经了不起了！”
　　“主子，您的身体还……”柳杏雨的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
　　“放心，一时半会儿垮不了。”冯御摆了摆手，接着看向柳风儿，“怎么样了？我交代给你的任务……东西给他了？”
　　“不收。”柳风儿一摊手，“主子，你怎么认识这么个人的？你的火龙丹也算是天底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也亏他能那么狠心的一点都不要。”
　　“……孽缘。”冯御叹了口气，走到一旁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上，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唉……好累啊……”
　　从衣服的缝隙中，隐约能看见冯御贴身穿的并非是布料，而是——玉石。
　　一片一片的绿中带着浅蓝的玉片缀连成衣，紧密的贴合在他的身上。
　　“主子……你身上这是……”柳风儿第一次看见冯御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不由惊诧。
　　“金缕玉衣可是皇帝的待遇……虽然没有金缕，但好歹是玉衣了。”冯御笑道，“移花宫出产的千年寒玉，再找人打磨过了串起来，弄成这么一件寒玉甲……很厉害吧？”
　　“可是……这……”江湖上不是没有穿什么“金丝软甲”的人，但是移花宫所产的千年寒玉不但比一般玉石要重，而且还带着远比冰更凌厉的寒气，一般人莫说贴身放着，隔着十步八步就觉得寒气逼人了。
　　“我不穿这个，活不了多久。”冯御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谁让我……练了那么两门邪门功夫？”
　　冯御是个很倒霉，但是往往能在倒霉中找到幸运的人。例如，他被“腥风血雨”夫妇所掳，被逼着练歹毒无比的“血魇天魔功”，算得上是倒霉到极点了——血魇天魔功一旦开始练就不可能停下，而且不停反噬，如果不用猛毒练功那么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偏巧，他在这之前还练了另外一门更霸道的功夫——皇龙劲，借助着皇龙劲，他硬是不靠猛毒一次次压下了血魇天魔功的反噬。非但如此，或许是因为两种内力的竞争缘故，这两门功夫的进境都远比单练一种功夫要快得多。至少，冯御清楚，单凭自己的天资不可能在二十岁之前把皇龙劲练到巅峰。而他不仅练到了，连血魇天魔功也早早达到了化去血魇的境界。可以说，虽说现在的冯御未满二十，但是单论内功，决不输那些成名的高手。再加上血魇天魔功的毒性，哪怕是绝顶高手也不敢轻易与之为敌。
　　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练到巅峰的皇龙劲糅合了血魇天魔功，阳劲之盛非同小可，原本只要找个冰窟打坐几日就能熬过去的皇龙劲最后一次考验，变成了一道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关卡。没奈何，冯御只好用移花宫的千年寒玉琢成一套玉甲，穿在身上压制炎劲。
　　除此之外的法子自然也有，但是冯御无论如何都不想用……
　　“主子……别拿自己开玩笑，我这儿年龄合适相貌不错的姑娘很多，你完全可以……”除了用寒劲压制，最好的方法就是把火泻出去。而男人泻火的方法，当然就是那么一个……
　　柳风儿名义上是这家青楼的花魁，实际上她是这家青楼的幕后老板。自从听说冯御受炎劲困扰之后，她就暗地里搜寻玄阴体质的姑娘，倒也让她找到了几个。
　　“不了，”冯御摇头，“我不碰女人……”
　　“为什么？”柳风儿有些奇怪的看着冯御，“主子不喜欢女人……还是……”
　　“不是不喜欢，是不能碰。”冯御摇头，“我的情况比较麻烦……具体也没法跟你说明白。而且，我不想用糟蹋女人的办法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那去找移花宫如何？”柳杏雨开口道，“这些年我们也帮了她们不少，邀月怜星两位宫主总能解决了你的问题吧？”
　　“……不行。”冯御叹息道，“她们或许愿意，但是我不能受那两个女人的恩惠……邀月倒是跟我提过，如果我需要，她送我一个移花宫弟子，不过让我回绝了……”
　　“为何？移花宫门下就算不是国色天香也都是姿色过人，主子干吗三退四让？说起来，移花宫欠我们不少呢！”柳杏雨奇怪道。
　　“……你可以把我这么做看成一种不必要的坚持。”冯御摇了摇头，“谁让我那么倒霉……”
　　“说到移花宫弟子……”柳风儿忽然想了起来，“主子，那个叫花无缺的……”
　　“他怎么了？”冯御一扬眉，随即表情一暗，“好几次想送他火龙丹都被他给回了……唉……”
　　“他的情况……不太好。”柳风儿咬了咬指甲，“主子你也知道，我有学过些医术……”
　　“别谦虚，我认识的女人里除了苏樱那个怪胎，就数你医术最好。”冯御失笑道，“怎么？”
　　“……给他火龙丹的时候，我曾经悄悄试过他的脉，”柳风儿抿了抿嘴唇，“我曾经给主子你把过脉……除了一个是炎劲、一个是寒劲、你们的情况却很相似，他的体内，像是有块寒冰……”
　　“你说什么？”冯御脸色一沉，“和我的情况很相似……难不成……”
　　“主子，怎么？”柳杏雨看冯御表情不对，不由问道。
　　“……麻烦。”冯御咬了咬牙，“我怎么忘了……以他的天分，三年也足够……唉！”
　　站起身，冯御推开窗户：“我去找个人……见着朔风，帮我告诉他，我去还债了！”说完，手一撑窗框，他已经翻了下去。窗外早有匹马在那儿等着，冯御骑上马，叹了口气。
　　“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他多少钱啊……”

　　第三十章 深夜再会

　　回到暂住的别馆里自己的房间，花无缺轻轻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下来。
　　现在房间里只有他自己，不必维持着移花宫弟子必备的仪态，也不需思考该怎么应付旁人，轻松也是自然。
　　“已经三年了啊……”花无缺靠在椅背上，双眼有些无神的看着屋顶，“三年了……”
　　“抱歉……是我的错。”
　　三年前某人说过的话，至今还犹然在耳。
　　“你错了什么呢……”花无缺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中小鱼儿下落不清，冯御也是一样——也有些不太一样的，那就是这三年里他越来越清楚冯御当初笑言的“江湖卒子”有多么的……荒谬。
　　固然，冯御这个名字在江湖里是一点名气都没有，但在这三年中，无论他身在何处，每隔一个月都会有人送上当初冯御送给他的火龙丹。
　　一次二次他只是恼怒，三次四次就多了奇怪，整整三年下来……基本上也快麻木了。管他是身在漠北还是闽南，冯御的人仿佛无处不在。
　　“江湖小卒子……若你是卒子，那将帅是谁？”花无缺轻轻抛着手中一个瓷瓶，那是冯御当初给他的，里面的火龙丹早已吃完，只剩下这个颜色青碧的瓶子，会让他想起那个教给他很多东西的人。
　　“公子……洗澡水烧好了。”门被人轻轻叩响。
　　“送进来吧。”
　　一个木桶被人推了进来，负责送水的仆役有些犹豫的开了口，“呃……公子，这水可能太烫了……”
　　“没关系，”花无缺摇了摇头，“我比较喜欢热水。”
　　全身浸泡在热水里，身体也松懈了下来，花无缺不禁有些昏昏然。
　　但是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不光是因为长期养成的警觉，还有另一个原因……
　　一丝凉气忽然自丹田外溢，虽说泡在有些烫人的水里，花无缺的身体还是不由微微一颤。
　　“开始了……吗……”手指捏住木桶壁，花无缺的眉毛拧了起来。
　　一丝一丝的冰凉顺着经络游走至全身，热水的温暖很快被驱逐，整个人仿佛被丢进了冰窟——事先还被灌了一桶冰水。
　　从身体内部一直冷到外面，浑身的肌肉都仿佛已经僵直，连动都动弹不得。
　　“……可恶……”咬着牙跳出水，随手抓了件干净的衣服披上，花无缺下意识的去抓瓶子。手刚碰上，人已经醒悟过来，不由苦笑着松开瓷瓶。
　　大概也有两三个月了，每次一入夜，都觉得浑身发冷。一开始他以为只是一般的明玉功的反噬，没怎么当回事，可是情况越来越严重，到后来一次露宿在外，晚上下雾，他居然发现自己身上结了一层霜……
　　“……呼……”花无缺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感受着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寒冷。
　　一开始还能靠怀炉什么的抵抗一下，到了后来，基本上什么都没效果。
　　写信给师父过，但师父却说她们两个都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明玉功是女人发明给女人用的功夫……修炼时体内郁积而成的寒气，女人有女人的方法排出去，男人却不行……不过，你那两位师傅的上一代移花宫主，也是个大男人就是了……”
　　“算你运气好遇着我了……像你这种武学奇才，进境这么快，自然明玉功的反噬也来得快得多、厉害得多，再不想想办法，小心将来不能人道。”
　　很冷，刻骨铭心的冷。
　　“……唉。”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花无缺下意识的睁眼，却被一只手盖上了眼睛。
　　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让花无缺微微失神，那种温暖……
　　“抱歉……是我的错……”太过熟悉的话让花无缺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你错了什么呢……”花无缺下意识地回答。
　　“……这个先不讨论……先帮你过了这一关再说。”盖在眼睛上的手拿开了，双手却被人拉了起来。花无缺睁开了眼，看着站在自己床边的人。
　　“……冯御……”
　　“嗯……是我。”低下头，嘴凑到花无缺耳边，冯御低声笑了笑，“好久不见……无缺。”
　　看着眼前的花无缺，冯御百感交集。
　　这三年中，花无缺对他算是一无所知，他对花无缺却不是。
　　花无缺每到一处，干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他手下驻扎各地的分堂自然会一五一十的报上来。好在花无缺行事磊落，搜集这些情报也没花什么功夫。
　　而时不时的，也会送上几张花无缺的画像过来，他看着那个人从稚气未脱的少年变成风华正茂的青年，但真人却绝不是画像能比得上的——至少看画像，冯御不会觉得花无缺这么……苍白。
　　“明玉功你练到第几层了？不意外的话，第八？”冯御顺手脱下衣服，江南温热，他也只穿了一件衣服。外衣一脱，剩下的就是那件寒玉甲。抽了一下在脖子上的一根丝线，寒玉甲脱落下来，被他小心叠好，放在一边。“真怀疑你师父从哪儿捡了你来……天赋异禀也要有个限度吧？”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啊，当然。”把衣服重新套上，冯御笑了笑，“不是说了么，我比你师父更了解明玉功。”
　　伸手一拉，冯御把花无缺抱在怀里，双手也同时握住花无缺的手，手心相贴，十指纠缠。
　　“明玉功功法练至第八层，是一个难关。过去了，你从此成了大侠。过不去，就只能变成大虾……还是冻成冰块的。”冯御的头枕在花无缺的肩膀上，“很巧……我的功夫，也是如此。”
　　“皇龙劲……”
　　“是啊，当初第一个练明玉功的男人，就是被第一个练皇龙劲的男人拉过了这道关卡。”冯御闭上眼，开始将内力输入花无缺的身体，“想要过这一关，要么，找那些天地生成的灵兽里面的火灵兽，用它们的血肉来度过关卡。要么，就只能找像我一样的内力纯阳的人了……十几年前那场浩劫，天地灵气几乎是荡然无存，与其找灵兽，还是找我来得划算点……”
　　花无缺却是没听见后面的话，被怀念太久的温暖包裹着，他早已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
　　“早安啊～花公子。”
　　“……早。”

　　第三十一章 突发之变

　　花无缺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冯御，直看得他摆出“王顾左右而言他”的架势来。
　　“咳……有事？”
　　“……没。”花无缺看了冯御一眼，终是把头别开，“你……”
　　“我会跟你跟到你的情况彻底好了为止。”冯御打了个哈欠，“大概要一两个月……不过你也别以为只是为了你，我的武功进境和你差不多，我们互利互惠罢了。”
　　“我明白了。”花无缺眼神微微暗了暗，转瞬便恢复如常，“这段时间要劳烦你了。”
　　“好说。”冯御淡笑了笑。“三年不见花公子风姿更胜当年……还真是让我心甚宽慰。”
　　“……你也不差。”花无缺瞟他一眼，“风雨楼主？”
　　“怎么看出来的？”冯御也没否认。
　　“……你的人未免分布得太广。”花无缺叹道，“而且你不加掩饰……金风细雨，太明显了些。”
　　“掩饰什么？那群家伙没一个看出来的，亏我把那两个字写得那么大。”冯御哼了声，“再者说，那些自命清高的江湖人总也不肯相信，风雨楼的分舵居然是所妓院。”
　　“让我知道这些，无妨么？”
　　“随你。”冯御笑了笑，“我不担心这个，反正我压箱底的招数都差不多让你知道全了。”
　　“……对了，你当时……”花无缺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睡着的，不由奇道，“你的眼睛……”
　　“这个啊……”冯御摸了摸眼睛，耸耸肩，“祖传的……我们家人都有这么一双眼，和眼睛练的功夫。名字挺恐怖，叫勾魂摄魄多情眼……练起来挺麻烦，效果倒挺好。”
　　“祖传……还真难想象这双眼睛会被很多人拥有。”冯御的眼睛绝对是他脸上最漂亮的地方，那张脸也多亏了那么双眼睛才变得好看起来。
　　“我也没辙。”
　　“公子，早膳……啊！！！”
　　“……至于么？”冯御似笑非笑的看着那边呆若木鸡的荷露，“我在你家公子的房中就让你惊讶成这样？”
　　“你……你……”荷露倒退了半步，看着花无缺没了声息。
　　“不必多心……冯公子是为了帮我。”花无缺摆了摆手，跳下床，“我要梳洗……你先出去吧。”
　　“是……”荷露又看了冯御一眼，点点头，退下了。
　　“哟，不要人伺候？”冯御顺手撩了一把水擦脸，“公子做派有所减少，可喜可贺……”
　　“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花无缺拿起一边的衣服，穿上。
　　“……不过也没完全减少，大热的天你穿这么厚……哦对了，功夫不一样，可怜我必须得穿这个……”冯御戳戳那边的寒玉甲。
　　“这是移花宫的千年寒玉……你为何会有？”花无缺无意中瞟了一眼，不由奇怪道。
　　千年寒玉天底下惟有移花宫出产，邀月怜星姐妹俩虽不把它当成什么珍贵物事，但也断然没有随意让宫外人拿去的道理。
　　“这个啊……”把寒玉甲贴身穿好，冯御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对了，这别馆是你买的？挺漂亮么。”
　　“不是我买的，是江大侠所借给我的。”花无缺摇头道。“我不想胡乱花钱，江大侠就提议说将这栋别馆借住给我……这本是他一个好友为了感谢他赠与他的，但是江大侠不愿住在这儿，因此借给了我。”
　　“……是么。”冯御眯了眯眼，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好友’‘感谢’啊……”
　　“怎么？”
　　“没什么。”冯御又恢复成一脸灿笑，“我们去吃早餐吧，磨了一晚，我饿坏了。”
　　早餐桌上，冯御看见了个他没想到会看见的人——铁心兰。
　　“……她为什么在这儿？”慢吞吞吃到铁心兰吃完，冯御才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花无缺。
　　“铁姑娘无处可去……这三年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怎么？”
　　“怎么……”冯御把嘴里的馒头勉强咽下去，“……没怎么。”
　　没怎么……才有鬼。冯御瞎了眼了也听得出来，小鱼儿喜欢铁心兰，铁心兰又心系小鱼儿。
　　可是现在小鱼儿行踪未明（对冯御来说倒不是什么秘密），铁心兰居然和花无缺厮混在一块儿……
　　这下，冯御对铁心兰的印象自然而然变差——自己难得在乎的两个人，居然同时和一个女人有了关系……哪怕冯御不是那种讲究三从四德的男人，对铁心兰也不能有多少好感。
　　要是花无缺和小鱼儿变成情敌……冯御简直不敢想这种事情。
　　不过看花无缺若无其事的样子，冯御也只能把话压在心里。
　　早餐虽是自己吃自己的，午餐却得应酬应酬。看着花无缺游走在众人之间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冯御也只能感慨果然是天资过人。
　　冯御的存在并没得到多少人的关注，一方面他是那种只要自己希望就能毫不起眼的人，另一方面，当初决裂之事连花无缺的两个侍女都只知道大概，更别提其他人了。这几日陪着花无缺蹭吃蹭喝，倒是让很久不曾山珍海味的冯御恢复了小康生活。
　　这一日，请客的人是江别鹤。地点是他家，做了几盘家常便饭。不过吃到一半，江别鹤听了什么消息出去了，仅留下江玉郎作陪。
　　冯御对江玉郎也没什么好印象，一方面他认为虎父无犬子，江别鹤的儿子好不了。另一方面……江玉郎给他的感觉有些糁人。比较江玉郎和江别鹤，却是江玉郎让他更不想与之为敌。
　　好歹也算是个养了成百上千手下的人，冯御这点识人的眼力还是不缺的。
　　“铁姑娘，这碗是芙蓉羹，听说你这几日身体不适，特意做来帮你养养身子。”江玉郎冲着铁心兰笑道。
　　“啊……多谢。”铁心兰笑了笑，却没直接喝那碗芙蓉羹。“但是我这几日有点……牙疼……这芙蓉羹太甜了，我不敢喝。”
　　“是么……那真是可惜了。”江玉郎摇了摇头，遗憾道。
　　“那么不如……”
　　“那么不如让我喝了吧。”冯御截断了花无缺的话，“如何？”
　　“……冯兄请。”江玉郎愣了愣，点头道。
　　拿过那碗芙蓉羹一饮而尽，冯御笑了笑说，“味道不……”
　　话还没说完，冯御的脸色忽然大变。
　　“你怎么了？”
　　“这个……有问题……”冯御的身体颤了颤，“有……”
　　“冯御！！！”

　　第三十二章 冰魄凝心

　　“冯公子所中的，并不是毒，而是寒气。虽说没有毒性猛烈，却比毒更可怕。”一个苍老的男声汇进了冯御耳朵里。
　　（这个声音……江南一带有名的名医小扁鹊？怎么会恰好遇到这个混帐……）
　　“什么意思？”
　　（花无缺……啧，真难听到他这么急的声音。）
　　“毒总归是有解药的，寒气却没有特定的解药。”
　　（……寒气……我说怎么血魇天魔功也化不了这个……还好是我，要是那个笨蛋把这碗芙蓉羹吞下去了……）
　　“什么……”
　　（担心个什么啊……我死不了……）
　　“冯公子所中之毒唤作‘冰魄凝心’，取极北雪原之巅的千年寒霜而作，凝结了千年的寒气，虽不是毒，却远比毒可怕得多。”
　　（……别大惊小怪虚张声势的骗人，什么“冰魄凝心”，不就是压了很多年的雪，加上一点药引子磨碎了么……）
　　“……怎么救。”
　　（都说了叫你别担心……看不见他的表情真遗憾啊……）
　　“冯公子一身纯阳内力，炎劲过人，想必还能撑上一段时间……快点找到这张方子上所列的药物，许是有救。”
　　（……这庸医又打算怎么骗人了？）
　　“我知道了。”
　　（喂喂，花大少爷你千万别被骗啊……那庸医和我有仇，天知道他会列什么见鬼的方子给我……）
　　“附子、肉桂、犀角、熊胆……”
　　（……妈啊！不是大寒就是大热，这家伙想害我被这些药冲的筋脉尽断吗？一般人这付药可能有效，但是我……这寒气我最多一天就能化解干净，反而还赚着了……花公子你千万好好想想，别脑子一热犯错误啊……）
　　“荷露，立刻去买。”
　　（……老天！快赐我他心通的本事！死在别人手上还无所谓……死在这个呆瓜手上我列祖列宗才不会放过我这个不孝子孙！）
　　“她……怎么了？”这次是个女声，冯御听出是铁心兰的声音。
　　（老子很好！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只要不给我喂那些药我就死不了！）
　　“……应该是没事。”
　　（花公子你醒醒啊，醒醒啊！别信庸医的话！）
　　“……那人本来是要害我……却是冯公子帮我挡了一劫……”
　　（谁帮你了？要是你喝那碗芙蓉羹我才不会替了你，要不是看那个呆瓜想喝……早知道直接说芙蓉羹有问题就好，仗着自己有血魇天魔功护体逞能……算我活该！）
　　“……别说了。”
　　（是哪个混蛋下毒也不小心点，事先连调查一下都不调查……等等，谁能下毒下到江别鹤家来……）
　　“这次下毒的人……想必是那‘玉蛛精’冯玉儿，三年之前她撂下话就再未来过，想不到……”
　　（江别鹤你个小人别诋毁玉儿！玉儿的下毒本领是跟于阴灵学的，闭着眼睛也不会毒错了人！更何况“冰魄凝心”这么麻烦的毒那个懒丫头才不会去弄！下毒这种事情玩什么花花？直接一包砒霜下去，我看谁还能活！）
　　“……我看可能不见得，芙蓉羹是甜食，若是冯玉儿下毒，应该下在主菜里，而不是下在只有一盘的甜食里。”
　　（江玉郎……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父子一搭一唱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怎么样，先弄到解药为好。”
　　（老天爷，你千万别让花公子弄到“解药”啊……）
　　“公子……不好了！全安庆城的这几味药，都让人买走了……”
　　（老天保佑！老天爷你总算听见我的心声了！）
　　“你说什么？！”
　　（不知是谁干的，看在他做了件好事的份上，
　　“吉人自有天相，公子也不必太过忧郁……其实，荷露姑娘此番空手而回，在下是早已算定了的。”
　　（难道这家伙打算……糟！花公子别让这混蛋当了枪使……）
　　“这几种药虽然珍贵，但却非罕有之物，偌大的安庆城竟会买不到这几种药，我委实想不透。”
　　（我想明白了……花公子你千万想明白啊……）
　　“那人算定了他下的毒惟有这几种大寒大热之药才能化解，也算定了公子必定知道这点，他若不将解药全都搜购一空，这毒岂非等于白下了。”
　　（……就算他不知道，你也会让他知道的吧……若是真想杀人，鹤顶红，孔雀胆，统统都是见血封喉，无色无味，下了下去连救都救不过来，何必挑这么麻烦的毒……）
　　“不错，此人自是早已算定了连本宫灵药都无法化解这种冰雪精英凝成的寒毒，只是……‘他’和他，究竟又有什么仇恨？为何定要将他置之于死地？”
　　（没人要将我置于死地，是有人想要借刀杀人……）
　　“此人要害的只怕不是‘他’，而是公子。铁姑娘牙痛之事我虽不知，但若是想要下毒之人，必会提前小心准备。那碗芙蓉羹若不是冯公子抢先喝下去，那么……”
　　（还真是……该死的合情合理。）
　　“但我自入中原以来，也从未与人结下什么仇恨，这人为何要害我？……这人又会是谁呢？我实在也想不透。”
　　（就在你对面站着啊……）
　　“只要公子能放心冯公子的病势，随在下出去走一走，在下有八成把握，可以找得出那下毒的凶手。”
　　（……别去！）
　　忽然一阵树叶摇动的声音，两人同时噤声。
　　“外面有人，谁？”
　　（……能是谁呢……江别鹤安排的人……？）
　　“风吹树叶，哪有什么人。”
　　（不对，江别鹤不可能这么懈怠……）
　　果然，很快冯御就听见两人同时出了门，仅余他一人在房中。
　　（快点解决这寒气……要真吃了那种东西，就只能……）
　　虽是心里努力，可是冯御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等飘渺寒气，游走全身无处不在，却又若隐若现，不可捉摸。他一向仗着血魇天魔功不惧天下万毒的特点，从没试过以自身内力逼毒解毒，忙活了半天，除了累出一身汗来之外一无所得。
　　就在他又气又恼的时候，门忽然响了一下，似是有人冲了进来。
　　“还好……没事……”
　　（只要你不动我，我绝对没事……）
　　感到一只手抓着自己的手，冯御除了在心里叹气之外，却也真是说不出别的话来。
　　本来就累得要死，再加上精神疲惫，不知不觉，冯御就睡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移花宫主

　　“……主子……”
　　迷迷糊糊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冯御睁开眼，翻身坐起。看了眼周围的摆设，他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看摆设，他是在金风细雨楼，而不是阎罗殿。
　　“主子，你醒了。”
　　“……朔风。”冯御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我……”
　　“之前安庆城里面有人大肆搜购药材，我们的探子发现和花公子有关就把事情报给了我。”朔风从一旁端了碗茶给冯御，“然后我才知道主子你出事了。”
　　“哦……”冯御润了润干渴的喉咙，眉毛皱了皱，“我睡了多久？”
　　“两日不到，为了驱除寒气不得已用了灸术，您……”
　　“没什么大问题……”冯御跳下床，身子不由得晃了晃，“至少短时间内还没有内力反冲筋脉尽断的危险……”
　　“主子！”朔风立刻皱眉，“请别说这种话……”
　　“……放心，我还不能死。”冯御摇了摇头，“风雨楼虽有了根基，可还没到我能放手的时候……该尽的责任没尽，死我也闭不上眼。”
　　“主子……”朔风叹了口气，“您别……这样对您很不公平。”
　　“没什么公道不公道的，我认命得很。”冯御叹了口气，“从一开始就认了……我这辈子，就是为风雨楼……还有……活着的。他们好，我这辈子也无憾。他们不好……我还活着干什么？”
　　“主子你……”朔风哑了哑，却是低头不说话了。
　　“算了，我先去找花无缺……他怎么样了？”
　　“花公子似乎找您找得很辛苦。”朔风道。
　　“……你们没告诉他我在这儿？”
　　“当时情况紧急，怕出差错，就没……”
　　“……”冯御按了按太阳穴，哪是什么“情况紧急”？他敢赌是自己那群不爽他一直护着花无缺的手下的小心眼发作。“算了……”
　　此刻已是深夜，冯御刚刚驱逐了寒气身子还虚，也不敢用轻功，靠两条腿慢慢走着。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冯御脚步一停，皱眉向四周望去。
　　“谁……出来！”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麻烦丫头的哥哥。”
　　“……黑蜘蛛。”看着那边闪出来的人，冯御不由皱眉。
　　黑蜘蛛和“玉蛛精”冯玉儿的恩怨由来已久，这两人虽说外号相似，可是彼此看不顺眼，初出道的冯玉儿曾经让黑蜘蛛狠狠教训过，自此两人结了仇怨。
　　不过冯御对黑蜘蛛的印象还算不错，虽说那次冯玉儿被教训的凄惨，可是黑蜘蛛的手段却是光明磊落，而且自那以后冯玉儿也彻底收了骄躁之心，别的不说，至少不用冯御那么提心吊胆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黑蜘蛛看了他两眼，“最近江南很乱，你还是离着远点儿好。”
　　“这个啊……”冯御耸了耸肩，转开话题，“你是从哪儿来的？前面好像只有花无缺的别馆在。”
　　“我是去给那个人送封信。”黑蜘蛛哼了一声，“不小心欠人一个人情。”
　　“谁能让你欠人情？”冯御讶然。
　　“一个自称‘铜先生’的人。”
　　“……你说，铜先生？”冯御的眉毛挑了挑，“是她……”
　　“你认得那人？”
　　“恰好认识。”冯御一摊手，“我交友满天下。”
　　“怪人认识怪人。”黑蜘蛛瞥了冯御一眼，“你要想见他也不难，在九秀山庄附近一所小山那儿。”
　　“我知道了。”冯御苦笑了下，“不管怎么说……也得去见见啊……”
　　九秀山庄。
　　附近的小山上，冯御闲庭漫步。
　　“是你……？”
　　“好久不见。”听到这声音，冯御微微一笑，停下脚步，抱拳道，“邀月宫主。”
　　随着一阵隐隐约约的香气飘来，一个身穿白衣的影子飘到了冯御眼前。那人身影飘忽，脸上带着张狰狞可怖的青铜面具，在这深夜中更是如同鬼魅一般。
　　“冯楼主，好久不见。”邀月在冯御身前停下，“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在下向来是无处不去。”冯御笑了笑，“邀月宫主呢？您离开移花宫可比我来到江南奇怪得多。”
　　“我来看看无缺。”邀月淡然道，“他之前曾经说过自己的武功进境问题，我不放心……不过若是早知道你在这儿，我也不来了。想必赫连豪的传人绝对不会让移花宫门下的弟子有所损伤。”
　　“那倒是。”冯御苦笑了下，别的不敢说，他对移花宫确实仁至义尽。就为了当初答应赫连豪的一句话，他不惜赔上自己的钱也要保住移花宫的清白名声。
　　要知道，移花宫地处贫瘠的极北苦寒之地，本来也没多少能赚钱的门路，一直维持着移花宫的运作的全赖上任宫主四处闯荡积攒下来的钱财，但是现任的两位宫主坐吃山空，还一定要维持着移花宫“天下第一”的身份，入不敷出那是必然。
　　直到冯御这个财神自己送上门来。出钱替移花宫买下大片肥沃土地雇人耕种，再辛辛苦苦把每年的利润送到移花宫去，就算冯御一直对两位宫主持后辈礼节，邀月和怜星也很难对他寒下脸来。好歹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倒是冯御，见了移花宫两位宫主都是恭恭敬敬。
　　“不过……据我所知，你也是恶人谷的出身？”邀月掩藏在青铜面具后的一双眸子看向冯御，“那小鱼儿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结义兄弟。”说到这儿，冯御眼神不由一暗。
　　“你可知我让花无缺杀了小鱼儿？”
　　“知道。”
　　“……你会如何选择？”
　　“我能怎么选？”冯御苦笑，“两个我都不想丢……邀月宫主，我知道当年江枫负你，可你又何必把仇怨报到下一代来？”
　　“你怎么能知道我的感受？”邀月冷哼道，“更何况，不报复他儿子，我难不成要去把那个混帐挫骨扬灰？别的事情，看在你对移花宫的看顾上，我可以依你。唯有这一件，你想也别想！”
　　“……我知道了。”冯御叹息，他却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以花无缺的性子，断然不会放弃杀掉小鱼儿。小鱼儿或许对报仇雪恨没多大兴趣，但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能怎么做？怎么做才能两全？
　　“对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邀月看了他一眼，“炎劲噬体，你还能撑多久？”
　　“……还好。”冯御笑了笑，没说话。
　　之前对花无缺说他对他也有用的话，其实是夸大其辞了。以他的情况帮花无缺闯过这一关轻而易举，花无缺帮他却是很难。毕竟，他内力歹毒，又是两种内力并行，压根不敢让花无缺帮他闯关。
　　否则……他是没事，一旦血魇天魔功毒劲入体，花无缺小命休矣。
　　“既然我来了这儿，那么顺便帮帮你好了。”邀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毕竟你要担心他，却不必担心我……不是么？”
　　冯御一怔，随即拱手道，“那就有劳宫主了。”

　　第三十四章 三月之约

　　当冯御再睁开眼时，却已是日正中天。内力运行一遍发现无碍之后，他翻身站了起来。
　　邀月在距他五六步的地方盘膝而坐，似是在调理内息。
　　“邀月宫主……”冯御远远地抱拳，“多谢。”
　　“没什么可谢的。”邀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一报还一报罢了。”
　　“但终归是宫主救了我一次。”冯御淡笑道，“宫主这几日还是留在江南么？”
　　“……是。”邀月点了点头，“你呢？”
　　“我也是如此。”冯御低头行礼，“那么……先告退了。”
　　下了小山，冯御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困扰了自己许久的毛病忽然解决，他只觉得一阵神清气爽，很想把所有事情都抛在脑后。
　　因此，他一路走进了安庆城，捡了间最大的酒楼进去，叫了酒菜慢慢吃着。
　　今天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安庆城里面的江湖人特别多，冯御一边吃着小菜，一边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听着那边江湖人的对话。
　　“你可知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大侠掳走慕容家的九姑娘一事？”窜进耳朵里的话让冯御不觉皱眉，江别鹤掳走慕容九？姑且不论江别鹤有没有必要作这等事，若是做，他岂会留下把柄？
　　“当然知道，九秀山庄的小姐和姑爷都闹上门去了，嘿嘿，刚才那出比试，可真是好看哪！不愧是天下武功第一门派的弟子……”
　　冯御刚刚挟了颗花生进嘴，闻言差点没噎着——听他们的语气，比试的人是花无缺？
　　“花少侠三战三胜，还都胜得光明磊落。那功夫……甭提了！”坐在众人之中的一人眉飞色舞道，“十几个大汉推不倒，一小会儿弄来安庆城的点心，脚还不沾地——这功夫，啧啧……真不愧是移花宫门下！”
　　“移花宫本就内力绵长，再加上移花接玉的功夫，这也正常……”冯御心中暗想，脸上却不动声色。
　　“最后一下才好看哪！之前顶多是以力服人，最后可算是让花少侠面子大涨。”另一人也是神采飞扬，“都以为他要使出隔山打牛的功夫呢，没想到……就一句话，铁姑娘就给他开了门。”
　　“没错……对了，说到那铁姑娘，和花少侠是什么关系？”另一人开口问道。
　　“据花少侠说……”说话的那人声音转了三个转，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开腔，“并无关系。只是铁姑娘飘泊江湖，无依无靠。才与他同行，看铁姑娘对花少侠也颇有情意，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没看花少侠总是一副皱着眉头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想谁呢……”
　　“那倒真是可惜……不过花少侠的注意力也确实没在铁姑娘身上。注意了么，当时花少侠一直在左顾右盼，不知是找谁呢。”八成是“八卦门”下的弟子一脸感慨地说道。“想必是位容色倾城的美人儿……”
　　“也是……”
　　听完一群人的碎语，冯御松了口气，看来没出什么事。
　　但是下一秒，他的心就又提了起来，只因一句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对了，刚才追着花少侠去的那个脸上有疤的人……谁知道是谁？”
　　“你说什么？”冯御当即出声，“追着花少侠去的脸上有疤的人？”
　　“是啊，”那人看了冯御一眼，笑笑，“今天花少侠旗开得胜，带着铁姑娘和两名侍女出城踏青，正好路过这儿，就忽然有着脸上有疤的小子冲出去追着人跑了。”
　　“脸上有疤……是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很精神？”冯御问道。
　　“诶，没错啊，你知道他是谁？”
　　“……见鬼！”冯御咬了咬牙，饭也懒得吃了，直接冲下了楼。“死鱼头……你千万别给我出什么事啊……”
　　朝着出城的路一路狂奔，冯御总算看见了一脸轻松咬着根草茎走来的小鱼儿。
　　“小鱼儿！”
　　“疯子！”看见冯御，小鱼儿愣了愣，随即笑着冲上来。
　　“你……”被小鱼儿撞了个满怀，冯御呲了呲牙，赶紧把人拉着上看下看，确认没事之后才松了口气。
　　“好久不见了……”小鱼儿感慨道。
　　“好久不见你个头！”冯御低喝，“刚才你去干什么了？”
　　“找花无缺说话。”小鱼儿笑了笑，“我和他定了个三月之约。”
　　“三月……”冯御皱眉，“什么三月之约？”
　　“三个月后，一决生死。”小鱼儿脸色平静，“三个月中，各不相干。”
　　“……”冯御阴着脸看了他一会儿，“你有几分胜算？”
　　“一分……也没有。”小鱼儿一摊手，“我这三年也算是努力了，但是他……如果我耍诈，或许能赢他，但是我不想。”
　　“那你还……”冯御咬牙，“小鱼儿，我不希望你……”
　　“我知道疯子你是为我好。”小鱼儿笑了笑，“可是大哥啊，你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就算你护得了，我也不想一辈子被你保护着。既然那个家伙死活要杀了我，我难不成只能逃？那可太丢脸了……”
　　“面子算什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话是这么说，看着难得认真的小鱼儿，冯御也只能叹口气，不再试图劝他。
　　“再说了，我还有三个月呢。”小鱼儿呵呵笑道，“三个月我能做很多事了，说不定我能让那个脑子进水的宫主想明白，不用让我杀他了。”
　　“……也是。”看了看笑容灿烂的小鱼儿，冯御点了点头，“我信你。”
　　“不过要真是打起来，你希望谁输谁赢？”小鱼儿奸诈一笑。
　　冯御默然不语。
　　“你那什么表情？”小鱼儿糗他，“简直像是姑娘选婆家。”
　　“死鱼头，你找死？”冯御一扬眉，随手一拳打了过去，小鱼儿嬉笑着逃开，“好了，我撤了，你要找那个花大少爷就往前走吧，我看他也在想你……”
　　“死鱼头……”冯御苦笑着摇了摇头，却真是依他所言，向前走了。

　　第三十五章 第一神剑

　　走到一半，冯御就觉出了不对。
　　他看到了花无缺的那两个侍女。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冷静的样子不为所动的荷露，此刻脸上的表情竟仿佛看到了天塌地陷一样，更别提她身边脸色煞白的莲雾，以及同样失魂落魄的铁心兰。
　　“你们三个怎么了？”冯御赶紧过去，先问荷露道。
　　“冯……”荷露看到了冯御，原本茫然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冯御！……公子他……”
　　“花无缺怎么了？”冯御虽也心急，但看三个女人都是这个样子也下意识的安慰起来，“别担心……以你家公子的能力和身份，除非是撞上了燕南天，否则不用怕什么的……”
　　话一出口冯御就觉得糟糕，因为这下三个女人都一起看向了他，脸上的表情相当古怪。
　　“不会真是……麻烦了！”冯御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小鱼儿撞上邀月，和花无缺撞上燕南天，能让他有这种感觉了……
　　来不及多问，冯御拔腿飞奔。
　　“燕南天……管你是不是天下第一神剑，敢伤了他，我和你没完……”
　　冯御发现自己在救人方面成绩不错——永远都赶在最危险关头赶到，永远都能把人救出来……虽然总会搭上自己。
　　“咳！”
　　这个世界上有谁敢和燕南天硬拼？冯御就尝到了和天下第一神剑拼内力的滋味，以他的内力之盛，竟也是气血翻滚，险险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你是何人？”持剑那人冷冷道。
　　“……冯御。”抿了抿嘴唇，小心把一旁被燕南天震晕过去的花无缺抱起来，向后退了半步。
　　花无缺脸色苍白的样子看得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平日里总是看见这人神定气闲的样子，偶尔一次两次也只是些微的失态，脆弱到这般，却是少见的很。
　　“冯御？”燕南天微微皱眉，“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啊……”冯御苦笑了一下，“不太好说……总之我不能看你杀了他，就是这样。”
　　若真要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倒是有些像燕南天和江枫……可这话冯御不能说，万一勾起燕南天的仇恨，他就更难脱身了。
　　燕南天此人也不负大侠之名，方才冯御以肉掌去拦他的剑，若不是他及时抽剑换掌，那冯御下半辈子就只能朝独臂刀王的方向努力了。
　　“就凭你也想撄燕某之剑锋？”燕南天大笑道，“有趣，有趣……”
　　“好说。”冯御叹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把花无缺抱到一边树下，小心安放好，才回头看着燕南天，“在下虽然不才，但也不能退……只好领教一下‘天下第一神剑’的本领了。”
　　说罢，他也不找兵器，只是一抱拳。
　　“很好，燕某欣赏你这样的人。”燕南天顺手将手中锈剑丢至一旁，“既然你不用兵刃，我也试试看自己的掌力。”
　　“……多谢了。”冯御苦笑了下，就算天下第一神剑不用剑，他能和对方的嫁衣神功拼内力么？皇龙劲或许可以算是霸道功夫，他两种内力的特殊情况也让他的内力远胜常人，但是对方是燕南天……
　　嫁衣神功的威力，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但是……他好歹也有一搏之力，如果说他的目的是杀掉对方的话……
　　“该死……为何每次救人的时候，我的对手都是不能杀的人？”冯御心中暗骂，他那身血魇天魔功又不是练来玩的，只要内力冲撞毒气入体，大罗金仙也没得救，可是对方偏偏是燕南天……
　　小鱼儿父亲的结义兄弟，相当于他的父兄——这样的人，冯御怎么下得了手？他不能为了小鱼儿伤害花无缺，又怎么忍心为了花无缺伤害小鱼儿？
　　“为什么我总要为了这种事情劳心伤神……”
　　心思电转，冯御咬了咬牙，开始凝神。
　　只见他的脸色开始越来越苍白，到最后简直是苍白如纸，没了半分血色。那双璀璨的星眸颜色也渐渐变浅，最后变成了近似于红的浅褐。
　　燕南天“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你这功夫……莫不是……”
　　“呼……”冯御呼出一口长气，脸色沉着下来，一双眼睛死死锁着燕南天。他慢慢抬起右手，只见他右手手心一片火红，一片红痕沿着手臂蜿蜒向上，竟如同一条火龙，纠缠在他的臂膀上。
　　“火龙之印……这是皇龙劲？”燕南天的神情中参杂着几丝惊讶和好奇，“赫连大侠故去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皇龙劲……没想到居然是你这个小娃娃练成了？若你是赫连大侠的传人，那你护着那小子，我倒是可以理解了。”
　　“……是么。”冯御嘴角勾了勾，“说得不错，我是赫连豪的弟子，也必然不会看着移花宫门下让人欺负了……但是您呢？”
　　“怎么？”
　　“您为何要杀移花宫门下之人？”冯御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
　　“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燕某与移花宫门下不共戴天！义弟江枫之仇，不能不报！”燕南天冷然道。
　　“说得没错，燕南天燕大侠的确与移花宫门下不共戴天……”冯御点了点头，“可是……您是燕大侠么？”
　　这句话一出，燕南天的表情就变了。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就算你不认得燕某样貌，这嫁衣神功，你总识得。”
　　“不巧，我还真见过燕南天燕大侠……和您一样，这点没什么可争得。”冯御轻轻笑了笑，“我也认得嫁衣神功，而且还很熟……所以我更能确定，您不是燕南天。”
　　“原因？”
　　“就凭燕南天只要知道我是皇龙劲传人，就绝对不会再出手！”将内力收回丹田，完全恢复常态，冯御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我不知道您是为了什么目的，还是受燕大侠所托——多半是后者，毕竟嫁衣神功是门绝对难学的邪门功夫，不亚于我的皇龙劲——冒充燕大侠，但是我可以确定一件事，燕大侠多半是忘了叮嘱你一件事，日后见了皇龙劲传人，万莫出手。”

　　第三十六章 扑朔迷离

　　正当局面僵化的时候，小鱼儿赶到。
　　“疯子！！！”
　　“哟，死鱼头。”冯御笑着打了个招呼。
　　“疯子你……”小鱼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冯御，又看看那边昏迷不醒的花无缺，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他是谁？”
　　“燕南天……江小鱼，不见见你的燕叔叔么？”冯御向后退了半步，靠在树上说道。
　　“江小鱼？江小鱼就是你？”燕南天盯着小鱼儿，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你……你难道就是燕南天燕伯伯？” 小鱼儿看看那边微笑的冯御，再看看燕南天，惊讶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大概没什么问题。”冯御瞑目道。
　　这个燕南天当然问题多多，会对他出手是一件，除此之外，他那样子也有问题。
　　但是……不管怎么说，嫁衣神功不是能随便学的功夫。燕南天会传功给他，又让他顶着自己的名头于江湖行走，此人至少不会是恶人。
　　以小鱼儿之聪明伶俐，想要看出问题却也容易，但是……
　　看着那边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的老少二人，冯御叹了口气。
　　可能有问题又如何？小鱼儿一个人孤苦伶仃太久，他能给他兄弟之情，却给不了他父亲的关爱……能有这样一个长辈，算好事吧。
　　“燕伯伯……这是我大哥冯御。”小鱼儿总算是恢复了常态，对着燕南天笑道。
　　“大哥？”燕南天虎目瞪着冯御，“你们是……兄弟？”
　　“啊，算是吧……虽然没有义结金兰的之类的仪式，但是这辈子我就他这么一个兄弟了。”冯御笑了笑，说道。
　　“那你为何要帮移花宫门人……你不知道那人要杀小鱼儿吗？”
　　“他知道……之前疯子救过我一次。”小鱼儿抿了抿嘴唇，垂首道。
　　“当然知道……但很不幸，他是我的朋友。”冯御耸了耸肩，“一连串的阴差阳错，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也只好当只风箱里的耗子了。”
　　“……燕伯伯，我和花无缺有三月之约。”小鱼儿抓着燕南天，说道，“三月之后，一决生死……所以既不能让燕伯伯杀了他，也不能趁他受伤的时候杀了他！”
　　小鱼儿的话掷地有声，燕南天愣了愣，忽然大笑道：“好！你果然不愧为江小鱼，果然不愧为我那江二弟的儿子……二弟呀二弟，你有子如是，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那笑声欢愉中夹杂着悲凉，听得人心头发颤。
　　冯御叹了口气，却是没说什么。
　　没能救得了江枫，是燕南天一辈子的痛。但是冯御一点都不希望燕南天用“大侠”的标准去要求小鱼儿。
　　那个家伙是一条自由自在的江湖游鱼，不适合当一个被规矩束缚的大侠……更何况，他很清楚，许多“大侠”光辉的名号之下是多么龌龊的东西。
　　他不希望小鱼儿变成那样的人，虽然他相信小鱼儿，可是……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花无缺我带走了。”冯御叹了口气，开口道。
　　“疯子……大哥……”小鱼儿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
　　“放心，我虽然向着你，但是绝对不会用什么卑鄙龌龊的手段……”冯御低头抱起花无缺，“三个月对吧……我相信你。”
　　“……嗯！”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冯御输了些内力进去，帮花无缺调整内息。
　　花无缺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冯御抿着嘴唇，小心帮他调理着。好在此刻他的问题已经解决，不再会觉得束手束脚。
　　过了一会儿，花无缺终于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双眼看着四周，过了一会儿才转到冯御身上。
　　“你……”花无缺的表情掺杂着惊喜和担忧，“你之前怎么了？我们被人调虎离山引开结果你不见踪影……”
　　“别担心。”冯御摇了摇头，“我很好——倒是你，现在怎么样了？”
　　花无缺表情微微一暗，接着问道，“燕南天呢？”
　　“在那边和小鱼儿重述旧情，若不是小鱼儿及时赶到，大概我和你都要报销在第一神剑之下。”
　　“……你……为何……”花无缺垂首，“你和小鱼儿是结义兄弟，若不是因为我，燕南天怎可能出手伤你？”
　　“我也没怎么伤着，真气逆行有些难受罢了。”冯御摇头道，“别担心……”
　　“……”花无缺却仍旧看不出几分喜色来，“我连累你次数不少。”
　　“我认了……大概我上辈子欠了你不少钱？”冯御轻松道。
　　“可是……”
　　“有空谢我，不如去见见小鱼儿……好么？”冯御是真心希望小鱼儿和花无缺能成了朋友，那总比他们是仇人强……
　　看那边小鱼儿和花无缺聊天，冯御的心情却是变好了些。能看到小鱼儿的脸上挂上那种他熟悉的，仿佛要祸害什么人似的那种坏笑，他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起来。
　　“疯子，我们要去找江别鹤的麻烦，去不去？”
　　“啊，我免了。”冯御摆摆手，“我还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去办……你那两个姑娘交给我，你们尽情去找江别鹤的麻烦吧，别给我留面子……”
　　只要没什么大问题，兄弟这种东西拿来利用利用还是不错的……冯御已经盘算好了，只要小鱼儿和花无缺整到了江别鹤，他就把消息贴到消息亭里去，务必要让江别鹤臭满江湖。
　　操纵舆论，这可是他看家的本事……
　　找到了荷露莲雾两个丫头，却不见了铁心兰。听她们说铁心兰是看到花无缺没事之后才走的，冯御也就放宽了心。
　　只要那姑娘不去跳河投海为情自尽，给花无缺找上负担，他是没什么兴趣管一个女人的闲事的。
　　等到晚上，花无缺回了别馆，看他脸上神情，冯御就猜出了他看到了什么。
　　“如何？发现江南大侠实际上很龌龊？”
　　“……只是觉得人不可貌相，”花无缺摇了摇头，“铜先生和师父一再叮嘱我……为何……”
　　“天晓得。”冯御也纳闷为何邀月如此看重江别鹤，明明是个文不成武不就除了骗人之外一无是处的家伙。
　　就算要找傀儡，也得找个聪明点的吧？

　　第三十七章 夜半心乱

　　虽是逃过了一劫，又认清了一个伪君子的真面目，花无缺却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冯御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也不能什么都不说，看花无缺要了酒来，冯御却是忍不住了。
　　“……喂，想自斟自饮？过分了啊，怎么说也得请我吧？”冯御按住花无缺倒酒的手，笑道。
　　“……你想喝，随意。”花无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冯御沉默了片刻，坐了下来，倒酒入杯，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花无缺也学着他，倒酒，喝酒，直到一壶酒见底为止。
　　拼酒，花无缺没什么胜算。冯御也算是久经考验过的，五十年的老窖他可以灌下一坛子而面不改色，更何况眼前的对手是心不在焉的花无缺，他一杯酒只倒半杯，半杯里面再洒一点到自己的衣服上，真正喝下去的寥寥无几。倒是花无缺，明显的不胜酒力，大半壶酒喝下去脸色已经开始发红，一手撑头，眼神也有些朦胧。
　　“……今天你为什么要和燕南天拼？”冯御见花无缺有些醉意，这才开口道。
　　“……嗯？”花无缺看了他一眼，“什么？”
　　“燕南天内力虽强，轻功却不佳，某人不是能片刻之间来回数里地么？为什么……不逃？”
　　“……不能逃。”花无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是移花宫门下……怎能逃？”
　　“什么逻辑？”冯御瞟了他一眼，又取了壶酒来，满上杯子，“移花宫门下也是人，也惜命，为何不逃？”
　　“我与燕南天的一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移花宫……”花无缺按着惯性一杯一杯的倒酒，也无心去看冯御究竟喝没喝了，“我……”
　　“没记错的话，你要杀小鱼儿，也是因为你师父的命令？”冯御低低叹了声，“其实你并不想杀他……不是么？”
　　“……是。”花无缺苦笑，点了点头，“我虽一心杀他……但是我不恨他……只是……”
　　“……”冯御看着眼前的花无缺，微微一笑，“如果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你又是为什么而活着的？”
　　“不知道。”花无缺有些茫然的摇摇头，“我……也想知道……为着我自己？我……又是谁？”
　　“好问题。”冯御点了点头，轻轻把他的头扳过来，望着他的眼，“唉……没办法，你先好好睡一觉好了。”
　　灿若星辰的眼在瞬间变得幽深迷离，花无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松懈下来，合上了眼。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总觉得不能让你受伤害了……原来如此。”冯御叹了口气，抱起花无缺放到一边床上，“你和我是一样的啊……不同之处在于，我好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有权力做什么，可你……”
　　看着花无缺睡得极沉，坐在床边的冯御也放下了心，不管怎样，让他好好休息休息。至于三个月后的那场对决……留待三个月后再担心好了。
　　考虑到花无缺喝的酒着实不少，冯御想了想，决定出去让小二熬壶醒酒汤，省得某个大概很少喝酒的人早上起来头痛欲裂。
　　可没想到几步路的功夫，回来之后，花无缺却没了影子。
　　“花无缺……跑哪儿去了？”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冯御眉毛一拧，暗自担心起来。
　　虽然花无缺的实力不弱，但是被他那么灌……难不成，是被谁掳走了？
　　“莫心急……”冯御深深呼出一口气，对自己说道。
　　走到开着的窗边看了一下，窗户大开，窗上的插销他原本是拴得好好的，此刻已经被人拔开，但是插销上看不到划痕，换言之，应该不是被人从外面挑开的，而是里面的人自己打开的。
　　能把花无缺叫起来，并带走……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么几个，小鱼儿应该是没有这个雅兴，燕南天或者说是装成燕南天那人更不会做这种事……那么，会是谁？
　　把在这附近的人过了一遍，冯御咬了咬牙，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想……也只有那个人了……
　　“邀月……你究竟想干什么？”
　　虽说是想要追出去，可是两个轻功非凡的高手根本没给他留下可供追踪的足迹，冯御也只能在房内干等着，一边看着外面月色一边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花无缺回来。
　　就在冯御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让风雨楼派人出去找找的时候，花无缺总算是回来了。刚刚推门进来，冯御就迎了上去：“你去哪儿了？”
　　“……有些事……”花无缺低声道，眼睛却是转了开去，不看冯御。
　　看花无缺的样子，冯御心里却是明白了大半——带走花无缺的人大概真是邀月，而且，又该是逼着花无缺杀小鱼儿了。
　　想到这里，冯御不由没了问下去的想法，他清楚花无缺不会杀掉小鱼儿，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三月之约，也是因为其他很多原因。
　　说老实话，冯御还真没见过像花无缺和小鱼儿这样相似又相悖的人，一样是天资纵横，却一个玩世不恭，靠着些小聪明混日子，另一个却是认认真真，凭着自己的努力面对一切——但有趣的是，了解这两个人之后，才会发现看似玩世不恭的其实认真起来也很可怕，而那个看似认真的也有让人气得咬牙的时候。
　　老天爷也真是无聊又怪癖，为何要创造出这两个相似相反的人，又偏偏让他们为敌？
　　如果这两个人能成了好友知己，那……应该才是件有趣的事。
　　可惜……
　　看冯御一直不开口，花无缺自顾自得脱了外衣，上床睡了。看他睡得沉了，冯御也不吵他，拖了另一床薄被，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现在倒是不用担心彼此的功力问题，不过花无缺的样子却让他放不下心来。
　　好在某人虽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倒也没有再来一次半夜爬起来干什么的事情，倒是冯御，撑着大半夜不睡，到后来实在是撑不住了，随便抱了个什么东西，沉入梦乡。

　　第三十八章 情路漫漫

　　睡过头这种事情，那是万万不能做的。当冯御早上醒来不幸发现另一半床已空，而下楼之后迎接他的又是名列他最厌恶三大人物之一的江别鹤时，冯御的心情直接从平地落入谷底。
　　“冯公子……”
　　“江大侠。”心里虽是厌恶，面上的功夫却要做足。冯御双手一抱拳，行礼道，“请问……花兄呢？”
　　“花公子去城里闲逛了……”江别鹤话还没说完，远远的就奔来一人。那人看着江别鹤，本来张口欲言，看到一旁站着的冯御，又把话咽了回去。
　　冯御看在眼里，脸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看来他没猜错，现在江别鹤已经提防起花无缺了，至于他……冯御压根不认为江别鹤信过他。
　　“既然花兄去城里了，那在下也去城里逛逛。”冯御笑道。
　　找到花无缺不难，这人本就是举手投足都吸引着众人的目光。难的，却是一边找花无缺，一边甩开身后的尾巴。江别鹤派来盯梢的人咬得挺紧，好在冯御练过这个，倒是很快还了自己自由身。
　　倒是看花无缺挺有意思，看着花无缺用一颗小石子敲断精钢铁链吸引众人目光，自己成功脱身的时候，冯御心里简直笑开了花——不错不错，有长进了。倒不知道是“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
　　花无缺引得开别人，引不开冯御，眼瞅着对方出了城，冯御把手里拿着解闷的糖葫芦塞给随便一个小娃娃，也跟了出去。
　　一路坠在花无缺后面跟着他走进昨天那片花林，冯御不由纳闷——他来这儿干嘛？
　　倒是下一秒明白了，他看见了一个女人，铁心兰。
　　看着那长发白衣的美人，冯御叹了口气，隐身在一片树丛之后，没有出声。
　　他这辈子，倒是第一次看一个女人不爽到这个地步……
　　“是燕前辈……要你在这里的么？”花无缺默然片刻，开口道。
　　“……是。”铁心兰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那么，有什么事么？”
　　“燕大侠……是要我来这里等小鱼儿的。”铁心兰踢着地上的石子，“我……”
　　“是么。”花无缺点了点头，“记得我们之前说的话吗？”
　　“……嗯。”铁心兰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
　　“我这辈子都会把你当妹妹看待……我希望你和他，能够幸福……”花无缺低声道。
　　“……大哥……”铁心兰这句话出口，却是声音哽咽了，“我……我不知道……我……”
　　冯御在一边看着，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一方面他高兴于花无缺能够想通，不必面对两个好友抢女人的情况。另一方面，他又分明能看出花无缺脸上的表情绝对不能算是“如释重负”，反而带着些郁郁寡欢。
　　“花公子，都叫了人家妹妹了，可千万别出尔反尔，这可要不得……”冯御心中暗道。
　　忽然一阵脚步声伴着大笑声传来：“你们小两口子已谈了么，我此刻来得是否太早？”
　　“见鬼！燕南天来了！”冯御心中暗骂，手已经扣上了腰间暗器——燕南天绝对不会好心到给花无缺牵红线，可是此刻他却把铁心兰安排在了这里……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本来该赴会的人，是小鱼儿。
　　可是小鱼儿没来，来的却是花无缺……再加上昨晚花无缺突兀消失，冯御已经猜出了事情原委。
　　“连续两天和天下第一神剑对拼……花公子，我是否该说我们是同命鸳鸯？”冯御皮笑肉不笑的对着花无缺道。
　　“是你？！”燕南天怒睁虎目，“又是你这个……”
　　“是我。”冯御很高兴地看着燕南天骂不出口，想必小鱼儿已经说了他们的关系，而且以那个家伙的古灵精怪，只会把他们的关系往好里渲染，燕南天能杀花无缺，却是万万不会对他下杀手。
　　因此，冯御放心大胆的挡在花无缺身前。
　　“你为何要护着他？”燕南天怒道，“你的兄弟，究竟是小鱼儿，还是他？”
　　“当然是小鱼儿，但是不幸，于情于理，我也不能让您杀了他。”冯御叹了口气，瞟了身后的花无缺一眼，“您又不是不知道三月后这两人有一场生死决斗，此刻就下杀手，未免不合情理。”
　　“小鱼儿原本与我相约此处，此时却迟迟未来，他说小鱼儿被一人拘禁……”燕南天冷笑道，“你说这话可信不可信？还诌出个‘铜先生’的名号……”
　　“……这人我也识得。”冯御叹了口气，“确有此人不假，不过他的身份……”
　　“怎么？”
　　“……我不能说。”冯御摇了摇头，眼神诚恳，“很抱歉……”
　　“……”燕南天冷冷瞪着他，脸上的肌肉狰狞的扭曲着，冯御险些以为他们要开打了，“也罢……我信你一次，不过……”
　　“不过？”一开始还稍微有些欢欣雀跃的冯御听到后面两个字又是心里一毛。
　　“既然那人是为了花无缺劫持了小鱼儿，那么这三个月，花无缺便要与我同行。”燕南天道，“如何？”
　　“……可以吗？”冯御倒是不介意这件事，毕竟燕南天“天下第一神剑”的名头摆在那儿，不管这人是不是燕南天，他都能护得花无缺周全。更何况，以燕南天之光明磊落，定然不会下暗中毒手，也会小心护着花无缺，比他自己还值得相信。
　　倒是花无缺那边……
　　“无妨。”花无缺点了点头，表情淡然，“我可以。”
　　既然花无缺也点了头，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冯御不情愿地去找铁心兰的时候，却是发现人已经消失了。
　　“她怎么样……”花无缺带着些担心地说道。
　　“等着我派人去找，保证护她周全。”看着花无缺脸上的担忧，冯御不由皱起了眉毛，“倒是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妹妹？”
　　“……我……”花无缺怔了怔，随即沉默下来，“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毕竟……”
　　“毕竟什么？”看花无缺一脸惆怅的样子，冯御不由纳闷。
　　该不会这人又喜欢上了谁？想想他见过的女人……荷露？莲雾？慕容九？还是……
　　看花无缺偶尔会看看自己左手腕，表情有些古怪的样子，冯御做出了最大胆的猜测。
　　“……那个，无缺啊……”
　　“什么？”
　　“……说真的，我不介意你叫我一声哥哥……也不介意叫你一声妹夫。”
　　“……”
　　“喂喂，走什么啊，害羞了吧？其实玉儿那丫头挺不错，你一见钟情我也可以理解……”

　　第三十九章 云遮雾绕

　　进了城，迎面而来的人让冯御脸色一变。
　　那人竟是朔风，不同的是，此刻他没穿那一身黑衣，也没用黑布蒙面，露出了黑布下那张冷峻的脸。
　　也不奇怪，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要是再穿那身黑，简直就是在身上挂了块写着“决非善类”的牌子。
　　看到朔风，冯御便觉得大事不妙。他手下四个最得力的人，只有朔风身份最为隐秘，也只有朔风对他的情况最为知根知底。
　　因此，朔风对自己的身份向来保密得严严实实，今天居然会这么来找他……
　　“……抱歉，无缺……”冯御抿了抿嘴唇，“我有些事……呃，等着我去找你。”
　　“你小心。”看看那边的朔风，花无缺隐约感到一丝不祥。
　　“啊……我尽量。”冯御苦笑了下，离了花无缺，向旁边拐了过去，和朔风擦肩而过。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冯御已经进了宜昌的一家小当铺，坐在里面一个房间等着朔风的到来。
　　“主子。”
　　“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等晚上了？”冯御看着朔风皱眉道。
　　“……的确是有些麻烦事。”朔风拧紧了眉毛，走到冯御身边，附在他耳上小声说了几句。
　　“你说什么？！”冯御大惊，“他居然能跑了？那些家伙干什么吃的？白拿工钱不干活是不是？”
　　“……这……只能说是一脉相承。”朔风苦笑道，“那一位的头脑，并不在您之下……”
　　“可是他绝对不像我这么明白自己该承担什么……”冯御按着额头，咬了咬牙，“派人去找！”
　　“已经派了，但是……”朔风苦笑了一下，“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找，安全起见，这次楼里的人也信不过……”
　　“该死……万一在那之前还找不着他，那岂不是……”冯御一掌拍在旁面的茶几上，灼人掌力竟将茶几上拍出一个焦黑掌印。
　　他素来沉稳，处变不惊，可如今发生的事情大大超乎他的意料，就算是如他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也只能觉得棘手不已。
　　“怎么办，主子？”
　　“大撒网没什么用，毕竟他在江湖中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能缩小范围了。”冯御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你说，他为何要逃走？”
　　“这……”朔风沉默片刻，“许是觉得无趣……”
　　“只为这个？我可不这么认为，好歹是从小几个老师教出来的，孰重孰轻还拎得清楚。现在局势这么紧张，他再一跑……”
　　“那会不会是冲您来的？”
　　“我？”冯御愕然，“有什么必要……”
　　“他知道您的存在，却一直不曾得见，若是为了见您而逃出来，并不奇怪。”
　　“……有什么好见的？”冯御暴躁地抓抓头发，“要是冲着我来……我在哪儿连楼里的人都不一定完全清楚！就凭他……更该死的是冯御这个身份他根本打听不出什么来！可恶……”
　　看冯御怒气冲冲，朔风也说不出话来。按关系算，他和冯御还有些血亲关系，可是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叫他服从冯御的命令，护他周全。同时，竭力相助冯御掌控江湖。
　　而冯御也展现出了他只得追随的实力，在江湖中闯荡七年，他已经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江湖网在其下。风雨楼的基业已然打下，冯御常常笑道，就算他立刻蹬腿了，只要找个有些能力的人来，风雨楼就不会垮。
　　虽是戏言，但是朔风也听出冯御萌生的退意。他的性子其实散漫得很，强逼他为了一件事情操劳七年已经有些逼人太甚了。
　　但是他清楚，冯御退不得，除非死……
　　“等等……”冯御皱了皱眉，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什么？”
　　“我居然差点忘了……”冯御笑得更灿烂了些，“朔风啊，你说他要想找我，就必须得找些和我有关系的人吧？”
　　“是……可是……”朔风一皱眉，“和您有关系的人，风雨楼里的人姑且不说，不管是江公子还是花公子，又或是玉儿姑娘，都是不太好找的人……”
　　“有一个好找。”冯御嘴角扯了扯，“很好找，没记错的话，他都隐居在一个地方十来年没动窝了。”
　　“您是说……”朔风一愣，随即苦笑，“那一位……可是他……”
　　“……我知道有些麻烦。”冯御揉了揉头发，“可是还能怎么样……也就这么个线索了。我先去找找无缺，然后……去找那个家伙。”
　　和朔风一番商讨，然后亲自布置些亲信去找人，折腾了半天，时间已近深夜。冯御实在是困倦，忍不住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儿。朔风知道他辛苦，也不忍吵醒，这一睡就是睡到了第二天日正当空的时候。
　　冯御醒来之后立刻就去江别鹤那儿找人，却不曾想已是人去楼空，不管是花无缺还是燕南天都不见了踪影。再去花无缺的别馆，也是空无一人，连两个婢女都不知去哪儿了。
　　虽是恨自己不该贪睡，冯御也没浪费时间，调派人手去查花无缺的踪迹，一查，却查出了“燕南天”的死讯。唏嘘一番之后，冯御也知道花无缺和小鱼儿又是见了一次，至于两人接下来的行踪，却又是无处着手。
　　“以小鱼儿和十大恶人的交情，他应该会去龟山……”听完属下的汇报，冯御屈指敲着桌子，喃喃道，“至于无缺……以他那性子，大概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他会去哪儿呢……难道……”
　　脑中灵光一现，冯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对了……就凭现在他和小鱼儿的交情，还有那认真性子……他应该会回移花宫问问那两个神秘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定了目标，冯御也不再犹豫，交代一声牵了匹快马就冲着移花宫奔了过去。
　　移花宫内。
　　看着眼前熟悉的美景，花无缺不由微愣——这里，毕竟是他出身的地方，很久没回来，也难免有一丝思乡之情。
　　“很奇怪吧？老实说我也奇怪……明明是极北之地，为什么还能开这么多花……”
　　听见声音，花无缺猛然回头——“是你？”
　　“废话，不是我是谁……”奔波数日，冯御已经累得不行，“花公子，花大少爷，能不能借个地方给在下睡睡……”
　　“……去我房间吧。”虽然有话想说，但看冯御几乎快脱了形的样子，花无缺也只能这么说了。

　　第四十章 忽来麻烦

　　睁开眼，看见一片纯粹的白。
　　“……你的房间还真让人难以恭维……”冯御按着额头喃喃道，“白得太干净了吧，给打扫的人找麻烦……”
　　“移花宫内的屋子都是如此。”
　　“……算我没说。”冯御撑起身体，还有些摇摇晃晃。
　　他之前不是没来过移花宫，可从来都是走暗道，直接见两位宫主，大路还真是没走过，结果险些迷路，好不容易拗正了，又担心时间不够，结果差点跑死马，人也好不了多少。
　　“为什么要来？”花无缺看了眼冯御，问道。
　　“找你啊，好不容易把事情解决去找你却发现人没了影子，我当然得来找。”冯御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怎么样，还好吧？”
　　“……还好，可惜师父她们不在宫里。”花无缺叹息道。
　　“这样啊……”冯御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邀月离开移花宫，怜星按理来说就该留守，两人一块儿出宫明显是件危险的事情。
　　能让她们两个这么做，莫非……
　　“本来想问问师父为何要我杀小鱼儿的，现在看来……”花无缺苦笑了一下，“师父出门的时候并没交代去哪儿，只说短则三月，多则半年才会回来……看来是不成了。”
　　“没办法，随缘吧。”冯御自是不能说铜先生就是邀月，只能笑着如此道。
　　“……是啊，随缘。”花无缺叹了声，眼睛望向别处，“也不知……”
　　花无缺的话还没说完，一阵诡异的声音窜了进来，像是蚕啃桑叶，却远比那声音响得多，也糁人的多，其中还夹杂着女子惊呼。
　　“移花宫门下怎会如此大惊小怪？”冯御不由诧异，“简直像小姑娘见了耗子……”
　　“我出去看看。”
　　“等等，我陪你……正好睡醒了有点迷糊，清醒清醒脑子。”
　　“这……这也太清醒了吧？”冯御看着眼前的一切，顿时傻了眼。刚刚还在嘀咕移花宫弟子叫得像小姑娘见了耗子，没想到这会儿真蹿出了这么多耗子。个个有猫般大小，在花丛中穿梭，灰黑色泛着油光的身躯和无数娇艳的花儿形成了鲜明对比，看得人阵阵反胃。
　　再看看旁边，移花宫的女弟子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老鼠似乎是女人的天敌，再怎么强悍的女人见了这小小的耗子也得花容失色。
　　“倒是不知道邀月怕不怕老鼠……”冯御心中嘀咕道。
　　“来的可是无牙门下？”花无缺面带怒色。
　　“魏无牙？”冯御一愣，“这个家伙居然敢重出江湖了？”
　　“你知道他？”花无缺望了冯御一眼。
　　“何止……”冯御冷下脸，“好嘛，无牙门……哼哼，好一个无牙门！直接叫无耻门算了！”
　　“这位仁兄好大的口气，莫非是不把无牙门看在眼里？”一个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
　　“作为江湖门派，他祸乱江湖。作为朝廷走狗，他犯上作乱，你说这人有什么好的？留他一条命已算是天大的福分，想不到……”冯御却是难得的语气尖酸，“说吧，他重出江湖打算干什么？”
　　“家师此次重出江湖，正是要拿移花宫开刀！”两条人影自黑暗中闪现出来，其中一穿黄衣，一穿青衣，面孔却都是丑陋无比，冯御皱了皱眉，暗自骂着魏无牙品味古怪。
　　“开刀？”冯御嘴角勾了勾，看向一旁的花无缺，“我帮你个忙，如何？”
　　“什么？”
　　“……帮你解决这些恶心的家伙。”说着话，冯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砸在地上。一阵青色的烟雾爆开，只见那群原本在拼命啃噬花枝的老鼠一嗅到那烟雾，都发出阵阵惨叫，只见鼠群疯狂的向四面八方冲出，甚至有些跳入水中自杀，短短数息之间，黑压压的鼠群就散了个干净。
　　“无牙门的驱鼠药！”穿青衣的那人惊呼，“你怎么会有……”
　　“你猜猜看？”冯御嘻嘻一笑，“这可是你们门主亲自捧给我的。”
　　“……满口胡言！”穿青衣的人一声厉啸，冲了上来，穿黄衣那人也配合着攻了过来，目标正是冯御。
　　“你退后！”花无缺只来得及丢下三个字，就迎了上去。冯御微微一愣，倒也老实的退后了。
　　移花宫所传的“移花接玉”确实是神奇的功夫，即便是力不如人，也能借着技巧让人自相残杀，只见花无缺一身白衣上下纷飞，看起来却着实是赏心悦目——如果没有那两个碍眼的男人，可能会更赏心悦目些。
　　对花无缺能否胜过两人，冯御并不担心——他对魏无牙的了解可谓知根知底，这个男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机关术。可如今机关术已经被废，魏无牙自身的实力不过是一般的一流高手，更何况他的弟子。
　　不过如果是平时，冯御也会出手帮忙，毕竟“有把握”不代表必胜，若是那两人垂死反扑，伤了花无缺，那可是会很棘手。现在他之所以后退，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出在自身。
　　“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冷？”冯御咬了咬牙，对他而言，“热”的感觉常常有，“冷”的感觉可不多见——更何况是那种从体内渗出来的冷。
　　本打算运功抵御寒冷，却不想原本灼热的皇龙劲仿佛被废了一样，完全感不出热力来。血魇天魔功更不用说，一来二去，冯御只觉得身体仿佛浸在了冰水里，不由牙关打颤。
　　冯御并不知道，他这种情况倒是托了邀月的福。皇龙劲虽说是霸道无双，但终究是后人自创，比不得明玉功的上古流传，同样修炼时间，炎劲却是敌不过寒劲。若是男子修炼的明玉功，因为本身就属于阳性体质，寒性较弱，所以当年的赫连豪没有遇到这种事情。冯御却是被邀月这个修炼时间比他长得多的女子注入的明玉功内力，早先还有皇龙劲炎劲抵抗，但几日奔波劳碌，寒劲终于开始反扑。
　　“你怎么了？”料理了敌人却发现冯御样子不对，花无缺伸手欲拉冯御，却被他冰凉的手吓了一跳。
　　“……”冯御张口欲言，一时半会却是说不出话来，“……温泉……”
　　“什么？”
　　“移花宫……下面……”说话间意识已经开始不清楚，冯御竭力把话说完，“带我去……快点……”

　　第四十一章 温泉水滑

　　头脑昏昏沉沉的，吸了口气，却吸进来大量液体充满肺腔。全凭本能努力滑水，总算探出了头，接着便是一阵狠狠的呛咳声。
　　“……呃……”一阵反胃，冯御昏头胀脑的睁开眼，花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
　　他似乎是泡在某个湖里，周围一片都是岩壁，看上去至少有十来米高，岩壁陡峭，毫无落脚之处。
　　身边一片都是略为烫热的温泉，散发着有些刺鼻的硫磺味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脑子昏沉了一会儿，冯御才总算想起前因后果——他是因为武功出了问题，才叫花无缺把他扔到水里的……
　　“这个家伙……”看看两边的环境，他该不会真是把自己直接丢下来的吧？不对，按照那个人的一贯风格，应该是……
　　心里一寒，冯御赶紧潜进水里，果然找到一抹白色。
　　“这个家伙……”心里也不知道该骂还是该怎么样，冯御一咬牙，赶紧朝着那儿划水过去，一把捞住某个已经软绵绵的家伙，托出水面。
　　“……咳！！！”重重一掌拍在花无缺后背，把水逼出来，冯御看着眼前看起来比他还凄惨的人，不由得摇头苦笑。
　　“你……没事了？”花无缺自己全身无力，只能靠在冯御身上。
　　“比你好。”冯御看着花无缺，倒真是好气又好笑，“别告诉我说你直接扛着我跳下来。”
　　“……当然是用了轻功。”花无缺认真道。
　　“用不用轻功有区别？这个地方没靠没拉的，你飘着下来还是跳着下来都得进水里。”冯御摇头道，“不能拴根绳子？”
　　“上面没有能拴绳子的地方……”花无缺低声道，“再说你的样子……”
　　“……你不会水？”冯御扯了扯嘴角，说道。
　　“……确实没学过。”
　　“……”冯御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是该感动呢，还是该谴责一下某人不知死活的行为……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温泉的？”花无缺也不知是真好奇还是为了转移话题。
　　“一半靠猜，毕竟这么冷的地方居然四季常春，没有热源那才叫怪事。”冯御耸了耸肩，一手小心抱紧花无缺，唯恐某人一个不慎滑到水里去。学武之人内力强，比常人游泳有优势，这才让花无缺没提前淹死在这儿。这种攸关生命的事情一次就够了，再多次谁都顶不住……
　　不过这地方实在太麻烦，两边都是峭壁，连个缓冲也无，根本找不到地方休息。
　　冯御绕着池子转了一圈儿，总算找了岩壁上一个突出的地方，抽出根绳子打了个活套，抛上去拴紧，另一端拴在花无缺腰上。至于他自己……
　　“少爷我可以从长江源头游到海里去！”冯御大言不惭道。
　　“你当你是龙王爷？”花无缺打趣道。
　　“对呀！”冯御眼神闪亮，“在下乃东海龙王第三子，东海小黑龙！”
　　“……咳！”花无缺险些呛着，“大言不惭的家伙……别忘了你可在龙王爷的领地里。”
　　“去，那种东西真敢惹我我就把它扒皮抽筋，皮做套铠甲，筋送玉儿跳皮筋。”冯御炫耀似的扎了个猛子——反正全身都湿透了，再湿一点儿也无妨。
　　“……你啊……”花无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些人，是真的让你觉得，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那种……
　　“我什么？”冯御一偏头，“对了，无牙门的那俩喽啰，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杀了。”花无缺声音低了低。
　　“杀了好，魏无牙的徒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货色，而且也别指望他们改。”冯御哼道。
　　“你不喜欢魏无牙？”
　　“何止是不喜欢，若不是曾经的承诺，我早杀了他了。”冯御撇嘴道，“若是他老死在耗子洞也就罢了，居然敢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看着冯御难得的坚定表情，花无缺笑道：“还真是奇怪……明明有些时候你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有时候又会变成这样。”
　　“这个啊……只能说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责任。”冯御愣了愣，随即苦笑，“就算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我这辈子的麻烦也实在是太多，多到我没空去找别的麻烦的地步。”
　　“……很累？”
　　“还好，习惯了。”冯御仰面朝天，躺在水上，“很多东西是命中注定的，反抗起来太麻烦，也没那个力气，倒不如顺其自然来得好。”
　　“真没想到你信命。”花无缺讶然。
　　“我信，但是我从来不鼓励别人信。”冯御恢复成漂在水中的架势，耸了耸肩，“所以……别认输。”
　　“……我会的。”花无缺苦笑了下，“可是……如果连师父的任务都无法完成的话，我……”
　　“那任务很重要吗？”
　　“那是师父给我的任务。”
　　“你还真是个乖孩子。”冯御扶额，“对你而言，移花宫和你师父就这么重要？”
　　“……”
　　“……你啊……”冯御伸手勾住花无缺，“真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想的……听好，花无缺这个人，不仅仅是为了移花宫、为了邀月怜星活着的，也是为了他自己活着的。没事干的时候找找乐子，或者干脆发呆……”
　　“总之，活着有很多要么精彩绝伦要么平平淡淡的活法，别只朝着那一条路走到黑。”
　　“……是吗。”
　　“是啊。”冯御点点头，“以后你真觉得人生无趣迷茫了，来找我，我保证让你忘掉‘无聊’这两个字。”
　　“那我还先谢谢了。”花无缺失笑道。
　　“不必不必。”冯御灿烂一笑，“兄台以身相许就好。”
　　“……”这次干脆说不出话来了。
　　“等会儿你打算去哪？”冯御没话找话。
　　“龟山……魏无牙很可能在那里。”花无缺道，“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放任不管。”
　　“又是为了移花宫？”
　　“还是为了江小鱼……他也去了那里。”
　　“这样啊……龟山……”冯御摸了摸下巴，“倒也正好……”
　　“怎么？”
　　“没什么，我们一起吧。”冯御笑了笑，接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脖子上抽出一根红绳。
　　“这是？”
　　“玉佩啊。”冯御把红绳解下来，那上面系着块手掌大小的玉牌，通体是晶莹玉润的白，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好玉。“这个你拿着，可以保佑你平安吉祥。”
　　“这……”
　　“拿着吧。”冯御笑道，“送你了。和价值无关，只是单纯想给你点东西。”
　　“那么就多谢了。”花无缺接过冯御手中玉牌，笑道。
　　“……嗯。”

　　第四十二章 如火枫林

　　“到了龟山之后千万小心谨慎，别离我太远……”
　　“冯兄。”
　　“嗯？”
　　“在下今年已经十七了，不是四五岁的娃娃。”
　　“……呃……”
　　冯御有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两声就把头扭到一边去。
　　也不能说花无缺这话有什么不对，毕竟，前往龟山的一路上，冯御至少把这话说了五六遍。翻来倒去就是“千万别离开我”六个字，花无缺会觉得好笑也是自然。
　　除了好笑之外，还有几分疑惑——平日里冯御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管对上什么都是胸有成竹。只有这次，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是有什么忌惮。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担心的样子。”花无缺开口道。
　　“哦……是吗？”冯御打了个哈哈，“我有很担心吗？”
　　“有。”花无缺顿了顿，然后轻笑道，“现在看来，你还很心虚。”
　　“……呃。”冯御噎了一下，“错觉、错觉……啊哈哈……”
　　花无缺看了他一眼，却是没再多问。冯御也不再开口，直到两人到了龟山。
　　不知为何，鬼山整个被一层浓雾笼罩着，五步之外不能视物。冯御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一路走着毫不犹豫。和他脚下的大踏步不同，入了龟山地界，冯御的小心翼翼仿佛是更上了一个台阶。自从两人下了马车，他就一直紧抓着花无缺的手不放。
　　“听好……千万别离了我超过五步远。”冯御一脸郑重地说道，“千万千万。”
　　“要把当初那根绳子找来拴上吗？”花无缺晃了晃手腕打趣道。
　　“如果不是因为那根绳子被玉儿要回去了……我真会这么干。”冯御却是一反常态的正经道，“那样毕竟安全得多。”
　　“……龟山附近有什么很危险的人么？”花无缺疑惑道。虽说龟山这里聚集了十大恶人以及十二星宿这两个江湖中有名的恶人团伙，但是看冯御平时的态度，这两方他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为何……
　　“……啊，是啊。”冯御嘴角扯了扯，苦笑道，“很危险……准确来说，是对你很危险。”
　　“什么人？”花无缺好奇道。
　　“……不能说。”冯御依旧是一脸苦笑，“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那个人……”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那个人的存在对冯御而言是个令人头痛的禁忌，却也同样是不能割舍的人。
　　看看一旁的花无缺，冯御微微摇了摇头——若是小鱼儿或许还好些，花无缺实在是……
　　“如果不能说，那就不要说好了。”花无缺看着表情犹豫不决的冯御，笑道。
　　“要是能平安杀死魏无牙，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看了花无缺一眼，冯御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微笑道，“等会儿给你看个漂亮景。”
　　“什么？”
　　“漫山大火不灭，看过吗？”
　　“……漫山大火……”
　　“喏，到了。”
　　一直缭绕在身边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个精光，花无缺看着眼前的景色，一时愣住了。
　　确实是“漫山大火”……龟山山腰上，是一片耀眼的红色。
　　“这是……枫？”仔细辨认了一下，花无缺发现那红色原是树上的叶子，“怎么在这个时候……”
　　虽说时值夏末，但是终究还没入秋，眼前的枫树叶子却是全红，这样的景象一般来说是只有深秋才看得见的。
　　“你就算是冬天春天来，这些叶子还是这么红。”冯御轻笑道，“那个人喜欢枫树，还只喜欢红色的枫叶，所以他就种下了这永远火红的傲火枫……”
　　“你说的人，是谁？”
　　“就是我一直担心的人。”冯御耸了耸肩，“要想找魏无牙必须从这儿过，那个家伙对于五行阵法之类的东西极有研究……总之，我带着你走，应该还是能走过去的，要是走不过去……”
　　“走不过去怎么办？”看冯御笑得古怪，花无缺问道。
　　“一把火烧了这破林子呗！”
　　虽说冯御嘴上说得狠，但看他的样子也不想烧了这“傲火枫”，只是在林中走着。
　　枫林极大，里面除了枫树之外再没有其它草木，一路走来让人云遮雾罩，辨不清东西南北。再加上一进林子原本散开的雾气就又围了上来，认路就变得更难了。
　　冯御还好些，花无缺初次走这么麻烦的路，难免绊手绊脚，好在冯御一路小心引着，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不过越走，花无缺就越觉得不对劲——原本还是步履稳健目视前方，渐渐的就觉得头有点发晕，眼前的路也变得模糊起来。
　　“无缺……你怎么了？”冯御近在咫尺的声音听起来却是如此不分明。
　　“我……”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花无缺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没了知觉。
　　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了另外的地方。
　　那是一间小木屋，四壁和屋顶都是用一根根圆木排起来的，有几分粗犷的味道。相比其屋子本身，屋内的摆设就精巧细致的多，床头还放着几本书。
　　花无缺随手拿起一旁一个瓷瓶，青翠的底色，上面绘着片枫叶。再看看另一个酒壶，底色是浅蓝，却同样绘着几片枫叶。
　　所有的摆设，几乎都是以枫叶作为图案的……这个屋子的主人，是如此的偏爱这种图案。
　　一旁的墙上挂着幅画，上面画了棵枫树，树上的叶子一片片画得精细分明，显然画者下了苦功。一旁的落款是个小小的“珑”字，约摸是画者的名字。
　　“我的画怎么样？”一个清脆好听的男声响了起来，花无缺急转身，看着从门口那里走进来的男人。
　　第一眼看去，花无缺不由一惊。
　　能让他惊讶的人，并不是丑得仿佛蟆母无盐，事实上以花无缺所见，江湖中能在容貌上胜过这个男人的人并不多。
　　真正让人惊讶的，还是那张脸的右半边……
　　一片火红的枫叶，以一种耀武扬威似的的架势，浮现在那精致的仿佛白玉琢成的脸上。

　　第四十三章 星相之首

　　“请问你是……”花无缺虽然心生警惕，却不失礼数，双手抱拳道。
　　“这屋子的主人。”那人轻飘飘一句带过了花无缺的问题，走到一旁一张竹椅上，坐下，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花无缺一时不好再追问什么，只好从别的地方打开话题，“先生似乎很喜欢枫树……”
　　“错了。”男人轻哼一声，放下茶杯，“我最讨厌的便是枫树。”
　　“可……”
　　“你看我屋内摆着的都是枫叶纹样的东西，便认为我喜欢枫树？”男人一挑眉，“恰恰相反，我最最厌恶的便是枫树，之所以这些东西都要作成这个样子的……”男人从一旁架子上拿下一个瓷壶，往地上一丢，瓷壶应声而碎，上面的枫叶裂成一片一片，“只是为了发泄起来方便。”
　　“那外面的枫林……”
　　“那些算不得枫树，真正的枫树可不会一年到头都是那个样子。”男人微扯嘴角，眼神里多了些冷冽，“我强行让它们维持着那红叶似火的样子，一旦有一棵变成了绿叶，我就把它砍下来加固屋子……呵，你能说我喜欢枫树么？”
　　花无缺一时语塞，男人的话里分明带了些强词夺理的味道，可他又不能明说——现在是对方的主场，不要随意惹怒这人会比较好些。
　　既然男人是种下这枫林的人，也就是冯御忌惮的对象……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小心谨慎。
　　“长得不错。”正在花无缺心里想着应对方法的时候，男人忽然开了口。
　　“过奖。”花无缺一愣，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称赞自己的长相。
　　“可惜长得好看的男人不是薄情就是寡义，要不然就是心黑。”男人接着说道。
　　“……”花无缺看了看男人的脸，在心中暗暗发笑——若说长得好看，男人绝对也属于这个行列。那片枫叶在一般人脸上或许会让人觉得有些骇人，可在男人的脸上反而成了装饰，更衬得他五官细致……
　　看向男人的目光定在了那双眼睛上，花无缺微微一愣，随即觉得有些可惜——刚才就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出在这儿。
　　若说那张脸上还有哪里是个瑕疵，那无疑就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非但死气沉沉如同一潭死水，而且连一丝灵气也无，看上去仿佛是一对黑色的木头珠子。
　　花无缺不由得想起了冯御——和眼前的男人刚好相反，冯御长得绝对称不上好看，但那双眼睛几乎是集中了他全部的灵气，眼神流波神采飞扬，硬生生把原本平凡无奇的容貌向上提了几层。
　　如果说冯御的眼睛和这人的脸拼在一起的话……
　　发现自己想的东西有些失礼，花无缺赶紧驱散了无聊的想法。
　　“觉得这双眼睛很难看吗？”
　　“……这……”心里想的事情被人点破，花无缺不由得尴尬。
　　“别担心，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了。”男人轻轻笑了声，“颜若天人，眼如死水；颜若凡人，眼如灵潭。命中注定的事情，没什么好计较的。”
　　“哦……”男人的话带着几丝意味深长，花无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再说了……这双眼睛用处可很多呢。”
　　“呃？”
　　男人忽然凑近，花无缺不由得对上了那双眼——正如男人所说，那双眼睛如同死水一般，若不是看男人行动如常，他几乎要以为男人是个瞎子……
　　“死水迷情，灵潭夺情……”男人忽然开口道，“这双‘勾魂摄魄迷情眼’的滋味如何啊？”
　　勾魂摄魄迷情眼……
　　花无缺没回答男人的问题，实际上他也没法回答——现在他神智虽然清醒，却是全身瘫软，动弹不得。
　　男人悠哉游哉的把花无缺抱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抹让人发寒的微笑：“我知道你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功夫，虽说练起来很麻烦，但是练成了之后效果很好。像你这种有教养的孩子，跟人说话一定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自然也让我有机可趁。”
　　这话听起来耳熟……
　　——“祖传的……我们家人都有这么一双眼，和眼睛练的功夫。名字挺恐怖，叫勾魂摄魄夺情眼……练起来挺麻烦，效果倒挺好。”
　　一个夺情，一个迷情，没什么关系才怪……
　　花无缺想问，却苦于有口难言，只能试着以眼传话，可惜收效甚微。
　　“本来我不想做什么的……可惜了，谁让你有这么一张脸？”男人抬手轻抚花无缺的脸庞，他的手指细长而柔软，动作也很温柔，但是他的脸色却阴寒如冰，和声音与动作完全不搭调，“这么一张……像他的脸……”
　　“……谁……”
　　“想问我是谁？”花无缺的本意是要问那个像他的“他”是谁，可男人似乎误会了。只见男人笑眯眯的顺手拂过花无缺身上几处穴道，站起身开始在房内踱步。
　　“天地间有天干地支，江湖中有十二星相……其中，有无牙鼠、运粮牛、山君虎、捣药兔、食鹿蛇、踏雪马、叱石羊、献果猴、司晨鸡、迎客狗、黑面猪……”男人一个一个报出这些在江湖上随便一个都能让人颈后寒毛竖立的名字，表情悠闲，“唯有‘龙’，一直不为人所知……想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
　　“这方面传言很多，甚至还有人说龙其实就是当今圣上，借十二星相之手聚敛珍宝……也不想想，这说法有多荒谬，皇帝想要的东西，明抢就行了，还用得着这么遮遮掩掩？”男人大笑道，“之所以一直不为人所知，只是因为我不像那些家伙那么招摇，巨盗也是盗，做贼的人，有什么必要那么嚣张？”
　　“你就是……”听出男人的意思，花无缺眉毛微皱——眼前这个人，就是……
　　“十二星相之首，至于绰号嘛……江湖里的人不配给，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男人走回花无缺身旁，笑吟吟的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龙、阳、君……现在你能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吗？”

　　第四十四章 玉牌之意

　　“见鬼……”冯御看着眼前那棵树上的三条斜杠，跺了跺脚，有些丧气地接受了自己又一次走回了至少走过三次的地方这一事实。
　　“奇门遁甲这种东西究竟是谁发明的？该死的……”又添了条斜杠，冯御叹了口气，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枫林。
　　单单是被困在了里面并不会让他多紧张，奇门遁甲再怎么奥妙无穷也不可能不停再生，实在不行他就遇树砍树，就不信砍不完这片枫林。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失踪了的花无缺。
　　“早知如此……根本不该放开……”冯御懊恼道，“着了那个混蛋的道了……可恶……”
　　花无缺的忽然昏迷让冯御吓了一跳，好在很快他就用他勉强凑合的医术发现那应该是中了某种迷香，过上一会儿他自然会醒来。发现这一点后，冯御便安心了许多，一路背着人走，直到他看见一个小湖。
　　放下花无缺，去舀水，冯御只让他离开了自己的视线片刻而已……结果人就没了。
　　“好在那东西在他身上……不管怎么说，那个老混蛋也不会丧尽天良到那地步吧？”安慰着自己，冯御继续找路，“早知如此我就学一下了……可是为了把自己藏的安全点去学这种东西，怎么说也是浪费……”
　　“……”
　　让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在室内。
　　室内的两人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花无缺平躺在床上，而龙阳君一手撑在他身旁，一手扯着他的衣襟。
　　方才，龙阳君说完了身份后就半点不含糊的伸手扯花无缺的衣服，但扯到一半，他就忽然停了手，眼神怔愣地看着花无缺，仿佛中了什么法术似的不再动弹。
　　“你……”花无缺有些艰难的开口，打破了那仿佛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沉默。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龙阳君似乎才晃过神来，抬眼看着花无缺，那双死水般的眼睛中难得的出现了一些波动。
　　“什么？”花无缺一愣。
　　“这块玉。”龙阳君嘴角向上扯了扯，似乎是打算露出一个微笑，“是谁给你的。”
　　他指的玉，正是冯御送给花无缺、被他挂在颈下的那块玉牌。
　　“在下一位好友。”不清楚对方什么意思，花无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好友？”龙阳君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几分糁人的疯狂，“好友……哈哈哈，好友，好友……”
　　花无缺不明就里，只能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因为狂笑而变得有些扭曲。龙阳君的手随着他的笑声一下下拍在床上，结实的木床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嘎声。
　　“你为何而笑？”待到惨笑渐渐弱下去，花无缺开口问道。
　　“笑我的命，笑他的命，也笑你……”龙阳君终于停止了他疯狂的大笑，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
　　“什么意思？”花无缺默了片刻，看着龙阳君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才再问道。
　　“什么意思？”龙阳君轻哼了声，伸手抚上玉牌，“这块玉……小文给你的？”
　　“小……文？”花无缺不解。
　　“哦，对了，他现在换了名字，叫什么来着……”龙阳君摇了摇头，“算了，我记不住也懒得记。总之，应该是个长得不怎么样就是眼睛挺漂亮的家伙给你的……对吧？”
　　“是。”长得不怎么样就是眼睛挺漂亮……话是说得没错。和眼前这人比起来，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只能算是“长得不怎么样”了。
　　“那就对了。”龙阳君叹了口气，“这块玉原本是他贴身带着的吧？”
　　“是。”花无缺还记得冯御当时是从颈上拉出根红绳解下的玉牌。
　　“……呵。”龙阳君笑了声，“你们是‘好友’？”这两个字他却是加重了读音。
　　“……是。”花无缺默了片刻，答道。
　　“那他就可怜了。”龙阳君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看龙阳君表情古怪，又听出他有话外之音，花无缺追问道。
　　“这块玉……大概二十年前吧，还是带在我身上的。”龙阳君却没直接回答花无缺的话，而是自顾自的抚上了玉牌，浅红色的指尖轻触着玉牌上刻着的图案，沿着那纹理细细抚摸，“算是……我们家家传的东西吧。”
　　“你说……什么？”
　　“你口中的那个好友……嗯，他是我的侄子。”龙阳君狡黠一笑，“如何，叫声‘伯父’来听听？”
　　“……”
　　姑且不论花无缺信不信龙阳君的话，他本人倒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会有人随意闯入我的枫林，居然还知道走法——嘁，也不想想我只要随意操纵便可更改走法——偏偏我又被你吸引了过去，没注意看那小子的眼睛……嗬，想必他正在那儿找你找得惨吧？不学无术的小鬼头，让他跟我学奇门遁甲，偏说什么‘糊弄人的玩意儿’，现在吃了苦头吧……”
　　话里说得虽亲热，花无缺仍然不敢大意——虽然龙阳君自称是冯御的伯伯，可是他并没解了花无缺的穴道，脸上的笑容也是一样的不怀好意。
　　“哎哎，仔细算算看他也快二十岁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呢，一眨眼……”龙阳君摇了摇头，“不多说了……估计那小鬼也快闯过来了，看来他是我那可怜弟弟的儿子的份上……问你个问题。”
　　“请。”
　　“你可是……把他当成朋友？”龙阳君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道。
　　“……是。”
　　“好友？”
　　“……是。”
　　“兄、弟？”
　　“……是。”
　　“哎呀，那可就麻烦了。”龙阳君一拍巴掌，满脸做作的担忧。
　　“为何？”
　　“当然是因为……”龙阳君悠然道，“这玉，是用来定终身的啊。”

　　第四十五章

　　冯御终于从枫林里面杀了出来。被困了将近两个时辰，满眼都是火红火红的枫叶，他的火气也随之被撩拨到最高点。
　　看着眼前熟悉的小木屋，冯御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上去……然后顿时觉得整条腿都麻了。
　　“上次踹门算是你不知底细，这次算什么？明知故犯？”薄凉的声音从门内传了过来，接着，在冯御全力一踹之下丝毫未动的门滑了开来，露出门内的一切。
　　简单到一眼就能看透的小木屋，以及站在屋内，花上一生的时间也未必看得透的男人。
　　冯御想起了很久以前别人对自己说过的有关这个人的话，当时他给了什么回答来着？
　　似乎是“颠倒过来才对”。
　　如果说真的是一眼就能看透，他的一脚已经足够把这座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屋子的一堵墙踹塌了。而眼前的这个人……
　　“这么久不见了，有什么想说的吗？”龙阳君浅笑道。
　　“哦，恭喜。”冯御拱拱手。
　　“喜从何来？”龙阳君饶有兴致地问。
　　“您更加倾城倾国了。”冯御微笑道。
　　“……这是对伯父说话的口气？长兄如父，按这种说法，我算是你的爷爷。”龙阳君信口道。
　　“不好意思，对于名字已经从族谱上剔掉，也被请出宗庙的人——”冯御的嘴角略微扬了扬，“我不觉得该有什么尊敬。”
　　“还是耿耿于怀？”龙阳君的表现依旧悠闲，“或者是在这儿没找到想找的人所以故意出言激我？”
　　冯御扬了扬眉毛，没开口。
　　花无缺不在屋内，刚才他一眼过去已经确定了这一点。这小屋子根本藏不了人，就算是有什么密门暗室，以他的敏锐至少能听见花无缺的呼吸声。
　　然而，没有。
　　“龙念枫……”沉默了很久之后，冯御才开口道，“我想把你当长辈尊敬……”
　　“是啊，不然按你的一贯作风该想办法拿下我然后大刑逼供。”龙阳君闲闲道，“还有，我的名字是‘恨枫’，别记错了。”
　　“他在哪儿？”冯御抿了抿嘴唇，单刀直入。
　　“走了。”龙阳君一摊手，“大概半个时辰之前，走了另一条路下山。”
　　“……走了？”冯御狐疑地看着他，眼里是满满的怀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没办法，就算他也担心你，但是和我这个窥伺他的家伙同在一个屋檐下，人家也会不自在。”
　　“你——”冯御皱眉。
　　“放心，还没开始就被你留下的护身符打断了。”龙阳君漫不经心地笑笑，“我虽然自私自利畜牲不如，而那孩子也真的很像他……但是，我好歹还没到连自己侄儿的人都不放过的地步。”
　　冯御抿了抿嘴唇，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既然来了，那就陪我聊聊天吧。”龙阳君冲着一边一张椅子点了点，“放心……我想你担心的那些家伙还没胆子对我说了不能动的人下手。”
　　“……好。”冯御点点头，走到一边的椅子上，落座。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闷。冯御是不想说话，龙阳君却是一直在斟酌怎么开口。
　　论辈分，他压冯御一头，按道理冯御还得给他见礼。但实际情况是，于公于私，龙阳君都没资格对冯御指手画脚。
　　“……最近可好？”到头来，自认聪明伶俐才高八斗的人只选了这么个开场。
　　“很好。江湖里很安静，没什么风浪，除了早就在那儿蹦跶的几只臭虫，都挺老实。”冯御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哀乐。
　　“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龙阳君顺着接下去。
　　“等到他们能成气候了，再出手也不迟。”
　　与其说是在闲话家常，倒不如说是在汇报公务。冯御的表情一丝不苟，连那双唯一出挑的眼睛里都看不出什么东西。
　　“你的玉，送人了？”龙阳君认命的轻叹一口气，转入正题。
　　“你不是看见了么？”冯御歪了歪头，笑道。
　　“……果然……”龙阳君摇了摇头，“你也……”
　　“……那玉只是给他辟邪的。”冯御皱了皱眉，“我见过江枫的画像，和他长得很像，难保你不做点什么……所以才把那块玉给他。”
　　“小御，”龙阳君顿了顿，接着才慢慢开口，“这么拙劣的谎言，你觉得我会信？”
　　冯御沉默片刻，“为什么不会？”
　　“你能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多了去了，风雨楼的三块呼风唤雨令你只送出了一块，剩下两块是拿来垫桌脚的么？”龙阳君嗤道，“就算不用那块玉表明身份，呼风唤雨令、哪怕是更下等的其他风雨令，只要能证明他是你的人我就不会做什么，至于拿那块玉来证明？还是你想说，你神通广大冯大少爷居然找不到其他能证明的东西了？”
　　“……用什么是我的自由。”冯御默了片刻，开口道。
　　“你用别的我自不会多说什么，可是那个……”龙阳君皱眉，“不但是唯一能证明你是谁的东西，也相当于你的一辈子……是能随便送人的东西吗？”
　　“我不在乎。”冯御摊摊手。
　　“不在乎？你比谁都在乎！”龙阳君哼了一声，“不在乎？不在乎你会辛辛苦苦创建风雨楼？那些家伙纯粹是疯了，居然让你个孩子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到头来一句‘辛苦，有劳’就全交待过去……哈，好划算的买卖！”
　　“那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龙阳君闻言苦笑，“是啊，你从小就这样，那些人也就是吃定了你这一点……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肯相信你只是为了所谓的‘证明’就随随便便把那块玉送了人。”
　　“……”
　　“小御……只今天一次，我不是以这个‘龙阳君’的身份，而是以你伯伯，你父亲的兄长的身份，问你一句。”龙阳君很慢很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你那块玉，究竟是不是……真心送出去的？”
　　良久，冯御才开了口，声音很轻。
　　“是。”

　　第四十六章 随血之咒

　　“你终于认了。”沉默了良久，龙阳君终于开口。
　　“我为什么要不认？”闻言，冯御嘴角轻扯，“我的身份你也清楚，爱上个男人，不是什么麻烦。”
　　“哦？那你刚才干吗百般推搪死活不承认？”龙阳君撇嘴。
　　“原因很简单。”冯御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笑笑，“伯父大人您难得能有一次在我面前显摆的机会，我要是随意夺了去那多不给您老面子。”
　　“……！”龙阳君嘴角一抽，刚刚出现的好心情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好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冯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算你能保证，我也信不过那群鸡鸣狗盗之徒。”
　　清楚冯御是在暗地讽刺他不善御人，龙阳君倒是不以为忤——不擅长就是不擅长，他的能力不适合在这江湖中使用，比起冯御自然是差得很远。说到底，他本来是该在庙堂之上的人，此刻却陷在了一群草莽之中。
　　遗憾吗？或许会，但是他不会后悔。
　　说到底，当初与那人初见的时候，一切就注定了……
　　“且慢走……我问你个问题。”冯御一条腿已经跨出了门槛，龙阳君才慢慢开口。
　　“什么？”冯御倚着门框，脸上是很标准也很假的洗耳恭听。
　　“……你、将来，可有打算？”
　　“什么打算？哦，如果是风雨楼的话，我正打算把对西域势力的渗透进一步加深。”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龙阳君气结，“关于他，你要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冯御一摊手，“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龙阳君不语，只是认真看着那边发表着“如何在保证娱乐活动的同时搞好工作不误生产”演讲的人，一直到该人说得口干舌燥自动闭嘴为止。
　　看着冯御看上看下的找茶杯茶壶，一脸没事人的样子，龙阳君放弃了沉默。
　　“你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装？没有啊，倒是伯伯你家茶壶在哪儿呢？别告诉我说您真的修炼得法已经可以餐风饮露了。”
　　“……”龙阳君明白再绕下去只能是继续欣赏眼前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挑明，“我问你打算怎么告诉那个人你的心意。”
　　冯御终于找了个放着水的瓶子，闻闻没异味，仗着血魇天魔功百毒不侵的效果也不怕有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没听见我的话？”
　　“听见了，嘴里有水不能回答而已。”冯御抹抹嘴，回过头来看这龙阳君，咧嘴一笑，“为什么要告诉？现在这样不是不错么？”
　　“不错？”
　　“对呀，不错。”把水瓶丢到一边冯御回到那边的椅子上坐下，冲着龙阳君点点头，“诶，你也坐啊，别让人说我不尊老爱幼。”
　　龙阳君瞥他一眼，刚才他站着他坐着说了半天没反应到了现在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屋子里面就只有一张椅子。
　　“至于你想问我什么，我大概也知道——不就是想知道我该怎么跟他挑明我其实不是把他当兄弟而是一直怀着龌龊目的跟着他么？”冯御装着没看见，自顾自地说道。
　　“你……说得倒也坦诚。”龙阳君摇了摇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忘了。只是你清楚，我不会蠢到认为那只是‘兄弟’的感情。”冯御淡淡笑道。
　　什么是兄弟？肝胆相照，生死并肩，可以为之不惜一切。
　　既然如此，与“情人”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区别仅仅在于，兄弟不介意对方有更多的兄弟，而情人，永远是有着独占的欲望的。
　　冯御对感情比常人敏锐得多，当有一天他发现，他已经不仅仅是希望花无缺过得好，而是希望他在自己身边过得好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栽了。
　　“说起来，和那个也有些关系吧。”冯御摸了摸胸口，轻轻一笑，“我们家的那个诅咒，让我更清楚，我不仅仅会爱女人。”
　　“……是啊。”闻言，龙阳君不禁苦笑。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下的咒。咒的，是他的子子孙孙，随着血脉流传，一直到他们家血脉断绝为止。
　　“每一代的长子嫡孙，都会爱上男人……这倒还真是一个够狠的诅咒。”龙阳君说得很淡，只是冯御知道，这诅咒与他究竟是什么意义。
　　长子嫡孙，继承家业，但是一旦爱上男人就注定了不能传宗接代，也注定了绝对不能拥有他们本该拥有的一切。
　　“这个诅咒，你信？”龙阳君叹了口气，这才问道。
　　“很信，我一向信命。”冯御耸了耸肩。
　　“信命，是好事。”龙阳君点了点头，“当初他不信，自己跑去闯荡江湖，结果把一辈子陷在了江湖里；当初我不信，以为早早娶妻就能断了那宿命，结果却是害人害己……”
　　“好在我不用顾虑什么。”冯御笑了笑，“我爱上谁都随着我，这点，我确实比你们……幸运太多。”
　　“……是啊。”龙阳君重重点头，“你……幸运太多了。”
　　“好了，说完了，这次我真得走了……”冯御站起来。
　　“你好像还忘了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嗯？什么？”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就不能不问了啊……”冯御抓了抓头发，满脸的无奈。
　　“不行。”龙阳君轻轻摇头。
　　“……唉，其实也简单。”冯御叹了口气，一手推开房门，望着门外的天。
　　那是很美丽的天空，被云彩擦得很干净，显出一种清静透彻的蓝。
　　冯御眼望着这天，慢慢开口：“他想怎么样，我就随他怎么样……他能开窍，那最好。要是不行的话……一辈子，我当他的兄弟。”
　　冯御走了，屋内，再次只剩下龙阳君一个人。
　　“感想如何？”走到一旁的架子上，随手动了个小玩意。身后的墙上无声无息划开个大洞。
　　龙阳君转身，笑着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花无缺。
　　“……”花无缺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你要是自己去问他，打碎他牙齿也问不出来这些话。”龙阳君斜靠在身后架子上，“他不会说的，死也不会。”
　　“……”依旧是沉默。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以说，他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说了把你当兄弟，就真的是一辈子只当你的兄弟。你结婚生子，他都会笑着包个红包给你。”龙阳君叹了口气，“自己受着这一切……他习惯了。”
　　“他……习惯了？”
　　“啊，习惯了，”龙阳君点了点头，“他得到的远远少于他该得到的，付出的却远远多于他该付出的……他说这是责任，至于到底是什么，我懒得去想。”
　　抬手在另外的小玩意上扭了扭，一旁闪出到暗门来。
　　“从这儿走，你就不用担心遇见他了，大可自己下山去，还能比他快。”龙阳君点点那边那道门，满意地看着花无缺走进去，“要是觉得尴尬，大可以后永远不见他——相信我，只要你以后平平安安什么事也不出，只要你不想见他，一辈子，你也不会见着他。”
　　花无缺身形一顿，良久，他还是慢慢地走进了那道暗门。
　　看着花无缺走进去，暗门合上，龙阳君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火红的枫林。
　　龙阳君怔怔地看着门外的枫林，他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是错。或许让花无缺一直蒙在鼓里才是对的，那至少能让一个人幸福。
　　可是……
　　风吹过，火红的枫叶随风摆出一道漂亮的波浪，像极了燃烧的火焰。
　　闭上眼，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时是一个秋日，枫叶如火。
　　“这位小姐……”
　　“小姐？！”
　　“呃，兄台，抱歉……”
　　“……算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枫林很漂亮。”
　　“多谢称赞。”
　　“……这是你家的林子？”
　　“是。”
　　“哦，看来我走错了。”
　　“……”
　　“算了，反正走错了也是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江枫。”
　　“……哦，名字不错，长得也不错。”
　　“……抱歉。”
　　“上次你对我说这句话，好像还是当初你把我当成女人的时候……哈，现在是我把你当女人，为何你又要说抱歉？”
　　“……这块玉，我不敢收。”
　　“是吗，随意了，你不想要，随便找个犄角旮旯丢了便是。”
　　“珑……我不能……”
　　“没关系，我一个人也无妨。倒是你，以后少再招惹那么多漂亮姑娘，早点找一个定下来结婚生子，到时候我包个红包给你。好了，就这样吧，我得回去了——再见。”
　　“江枫……”
　　那个名字，融入心血，刻入骨髓。
　　“怎么样也好，你，不要像我一样……”

　　第四十七章 山君夫妇

　　冯御很烦躁。原本他就已经被撩拨得怒火熊熊碍着对方是自己长辈还得忍着，现在还要在这火烧火燎似的枫林里面转悠。
　　枫林很漂亮，可惜再怎么漂亮的林子，当你在里面困了一两个时辰之后好不容易出来还得再进去再困一两个时辰也没了赏林子的心情。
　　等冯御好不容易从林子里面钻出来，天都擦黑了。
　　“该死……”嘀咕了句，冯御顺手砍了树枝做成火把。天还没全黑，暂且用不着，不怎么讲究的人顺手把火把掖在了腰带上，眼神不好的人远远一看估计得以为他是拿了什么奇门兵刃。
　　闯过枫林，冯御开始思考接下来去哪儿——找小鱼儿很重要，但是找花无缺更是重中之重。虽然龙阳君大包大揽声称没问题，但冯御放不下心来。
　　可是他又没什么能迅速找到花无缺的法子，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好在大概知道花无缺的目标是找魏无牙，那么他也冲着魏无牙找过去好了。
　　只要路上别出什么岔子，按照他们两人对龟山的熟悉程度来看，他应该能在那儿等来花无缺。
　　下山的路本来应该和上山的路是同一条，但是冯御在枫林里面转得不辨东西南北，好不容易找了条路也懒得去分辨到底是不是来时那条，自顾自就走了下去。
　　眼下他也知道了，这路和他上山时的肯定不是一条——上山的时候两边什么都没有，下山的时候却看见路边多了座庙宇出来。
　　“这种鬼地方还有庙？”抬头就着夕阳仅剩的那点余晖看了看庙门口的匾额，黑黑的一团，看不出写了什么字——又或是压根就没写字。
　　眉毛皱了皱，冯御选了直接离开——这庙虽然十分古怪，可是他浪费不起时间。万一让花无缺先找到了魏无牙，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不料，还没走出多远，一声惊人的虎啸就在冯御背后响了起来。冯御急转头，看着距他已经有了些距离的庙宇。
　　踯躅了一会儿，冯御还是没压下他的好奇心，朝着庙宇走了回去。
　　冯御一直不能理解那种有门不走偏要上墙翻窗的大侠爱好，眼前有门，门又没锁，他自然一伸手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门内却并不全是黑暗，几盏孔明灯在空中飘飘忽忽，照亮了地面。冯御一路走进大殿，除了几座神像之外看不到什么。再往里走，却是到了后院。
　　后院和前殿又是大不相同，灯火辉煌，与一般大户人家的院落无甚区别。
　　“居然还有人住在这儿……若说是与魏无牙没关系，打死我也不信。”冯御哼了声，随手推开门。只听门内又是一声虎啸，不同之处在于，之前的虎啸中气十足，震彻天地。如今这一声却是有些底气不足，与其说是啸，倒不如说是在哼哼。
　　“又是谁！”屋内传来一声大吼，比起之前的虎啸更慑人几分。
　　“能在自家屋子里养老虎……呵，我早该想到的。”冯御暗笑，一把推开房门，冲着门内两人微笑，“白山君，白夫人……久违了！”
　　冯御对十二星相的了解有多有少，白山君和白夫人这一对夫妻算是他了解较多的。而两人也略微知道些他的事情，不过还是大多停留在“龙阳君的侄子”的层面上。冯御的身份太多太杂，真正知根知底的绝对超不出五指之数。
　　“冯少爷。”那对看起来很般配的夫妻看着他，很有默契的一起说道。
　　冯御一时无话，跟这两人算不上太熟也算不上太生，想寒暄都寒暄不了。要是他有什么想知道的还能问问问题，但现在又一个问题都没有，一句话不说就走人也有些莫名其妙。到最后，冯御开始奇怪——他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跑回来的？
　　“冯少爷，您……”
　　“哦，对了，刚才我听见这头老虎在长啸，出了什么事么？”冯御总算找了个话题。
　　“没什么，有宵小看这儿像是个大户人家，想来发笔横财。”白山君笑道。
　　“敢到十二星相的地头发横财？人呢？”冯御低头往地上看了看，没见血迹。接着打量下周围，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丢到暗阁去了。”白山君一愣，随即说道。
　　“对了，那人其实还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白夫人忽然开口道，“叫‘黑蜘蛛’。”
　　“黑蜘蛛？”这会儿换冯御愣，想到对方是那个他略微欠了些情的人，再看看白山君和白夫人若无其事的样子，冯御决定动用一下自己的面子，“这人我也认识，之前玉儿承过他的情……看在我的面子上，两位就将他放了吧。”
　　“冯少爷开口自然没有问题。”白夫人笑容满面道。
　　“既然冯少爷开了口，那么我立刻去放人。”白山君皱着眉毛看看白夫人，忽然恍悟了什么，点头道。
　　“如果是黑蜘蛛的话，倒也难怪这里是这副样子了。”冯御点点头，打量着周围——虽然掩饰得不错，但是还是能看得出之前这儿有过打斗。刚才白山君只说是“宵小”他还纳闷来着，如果是轻功卓越的黑蜘蛛，那么弄出这些痕迹也是自然。
　　白夫人暗暗松了口气，看着冯御在那边看来看去。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冯御的身份他们只知道一些皮毛，但别的不说，光凭“龙阳君的侄子”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头疼——龙阳君本人只是身手不错，性格怪僻又不善与人打交道，虽说名义上是“十二星相之首”但是包括他本人在内没人在乎这一点。可是这也不代表十二星相中除了魏无牙之外还有谁敢和他对上。毕竟，虽说性格古怪，可是他的奇门遁甲之术不是学着玩的，那一身功力深厚的皇龙劲更不是摆设。
　　再加上，冯御本身也是危险人物……白夫人轻轻咬了咬嘴唇。要不是为了天下无双的明玉功，她还真不想冒着得罪两个麻烦的危险去做这件事……
　　看冯御那边好整以暇的样子，白夫人更加焦躁，几乎要抑制不住的出口赶人。
　　“对了，白夫人，我有些奇怪。”冯御忽然开口。
　　“什么？”白夫人一愣，随即甜笑道。
　　“黑蜘蛛善使丝弦之术，我曾见过他和玉儿的比斗。虽说丝弦运用上不如玉儿收发自如，可是功力远非玉儿可比。而且，他那身轻功也是多亏了手中丝弦才那么漂亮。”冯御微笑道。
　　“那又……”
　　“如此就有些奇怪了。”冯御仰头，看着檐柱，“丝弦之术最讲究借地势之利，而又细又韧的丝弦若是不能留下些痕迹，那这木质，也未免太坚韧了些……”
　　白夫人脸色不由一变。
　　“如果说弄破了些布幔之类的还能换了的话，这檐柱……呵呵，想必这么短的工夫还换不了吧？”冯御依旧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个……那黑蜘蛛功夫不济，几下便被相公解决……”
　　“功夫不济……么？”冯御看了眼白夫人，嘴角轻挑，“再怎么不济也是江湖中成名的高手，想不到白先生实力已经达到如此境界，当真可喜可贺。”
　　白夫人冷汗都快流了下来，向后退了两步说：“冯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你们随便给那人安上个身份，我可能都不会起疑，可惜你们偏偏安了个我认识的……看来是为了谨慎，否则我万一跟去就麻烦了。”冯御皱眉道，“那是什么人，你们必须瞒着我……按理来说，你们是那家伙的部下，怎么说我也会卖你们些面子，而看在我的面子上，一般的人也不至于让你遮遮掩掩……”
　　白夫人一退再退，冯御却是一步一步地向前。
　　“能让我和你们翻脸的人，不多。其中有这个价值，能让你们动心的人，只有一个……”冯御脸上笑容一收，眼神变得冰冷，“他人呢？”
　　“……冯公子若是想见的话……那就自己去看看吧！”白夫人脸上略带畏惧的神情忽然一变，笑容满面。冯御心道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直直坠了下去。

　　第四十八章 暗室重逢

　　“嘶……哈……”倒抽了口凉气，冯御背靠着尚算光滑的墙壁，勉强站了起来。
　　冯御好歹算是上过山下过海的人，别的不说，各种暗算手段见了不少，脚踩空也不是第一次。虽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是也没浪费多少时间，一抽匕首就想先稳住自己再说。不想，两边的墙壁居然不是土壁，而是坚硬光滑的岩石。匕首打了滑，又找不着借力点，只能老老实实掉下去。
　　掉落的过程并不很长，很快，冯御就触到了地。他的轻功虽然不好但也不算很差，并没受什么伤。可是落地之后还没站稳，吱溜一声，人已经滑了出去。
　　天知道怎么回事，这陷阱连通的暗道七扭八弯，粗细倒是刚好能让人穿过去，可是四周石壁光滑，又生着青苔，抓不稳站不牢，一通折腾下来，冯御只觉得自己脑子乱成一锅粥，浑浑沌沌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轻功再强，能对抗的也是地心引力而不是摩擦力。等冯御好不容易停下来，已经出了那九转十八弯的暗道，落到了个不知什么地方。
　　站起身子，晃晃脑袋，冯御总算清醒了过来。检查一下自己，还好，除了全身上下哪哪都酸痛（在暗道里面磕出了一身瘀青）之外，零件都还齐整。
　　周围一片漆黑，想想自己在不知道多少尺深的地下，冯御不由庆幸自己之前随手做的火把还拴在腰上。奇怪的是，这地方居然呼吸无碍，仔细感觉还能觉得有一丝风吹过，看来不是死地。
　　侧耳细听，冯御听见了一个呼吸声，很轻，隐约有些熟悉。
　　“谁？”
　　“是我。”
　　“……嗨。”冯御一下子松了口气，听出对方身份，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他本来还在担心要是这里面有头猛虎之类的该怎么应付。
　　一直在黑暗中也不方便，冯御去掏怀里的火折子，却摸了个空。想想刚才的颠簸，八成是丢在路上了。
　　“带火折子了么？我这儿有火把先点上。”
　　“带了。”只听黑暗中一声嗤响，一团火光已经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冯御赶紧凑过去，把火把点上。
　　视野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冯御松了口气，扫视着他所处的地方。
　　算不上多大的地方，充其量也就是一间屋子大小，一旁石壁上有个洞口，想必是他们出来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通道。
　　“要出去的话，看来得从那里爬出来了……”看着那洞口，想想刚才的“旅途”，冯御隐隐觉得有些头皮发麻。那种滑不溜丢的地方，要是一个不稳当……
　　“你怎么会进来的？”
　　“这话我得先问你。”冯御把目光从洞口挪向花无缺，上下打量着。认真说来，他们之间也不过是几个时辰没见。可是冯御心中的担忧，却远远多于之前三年不见的时候。
　　眼下终于重新相见，花无缺除了精神萎靡些，身上白衣沾了些灰土——比起冯御来好的多——之外，大体还是平安无事。
　　“……被算计了。”花无缺沉默片刻，答道。
　　“彼此彼此。”冯御点了点头，“怎么算计的？”
　　“……”花无缺又沉默了下来，良久才开口道，“我进来的时候，白夫人正在屋子后面那马厩里。”
　　“那女人爱好古怪——然后？”
　　“她对我说她丈夫善妒成性，把她关在那里……”
　　“接下来不会是……”冯御闷了会儿，随即小心翼翼开口道：“她说自己起不来，或者说自己身子难受，要你扶她……等你抱着她的时候，白山君‘正巧’回来了？”
　　“是。”
　　“真不容易。”冯御勉强把险险冲口而出的笑意咽了回去，“这么古老的仙人套居然还能套到人……也只有你这样表里如一的谦谦君子才会上当了。”
　　“……若是你又如何？”花无缺抬了抬眼，望着他道。
　　“直接走人。”冯御答得干脆。
　　两人一直无话，冯御忙着探查四周石壁，找找有没有隐藏着的其它出路。花无缺坐在原地，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白山君和白夫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你怎么样了？”绕墙一周走回来，冯御看着那边的花无缺，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没什么。”花无缺沉默半晌，才答到。
　　“没什么？”冯御纳闷，隐约觉得花无缺瞒了他什么——白山君在十二星相里面也算是实力顶尖的人物，再加上他那阴险狡诈的女人，相当让人头痛。即便是冯御自己还得小心谨慎，花无缺若是不吃点亏，那才是奇哉怪也。
　　眼看花无缺脸色苍白，冯御皱了皱眉，伸手去捉花无缺手腕想探探他脉象，却不料捉了个空。
　　“……”看看自己的手，确认了上面没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再看看那边神色古怪的花无缺，冯御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个……我如果没弄错的话，你确实是花无缺，不是移花宫门下的哪位姐姐，对吧？明玉功我认不错，看样子也不像戴了人皮面具啊……”
　　“……”花无缺看他一眼，没开口。
　　“看来是了……喂喂，既然你是那个花无缺，那让我碰碰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女人……”冯御笑道，“没记错的话我们算是兄弟吧？嗯？”
　　“兄弟……么……”花无缺的嘴角缓缓上挑，似乎是要扯出一个笑来。冯御还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得一阵风吹过，一旁插着的火把忽然灭了，周围再次变成了一阵漆黑。
　　突然陷入黑暗，按理来说该是极慌乱的，冯御却没有。倒不是说他心智已经坚韧到足以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地步，只因为花无缺的一句话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你真的，‘只’把我当兄弟么……”
　　“你说什么……”冯御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就觉得耳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鸣响。
　　如果要形容的话……那是仿佛大地在歌唱的声音。
　　“见鬼……地鸣！”冯御咬了咬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花无缺的方向扑过去，将人牢牢压在身下。
　　紧接着，轰轰隆隆的声音充斥着身边，身下的大地不停的震动，仿佛整个天地崩塌……

　　第四十九章 坎坎坷坷

　　“该死……怎么会地震的……”
　　一片黑暗的石窟内，一个闷闷的声音响了起来。
　　冯御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漆黑——这本就是在地下，漆黑也是正常。
　　身上有些酸痛，看来是被几块落下的石头砸着了，好在除了左腿之外其他地方似乎都无甚大碍。至于左腿……
　　摸索着按了按，疼出一身冷汗之余，冯御也揣摸出大概是腿骨断了，好在摸起来似乎断得比较干脆，凭他的技术也能勉强给自己正骨。
　　“阴阳失衡，阴抑阳升，地动也是难免……”花无缺的声音稍后响了起来。
　　“当今皇上怎么说也算得上明君，还算不上无道，怎会阴阳失衡？”冯御下意识反驳道，反驳到一半觉出不对，问道：“你怎么样？”
　　“比你好些……伤到哪儿了？”
　　“没什么，只是左腿有些麻烦……好在我认识的好大夫比较多。”除此之外，冯御觉得脑袋也有些昏沉，脑中一片混沌，用力晃了几下后才保持了思绪清明。后脑有些钝痛，抬手摸了摸，倒是没鼓包，也没出血。
　　“……刚才，多谢了。”花无缺沉默片刻之后，低声道。
　　“不必，顺手，反正我也没怎么样，就是等会儿要你帮忙搭把手了，”冯御哈哈笑了两声，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很快转移了话题，“对了，那火把怎样了？把火点起来吧，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花无缺沉默。
　　感受到了他的沉默中包含的某些异样，冯御眨了眨眼，侧耳倾听。
　　除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之外，还有另一个声音。
　　细微的，噼啪作响的，火焰燃烧的声音。
　　“啊呀……这下有些麻烦了呢。”确认了一下自己听得没错，看得也没错，冯御轻叹了口气，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至少是目前，瞎了。
　　“看来是这里搞得鬼……”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冯御把手放下，“在医书里面看到过有人曾被重击后脑后双目失明……想不到今天体验了一遭。”
　　“……抱歉……”看着那双茫然无神的眼，花无缺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吐出的却是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满意的话。
　　“不必，那书上还写着那人后来自己复明了。”冯御总算靠花无缺的声音找到了自己该面对的方向，微笑道。
　　“能复明？”花无缺松了口气，心里的内疚却未减少多少。
　　“是啊，搞不好一两天就能重见光明。”自动忽略了医书上“廿三年后”的标注，冯御依旧是微笑道，“所以别担心……对了，现在这里怎么样？”
　　方才的地动肯定也会对这个地下洞窟造成影响，说好点可能给他们无中生有出一条路，说坏点搞不好会被活埋在这儿。
　　“还好，只是落下了些石块……”花无缺闻得此言，左右转着头打量着石窟，“我们进来那洞口还在那儿，但是里面不知怎样……嗯？”
　　“怎么？”
　　“那边出现了一个石洞。”
　　和他们落下的洞口相对的地方，从原本的石壁裂出一个洞口，看上去足以容纳两人并肩而过。
　　“洞口……方才我觉得这地方有风吹过，看来不是错觉。”冯御点点头，“可能原本就有些小洞，方才的地震把洞震大了……既然有风，看来是通往外面的。”
　　“通往外面？”
　　“是啊，虽然可能出去的洞口根本过不了人，不过也比呆在这儿好。”冯御叹道，“地震并不是一次两次的事，若是震得厉害了，甚至可能延续月余，还是快点离开这里为妙……”说着，他摸索着石壁，站了起来。
　　双眼不能视物，左腿又传来阵阵剧痛，光一个站起来的动作就让冯御不由得冷汗直冒。颤颤悠悠半天，还是掌握不了平衡，脚下一歪摔了过去。
　　“小心！”
　　“……呃，多谢。”凭触觉判断出自己大概是摔在了花无缺身上，冯御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来第一次当瞎子，还不够纯熟……”
　　“……你先休息下吧。”把靠在自己身上的冯御扶到一边石壁旁，坐下，花无缺看着那双已经看不见他的眼，“这样你撑不住的。”
　　“可如果不离开这里的话……”冯御皱眉道，同时又一次试着站起来，“万一再有地震……”
　　“再来一次，我来挡。”把人强行按回地上，花无缺的声音罕见的坚定。
　　“是么，那，好吧……”怔了怔，冯御无奈低头，“那我就先休息下了……你，自己小心。”
　　为了节省光源，火把早早的被熄灭了，洞窟重回了一片黑暗。
　　花无缺看着眼前的黑暗，一时陷入了纷乱的思绪之中。
　　黑暗会带给人的似乎没有多少好东西，惊慌，孤独，绝望……没有什么，比包围在身边的，浓稠到让人无法脱身的黑暗更令人恐惧。
　　如果，一直陷入在这种黑暗里……
　　双手轻攥成拳，花无缺第一次觉得，他有一种强烈的，想破坏什么的欲望。
　　“喂……”
　　刚攥起的拳头上覆上一只手，再加上环绕在耳边的声音太过虚无缥缈，花无缺险些惊出一声汗。
　　好在，很快感到拳头上传来的不是冰冷而是温暖，耳边的声音也是源于冯御，这才绝了诸如“闹鬼”之类的莫名思想。
　　“怎么？”
　　“漆黑一片睡不着，来说说话吧。”
　　“……难道冯公子往日都是在灯火通明中睡的？”
　　“啊哈，其实我就是不想周围这么安静……”冯御干干一笑，“说些什么吧……例如，白山君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扔在这儿？”
　　“他们想要明玉功。”花无缺叹道，“说要让我在这儿好好想想。”
　　“哦……”冯御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如果是要你在这儿‘好好想想’的话……我们似乎要有麻烦了。”
　　“为何？”
　　“方才的地震很剧烈，地上之人应该也有所感应。那对狗男女发觉地动，肯定会先确认你的安危。这么长时间还没人下来看的话……可能，上面那条路已经堵上了。”
　　“也好。”花无缺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至少现在我们少了两个威胁。”
　　“也是。”冯御点头道，“那对狗男女好歹也是在黑道中混了多年的主，很有几手厉害的把戏，要是在这一片黑暗中让他们两个掌握了先机，那可就麻烦了。”
　　“如何厉害？”花无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嗯？这个嘛……”冯御想了想，“白山君一身内力惊人，一力破十巧，很多以巧劲著称的武功不是他的对手。”
　　“不错。”花无缺应道，“能够克制移花接玉之人，除了燕南天，我便只见过他一个。”
　　“……喂喂，还有我呢。”冯御抗议道。
　　“你是仗了功夫特别，若是换种武功就未必能胜我。”花无缺颇有把握地说道。
　　“就算废掉武功，我也未必会输你啊我的花大少爷。”冯御撇嘴道，“江湖经验如花公子之少、对待女人如花公子之善者，在下平生未见啊……”
　　花无缺不由发窘，好在一片漆黑，看不出他脸色通红。心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怒气，方才的烦躁却不知去了哪里。

　　第五十章 举步维艰

　　“白山君功力惊人，那，白夫人呢？”咳嗽两声，花无缺换了话题。
　　“白夫人啊……比她夫君麻烦得多。”冯御愣了愣，接着笑道，“她夫君只是强，她却是毒。在白山君手上吃苦头的人不少，但真正栽了的，却几乎都是毁在了那女人手上。”
　　“是啊……”花无缺苦笑。
　　“那女人功夫并不强，但是心思歹毒，又善暗器。尤其是那‘游丝针’，进入穴道，除非用黑石之类的宝物否则取不出来。”冯御摸了摸下巴，“若是进了一般的穴道还好些，如果是如‘笑腰穴’一般的穴道，往往会让人生不如死。”
　　花无缺沉默片刻，又开口道：“生不如死？”
　　“想象一下一直不停狂笑的滋味就知道了，本朝僖帝年间，君王无道又好沽名钓誉，就曾发明这‘笑死’替代凌迟之刑，直到当今圣上即位才因这种刑罚太过残忍而废除。”冯御叹道，“甚于凌迟，你说算不算是生不如死？”
　　“那这白夫人倒也真是可怕。”花无缺顿了顿，才开口道。
　　“也不是没吃过鳖，我就知道有一次，她仗着对方已经中了她的招，有恃无恐，当着那个被她制住的女人的面与那人夫君勾搭，结果……”冯御笑了笑，“她不清楚对方身份，若说对穴道的掌握，大概没人能胜过‘一指乾坤’的女儿吧。那女人受气不过，拼着废了自己一身功夫，硬是破了她的‘游丝针’。”
　　“能破？”
　　“嗯，不过结果很惨，针入气海，练了二十几年的功夫算是废了，而且那法子伤敌一千自毁八百，要不是有人相助，她连命都保不下来……”冯御觉得眼皮发沉，困意终于渐渐包围了他。
　　沉默了很久，花无缺才再次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那解法，是什么？”
　　“啊，其实，也不难……”咕哝着把解法说完，冯御抬手揉了揉眼，“困了……我先睡会儿。”
　　“嗯，你先休息吧。”
　　冯御终于从黑甜乡中晃悠了回来，朦胧间，只觉得靠着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感觉倒是很舒服。
　　“醒了？”花无缺的声音传来，却是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啊？嗯……”按了按太阳穴，冯御一时判断不清状况。他……是靠在什么上面？
　　“先起来吧。”
　　“哦，好……”冯御摸索到了花无缺的肩膀，撑着他的肩膀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斜倚着石壁支住身体，这才有空回想自己刚才是靠在什么上面。
　　“你觉不觉得这洞里的味道有些变化？”
　　“啊？什么变化？”从自己古怪的联想中回过神来，冯御干笑道。
　　“似乎变沉重了许多。”花无缺斟酌着词语。
　　“变沉？”冯御一愣，接着静下心来，细细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确实，洞里的气息发生了些变化，原本再熟悉不过的空气仿佛变重了，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动气。
　　“这莫非是……地气？”冯御先是愣了，接着就是狂喜。
　　“地气？”
　　“是啊，我说怎么一直没感觉到第二次地动，之前也没觉得有问题，原来不是地震，是地气泄漏……”冯御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这次赚了……”
　　“为何？”看出冯御心情愉快，花无缺不由松了口气。
　　“所谓地气，嗯……就是地脉之气。”冯御踩了踩脚下土地。“脚下大地历经千万年时光自然生成的一股大地之气，一般只有得天地造化的灵兽才能通过各种方法汲取地气，助自己修炼之用。一旦人类开始掠夺地气……十八年前僖帝那时的奇晶之乱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当时正是奇晶门的人不知收敛，四处抢夺天地源气，尤其是脚下大地的地气，险些闹出不可收拾的结果来。”
　　“我倒是有听说过……当时全赖了燕南天大侠与其好友……才免了这一场祸事。”
　　“说得不错……”冯御哼了声，“不过要清算的话，这场灾难的源头还在……算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没必要多说。总之，十八年前那一场祸事给神州地气造成了很大影响，到了当今皇上即位之后才有所好转。现在过了十八年，地气充盈，但天地灵兽却远比当年少，地气满溢，才导致了刚才那场地震。”
　　“那又与你……”看着冯御的表情，可不像是仅仅在高兴环境改善。
　　“我……”冯御愣了下，嘴角扯了扯，才又开口道，“我有种蛮特殊的法门，可以借助汲取地气来治疗自身，看这地气的雄浑程度，想必治好我的伤也是轻松。”
　　墙上裂开那洞口似乎是打开了这洞窟与另一洞穴的通路，进去之后是一条曲折的甬道。脚下道路坎坷，又目不能视、腿脚不便，冯御很是吃了一些苦头。好在一旁花无缺身手敏捷，除了受些惊吓之外，伤倒是没怎么伤着。
　　“两条路，往哪边走？”在不知到底多少个岔路口停下，花无缺问道。
　　“这边。”虽然看不见，但是冯御对地气的感应远比花无缺敏感。一路上朝着地气最浓厚的地方行进，由他指路是再好不过。
　　“话说回来，我的运气真是不错。地气泄露本来就是十年也难得一见，再加上一旦泄露的地气见光就会散得干净，不见光也会被循迹而来的灵兽吸食，居然能让我撞见了……莫非是最近做了什么好事，连老天都看不过眼，必须得好好奖励奖励我了？”冯御靠在花无缺身上，玩笑道。
　　“也许吧。”
　　“……真难得，你居然承认？”冯御一愣，接着笑道。
　　“为什么不承认……唔。”花无缺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冯御问道。
　　“……没什么，踩了块有些尖锐的石头……没伤着。”花无缺含混道。
　　“没伤着？”冯御疑惑道。靠得这么紧，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刚才花无缺全身一僵，似乎不可能是“没伤着”带来的后果。
　　“嗯，……我们先走吧。”
　　“……好吧，不过如果伤着了，就说出来。一时半会儿地气也不会跑。”
　　“放心。”沉默片刻，花无缺开口道，“我没事的。”

　　第五十一章 大地之脉

　　走了一路，地气已经从一开始的隐隐约约到了现在的连花无缺都能轻易感到。
　　“记得用内力抵御。你练的功法五行属水，这地方和你犯冲。”冯御叮嘱道。
　　“我知道。”花无缺淡淡应道。
　　“不过，感觉起来……差不多到了。”冯御忽然站定，皱了皱眉说道。
　　“哦？”
　　“地脉灵气如此充沛，倒真是好事……看来，过不了几年，那些睡着的家伙也得醒过来了。”冯御深吸一口气之后，笑着说道，“诶，你看看，这周围有没有洞窟之类的？这儿地气太浓，我都辨不出方向了。”
　　“那边墙上有个裂缝。”
　　“那就是了……过去吧。”冯御满意的点点头。
　　裂缝并不太宽，两人并行有些艰难，只能一起侧着身子过去。冯御挨着花无缺磨蹭半天，总算从裂缝里面挤了过去。
　　“这里，还真是……特别。”看着眼前的情况，花无缺思索一会儿，用了这么一个词。
　　裂缝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洞窟，浑然天成，毫无斧凿痕迹，可是洞窟的地面，却不是一路走来踩着的坚硬岩石，而是一片黑亮的土壤。
　　“脚下土地是什么颜色？”冯御眼睛看不见，却仿佛早料到了里面的情况。
　　“黑色。”就着火扫了眼脚下土地，花无缺说道。
　　“看来还没来得及泻出去多少……若是泻光了，黑壤转白，就没我什么事了……”冯御咕哝着，松开了一直搭在花无缺肩上的手，一条单腿蹦跶着向前面挪动，不料脚下一软，已经向着那片土地倒了过去。
　　“小心！”花无缺赶忙伸手去抓，却不料手中火把忽然熄灭，一愣之下，只听一声略有些沉闷的“扑”声，已然没了声息。
　　“放心，我没事……”冯御的声音随后传来，似乎隔了层什么，听起来闷闷的，“火把如果熄灭也别担心，这儿地气太厚，燃不长的……你找个地方好好歇歇，离这儿远点，这地气对你可不是什么补品……”
　　“我知道。”花无缺嗯了声，缓缓退了出去。
　　冯御听着花无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总算松了口气，闭了眼，安安心心的让自己沉浸在浑厚的地气之中。
　　原本就是道路崎岖不平的石窟，没了火把又没人指路，迷路几乎是必然。花无缺一路跌跌撞撞的走，他不清楚自己想去哪儿，他只知道，他不想留下，更不想让他找到。
　　只是……当兄弟吗……
　　胸口忽然一阵气血翻腾，花无缺下意识的扶住一旁石壁，身体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了。
　　方才硬逼开的游丝针此刻加倍地将痛苦返还，一开始只是麻痒，到后来就变成了又痛又痒，原本柔软的白麻衣服仿佛变成了荆棘编成，每一处都布满了细密的刺，刺入他身体的每一处。
　　原本就是硬提着的真气此刻已是空空荡荡，让他几乎连一点气力也无，只能靠着石壁滑坐到地上，岩壁的冰冷似乎能消去一些痛苦，又似乎让痛苦更甚。
　　明明已经离那地气外溢的地方很远，可那沉重的地气似乎追了过来，压得他动弹不得，连呼吸一口空气都要耗去全身的力气。
　　清楚自己的情况已是动弹不得，花无缺却想强撑着再站起来，再走得远一些。
　　走到……他找不到自己为止。
　　很久没有如此惬意地休息过了。
　　冯御闭着眼，把自己完全的埋进了黑土之中。按理来说，这样只会让他成为罕见的自己活埋自己的蠢蛋，可是那厚重的黑土似乎完全无碍他的呼吸，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他依旧是在舒舒服服的睡着。
　　看似沉重的黑土，于他，只是柔软的床褥、温暖的被子，睡在这里，似乎比龙床凤榻更让他睡得惬意。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去惦记。
　　包围着自己的是最温柔最强大的大地，不必害怕不必忧虑，只要安心的休息就好。
　　如果能一直这么睡下去，似乎也不错……
　　脑中有了这么一个迷迷糊糊的念头，还没多想下去，冯御已经听见了一阵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叹息，又似乎在责怪什么。
　　“好啦，我知道不该这样……”冯御打了个滚，也不管蹭上了多少黑土，是不是弄了个满脸花，“我啊，就是个忧国忧民，兼济天下的命……”
　　“可是，偶尔，也让我休息下……”
　　“就算是支撑一切的大地，也有发发脾气的权力吧……”
　　又是一阵声音，从最深处的地底传来，不过这一次听起来悦耳的多，若是要形容，那像是摇篮曲。
　　“呵……你也不用这么夸张，我啊，距离要听这个才能睡着的时候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一枕黑甜，冯御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只想再回到那柔软甜美的梦乡。可惜的是，方才柔软的黑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一点点变淡下去，从黑到褐，再从褐到白，最后，重新化为坚硬的岩石。
　　感觉着身下的床变成大石头，冯御砸了咂嘴，只能认命的收回那些任性的想法，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手打亮了火折子。眼前已是一片光亮，再不是那深沉的黑暗。挥挥手蹬蹬腿，全身上下的零件都老老实实呆在原地尽职尽责，冯御不由松了口气。
　　就算是他，也不是自认能在永恒的黑暗中长久生存的类型。若不是一开始就确定他不会一直暗无天日下去，他才不能一直那么沉稳淡定——他，也会怕啊。
　　想想自己刚刚发现眼前一片黑暗时的心情，冯御不由失笑——当时真的是觉得脚下的大地都虚软了，脸上却还撑着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如果不这样的话，想必他会觉得很不好受吧……
　　想到花无缺，冯御不由叹气——之前那句话他听得分明，花无缺明显是知道了什么的样子。
　　再联想下之前龙阳君意外的打破沙锅问到底，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中了这么简单的把戏，果然是疏忽了……现在看来，麻烦了啊。”
　　之前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岔开话题，可现在，他双眼清明身体无碍，分明是最适合摊牌的时候。
　　看着那边的洞窟，冯御忽然有些迈不开腿——再次见面该说些什么？该不该挑明？
　　“算了，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找到他吧。反正，大不了我强抢……呃，民男。”嘴里自暴自弃的咕哝着，冯御迈步，出了石窟。

　　第五十二章 悔之不迭

　　“你说，他们两个……”
　　“他们两个怎么了？”
　　白山君的住处，住在这儿的一对夫妻的表情都不算太好。
　　“他们两个，会不会……死在下面了？”白山君面沉如水，脚尖点了点地，说道。
　　“很有可能。”白夫人叹了口气，“方才那阵地动，搞不好已经把那地窟弄塌了……头上的东西一压，就算是武功盖世也挡不了这大地。”
　　“那……怎么办？”白山君看向他的娘子，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几分。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白夫人却是一副轻松的样子，方才那阵地动之前她还是脸色不好，现在却似乎轻松了许多。
　　“那小子可是那兔儿爷的侄子。”提起龙阳君，白山君满脸的鄙夷，“别的不说……那家伙的实力，可是真的。”
　　“话是不错，不过说到底，现在的情况可是第二好的了。”白夫人笑盈盈竖起两根玉指，在白山君眼前晃着，“他们两个给压了下面，又没谁看见，神不知鬼不觉的，你不说我不说，想破了头，那家伙也想不出来他的侄子会在这屋子底下压着，我们还怕什么呢？”
　　“说得也是……”白山君恍然大悟，不由松了口气，“只要没证据，哪怕那兔儿爷心里怀疑，面子上也不能和自己兄弟过不去！”
　　“没错，可惜……”白夫人瞟了眼地上，幽幽叹道，“可惜了那‘明玉功’……唉，总也算不上最好。”
　　“算了，那小子都知道花无缺在这儿了，他总不能眼瞅着我们设计，什么都不干。”白夫人遗憾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想把他拖下水，一块儿逼问那明玉功的事情是不可能的……这样，虽说丢了明玉功，但好歹是保险些……”
　　“你说，他们可不可能……还活着？”白山君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就算那地动没有震塌些石块压死他们，也能憋死、渴死、饿死他们，那地窟唯一的入口已经震塌了，我们还怕什么？”看出自家夫君心里的事情，白夫人美目一瞪，“就算他们还活着，你也别打把人带出来的主意。且不说两个小王八羔子会不会在下面等着算计你，万一出了点什么岔子，你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眼见着那明玉功就埋在自家下面，总也是有些不甘。”白山君叹道，“除了他这嫡传弟子，其他移花宫子弟很难出宫，而且也未必学得到精髓……”
　　“若是你能将那邀月怜星擒来，不就方便多了？”白夫人忽然摆上了一张柔美的笑脸，“不仅仅可以逼出明玉功，还能……”
　　“你……”白山君气恼，“你刚才不也一样？是遗憾没能拿到明玉功呢，还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没能让你拐上床去？”
　　“你吃醋？”白夫人笑得更开心了，笑得都开始发抖了。“心肝，我都说了，我只要你一个……”
　　“哼！”
　　冯御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蠢蛋。
　　刚出来找不着花无缺，他以为是花无缺受不了地气离得远了些——毕竟，由于他内力属水性，在地气浓厚的地方呆久了会很难受，离得远些也是当然。
　　可是当他几乎走回两人最初落入的那个洞窟还找不到人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了——地气早已稀薄到近乎于无，花无缺根本没必要走那么远来回避。更何况，按花无缺的性子，就算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也不会离他太远。
　　察觉到不对，冯御赶忙回头去找。这一带的地下岩层不知为何裂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口子，连成的洞窟也极多，层层叠叠几乎套成了迷宫，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冯御记不清他花了多少时间，在这迷宫般的岩窟里兜兜转转，直到他自己都迷失了方向。
　　“花无缺……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否则……”
　　“否则”了半天，冯御还是没想出他能干什么。
　　事实上，在这里面越转，冯御就越觉得担心——想想之前花无缺的古怪，他只能恨自己当时怎么能因为看不见就忽略了花无缺那么明显的不自然。
　　万一，是最差的那种情况……
　　冯御咬了咬牙，继续在这乱七八糟的石窟里面转悠。
　　万一，他是说万一……
　　冯御停下脚步，双眼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道路，仿佛星辰般的眼在火光照耀中显得分外明亮。
　　“你可以接受，可以拒绝，但是，别想逃……”
　　一场欢好过后，白夫人满意地躺在软塌上。她皮肤白皙滑润，虽人到中年，却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而丝毫看不出衰老的迹象。
　　很多时候，比起青涩的小丫头，这样成熟的女人才更能满足男人的欲望。
　　白山君明显很满足，他刚刚在这个女人身上证明了自己的雄风，更让她连连讨饶，讨回了刚才的口舌账。
　　“对了，那两个小子……”
　　“你再说，我可要真以为你和那兔儿爷一样的爱好了。”白夫人嗔道。
　　“不是……”白山君讷讷道，他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对了，那畜牲呢？”
　　“……不清楚。”白夫人站了起来，随手拿了件衣服披上，走到院子里看了看，“怪了，那畜牲是不是被吓破了胆，怎么一副软蛋样？”
　　原本应啸聚森林的猛虎现在已经没了一分气势，哆哆嗦嗦地躲在院中一角，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难不成是让我吓着了？不会呀……”白山君奇怪的看着那边的猛虎。虽说这老虎已让他训得如同家猫般温驯，但威风犹存，断然不会像只受惊的母鸡般缩成一团。
　　还没等白山君上去呼喝，他的脸色也是一变——脚下大地分明在颤动，他不由想起曾听人说过，畜牲能预感地龙翻身，难道是因为这个？
　　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似乎错了，大堤的确在震动，但不同于之前的震感，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冒出来。
　　砰！
　　一声有些沉闷但震耳欲聋的声音过后，白山君傻愣愣的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屋子。
　　青石铺的地板已经破了个大洞，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了出来。
　　等等，地底下的东西……
　　“哟，我们又见面了。”

　　第五十三章 碎成片片

　　冯御懒懒靠在身后的车厢壁上，全身的肌肉都放松开来，以便休息，但此刻他的大脑却是完全紧绷，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就能立刻从休息的状态转为蓄势待发。
　　此刻外面天光微亮，他已一夜未眠，这一夜中遭遇麻烦挫折无数，原本能连熬几夜的精力也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太阳穴隐隐得发疼，可是他不敢懈怠。
　　一分一秒也不敢。
　　这辆马车的车厢很大，足以盛下五六人，此刻只装了三人理应是比较宽绰的，可是车厢内的第三人，却远远坐在离着冯御最远的地方，看她的样子，若是可以，恨不得能逃出马车去才是。
　　白夫人的后背紧靠着门帘旁的一小块地方，那地方狭小，又有棱角，硌在背上有些生疼，本是很难受的。她却恍若不知，只是咬着下唇在算计着什么。
　　他究竟……是怎么上来的？
　　当时地动之后她察看过，从青石板下到那石窟的一段甬道完全塌陷，而那青石板距离下方石窟足有几丈，就算冯御身上带了火药，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炸开。
　　可是那声巨响之后，冯御已经随着溅开的土石跃了上来，怀中还抱着花无缺。除了身上多了些灰土之外，甚至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当然……那是第一眼的感觉。
　　“备马。”扫了眼惊愕的两人，冯御开口道。那语气极平静，仿佛是在吩咐自家下人。
　　说完话，他低头看了看被他打横抱在怀里的花无缺，眼神里带着些说不出的东西。
　　“你说什……”白山君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已是骇了一跳。方才还站在距他三尺远地方的冯御此刻已然到了他的身前，一双清亮黑眼已经看向了他。
　　他曾与龙阳君这般对视过，当时只觉得那双眼睛木楞呆板，透着丝丝死气，瞧上去十分骇人。冯御的眼睛比起龙阳君的灵动有神的多，但此刻所有的神采均化为杀气，纵是以白山君的傲气胆量，也不免觉得心里发凉。
　　“我说备马。”冯御淡淡道，“快些把马备来，你们就能多活些时辰，否则……”
　　否则下面是什么，冯御没说出口，但白山君也已经没了胆气再问。
　　白夫人倒也乖觉，眼看这边气氛僵了，早早拉来马车，一边丢给白山君一个眼色一边冲着冯御开口：“这附近最好的医生，当是魏无牙的义女苏樱苏姑娘……”
　　“苏……樱？”冯御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扬了扬眉毛道，“魏无牙的义女？”
　　“是。那苏姑娘虽不善武功，医卜星相之术却是精通。”白夫人继续笑道。
　　她倒不担心冯御不动心，除了苏樱之外，最近的医生也要花上数天行程。虽说魏无牙与龙阳君一向不和，但是冯御与他这叔叔的感情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两相权衡，冯御必然选择苏樱。
　　“带路。”果不其然，冯御点头，应了。
　　一路上冯御很是沉默，白夫人也在心中默默想自己的事情。现在的事态发展与她原先所策划的并无二致，只要花无缺入了苏樱之手，她就有信心能拿到明玉功的秘诀，就算有个冯御又如何？苏樱不善武功，但机关毒术，却是无人能匹敌的。
　　但……万一花无缺死在路上……
　　看着那边半靠在冯御身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熟睡还是昏迷的人，白夫人心里忐忑。若是花无缺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冯御会做什么，简直不用多猜……
　　如果冯御能有心情去揣摩一下白夫人心中所想，那么他必然会回白夫人一句，不必担心，冯某不是爱把自己的过错转嫁给他人之人。
　　在冯御看来，花无缺之所以伤重，顶多只有一二分算是白夫人的缘故，剩下那些，倒要都归功于他。
　　若不是他忽略了花无缺的异常，若不是他为了快些恢复甚至让花无缺去了最不利于他的地气蔓延之处，若不是……
　　若不是他贪多汲取地气，此刻他至少可以以自身内力护住花无缺，保他平安。可是此刻他体内皇龙劲与血魇天魔功皆被奔腾的地气压了下去，这样与他几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经这一次，他至少平白增长三五年功力——可是地气蚀水，本来就奄奄一息的花无缺再让他注些地气进去，绝对是十死无生的下场。
　　眼看着一直以来时时刻刻挂在心上的人在自己眼前一点点衰弱下去，自己分明神完气足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让冯御不知怎么形容。
　　“别死啊……”小心调整了一下怀里人的姿势，让花无缺可以躺得更舒服些，冯御低声说道。
　　别死，只要你别死，什么都好。
　　我并不介意以后全部的时间都只能用来怀念，只要你能告诉我，你还在一个哪怕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活得好好的。
　　“……冯御……”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冯御顿时一僵，连忙收了心思，转为注视着花无缺。
　　此刻，花无缺的眼睛已经睁了开来，略显暗淡的眼睛在苍白过分的脸上显得尤为衰弱。
　　“哟，花少爷。”让自己的语调保持轻松，冯御笑嘻嘻道，“总算醒了？刚才您可让我好找，怎么，躲猫猫很好玩么？”
　　“……抱歉。”
　　“啊哈，既然你都说抱歉了那我也不再追究……现在去看大夫，你老老实实呆着别动，否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气海穴可是个敏感地界，日后的花夫人可饶不了我。”
　　“日后的……花夫人……”花无缺喃喃，冯御自知失语，赶忙想法扯开，却不料被花无缺先开了口，“当时……我只觉得浑身针扎也似的疼……你所说的，果然不假……”
　　“那当然……”
　　“当时我只当自己是要死了，唯一的遗憾……却只是有话还未说。”花无缺勉强抬手，扯上冯御的衣襟，他力气并不大，甚至还很微弱，冯御也是小心翼翼，顺着他用力的方向低下头去。
　　“有话……未说？”
　　“我想，如果我真是死了，那一直不说也无妨。可如果你能找到我，那……”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花无缺急速地喘了几口，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冯御只在心里苦笑，他大约知道花无缺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白夫人似是在侧耳倾听，仿佛花无缺要说的是明玉功的秘笈……丢个冷眼过去，白夫人一愣，连忙讪讪地出了车厢。
　　“当初……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只把我当兄弟……”花无缺的话让冯御心里一沉，只觉得嘴里发苦——他自认胆量极大，当初三四岁的娃儿被丢进蛇盆都连一滴眼泪未掉，面对着不知比他高多少高手也能从容应付，可是此刻，他只想逃。
　　但他逃不掉，看花无缺的样子，他真怀疑若他现在多动一动，怀里的人就能碎成片。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花无缺吸了口气，勉强道，“可是我是想……若我们不只是兄弟，那……似乎也很好……”
　　冯御觉得，现在碎成片的，似乎成了他自己了。

　　第五十四章 恍若云端

　　“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我是真不知道。可是喜欢上了之后那感觉，的确不能算太好……尤其是，当你喜欢着他，他却不知道的时候。不过啊，如果有朝一日，你喜欢的人总算喜欢上了你，那感觉，嗯，和踩在悬崖边上走路的感觉差不多……”
　　冯御记事极早，因此对赫连豪没事干冲一个小娃娃感慨自己的情路漫漫的做法很是鄙视——他一直怀疑自己之所以和赫连豪一样一遇到感情就变成乌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小时候学坏了——不过直到他也遇到了这一天，他才真心觉得，赫连豪所言非虚。
　　的确，很像走在悬崖边上——说得浪漫点，恍若云端。
　　好在此刻他在马车里面，周围又没有人，因此，没人看见风雨楼楼主百年难得一见的傻瓜造型，挽救了冯御一贯神秘莫测的形象。而冯御也没真得昏了头，至少他还知道，自己现在可没空享受来之不易的感情——不管要干什么，先得把感情的另一方弄回活蹦乱跳再说。
　　花无缺说完话后倒未立刻昏迷，只是抓着冯御的衣服，微微喘息，看上去情况不妙。
　　“现在还很难受吧？先睡会儿，很快就到了。”看花无缺面上神情，冯御就知道他现在情况不佳，不由低声道。
　　“……我睡不着、现在……”花无缺勉强笑了笑。
　　冯御轻叹，他也知道花无缺肯定睡不着，毕竟，游丝针本就是折腾人的东西，花无缺还逼着自己到了最折腾人的那地步……醒着被疼昏，昏了再被疼醒，反复折腾几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看着我。”冯御轻声道，花无缺依言照办，抬头看着冯御的眼。
　　冯御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感谢长在自己脸上的这双勾魂摄魄夺情眼，别的不说，催眠效果倒是一等一的好。眼瞅着花无缺沉沉睡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别的，想说的话，先等等……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听你、和你慢慢说。”冯御把人抱得紧了些，眼望着头顶上的车顶，低声道。
　　车又行走了十数个时辰，其间花无缺醒来一次，冯御喂了他些食水又再次让人睡去。好在经过冯御自己苦练，吸收的地气已经慢慢转为皇龙劲之力，小心输送之后，倒也让花无缺的内息振作了些，这才让冯御暂时放心。
　　眼见车慢慢停下，冯御抱了人站起身来。白夫人倒也乖觉，挑开门帘等他出来。
　　冯御抱了人出来，此刻天正晴好，眼前大江东流，波光粼粼。头顶上一轮耀日，脚底下繁花似锦，再加上此地少有人烟，难免让人产生“世外桃源”之感。
　　冯御却没那心情慢慢看，只回头看了眼白夫人。白山君一路上负责给他赶车，此时早不知跑了哪里去。
　　“从那边的山亭转过去，便可瞧见一座石门，掩在青藤里。那石门终年不闭，冯公子自可进去无妨。但那苏樱乃世外高人，性格乖僻，冯公子万万不可莽撞从事。”
　　“我知道了。”冯御淡淡应道，“若是他没事，念在你们被那人使唤了这么多年，就饶了你们两条性命。”
　　“多谢冯公子宽宏。”白夫人顿时喜道。
　　冯御也没多说话，只是自顾自走了过去。
　　眼见冯御走了过去，白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她一路上只担心冯御当场发难，现在冯御进了苏樱居，就算他真有翻天的本事，也得老老实实让那女娃儿制住了。
　　“你说那苏樱，真能……”
　　“她的手段我比你清楚。”白夫人笑道，“逼出移花接玉，就交给她了，至于冯御……”
　　白夫人美目一转，笑盈盈道：“我还真不信，他能在苏樱手里落了好儿。”
　　一路走来美景如云，冯御却视若无物，一路上穿桥过河，不知把多少让人留恋的景色抛在脑后踩在脚下，直到见了正主。
　　当见着苏樱的时候，冯御正看着一旁几头鹿、几只白鹤，那鹿与鹤原本都是不畏人的，现在却瑟瑟缩缩，不敢上前。
　　“也真不知道你上辈子是怎么个天杀星，竟落得连略通人性的鸟兽也不敢靠近的地步。”一声笑叱如黄莺出谷，传了过来。只见那边溪旁，一白衣少女缓缓走来。
　　“每次见了你那双眼，我都疑心你其实是我家失落在外的种儿。”冯御看了苏樱一眼，撇嘴道。
　　苏樱那双眼正与冯御仿若，灿若星辰又灵动含情，原本或许不是极美的脸，却因了那双眼睛让人难忘。光有一双眼睛似乎成不了绝代美女，但她身上那寻常女子全然比不了的绝代风华，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冯御不是柳下惠，但他对眼前女子确实一点猗想也无——不为别的，只为他大约是世上最了解这个女人的男人——没有之一。
　　“哟，那男人是谁？”苏樱美目眨了眨，脸上漾满了笑，“小心哟～”
　　“不必你多说。游丝针入气海，帮忙解决吧。”冯御没好气道。
　　冯御一直认为，结交一个太聪明的人是件很难受的事情，因为他秘密太多。而结交一个太聪明的女人则是难受中的难受，因为女人不但好奇心强，而且更能把你的秘密猜测出来。不巧，太聪明的人他正好结交了一男一女，男是小鱼儿，女是苏樱。
　　小鱼儿还好说，自小一起长大，又视他为兄长，即便好奇也懒得追究；苏樱却不然，先和她认识的是冯家妹妹冯玉儿，听冯玉儿说多了冯御的事情，苏樱自然对冯御存了一分好奇。再加上凭着她义父的关系，苏樱对龙阳君的了解也非同常人，一来二去，她对冯御的了解，倒是比小鱼儿和冯玉儿这两个弟妹还清楚些。
　　也自然，冯御对她也不像对小鱼儿和冯玉儿，有些兄长式的宽容。而是基于平等地位，一对一的交易。
　　“游丝针倒不算麻烦，麻烦的是……”苏樱抿了抿嘴唇，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狡黠，“算了，我欠你人情不少，先跟我来吧。”

　　第五十五章 卿心难测

　　跟着苏樱一路前行，冯御在心里暗暗赞叹魏无牙为他义女寻觅的隐居之所——有山有水有花有鸟，天蓝云白草青水碧，一个几乎找不出缺点的好地方。
　　可惜的是依他的性子多半不会喜欢，不然跟苏樱要过来也不错——
　　发现自己想歪了的冯御脸稍微红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正常。
　　“请。”苏樱坐在那如同箱子一般的座位上，随手动作，一床一椅一杯茶随之出现。
　　冯御溜达到床前看了眼，接着皱眉：“为什么只是棉垫？我送你的那床貂绒呢？”
　　“你要我拿出小姐闺床上的垫子？”苏樱扬眉，“冯御，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点？”
　　即便本朝民风较为开化，男女大防还是有的。苏樱与冯御都算江湖儿女，不像民间女子那么麻烦，但自己每日使用的床褥拿来给别的男人用，苏樱还是做不到。
　　“我说的是另外一床，当初是谁要个寿礼都麻烦得不成的？为了省事我可记得我送了你两床，另一床呢？”冯御反问道。
　　“……另一床我也躺过，不能给他用。”苏樱一蹙眉，说道。
　　“是么？”冯御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把人放下，顺手拿起一边的茶，坐到椅子上，摆出个相当大爷的架势，跷着二郎腿悠哉游哉。
　　“看你的样子，倒像是笃定我会救人了？”
　　“为什么不定？你和我没仇有交情，将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要我帮忙——而且你现在还欠了我人情若干——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会救？”冯御淡笑道，“既然你会救，那么你现在如此悠闲不就证明没什么大问题了？”
　　“说得也是。”苏樱颔首，“那么，来讨论一下价钱吧。”
　　“价钱？”冯御吃惊的扬眉，“我说，就凭我们从小认识你和我妹妹还是闺中密友的交情，你好意思和我谈价钱？”
　　“当然，难得冯少爷自投罗网，我怎么也不能亏了自己。”苏樱浅笑，“更何况，冯少爷把柄少得可怜，难得有这么大的一个落在我手上，不用用怎么可以？”
　　“你要什么？”
　　“这个么……”苏樱眉毛弯了弯，“将来你就知道了，现在嘛……先去端茶倒水吧。”
　　“……你这是什么毛病。”冯御一撇嘴，也不好管苏樱这奇怪的嗜好——不知道是为了给冯玉儿出气还是自己觉得好玩，苏樱经常支使冯御去“端茶倒水”。一次两次冯御啼笑皆非，三次四次也就习惯了——端个茶倒个水而已，苏大小姐刁难起人来这真算轻的。
　　眼见冯御出了房门，苏樱从那奇形怪状的“箱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花无缺所在的床边。
　　她慢慢打量着花无缺。游丝针由于是白夫人的独门暗器，她曾认真钻研过，自然知道游丝针入其害之后，受针人浑身上下又痛又痒的滋味是多么难受，眼前人还能睡得舒坦，想必是冯御的功劳。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次非得把那家伙敲诈穷了不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天字第前几号的肥羊……就算算不上第一，前十总进得去了。”说完又嘟嘟嘴，“那几次不知他底细，只要了些小玩意，实在是亏了……唉，现在知道底细了又不能放手压榨，这感觉可真不好。”
　　正在苏樱盘算的当儿，原本合眼躺在床上的花无缺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苏樱笑盈盈道。
　　“你是……”
　　“我叫苏樱。”
　　“苏樱……”花无缺微微一愣，他之前有听冯御说过要带他来找此人，却不料对方竟是个女子。
　　花无缺优点很多，其中一项就是对女人格外有礼——不过，这条一向被冯御划入“缺点”之中。看着眼前少女站着他却躺着，脸色不由得微微泛红，只恨全身依旧瘫软，使不上力气。
　　苏樱看着好笑，开口道：“你还是躺着较好，等会儿那双眼睛的效力过了，要你躺你也躺不住。”
　　“姑娘知道……”花无缺不由一愣，看着苏樱波光盈盈的眼，脑子难免走岔了方向。
　　“大致知道点。”苏樱淡淡道。
　　“请问我那朋友此刻在何处？”花无缺也不再试图站起来，转而问道。
　　“他？去端茶倒水了。”苏樱浅笑道。
　　“端茶……倒水？”花无缺一愣，眼神不由暗了下来。
　　他清楚冯御性格，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实际上未必如此，要他服软便已很难，去端茶倒水服侍别人……
　　苏樱察言观色，看出花无缺心事，心里不由好笑，嘴上刚想继续说几句加深误会，那边传来声音。
　　“苏丫头你这儿是怎么搞得？奇门遁甲学来不安在门口安在家里？我差点给绕进去。”
　　苏樱心里遗憾，但脸上依旧笑盈盈：“前几日学了个新的阵势，随便试了试，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要不是之前有经验了，非得在里面关一会儿不可……”冯御嘟囔着拎着一个茶壶端着一个水盆进来。随手把水盆一丢，茶壶一放，眼神飘到花无缺那儿时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会提前醒的？明明还应该有段时间……”
　　“大概是因为床不舒服？”苏樱站在冯御身后貌若无心随口道，惹得花无缺面色发红，冯御却是若无其事，“是啊，所以我才说要你把那床貂绒拿来，你的床太硬了。又不是两个人睡，有必要换么？”
　　苏樱微微一愕，看着那边面冲着花无缺背对着他的冯御，眼睛骨碌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喂花无缺吃了苏樱提供的药，看花无缺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也从略显急促变回正常的平稳绵长，冯御暗暗松了口气——勾魂摄魄夺情眼短期之内反复使用效果会减弱，花无缺会早醒，与其说是因为床铺，倒不如说是因为夺情眼效果减弱。
　　“说吧，游丝针怎么解？”知道花无缺面皮薄，清醒的时候很难再像之前一样靠在自己的怀里而若无其事，冯御自觉换了个位置坐下。
　　“要解针也不难。”苏樱坐回了那张“箱椅”上，“只是现在针入气海，想要将针迫出，单用黑石一类引针已是无用，只能自行运功逼针，将针导入你练功脉络，随后逼出才可。”
　　花无缺微蹙眉：“可是，在下此刻一分气力也无……”
　　“这倒不难解决，只要你告诉我你的运功秘诀，我自可从旁协助，助你一臂之力。”苏樱语气淡然，仿佛说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而不是被认为是江湖中最玄妙的“移花接玉”。
　　“可……”花无缺依旧是面有难色。移花宫功法玄妙之处便在那移花接玉上，即便眼前人似乎和冯御关系匪浅，也不可能如此随意就说出来。
　　“哎，不用那么麻烦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冯御忽然开了口，“苏丫头告诉我怎么逼针，我来便是——想必天底下，就算是货真价实的移花宫门人，也未必能比我了解他们的功夫。”
　　“……说得也是。”苏樱眼波流转，微笑道，“那么，就辛苦你了。”

　　第五十六章 聪明女人

　　“说吧，苏丫头，你想干什么？”
　　夜色四合，苍茫的黑色充满天与地。然而，在这片小小的世外桃源中，无数盏灯驱赶着无所不入的黑暗，让这里的一切依旧美如梦幻。
　　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的冯御很明显没有欣赏美色的心情，他此刻盘腿坐在那块不小的石头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玩着挂在身上的玉坠，嘴里还叨了根狗尾巴草——他现在的样子，倒有七八分像那个永远玩世不恭的小鱼儿。
　　帮花无缺取针是个漫长而细致的过程，更何况花无缺此刻体力消耗得很厉害，所以在开始取针之前，花无缺先被喂了不少补充体力的药物进去，此刻他正在房内熟睡。而本就心怀鬼胎的两人眼见他睡着，心有灵犀的一起出了门，看天看地看月亮，就是不看彼此。
　　直到冯御开了口。
　　“干什么……呢？”苏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冯御。
　　“得了，我大概是与你接触最多的不姓魏的男人了，你也不用对我皮笑肉不笑的。”冯御无奈的摆摆手，说道，“你的表现如此反常，难道还不是有问题？老实说吧，你要移花接玉做什么？哦，不对，应该是……”
　　冯御从石头上跳下来，负手而立，自有一番森然气度：“究竟是谁，想要移花接玉？”
　　苏樱没有回答，只是笑盈盈看着冯御，一直看到此人森然气度无影无踪才开口：“怎么猜出来不是我想要的？”
　　“多简单，你有必要去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冯御收了那莫名其妙的气势，恢复他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第一，你对武学没兴趣；第二，这世上除了移花宫门人还有的是人懂移花接玉，例如你眼前的我。对了，你别跟我说你不想要——你和我一样清楚，我对明玉功的了解如何，根本没必要绕弯。”
　　“第一，我未必会对武学没兴趣，别忘了，据说明玉功是最养颜的功夫；第二，你虽然懂但你绝不会说，毕竟我的义父是魏无牙，而你对移花宫向来是护着的。然后嘛……”苏樱狡黠一笑，“说那句话的好处你还不知道？别的不说，至少那人会更感谢你一点，不是么？”
　　“只是为这个？”冯御挑了挑眉，“你现在这个年纪再练武功有没有效果不说，你对你义父的心思我还不清楚？还有……如果感谢有用的话，我也不缺你这一点半点了。”
　　“好吧，我承认，的确有人想从你那花公子手上弄到明玉功，所以来求我了。”苏樱明白再这么辩下去也不会辩出什么道理来，徒浪费时间而已，干脆大方承认了。
　　“白山君？”冯御一挑眉。
　　“应该说是白夫人才是，白山君没那能耐。”苏樱微微笑道，“正好我闲来无趣，随手帮他们便是。”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冯御撇嘴，倒也没再追究——苏樱这样的性子，本就随心所欲得很，帮不帮也只在一念之间。“那么他们现在呢？”
　　“让我赶走了，想必你也没这工夫去追杀他们。”苏樱浅笑道。
　　“若他们识趣，饶了那两条性命也无妨。”冯御微阖眼，“不过苏丫头，你绕来绕去干什么呢？直接告诉我友人心怀叵测不就好。”
　　“不觉得这样有趣么？”苏樱淡淡笑道，目光不经意地向远处扫了眼。
　　“随你。”冯御耸了耸肩。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相当悠闲，苏樱非但医毒双绝，于厨艺上也是一把好手。冯御虽不是食不厌精的君子，但是也不介意让舌头舒爽一些。平日里没这条件，难得有了条件自然不会放过。
　　而苏樱也不知是特别知趣还是怎的，除了早中晚三顿饭时间，平日里都不知去向，留下冯御一个安安心心的给花无缺慢慢逼针。
　　逼针并不算太难，毕竟冯御对明玉功的了解非同常人，但是需要相当的细心，毕竟引导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针在经脉中行走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而且……不管怎么说，两人现在是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状态，这使得在进行一些比较亲密的动作的时候，经常弄出一个红脸。
　　好在冯御已经习惯了，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他只庆幸练皇龙劲的特殊作用里面有一条就是控制自身□，否则就不是光冲凉就能解决问题的了。
　　“感觉还好么？”冯御环着怀里的人，让他能比较舒服的靠在自己身上，同时将他的衣服撩起来些。
　　连续几日逼下来，花无缺的衣衫难免凌乱，为求方便，冯御干脆解了他外袍，只留下贴身里衣。此刻衣服撩起，露出半截腰来，倒是又让花无缺微红了脸。好在此刻靠在冯御身上，也没人能看得清楚。
　　“嗯。”
　　“好吧……那大概差不多了。”冯御轻出了口气，执起花无缺的手，与之掌心相贴。“这几日向你体内输入真气太多，搞不好会害你内力减弱，小心了。”
　　“无妨。”花无缺淡淡道，“我欠你良多，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你啊……”冯御轻叹，“与我，无须说欠。”
　　“唔……”逼到一半，花无缺忽然低低出声。
　　“怎么？”
　　“……痒。”花无缺抿了抿唇，脸色已微微发红。
　　“想必是针快被逼出来了，到了穴位附近。”冯御面不改色，在心中默念冰心诀，“很快便好。”
　　“……嗯。”
　　几经周折，两根细比牛毛的小针终于缓缓探出头来，冯御眼疾手快，一把捏住，抽出。花无缺如释重负，很是松了一口气。
　　“苏丫头说，若是针被逼出来了就把这个喝下去。”冯御端过旁边一碗药汤，递到花无缺嘴边道。
　　“好。”几日折腾下来花无缺早是身心俱疲，就着冯御的手喝下药汤之后便闭上了眼，靠在了冯御身上。
　　冯御轻叹了口气，轻晃了晃身子见花无缺没什么反应，他小心抽身出来，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眼前人已然睡熟，冯御默默注视那张有些清减的脸，良久，才转身出了屋子。
　　他走到房外，此时天色已暗，头顶上明月皎皎，繁星满天，四周亮着的灯火却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仅余月光星辉，照亮四周。
　　那少女站在距离房门数丈的地方，月亮正在她的头顶，清亮的月光照得她面如美玉眼胜繁星，犹如月中仙子。
　　“哟，苏丫头。”冯御微笑着摆了摆手，心里却是隐约的无奈。

　　第五十七章 未来打算

　　“你知道多少？”
　　“不多，只知道我家有条鱼在你这儿。”
　　“他姓江，不姓冯。”
　　“他是我弟弟。”
　　“那你还喜欢花无缺？”
　　“没办法，我喜欢上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要杀小鱼儿。”
　　空气越发凝重，冯御怀疑自己抬手弹弹都能凭空掉下些碎块来。
　　小鱼儿在苏樱这儿，冯御判断起来并不难——这两人当了这么多年兄弟，说得夸张点，鼻子闻闻都能隔着八里地把对方闻出来。全是苏樱心思剔透，刻意地想办法隔离开两人，再加上冯御忧心花无缺，才拖了这么久才被冯御看出端倪。
　　光看出小鱼儿在这儿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冯御并不介意和自己这麻烦弟弟喜相逢一次，但问题是为何小鱼儿会在苏樱这儿？小鱼儿要找魏无牙的麻烦，苏樱是魏无牙义女，倒也并不算没有交集，但是……
　　素来眼高于顶的苏樱，怎可能让随便一个男人进入她隐居的地方？
　　再加上……
　　“这几天我吃的东西，本来也没大关注，只不过有点奇怪为何如此合我口味……考虑到你的一贯性子，更不会刻意做我爱吃的菜讨好，那么，还能是为了谁呢？”冯御笑吟吟看着苏樱，誓要在那张脸上看出些脸红耳热的端倪来。
　　他和小鱼儿自小一块儿长大，口味相近，小鱼儿爱吃的他多半也爱吃，别的不说，从菜谱上看，小鱼儿的日子过得不错。
　　既然小鱼儿的日子过得不错，苏樱的想法，就很值得揣摩了……
　　冯御摸着下巴嘿嘿笑，有道是一物降一物，苏樱遇上小鱼儿……虽然说作为男性他认为不管什么男人娶了苏樱就等于娶了麻烦，但是对于小鱼儿，冯御还是很有信心的。
　　如果，一切都能平安……有苏樱这么个弟妹，似乎也不错。
　　苏樱却没有冯御这么乐观，只见她眉头微锁，俏面含霜，冯御刚才的插科打诨并没让她露出多少羞涩，反而是让气氛更凝重了些。
　　“唉，苏丫头……”冯御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小鱼儿是我兄弟，准确来说是我弟弟——你觉得我会让他死？”
　　“你会让花无缺死？”苏樱顶了一句。
　　“是不会。”冯御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到底要怎么办，我也没法说，总之，我不会让他们两个里面任何一个出事——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苏樱微微抿唇，却是没说什么，只是在最后幽幽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必然不会眼见旁人伤他，可是……若你难受，他又能好过得了么？”
　　“诶，小鱼儿又不是小鬼头，早过了我伤心他就伤心的年纪了——再说这小子小时候也没这么乖巧听话过。”冯御笑道。
　　“……”苏樱凝视冯御良久，叹道：“你可想见他？”
　　“知道他平安就好，没必要见来见去的，我又不是他女人。”冯御看了苏樱两眼，忽然贼笑道：“虽然我一直坚持女人绝对不能娶聪明的，不过那小鬼一向眼高于顶，能有个比他厉害的女人治治他……嗯，嗯，也不错。不过啊，想拿下那小鬼，你可得好好想想办法咯～”
　　苏樱一愣，脸上蒙了层浅红，瞪了冯御一眼道：“冯公子可有妙计？毕竟他是你兄弟，想必你也知道他弱点在何吧？”
　　“我当然知道，”冯御一挺胸，极为大言不惭地说，“从小认识那小鬼，我连他几岁尿床都一清二楚，至于弱点嘛，没有十个，八九个总是有的。”
　　苏樱美目一转，笑盈盈道：“要不要交换？你告诉我他的弱点，我帮你解决里面那个。”
　　“呃？”冯御一愣。
　　“你该知道我医毒双绝，以你的性子，他若不想你定是什么都不会做——要我帮忙吗？否则，你大概要磨到地老天荒去。”
　　“免！”冯御一皱眉，接着说道：“磨到地老天荒也无妨，反正我有耐心亦有恒心……而且，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什么，冯御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却是不肯再说下去。
　　该怎么解决花无缺和小鱼儿的这场生死之战，冯御确实是没有主意。
　　如果真要细细掰着指头算下来，冯御发现这两个当事人都是有仇又有情——小鱼儿是他兄弟，可是他的父亲江枫却是冯御最讨厌的人之一，如果不是因为那份兄弟情谊，就算他不认识花无缺，也会在这场战斗中站在花无缺那一边。
　　而花无缺……移花宫和冯御本来就是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如果花无缺不是男的而是女人，那冯御也未必会一直偏袒护着移花宫……
　　再加上与两人的情谊，冯御比风箱里的耗子还难过几分——耗子好歹还只是两头受气，他呢？
　　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他们……还有多久？
　　冯御是个很有长远规划的人，他一向喜欢把很久以后的事情都安排妥贴，觉得这样最合心。可是现在，他完全丢掉了不久之后的那场战斗，专心呆在这个世外桃源里面，照顾花无缺。
　　花无缺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耗掉的那些内力慢慢也恢复了过来，但他本人似乎不怎么有练武的心思，除了每日打打坐之外，也就是听风赏月，好像也忘了不久之后他就要与另一人进行一场生死之战。
　　和花无缺的武功进境一样停滞不前的，是他们两个关系——两人都心知肚明彼此不再是单纯的兄弟，却都因为各自的原因，维持着那一层最后的界限。
　　偶尔，花无缺会发愣——沉默地看着溪水中追逐落花的游鱼，一言不发的看上很久。
　　冯御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做——可即便是他，也解不开这个一团乱的麻烦。
　　如果想让花无缺和小鱼儿罢战，那就必须让邀月和怜星点头，可是这两个女人，绝不会放弃杀死江枫之子的机会。
　　女人的仇恨，向来是最可怕的……
　　看了眼那边怔然不语的花无缺，冯御又叹气——他是真搞不懂那两个女人，要杀掉江枫的儿子何必这么麻烦？自己动手不好么？一定要教育出一个新的来……
　　冯御忽然一愣，刚才，他脑子里似乎飘过了一个有些特别的可能——一闪而逝，他只知道，刚才似乎有个“办法”划过了他的脑海。
　　是什么呢……

　　第五十八章 小镇赌场

　　冯御知道，自己天生就是劳碌命，就算偶尔能歇歇脚了也得很快继续劳碌下去。
　　原本一切还好，可是忽然有一天，苏樱不见了。心知不妙的冯御干脆不管那奇门遁甲闯过去看了看，发现那奇门遁甲不知何时失了效用，理论上来说应该被关在里面的小鱼儿也不见踪影。
　　当然，冯御可以无视掉这一切继续在这里安心住下去——但问题随之而来，而且还是最实际的一个问题：没吃的了。
　　苏樱一向不喜人间烟火气，虽说还没练到能辟谷的地步，还得吃饭，但也不可能把食材摆在什么随便就能找到的地方。翻来覆去一通无果后，冯御悲哀的发现，要么他焚琴煮鹤，把这桃花源内的鹿啊鸟啊混着奇花异果一锅炖了吃，要么就只能走人。
　　姑且不论选了前者苏樱会把他怎么样，另外一个负责吃的人肯定不能点头……
　　所以，现在他们出了那风景如画的桃花源。
　　桃花源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林间小道上。前面那人步伐沉重，迈步极缓，看上去颇有几分不想走的样子。后面那人步履轻快，显然轻功不俗，但为了前面那人却刻意压低速度，让人看起来极为难受。
　　“你想去哪儿？”前面那人回过头来问道。
　　“去找小鱼儿。”后面那人语气平淡地答道。
　　问的是冯御，答的是花无缺。
　　花无缺淡淡道：“三月之约剩下的已不足一月，我不能失约。”
　　“是，你不能失约，失约……”冯御瘪着嘴咕咕哝哝，“你不能失约，我就得受罪……花少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们不打这一架？”
　　“如果我有就好了。”花无缺叹了口气，说道。
　　“那你有没有你家那两位宫主的什么把柄密辛之类的？”冯御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别的方向去。
　　“……你觉得可能吗？”花无缺好气又好笑的回了一句。
　　“似乎不太可能……”冯御按着太阳穴，只觉得自己脑袋疼得要死。他现在主意大概有那么六七十个，可是能用得上的一个也没有——双方当事人都是被逼无奈，负责逼得那些人他又都没法下手……
　　“我不会杀小鱼儿。”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杀，你要是会杀他……嗯？你说什么？”
　　冯御一愣，这才回过味来，立刻回身看着花无缺：“你刚刚说什么？”
　　“我不会杀小鱼儿。”花无缺重复了一遍，表情淡然。
　　“……”冯御盯着他，沉默了好长时间才慢慢开口：“你可知这是生死决斗？”
　　“知道。”花无缺点了点头，“如果我不想死，那么就只有杀了小鱼儿。”
　　“……”又是一阵沉默，冯御看着花无缺，眼神冰冷。
　　花无缺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何不妥，他知道冯御与小鱼儿情同手足，也知道，冯御于自己已不再是一般的关系。
　　既然如此，他又怎可能下手杀了小鱼儿？
　　“无缺……你这个……”冯御嘴里转了很多词，可是没有一个用得上。他重重叹了口气，走过去，一把抱住了花无缺。
　　花无缺愣了愣，这样的拥抱他曾经试过很多次，但是……没有一次，冯御像现在这么用力。
　　“听着，无缺，别再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想法了……”冯御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场决斗我会想办法，但是，你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我很在乎小鱼儿，但是，无缺，我不想你出事，一点事都不想……”
　　说到最后，冯御的声音里已经隐约带了些压抑不住的悲音。
　　“……嗯，我答应你。”下意识的收紧手臂，花无缺闭上了眼，低声回应道。
　　刚才的事情似乎是一揭而过，但是冯御现在却轻松不了——花无缺话里话外已经存了求死的念头，这让他一身冷汗。
　　毕竟，小鱼儿并不是易与之辈，他之前武功平平只是因为他不够用心，否则凭他的天赋……再加上那个机灵的脑袋，花无缺就算全力应付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一旦花无缺再萌生了其他不该有的想法……
　　万幸的是，小鱼儿对花无缺也不是一心想杀，这大概是冯御唯一庆幸的一件事了。
　　由于冯御脑子里面转着的念头太过乱七八糟，脚下走得也没了谱，在林子里绕了半天，绕到天擦黑，才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说来也怪，虽说现在天色也不晚，可是毕竟天已黑，镇子又小，按理来说不该有什么人烟。可是此刻，镇上灯火通明，看起来比除夕元宵还要热闹。
　　“这是怎么回事？”冯御纳闷地看着镇子里面热闹的景象，转头问花无缺，“今天似乎不是什么节日吧？”
　　“应该不是……”
　　冯御也懒得再想，顺手从一边拉了个人过来。那人原本正急冲冲奔着什么地方去，被人一拉不由不悦道：“你干什么？别拦着大爷赚钱！”
　　“不好意思，请问这镇上怎么了？”冯御一扬眉毛，笑眯眯的给手上加了把劲。那人顿时咧嘴，忙不迭地说道：“镇上……镇上来了个散财的财神爷，我是赶着去要钱的……”
　　“财神爷？”冯御眯了眯眼，“怎么个财神法？”
　　“开赌场……”
　　“赌场？还财神？”赌场、青楼，都是本钱少利润大的买卖，冯御原本打算当铺青楼之余再加上赌场，但一来赌场并不那么适合打探消息，二来他也不缺钱，这才作罢。但即便是没开过，冯御也知道这赌场绝不可能有财神爷散财——去赌钱的人被当成财神爷才是真的。
　　“我可没撒谎，去赌钱的人赢了，庄家赔的是真金白银。输了，只要磕个头就成……”
　　“……真有这种事？”
　　“真、真的……”那人被冯御捏得直抽冷气。
　　“那我倒要去看看。”冯御笑着松开手，回头看着花无缺说：“反正也闲来无事，去看看吧？”
　　“好。”花无缺点头道。
　　冯御倒不真是对赌场有什么兴趣，他只想找个法子让花无缺开心点而已。
　　别的姑且不说，他已经不想……再看到那双满是疲惫的眼了。

　　第五十九章 慕容姑爷

　　还没靠近赌场，对在赌场里面当财神的那个人是谁冯御已经有了盘算。等到靠近了赌场，听到里面豪迈的“龟儿子”“格老子”，冯御就已经能确定里面的人是谁了。
　　除了恶赌鬼轩辕三光，还有哪个赌鬼，一散千金只为赌得过瘾？
　　“开！！！”
　　随着一声暴喝，有人喜，有人丧气，不过碍着这儿不一般的“规矩”，即便是丧气的也顶多嘀咕句“晦气”就又兴致勃勃的冲杀上阵，不大的屋子里面挤满了人，个个满面红光双眼锃亮，挨挨挤挤地凑在一张台子旁，仿佛慢挤一点就是世上最大的傻瓜。
　　“我们在这儿看看就好。”离着门口几步远，冯御就停下脚步，微笑着对一旁的花无缺说。
　　别说是向来公子作风的花无缺，就连一向不怎么在乎礼节的冯御，都觉得跟那群赌鬼挤在一块儿绝对是一种折磨。
　　再者说，轩辕三光跟他又不熟——要是遇到了十大恶人里面比较熟悉的那几个，他倒是可以去聊聊。
　　“好。”花无缺点了点头，站在他身边，看着那边的人，忽然道，“你可认识里面的人？”
　　“诶？”冯御摸摸鼻子，“你怎么知道？”
　　“只是觉得如果你不认识里面的人，那么最起码会去弄明白里面那是谁，而不会在这儿这么悠闲地看着。”花无缺微微一笑，说道。
　　“……你可真理解我。”讪讪一笑，冯御老实交待：“如果没问题的话，里面应该是‘恶赌鬼’轩辕三光。十大恶人里面，也就是他和‘狂狮’铁战像是凑数的，除了嗜赌如命之外，倒也不怎么恶。……呃，只要不碍着他赌钱，他甚至还能算一个好人。”否则，也就不至于十大恶人里面五个实力最强、最善扮装仪容、最笑里藏刀、最让人害怕、最善轻功的都被逼进了恶人谷，他反而在外面逍遥了。
　　“原来如此。”花无缺看着仅能偶尔从人缝中露出一点的庄家，忽而皱眉，“那……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冯御愣了愣，“那恶赌鬼好像是独行侠……难道他抓了个倒霉的冤大头给他出钱？”
　　“不像。”此时刚刚出了一把结果，人群轰散，花无缺趁机看了过去，“黑兄？”
　　“黑……”冯御一皱眉，“黑蜘蛛？”
　　“是他没错。”花无缺点了点头，说道。
　　“你们怎么认识的？”冯御看看花无缺，再想想那个黑蜘蛛，觉得这两人怎么也扯不上关系。
　　“他曾经帮我送过一封信。”花无缺淡淡一笑，“后来在白山君那里又见了一次……当时彼此都很狼狈。”
　　“白山君……”冯御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原来如此……白山君的本事倒也不错，居然能连他都扣住了。”
　　“扣住他的……其实是慕容姑娘。当时若不是九姑娘受制于人，凭黑兄的本事，也不至于被抓住。”花无缺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变成傻瓜。”冯御别过头去咕哝道，花无缺一愣，随即摇头苦笑，“不过看黑兄现在的样子……比起当时却是憔悴了许多，慕容姑娘也不在他身边……”
　　“大概是被他送回去了？慕容九妹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还没出嫁……黑蜘蛛虽然算是江湖上的人物，却总也不够慕容家的女婿标准……”冯御摇了摇头，“果然，直教人变成傻瓜……”
　　一边嘀咕着，一边眼睛瞟过去看了看那边的花无缺，瞅着对方那张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越看越顺眼的脸，冯御后半句话音量更低，几乎被他咽进了喉咙里：“嗯，也包括我……”
　　赌场其实没多少看头，以冯御的眼界，比眼前这赌场更一掷千金的也见过不少——当然这种完全是在扔钱的慈善赌场就没见过了——看了不多久，就没了兴趣。
　　与其说是在看赌场，倒不如说是他在看花无缺。虽说现在没有杨柳岸更没有晓风残月，旁边只有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天上只有钩子似的一半盖在云彩里面的月亮，周围的一切景色都完全衬不出眼前人的好来……
　　冯御依旧觉得，词人嘴里念着的那千种风情，好像都集中在了自己眼前那一人身上。
　　“多情自古伤离别……我什么时候，也这么矫情了……”嘴里小声念叨，冯御依然不肯移开目光，视线始终汇聚在花无缺身上——白净的仿佛微微发光似的纯白袍子，他帮忙系上的发带——冯御忽然很希望自己打结的时候漫不经心一点——拴住的此刻正在风中飘动的黑发，以及那双眼睛。
　　那双沉淀着太多不该他承受的东西的眼睛。
　　冯御叹了口气，他自懂事起直到现在，只觉得天下间无一事不能用自己所拥有的力量解决，即便眼前的境况再难他也不在乎，唯有这一次，他只痛恨自己的力量还不足。
　　可是到底要有怎样的力量，才能……消弭一段仇恨？
　　冯御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伸开又握紧。
　　这双手拥有的力量很强，强到他自己都无法形容，却无法……轻松的将他所爱的人拥入怀中。
　　“那是谁？”花无缺的声音打断了冯御的思绪，他立刻抬头，生怕自己的迟疑彷徨落入另一人眼中。
　　“哪个？”冯御顺着花无缺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边的人，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那人一身儒衫，手执折扇，一派文人气息，若是态度再倨傲些，看起来倒像是个微服游历的官儿。与一旁喧哗的赌场格格不入。
　　可是他虽然突兀的仿佛泥潭里的一枝荷花，却依旧执着的站在门边，伸长了脖子向门内看去，一双比常人还明亮些的眼睛瞪得斗大，看上去恨不得将他在看的那个人塞进去不拿出来。
　　“这个人……”冯御眉毛一扬，“有意思，慕容世家的姑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认识他？”
　　“啊，慕容家的五姑爷，神眼书生骆明道。”冯御答道，“江湖人而入庙堂，他算是其中之一，虽说只是个散官……”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大概……”看慕容家五姑爷似乎是确认了什么，急匆匆地跑走，冯御嘴角不由微勾，“大概有好戏看了。左右也是无事，不如我们在这儿等着看戏？”
　　“你若是想，那就看吧。”花无缺淡淡一笑，说道。

　　第六十章 难言心思

　　借着“等看戏”的名义，冯御心安理得的在这个小镇上多留了几日。镇甸既小，吃喝玩乐自然都不方便，好在两人一个无心吃喝玩乐，一个把看另一个人当吃喝玩乐，这几日过得也算自在。
　　小镇上客栈就那么一家，坏处在于因为没有竞争所以只能忍着这家的恶劣服务，好处在于，不用跑就能注意到小镇上来了什么不明来客。
　　“你在干什么？”花无缺刚推门进屋，就看见本来应该在隔壁的冯御贼眉鼠眼的蹲在他房间的墙角，耳朵紧紧贴在墙上。
　　“嘘……”冯御竖起一根手指凑在嘴边比了比，“我在听房。你的隔壁刚刚搬进来一群人，看那架势，绝不像是来看景的。”
　　“听……”花无缺无语，干脆凑过去一起听。以他们两人的内力，透过这层薄薄墙板听到那边人并没有刻意压低说话并不是难事，至于为何冯御一定要摆出副猥琐样子，只能说他最近实在是太闲又太闷了。
　　墙那边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人正在烦躁的踱步。
　　“刚才进去不少人，就凭那身衣服，也不是会来这种小地方的人。”冯御兴致勃勃地说，“更何况还有脸——慕容家三位姑娘凑在一块儿，这景色可不常见。”
　　“慕容……”花无缺一皱眉，“他们为何而来？”
　　“这镇上能吸引到慕容家的人来的，不过是我、你，恶赌鬼和黑蜘蛛。”冯御竖起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扳着说，“你就不用说了，我记得我最近和慕容家应该没什么牵扯；那恶赌鬼虽然嗜赌成性，不过只逼赌，也不会干什么天怒人怨到让慕容家上门的事——更何况就算上门也不该是女眷来，既然如此，那么就是……”
　　“黑蜘蛛。”花无缺接话道，“因为慕容九？”
　　“也许……毕竟，慕容九还是没出嫁的黄花闺女，跟着一个男人东奔西走这么久……”冯御眼睛骨碌一转，“诶，你说慕容家为了清理门户会怎么做？把黑蜘蛛抓去浸猪笼么？”
　　“大概不会……”花无缺摇头道，“之前黑兄为了慕容家的九姑娘尽心尽力，若不是他一路相护，想必九姑娘现在也……”
　　“可是以慕容家的背景来看，要接纳黑蜘蛛这么一个姑爷比登天还难，更何况慕容九的姑爷是内定了继承九秀山庄的。”冯御也摇头，“偌大家业，交给一个无依无凭的浪子？凭什么？”
　　“九姑娘喜欢他。”花无缺淡淡道，“或许……凭这一个也就够了。”
　　晚上。
　　冯御懒洋洋的靠在床上，听房听出来明天会有一场好戏，他自然要养精蓄锐准备看戏，早早睡觉才是正理，只是……
　　练过武功的都知道，习武之人最重要的并不是天资而是勤奋，这一条冯御永远也靠不上边——他会苦练功夫，除非是被逼无奈。如今不管是辛辣狠毒的血魇天魔功还是暴戾无双的皇龙劲他都有所小成——这个成指的不是让他跻身江湖高手之列，而是不会再害得他要么全身疼要么浑身发烫睡不着觉，而他自然也没了苦练的耐性。
　　相比之下，花无缺毫无疑问的是那种既天资纵横又肯下苦功勤练的人，这样若是还不能练出一身好功夫，只能说老天不开眼。
　　别的不说，只要没有什么事，每天至少一个时辰的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的外功，冯御闲着没事满城逛的时候，花无缺几乎都是在认真练功。若不是占了功法克制上的便宜，冯御估计，自己在花无缺手下根本走不过三百招。
　　花无缺在认真练功，冯御自然不能过去干扰。而他也不想放着花无缺一个自己先睡了，只能坐在一边欣赏着。好在，眼前的人看不腻。
　　冯御一直都怀疑，明玉功这门功夫之所以如此受人觊觎，那玄妙的移花接玉是一个方面，那更神奇几分的养颜驻颜功效似乎也值得大量爱美的女侠为之心动。
　　例如此刻的花无缺，那张原本就让男人看了极为不爽让女人看了也会羡慕的脸此刻更是仿佛有光华流转，看的冯御心里嘀咕，按说皇龙劲和明玉功除了一个性烈如火一个性寒如冰之外都应该是差不多的，连移花接玉他都能似模似样的用出来为什么这美容养颜的功效在他身上看不出分毫？
　　“怎么？”花无缺的声音适时打断了冯御的妄想，当冯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是盯着他发呆到被人抓了个正着，不由心里一窘，脸上倒还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样子：“没什么，想事情出了神。”
　　“哦。”
　　还好是花无缺，冯御心中暗叹。若是换了另一个人在这儿，想必已经看出自己心里在乱想什么顺便狠狠取笑两句……相比之下，花无缺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
　　那个词在心里转悠了半天，终究是被强行按了下去，不复出现在脑海。
　　第二天，冯御兴冲冲就起了床，拉了隔壁的花无缺一块儿出门。没想到赌场不开，一问才知这赌场两天休息一个上午，而他们不巧赶上了那个上午。
　　左右也是无事，冯御干脆抓了人一起去赌场对面的茶摊。这茶摊里聚了不少嗜赌如命的赌徒，个个双眼发红眼圈发青，盯着那边的赌场，一副饥渴了几个月的样子。冯御和花无缺这两个按理来说很能吸引别人注意的人进来都没有几个人愿意花点时间看看他们。
　　冯御也懒得管，反正这些人的将来几乎注定——一旦轩辕三光赌爽了或者赌没钱了，离开了这地方，这些已经赌上了瘾的人也不可能从此改邪归正，而这世上又不可能有第二个轩辕散光来开慈善赌坊。等着这些人的，要么是赌的一穷二白后的大彻大悟，要么是一条路走到黑。
　　茶摊的生意因为这些赌徒而相当好，一群肖想着未来富贵的赌鬼们根本不在乎一壶两壶茶的小钱。冯御也顺便要了壶，虽然味道着实不怎么样，但好歹能润嘴。
　　中午一过赌场即开门，一群赌徒饿狼般冲了过去，茶摊顿时空了大半。冯御的目标本不在赌场而在之后出现的人，自然稳如泰山。倒是熟门熟路的来收拾残局的茶摊老板对这俩特立独行的有些不适应，多看了好几眼。
　　就在冯御等到心焦的时候，三个曼妙的身影，终于从客栈中缓缓走出……

　　第六十一章 惊人消息

　　冯御实在不想挑战挤在一群亢奋的赌徒中冲进那间小破庙——更何况就算他想也得顾虑到一边的花无缺，他挤进去顶多只能算自找麻烦花无缺挤进去直接变成暴殄天物——好在慕容家的姑娘不管在哪儿都是光彩出众到让人恨不得顶礼膜拜，此刻袅娜的三条身影走过去之后立竿见影的分开了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让冯御能看个清楚。
　　“啧啧，果然女人沾光，漂亮女人更沾光……”冯御摸着下巴摇头晃脑，脸上笑容古怪。
　　花无缺瞟他一眼，没吭声。冯御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旁边的人身上看了眼，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漂亮男人好像也差不多……”
　　花无缺气结。
　　破庙里面人声鼎沸，慕容七娘身穿紫衣的曼妙身影站在赌桌前，举手便是几十万两白银的豪气让人乍舌。
　　“慕容家还真是敢赌……钱赚得这么容易么？早知如此……”显然当了家极知道柴米贵的冯御摇头大叹。
　　“早知如此你如何？”
　　“把黑蜘蛛绑了卖个十几万！”冯御很认真地说，“他轻功虽极强但近身之后威力不足，要拿下并不难……哎哎，我怎么就这么疏忽大意呢……”
　　“……我一直想问，你是怎么赚下风雨楼来的？”花无缺疑惑道。风雨楼到底是靠什么存在的一直是谜，从没听说过风雨楼有卖过情报，可是想要维持一个几乎无处不在的情报组织……想也知道是天文数字。
　　“这个嘛……”冯御摸摸下巴，“其实情报这种东西未必是要卖的，你看风雨楼好像每次都是免费提供情报对吧？但是那‘免费’的情报每一次都能搅混江湖，然后我自然有人来浑水摸鱼。而且，偷偷昧下的情报里，也有不少能拿来赚钱的……更何况当铺和青楼本来就是赚钱的买卖。”
　　冯御说得很通透，但是花无缺却不觉得那是全部——如果说现在的风雨楼的确可以这么做买卖的话，那么一开始呢？冯御目前所知的背景不过是一个赫连豪一个腥风血雨，但这两个不管哪一个都绝对出不起能够让冯御开始这一摊买卖的钱。
　　不过，冯御若是不主动点破，花无缺也不会去追问——只要冯御暂时收了跑去横插一杠拆人姻缘的念头，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抬走抬走，将那些银子全都抬走，连一两都不要留下来。”
　　破庙里面忽然传出的豪迈男子声让冯御一愣，在确定了轩辕三光确实是把那几大箱子的银元宝统统作为结婚贺礼送给慕容家之后，冯御叹为观止——
　　“我错了，慕容家果然不是这么简单赚下这么大的家业的……”冯御抓着花无缺咬牙切齿，花无缺看着好笑，挑眉道：“你缺钱么？”
　　“不缺，我只是贪财贪习惯了。”冯御恋恋不舍的看着那几只装满了银子的箱子，啧啧两声也不再多言。忽然，他的眼睛一亮。
　　黑蜘蛛正被慕容家的三朵花拉出来打算包装好了带给慕容九，此时不远处走来了一个男人——一身打扮是再常见不过的书生样子，手执一把纸扇，一双眼睛极为明亮，让人印象深刻，正是他们见过一次的骆明道。
　　“骆神眼？真没想到又见着他了。”冯御看着骆明道走过去跟自家娘子的姐妹们打招呼顺便恭喜黑蜘蛛，眼睛眯了起来，“你说我要不要去跟他打个招呼？好歹是比较常打交道的……”
　　还没等冯御说完，骆明道已经朝这儿看了过来。果不负“神眼”之名，冯御一眼就被他抓了出来。只见骆明道脸上微微一愣，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冯兄！”骆明道走过来，颇为热情地抱拳行礼。
　　“骆兄，久违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主动上来了，冯御也回礼道。
　　“久……违？”骆明道一愣，随后笑道，“冯兄说笑了，三日之前不是刚在宜昌见过么？”
　　“宜昌？”这会儿换冯御错愕：这几日他都在小镇盘亘，宜昌据此足有两日行程，冯御哪有时间跑去玩耍？
　　看出冯御表情不对，骆明道也是不解：“难道那不是冯兄？”
　　“你……可是在宜昌看见了像我的人？”冯御脸色微沉，表情显得有些阴鹜。
　　“确是如此。”骆明道点了点头，“现在想来，虽说面容极似，但是那一位总给人一种古怪感觉，我还以为是冯兄你和玉儿小姐……”
　　“玉儿也在？”冯御是真真正正的愣住了。
　　骆明道认识冯御，也难得的认识冯玉儿。他号称“神眼”，自然不仅是因为他眼神好又记性牢，也是因为他眼力独特。当年正是在他的牵线之下慕容山庄才和冯御有了往来——当然，慕容山庄其他人并不太清楚冯御身份，否则也不会有当初冯御专程跑去见慕容颖的事情了。
　　这样的骆明道自然看出冯玉儿对着冯御有着不同于兄妹的别样心思。那日看见“冯御”和冯玉儿在一起，两人神情又稍有异样，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只以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冯御才显得与之前有不同之处。
　　如今看到真正的冯御显然不明就里，骆明道自然清楚其中恐怕有什么麻烦隐情。
　　“像我的人和玉儿在一起？而且他们还……”听出骆明道的弦外之音，冯御脸刷得黑了一层——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差情况。
　　“若是有什么事，你不妨去……”花无缺看出冯御心里在想什么，开口道。
　　冯御抿着嘴唇，沉默不语——现在事情比他想象中要糟糕太多，要说他还能在这儿呆住了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能放下花无缺一个么？
　　三月之期已经到了，如今只是因为小鱼儿行踪不明才没有直接开战，他……怎么可能让花无缺一人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等我回来。”冯御咬了咬牙，盘算了一下路上花的时间和召集人手把宜昌挖地三尺的时间，转过身去看着花无缺说道，“一定等我回来……七天，七天之后我就回来……不管怎么样，等到那个时候，好么？”
　　“嗯。”花无缺看着表情扭曲纠结，好像恨不得把整张脸扭成麻花的冯御，不由微笑，“我等你回来……早去早归。”

　　第六十二章 决战前夜

　　清脆的马蹄声冲破夜色，遥遥传来。
　　“见鬼……到底在什么地方？”冯御一勒马缰，四下极目远眺。可惜一片夜色浓重如墨，根本看不清楚。
　　“主子……”后面几人也赶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朔风。
　　“你确定人在这附近？”冯御皱着眉毛问道。眼下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即便他再信任自家手下，也难免心里犯嘀咕。
　　“应该是如此。”朔风答道，“决斗的地点大概在这附近。”
　　“那……具体在哪儿？没记错的话，明天就是决斗的日子吧？”冯御心里更是焦躁，“见鬼的邀月你决个斗至于搞这么多弯弯绕……”
　　不知是不是冯御的牢骚被老天听到，远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是？”冯御眯了眯眼，看着那伙光照耀下微显出的房屋形状，“老天长耳朵了？”
　　把一群手下赶回宜昌（“有空跟着我还不如去找那小混蛋！见鬼的他那些老师教的到底是什么？怎么跑路的功夫比我还娴熟？”）冯御独自摸到了那群山环绕的小庙前。庙前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上面还架着架子，穿着不知哪儿摸来的鱼。
　　烤鱼的人不见踪影，冯御眯了眯眼，扬声开口：
　　“死鱼头，自己吃自己你不难受么？”
　　“怎么猜出是我？”小鱼儿笑嘻嘻的从一边阴影中转出来，顺手从火堆上抄走烤得有些焦的鱼。
　　“大战在即，也就你才能在这儿没事找事干的烤鱼。”偷袭烤鱼未果，冯御遗憾的撇嘴，干脆下手硬抢走了半条，“怎么，苏丫头呢？”
　　冯御问得漫不经心，小鱼儿的回应却分外激烈：
　　“问她干嘛？”小鱼儿咬着鱼，声音含混语气却明显带着火气，“我和那女人没关系！”
　　“诶？”冯御眯了眯眼瞅着小鱼儿，这反应……不对吧？“你和丫头闹什么别扭了？”
　　“和你无关……”小鱼儿瞥了他一眼，“不对，和你也有点关系……对了，你背上背的是什么？”
　　冯御背上背了个用青布裹起来的包裹，又粗又长的一条，看冯御的样子显然分量也是颇重。若不是小鱼儿知道冯御从来不用兵器，还会以为他从哪儿弄来了什么神兵利器。冯御皱皱眉，顺着小鱼儿的转移话题说了下去：“好东西……不过你没福用。对了，你燕伯伯在么？”
　　“你知道他在？”
　　“我什么不知道？”冯御有些得意的歪着头说。
　　“……不知道你除了我之外另外在乎的某个人现在怎么样。”小鱼儿哼哼两声，说道。
　　“无缺？他怎么了？”
　　“你去看看……吧。”小鱼儿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难得带了几分凝重，“那边的房间。”
　　“……谢了。”冯御把手上的鱼全吞下去，顺手在小鱼儿身上擦干净手，冲着小鱼儿指的方向跑了过去。
　　冯御推开门的刹那，没有看见花无缺。
　　事实上，花无缺那一身白衣，即便是在只点了小灯的屋内都是相当显眼的。之所以第一眼望去没有看见，不是冯御眼力欠佳，而是花无缺给人的感觉发生了变化。
　　“无缺……”冯御站在门口，不由皱紧了眉。
　　分别之前，花无缺虽然说也是略有些阴郁，但怎么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几乎完全没了生气。
　　“……冯御？”花无缺似乎还在出神，被这一声唤回了些许神智，漆黑的眸子望了过来。
　　“我回来了。”冯御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花无缺此刻正半躺在床上，斜靠着墙。昔日的贵公子作派不知丢到了哪里，衣衫凌乱满面疲惫，就连刚刚策马狂奔了整整一天的冯御都显得比他精神些。
　　“怎么了？”
　　“……没什么。”
　　“花公子，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放弃骗我？”冯御走到床边，坐下，把花无缺拉到自己旁边来，“看你的样子，你说你没事……我认识你不久了吧？”
　　“……的确没什么。”花无缺看了冯御一眼，有些疲惫的阖上了眼，“我只是觉得……或许，我还是死了比较好。”
　　“……花·无·缺！”
　　冯御只觉得自己想随便找个人抽上一顿——之前他好不容易让花无缺放弃了或者说暂时放弃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可是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你要我再说多少遍？还是说你真觉得谁都希望你死？”冯御勉强克制住自己干点什么的冲动，他很担心，现在的花无缺是不是他能随手摇碎了，“你……”
　　“师父。”花无缺沉默一会儿，慢慢开口，“师父……也不希望我活下去。”
　　“……邀月宫主？”冯御一愣，按着花无缺双肩的手不由一缩。
　　“嗯。”花无缺轻轻扯了扯嘴角，“方才苏姑娘来了一次……说，想和我拚命。”
　　“……”联想起方才小鱼儿的古怪，冯御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
　　“还有铁姑娘……”花无缺的声音微微上扬，竟是带了几分古怪的笑意，“他们都希望我别杀小鱼儿，都来求我……可是为何没人去求小鱼儿别杀我？难道我就该死？”
　　冯御望着微笑的花无缺，良久，叹气。
　　“我希望你活下去，花无缺。即便……”
　　“即便？”花无缺缓缓收敛了脸上笑，问道。
　　“即便，你杀了小鱼儿。”冯御看着花无缺，一字一顿地说。
　　“……是么。”良久，花无缺才回答道。
　　“所以，活下去。”冯御叹了口气，把花无缺拉到自己怀里，“活下去……别死啊。”
　　“……好。”花无缺靠在冯御怀里，淡淡一笑，“我尽量。”
　　此刻已是深夜，不管第二天决斗是什么时辰，折腾到这个时候还不睡，显然是不合适的。
　　花无缺此刻正睡在床上，冯御坐在一边想着心事。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会面临自己如今的窘境——身旁爱人安睡，于情也好于理也罢他都可以和对方干点什么，但是问题是……
　　一旁的花无缺睡得明显不安稳，冯御叹了口气，顺手把人拉了过来，抱在怀里。
　　花无缺闭着眼，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换了个地方靠着，也没多挣扎，只是动了动身体，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男人的身体与女子明显不同，不柔软，但是感觉很安心。
　　冯御见怀里人睡稳当了，心里也没空再去想别的，转而看着自己怀里的人。这次分开不过十数日，感觉却当真是难熬——两头都揪着心，还都是双份的揪心，冯御只觉得自己胸口那玩意儿快被五马分尸了。
　　至于花无缺，显然也没怎么好过。比之以前清减许多，脸色也略显苍白，不过嘴唇倒是……
　　花无缺就靠在他肩膀上，如果他想做点什么……
　　盯着花无缺脸上的某部位，冯御心里不可自制的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要不然，试试？
　　“人生得意须尽欢……”嘀咕着即不贴边也不靠谱的古人言，冯御轻轻凑了过去。
　　很软。
　　这是冯御的第一印象。
　　淡红色的嘴唇温度略低，亲上去有种古怪的冰凉感，感觉很舒服。
　　冯御脑中转悠着无数自己这张嘴之前碰过的东西，最后得出结论——
　　眼前这个，感觉最好。
　　说起来有些丢脸，堂堂风雨楼主，手下色艺双绝的姑娘无数，从青涩稚女到半老徐娘样样不缺，可是这吻嘛……
　　真不幸，第一次。
　　即便是再有能力的人，第一次也往往要犹豫踯躅，更何况冯御这种这方面比初哥好不了多少的冯御？
　　所以出格一点点是当然。
　　“唔……”似乎是被唇上触觉刺激倒，花无缺慢慢睁眼。

　　第六十三章 玄铁重剑

　　有件事叫做捉奸在床，那毫无疑问是很尴尬的。
　　比捉奸在床更尴尬的，是你在试图“奸”的时候，被受害者捉在床了。
　　冯御眨眨眼，开始考虑要不要声称“你嘴上有东西”……不过他觉得，花无缺就算睡迷糊了也不至于傻成这个德行，于是作罢。
　　两人就这么僵在这儿了，冯御自认头脑还是不错的，但在这种时候也难免僵住——毕竟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么。
　　花无缺沉默着看了冯御一会儿，靠在冯御怀里的脑袋微转，整张脸藏进了冯御怀里。
　　“诶……”这算什么意思？不想看他？
　　“继续。”很低很低的声音，从花无缺唇边逸出，钻进冯御的耳朵里。
　　“……”
　　冯御终于从脑子被雷打了的状态恢复过来些许，不再是两眼金星两耳嗡嗡，而是能好好思考一下刚才砸下来的这个馅饼的问题。
　　不想干什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已经过了弱冠年纪，若不是江湖中人而是正常人家的儿子现在连孩子都该有了，他又不呆又不傻，常常在青楼楚馆混的人能不知道情事？就算眼前这位和一般正常情况有些不同，自认足以当江湖百晓生的冯御也明白他该怎么做。
　　可是眼下这时机……
　　低头看了眼花无缺露出来的那只耳朵，红得近乎晶莹剔透——可想而知那张脸成了什么样子。
　　冯御叹气。
　　柳下惠真不是人干的。
　　“无缺……抬头。”
　　花无缺依言抬头——对上一双几乎在闪着诡异光芒的眼。
　　很漂亮……不管看了多少次。
　　眼瞅着怀里的人眼睛慢慢阖上，冯御叹了口气，趁着花无缺尚未完全睡去的机会开了口。
　　“我很想，真的——可是明天你就要和小混蛋打生打死了，我不能让你动不了吧？虽然我能让小混蛋推迟比武，但是用这种理由推迟……你和我都会被小混蛋笑死的，你也不想让他那么高兴，对吧？”絮絮的嘀咕着，冯御给自己找出了无数的理由，“再怎么说，第一次我也希望它完美点华丽点值得回味点——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吧……”
　　沉默一会儿，确认花无缺已经完全睡去，冯御又再次开了口。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调笑意味，而是全然的正经。
　　“无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承认，我不想小鱼儿死——但是我更不想你死。”
　　“我试过太多次牺牲自己的滋味，这一次……让我自私点吧。”
　　沉默片刻，冯御忽然摇头笑了。
　　“我还是不敢告诉你……其实，你输了对我来说会比较好。”
　　“即便那样对我来说更方便……可是，无缺，我依旧希望你不要经受任何痛苦……”
　　深深叹了口气，冯御背靠着墙，有些无奈地笑了。
　　“嘛，需要付出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事情沉重得让我不想负担——凭什么啊，只因为我‘应该’承受这一切？”
　　“可是当我需要力量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些责任虽然沉重，但是也给了我，足以改变一切的自私力量啊。”
　　轻轻把花无缺从身上抱起来，放到床上，调整了一下枕头和他的姿势，拉起被子，盖好。
　　确认了花无缺可以用这个姿势一睡到早，冯御微微一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下。
　　“……算利息，先付的。”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完，冯御有些眷恋的盯着花无缺看了会儿，转身走出了房间。
　　临走前，他没忘拿起放在房门边的那个长条布包裹。
　　出门之后，冯御有些意外的又看见了小鱼儿。
　　“你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蹲在那儿糟踏自己——也就是在烤鱼——的小鱼儿乜他一眼，“只许州官放火的家伙。”
　　“……我没睡是因为有事要干。”冯御咧嘴，这小子一直不可爱，“诶，你燕伯伯在哪儿？”
　　“你知道他在？”这会儿换小鱼儿惊讶。
　　“我当然知道。”冯御很得意地一仰脸，“你哥哥我不知道的事情只有还没发生的。”
　　“那你知道邀月为什么要逼我和花无缺那家伙拼出生死么？”
　　“不知道。”冯御立刻撒气，“唉……”
　　“别担心，疯子。”小鱼儿嘴角上扯，笑了笑，“我可是小鱼儿——你觉得我会让别人指挥着我走么？”
　　“你不会——所以带路吧，麻烦您指挥指挥我成不？”
　　燕南天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一代大侠，即便在他销声匿迹十七年后，提起这三个字仍然能换到一片肃然起敬——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武功，也是因为他的为人。
　　“我挺崇拜他的。”当小鱼儿问冯御为什么要见燕南天的时候，冯御这么回答，“崇拜了好多年了。”
　　小鱼儿瞅了冯御一眼，明显不信。
　　“真的。”冯御一脸诚恳，“没他就未必有我了。”
　　“喂喂，疯子你别吓我。”小鱼儿一脸的大惊小怪。
　　“实话实说的话，燕大侠于我家有恩。”冯御认真道，“所以今天得见一见才行。”
　　“那你背上背的那个是什么？”小鱼儿和冯御一起长大，自然知道此人从不用兵器——可他背上背的那个东西，怎么看都像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绝世神兵。
　　“……欠条。”冯御沉默良久，小声咕哝道。
　　眼前的男子看不出年纪，面上的沧桑让他看起来像是五六十岁，但是那双眼睛光华灼灼，几近逼人，就算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人，也未必有如此一双眼。
　　“燕大侠。”冯御拱手为礼，表情真挚，“好久不见。”
　　“我们见过？”燕南天看着冯御，表情疑惑。
　　冯御嘴角翘了翘，冲着燕南天摊开右手——白皙的掌心渐渐变得殷红，最后红色凸显，如火龙缠绕。
　　“是你？”燕南天看着冯御，表情凝重起来。
　　“是我。”冯御收回手，“现在，我能说好久不见了么？”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燕南天看着冯御，叹道，“初次见面时，你还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想不到已经记事了。”
　　“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倒霉呢。”冯御苦笑道，然后面色一肃，正经起来，“燕大侠，这次我是有事情要来质问您一下。”
　　“哦？”燕南天一愣，“请说。”
　　冯御表情复杂，似在组织语言，最终长叹一声，从身后拉过来那个包裹。
　　包裹“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显然分量不轻。
　　“这是……”燕南天先是迷惑，后来表情渐渐变得不可思议，抓起包裹握住一端，看似随意的抖了抖。
　　原本裹得严严实实的布碎裂开来，露出包裹在里面的东西——
　　一把剑。通体乌黑，剑身厚实，几若无锋，但握在燕南天手里，却透出一股难言的霸气。
　　“又见面了啊……”燕南天轻抚长剑剑身，表情似悲似喜，一言难尽，“过了这么多年了……想不到……”
　　“燕大侠。”冯御十分不适时宜的打断了燕南天的感慨，“您当初给我的那张藏宝图，是‘燕南天宝藏’对吧……”
　　听到这儿，一直安安静静旁听的小鱼儿忍不住插口了：“燕南天宝藏在你这儿？”
　　“如果你说的是那张真正的藏宝图，那确实是在我这儿——很多年前我就挖开了。”冯御撇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确认那是假货了吧？”
　　说完，还不等听小鱼儿的反应，冯御已经转头看向了燕南天，一脸的悲愤。
　　“燕大侠……你说那是宝藏，好歹藏点钱啊！怎么除了这把剑和那本书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六十四章 一个要求

　　冯御表情悲愤，燕南天却是愣了。
　　“呃……疯子，为什么那藏宝图会在你手上？”小鱼儿好奇心顿时旺盛起来，问道。
　　“因为你家燕伯伯欠我钱了，拿藏宝图抵债。”接着又是一张忧郁面孔，“哪曾想，那藏宝地点居然连一两银子都没有……还该死的难挖得要命！”
　　“燕某把剑埋下去的时候就不曾想过要再挖出来……”燕南天表情复杂，缓缓道。
　　事实上这也真不能怪燕南天，作为一个真正的大侠，视金银财宝如粪土，哪怕万金亦不能使他动容，这样的大侠，的确很难想象还有人一听到“藏宝”二字，第一反应就是“钱”……
　　而冯御则不然，作为一个曾经狠吃过没钱的苦头的人，在他没钱又恰好有一张藏宝图而那张藏宝图又是来自一个曾经拥有一笔惊人财富的大侠的时候，第一反应自然是把宝贝挖出来变现。结果费了不少力气（燕南天埋东西的时候就没打算再挖出来，藏宝图不过是一个交待）却只挖出了一把死沉死沉的剑，一本根本不能卖得秘籍，彼时的冯御还远远没有现在拿银子打水漂的魄力，当发现这个结果的时候连哭的心都有了……
　　而当时的那种郁闷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直压在冯御“幼小”的心灵里，使得冯御曾经数次动过殴打小鱼儿的念头。
　　也因为如此，在得知了“燕南天出现”的消息之后，冯御第一时间找出了那把玄铁重剑。这把剑采天外陨铁打造而成，极沉又极锐利，一般人根本没法拿来用，而燕南天甚至不肯在剑上刻一个名字，导致这把剑作为收藏品的价值都没了。冯御在挖出剑后一直都把它丢在仓库里面生灰，今天才特意找出来讨债。
　　“唉……算了。”冯御一脸的忧伤，摇了摇头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藏宝图指的地方是埋的宝藏，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侠的宝藏根本就不是钱……”
　　“疯子你得了吧。”小鱼儿忍不住道，“一笔钱而已，你还真缺钱了？”
　　“真缺了。”冯御一本正经道，“当年我的确缺过钱，缺了整整一个月呢～”
　　不正经完了，冯御卸了脸上的嬉笑，换了张正经面孔，冲着燕南天拱手道：“燕大侠，在下有一事相求。当初燕大侠与家师会面时曾允诺若有需要，有朝一日可任向您提一个要求，燕大侠可否记得？”
　　“当然记得。”燕南天一皱眉，“你既然是小鱼儿的兄弟，有事相求也不必动用当年一诺，我答应你便是。”
　　“不行。”冯御摇头，“这件事不是作为小鱼儿的兄弟就能应承下来的，所以，一定要您践诺。”
　　“喂，疯子，你……”小鱼儿看出苗头不对，皱着眉毛拍了拍冯御肩膀。冯御不为所动，只是看着燕南天双眼，等着他的答复。
　　“你说便是。”燕南天沉了脸色，淡淡道。
　　“好。”冯御拱手，“在下的要求便是——无论明日比武结果如何，哪怕是花无缺杀了小鱼儿，您也绝不能伤了花无缺分毫！”
　　屋内一时寂静。
　　小鱼儿看着冯御，眉毛微皱，摸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冯御看着燕南天，表情肃然，全无半点玩笑意思。
　　燕南天不言不语，只是一双眼睛中怒火翻涌，几欲喷出。
　　“此言、何意？”
　　“字面之意。”冯御表情依旧淡然，“您可愿意践诺？”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良久，燕南天方开口，“可以！”
　　“多谢。”又是一拱手，冯御也不多停留，转身便出了屋子。
　　小鱼儿看看远去的冯御，再看看怒火几乎能烧穿屋顶的燕南天，讪讪道：“那个……燕伯伯，疯子他做事可能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他从不曾害过我。”
　　“从不曾害过你？那他为何为那花无缺求情？！”燕南天怒道，“你说你们是兄弟，天底下可有这样的兄弟？！”
　　小鱼儿也不敢多说，趁着燕南天兀自在生气的当口，溜出了房门。
　　出门不多远，小鱼儿果然看见了冯御——此刻的冯御又没了方才的正经样，叼着根草靠在一棵树上，脑袋没精打采的一点一点。
　　“疯子，你一句话说得倒好，燕伯伯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小鱼儿抱怨道，“还把我一个人留下！”
　　“抱歉啦～”冯御一笑，伸手勾他脖子，“下次请你吃顿好的。”
　　“就一顿好的？”小鱼儿眼睛一转，顿时作西子捧心状，“我们兄弟多年，竟比不上你一个才认识了几年的男人？我们兄弟情谊，竟然就如此薄弱么……”
　　“得了吧你。”冯御直接给了小鱼儿一捶，然后趁他抱头又直接在他鼻子上弹了下，这才心满意足的收手，“你真想告诉我，你一点问题没发现？”
　　“问题？什么问题？”小鱼儿作左顾右盼状，“我只发现我相信这么多年的兄弟居然把别的男人看得比我重，心伤了……”
　　“你真觉得，明天若是你动真格的，花无缺能赢了你？”冯御笑眯眯的环着手，看着他。
　　“彼此彼此，你知我知。”小鱼儿苦笑，“那家伙……唉。”
　　“明天看比武的人，没有一个会希望花无缺活下来——死鱼头，比起来你真是好太多了。”冯御淡然道，“更何况他本来就是那种性子……唉。”
　　冯御还不觉得他和花无缺的关系已经到了能迈过最后一道门槛的时候，以花无缺的性子，方才的主动实在是不正常——至于原因究竟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不留遗憾……鬼才想不留这个遗憾……”
　　“什么不留遗憾？”冯御自言自语的声音稍大了点，小鱼儿又耳尖，顿时一脸的好奇。
　　“和你没关系。”冯御一翻白眼，“说吧，你明天想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小鱼儿双眼明亮，“冯御，你也别小瞧了我。”
　　“我没小瞧你。”看着小鱼儿，冯御摇头而笑，“放胆上吧……反正，就算有个什么，你哥哥我也能罩得了你。”
　　“真到了阎王那儿，你也罩得住么？”小鱼儿眨眼，笑问道。
　　“嗯。”冯御点头，“罩得住。”

　　第六十五章 真相大白

　　冯御怔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眼前不远处——
　　他最好的兄弟，小鱼儿，倒在地上，唇角沁出血丝，生死不知。
　　他最在乎的人，花无缺，站在一旁，失魂落魄，仿佛那一掌是拍在了他身上。
　　冯御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早晨清凉的风充满自己的大脑，让自己清醒些。
　　很多人都到了小鱼儿身边去，冯御亦然，他走了过去，手搭上小鱼儿的手腕，轻轻试探。
　　确实是……死了。
　　一阵香风传来，冯御注意到那是邀月——她缓步走来，走到小鱼儿身边，蹲下，试探着他的脉搏，嘴唇漾起一抹迷人的笑。
　　“你……你……”燕南天声音发颤，显然压抑了极强的怒气，一双明亮眼睛怒视着花无缺，仿佛要从里面喷出怒火将他活活烧死。可是看了看一边的冯御，他又把怒火狠狠压制了下去。
　　“燕伯伯……”冯御走了过去，他声音低沉，微带颤音，没了之前半分沉稳。
　　“你不让我杀他……那好！你要亲手为自己兄弟报仇么！”燕南天怒吼道。
　　冯御抿了抿嘴唇，不语。
　　“……你不让他杀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冯御回头，看见那边的花无缺。
　　“嗯。”冯御点了点头，承认。
　　“……为什么？”
　　“我想让你活下去。”冯御沉默片刻后，开口。
　　“可是你可知道，他不可能活下去了？”冯御话音刚落，一个极好听的女人声音便插了进来。冯御双眼一眯，看向那边的女人——邀月。
　　“什么意思？”冯御清楚，眼前的女人到底有多狠——她妹妹的尸体还摆在不远处，连自己亲妹妹都能下得了手的女人……
　　“想知道么？”邀月宫主挑眉一笑，一向冰封般的脸上罕见的带了几分妩媚，转身去看燕南天，“你知道么，那小子不让你杀他，其实是救了你，只因哪怕世上是人人都可以杀他的，也只有你不能杀了他。”
　　“为什么？”燕南天怒道。
　　邀月宫主目中闪动着一丝残酷的笑意，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燕南天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邀月宫主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指着花无缺道：“告诉你，他也是江枫的儿子，他本是小鱼儿的孪生兄弟。”
　　石破天惊！
　　冯御只觉得自己脑海被人丢入了一块大石，掀起的巨浪拍得他眼前泛起了金花。
　　燕南天怔住了，怔了半晌，才怒喝道：“放屁！”
　　邀月宫主大笑着道：“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今天，等他们兄弟自相残杀而死，我等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才能将这秘密说出来，我实在高兴极了，痛快极了！”
　　她笑得极为美丽，仿佛要把之前自己整整压榨了二十年的青春和快乐一起释放出来，此刻的邀月如同一朵足足过了二十年才绽放的妖娆毒花，在众人的诧异、惊骇、愤怒中肆无忌惮的释放着自己的快意。
　　燕南天狂吼道：“无论你怎么说，我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邀月宫主咯咯笑道：“我知道你会相信的，一定会相信的，你仔细一想，就会发觉他们俩人有多么相似，你再看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鼻子……”
　　冯御闭上眼，慢慢在自己脑海中对比着两张脸……是的，很像。
　　他明明和这两个人如此熟悉，明明如此在意这两个人，为何他一直没有发现……
　　邀月宫主笑着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逼他们俩人动手？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花无缺亲手杀死小鱼儿？……你们本来一定想不通这道理，是吗？现在你们虽已明白，却已太迟了，太迟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下邀月宫主张狂的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你们以为只有我是罪魁祸首么？燕大侠，你又能比我好多少？小鱼儿本不想和花无缺为敌，若不是你……我还真该谢谢你，谢谢你帮了我好大一个忙！谢谢你……亲手逼着自己兄弟的一个儿子，杀了自己兄弟的另一个儿子！”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燕南天面如死灰，铁塔般的身形此刻却几乎要垮了下来。
　　是他逼的？是他逼的？
　　燕南天第一次如此后悔——他为何，要强迫小鱼儿参加这场他根本不愿意参加的战斗？他为何要如此执著仇恨？
　　邀月宫主似乎还不满足，她转过身去，绕过同样木立在那儿的冯御，走到了花无缺身边，曾有过的那些许慈爱温和不再，只剩下了满满的恶毒与憎恨：“你自己杀死了你自己的兄弟，你还有什么话说？”
　　花无缺早已没了反应，他双眼无神，木然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的师父，他当成父母敬爱的人，亲手逼死他父母，又逼他杀了自己兄弟的人……
　　邀月宫主微笑道：“有人求了燕南天，要他保下你的性命，可是他不知道——真正会杀了你的人，是你自己！”
　　“邀月，你……”冯御却是终于回过了神，望着眼前华服的美丽女子，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分明的恨意。
　　冯御自认自己从没有恨过一个这世上的人，“腥风血雨”杀他师父却养大了他，江别鹤追杀过他但也帮他报了仇，但此刻，冯御真心感到了什么叫恨意灼烧着心。
　　他想杀了眼前这个女人，可是他知道，这根本于事无补。眼前的邀月这许多年来都是为了仇恨活着，如今她心愿已了，死与不死，根本没什么区别。
　　“真可惜——你希望他活下来对吧？但是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邀月又是一阵疯狂大笑，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仇恨都用笑声宣泄出来。
　　“是的……我根本，就该死……”花无缺突然开了口，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仿佛已经无法好好表达他内心之中的情感。
　　“无缺……”冯御咬了咬牙，走了过去，伸手按上他的肩膀。
　　“抱歉……”嘴角轻扯，花无缺努力在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不能……兑现我的承诺了。”
　　下一刻，花无缺已取剑在手，狠狠一剑刺向自己的胸口！

　　第六十六章 又起波澜

　　半个时辰可以发生很多事，冯御想。
　　半个时辰前，邀月说出了小鱼儿和花无缺是兄弟的秘密。
　　半个时辰后，那个按理来说已经死了的小鱼儿却笑嘻嘻的从地上跳了起来。
　　冯御默默看天，心里在思考着该把小鱼儿打成什么样才能让他满意——好吧，他承认小鱼儿这种做法聪明又保险，他承认自己事先就猜测到小鱼儿必然会用什么办法……但！是！
　　他刚才吓得心脏直抽这个仇，那是不能不报的！
　　“疯子，你怎么那么一副郁闷的样子？”小鱼儿笑嘻嘻搭他肩膀，“我还活着哟。”
　　“我打死你！”冯御怒道。
　　“打死我之前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吧？”小鱼儿贼笑，随即指了指他怀里。
　　冯御直接回手敲了上去——吓唬他也就算了，敢开他的玩笑是不是找麻烦？
　　方才花无缺自戮一剑和小鱼儿假死一样把冯御吓得够呛（当然，不同人有差别待遇，同样是吓得几乎心脏停跳，花无缺面临的必然不是被打一顿……），冯御当时爆发出了几乎全部的潜力一把把人拽住拉进怀里——然后直接干脆利落的下手封人穴道，等他折腾完了那边万春流慢吞吞的踱步出来，要求他们等上半个时辰。
　　然后冯御现在很想打人。
　　“要是我没能拦住怎么办？”
　　“那是大哥你的问题。”小鱼儿摸摸下巴笑的极为无辜，“你说了要让他活下去的，不是么？”
　　“……”冯御觉得自己反驳不能，干脆关心另一个，“无缺……无缺？”
　　花无缺看了眼冯御，面无表情——冯御顿时觉得不妙，该不会给吓呆了？
　　“我没事……只是觉得，太好了……”花无缺低声道，语气还有些虚软。
　　“嗯嗯，的确很好，就是你要麻烦了……”冯御极为无奈的拍了拍花无缺肩膀，“别的不说，有小鱼儿这么个兄弟……对了，你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小鱼儿摸摸下巴，说：“还是我来当弟弟吧，不然的话还得管自个儿的弟弟叫……”话还没说完就冯御就是一拳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小鱼儿后退两步，嬉笑道：“疯子你不求我帮你什么忙么？”
　　“求你？……呃……”看了眼那边仰天长啸显然高兴得不行的燕南天，冯御在心里默默吞口水——
　　一考虑到他想怎么怎么样还得先绕过那位第一神剑……冯御就想哭。他可不觉得这能靠他是小鱼儿的兄弟混过去，燕南天知道有人要把他兄弟的儿子拐上一条不归路的话……
　　想想自己昨天晚上似乎是亲手把燕大侠的成名兵器还回去的，冯御不寒而栗——他可不想拿自己的脑袋给玄铁剑开锋！
　　“怎么样？要我帮忙就求我啊～”
　　“……哼。”眼睛往旁边一瞥，冯御也笑了，“死鱼头，苏丫头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什……什么怎么处理？”小鱼儿顿时被捏到软肋，脸上泛了层浅红。
　　“唉唉……”冯御长叹一声，“怎么办吧，我知道丫头喜欢你，你说喜欢她她也不会计较你之前硬找她的事儿，不过呢……”
　　嘴角一扬冯御笑得极为阴险，“你说我要不要告诉苏丫头，你当年还小的时候干的那些事儿啊？例如，你的初恋情人是……”
　　“冯御你住嘴！”小鱼儿顿时告饶，“得得，我帮你这一把——作兄弟的别太狠，那些事儿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好。”冯御笑眯眯，随后松开了花无缺——“去见见你伯伯吧，嗯，如果可以的话，利用他之前找你麻烦的事情敲他点，当年这家伙可很有钱，我不信他就能全花光了……”
　　花无缺无奈一笑，走了过去。
　　冯御在那边旁观着燕南天兴高采烈的正名，心里依旧是忐忑——他确定自己和花无缺的心意，如果之前花无缺的长辈是邀月倒还无妨，燕南天……
　　冯御负手看天，只觉得天好蓝，云彩好白，自己的生命如风中枯叶，飘飘荡荡……
　　“疯子，想什么呢？”
　　“想我的人生与抱负……”
　　“你得了吧。”小鱼儿非常愉快地抓住机会在冯御头上敲了一下——然后立刻被敲了回来，“燕伯伯的事情你倒是不用担心。”
　　“为什么？”冯御乜他。
　　“因为燕伯伯也不是傻子。”小鱼儿笑嘻嘻道，“你又做得很明白，大家心照不宣装不知道就好——反正你也不会广而告之昭告天下大哥是你的吧？”
　　“我很想……嗯，不过还是不用了。”这会儿换冯御嬉皮笑脸，乐颠颠得跑去找花无缺，“对了，你还是当了哥哥？”
　　“是啊。”花无缺笑道。
　　“同情你，小鱼儿那家伙……啧啧，不过你当他哥哥也没什么，看看和他作对你多倒霉吧。”冯御忽然有点幸灾乐祸，“当哥哥的注定了要为弟弟妹妹背黑锅，弟妹越多越倒霉～唉，我都认了。”
　　小鱼儿扯着苏樱不知去了哪儿，冯御阴笑着打算学一下——现在事情了了，是不是该把要办的事情办了？虽然说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冯御眯着眼睛看了眼太阳，不知从哪儿飘了块乌云过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很好，连老天都帮忙了。
　　“我说无缺啊……”冯御双眼闪亮，笑容猥琐。
　　但是事实证明，多行不义，或者说在脑子里想要做点不义的事情，那总会有正义人士出来阻拦的……
　　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冯御不悦回头——然后吓了一跳。
　　“朔风？你怎么会在这儿？”冯御愣了愣，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的脸了——朔风的身份复杂，为了不让人猜忌只能蒙面出现在他身边，可是今天怎么……
　　“主子……”朔风苦笑了一下，抬眼看着那边的花无缺。
　　“……无缺，你先回避下。”冯御叹了口气，说道。
　　花无缺微一皱眉，点点头，退了几步——退到听不见声音，但是能看见人的位置。
　　“说吧，怎么了？”冯御歪头看着朔风，“又出什么事儿了？那小混蛋出现在什么地方了？”
　　“……不是那一位的事情。”朔风沉默半晌，凑在冯御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冯御声音骤然拔高，向后倒退了几步。
　　“是真的。”朔风苦笑拱手，“主子，请准备吧。”
　　“……开什么玩笑……”冯御脸色惨白，“有没有搞错……”
　　“怎么了？”见情况有些不对，花无缺走了过来。
　　“那个……无缺……”冯御咬了咬嘴唇，这才开口道，“那个，我要离开一阵子。”
　　“有事么？”
　　“……嗯。”冯御苦涩的笑了笑，点头道，“等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大概就会回来了。”
　　“一个月么？”嘴角微翘，花无缺轻笑道，“不算什么，反正我也让你等过很久——我会等你。”
　　“……好。”

　　夫妻百问·前篇

　　雪山顶。
　　三人环坐。
　　冯御沉默片刻，开口：“死鱼头，你也太闲了吧？苏丫头要生了你还在这儿？”
　　小鱼儿摊手：“没办法，天降神谕，如果我能让你们把这个答晚了，丫头想生几个生几个，而且肯定不会有问题。大哥你就看在未来侄儿的份上帮个忙吧。”
　　冯御（= =+）：“那我呢？被你无视了？”
　　小鱼儿斜眼：“大哥答了你能不答？”
　　花无缺（无奈笑）：算了，开始吧。
　　1请问你的名字是？
　　冯御：什么鬼问题？冯御，还有几个常用名，不过不能说。
　　小鱼儿：哦哦？为什么？
　　冯御（斜眼）：同样是天降神谕，说剧透者会被炮灰掉。
　　小鱼儿：……
　　花无缺（失笑）：现在的话，江无缺。
　　冯御：嗯，至于作者懒得再增加一个自造词不愿意用这个名字，另一码事……
　　2请问你的年龄是？
　　冯御：二十二岁。
　　花无缺：二十岁。
　　小鱼儿：同上。
　　3请问你的性别是？
　　冯御（凝视小鱼儿）：鱼头，我知道你要当爸爸了，想不到你已经傻到如此地步……
　　小鱼儿（= =+++）：又不是我想问的！
　　花无缺（无奈一笑）：我们均为男子。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冯御：沉稳有担当，尤其是在被弟妹连累的时候……
　　花无缺（侧头思考）：略有些懦弱吧，尤其是在面对师父的时候。
　　小鱼儿：一个扩大优点，一个主要提缺点，这两人……啧啧。
　　5对方的性格？
　　冯御：君子如玉。
　　小鱼儿：……真省事。
　　花无缺：嗯……大多数情况下，是个正人君子。
　　小鱼儿：……我就不问少数情况了。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冯御：移花宫外，沧浪河上。
　　花无缺：那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冯御：第一印象？虽然看起来很完美，但是有点傻。
　　花无缺（微笑）：落汤鸡。
　　小鱼儿：= =||||
　　8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冯御：呃……是个好人算不算？
　　花无缺：很多。
　　小鱼儿：我都不知道你们哪个更敷衍一点……
　　9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冯御：之前有点讨厌过他太过完美，后来大概是他不珍惜自己？
　　花无缺：没有。
　　小鱼儿：之前那个，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嫉妒吧……
　　冯御：你管我？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冯御：……那是什么？
　　小鱼儿（摸头）大概是关系？
　　冯御（毫不犹豫）：自然是很好。
　　花无缺（点头）：不错。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冯御：无缺。
　　花无缺：冯御。
　　小鱼儿：没有亲密点的？
　　冯御：我叫你死鱼头。
　　小鱼儿：……
　　12您希望被对方怎样称呼呢？
　　冯御：这样就好……嗯，这样就好。
　　小鱼儿（双眼闪亮）：难道有什么“不好”的称呼？
　　花无缺（微笑）：不可说。
　　13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您觉得对方是？
　　冯御（认真思考）：……天鹅？
　　小鱼儿：= =||||
　　花无缺：……我想不出像什么。
　　小鱼儿：不会吧？
　　花无缺（微笑）：因为剧透者会被炮灰。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选择？
　　冯御：能送得我都送过了……
　　花无缺：不必如此麻烦。
　　15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冯御：……=w=
　　小鱼儿：这位兄台笑得如此□，不必多说了……
　　花无缺：随意便好。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冯御：很久之前，他待自己不好。
　　花无缺：身上负担太重，又不愿减轻。
　　小鱼儿：……你们俩都一个德性。
　　17您的毛病是？
　　冯御：……呃，太有责任心？
　　花无缺：……优柔寡断？
　　小鱼儿：……疯子，我不说你什么了。
　　18对方的毛病是？
　　冯御：难找。
　　花无缺：……难找。
　　小鱼儿：……不厚道。
　　19对方做的什么事情（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冯御：不觉得重复了？
　　小鱼儿：得，那就跳过。
　　20您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冯御：……
　　小鱼儿：行，再跳过。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冯御（微笑不语）：……
　　花无缺（默默凝视）：……
　　小鱼儿（左顾右盼）：那个，不知道丫头怎么样了啊……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冯御：约会……独处么？那应该是初次见面之后那晚。
　　花无缺（点头）：的确。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么样？
　　冯御：还能怎样？彼此都是刚刚认识。
　　花无缺：我不知道他底细，有些担心。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冯御：……姑且是同床？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
　　冯御：我们住在一起，何必约会？
　　花无缺：不错。
　　小鱼儿：我和丫头也住在一块儿，但是常常一块出去走走，玩点什么……
　　冯御：别把我和无缺与你们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等同。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冯御（摇头）：不会做什么准备……一定要说的话，准备供品？
　　花无缺（抿唇）：我们兄弟的生日，是父母的忌日……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冯御：至于我的生日，没啥意思，我都不记得了。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冯御：我。
　　花无缺：其实该算是自然而然。
　　小鱼儿：但肯定是疯子先开始的……啧啧。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冯御：无法衡量。
　　花无缺：难以言明。
　　小鱼儿：……你们两个在这么文绉绉下去我就提前后面那五十了哦……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冯御：鱼头，我本以为你聪明伶俐……
　　小鱼儿：……
　　花无缺：（微笑不语）
　　30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办法拒绝？
　　冯御：我不想拒绝他。
　　花无缺：约定一生。
　　小鱼儿：嗯，话说我最没办法的就是丫头说“你不怎么怎么样，我就把你儿子怎么怎么样”……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冯御：不可能。
　　花无缺：不会。
　　小鱼儿：……哪儿来的自信啊。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冯御：……能……吧？
　　花无缺：大概，可以。
　　小鱼儿：得了，知道你们两个都不会了。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花无缺：我不会迟到，他的话，八九成是家事，等等便好。
　　小鱼儿：话说回来，疯子，你真让大哥等过很多次啊。
　　冯御：……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冯御：……这问题怎么开始奇怪了？
　　小鱼儿：后五十问更奇怪。
　　冯御（皱眉）：一定要问？
　　小鱼儿：未来侄子……
　　花无缺：眼睛，确实是勾魂摄魄。
　　冯御（微笑）：……整个人。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冯御：……
　　花无缺：……
　　小鱼儿：……（默默撕掉这道问题）
　　36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冯御：此时，做这个不知节制的问卷。
　　小鱼儿（QAQ）：又不是我故意的……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冯御：不曾。
　　花无缺：“江湖虾米”的说法不算么？
　　冯御（一脸无辜）：冯御此人确实是江湖中一个小小虾米，从不曾作伪。
　　花无缺：……我也不曾。
　　38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冯御：……吃饭。
　　小鱼儿：……疯子，你的要求真低。
　　花无缺：同行。
　　小鱼儿：嗯，不愧是大哥！
　　冯御：……
　　39曾经吵过架吗？
　　冯御：……算是有过吧？
　　40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冯御：没什么，琐事。
　　花无缺（点头）：不能算吵，只能算是争执。
　　小鱼儿：什么内容？
　　冯御：晚上吃什么。
　　小鱼儿：……我能说我和丫头也常为了这个吵么？丫头实在是不爱吃肉。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冯御：各做各的，无缺手艺也不错。
　　小鱼儿：……真难想象。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冯御（微笑）：如果可能，自然。
　　花无缺：当然。
　　小鱼儿：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这辈子吧～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被爱着呢”？
　　冯御：……鱼头，如果你不继续问了，我会觉得你爱着我。
　　小鱼儿：……我还是继续问吧。
　　花无缺（微笑）：同上。
　　小鱼儿：＝ ＝｜｜｜大、大哥……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冯御（打哈欠）：不会。
　　小鱼儿：……行了，才几道题……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冯御：一生相守。
　　花无缺：相守一生。
　　小鱼儿：……你们约好了，对吧？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冯御（摸下巴）：兰花？梅花？貌似都不错。
　　花无缺：……抱歉，在下觉得他并不适合以花比较。
　　小鱼儿：疯子的话，分明是狗尾巴草，随风倒～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冯御：之前有，现在没有。
　　花无缺（微笑）：何必隐瞒？
　　小鱼儿：我比较惨，想瞒都瞒不了。
　　冯御：嗯，你的初恋情人……
　　小鱼儿（惨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
　　48您有何种情结？
　　冯御：……
　　小鱼儿（贼笑）：疯子你有点恋妹吧？
　　冯御：你是从哪儿学来这种东西的？（忽然一笑）不过……我的确是“恋弟”呢。
　　小鱼儿：＝ ＝｜｜｜｜｜
　　49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保密呢？
　　冯御：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花无缺：无意隐瞒，我们这样很好。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冯御（自信一笑）：当然。
　　花无缺（微笑）自然。
　　小鱼儿：得，这俩……

　　第六十七章 京城消息

　　兄弟相认之后，小鱼儿起了退隐的念头——倒不是他玩腻了这个江湖，只是觉得没了意思，毕竟自己现在也算是一身武功功成名就，何必再在江湖里面扑腾？更何况他现在有了老婆，孩子也在努力中，偶尔行侠仗义倒是无妨，继续浪迹天涯嘛……还是算了吧。
　　除了自己老婆，小鱼儿最关心的人莫过于自己两个哥哥——冯御一消失便是小半年，一月之期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他却一直没有回来，即便小鱼儿知道冯御的自保能力绝对不差，也不免为他担心。
　　他都如此了，花无缺自然更担心些，只是比起小鱼儿，他更擅长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担忧，也不会表露在脸上——不过小鱼儿倒是经常跑来找他，目的不言自明。
　　今天也是如此。
　　“大哥，有个消息你要不要听？”
　　“什么？”花无缺一扬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个家伙有关系的……你知道朔风么？跟着大哥的那个家伙。”
　　“知道，怎么了？”
　　“骆明道那天曾经远远瞥到过他，前几天他上京，又见了那个小子，然后他让老黑把这件事情转告给了我。”小鱼儿说道。
　　“……在京城？那是不是他也……”
　　“疯子在不在京城不知道，但是你可知道那小子是什么身份？”小鱼儿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大哥，你可知本朝有镇北定南两个世袭将军？”
　　“知道。”花无缺颔首——当朝开国之君是兄弟三人，一人当了皇帝，另两人改了姓，成了为国守疆域的将领——世袭罔替的将军，其实与王公无异。
　　“那个朔风……”小鱼儿又叹一口气，“是镇北将军次子，连朔。”
　　“你说什么？”花无缺吃了一惊——镇北将军次子？那等同于皇室之人，怎么会……
　　小鱼儿无奈道：“我也不信，可是老黑说骆明道拿自己的眼珠子发誓，他绝对没有看错，确确实实是那个朔风。”
　　花无缺沉默不语，小鱼儿咧了咧嘴，又开口道：“还有，大哥，你知道疯子他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么？”
　　“什么？”
　　“就是那天前后……皇帝死了。”
　　本朝皇室向来人丁不旺，除了早早分出去的两支，皇家多是一脉单传——这大概也和姓赫连的皇帝出奇的痴情有关系，开国之君便曾冲冠一怒为红颜，此后的皇帝后宫中人丁稀落，甚至有好几个仅有皇后一人，堪称奇迹。
　　而之前的那位皇帝，只有一子，便是如今正在为父守丧的太子赫连武。
　　两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困惑——冯御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皇帝死了他这么紧张？如果说他是太子……
　　“怎么可能，任哪个皇帝都没有让太子满江湖出溜的道理。”小鱼儿斩钉截铁的否定了这个说法，“那家伙确实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冯御，绝对错不了。”
　　“那……”
　　“去京城看看吧？”小鱼儿怂恿道，“如果是，就去问问他疯子在哪儿。如果他不是，找个地方散心也好。”
　　“……好吧。”
　　前往京城的路上花无缺显得很沉默，小鱼儿也不敢乱说什么——皇家或者说朝廷向来和江湖人没什么相互的好感，官家觉得这些江湖浪子不服管教又能文能武，是一个潜在的祸害；江湖觉得朝廷里面尽是贪官污吏，死了比活着强，若不是江湖太大，水又太深，朝廷可能早就想办法剿了他们。而一个江湖人，千里迢迢赶往京城，怎么说都有几分别有用意的滋味。
　　两人借着骆明道的商队成功进了京城，城中依稀可见不久之前大丧的影子——先皇仁厚，在位二十多年不曾加赋，任用官吏也是选贤与能，归天之前更是留遗旨不允子民戴孝超过三日，但京城民众却是自发在全城挂孝整整三月，显出了先皇人望。
　　虽说已经成了“先皇”，但太子还不是皇帝——先皇与太子感情深厚，此次一朝丧父，太子受的打击极大，言称要效仿百官丁忧三年——自然是被满朝文武劝阻了，于是又改成守孝半年，半年之后再行登基，此前都以太子身份代管国事。
　　“这太子人倒是不错。”小鱼儿评价道。
　　“的确如此。”虽说若是让文人评价多半会认为太子以私情丧国事于理不符，但是以小鱼儿和花无缺他们的眼光来看，这才是真性情，而不是只认权力的皇家子弟。
　　到了京城一问才知，连朔不久之前已经按照他们家的惯例，前往北方边疆从军，他们两人算是白跑了一趟。
　　“怎么办？”小鱼儿问道。
　　“不妨先在京城落脚，如果冯御真的在此，总能打听出些什么。”花无缺沉吟片刻，说道。
　　“好吧～疯子疯子，你可千万要在这儿啊～”
　　两人在京城寻了一处客栈住下，便开始四处打听，但京城的势力没有一人听说了冯御此人——倒也不奇怪，冯御身份隐瞒得太好，江湖中除了他们几个，就连他的手下也未必知道风雨楼主便是冯御，自然无人关心此人。
　　不过几番打听下来，倒是有人模糊有点印象——几个月以前，确实有个有一双漂亮眼睛的男人进了镇北将军府，很快又出来往别的地方走了，那条路，看起来很像是通往……
　　“太子东宫？”拿了张京城地图比比划划，小鱼儿摸着下巴说，“疯子啊疯子，你去那儿干嘛？别告诉我说连皇家的人都得买你的情报……”
　　但是到了东宫，两人却没有打听出任何消息——都说没有什么眼睛漂亮的年轻人来这里，小鱼儿用尽了包括金钱威逼之内的任何手段，甚至稍稍牺牲了下玩了把美人计，却仍然得到了斩钉截铁的“不曾”两字。
　　冯御那张脸普普通通，除了眼睛之外没甚特点，就算想要画张像也让人头疼，更何况两个人之前都没有摸过画笔？又磨蹭了几日，小鱼儿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去夜谈皇宫，如何？”一天晚上，小鱼儿敲响了花无缺的房门，说道。
　　“……会不会太莽撞了？”
　　“放心，燕伯伯说他当年也探过皇宫，很轻松的。”小鱼儿笑道，“去不去？”
　　“……好吧。”

　　第六十八章 神秘老人

　　事实证明，经验未必有用——燕南天当年探皇宫确实是轻松，但是经过这件事皇家对自己的防范更严密了几分，又很下过苦心招揽江湖人士，比起燕南天当年，防护不知多了多少。
　　但小鱼儿干这种事情轻车熟路，两人又都有一身好轻功，比当年要么是大侠要么是未曾出过门的宫主好上许多——更何况他们探的是太子东宫，而不是大内禁宫，这才让两人成功潜了进去，但是……
　　当两人小心掀开主屋屋顶上的瓦片，窥视屋内的时候，一时之间的惊吓，让两人忘了屏息——
　　在那房内，一身四爪金龙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不是冯御又是谁？
　　“……这……”小鱼儿之前曾经做过这种猜测，但他自己也觉得不靠谱——他可不认为和自己从小混到大的兄弟能有朝一日忽然变成了皇帝预备。
　　“……怎么可能……”花无缺更是惊讶，他猜测过冯御身份，但从没猜到这种地方——一国之君？开什么玩笑……
　　“谁在上面？”房内一位看起来已经年过花甲的老者忽然抬头，一双虎目看向被掀开一块的屋顶，显然是听到了两人刚才极为低声的对话。
　　“高手！”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心里如此想到，当下也不再停留，抽身便想走——
　　但事实证明，武功好，不是万能的……
　　房顶四角忽然同时传出砰砰两声，先是一蓬白烟炸开，将两人卷入其中，后是一顶大网弹向空中，将两人卷在里面——那白烟似乎是有软骨散的成分，猝不及防中招的两人几乎是在被罩进去的同时便软软倒在房顶上。
　　“什么人胆敢夜探宫闱？”随着一声大吼，几个侍卫不知从何处走出，将这间屋子围了结实。
　　“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一声轻喝，让两人同时露出苦笑——这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声音，此刻却不知能否相认。
　　穿着黄袍的男子已经走出了屋门，此时被网卷住又中了软骨散的两人早已滚下了地来，在地上勉强站着——真气丝毫动不得，那白烟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成分，竟然如斯厉害。
　　“殿下！”一群侍卫齐齐下跪。
　　“免礼。”男子挥了挥手，接着看向两人，明亮眸子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丝毫不停留：“你们是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
　　“我为何要向你们交待身份？”男人嘴角一扬，“夜探宫闱乃是死罪，不过看在现在乃是先皇丧期之内，我不愿开杀戒——今日天色已晚，把人押下去送进天牢，明日再行处置。”
　　“是！”
　　天牢比想象中干净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儿的都是些高档次的犯人——至少小鱼儿很庆幸他不会再把自己惨不忍睹的衣服弄得更脏。
　　“唉，想不到这太子东宫还有这么多弯弯绕……”小鱼儿哀叹道，“居然在房顶上做机关……”
　　“我们大意了。”花无缺叹道。
　　“不过……那个家伙，究竟是谁？”小鱼儿苦笑道，“你说他是不是疯子？那张脸……”
　　“……不清楚。”闭了闭眼，花无缺让自己不要去想那双眼中的漠然——那是真正看陌生人的眼神，仅有些微的好奇，而没有丝毫温度。
　　“你说我们这算是个什么罪名？问斩还是凌迟？”小鱼儿看出花无缺心情不好，转移话题道——虽然这个话题似乎更沉重些。
　　“……大概是问斩吧，这朝廷已经很久没有凌迟刑出现了。”
　　“不知道天牢的饭怎么样……”小鱼儿依旧悠哉道，丝毫没有身陷囹圄的紧张不安。
　　“你倒是自在。”
　　“反正我跟商队首领知会过了，若是我们今晚没有回去就会联络丫头，她离这儿不远……”小鱼儿本来是不想说这件事情的，毕竟粘粘糊糊总觉得不像男人，“你觉得，以丫头的头脑，会想不出办法么？当然，我堂堂江湖第一聪明人，也绝对不会坐等别人来救！”小鱼儿临了加了这么一句。
　　“……呵。”闭上眼，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花无缺轻笑了声，决定先让自己的脑子休息休息。
　　最好，能忘掉那双冰冷的眼……
　　夜里，整个天牢内寂静无声。
　　花无缺忽然睁眼——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只是忽然有一种被人凝视的感觉。
　　“不愧是江公子。”沙哑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响起，“老奴在此有礼了。”
　　“你是什么人？”花无缺望着那边站在黑暗中的人。天牢内仅有一扇高高在上的换气窗，显得屋内极黑，他只能从声音上判断来人应该年纪不小，以及，武功不差——即便是真气不能动用，武林高手长期锻炼出来的五感仍然胜过旁人，能让他们不知不觉地潜入……“小鱼儿怎么了？”
　　两人都开始说话了，那边小鱼儿依旧是呼吸绵长，一副睡死的样子——显然不正常。
　　“小江公子在睡觉。”老人道，“有些事情不能让那位小江公子听见，老奴只好让他睡了。”
　　“……你是什么人？”
　　“老奴是侍奉主子的人。”老人道，“江公子，可否与我走一趟？”
　　“……带路。”花无缺沉默片刻，开口道。
　　眼前老者虽然不知是敌是友，但是他并无拒绝余地。
　　牢门早已在不知何时被打开，看守更是不知去了哪里。花无缺一边在心里想着眼前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能如此轻易地进入天牢，一边试图记住走的路——他们出了天牢便进了一道地下的暗门，一路上经过不少岔口，仿佛京城地下被人挖出了一个偌大的迷宫……
　　“你要带我去哪里？”一路上东拐西绕，花无缺忍不住问道。
　　“江公子想去哪里？”老人反问。
　　“……”花无缺顿时沉默。
　　又走了一阵，老人停下脚步，低声说：“到了。”
　　随后，不知老人做了什么动作，一阵轻微的扎扎声响了起来，花无缺眼前顿时一亮。

　　第六十九章 无奈真相

　　眼前的房间，居然正是他们偷窥过的太子居所。
　　还没等花无缺开口询问是怎么回事，老人已经抬手在他身上一拂，花无缺只觉得浑身一麻，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抱歉，殿下身份尊贵，老奴不得不小心行事。”老人的嗓音依旧温和，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去，冲着屋里开口，“大公子，人我已经带来了。”
　　“谢了，林侍卫。”
　　房内传来的声音让花无缺心里微微一震，那是他很熟悉的声音……
　　一身黄袍的人从房内踱步而出，看着那边的老人微微点头，“这次，有劳了。”
　　“哪儿的话，不过是跑了趟腿而已。”老人声音轻柔，与其说是仆从对主子说话，倒不如说更像一位长者对自己的晚辈说话，“那么，大公子，老奴先告退了。”
　　“嗯。”应了声，黄袍之人默默看着老人退出房间，接着，他的眼睛，转到了花无缺身上。
　　良久的沉默。
　　“你啊……”叹了口气，穿黄袍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冯御？”有些迟疑地叫出这个名字，花无缺望着那边的人。
　　“嗯。”点了点头，穿黄袍的人——或者叫他冯御，原本脸上的威严沉稳不怒自威统统褪去，换成了半是无奈半是担忧的样子。走到花无缺身边伸手给他。
　　“动不了了。”花无缺无奈道——也不知道那个林侍卫是什么来头，只是轻轻一拂他便觉得浑身上下丝毫动弹不得。
　　“……林侍卫真是的。”小声嘟哝了句，冯御伸手把花无缺抱了起来，走到屋内。
　　屋内的摆设看起来也是极为平常，外间是书房，内间是卧室。冯御一边走还一边嘀嘀咕咕：“你们这一来倒好，那几个本来就叽喳着老子在这儿住又不安全又不合规矩的家伙闹腾得更厉害了……要是真住进了皇宫，从书房走到卧室都不可能不被人看见……”
　　听着熟悉的抱怨，花无缺摇头一笑。
　　“先凑合着在这儿休息下吧，林侍卫那功夫也就是对没有内力的人有些效果，等化功散效果退了就好了。”冯御把人抱到自己的床上，自己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感觉如何？”
　　“还好。”不知道天底下有幸躺龙床——或者说至少是未来龙床的人有几个？反正花无缺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那么，可以说明白了么？”
　　“……说什么呢……”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冯御靠在椅子上，“我就是那俗称的倒霉催……”
　　“当皇帝的倒霉催？”
　　“你觉得我想当皇帝？唉……”又是叹了口气，冯御才开口道，“我送你的玉，带在身上么？”
　　“嗯，怎么了？”
　　“来来。”伸手从花无缺脖子上扯出那根挂着玉牌的绳子，冯御靠在花无缺身边，坐下，将那玉捧在手中。
　　玉牌上刻了只异兽，看上去酷似一只大乌龟，却是龙头，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这异兽没有眼睛。
　　“这是……赑屃。”沉默一会儿，冯御开口，“龙九子之长。”
　　“为什么没有眼睛？”
　　“不是没有，”冯御狡黠一笑，“只是你看不见。”
　　随手拔下束发的簪子，用尖端在玉牌上异兽脑袋上眼睛本来在的位置轻轻一戳，原本浑然一体的玉竟被压下了一个米粒大的小点，看起来酷似那异兽的眼睛。
　　极微弱的“咔咔”声响起，玉牌侧面，裂开了一条小缝，冯御拿手一掰，整块玉如同一个盒子般，被他打了开来。
　　完全不知道这玉中居然有如此玄机的花无缺叹为观止——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块玉居然还有这么多机关，里面居然能放东西？
　　“这个是我们家祖传的。”冯御笑道，“其实玉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这里面的东西。”
　　玉牌内，放着一块明黄丝绢。
　　“难道是……”看着这熟悉的颜色，花无缺一讶，“圣旨？”
　　“对。”冯御颔首，“就是证明我身份的、当初我出生时他颁下的，给我取名的旨意。”
　　托着手中丝绢，冯御摇了摇头——“这大概也是……证明‘我’存在的，唯一一份证据了……”
　　“你不就在这里？”花无缺一皱眉。
　　“不是‘冯御’这个我，而是另外一个。”冯御苦笑道，“你可知道现在的太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不清楚。”
　　“……我就不该指望你能知道。”冯御小声嘀咕道，“是二十年前，先帝喜得龙儿，但孩子天生体弱，休养了足足两年才与正常人无异。”
　　“然后？”
　　“然后……”冯御低头苦笑，“不是然后，是之前——你可知本朝开国皇帝曾经是兄弟四人？除了那现在的镇北定南将军，还有一个双生兄弟，日后惹出了双龙之乱的？”
　　花无缺颔首——这个他倒是知道，开国之君赫连英有一个孪生兄弟，与他长相酷似，此人在打下江山后起了谋逆的心思，险些断送了赫连家刚刚得来的江山。
　　“从那以后，赫连皇室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冯御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晃动，“若是有了双生子，要么送出宫去，要么杀掉，一生一世，兄弟不见。”
　　一生一世，兄弟不见。
　　曾经差点杀了自己亲生兄弟的花无缺叹了口气——他们之间还仅仅是因为仇恨，若是他们之间摆了一个江山，又会如何？
　　“那你为何又在这里？”花无缺摇了摇头，看着冯御问道。
　　“我有什么办法？”冯御苦笑，“那小鬼也不知是从哪儿知道我的存在的，居然跑去找我，失踪了。恰巧先皇又死在了这个时候，我只能过来当他的替身。”
　　“替身？我还以为你打算自己当皇帝。”花无缺打趣道。
　　“哪有那么简单？”冯御摇头，“我从小就没学过怎么当皇帝，治理天下可不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冒充一下还无妨，让我当皇帝……算了吧。”
　　“不过我记得前朝也曾经有过双生子出现，好像没你这么隐姓埋名？”
　　“我比较特殊，不能不隐姓埋名。”冯御笑得更苦了，“我们的母后性子执拗，不愿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宫去，足足拖延了两年，见实在拖不过了，才打算说出其实是双生子的事实，为保万一，先把一个孩子送出宫去，但是……”
　　“但是？”
　　“但是，送的时候送错了……”冯御长叹了一声，“本来应该将次子送出宫去，本来就没有继承皇位资格的次子在宫外生活也无妨，但是……被送出去的我，才是长子啊！”

　　第七十章 东宫一夜

　　齐朝虽被说成是一个不守规矩不遵礼法的荒唐朝代，但皇位传承的嫡长子继承制度却是始终未改。只要长子还活在人间，那么次子便绝对不能继承皇位。冯御现在活蹦乱跳的事情若是让人知道了，必然要掀起一场大乱子。即便他本人对那张龙椅半点兴趣也没有，也不能排除皇帝猜忌和其他“有心之人”掺和的可能。
　　所以，冯御的存在，就从一开始的“说也无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密。
　　“本来么，想要把人找出来也不难，赫连豪本来就是我们皇家的人——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出了岔子，他还是皇帝。”冯御懒洋洋地靠在花无缺身上，语气疲惫，“但我那皇帝爹为了不让我那拗性子的母后有朝一日反悔的时候在把我们找回来，特意告诉赫连豪，隐藏自己的踪迹……结果隐藏到找不到人了。”
　　“然后你就……”想起冯御的遭遇，花无缺默然。
　　“其实还好，意外多学了门功夫。”冯御摆了摆手，“虽然难受了点儿，不过能耐也大了……但是啊，如果那个死小子再不回来，就真有麻烦了。”
　　“为何？”
　　“继位啊，我死拖活拖才好不容易拖了半年，现在才剩下多少时间？若是再找不到那个混小子……我可就得去当皇帝了。”把自己的脑袋搁在花无缺肩膀上，冯御委屈地嘟哝道。
　　“……为什么这么说？”花无缺疑惑，“若真是没时间，你大可以代他登基，反正你们长得如此相似。”
　　“开国之君赫连英和他那兄弟也是一模一样的长相，你猜猜是怎么区分开他们两个的？”冯御淡淡一笑，说道。
　　“怎么？”
　　“靠这个。”随手在自己腰上一扯，冯御拎了一条东西出来，丢上床。
　　那是一柄剑，剑鞘古朴，看上去颇有些年纪，但是上面未镶金玉，看上去朴素得很。
　　“这把剑是我们家祖传的……麻烦。”冯御戳了戳那边剑鞘，语气里颇有些无奈，“新皇登基之时，会把自己的手腕割破，让血流到剑上，从此此剑只有当今圣上一人能够使用。每年祭天祭祖、重大节庆，国君都得佩剑示人……除非原主人身死，否则此剑不能易主。”
　　“难怪。”花无缺叹了声，算是明白了冯御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么头疼。
　　“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很倒霉？本来是该我当皇帝，但是却又被送了出去一个人流浪在外；流浪也就流浪吧，原本找着的那个负责照顾我的又被人杀了，我又被人抓去逼着练了让人难受的功夫；练了就练了吧，结果那两个也给人杀了，害得我带着他们的女儿千里迢迢跑去恶人谷；去了就去了吧，又给那些麻烦找着了，这个时候我也没法回宫重新当太子了，却又得给皇家办事……你说说看，如果不是我，有谁撞着这么一连串的事情还能身心健康始终如一的？”
　　没好气地白了自夸的冯御一眼，想起了一件事情的花无缺不由蹙眉：“给皇家办事……难道……”
　　“你猜对了。”冯御淡淡一笑，“风雨楼，是皇家的事业。”
　　冯御到底是凭什么闯下风雨楼的至今都不为人知，偌大的基业若说只是这么一个年方弱冠的年轻人随意所为也太荒谬了些。江湖中人对此多有猜测，却不想结果居然是……
　　“最忌惮江湖的，永远是朝廷。”冯御语气淡然，“江湖中有能人异士，而且这些能人往往不服朝廷管教，还总觉得朝廷怎么做都是错，官员都是贪赃枉法……哎哎，有本事让他们自己来当当这个皇帝？”
　　听出冯御郁闷，花无缺淡淡一笑，伸手轻抚他的头发。
　　“朝廷忌惮这个江湖，可也没有本事彻底清缴了这个江湖。是，即便是那些十人敌百人敌的大侠，也未必挡得住千人万人的大军，更别说神鬼辟易的火器，可是江湖人是杀不完的，若是硬来，只有惹出那些大麻烦夜探皇宫的下场……例如，今晚。”冯御说到后面，嘴唇已经微微翘起。
　　花无缺轻咳了声，扯开话题：“所以你建起了风雨楼？”
　　“是！”冯御颔首，“风雨楼，听风观雨知天下。我借助朝廷财力人力，建起这个江湖上知道最多的组织，其实就是为了一双眼睛，一双耳朵，能让朝廷看清这个江湖。”
　　“顺便浑水摸鱼？”花无缺一挑眉，说道。
　　“冤枉，如果那些江湖人不打算惹是生非，他们自己打打杀杀，与我何干？”冯御大呼冤枉，“当然，如果有那么一个势力威胁到了朝廷统治，略微搅和搅和……呃，也算是分内之事。”
　　“狡猾。”
　　“没办法，给逼的。”冯御一脸无辜，“你要知道，朝廷是官，江湖是匪，你见过哪个官能彻底剿了匪？到头来官势力弱了匪卷土重来了，遭殃的还不得是百姓？”
　　“风雨楼是你的，还是朝廷的？”
　　“是我的，也是朝廷的。”冯御淡淡一笑，“我死之前，这风雨楼都归我掌控。事实上风雨楼建起之后朝廷的势力就已经抽了出去，除了朔风——他跟的也是我，而不是为了监控。至于将来的掌控者么……”
　　嘴唇微勾，冯御并没把接下来的话说明白：“只要朝廷还是一个正常的朝廷，风雨楼就不会变。如果有朝一日朝廷混乱，风雨楼自然无人掌控，可那时候江湖中起了势力，就不再是单纯的匪了。”
　　“不过呢……那种事情，几十年后再说吧，那时候，这世间如何，与我，已毫不相干。”
　　一番缘由总算解释了清楚，冯御懒洋洋躺在床上，随手把头上发髻扯开，“累死我了，今天白天还和那群忠心耿耿的老头子扯皮了半天，结果你们一闯进来，好不容易松松口的老头子们又不肯让我推迟登基时间了……怎么赔我？”
　　“你之前瞒我那么久，只能算你活该。”
　　“哪有瞒？我只是没说明白。”冯御一脸无辜，“不管怎么说，夜闯禁宫可是要判刑的……”
　　注意到冯御动作明显不正经，花无缺皱了皱眉，清亮眼眸望着他：“什么罪？”
　　“秋后……不对，就地问斩！”冯御笑得很得意——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不干点什么，怎么说得过去？
　　于是……
　　该发生的，就都发生了。

　　第七十一章 一夜之后

　　冯御负手看天，满面沧桑——搭配上此人那一身龙袍，要说他不是在忧国忧民、思天下思社稷，那谁都不信。
　　没人知道，这人正在心中暗爽。
　　“十年苦功一朝成……”刚念叨了上半句就觉得似乎不妥，别的不说时间上就差了点，若真是“十年苦功”那他就禽兽了。冯御遗憾地摇了摇头，断了吟（莫误读）诗一首纪念昨夜的心思。
　　“殿下。”
　　耳边传来虽苍老却温润的男子声音，冯御微笑转身，冲着那边立着的男子颔首：“林侍卫。”
　　“殿下昨晚可休息得好？”
　　“……嗯，很好。”冯御顿了顿，随即点头笑道。
　　可惜那笑容太不正经，怎么看怎么是……□。
　　“殿下休息好了便是幸事。”林侍卫笑眯眯，看起来丝毫没有自己昨天晚上助纣为虐的心理阴影。
　　“是，多谢林侍卫‘帮忙’。”冯御这句话特意咬重了些——何止是帮忙，简直是帮了大忙。
　　当然，这些事情绝对不能让里面床上躺着那位知道……
　　“对了，小鱼儿怎么样了？”
　　不是冯御不厚道现在才想起兄弟，只是他还是颇不爽某件事的——你说你现在难道不应该专心造儿子么怎么还不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女人身边？而且还带着人乱跑？东宫是能乱闯的么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不过仔细想想这么嘀咕似乎有些以怨报德不厚道，冯御只能颇遗憾地放弃了顺便稍微教训一下自己还是不够沉稳的弟弟的想法，转而让林侍卫自己去安排。
　　“江少侠……咳、睡得很香。”
　　“……这小子。”摇头叹了声，冯御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转回房间，花无缺还在睡。
　　冯御坐到床边，静静望着那张睡颜。
　　当真是安静的一张脸，完全想不到……
　　冯御脸上的表情无法抑制的再度扭曲成奸笑样。
　　所以，当花无缺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冯御脸上的……奸笑。
　　“……”
　　“啊，你醒了。”冯御迅速把脸扭曲回去，变回一脸正直。
　　扫了他一眼，花无缺决定暂时不跟这人计较——反正以后机会多的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花无缺向来是大家公认的君子。
　　事实证明，习武这种事情果然是不错的，一般人怎么也得休息半天的事情练武的人往往不休息就能搞定。
　　花无缺坐在那边太师椅上，一手压在扶手上撑着头，另一手拿了杯茶在慢慢抿，那造型……活脱脱一个大爷。
　　而真正的大爷冯御则带着一脸谄媚的笑站在一边，那表情就差写上奴颜卑膝——想想此人居然差点就成了一国之君，花无缺顿时为这个国家而忧心。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把茶杯放下，花无缺问道。
　　“我可不想再在这儿待下去了，让那群家伙去找我也不放心……”冯御摸着下巴思考了会儿，这才开口道：“我打算和你一起去找那个家伙。”
　　“可是你……”
　　“诶，要是你们不来我真是没辙，但既然你们来了么……”冯御奸笑，“正好让那小子自己吃点亏。”
　　“……你要干什么？”想也知道“那小子”不会是他而是他那弟弟小鱼儿，花无缺饶有兴致地问。
　　“来来，耳朵给我。”
　　在花无缺耳边嘀咕了一阵，冯御清楚地看到花无缺的脸色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你确定？”
　　“当然。”冯御点头，“你看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
　　“可是……”
　　“我相信小鱼儿，十天半个月的他也没问题。”
　　“但是……”
　　“如果有什么问题那么林侍卫会帮他解决，林侍卫本来就是擅长各种旁门左道的高手，跟了我爹那么多年该会的也都会了，边疆有南北将军朝中也有能臣干吏，又没有谁想趁机谋反——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冯御的主意堪称不知死活且异想天开——他要让小鱼儿来“扮演”他，然后自己跑出去找失踪的赫连武。
　　这种想法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冯御不被骂死才奇怪，也就是习惯了此人那一大堆乱七八糟却往往有用的办法的花无缺才能心平气和听他说下去。
　　而事实证明，冯御努力想要说服某人尤其那个某人还是花无缺的时候，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说什么？”小鱼儿的脸色比之刚才的花无缺精彩百倍。
　　“让你当皇——呃，当几天太子。”冯御宽慰他道，“没什么坏处的，锦衣玉食还有美女看——但是你可不许对不起苏丫头，否则我定会告密。”
　　“太子能是随便当的么！”在小鱼儿看来什么太子实在不如冯御原本的身份有威慑力，但就算冯御是压了他十几年的大哥他也忍不住想要殴打一下此人——有那种先把人扔进天牢去睡一个晚上然后再稀里糊涂的拎出来然后立刻砸伤一句“去当太子吧！”的哥哥么？
　　简直……欠打！
　　冯御双眼晶莹，无比纯洁地看着小鱼儿：“鱼，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居然连帮我一下都不肯么……”
　　“这种事能说帮就帮么……大哥你管管他！”小鱼儿求助地看向花无缺，花无缺抿了口茶，一脸濠上观鱼的悠闲——知道这人无法指望了，小鱼儿只能咬牙切齿地继续看着冯御。
　　“我相信我聪明睿智机灵的弟弟绝对没问题的！”冯御继续含情脉脉地望着小鱼儿——那等恶心人的眼神他看花无缺的时候都不曾有过，“鱼儿，鱼弟弟……”
　　“……我干！我干行了吧？”小鱼儿缴械投降。
　　冯御这才收敛了脸上那无比纯真的表明，嘴角弯弯愉快得很。
　　当下，叫林侍卫来给小鱼儿作了全面的易容，冯御换了衣服，和花无缺两人一起从暗道里面溜之大吉。
　　“你知道他们可能去了哪里么？”
　　“不知道……看缘份吧。”冯御叹了口气，“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亲兄弟，总能有点感应什么的……昨晚做梦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些东西，干脆循着直觉去找找看好了……”
　　“……小鱼儿大概会很头疼。”花无缺微笑道，“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太子，轻松不了。”
　　“放心吧，那小子……不管什么水里都能游得很欢。”

　　第七十二章 神秘山洞

　　两人出了宫便是日夜兼程，冯御也不说他到底想去哪儿，只是闷着头策马猛赶，花无缺无奈，也只得跟着他一路跑。
　　赶了几日路，到了一个小镇子。
　　“……好像就是这附近了。”冯御勒停了马，眯眼看了看这附近的屋舍，开口道。
　　花无缺也停了马，扫了眼周围——和别的地方没多大差别的屋子农庄，几座小山一条小河，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也不知道冯御这几天赶得那么急，到底是为了什么……
　　“先下来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无妨，”翻身下马，花无缺淡淡道，“反正要辛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冯御眼睛转了转，忽然一笑：“都是什么辛苦？”
　　花无缺扫他一眼，不语。
　　“喂喂，不说就算了，你走那么快干嘛……不跟着我你知道该去哪儿啊，喂、喂！”
　　两人进了村子，村里的人还算纯朴，知道两人是来找人的立刻七嘴八舌说起来，据他们说，这几日确是有个男人（还特地说明确实和冯御长得极为相似）到了村子里，还带了辆马车，车上似乎有女眷。
　　那人无头苍蝇似的在村子里面转了一阵子就走了，也不知道他是来干啥的、去了什么地方。
　　冯御听得连连点头，嘴唇一直都是弯着的，末了还加了句“我就知道……”。
　　一旁花无缺看着那人一张若有所思的脸，只觉得冯御八成又瞒了他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冯御问完了话根本没急着走，而是开始打听附近有什么好风景的地方有什么有传说的地方，花无缺在一边挑眉听了半天，只觉得这人完全就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这附近啊……哦，据说当年黄帝杀蚩尤的时候，把蚩尤的一个脑袋留在了这儿，还留了个家将看守着呢……”
　　“诶，我听说的明明是当初黄帝留下的是本书啊，是他修练的功法什么的，说练会了就能就能无敌天下，以前还有人来找过呢，也不知那些人怎么样了……”
　　“耶？难道不是当初有个妖魔被镇在了里面么，怎么又成了书……”
　　七嘴八舌，夹缠不清，冯御却一直是笑着的，歪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总算那些村民说得尽兴，冯御道了声谢，却不急着动脚，只是四处张望，不知是在找什么。
　　花无缺望他一眼，皱眉道：“你打算干什么？”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冯御的感觉并不像是专门冲着赫连武来的，倒有点……来找什么东西、顺道找人的意思？
　　冯御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仿佛在头疼该怎么说。
　　“直说便是。”
　　“我要……找个东西。”冯御挠了挠头，倒也是直说了，“呃……不过可能没法带你一起去找。”
　　“原因？”
　　“……没法说。”冯御苦笑了声，老实道。
　　“你倒坦率。”花无缺反而是夸了他一句，“若是以往，你大概会唬着我留下自己偷偷去吧？”
　　冯御讪讪一笑，说不出话来。
　　花无缺也干脆不说话了，只是一双眼睛望着他。
　　过了半晌，冯御终于投降，乖乖道：“好吧，带你去便是……”
　　冯御要去的地方，是这附近一座极不起眼的小山，看上去完全就是高些的土石堆，半点引人注目的地方都没有。
　　花无缺看那边冯御熟门熟路的那附近山崖上一通找，最终翻出个石洞来，不由怀疑这是不是又是这位安的一个安乐窝，又或者是他又有哪位有情趣的祖宗搞的……
　　“进不进来？”冯御看那边花无缺拧眉思考以至于他示意多次没有回应，只得开口道。
　　“这里面有什么？”
　　“妖魔鬼怪。”冯御正色道。
　　花无缺瞥了他一眼，显然不信，只是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喂喂，你慢点儿，我走前面……”
　　走入山道，方觉出这山道远非外面看得那么不起眼，曲折幽深，而且不像是人工开凿出来的，脚下难走得很，头顶上又时不时落下水滴，冰凉感觉惹得人有些毛躁。
　　山道内常见岔口，那一个个阴暗洞口让人忍不住想要驻足苦思，冯御却似乎是认定了什么，完全不顾别的洞口，仿佛对这里的道路熟悉得很。
　　“……到了。”冯御忽然驻足，停在了一个洞口之前。
　　花无缺打量了一下那个洞口，只觉得和之前那些并无半分差别，看不出冯御有什么理由停留。
　　冯御望着那边花无缺，皱起了眉，抿了抿唇之后开口道：“你……要和我一起进去么？”
　　“里面有什么？”花无缺问道，“若是我不能看的，但说无妨。”
　　冯御拧着眉毛，苦思了片刻才开口道：“不是你不能看的，只是……”
　　他又沉默了下去，半晌之后才出了声，声音有些沉闷：“无缺……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么？”
　　花无缺望着那边冯御，微微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这么个意思。”冯御抓了两把头发，看起来似乎很是郁闷，“我……将来可能遇到很多麻烦事情。”
　　“有些事你能想得到的，有些却是你想不到的……”
　　“有些事情……更是有些匪夷所思、不正常的。”
　　“那……”花无缺方开口，却又被冯御打断：“你先别说……听我说完。”
　　“若是不说完，我怕我以后就没这个胆子了……”
　　“无缺，我以后会面对的东西……真的很多。”
　　“虽然我真的很想以后一直和你在一起，可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面带苦笑。
　　“可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受得了……”
　　“将来，可能会很久，我们都得一直在一起……一直到你认识的其他人老了死了寻不到半分痕迹，一直到你身边只剩下我一个……”
　　冯御又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真是丢脸透了，一句话都说不明白。
　　“你……受得了么？”
　　花无缺望着那边冯御，只觉得他窘迫得好玩儿。
　　之前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从容无谓的样子的人，一旦抓耳挠腮愁眉苦脸起来，好像特别有意思……
　　“你说你会在的，对吧？”
　　“啊？是……也许你都烦了我也会在。”
　　“那不就行了，”脸上露出笑意，花无缺悠然道，“既然你会在，那不就行了？”
　　“……那怕是刀山火海？不对，刀山火海不算什么……”冯御摇了摇头，“那段时间会很长，长到你烦了为止……”
　　“刀山火海我陪你去闯，千载岁月……”花无缺淡淡一笑，“我陪你孤单。”

　　第七十三章 丧神渊源

　　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历史”还不存在的时候，久到连那些号称永生的族群中最古老的存在都无法碰触的时候。
　　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太过庞大，庞大到对一般人没有任何意义。
　　却能让另一些存在，刻骨铭心。
　　“找到了。”
　　冯御半跪下去，看着自己眼前低矮石台上摆着的东西。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花无缺饶有兴致的望着“那东西”——一眼望上去倒真不好说这是什么，很大的一片，颜色是上好白玉一般的浅白，带着些向上隆起的弧度，看起来像是一个倒扣着的极浅的盆，但要说是盆又嫌太薄，那极细极细的一层看上去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捅破。
　　在那层极薄的东西上写着一些看起来似乎是文字的东西，但那些文字太小，火光又跳跃不定，一时间看不清楚。
　　“嗯。”冯御点了点头，抬手在那层壳上轻轻敲了敲。
　　也是奇怪，明明极薄的壳承受了冯御的敲打非但没有要破的意思，反而是传出了颇为沉闷的声音。冯御又敲了几下，那层壳忽然波动起来——仿佛有谁向水池中丢了颗石子般，一圈一圈地向周围扩散开去。
　　“这……”眼见到如此离奇的情形，花无缺不由讶异。
　　“这玩意儿……”看他奇怪，冯御不由微笑，刚打算开口说什么——
　　“嘶……”
　　蛇吐信子般的声音传了过来，冯御顿时住口，警惕地扫视着这个石窟。
　　若是一般的蛇吐信子的声音怕是不会那么让人戒备，但若是这蛇吐信子的声音……大得近乎如雷贯耳呢？
　　两人俱是全神戒备，而那蛇吐信子的声音也未曾停止，反而是又传来了沙沙的摩擦声。
　　仿佛有一条大蛇，正在慢慢地接近……
　　“何人来此……”就在两人警惕的时候，一个沙哑的男子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中还夹杂着不断的“嘶嘶”声，听起来诡异无比。
　　“你是谁？”冯御眉毛一挑，开口问道。
　　“吾乃公孙延维，丧神窟守护者……”那声音居然也老实回答了他，“汝等为何而来？”
　　“这个。”冯御指了指脚下那奇怪东西，说道。
　　“大胆！”本是极为简单的一句话却得到了公孙延维近乎震怒地回应，“大胆！大胆！汝等区区鼠辈，也敢觊觎《丧神诀》？速速离去，吾可不予计较，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别闹了。”冯御一扯唇角，脸上勾勒出一抹冰冷笑容，“丧、神、诀？那种不值钱的玩意儿谁有兴趣，我要的，是……”
　　冯御话还没有说出，忽然一阵阴风大作，他手中火把被阴风吹熄，石窟内一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啧了声，冯御也不急着把火把重新点燃，而是手向后探，拉住了站在他身后的花无缺的手。
　　让人感到很舒服的温度自手心传来，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我来说蛮重要的东西……不过重要的只是那东西本身，上面记着的那些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冯御匆匆解释道。
　　他的左手此刻正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一片黑暗之中无人能够看清。
　　还不等花无缺再问，一片漆黑的石窟内忽然亮了起来。
　　仿佛是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轮小太阳，耀眼的光芒刺得人双眼发疼。
　　“唔……”那太过刺眼的光芒激得花无缺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对那光芒来说似乎无用。眼前似乎有无数金星闪烁，耀得他头昏脑涨。
　　耳边传来轻轻的叹息，下一秒，一只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虽然很想一蹴而就，不过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现在这样实在是太刺激了，先睡一下吧……”
　　冯御的声音轻柔温和，缭绕在耳边的感觉极为舒服。
　　下意识攥紧了那只依旧和自己牵着的手，花无缺沉入了梦乡。
　　冯御叹了口气，把花无缺拉到自己怀里，抱紧，然后望着那边的“光源”——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光团。
　　光团之下，是那刚才还在厉声大喝的公孙延维——一条上半身是个□的高大男人，下半身却是暗紫色蛇身的“东西”。此刻他仿佛遭了重创，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至于么……这么一副嚣张的样子。”如果不是一只手被花无缺攥着一只手还得抱着他，冯御很想做个“扶头苦笑”一类的动作。
　　那光团的光芒渐渐收敛，逐渐显出那发光物的正体——一个身穿盔甲的人形生物。
　　“抱歉，刚刚收到消息的时候冲过来的时候忘了收敛……没事吧？”
　　“我当然不会有什么事，你大哥是什么人啊……”冯御笑了笑，“不过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呐……”
　　在那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过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想要获得比谁都强的力量。
　　他们潜入了一个不应踏足的地方，窃出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确实给他们带来了无比强大的力量，但在同时，他们也要面对那个古老族群永无休止的怒火。
　　那个地方，名为“昆仑”。
　　那样被窃出的东西，名为“圣龙王卵”。
　　那个族群，名为“龙王”。
　　那场反叛的结果是叛逆全灭，圣龙王染血堕落为凶龙王，龙王一族归昆仑，从此不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昆仑一步。
　　……至少，绝大多数对那件事情有了解的人是这么以为的。
　　冯御微笑着望向那边顶盔贯甲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整个人的样子严肃正经的让人不敢接近的男子，直到他啧了声，抬手摘了头盔。
　　原本被束缚得整整齐齐的银色长发流泻下来，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改变。
　　从严肃正经变成漫不经心，只是当那双红色眼睛落到那边地上抽搐的公孙延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才会变得冷硬一些。
　　“好久不见，睚眦。”唇角绽出浅笑，冯御道。
　　“好久不见……大哥。”

　　第七十四章 龙王赑屃

　　这个世界上最倒霉的一种职务，叫做“哥哥”。
　　顶上了这个头衔，就代表着以后弟弟有什么事情你得帮、捅了漏子你得帮他收拾、等着帮完了收拾完了还未必能落个好，不仅没有报酬甚至还可能被逆反期的小鬼讨厌——一言以蔽之，那就是任劳任怨外加自愿倒贴。
　　或者用那最简单的一个字——贱！
　　冯御感慨地看着那边睚眦，多年不见那边小鬼脸没变多少气质却不一样了，原本还有点孩子气现在已经是似模似样的龙王了……
　　“对了，你家那谁呢？”冯御忽然想起来件事，随口问道。
　　“不要跟我提他！”原本一派淡定强大平静气势的某人怒道。
　　“……”得，还是没啥长进。
　　冯御叹了口气，看着那边睚眦怒气冲冲地落到地上，只赏了那边倒地的公孙延维不屑一瞥便走了过来。
　　他半跪下去，单膝及地，静静望着眼前那样东西。
　　“看到自己的蛋壳有何感想？”冯御随口问道。
　　“真小。”
　　“否则当初怎么能那么容易地拿出去。”回首往事冯御叹了口气——那件事就算对他来说也是需要追忆的过往，虽然当时的懊恼悔恨差点把他整个吞噬掉，但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曾经让他以为永远都恢复不了的弟弟此刻也已经健康健全而且很乐意显示自己的健康健全地在他面前出现，那些痛苦也总算是渐渐淡去了。
　　当然，淡去的只是他自个儿的痛苦，至于那些让他痛苦的人么……
　　这边冯御抱着花无缺歪头想着些有的没的，睚眦看着蛋壳出神，两人却都忽略了那边公孙延维已经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等到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不及，空中一阵扭曲之后，公孙延维已然不见踪影。
　　“……”望着那边公孙延维消失的地方，睚眦微微皱眉，却又转头看着冯御说：“你倒真是不嫌麻烦。”
　　“有些麻烦嫌不得，还是说你打算放过当年的罪魁祸首？”冯御弯了唇浅笑，“能被派来看管此物想必这家伙也是那人心腹，眼下溜之大吉必然是逃到主人翼下寻求庇护——”
　　“所以你故意放他跑掉。”睚眦冷哼道。
　　“冤枉，你刚才要是出手力道大一点，这家伙早就没命了，哪有我放他一马的份儿？”冯御叫屈道，“若说故意，你倒是比我故意些吧？”
　　“我那是打算慢慢折磨一下此人。”
　　冯御嘴上哦哦应合，嘴角却泛了古怪笑意——慢慢折磨？这种事情或许有人会做，但绝不是眼前这位，而是……
　　“说到这个，你家的那个谁这次没跟你一起来？”
　　“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他在一块儿？”血红眼眸瞪了过来。
　　“好嘛，不在就不在。”冯御意思意思安慰了句，“那什么……你打算现在去追？”
　　“嗯，省得夜长梦多。”从腰上刀鞘抽出银色长刀，在空中划了个椭圆出来，睚眦注视着那边逐渐出现的跨界门。待到门完全成形后，他一脚跨了进去。
　　——却在中途停了动作。
　　“怎么？”
　　“这次……多谢你了。”稍微抿了抿唇，他低声说道。
　　“谢什么呢，我是你哥。”冯御懒懒笑道，“哦，姐姐我也当过——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按这个道理我等于是你爹妈……”
　　“去你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睚眦跨步出去。
　　眼见那银白身影消失在跨界门内，冯御长长叹了口气，调整了下怀里人姿势让他更舒服些，这才开口道：“出来吧，人都走了。”
　　“……果然不愧是地龙王。”
　　扫了眼那边黑衣黑发黑瞳的男人，冯御撇了撇嘴：“好说，只是那家伙太过熟悉你的气息，除非他刻意分辨不然察觉不到你，否则在这上面我未必比得上他。”
　　不过这么看来，这两个人闹别扭的程度也仅仅是小打小闹，若是真折腾起来了，才没这么轻松呢……
　　心里感慨着，冯御也懒得抽出手来，冲着那边一努嘴：“追去吧，再过会儿就麻烦了。”
　　“好的，多谢。”
　　“……谢什么呢，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当哥哥的命中注定就是这样，替弟弟操心劳力护着他们慢慢长大，然后……
　　只要在一边看着他们幸福生活，便已是最大的快乐。
　　“而且这次我也没亏……赚了。”稍微收紧手臂，冯御低笑道。
　　当初陪自家弟弟活过一世之后，地龙王赑屃本没打算再找什么麻烦，反正他已经放下过了。
　　只是后来，他又把那些责任捡起来，扛回了肩上。
　　有人笑他痴傻说他没事找事，他摸摸鼻子说大概的确是这样——那些东西都扛了那么久了，丢下去多不习惯。
　　所以才自告奋勇地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差事，去找回当时丢失的睚眦的蛋壳。那东西蕴含力量不小但是要用的话只有龙王能用，所以拿走他的人大概没能把那东西用掉，只能保存在某个地方。
　　但保存在什么地方却是问题，好在某一天赑屃午睡的时候难得的梦卜了一次，借着些线索找到了藏东西的地方。
　　当时要求自己前去也是以这个为理由，毕竟梦卜到这件事情的人是他自己……
　　可是，当时的他却完全没想到，这蛋壳只是附带，真正在这个世界对他很重要的，是在那蛋壳之外的某些东西。
　　不过到了这世界他也没能省心多少，麻烦一串接着一串，龙王一族的天生坎坷命途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若不是他肉体虽是小孩脑子却已成年很久，冯御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这么坚定的一直撑下去。
　　好在虽然麻烦不少，终究是赚了。
　　“哪，我记得你说过愿意陪我一起走下去的吧？不能反悔哦。”
　　“……不过如果你真的反悔了，我也不会做什么吧……”
　　看了眼依旧睡着的花无缺，冯御侧头稍微考虑了下，这才开口道。
　　“趁着你还睡着说好了……醒着的时候要我说这样的话，真是拉不下脸来。”
　　他抬头看着头顶石壁，只当自己是在跟空气说话。
　　“太虚为证，此人，此生不离；此心，此生不改；此情，此生不渝！”
　　“以……地龙王赑屃之名为誓！”

　　第七十五章 兄弟兄弟

　　此间事情终于完结，还顺便多了个赠品。
　　冯御之所以能找到这个山洞是靠他那难得灵验了下的梦卜，很巧的是，这个梦也一块儿传给了这世间某个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人。
　　和冯御那样能从零星的梦卜里面理出脉络不同，另外那位能得到的不过是一种要到某个地方去的强烈意念，而冯御也就顺手利用了下（“我睡不好需要的补偿可是很多的”——冯御如是说），在这附近布置下了人手来个守株待兔。
　　然后……冯御现在在认真考虑的，只剩下了“如果干掉这家伙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应付”。
　　“冷静点。”花无缺郑重道，“再怎么说，弑君也是要诛九族的。”
　　“有本事他就诛！我欢迎！”冯御怒道，“到时候我看看谁诛谁！反正我的血亲九族也差不多就他那一个！”
　　事实上冯御本来还是很冷静的，毕竟他也知道赫连武之所以跑出来说到底还是为了他，也曾经考虑过该怎么稍微批评一下这个太冲动结果忘了他自己责任的家伙，结果……
　　“……大哥。”
　　“……玉儿？你你你……”冯御眼睛直了。
　　冯玉儿的面容稍微有些憔悴，好在之前的灵动不改，但她原本纤细的身形粗重了不少，小腹微微隆起，明显是……
　　于是，冯御炸了。
　　自己的嫡亲弟弟居然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却也是他照顾了十几年的妹妹好上了，还先斩后奏式的有了孩子……
　　好吧，虽说便宜也是让自己的亲弟弟占去了，但是这个到底是吃亏了多还是占便宜多了的问题么……
　　冯御懒得去想，反正先教训一顿再说。
　　大概是有史以来流血最少的皇家兄弟阋墙结束，冯御余怒未消坐在那儿，看着那边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赫连武，眼神之阴森让旁观者都怀疑他会不会立刻再冲上去干点什么。
　　冯玉儿被冯御责令在房内静养并且命人看守，眼下能缓解一下局势的，也就剩下了一个人。
　　花无缺轻叹了声，走到冯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冷静些，如果这事是他们两个两厢情愿的，也没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个屁！就算眼下这个皇家不像前朝前前朝那么重视形象，你觉得玉儿能大着肚子嫁进去？”冯御咬牙道，“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让玉儿怎么承担？”
　　说到底，赫连武和冯玉儿之间，冯御更在乎的还是后者。一来她是女孩子，二来，从小自己护着的妹妹，总比那个太久不相见的弟弟感情更近些。
　　“那个孩子……我也不知道居然会有。”沉默片刻，赫连武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你连欢好过后会有什么问题都不知道么？”冯御磨牙，同时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么巧……”赫连武小声道。
　　“那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你会怎么样？回去当皇帝然后把玉儿一个人扔下？”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好歹也是姓赫连！”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让冯御这么说，赫连武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知道你是，否则你当你现在还有命在？”若不是知道姓赫连的人个个都是情痴，冯御早就把赫连武打成半死再继续讨论问题。
　　“……总之，那个孩子本也不能继承皇位。”赫连武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和玉儿……本来是打算把这个孩子交给你的。”
　　“……我？”冯御不由一愣。
　　确实，鉴于那个每代长子会爱上的必然是男人的麻烦说法，长子必然不能继承皇位，否则按照赫连家一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传统……
　　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玉儿说她只信得过你，而且……”赫连武望了冯御一眼，叹了口气，“我大概也只有一个你信得过。”
　　“……哼。”冯御撇了撇嘴，却是没再多说什么。
　　计划是已经计划好了，可是麻烦还是不缺。别的不说，眼下距离冯玉儿的孩子生出来还有一段时间，可是赫连武回去却是越快越好（冯御是一点再回皇宫的兴趣都没有），一对鸳鸯只能暂时分开。赫连武回宫熟悉事情，冯玉儿留给冯御照顾。
　　“这死小子……”冯御愤愤道，“不知轻重！”
　　“他在得知老皇帝死后，本来打算立刻赶回来的，不过当时……”冯玉儿苦笑着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后来得知你回去了，他……有些别扭。”
　　“别扭什么！”冯御哼了声，“还不是觉得这天下原来是我的他占了心里不舒服？也不想想按照那个长子爱上男人的惯例……就算是我留在了宫里，能有什么好结果，到时候更是天下大乱。现在想想，以前那次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但他心里总算是有个疙瘩，而且……”
　　“而且还有个你，对吧？”冯御撇了撇嘴，“他担心你爱上他是因为我……”
　　冯玉儿一脸无辜：“我有什么办法，谁让你们长得这么像……”
　　“你得了吧，若是他只像我，你顶多只会把那张脸划成花脸，绝对不会让他占了便宜去。”冯御对自家妹妹也算是知根知底，相当清楚这丫头绝对不可能吃亏，之所以会和赫连武发生什么，确实是……
　　“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儿，毕竟长着张和你一模一样脸的家伙居然是个呆子，确实挺有意思的，不过后来……”冯玉儿抿唇一笑，却不多言。
　　“玩过火了把自己搭进去了吧？活该……”冯御哼哼了声，心里却是很宽慰的。
　　毕竟，他一直在乎的妹妹总算有了自己的归宿，他也可以放心了……
　　不过那个孩子么……
　　“无缺。”
　　“嗯？”
　　“你说这个孩子生出来……是该让他叫你爹叫我娘还是反过来？”
　　“……”
　　“咳、玩笑玩笑……”
　　又等了几个月，冯玉儿的孩子终于降生，母子平安。
　　赫连武终于登基，君临天下，不过此人始终耿耿于怀于冯御的身份，一门心思地考虑着要给冯御封个什么王。
　　“快走快走。”
　　夜深，人静，两人双马。
　　“你……”花无缺看着那边鬼鬼祟祟做贼似的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的家伙，只觉得这人的形象又一次下跌至惨烈地步。
　　“今天不走可就来不及了。”冯御整理了一下东西，一本正经道，“我当个王爷也无妨，花公子你可想当王妃？”
　　“……还是算了吧。”原本打算开口劝一下他的花无缺顿时噎住，衡量了一下自己的面子和赫连武的心情之后，终于还是比较有私心地选择了前者。
　　“而且，让我套上那些麻烦衣服像个玩偶似的给人参观？免了吧……”冯御咕哝了句，一扯马缰，“眼下事情总算了结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玩玩吧，先去哪儿？”
　　“你啊……”
　　两匹马并肩而行，渐渐消失于夜色中。
　　全文完

　　夫妻百问·后篇

　　雪山顶。
　　小鱼儿：那什么，还有五十道……
　　冯御：……
　　花无缺：咳，继续吧……
　　冯御：是什么问题？
　　小鱼儿：……床笫之事。
　　冯御：……
　　小鱼儿：……呃，继、继续吧……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冯御：随性所为。
　　花无缺：不错。
　　52为什么如此决定呢？
　　冯御：都是男人，有什么必要定下来谁承欢谁索取？看心情来。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冯御：不错。
　　花无缺：尚可。
　　小鱼儿：……回答的不同感觉起来似乎有些微妙呢……
　　54初次H的地点是？
　　冯御（贼笑）：皇宫。
　　小鱼儿：……你们两个……在我在天牢里面挨饿受冻的时候居然在做这等事！
　　冯御（撇嘴）：挨饿受冻？在里面睡得比猪还沉的是谁？再说你的牢饭可是直接从御膳房里拿出来的，还有什么不满？
　　55当时的感想是？
　　冯御：……有些事情不必说。
　　花无缺：同上。
　　小鱼儿：……大哥，你学坏了。
　　56当时对方的样子如何呢？
　　冯御（诚恳地看着小鱼儿）：鱼儿弟弟……
　　小鱼儿（果断撕掉这个问题）：下一题。
　　57初夜的早上，您的第一句话是？
　　冯御：……十年苦功一朝成。
　　小鱼儿：……噗，大哥你……
　　花无缺（咳嗽一声）：似乎是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58每星期H的次数是？
　　冯御：随心随性。
　　花无缺：依着性子来。
　　小鱼儿：唉，丫头怀孕了，我什么都不能做……
　　冯御（冷眼）：你敢对不起苏丫头试试！
　　59您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回最好呢？
　　冯御：想几回就几回。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冯御（眯眼）：鱼儿弟弟……你就这么好奇？莫不是也想……
　　小鱼儿：我没兴趣！只是这问题就这么写着！
　　花无缺（干咳一声）：正常的。
　　61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冯御（面无表情注视中）：……
　　小鱼儿（撕掉问题）：下一个！
　　62对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小鱼儿（继续撕）：怎么这么多！
　　63如果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小鱼儿（依旧撕）：到底还能留下多少……
　　64坦白地说，您喜欢H吗？
　　冯御（善心大发）：这个么，还是不错的。
　　小鱼儿：……总算可以不用撕了么。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是？
　　冯御：家里，床上。
　　花无缺（疑惑）：还有什么地方？
　　小鱼儿：……
　　冯御：……咳、无缺比较含蓄。
　　66您想尝试的场所是？
　　冯御：随意吧。
　　花无缺：这样就很好。
　　67冲澡是在H之前还是之后呢？
　　冯御：前后都要啊，无缺爱干净。
　　68H时两人有什么约定吗？
　　冯御：……那种时候……
　　花无缺（苦笑）：那时候还有空说话么……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吗？
　　冯御：没有。
　　花无缺：没有。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冯御：行尸走肉有什么意思？
　　花无缺：无法理解。
　　71如果对方被暴徒□了，您会怎么做？
　　冯御：……谁能？
　　花无缺：……谁能？
　　小鱼儿：还真是默契……好吧，没人能。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冯御：不会，自然行为。
　　花无缺：……会。
　　小鱼儿（小声）：厚颜无耻和正常人……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冯御：……鱼头，就算苏丫头怀孕了……
　　小鱼儿：……你的朋友难道只有我？
　　冯御：朔风在边疆，肯定没空寂寞。
　　小鱼儿：……
　　花无缺：如果是朋友寂寞了，那么就陪他一起消解，办法有很多，未必需要床事。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冯御：尚可，我又没有多少经验。
　　花无缺：……
　　小鱼儿：好吧，不回答就不回答……
　　75那么对方呢？
　　冯御：……鱼儿弟弟……
　　小鱼儿：我知道了……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冯御（皱眉）：嗯，这个也一起……
　　小鱼儿：我真想知道撕完了还剩下多少……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小鱼儿（面无表情撕掉）：……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冯御：没兴趣。
　　花无缺：当然不可。
　　79您对□有兴趣吗？
　　冯御：当然没有。
　　花无缺（疑惑）：那是什么？
　　冯御：不必知道，反正是无聊的事情。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冯御：……有何问题？换我来便是。
　　花无缺：这种事情不必强求。
　　81您对□怎么看？
　　冯御：依本朝律，罪该问斩。
　　花无缺：污人清白，该死。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冯御：咳……
　　小鱼儿：不是吧，这个都要跳？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冯御：第一次，皇宫里。
　　花无缺：……嗯。
　　小鱼儿：你们也真是放肆……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冯御：……
　　小鱼儿：我知道了，撕掉就是……
　　冯御（无辜脸）：我是想说“没有”……
　　85那时攻方的反应是？
　　跳过。
　　86攻方有过□的行为吗？
　　冯御：不管我还是他，都不是那种人。
　　花无缺（颔首）：不错。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跳过。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像是？
　　冯御：所爱之人，目前来看是无缺。
　　花无缺：……一样。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冯御：当然。
　　花无缺：符合。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冯御：没有。
　　小鱼儿：疯子你是不了解吧……
　　冯御（瞥）：我是开青楼的。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几岁的时候？
　　冯御：不久之前。
　　花无缺：同上。
　　小鱼儿：……反正你比我大两岁。
　　92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冯御：当然。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冯御：……你确定要我说？
　　小鱼儿（咬牙）：不必了！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小鱼儿（撕掉）：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不打算说一点重要问题……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继续撕掉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依旧撕掉。
　　97一晚H的次数是？
　　还是撕掉。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撕到手软。
　　99对您而言H是？
　　撕成碎片。
　　10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冯御：哦，这个就不必了。
　　小鱼儿（手停下）：要说什么？
　　冯御（思忖片刻）：你愿陪我一起走下去，我很感激。
　　花无缺（微笑）：当初你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
　　冯御：……诶？诶？

　　后记

　　写真是最快乐的事情，虽然这篇因为种种原因不那么快乐……
　　目前来看，这篇大概是我连载时间最长的同人（嗯等DAI写完就刷新这个记录了），算是贯穿了我的高三生活吧……
　　如果要我评价这篇文的话，得到的大概是一个“……”作为感言……的确是太复杂了，心情。
　　而且后记如果不能用来嘲笑读者的话……啊，我就不知道怎么写了（哦谢特这真是一个悲剧……悲剧！这个后记绝对是作为正剧的本文中唯一的悲剧！）。
　　可恶……下次就算要写的对象是我多年所爱也绝对不能手软！该玩还得玩！
　　TAT
　　以及：给某人。
　　嗯我知道你绝对在看所以就不点名了……
　　这本之所以比同期的DAI的进度快这么多，你是首功。
　　如果没有喜欢这篇顺便还在Q上告诉我你喜欢这篇而且还会被我用各种方式压榨蹂躏捏搓滚跺的你的话，我想我大概写不了这么快……呃，考虑到我高三的事实……他的确是快了不是么？
　　啊哈哈……
　　总之，认识你很好，这么久以来多谢了。
　　=v=
　　那么，亲爱的读者们，我们下本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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