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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秋赋
　　作者：语秋

文案 



楚语秋，皇上最宠爱的秋公子。
梅胜云，梅花山庄的三少爷。
云无心，云记的神仙庄主。
一个人拥有如此多的尊贵身份，可惜人生太短暂，尤其是当他知道了自己生命的界限指日可见，他又能如何呢？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非穿越，无宏大场面，没有经天纬地的才华，也没有争霸天下的豪气。
虽然有一些江湖豪情和男人野心，但总体而言还是言情。



　　复生

　　小秋的眼前是一片血红。
　　其实他已经没有力气看得清楚了。但是他仍然想要看清楚，看清楚那些人。他要将那些人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等他变成鬼之后，好一个一个去算帐。
　　血，继续向下流淌。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因为到处都在流血。血，塞满身边青砖的缝隙，然后象蜘蛛的网一样蔓延着。
　　没有时间的感觉了。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多久？每次他以为他不会再醒来了，每次还是会看到那些血。他的血！
　　“血债血偿。他一个人的血，怎么能抵得了那么多人的血！”
　　“让他的血一滴一滴流尽，把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才能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咆哮的人，想要的是他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光；他的骨头，一块一块地粉碎。他们想要他最痛苦地死去。
　　为什么有的人走在路上摔一跤就会死去，轻轻撞一下头就会死去，而他，却总也死不了？他盼着死的来临。痛吗？哪里是痛这一个字可以描述!可是痛到极点，也痛得麻木了。
　　小秋想要睁开眼睛。他告诉自己不能去往奈何桥的方向，过去了，就要投胎，不能报仇了。可是眼皮怎么那么沉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还是睁不开。他想用手指去掰开眼皮，可是手不听使唤，拿不到眼前。
　　“你醒了么？”有人问。
　　“是谁？”他想问，可是说不出话，他用尽力气也张不开嘴巴。
　　“他醒了么？”又有人问。
　　“好像醒了吧，但是太虚弱，动不了。”有人回答。
　　小秋渐渐又什么也听不到了。
　　小秋微微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白色。为什么是白色，而不是黑乎乎阴森森?
　　他依稀看到一个人影，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五官周正但极平凡。不是牛头马面，也不是他的跟班小厮。只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他想问我死了吗？刚想张开嘴唇，痛，一股撕心裂肺的痛，好像剥皮抽筋的痛席卷全身，这痛吞没了他的神智，他的呼吸。
　　他反复地被痛醒，又再痛得昏死过去。那好像整个天地压榨的痛，他却无力呼喊。他无数次被撕成碎片，又被拼凑到一起，然后再次被撕碎。
　　慢慢地，他可以看得更清楚，可以听得更清楚。但是他的神智恢复得越多，痛得就更厉害。
　　少年每天要给他换药，那是每天最痛的时候。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死了，为什么没有死，他不知道，他还顾不上知道。每天，不断地痛醒，痛昏，再痛醒，再痛昏。
　　时间就这样在小秋的痛中过去了一个多月。
　　少年的打扮，一看便知道是下人。少年每天给小秋喂药，喂饭，换药，擦洗。
　　小秋不论多痛，都不呼喊，不呻吟。他不是不想呼喊。开始的时候是没有力气，后来发现少年的眼睛里虽然没有厌烦，但是有种憎恶。他的呻吟让少年的眼光如刺，而他的隐忍，才能换来少年略微温和的目光。病痛中的人，需要那眼神的鼓励。
　　外伤渐渐愈合，小秋的身上满是狰狞的伤疤。内伤还需要长时间的调理。全身大部分的骨头都折断了，他怀疑连手指骨也全都断了，因为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而大量的失血，几乎失了所有的血，使得他极度虚弱，常常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但是他的神智已经基本恢复了。
　　这一个多月来，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屋子里，除了少年几乎没有人来过，小秋知道得讨好着那少年，他的一切都依靠着那少年。
　　这一天，小秋醒来，看见身边坐了一位中年美妇，那妇人向他微笑着。那是非常温柔非常慈祥的微笑。
　　“你醒来了。”美妇温和恬静的声音，是这些天来小秋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我知道你一定很困惑。前些日子你一直半昏迷着，而且我们正好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一直没来看你。小光说你基本清醒了，恢复得还不错，我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原来那个少年叫小光。
　　“小光照顾我很好，所以才恢复这么快，我很感激他”。小秋艰难地说。
　　“你还很虚弱，不用说话，只听就好了。另外，有些事情，可能你会无法接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美妇温柔地说。
　　美妇脸上显出片刻迟疑后，再次温柔地开口。“你还在梅花山庄。”
　　小秋心想，还是在把我抓来的地方啊，那怎么会没有杀我，还救了我？
　　看到小秋更加疑惑的表情，美妇笑了笑，继续说：“我是梅夫人。”
　　“我知道，我认识您。”小秋低低地说。
　　小秋心里一紧。难道梅花山庄不肯放过他，还要继续折磨他？让他不断地死去活来？难怪小光的眼神总是那么憎恶的感觉。可是～～梅夫人说话的语气表情是那样温和慈祥，不象是对不共戴天的仇人说话的样子啊。
　　“我们梅家的人都在身体上有标志。梅家的男子，在臀部有梅花烙印；梅家的女子，在乳部有梅花烙印。而那梅花烙印，是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烙下的。连梅家的下人，在手腕处都刺有梅花图案。”
　　小光撩起袖子，让小秋看他的梅花图案。
　　梅花烙印？小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的臀部可不是有一块类似梅花的胎记吗？难道～～他是梅家的孩子？不可能，父亲那样仇视梅家，视梅家为第一心腹大患，一直处心积虑地要除掉梅家的势力，所以他决不会是梅家的人。这完全是巧合罢了，这个巧合救了他的命。
　　但是他确实是父亲的养子，可是父亲怎么会收养仇人的儿子？他从记事起就和父亲在一起，父亲对他很好。一个人决不会对仇人的儿子好！
　　小秋满脑子糊涂，听梅夫人继续讲。
　　“刚开始无意中看见的时候，我们也不相信。当时你身上的衣衫全碎了，突然看见了那烙印。我们梅家的人对那烙印太熟悉了，所以立刻制止了其他人，决定调查一下。另外你的年纪、长相，都很符合”。
　　小光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毕竟作为下人，他看不到少主和小姐身上烙印的样子，所以虽然每天给小秋擦洗时看到那烙印，也是只当作胎记罢了。
　　“前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追踪楚老贼的余党，另外也想从楚老贼那里得到印证。我们故意告诉他，你的儿子死了，被碎尸万段。结果他哈哈大笑。”
　　说到这里，梅夫人有些迟疑，脸色变得很难看。停了半晌，她才接着说：“楚老贼说，那不是我的儿子，那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儿子强 暴了他的妹妹，弄残了他的哥哥，然后你们又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小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超过所有他曾经承受过的痛铺天盖地而来。以前的痛，是肢体的破碎造成的，而这次，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地粉碎了。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不可能，不是真的～～”小秋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完全超出了他思维能接受的程度。
　　梅夫人表情很复杂地看着小秋，有点发呆，更多是无奈。
　　“我，好痛～～”小秋闭上眼喃喃的说：“好痛，好痛～～。”
　　“你先休息吧，改天我再来看你。”梅夫人也不想再看小秋，急忙忙要走。
　　“夫人”，小秋唤住她。“那我是不是该叫您娘？”
　　梅夫人显得有些慌乱和尴尬。“当然当然，不过你现在不想叫也可以暂时不叫。我先走了，你休息吧～～小光你好好照顾他。”
　　我不想叫你娘，是因为你并不想我叫你娘。小秋心里恨恨地想。你用这么直白的方式告诉我这些，说的时候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不过在乎你梅家受到的耻辱罢了。
　　小秋心如刀绞。父亲居然用自己来报复梅家，这比杀了梅家的人还要狠毒啊！他渐渐想起很多往事，他一直以来都觉得父亲的性格有些古怪，现在终于明白了。
　　小光望着夫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不可思议。难怪会下那么大功夫要把他的命抢回来。如果不是梅家庄库存有很多奇珍异草，再加上田神医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诊治，那个楚语秋怎么可能活转过来！
　　那天不知是谁先提出父债子偿血债血还，要将楚语秋千刀万剐来偿还楚老贼所犯的罪恶，所有人立刻赞成了，连最最温和善良的梅夫人都默许了，只是转过脸不忍看那血腥的场面。他和另外几个下人站在人群后面，随着众人一起义愤填膺地咒骂。作为梅家下人，他自然知道楚老贼对梅系一派的武林中人做了许多人神共愤的恶事，而他的养子楚语秋最是为虎作伥，尤其对二少爷和三小姐所做的事情简直让人恨之入骨。
　　他看到那个人开始的时候还在挣扎，听到他的骨头不断发出咔嚓的声音，他的血很快漫延开来，沿着青砖缝隙渗出很远。渐渐地他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倒最后只能说是勉强保持着人形的一团血肉！他想那个人应该死了，因为害怕待会儿被派去清洗那片地面，他便悄悄溜走了。没想到后面还发生了那么重大的变化！

　　再劫

　　小秋不敢睁开眼睛，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的局面。身份惊天的变化，令他的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视为亲人的仇人父亲，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视自己为仇人的父母、哥哥、妹妹。
　　他已经不再是他了。他是谁？
　　小秋觉得自己象一只风筝，以前有线牵扯着，如今突然线断了，风筝在天空翻着筋斗，不知道往什么地方落去。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摔得粉碎，不成样子，永远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落身之地，不过是葬身之处罢了。
　　窗外是炎热的夏天。蝉声突然很响、突然静寂。树影婆娑，映在窗纸上。
　　小秋的屋子总是静悄悄的。屋外很少有人声，很少有人经过。想来是处于庄子里很僻静的地方。
　　按说炎热的夏天汗水会影响伤口的愈合，但是小秋不出汗。非但如此，他的脸色总是煞白，嘴唇总是青紫，好像快要冻僵的人。他的手冰凉得可怕，整个人如一只干瘪的皮囊。
　　痛，已经麻木。小秋不再呻吟。他每日卧床，从不知今夕何夕。
　　隐约间，蝉声渐稀。早晚渐觉凉意，这年的秋天来得分外早。
　　几个月的休养之后，小秋的身体渐渐开始恢复机能。在秋日暖暖的下午，小光会把他抱到屋外的大藤椅上晒晒太阳。他眯着双眼整个人软软地缩在藤椅上，象一只受伤的小猫。
　　屋外有一丛翠竹，两棵桐树，一个小花园，但早已杂草丛生。一个惨败的院落，象自己。小秋心想。
　　这几个月除了夫人梅家没有什么人来过，每次来只是站在床边看几眼，然后再三地说辛苦小光了，让他受苦受累了。小光则淡淡地说，没什么，夫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自从知道楚语秋竟然是梅家三少后，小光比以前更尽心了。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让自己照顾一个仇人，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尽本分去做。他是孤儿，从小被梅家收留，梅庄主和夫人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梅夫人吩咐他做的事情他定然要尽力去做。也许梅夫人了解他的心思，所以才特意派他来照顾三少吧。唉！照顾三少这差使啊，真不是人做的！
　　有时小光看到三少痛得全身颤抖，却隐忍着一声不吭，心里挺佩服！他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呢，若是自己遭了同样的罪，只求速死，重新投胎算了。夫人来的时候，他总是装睡。夫人一走，他便睁开呆滞的双眼，泪珠在眼眶里滚啊滚，然后悄悄从眼角滑落。每次看到他这幅模样，小光心里便难抑酸楚。这几个月日日夜夜守着他，看着他痛、看着他苦，只觉得虽然自己是个孤儿，是个下人，但却比他幸运多了！其实，他何尝又不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呢！
　　几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小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有时他看着小光，想说点什么，却张不开嘴。跟他能说什么呢？向他诉说自己有多痛苦？有多难过？那个小光对自己倒很尽心，有时也会投射过来一丝怜悯的目光。连一个下人都可怜自己！也只有这个下人在可怜自己！
　　小秋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每天晚上他会梦见自己仍然在梅家的大院里，被很多人围着。那些狰狞的面孔，恐怖的笑声，满地的血，象蜘蛛网一样四面延伸。不要，不要，他惊叫着惊醒，看到的只是窗外树影摇曳。
　　开始的时候小光会过来看他怎么了，后来小光也习惯了，任他惊恐地叫着，不要，不要～～
　　待小秋的身体又恢复了一段时间，已经勉强可以被扶着走路时，梅夫人过来告诉他有关楚歌的消息。
　　也是天要灭楚，楚歌权倾四野，势力太大，得罪的人也太多，想要对付他的人朝野内外无不存在。皇上突然降旨撤了他的总管，并要刑部协同内务府查处他贪赃枉法的罪行。这次朝内和江湖联手，没有了朝廷的后盾，楚歌的实力大打折扣。偏偏他的九天神功在修炼第九重时出现走火入魔的异象，在众多高手的围攻下抵挡不住负伤而逃。
　　后来他们找到楚歌的秘密基地，追剿余党，并重创了楚歌。
　　只要没看到他的尸首，他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小秋心想，他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有后路可退。
　　小秋只要想到楚歌的阴险恶毒就恨得头痛欲裂。
　　他故意指使自己亲手打断了自己哥哥的腿。本来这种刑讯逼供的事情都是下人做的，可是那天，他一定要让自己亲自动手打断梅胜风的腿。那时他想，如果这样能让父亲更加解恨，亲自动手便亲自动手吧！只要父亲吩咐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接着他又让自己强 暴梅胜雪，而且还要当着另外几个人的面。听到自己拒绝，他骂道：我没本事当男人了，你那玩意儿还在吧！你是男人吗？还是只会躺在男人身子底下哼哼唧唧？
　　他当着那些人的面就这样毫不留情面地骂自己！于是他便发狠做了，他要证明他是男人！
　　小秋又恨恨地想，这梅家庄不是号称武林第一庄，怎么这么没用？四个孩子，三个都被老贼抓过。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保护不了，还说什么匡扶正义、除暴安良？既然生了孩子，不能保护他，让他受各种罪，还不如别生他，还不如生下来就把他掐死算了。
　　小秋越想越恨。他恨自己、恨楚歌、恨梅家！似乎天地间所有一切，在他眼中只有恨字。
　　尽管知道了自己是梅家的孩子，但是小秋对梅家并没有产生多少亲切的感觉。因为从小时候起，梅家是父亲仇敌的念头已经在小秋心中根深蒂固。
　　楚歌就常常对他说，自己被梅家害的一无所有，逼得无路可逃，只好躲进皇宫，吃尽苦头，才熬到今天。但是梅家家大业大，在朝廷也有一些门路，在江湖上更是朋友众多。梅庄主的梅花剑法也堪称盖世无双，其绝招梅花三弄更是少有对手。所以这棵大树并不容易扳倒，为了对付梅家，楚歌和小秋可没少使各种阴损招数。梅家的人对楚歌父子也是恨得牙痒痒。
　　小秋想起楚歌每次说到梅家，便会两眼喷火恶狠狠地瞪着自己。那种眼神真的很可怕。而他当时只理解为那是楚歌对梅家的恨，立刻也握拳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而如今一切颠倒，世界突然翻转，小秋茫然不知所措。
　　夜深人静，一个黑影掠过小秋所住院子矮矮的墙头。浑然不觉中，小秋被那人夹在臂下，跃墙而出。
　　小秋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楚歌的脸，他脱口而出：“父亲～～”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叫错了，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父亲，是害自己的人。
　　楚歌的脸是笑着的，但这笑让他不寒而栗。
　　“父亲，哈哈哈，你居然还叫我父亲。哈哈，他居然还叫我父亲！”楚歌狂笑。“他们没有把你碎尸万段啊！你还活的挺好的啊！你哥哥妹妹们都好吧。哈哈哈～～”
　　这笑声象一把尖刀胡乱捅刺在小秋身上。
　　“梅老头这个混蛋，又把我害得好惨！想把我赶尽杀绝，哼，老子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可惜没有机会弄死那老头了，老子的深仇大恨看来这辈子别指望了。小子，你就倒霉吧，替你爹娘让我出气吧！梅家庄别的地方都机关重重，你那小院子却毫不设防，真是手到擒来，真没想到这么容易！哈哈哈！老乌，这小子先给你玩玩。我这个儿子很不错啊，他可是专门伺候皇上呢。”
　　小秋几乎晕过去。老乌是楚歌的手下，以前小秋是少主，老乌虽然看着他眼馋，但是不敢造次。现在听到楚歌的话欢喜得手舞足蹈，再三的谢过，急呼呼地拎着小秋出去了。
　　老乌进了另一个山洞。现在楚歌余党都隐藏在山中的秘密基地里。上次被梅家捣毁了一个，但是小秋知道这样的基地楚歌有好几个。
　　老乌几乎流着口水瞬间把小秋扒个精光。
　　“我的乖乖，身上这么多伤疤啊。原来光滑的小皮肤都没了啊，可惜死了，可惜死了！”老乌连连叹息，很心疼的样子。老乌以前偷看过小秋洗澡，被他发现教训了一顿。
　　“现在都瘦成这个样子了！唉，唉！可怜见的！小屁股还是这么翘，就是没以前圆润了。”
　　老乌笑嘻嘻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亮出他那令人作呕的东西。“把你伺候皇帝的本事拿出来。我听说你很会伺候人，皇帝满意得很啊，要不然会那么看重楚公公？楚公公可真是有个好儿子啊。哈哈哈～～”
　　小秋唯有痛苦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尸体。在老乌兴奋而狂暴的冲撞中，他渐渐失去知觉。

　　誓言

　　整个晚上，老乌不断把昏迷过去的小秋弄醒施暴，大伤初愈还未完全恢复的人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磨，不等天光放亮，老乌用尽手段，都无法把小秋弄醒了。“死了么？这就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乌垂头丧气地向楚歌报告。“公公，那小子好像死了。”
　　“不至于这就死了。你把你的真气给他输点，看能醒过来不。”楚歌过去看了一眼。
　　“输真气给他，太可惜吧～～。不过，试试吧。”老乌还有些不甘心，还想继续折腾折腾小秋。
　　老乌输入真气片刻后，小秋果然缓缓醒转过来。睁开眼看见老吴那龌龊的嘴脸，他唯有再次闭上眼睛。
　　老乌笑着说：“公公，你果然厉害啊，又醒了！”
　　楚歌狂笑。小秋听到楚歌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恳求到：“父～～公公，求你看在我们十几年相处的情分，求你看在我为你做过那么多事，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杀了我！我替梅家受的罪已经足够了！足够了！你饶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求你了！求你了！”
　　“饶了你？当初你爹娘就不肯饶过我。没办法，谁让我斗不过他们，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现在看着心里别提多爽，饶你？哈哈哈哈！”楚歌再次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养我十七年，就是为了今天折磨我？这十七年你给我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就是为了要折磨我？我不信！我不信！十七年 ，总有一点情分吧，求你～～看在我做了你十七年儿子的情分上，你杀了我吧!”
　　小秋不断地哀求着，哀求着，直到再次昏过去。
　　小秋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雪白的纱帐外面，依稀是小光的身影。
　　是梦么？“小光～～”小秋试探着低呼。
　　“天，你总算醒来了！”小光惊喜地跑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小秋的手，满脸怜惜，满脸高兴。
　　“我～～为什么还没死？为什么还要继续折磨我？他还不肯放过我吗？为什么～～还活着？” 小秋喃喃自语，眼中毫无一丝死里逃生的欢喜。
　　小光神情也暗淡下来，不知该如何劝慰。
　　小光想起别人告诉自己的三少被发现时的情境。
　　几天前的早集上，他衣不蔽体地被扔在最繁华的地方，地上扎了一个牌子，上写“梅家三少爷在此”，围观的人成百上千。有人通知了梅家庄，庄里派人把他抬了回来。这又是梅家庄的一件奇耻大辱，如今梅家的人连外出买菜都不好意思了。
　　这几天三少一直昏迷着，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呓语。除了那个部位，他没添什么新伤。按照田大夫的吩咐给他清理上药时，他无法形容心里的感觉，既怜惜、又痛恨、还有一丝恶心。
　　小秋并不看小光，望着墙低声问到：“我来这里好几个月了吧？”
　　“嗯，四个月了。”
　　“都四个月了，那么他～～不会再管我了。现在更不会～～所有我以为爱我的人，都那么狠心对我。我真傻，还存着一点点奢望，以为他知道真相后会～～”眼泪塞满眼眶，言语被哽住，小秋低声啜泣。
　　这是三少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在哭！小光轻轻去抹他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他是谁？你说谁呢？”小光听得纳闷。
　　“所有人都抛弃我了，都不管我了！你也不要理我，你走开！”小秋胡乱地去推开小光。
　　小光紧握住他的手。“三少，我不会抛弃你。哪怕你一辈子都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也会照料你一辈子。我不会不管你。夫人他们，也不会不管你。你不要胡思乱想，那些害你的人都不是真正爱你的人，你不用这么伤心。”
　　小光平时较为口拙，因此连续说了这么一连串话之后，便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他唯有紧紧抓住小秋的手，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秋转过脸盯着小光，第一次认真地盯着他看。
　　“这～～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夫人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自然要尽心尽力照顾你。”
　　“是～～吗？”小秋的脸又转向墙。
　　“你不相信？”小光有些急了。“我可以对天发誓。苍天在上，我梅致光这辈子都会好好照顾三少，不离不弃。”小光急切间便发下誓言。不离不弃这词是他听说书人讲故事学的，他莫名地很喜欢这个词，脱口便说了出来。
　　“不离不弃？”小秋终于转过脸。
　　小光坚定地点点头，看到小秋微微挑了挑嘴角，不知道是嗤之以鼻，还是赞许。
　　“你叫梅致光？”
　　“是，庄主给我起的名字。我是致字辈，庄主希望我做一个光明正大的人。”迟疑了片刻，小光又补充说：“我是庄主捡回来的，我也是被爹娘丢掉了，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无论如何，你现在毕竟被爹娘找回来了，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可能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三少啊！”
　　“我是吗？”
　　这是小秋与小光之间第一次的长谈。
　　那天夜里，小秋又发噩梦，比以前的噩梦发得更猛烈。小光听见他不断地哭喊“不要～～求求你杀了我！”小光将他摇醒，擦去他满头满脸的汗水和泪水，安抚着他再次躺下，方要离去，小秋扯住他的手。“你能陪我一会吗？等我睡着再离开。”
　　于是小光陪着他，直到天快亮，感觉他终于睡踏实，才悄悄离开。
　　三少回来一个月了，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夫人也不曾来过。小光悲哀地想着。他现在定期给夫人汇报三少情况时，感觉夫人连他也不想见。见到他，就会想到三少，就会想到梅家的耻辱。夫人每次听完他的汇报，只是淡淡地说，辛苦你了，你回去吧。好像打发瘟神一样的感觉，小光心里暗自叹气。
　　他们还当他是梅家的孩子吗？他们现在大概也后悔不如当时直接让他死掉算了吧。这次楚老贼没有杀三少，继续利用三少来报复梅家，真是太可恶了！真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每次自己叫他三少的时候，他的眼光都很茫然，大概整个梅家庄，只有自己把他当三少了。他就这样永远被人憎恶吗？永远不被谅解、永远得不到救赎吗？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仲秋了。
　　这天小光从厨房拿了几块月饼藏在怀中，看三少精神还不错，便扶他坐起来，象变戏法一样掏出月饼在他眼前一晃，然后塞在他手心里，笑嘻嘻地说：“吃月饼咯，过中秋咯！”
　　小秋开始还微笑着，待听清他的话、看清手中的东西后，眼眶中涌起一滴泪珠，转了数圈后，嘀嗒一声落在月饼上。
　　“怎么了？”小光奇怪地问。
　　“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我叫小秋。”小秋满目凄然。“往年的今天，总是很热闹，我会收到很多很多礼物，父亲还会请戏班或杂耍团～～”
　　“三少！”小光严厉地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还叫那个混蛋恶魔父亲？怎么还想着过去的日子！是谁害你到这个地步的？”
　　“他～～他以前对我一直很好的，象一个好父亲。”小秋低低地说。
　　“他对你好！他那么阴险狠毒，他那么害你，你还说这种疯话！如果被人听见了，唉！真是大逆不道！”小光恨得跺着脚说。
　　“你不明白，他对我好的时候，不是装出来的。我能感觉到。”
　　小光悲哀地看着小秋，不想再说什么斥责的话。毕竟，今天是他十七岁生日。
　　房间里一片沉默，寂静中听见外面隐隐的音乐声。
　　“庄子里好像很热闹啊！”小秋凝神听了片刻。
　　“小姐有身孕了，今天和姑爷回门报喜。老爷请了戏班，说是热闹一下，冲冲霉气，最近庄子里太死气沉沉了。”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造的孽！”小秋脸色立刻惨淡起来。
　　“也不能都怪你～～你别想太多了！”小光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劝慰太苍白无力。
　　过了片刻，小秋突然说：“我想去看看他们！我到梅家这么久，从来没有出过这个门，从来没有拜见过父母和兄弟姐妹。我能去吗？小光，我去合适吗？”
　　小光有些踌躇。他隐隐觉得，梅家的人不想见到小秋，可能会很难堪。但是他们总是要彼此面对，今天是个团圆的日子，或许夫人会想起今天是小秋的生日，或许是合适的日子？

　　雪梅

　　梅家的人都在花园的亭子里听戏、赏月、喝酒。孩子们跑来跑去，尖声笑着。
　　小秋被小光小心搀扶着一路慢慢走过来，梅家下人们的眼神令他很难受，他们都象看一只怪兽一样地看着他。他不敢抬头。
　　小光也感到了那些眼光的压力，也不敢抬头，只是扯着他低头疾走。
　　小秋走近亭子。
　　梅夫人手里的筷子突然跌落在桌上。她怔怔的望着小秋。
　　所有人的视线随着梅夫人的目光转向小秋。那瞬间，一片死寂。刚才暖融融欢乐的气氛彷佛凝固了，一股冷意直袭而来。小秋打了一个冷战，几乎站立不住。
　　孩子们被这怪异的气氛吓住了。奔到自己的父母跟前，不敢吭声。
　　小秋挣扎着跪下，不敢抬头。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冷，冷得他无法忍受。他试图抬头看着这一家人，自己的家人，但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
　　“鬼～～”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声、哭声。“娘，我怕～～”不知道是谁的孩子被这气氛吓得哭了起来。
　　可不是吗，小秋突然出现，气氛突然紧张，而他那如薄纸般的身躯，在月光下更显清冷苍白的脸庞、深凹的双眼，青紫的嘴唇，真真如一只鬼！
　　小秋再也不能忍受，撑着小光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跑。没跑出几步，便跌倒在地。
　　小光俯下身背起他跑起来。只想快快离开这里，快快回到他们的小屋。泪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他听见小秋压抑地哭声。
　　一进入房间，小秋便放声大哭。自从来到梅家庄后，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以前身体痛到极度的时候，眼泪会无法抑制地流出来，他也总是咬牙忍着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后来渐渐地他也曾依着小光温暖的怀抱轻轻啜泣，但他从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哭过！
　　小光轻轻抚着小秋的背，喃喃地说：“哭吧，哭个够吧。”
　　小秋的生命本就像悬在枝头垂垂欲坠的秋叶，藉着小光的悉心照料和心中残存的一丝生的欲望，才勉强没有凋落。中秋之后，本来已渐渐在康复的小秋又出现了之前的半昏迷状态。小光看得出，他的生命之火只剩一缕微光、一丝烟气。
　　他是被诅咒被抛弃的，被自己的亲人。生存完全没有了意义。
　　小光偷偷看着田大夫的神情。田大夫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来给小秋诊治，根据他身体的状况开药。
　　看到田大夫微微皱了皱眉，小光心里紧张起来。
　　“心病，还需心药。我去禀报庄主及夫人。你多跟他说话，鼓励他，他听得见。要靠他自己求生，药石作用不大。”田大夫叹息。
　　田大夫走后，小光惶然地坐在床边，握住小秋枯瘦的手。
　　“三少，你怎么又自己作践自己？自己折磨自己？你这样子，以前受的那些苦不是白受了？好容易才见好了，怎么又要放弃了？都怪我，我应该阻止你，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你别怪他们，再给他们些时间吧。他们都是好人。”
　　“这半年来，我付出多少心血照料你，眼看着你渐渐好转，心里才刚放松一下，你又这样？你还记得我发的誓言吗？我不是随口说说，我一定说到做到。你不为你自己，也看在我辛苦的份上，是不是我身份太卑微，你根本不屑于顾我的感受？”
　　“那么只求你为了自己，为了你曾经忍受过的那些痛苦。你当初为了求活受的那些痛苦，你都忘记了？你若求死，何必此时，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折磨自己？你当初就别醒来，一了百了，大家都省了心了。”
　　小光又恨又担忧又心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去鼓励他重燃生命之火。
　　小秋毫无动静。小光却不管，该吃药的时候就灌药，该吃饭的时候就灌粥，该按摩肢体的时候就按摩。其他的时间，便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话，一遍一遍重复自己发下的誓言。
　　夜里，小光拉着小秋的手，继续不断地诉说着，最终困得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小秋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趴在床边的小光，想用手摸摸他的头，但却没有举起手的力气。
　　“傻瓜，我是想解脱自己，也解脱你。我们都太累了。”
　　“我如果死了，你真的会很伤心，是么？也许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为我伤心。然后，几年之后，你也会把我忘掉的。就让我辜负你的好心吧。”
　　第二天早上，小光醒来，看到外面的天色特别的亮。推开门去，竟然下雪了。
　　今年的雪也下的太早了吧。小光暗想。
　　雪花飘飘扬扬，天地一片素白，院子里原本的枯枝上停留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看起来不再枯萎，好似又有了生命力。而墙角的几树梅花竟然也开了，泛着淡淡地粉红色。
　　小光走出门去，站在雪中，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心中的郁闷减轻了许多。
　　他轻轻采下一朵红梅，才发现，原来还有一树白梅也开了，远看却看不出来。
　　小光回到屋里，把那朵红梅轻轻放在小秋的手心。也许是花朵太凉了，他注意到小秋的手竟然也动了一动。
　　“三少，外面下雪了，还有梅花也开了。你看老天爷在挽留你呢，他把冬天最美丽的雪花和梅花都献给你了。”
　　“你知道么，梅家庄的梅花最好看了。尤其是后山的梅林，盛开的时候远看象一片淡淡的彩云，近看每朵花都明艳照人。你赶快好起来，我带你去看梅花。”
　　“我最喜欢梅花了，无论外面是怎么的风雪狂风，他自娇艳。梅家庄的人都喜欢梅花。三少，你喜欢梅花么？”
　　“三少，这是老天的意思呢，老天希望你能象梅花一样，香自苦寒来，越冷越开花。你闻闻，这梅花的香气。”小光把小秋的手轻轻移到鼻边。
　　满屋的药味、久不通风的霉味、炭火味，却也遮不住这淡淡的梅花清香。
　　这香味是无比的清新舒适，直沁心肺。
　　一滴泪，从小秋的眼角滑落下来。
　　小光一喜，紧紧抓住小秋的手。“三少，等你好了，咱们去看梅花，去看雪中的梅花，好么？”
　　小秋无力点头，只是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
　　小光大喜，想了想，飞奔出门去。采下几枝梅花，找了个长身的罐子，又采集了一些雪花凝结成水，将梅花插了进去，然后放在靠床头的桌子上。
　　顿时，黯淡的屋子突然就充满了生气一般。
　　看到小秋的眼神痴痴地停留在那几枝梅花上，小光便将罐子拿到他手边。但他却并没有去碰那梅花，而是抓住了自己的手。
　　小光突然明白了，他不是被梅花唤醒的，他是为自己而醒的。
　　“三少，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轻易放弃好吗？如果你能做到，我愿意用我的命去维护我发下的誓言。”
　　“如果，你真在意我的感受，那么～～我发誓，如果以后你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也放弃。你明白吗？你要是不想让我陪你死，你就好好活着！”
　　小秋震惊地望着小光，手抓得更紧了。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头，泪水沾满双眼。
　　十七岁的少年激动地以生命发下令人震惊的誓言，这誓言脱口而出时，是否只是一时的冲动？但小秋信了！哪怕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的夸大之辞，他也信了！拥有了这样的誓言，这一生，还有意义！活着，还有意义！

　　三弄

　　雪后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刺眼但空气寒冽。院子里的雪渐渐化了，毕竟这场雪来得太早了些，地气还太热，雪没怎么存住。
　　雪一化，又显出院子的残破了。只有墙角那几树梅花开得更繁盛了些。
　　小光捧着药罐子刚出门，却看见梅夫人走了过来，他连忙行礼，一边引着夫人进屋，一边小声说：“三少刚吃了药睡下了。”
　　梅夫人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削瘦的面孔，忍不住轻叹一声。她转眼看见桌上的梅花，颇有些惊诧地说：“你们院子的梅花倒开得早。”
　　小光回禀：“三少非常喜欢梅花。”然后他将那日雪中梅花突放，梅花如何唤醒小秋的事情大略讲了一下。
　　梅夫人感慨道：“果然是梅家的人，自然喜欢梅花，也许是梅家列祖列宗显灵保佑他吧。”
　　她走到屋外，在那几树盛开的梅花前站了一会，转身对小光说：“等他身子好些了，搬到三弄园住吧。那里梅花更多，离我近，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些。”
　　小光诺了一声，恭送梅夫人离开，心中一片狂喜。
　　梅家庄有四个主院，一大三小。大的自然是梅庄主及夫人住的苦寒园，小的三个为一弄园、二弄园、三弄园，分别是大少爷、二少爷和三小姐居住，其中以三弄园最为雅致。四个园子之间有偏门相连，往来十分便捷。三小姐出嫁后，三弄园一直空着。
　　三少若搬到三弄园住，能够更多感受到父母兄弟的关怀，应该对弥补他心灵的创伤有极大的好处。他现在身子始终不能好转，很大程度是心病难医。
　　他被扔在这偏僻的别院半年，给人的感觉似乎是被遗弃了，但是搬到三弄园，却是庄主及夫人的一种表态。或许是田大夫对夫人说了些什么，或许是过了这么久，庄主和夫人都想通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
　　待小秋醒来，小光迫不及待地讲了这个好消息。
　　小秋神情淡漠，只是看着桌上的梅花，似是自言自语般说到：“梅花三弄？很有趣的名字。”
　　“其实这名字是小姐后来起的。她说三兄妹正好梅花三弄。”
　　“小姐！”小秋想起那个肌肤如雪的美丽女孩子，心里又是一阵颤栗。
　　小光偷看了一下他的脸色迟疑着说：“姑爷对小姐很好，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姑爷心胸宽广见识非凡，对小姐一往情深，当时小姐一心求死，要不是姑爷，小姐断断不会活下来。如今他们夫妻非常恩爱，听说小姐已经怀有身孕，你不必太过自责了。”
　　“我怎么能不自责？我是混蛋，猪狗不如。”小秋恨恨地说。
　　“都是那楚狗贼故意害你，也不能完全怪你。”小光试图安慰他，但自己也觉得这安慰太勉强，亦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们会把我丢掉了？否则，我本就该在三弄园住着的。”小秋象在问小光，又象在问自己。是啊，否则，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否则，自己走的是另外一个人生；否则，可惜没有否则。
　　小光无言以对。
　　隔了半月，小秋虽然身子虚弱依然，但已经能够起床并短暂地走动，于是在一个暖暖的冬日下午，小光背着他离开自己住了半年的院子，离开那个满空气里都是自己的血、自己的痛的院子。
　　小秋没心思欣赏三弄园的景致，依稀记得有曲折的长廊，有假山池塘亭台，还有很多花草树木，即使在冬天万物凋零之际，园子里也不显得落寞。
　　刚踏入内屋，发现夫人和两个哥哥梅胜雷、梅胜风竟然都在，小秋愣住了。他靠在屋门口迟疑着，张了张口，却发现既叫不出“娘”，也叫不出“哥哥”。
　　一时间气氛极其尴尬。
　　小光机灵地行礼，打破难堪的局面。“见过夫人、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来了。”
　　夫人挥挥手说：“不必多礼，快扶他来床上歇着。”
　　小秋推开小光的搀扶，低头慢慢走过去，他完全不敢对上屋内人的视线，尤其是梅胜风。在田大夫精心医治下，加之梅家到处搜罗接骨养筋的灵药，梅胜风已经能行走了，只是腿上功夫全失，尚不如常人。
　　小秋走到三人面前，仍不抬头，缓缓跪了下去。他实在是无颜见梅家人，他心中百感交集，除了悔恨，更多的是害怕和梅家人朝夕相对。
　　小秋跪着，所有人沉默着，屋子里静得令人不敢大口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秋只觉得地板越来越凉，身体越来越冷。一滴眼泪吧嗒一声掉落在地面青砖上，在如此静默的气氛中，这声音显得异常刺耳、异常响亮。
　　于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渐渐绵延成细流，小秋用尽力气压抑着内心的痛苦，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梅胜风伸手扶住他瘦削的双肩，轻轻叫了声 “三弟。”小秋闻言身体猛然一震，泪水如狂潮般涌出，他抱着梅胜风的腿放声大哭。
　　梅胜雷也唤道：“三弟，起来吧。”
　　夫人亦是柔声说：“孩子，别哭了。”
　　而小秋却哭得更加凶了，哭得气也喘不过来，任谁也劝不住，最后竟昏厥过去。
　　几个时辰后，小秋才悠悠转醒。小光立刻去苦寒园禀告夫人说三少只是因为身子太弱，刚才过于激动，这也是经常性的，让夫人不必太担忧。
　　梅夫人怜惜地看着半年来消瘦不少的小光说：“你自小被我们收留，我和庄主也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这半年来你辛苦了，你心细如发，又忠心耿耿，更难得是吃苦耐劳。若是一般的孩子，别说半年，就是一个月也不见得能支持下去。”
　　小光立刻跪下说：“小光承庄主和夫人养育之恩，无以回报，只要庄主和夫人吩咐，即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小光只求三少爷能早日康复，让夫人一展蹙眉。”
　　“好孩子，好孩子。”梅夫人连连说。“小光，我给你调几个机灵的孩子过去，以后三少爷那边就靠你了。”
　　次日清晨，梅夫人派人告知小秋无需早晚向父母请安，也无需和众人一起用膳，好好静养为宜。
　　小秋轻叹一声说：“无需，他们不过仍然是不想见我罢了，我又何尝能够面对他们。”
　　住进三弄园以后，无论饮食日用都比以前精致丰富了许多，各种滋补灵药也常常送过来服用。小秋心境渐开，身子也显得好转了不少。
　　午后暖暖的时刻，他喜欢在园子里晒晒太阳，以前的院子比较阴冷，小光怕他受寒，总是不让他出门，并且紧闭门窗。其实对病人来说，新鲜的空气和暖暖的阳光也是良药之一。
　　三弄园里有一个小小的种满梅树的山坡，拾阶而上有小亭一座，坡底还有一湾池塘，可以想见夏日里必然荷叶田田，绿柳依依。
　　小光介绍说：“这小山是仿着山后的梅林建的，当然要小很多了。下雪的时候走到小亭上去赏梅赏雪，风景最佳。”
　　此时梅花已开得绚烂，小秋赞到：“真是红梅似火，白梅胜雪啊。”
　　这时身边的一个小丫头笑着说：“三少，梅胜雪，正是小姐的名字呢。”
　　小秋的脸色变了。梅胜雪！他最怕见到的人，甚至连提都不敢提的人。忽而那似火的红梅彷佛真的象火一样灼痛了他，而胜雪的白梅则如寒冰一样刺入他的身体。他抖颤着几乎站不稳，小光赶紧扶住他坐下，同时瞪了一眼多嘴的小丫头。那丫头虽然惶恐，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胜雪

　　转眼间快要过年了，连静静修养的小秋也深深感觉到整个庄子里过年的欢乐气氛。
　　梅胜雷梅胜风的孩子们经常跑来看他们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叔，尽管他们的父母曾以不得打扰三叔养病为由不许他们去三弄园。
　　孩子们不知道以前的恩怨，三叔长三叔短叫得亲热，小秋每次都备着好吃的糖果点心，开心地逗着他们。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梅庄主来到三弄园。虽然小秋以前和梅庄主已经打过无数次交道，但是认亲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小秋向父亲行了跪拜大礼，梅庄主示意小光把他扶起来坐下说话。
　　梅庄主盯了他好一会，才说到：“你比较象你娘。雷儿风儿长得象我，雪儿象她娘。”这番话说的口气，竟似以前从未见过小秋一般。
　　“明日上午认祖归宗，去给梅家列祖列宗烧个香。”梅庄主说罢便起身离去了。
　　初一大早，小秋随父母兄弟等人来到祠堂。
　　梅庄主和夫人先捻香而拜。梅庄主对小秋说：“当年未生你之前，已起好名字，无论男女都叫梅胜云。”
　　小秋持三只高香，跪下叩首，三拜后说到：“不孝后人梅胜云今日给祖辈们上香了。”
　　等小秋跪拜起身，梅庄主对众人说：“你们先退下罢，我和夫人再多待一会。”
　　等众人离去，梅庄主关上祠堂的门，跪坐在蒲团上，对夫人说：“我只要看到他，就心生厌恶。按他以前做过的事情，让他认祖，真是梅家的耻辱。”
　　梅夫人说：“老爷，总归是我们梅家的骨血，再说，也不能全怪他，怪只怪我们当初没保护好他。他在楚贼身边长大，那老贼又怎会好好待他，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接着梅夫人面向梅家列祖列宗牌位哭泣拜倒。“各位祖辈，若要怪罪，就怪罪我吧，是我没照顾好自己的孩子，是我把他弄丢了。”
　　梅庄主长叹一声。“夫人，你又何必怪罪自己，只怪我当年将那楚贼逼得太紧了，得饶人处还是须饶人啊。”
　　梅庄主和夫人回到正屋，所有的后辈都已经等候多时。
　　这是小秋第一次和家人一起吃饭。
　　饭前几个孙儿孙女乖巧地给爷爷奶奶拜年说了一堆吉利话，哄得梅夫人开心不已，每人给了大红包。小秋的红包是之前小光偷偷地塞给他的，也趁机拿出来给几个孩子，连连说第一次给压岁钱，实在是太拿不出手了。
　　第一次感受到大家庭祖孙三代欢喜融融的天伦之乐，小秋想到自己十七年来，跟那个人两两相对，心底不禁一酸。
　　饭后，梅夫人唤小光进来吩咐些事情。
　　“三少爷红包的银子是你出的么？你只那么点月钱，真是难为你了。”梅夫人把一个红绸包放在小光手里。“这是赏你的，今后每个月你到柜上领10两银子给三园用，你的月钱也提到每月1两。我这还有点碎银子，你替三少爷赏了下人吧。”
　　小光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梅夫人又说：“明日小姐要回门子，你让三少爷在屋子里静养吧。”
　　小光说：“小人明白。”
　　初二早晨小秋醒来，小光说：“昨日你有些劳累了，今日好好静休吧，别身子又反复了。”
　　小秋叹口气问：“今日是小姐回府么？”
　　小光有些尴尬地说：“是。”
　　“我本就无颜见她，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我再睡一会，你先出去吧。”小秋翻身又闭上眼睛。
　　直到中午时分，小光唤小秋起来吃饭。
　　“不太想吃。”小秋躺在床上不动弹。
　　“那～～先去小梅林转转，整个林子的梅花都盛开了，很美的。”
　　小秋沿着石阶慢慢向亭子走去。石阶很短，小山很小，但梅香宜人。他懒懒地倚着小亭的栏杆看了一会，觉得有点倦了，回头却看见小光已让人将热茶和几样小点摆上石桌，又在石凳上铺了厚厚的垫子。
　　“你也一起吧。”小秋说：“其他人先下去。”
　　小光略迟疑了片刻，坐了下来。
　　“那个混蛋畜生在哪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嘶喊声，紧接着又听得一片嘈杂的人声也涌向小梅林。“小姐，您慢点，您小心脚下，顾着身子。”“小姐，您别太冲动了～～”“小姐～～”
　　小秋蓦地站起来，惊恐地望着来人。这如雪中白梅一般美丽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妹妹梅胜雪，自己最不敢见的人！
　　梅胜雪奔上来，扬手就是一个巴掌。“你这个畜生！人渣！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居然还敢占了我的园子！我要把这园子一把火都烧了，这个园子已经脏透了。”
　　小秋被这狠狠的一巴掌扇得后退了好几步，小光眼明手快上前把他扶住，挺身挡在他面前说：“小姐，您别激动，您当心自己身子。”
　　梅胜雪又一个巴掌狠狠地抡过去。“滚开。”梅胜雪本身武功不低，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小光踉踉跄跄没站住，跟小秋一起跌倒在地。
　　梅胜雪一脚把小光踢开，狠狠地踹地上的小秋。小光爬回来挡在小秋身上，又被梅胜雪踢开，这一脚踢得更狠，直接将他踢到小梅林山坡下。
　　小光忍着痛爬起来，看见梅胜雪依然狠狠地在小秋身上踹着，跺着，踢着。小秋在地上缩成一团，双眼紧闭，头在亭柱上撞破，鲜血汩汩而流。
　　小光冲上去，再次将身体挡在小秋的身上，咬牙承受着梅胜雪的暴怒。小光用手死死捂住小秋头上的伤口，但依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血从自己的指缝流出，渐渐湿透了衣袖。
　　这时一众人等都赶了过来，梅胜雪的夫君陈长缨一把抱住狂暴中的妻子，一边轻抚着她的背，一边轻唤：“小雪，小雪。”梅胜雪在夫君的怀中放声痛哭。梅夫人、梅胜雷、梅胜风以及两个嫂子都围着安慰。
　　田大夫匆匆赶来，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小秋，便是一惊，正欲仔细查看，梅夫人却叫到：“田大夫，你快看看雪儿有没有动着胎气。”
　　田大夫搭了搭梅胜雪的脉说：“无妨，有些气血浮动，静休下即可。”
　　梅夫人忙吩咐将女儿送往自己的内屋好生歇息着。陈长缨恨恨地瞪了眼地上早已失去知觉的小秋，才抱着妻子离去。
　　田大夫这才蹲下身来，首先看见小光满手的血，立刻点了小秋几处穴位止血。
　　小光想爬起来，刚一动，就觉得钻心的痛，又瘫倒在地。
　　田大夫放下小秋，察看小光的伤势，发现他竟然断了几根肋骨。
　　小光又挣扎着想爬起来，田大夫按住他说：“你躺着别动，我先看他。你自己也伤得厉害。”
　　小光不听，还在挣扎，田大夫只得说：“你好好顾得了自己，才能顾得了他。别乱动，回头骨头错位不好接，好得慢。”
　　小光这才顺从地躺着不动，眼睛却转也不转地盯着小秋。
　　田大夫给小秋服下几颗药丸，又包扎了头上的伤口。
　　梅夫人问：“如何？”
　　田大夫皱了皱眉说：“外伤无碍，只是失血过多，内脏受损，以前尚未治愈的内伤和隐疾被引发，血脉极弱，全身死气。”
　　梅夫人颤着声问：“很严重么？”
　　田大夫说：“尚存一丝生气。此伤虽重，却难比前二次的伤势，只是～～”
　　“只是什么？”梅夫人焦急地问。
　　“只是心伤无药可医。”
　　田大夫给小光也敷药包扎好，嘱咐他三天内平卧静休不许动。
　　小光瞪着眼睛说：“不行，三天！我还要照顾三少，三少怎么办？”
　　田大夫叹口气说：“无妨，他三天内很难醒来，你先顾着自己的伤罢。”
　　众人一听，都惊呆了。
　　田大夫又说：“除了吃药，每日需为他输送真气一个时辰帮助维持体内生气运转。这次又与以前不太一样，似乎是自闭生气。”
　　“自闭生气？”梅夫人疑惑地问。
　　“夫人！他是在求死！”小光哭喊到。
　　梅夫人嘱梅胜雷每日去为小秋输送真气，田大夫也每日来看小秋的情况及给小光换药。
　　小光虽然心揪小秋，但也知必须自己的伤养得差不多才能好好照顾他，因此乖乖地听从田大夫的任何指示。

　　梦境

　　三四天过去了，但小秋却丝豪没有苏醒的迹象。小光刚刚能够下床行走，便扑过去看他。
　　梅胜雷刚给小秋输完真气，将他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小秋紧闭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小光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一边用力摇晃着，一边喊到：“你这个混蛋，你又这样子！你给我发过誓，说你再也不会放弃！你给我醒来！”
　　梅胜雷见状大惊，赶紧去拉开小光，却触到他的伤口。小光忍不住“哎哟”一声，手上没了力气，松开了双手，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他轻轻抓住小秋枯瘦的手，神情安静地说：“你发过誓决不放弃，我发过誓不离不弃，你要违背你的誓言，我却绝不违背我的誓言，你给我听着，你如果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也放弃！”
　　听到他这样的话，梅胜雷和田大夫都极为震惊。
　　小秋因为感念小光对自己的好，答应他无论何时都不放弃自己的生命；而小光亦用自己的生命担保无论任何情况决不会抛弃小秋不管，要死，就一起死。
　　也许正是因为小光的这片真心，才让小秋一次又一次地熬过无边无尽的痛苦。
　　但是，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这一次，小秋已经再也不想睁开眼睛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梅胜雷略带疲倦地回到自家内屋，妻子袁雅茹心疼得发着牢骚：“雷哥，那个人真是麻烦，每天这样输真气给他，太伤你的元气了。”
　　梅胜雷叹口气，轻轻斥责说：“什么那个人，那是梅胜云，我的三弟。”
　　袁氏一边轻轻地给梅胜雷揉着肩膀，一边也叹息到：“怎么居然就是梅家的子弟呢？真是够二老窝心的。”
　　“唉，我看他也挺可怜的，半死不活地大半年，才看着好了点，这又不知死活了。”
　　“小妹她太激烈了，那天吓死人了。”袁氏拍拍心口，仍然心有余悸。“你何尝见过小妹那个样子？”
　　“茹妹，等他醒过来，你做大嫂的，时常过去看看他，做些滋补的小菜小粥也好。”
　　“雷哥，还是你心软，老二家的也是恨得厉害。”
　　“二弟以轻功著称，却被他断了腿，心中自是怨恨有加。二弟是大度之人，倒是弟妹，你们妯娌间方便的时候多开导开导她。”
　　“唉，弟妹又是姑爷的姐姐，这两恨叠加，又怎能开导得了。”袁氏亦是叹息。
　　“对了，今天小光说的那些话，真是让人震惊呢，我很感动，亲兄弟之间也做不到这样。可是，又觉得听起来有些怪怪的。”梅胜雷思索着说。
　　“什么话？”袁氏好奇地问。
　　梅胜雷却又不想说了，只是说：“也就是劝慰三弟的话。”
　　提起小光，袁氏感慨地说：“ 那个孩子照顾三弟，可是够辛苦的。”
　　夜渐渐深了，屋子里只剩下小光一个人依然陪坐在小秋的床前，胸部的伤口隐隐在疼，甚至觉得有再次被撕裂的感觉。
　　这间房子比原来的房子大了很多，烛光如豆，照不到较远的角落。桌上花瓶里的梅花早已残败了，这几日他卧床不起，也没人去采摘新鲜的梅花。
　　小光艰难地站起来，走到屋外。
　　清冷的月光照在小梅林，风中有簌簌的梅落声。小光去折梅，又碰落无数花瓣。
　　梅花，也是开得如此短暂么？小光暗想。
　　从小，他看着梅林在整个冬天直到初春都绽放着，以为花期非常长，原来，每一朵梅花也是一样的短暂，只是此开彼落，纷扰不息。
　　小秋发现自己在一大片梅林中。很大的一片，比园子里大多了，这里是否就是小光所说的后山梅林呢？他不是说好陪自己来看梅花，可是他人呢？小秋四处瞅瞅，偌大的林子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
　　天空飘着雪花，大地一片素白。满天飞舞的雪花和白色的梅花缠绕着，分不清到底是雪花、还是梅花。
　　小秋感觉自己身体好像好了很多，走起路来挺轻灵的。他在林中随意走着，那些雪花和梅花瓣儿象顽皮的孩子一样，围着他旋转。小秋欢快地融到这些花儿中，和他们一起飞舞、旋转。
　　“小光，你在哪里？这里真美！”小秋一边旋舞，一边呼喊。
　　突然看见前面梅树后隐约有个人影，小秋急忙跑上前去，那人转过身，却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子。
　　再仔细一看，竟然是梅胜雪！
　　小秋有些怯怯地问：“你看到小光没有？”
　　梅胜雪冷冷地看着他，突然间，那美丽的面孔变成了一张恶鬼的脸。她用长长的指甲掐住了小秋的脖子。小秋拼命想挣开，想喊小光救命，但是喊不出声，只得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正在这时，小光来了。他大喊了一声：“住手！”
　　那女鬼居然真的扔下小秋，转而掐住了小光的脖子。
　　小秋急忙扑上去，从后面使劲想掰开女鬼的胳膊，但是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终于来到后山的梅林，三少早就想来了，可是外面风雪太大，他身子弱，自己一直不同意他来。但是今天怎么鬼使神差地就来到梅林了？小光纳闷地想着。
　　三少象个孩子一般开心地在梅林里一会儿东跑西跑，一会儿跟雪花和梅花一起翩然起舞。
　　突然三少停下来，回头四望，满脸惶然，好像在找什么，好像在叫他的名字。
　　于是他喊到：“我在这里，别怕！”
　　三少笑了，苍白的面孔几乎和漫天的雪花梅花融为一体，但笑容却从红梅般鲜艳灿烂。
　　从来没见过他笑得这般好看。小光痴痴地看着。
　　他又往梅林深处跑去了。看来是把他在屋子里闷太久了，他今天很兴奋啊！小光正想着，突然听见他惊恐的喊着自己的名字，急忙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伏在床边半睡半醒的小光突然惊醒了，他看见小秋的身体抖动着、挣扎着。好像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想动，却没有力气。他紧紧握住小秋的手，欣喜地喊到：“三少！三少！你醒了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小秋挣扎了一会，又不动了。
　　第二天下午，小秋醒过来了。整整昏迷了五天。
　　田大夫仔细察看之后说：“终于挺过来了。我再开些凝神补血养气的药，以后的好坏还是主要靠他自己。”
　　但是，醒过来的小秋却似受了极大的刺激发了心疯，除了小光之外，见着任何人都恐惧万分、全身发抖，竟至喘不上气，只有出气，无有进气，十分吓人！
　　小光让所有人不得进屋，拖着受伤的身子艰难地照顾着小秋。每日给他擦拭、换衣、喂药、喂饭。
　　田大夫怜惜地看着小光说：“他是受刺激过度，过些时日就会好了。只是这样下去，会严重影响你的伤势，可能会留下病根。”
　　小光请夫人重新收拾了原来的旧屋，撤走所有下人，又等了几天看小秋的情况稳定下来，便再次搬回原来的院子。
　　搬回熟悉的旧屋，小光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对三弄园，对其他的所有人，他有说不出来的厌倦。
　　看着身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三少，小光心里一阵酸楚。那日在小梅林，他头上的血从自己的指缝不断地流出去，怎么也捂不住。倒在地上的他不知死活，可一群人只是围着小姐紧张。
　　他们对他怎么那么冷酷！难道三少不是姓梅么？难道那汩汩而流的血不是梅家的血么？
　　谁又真正地把他当做梅家的人呢？当作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兄弟呢？他们看他的时候，满眼依然是冷漠和仇视。那些眼神，依然在千刀万剐着三少啊。
　　小光再次想起半年前三少被千刀万剐的恐怖场景。鲜血从他身体的每个部位流出，沿着地上青砖的缝隙，象蜘蛛网一样蔓延。也许，那些曾经属于梅家的血，在那次已经流完了吧。
　　只要待在梅家，他必然还会受到这样那样的伤害。如果再这样来一次，不用说他，自己也要崩溃掉了。也许只有离开梅家，他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离开梅家？小光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从婴儿时便被梅家收养，他从来没想着要离开梅家。而此时，他竟然前所未有地渴望着离开梅家。带着三少，离开梅家。
　　可是，我又有什么本事照顾好三少呢？离开梅家，也许连饭都吃不饱啊。小光伤感的想着。

　　出走

　　这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小光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全身无力。
　　他去厨房端早饭和药，最近三少情况已经大有好转，田大夫来看他的时候已经表现的很正常了。今天好像特别冷，小光缩了缩脖子。
　　看着三少吃完早饭、喝了药，小光起身将碗拿到外屋，走到门口，突然又是一阵眩晕。他扑到外屋自己的小床上，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小秋在屋子里等了好久，也没见小光进来。便叫了一声，也未见应声。
　　他出去了么？小秋想。又睡了一会，小秋睁开眼，屋子里还是没见小光的身影。又叫了一声，依然没有应声。
　　小秋披衣走出内屋，却看见小光在床上睡着。他最近真是累坏了吧，小秋内疚地想着。他的脸泛着鲜艳的绯红，小秋心中一动，手指轻轻地摸着他的脸颊。他的脸颊好温暖，象屋子里红红的炭火一般。
　　小秋好像突然反应过来，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小光的脸，只觉得接触之下是一片滚烫，又将脸靠着他的脖子，也是同样滚烫。
　　天！他病了！小秋慌张起来。
　　小秋立刻奔出门去，连大氅都没顾上穿，寒风呼呼地吹着，他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跑到苦寒园。
　　园子里的仆从看到小秋吓了一跳，一边赶紧通报夫人，一边引着他进到内屋。小秋正要进屋，抬头看见满屋子的人，心里顿时一阵慌恐，停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再看过去。
　　“云儿，进来说话，出什么事了？”梅夫人柔声问。
　　小秋的手指紧紧抠住门柱，靠着门框，身子隐隐发抖。他刚才已经一眼看到不但梅庄主在，梅胜雷、梅胜风以及他们的妻子袁氏、陈氏都在屋内，他心里发疯似得想逃走，不想看见这些人。
　　梅夫人迎上前来，小秋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几步，鼓足勇气开口说：“小光病了。”只这一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梅夫人将他揽入怀中，手掌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别怕，我这就派人去请田大夫。你怎么连外套都不穿就跑出来了，全身都是冰的。”
　　小秋僵僵地站着，心中一酸，身体一软，轻轻地靠在母亲肩上。
　　小光的病，来得猛烈，去得倒也快，梅家子弟从小习武强身，体魄比一般人强健。
　　田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伤势未好体质教虚，又劳累过度。听的小秋心里好不内疚，暗下决心要早日恢复健康，让他再也不那么辛苦。
　　小秋开始乖乖地按时吃药、努力吃饭，不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调整自己的心情，同时以固元心法开始自行慢慢调理气息。本来他的真气都几乎消失殆尽，但前些日子，梅胜雷真气输入，竟又凝结了一小股真气，虽然微弱，但气息纯正温和。
　　小秋以前虽然所学颇杂，但无一不是高深精髓，否则又怎能如此年轻跻身高手之列。他少时因练功进展太快，根基不稳易生心魔，楚歌便教了他固元心法，助他加强内力的修炼。这固元心法本身并不是一种内功心法，但是却对内力的修炼有很大的提升效果。
　　小光看到他恢复得比以往明显要快，虽然面色依然不好，血脉仍旧虚弱，但是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气若游丝让人揪心，也是又惊又喜。
　　小秋郑重地说：“我再也不要让你那么辛苦了，我要尽早好起来。”
　　又下过几场雪之后，开始有春天的影子了。先是园子里地上开始冒出小小的绿草芽儿，树木的杆开始泛出淡淡的绿色，渐渐地可以听到清脆的鸟鸣。
　　小秋身体恢复得速度很快，跟地上的小草一样显出勃勃生机。但是他也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几个月来，尽管日日用固元心法调息，但体内真气却始终不能形成自然循环。以前学过的一些功法，只要稍一使用，便觉得气血翻滚，五脏四腑难受异常。
　　小光劝慰到：“你的命都是拣回来的，已经算是再生之人了。现在身体能基本恢复如常人，已经不容易了。功力恢复了又怎样，不恢复也无所谓啊。”
　　小秋却说：“老天既让我重生，为何不重给我一次机会？”
　　小光问：“你想要什么机会？你想做什么？”
　　小秋说：“我想做什么，目前我还不确定，但是我知道我不想做什么！我不想在这里摇尾乞怜，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小秋眼里掠过一丝悲哀。“这里只会让我想起所有的苦，身上的苦，心里的苦！你只知我痛苦，你又怎知道我有多痛苦！”
　　小光无语，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似乎这样就能抚平他心中的伤痛一般。
　　这日清晨，小秋依然试着促发体内真气运行，仍是屡屡受阻，心烦意乱不已。他走出门外，却看乌云压顶，狂风大作，心情更是烦躁暴乱。
　　小光忙跟着出去，说到：“今日春分，看来有大雨，或许伴随雷电，三少还是进屋吧。”
　　“已经春分了。这么快！冬天已经过去了，我还没去梅林赏梅呢，也许没机会了。”小秋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呢？”小光警惕地问。
　　“小光，你坐下。”小秋扯着他一起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身体倚在他身上，脸靠着他的肩膀。一阵风过来，含着湿湿的水气。小秋抬头看看天。“老天啊，下雨吧！我很久没看过雨了。”
　　一道雷声突然暴起，吓了两人一跳。雨点也同时哗哗地落下了。
　　“好大的雨！”小光说：“怎么春天的第一场雨就这么大！看来今年的春天雨水会很多了”
　　“小光，你肯和我一起走么？”
　　“走哪里？”
　　“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我不想待在这里，以前是有心无力不得已。现在我有能力离开了。”
　　“你的功力恢复了？”小光惊喜地问。
　　“没有。虽然没有恢复，但肯定不用你抱来背去的了。”小秋笑说。
　　看见小光迟疑，小秋说：“我记得有人曾在我耳边说，想带我离开这里。”
　　小光说：“当时心里恨，不想见这里任何人，不想跟这里有任何瓜葛。可只是那一时而已。现在庄子上下对你都挺好的。”
　　“他们对我好么？夫人养的那只猫，大家好像对它更好呢。”小秋冷冷地说。
　　“小光，我听见你对我说的话，我把那当作你的承诺，也当作我的希望。”小秋抬起脸盯着小光的眼睛，“你不会欺骗我，不会辜负我，对么？”
　　“我～～”小光找不到话说。
　　“那走吧！”小秋站起身。
　　“现在！？”小光惊住了。
　　“就现在，不是天意么？老天让这暴雨带给我讯号。”小秋指天而语。
　　“好！”小光一咬牙，突然间心生豪情。陪着他离开这是非痛苦之地，让他快乐地过一辈子，难道自己不是想了很多次了吗？
　　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上所有的银两，两人决定从大门离开。
　　门口的家丁都在一旁的屋子避雨，看见他们主仆出门，但却没人去过问。在这年春天的第一场大雨里，两人离开了梅家庄。
　　小光回头看了看熟悉的庄子，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他心里涌起一些留念，呆呆地站住了。疯了，我真是疯了！小光暗想着。
　　小秋毫不停留地走在雨中，小光赶紧追上去，把伞举在他的头顶。小秋笑笑，两人肩并肩地走了。
　　身后的足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下山之后，两人买了一架马车，不作停留，直接向西行去。向西，是小秋决定的，他早就已经想好去处了。
　　三日之后，梅家才发现他们二人失踪。
　　厨房里汇报说，三少院子三日没有去厨房端饭食了。梅夫人派人察看，发现已经屋子里一片整洁，但没有两人的身影。花瓶里的花已经枯萎多时。再询问门口当值的院丁，才知道大雨那日二人曾出过大门。
　　一向温文的梅夫人气恼地骂到：“蠢货，为什么不报告！”院丁吓得抖抖嗦嗦，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梅家又派人到山下查询，只知道当日二人买了马车向西而去。再往西，便毫无音讯。追查了三个月，终于放弃。
　　梅夫人流泪说：“可怜的孩子！”
　　梅庄主却道：“孽子！”

　　洞天

　　二人一路向西行去。雨渐渐停了，太阳先是从厚厚的云层中挤出一条缝，后来便整个儿露出脸。官道两边的小草越发地青葱了，远处的山林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小秋突然吟到。
　　“怎么了？”小光疑惑地问：“难道你不开心么？这空气多清新，阳光多好！空气好像都是甜甜的。”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用鼻子到处嗅着。
　　小秋从车厢里钻出来和小光并肩做在车厢前，轻轻地说：“莫名的有些难受呢。”
　　“你说庄子里找不到咱们着急不？”小光问。
　　小秋淡淡地说：“恐怕不是找咱们，是抓咱们吧。你认为，以梅庄主的习性，咱们这一跑他会怎么样？”
　　小光想也不想就说：“你我就不知道了，我肯定是腿打断，然后赶出梅庄。”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找到。我有一个地方，咱们可以先躲一段时间，等他们大规模的搜寻过去后，咱们再出来。”小秋笑着说。
　　路边看到一个小饭馆，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又买了一些牛肉干粮继续上路，马不停蹄。
　　“天快黑了，咱们得找宿的地方。”小光四处看看，没什么人烟，有些担心。
　　“就快到了。”小秋指着前面不远处黑乎乎山的轮廓。
　　马车走到山脚下，小秋下车看了看，又让小光继续沿着山路上行。山路越走越陡越窄，最后已经不能通过马车。
　　“把马车推下去。”小秋说。
　　小光看了看黑黝黝的山谷，迟疑着问：“马也推下去？”
　　“当然！难道想把马留着，告诉人家咱们在这里。”小秋说。
　　“可是～～”小光看着那匹毫不知自己已走上死路的马，有些不忍。
　　“行了，别再妇人之仁了。”小秋不耐烦地说。
　　过了好久，小光觉得那马的悲嘶之声还萦绕在耳边。他不作声，默默地跟着小秋走。
　　小秋突然间在一丛灌木杂草前站住，扭头说：“跟好我！”向左走入草丛中。只见他左转右转，也不知转了几个方向，两人渐渐地走入山谷的深处。
　　小秋突然停住，转身严肃地说：“这里一定要看着我的脚步，一步也不能错。”
　　小光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左走几步，右走几步，步子有时大，有时小。走了一会，看见小秋弯下腰，在草堆里摸着什么，突然间，旁边的山石无声地移动，显出一个门洞来。
　　小秋拧身钻了进去，用火折子点燃了摆在洞口的一只火把。小光凑着火光仔细地打量四周，洞口虽不大，可是进去之后的通道却很宽敞。空气虽有点闷，但却不污浊。
　　走过一小段通道，小光突然感到清凉的山风迎面扑来，眼前豁然开朗，竟置身于一个平坦的谷底。抬头望去，夕阳已经西下，雨后的天空挂着丝丝彩色的云霞。天还没黑透，有几颗星星已经着急地眨着眼睛了。
　　看到小光眼里的震惊和疑惑，小秋笑了：“这是楚歌的几个基地之一。走，我带你到里面参观参观。”
　　小秋走到山壁边，随手在壁石上摸了下，一扇石门打开。里面竟然是非常开阔的大厅，足可以容纳数百人。“这是议事厅。”小秋介绍。
　　出了议事厅，小秋拉着小光的手说：“带你去看我休息的地方。”
　　同样在壁石上随手一摸，又打开一扇石门。先是一个门厅，转入后堂则是内屋。进入内屋后，小光惊讶地“啊”了一声。
　　只见屋内虽是山石为壁，却仍是富丽堂皇，所有的桌椅器具都极其豪华。小光摸摸这个，动动那个，好奇不已。
　　“大半年没来人收拾了，倒也没落什么灰。”小秋摸摸椅子，放心地坐下。又指指身边的另一张椅子，让小光也坐下。
　　“被褥明天拿出去晒晒，今天先勉强凑合了。谷里白天阳光可以照进来。”小秋伸了个懒腰，“好累啊！”
　　“三少如何洗漱？”小光问。
　　“有柴房、伙房、库房。屋外有清泉。今天太累了，这屋子也没打扫，就和衣而睡吧。”小秋懒懒地说。
　　“那三少先歇息吧。”小光从椅子上站起来，四处张望，自己睡哪里呢？
　　小秋笑了，“你和我一起睡吧。这里只有一张床，这张床足够大了吧。”他指指那张豪华舒适的大床。
　　“那怎么可以！”小光连忙摆手。
　　“怎么不可以？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小秋过来拉小光。
　　“那是你非要我抱着你才肯睡觉，你说你做恶梦。”小光嘀咕。
　　“我就是喜欢在你怀里睡，可惜每天早上醒来，却总是一个人，你看我睡着就溜了。”小秋不由分说把小光拉到床边。自己先躺上去，又去扯他。
　　“三少，我那是早起干活啊！”小光委屈地辩解。
　　小秋正色说：“小光，以后不要叫我三少了。我已不是梅家的少爷，你也不是梅家的仆从。现在只有我二人相依为命同生共死了。今后你就叫我小秋，不许再喊我三少了。”
　　小光怔怔地看着小秋，“可是，三少～～”
　　小秋打断他不满地喊到：“都说了不让你叫少爷了，叫小秋，叫我，叫给我听。”
　　“小～～秋。”小光有些不习惯地叫着。
　　“哎！”小秋故意响亮地回答，“再叫几声。”
　　“小秋小秋小秋。”小光连叫了好几声。
　　小秋大笑起来。
　　看到小秋如此开心地大笑，小光心想，只要他开心，他让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躺下来吧，小光。明天还要好一阵忙呢。”小秋把小光的身子扯倒，撒娇地说：“抱我!”
　　小光依言从身后抱住他。
　　“不知离开梅家庄后，还会不会做恶梦呢？”小秋喃喃自语。
　　颠簸了一天车马的两人，就这样拥着很快便睡熟了。

　　山居

　　第二天早上，小光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小秋还在熟睡，他嘴角微微上翘，竟似在梦中微笑。
　　小光怔住了，何曾见过小秋在梦中笑！看来，离开了梅家庄，他也离开了恶梦。看来自己的决定不是一时的疯狂，能让小秋离开噩梦，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小光走出门，早春的山风清寒，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声。
　　此时天色已是卯时。小光四处张望，看见几幢较简易的屋子，进去看了看，分别是柴房、厨房、仓房。厨房内锅碗瓢盆酱醋盐油一应俱全，仓房内有大米、面粉、谷类、腊肉、咸菜、干货、还有许多坛酒。小光仔细检查后发现粮食、调味品有些霉坏，但其他大都还可以食用。小光到柴房抱了些柴火生火，打算先烧些热水给小秋准备洗漱。
　　小光拎着木桶去找山泉取水，路上惊喜地发现了好几种可以食用的野菜。水烧上之后，又去挖了满满一篮子野菜。加上昨天买的干粮和牛肉，早饭可以对付了。
　　待得他前后忙完，已是辰时。
　　小光回到睡房，看见小秋还在熟睡，便过去轻轻摇他，刚要喊三少，又想起昨日他已不许自己那样喊了，便轻轻地呼唤：“小秋，小秋，起来吃了早饭再睡。”
　　小秋睁开眼，看见小光坐在床边，抱怨地说：“你又从我身边溜了。”
　　小光很夸张地摆一副委屈的表情：“我都干了半天活了！你起来吧，先去沐浴。我找到沐浴的大桶，已经清理干净，水也烧好了。”
　　趁着小秋还在泡热水的时候，小光把所有的被褥抱出去，找了几块较平坦的大石头，摊开晾晒。然后又赶紧回来给小秋搓背、按摩，一直到擦洗干净，从包裹里找了干净衣服服侍他从里到外穿好。
　　小秋梳洗完毕，在外屋坐下，看到桌上摆着的早饭，几碟绿色小菜，一个绿色的汤，还有馒头和牛肉。
　　小秋看着面前的饭菜惊喜地说：“小光，要是没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光不好意思地说：“这绿色的菜是我刚摘的新鲜野菜，味道挺鲜美的，就勉强吃吧。只是粮食都坏了，想熬点粥也没得熬。”
　　“仓房的粮食都坏了？后面密室的也坏了？”小秋问。
　　“啊？后面密室？我不知道。吃完饭你得好好给我讲下这里的情况。”
　　饭后，小秋先带小光去了仓房里的密室。里面密封存放的粮食打开后经小光检查都可以食用。小秋又带着小光把谷里各处的环境熟悉了熟悉。这个山谷不大，一目了然。
　　转眼到了巳时。小光端了把椅子让小秋坐外面晒太阳，自己又忙出忙进地到处收拾着。
　　当小光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小秋一把将他扯过来坐在椅背上，心疼地说：“小光，别急着一下子干完，小心累坏了，看得我心疼呢。来歇会吧。咱们说会话。”
　　小光便坐到小秋身边的一个石头上，问到：“这里既然可以待很多人，为什么只有一间住人的房间呢？”
　　“那个房间本来就只是给我休息用的。其他人来这里只是为了某次特别任务作为奇兵待命，又不是来度假的。这里并不适合长期居住，等过一段时间，咱们还是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我最喜欢那里，不过可能被破坏了一些，要修整下。”小秋解释到。
　　“你这样的地方很多么？”小光好奇地问。
　　“有几个。这个是最差的，防护也不太好，不是很安全。不过，知道这里的人，除了我之外，大概都死光了。”小秋叹了口气。“看来那狗贼逃命的时候没躲过这里，这里没有人来过的迹象。不过安全起见，咱们去把外面的机关改动一下。”
　　小光跟着小秋穿过通道走出洞，只见外面是荒草一片，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路迹。小秋指示他把一些石头挪了挪位置，又给他演示了几遍步法。
　　回到谷里，小秋说：“我去练功，小光，你也一起练吧。先把固元心法练起来，还有梅家的基本功也继续练着，这半年你照顾我都荒废了。我想过了，就算我功力恢复不了，但是以前学过的东西却也忘不了。我可以都教给你，武器暗器徒手机关毒药，我拜过很多名师。我需要你非常强大，能够保护咱们两个。”
　　小光不解地问：“咱们躲这里，别人又找不到，跟世外桃源一样，你还怕什么啊？”
　　小秋悠悠地说：“难道咱们就躲一辈子么？再说闲着也是闲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里除了一日三餐，小秋便督促着小光练武。他回忆着自己少时学过的一些较粗浅的轻功步法、暗器手法等入门功夫教给小光。
　　两人生活在这里，心无旁骛，小光进步飞快，已经开始练九天神功第一重。九天神功共九重境界：白天、青天、紫天、赤天、问天、望天、破天、无天。小秋之前已练至第六重问天，而楚歌之前已练至第八重破天。
　　但小秋的体内真气仍是不能自成循环，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仍然把固元心法每日修炼着，期待着或许能有奇迹出现。
　　时光荏苒，谷里的野桃花开了又败了，各种树木的叶子越来越繁盛，转眼间便是三个月。
　　这日，小秋说：“咱们该走了。”
　　住了三个月，小光倒有些舍不得了。
　　小秋笑着说：“别舍不得了，咱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好。有小河、有树林，河里有鱼，树林里有果子，还有很多野兔野鸡野鸟。地方也更大，你去了那里才真的舍不得离开呢。”

　　仙境

　　仍然是往西走。走了两天之后，进入山路，弃马车而步行。这一带全是崇山峻岭连绵不绝，山中道路又陡又狭，深沟巨壑，随处可见。越往里走，只有一条小道，上依绝壁，下临深谷，若有若无，蜿蜒曲折。
　　小秋已经歇了好几次，气喘吁吁。感叹到：“现在走这路真艰难，这里几乎没人行走，除了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猎户和采药人。我现在失了功力，无法飞纵，只得一步一步攀爬。”
　　小光问：“你把基地建到这里，往来多不方便啊。”
　　小秋微微一笑：“对练武之人，有什么难的。”
　　爬了半晌，终于见到一片缓坡。小秋站住。
　　“到了？”小光问。
　　小秋点了点头，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轻轻地对着大山说：“我又回来了！”
　　小秋沿着缓坡开始下行。坡度看起来非常陡，似乎根本就不能站稳，随时会滚下山谷。但是小秋以一种奇怪的步子和角度轻松地向下行走着，小光亦学着他紧紧跟随，才发觉竟然走得很稳。
　　往上爬用了几个时辰，向下却极快，大约半个时辰竟已到达山底。
　　山底矗立着很多不知名的高大树木，参天而立，树身上纠缠着粗粗的藤，显然是生长了数百年之久，树下是半人高的野生灌木。
　　穿过这片树林，豁然开朗是一片绿油油的草甸，正值暮春初夏之交，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儿，其间蜂蝶飞舞翩翩。
　　小光不禁被这美景镇住了！
　　小秋看看他沉迷的样子，开心地大笑起来。“漂亮吧。不遗憾了吧。”
　　穿过草甸，沿着一条溪流缓缓而行，又看到一处山林。这个林子树木不多，有不少形状怪异的巨石散在其间，隐隐还听见轰隆隆的声音。
　　“注意了，跟好我。”小秋提醒小光。
　　小光知道这里一定也是布着什么阵势，便谨慎地跟着小秋左拐又弯。走出林子，才明白刚才听见的轰隆隆的声音居然是一幅极大的瀑布。
　　那瀑布从极高处落下，水流非常急速且水量很大，下方又是一片嶙峋巨石，撞击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小秋站在瀑布边，有些难受的捂着胸口，似乎那水流直接冲击着他的五脏四腑。小光也是耳鸣头晕心跳加快喘不上气来。
　　小秋难受地拉着小光的手，说到：“闭眼，闭气。”
　　小光依言而做。再睁开眼睛，竟已经穿过了瀑布，站在一个小小的山洞里。
　　小秋眼里充满疲惫，双腿一软，瘫在地上，慌得小光赶紧去扶。
　　小秋喘息着说：“我～～没～～事。刚才进洞，耗了～～全部的体力。我现在～～真的是废人！”
　　休息了一会，小秋爬起来，在洞壁上摸了一下，一个石门打开了。这次小光不再象上次一样惊讶了，如果小秋不能在这小小的石洞里找出一个门户，他才会大大惊讶呢。
　　可是钻出洞，小光还是惊得傻了，他嘴巴张大了半天，才喊出一个字：“啊！”
　　小秋得意地笑看着他。
　　“仙境啊！这里一定是神仙住的地方!”小光大喊。
　　只见眼前是一片寂静的山谷，若有若无地飘荡着淡青的薄雾，怪石嶙嶙、树木青青、芳草茵茵、溪流淙淙、鸟语悠悠、花香阵阵。一阵清凉的山风吹来，小光全身感到说不出的舒适和欢畅。
　　“天啊！你怎么会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小光抓住小秋的手，满是不可思议的眼神。
　　小秋迟疑了一下说：“这个，不是我找到的，是那老贼，他发现的。”
　　小秋的眼里隐隐有一丝痛哀。“那老贼，当年被人追杀，受了重伤失足从刚才的山坡滚下来，竟然没有摔死，还发现了这个地方。后来他在此养伤、练功。成立紫卫掌握大权后，他又多次修缮，使这里更加完美，还说，等老了就在这里终老。”说到这里，小秋重重地哼了一声。
　　小秋继续前行，远远看到一群房舍，青瓦白墙。小秋在门口站住，停了一会，说：“我在这里生活到5岁才随他离开的。这里是我曾经的家。”
　　小秋走上台阶，轻轻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这是一间正堂。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有几把木椅，花纹古朴，质地浑厚，泛着与山谷中一般的自然青朴气息。
　　小秋轻轻地抚着桌沿，低着头，静静无语。蓦地他转过头，看着小光，眼睛里含着泪花说：“为什么，为什么他放着这般神仙似的日子不过，却要～～”再也说不下去，哽咽不已。
　　小光怜惜地拥住小秋，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背。好久，没见到小秋哭了。
　　小秋先是隐忍着抽泣，渐渐放声大哭，哭得气也喘不上来。小光只是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感觉着他的泪水把自己的衣襟湿透。
　　小秋狠狠地哭了一阵后，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这时小光郑重地说：“小秋，如果这里总是勾起你痛苦的回忆，那就算是仙境，咱们也不能住！”
　　小秋说：“我没事了。一切不过是一场恶梦，到了这里，恶梦彻底醒了，再也不会扰着我了。”
　　小秋开始带着小光四处转着，东瞅西看。“奇怪，这里怎么好像没有人来过的样子。难道他没有在这里藏身过？他们不是在这附近击杀了他的吗？”小秋疑惑地问。
　　“也许他在谷外的时候被发现了吧，所以这里没被发现。”小光猜测到。
　　“可是我总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好像他曾经来过。”小秋摇摇头。
　　“好了别想了，还是想想咱们的肚子怎么办吧。”小光说。
　　“吃的么，这里可比原来那里丰富。除了有储存，水里有鱼，林子里有野味，还有野果、野蘑菇、野菜。好多东西都能吃，并且非常鲜美。”
　　“走，带上篮子筐子，咱们去捉鱼抓兔子。”小秋来了兴致。
　　小光光着脚走进小河中间，果然有不少鱼儿游来游去，浑然不知危险，有几条就蹭着他的脚丫子游过去。小光看见鱼儿游过来，伸手一捉，却扑了个空，再捉，又被鱼儿滑走。
　　“小光，凝神静气，眼中无流水，心中自有鱼。”小秋在一旁指点。
　　小光闻言，暗运九天神功，真气自然上行，只觉鱼儿游的速度减慢，身形也笨拙，一伸手，就捞了一只。
　　“抓住了！抓住了！”小光狂喜地喊到，心神一乱，站立不稳，摔倒在河中，只是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条可怜的鱼儿。
　　看着他那狼狈样，小秋哈哈大笑。
　　河边的草丛里，生着不少野草莓，现时正成熟，两人采了一些，在清凉的河水中洗了，边走边吃，汁多味美，酸甜可口。
　　小秋又带小光来到林子里，采了一些野草菇，看见几只野兔四窜，停了手，让小光去抓兔子。
　　“这个难度太大了吧。”小光直挠头，“那些小东西窜得太快。”
　　“我教你个步法，你看着。”小秋示意小光仔细看。只见他随意一走，便到了一丈之外。小光正要赞叹，却看见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倒，忙跑过去扶住他坐在地上。
　　小秋喘息了一会，脸色逐渐恢复如常。“这叫流云步，需真气催动，我强行使出，气血凝滞。我把步位、口诀、变化讲给你，你自己练吧。唉！没法给你演示，自己琢磨吧。”
　　小光按照小秋所教自行演习，渐渐掌握了最基本的步法。一步迈出，窜出好远，一惊之下，滞了真气，便硬硬地摔了一跤。他爬起来继续练习，心里只想着步法，却不看路，一步迈出，又一头撞在一颗树上。
　　小秋看得哈哈乱笑。“本指望你抓兔子，看来得哪只笨兔子跟你一样撞树上才行了。”
　　小光揉着头，不好意思地走过来。
　　小秋伸手摸了摸，看没有受伤，便说：“你自己练吧，我躺会儿。”说罢便倒身躺在软软的草地上。
　　躺在草地上，闻着清新的青草味道，看着天上的云彩，听着小光大呼小叫，小秋心想：“这就是神仙生活了。”
　　过了一会，小光跑过来，喜滋滋地喊到：“我抓住一只！看，挺大个子。”
　　小秋坐起来，看到他满脸满头满身都是草屑泥土，忍不住又笑了。“真是你抓的？是不是兔子看你摔跤摔得太惨，不忍心自己撞树献身了。”
　　“哼！你又损我！我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一下子就扑到了。”小光说着比划着往小秋身上一扑，把他扑倒在地。小秋身体倒地时轻轻一反弹，脸正好碰上小光的脸，唇正好碰上小光的唇。
　　小秋眼神一变，恍惚间竟伸出手抱住小光，柔声喊到：“小光～～”
　　小光呆住了，两人以这种暧昧的姿势僵住。
　　片刻后，小光跳起来，捂着自己的嘴，一脸的古怪神情，慌乱地拣起地上的篮子，急急地说：“我做饭去。”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旧物

　　屋外有一个石桌，以几个木墩为凳，小秋坐在那里等着吃饭。这场景这感觉是何等熟悉，只是那时，他还是一个孩子。
　　饭菜很丰富，鲜美的鱼汤，清淡的野菜和野菇，还有烤兔肉。小秋边吃边赞叹：“小光啊，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了！”
　　小光自豪地说：“小时候为了多混点好吃的，老去厨房帮厨，学了不少。”
　　饭后，小秋让小光练习今天才学的身法，自己在树下以固元心法打坐。
　　一个时辰后，小秋睁开眼，看见小光在空地上窜来跳去，流云步已初步掌握。
　　“跟我来，咱们去采樱桃。现在樱桃应该也熟了。”
　　林子里有几棵野樱桃树，挂着红红的果子。小光挽起袖子准备爬树。
　　“谁让你爬树了？”小秋在地上拣了几个小石子，“用这个打下来。”
　　小光依言扔出去，嗒的一声，樱桃和石子一起应声而落，摔在地上。本来樱桃就已经被石子打烂，掉在地上后更无法吃了。
　　“不行！石子只能打果子的茎部，而且不能让果子掉在地下，你得接住。”小秋说。
　　“啊！你这是吃樱桃还是折磨我！还是让我爬树给你摘吧！”小光苦着脸说。
　　“不行！就这样摘！”小秋严厉地说：“我在树下睡会，摘好了叫我。”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小秋醒了，看见小光坐在他身边打坐调息，身边的篮子里只有小半篮樱桃。
　　小秋提着篮子到河边洗了洗，尝了一尝，有点儿酸，仔细一看，都只是半熟的。他把篮子扔到小光身边，问：“你怎么都采的没熟的？”
　　小光不好意思地说：“熟透的一不小心就碰烂了，我把烂的都吃了，这些没烂的给你留着。哎呀，吃了那么多，不知道会不会闹肚子。”
　　“你～～”小秋哭笑不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黄昏。小光熬了些野菜粥，做了几个小菜，和小秋一起吃了晚饭。等他收拾停当，两人走到河边草地坐下，看山头彩霞满天，看倦鸟纷纷归林。
　　“好像又回到儿时一般。”小秋痴痴地说。
　　“小光，等你流云步完全掌握之后，我教你踏云步，可轻松上纵。”小秋指着山崖上的一朵硕大的红色野花，“那时，你可以轻松地去把那朵花采下来。”
　　“最后是飞云步，可高飞高走，如仙人一般。”
　　“还有，等日落之后，你去谷外瀑布那里练九天神功。你须运气抵挡水势的冲击，并将水之力吸取转化为己之力。开始的时候要量力而行，一旦觉得快到承受的极限立刻退下，否则有可能受到重创；但是也决不能稍觉难支就退。开始可能会很辛苦，我以前也是那样练的，那时我才是几岁的孩子呢。可惜没法给你护法，你自己掌握好尺度。我回屋子等你。”
　　小秋细细地交待了注意事项，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说：“你今日先练半个时辰试试，咱们时日很多，也无需太急功近利了。我有些太心急了，今天一天教了你这么多。”
　　小光进入洞里，奔腾而下的瀑布卷起一片白雾，完全看不到外面。他按着小秋说的身法一纵身穿过瀑布，落到了外面的石头上。流水如重棒一般砸在他身上，一个踉跄，几乎掉下去。小光一拧身，落在地上。
　　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让人心惊胆跳。
　　小光仔细观察了一下，先跳上比较靠外的一个石头，刚一踩上去，就几乎被打落。他勉强坐下，只觉头晕脑胀，呼吸困难，急忙运起真气，咬牙抵挡水力。只过片刻，便被水流打落，滚到河里。
　　小光又爬上去，咬牙运气抵抗，如此三番五次，渐渐可以坐稳。待到几乎气力耗尽，才又钻回洞里。
　　小光全身酸痛，踉踉跄跄地回到屋子，小秋看见他精疲力尽的样子，赶紧扶他到床上，说到：“固元心法。”
　　小光立刻运起固元心法坐定调息。渐渐的，身体的各种不适感消失了。
　　小光睁开眼，小秋问他：“还行吗？”
　　小光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小秋突然拍了一下床板，床吱呀一声，闪出一个洞口。
　　小光随小秋钻了进去，下面是一个空屋，屋子里有一排柜子，柜子里堆了很多盒子。小光好奇地去翻，有的盒子装的是书籍，有的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秋解释到：“我这里有很多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秘笈藏本，我看看，哪些适合你。另外我想我武功是恢复不了，不如钻研些机关、阵法、暗器、用毒、医术方面的东西，也不至于成为废人。”说罢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光随便打开上面的几个盒子，《机关大全》、《毒经》、《百草集》、《百空剑法》、《风雷斩》，等等等等。
　　小秋拿起《百空剑法》，说到：“这是先贤百空老人的绝技，我曾学过的，剑法精绝变化万千令人匪夷所思，只是现在空余剑招了。待日后我慢慢教与你。”
　　小光又打开一个盒子，却见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彩色方盒。
　　“原来它在这里！”小秋伸手慢慢拿起，打开，一种奇怪而好听的叮叮咚咚的声音从盒子里传了出来。
　　“这是什么？”小光好奇地问。
　　“这是西洋那边商人带来的音乐盒子，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之一。”小秋想起往事，眼中一片迷雾。
　　小秋又找到一个盒子，里面是几只拉线木偶。“这是常山赵子龙，这是关羽关二爷。”小秋举起来，舞弄给小光看。
　　“都是他送给我的。小光，他送给我很多东西。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我想不通他为什么那样对我。”小秋说着便哽咽起来。
　　“小秋！”小光将他揽入怀中，温柔地安抚着他。“他已经死了，无论多少恩怨情仇，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我知道的。只是，看到这些旧物，又忍不住了。好了，我没事了！”小秋擦干眼泪冲小光笑了笑。“这里的所有武功秘笈，我可都学过的，你也得一一学完。”
　　“啊～～”小光惊呆了。“这么多，你都学过？”
　　“是的，除了那些机关用毒医术什么的，当时对那些不感兴趣，现在可倒好～～”
　　小光呆呆地瞅着屋子里大大小小的盒子。
　　小秋笑了，“别怕，有些盒子里不是秘笈，是些别的有用的物事，你有时间慢慢翻吧。咱们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呢。”
　　“可是～～”小光问：“学这么多做什么用啊，就为了捉鱼打兔子？”
　　“也许没什么用，咱们就老死在这里，也许～～世事难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好好学吧。”
　　小秋又说：“这里倒是有两间睡房，一间是我小时住的，也就是这间。另一间，是那老贼住的，我是连进都不想进去的。你跟我睡一间，还是睡那边？”
　　小光说：“那老贼呆过的地方，我也是碰也不想碰的。咱们还是住一屋吧。”
　　说罢却又突然想起白日里在河边的事情，突然脸一红。

　　回忆

　　躺在这熟悉的屋子里，熟悉的床上，尽管小秋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但是往事依然历历在目，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小光问：“你怎么了？”
　　小秋无奈地说：“我拼命地想起过去的事，闭上眼也是，睁开眼也是。”
　　小光说：“不如你把过去的事情都讲给我听，说出来之后，不压在心底，也许就好了。”
　　小秋一直没有跟小光讲过他以前的事情，那是他不愿触及的伤痛。但在这个不眠的夜里，他断断续续地给小光讲了很多很多。
　　楚歌本名并不叫楚歌，叫做楚豪。年轻的时候他是一个悍匪，拉了一帮人马自立山头，祸害乡里。梅家夫妇听说此事路见不平，将他的手下全部歼杀，烧了山寨，他的几个老婆和孩子也未能幸免。偏偏楚豪命大，虽受了重伤，但仗着熟悉地形，竟然逃了出去。
　　楚豪逃生后到处寻访高人拜师学艺，但他那样的人又怎拜得了名门正派，因此结交了许多邪门歪道。十年之后，他自觉武功已高人一筹，就跑到梅家庄妄图报仇雪恨。
　　然而十年之后，楚豪仍然远远不是梅家夫妇的对手，只是当日正好梅夫人分娩难产，梅庄主因此分心，又让他逃了出去，并掠去了刚出生的孩子。也就是小秋。
　　至于为什么楚豪当时没有杀了自己，大概只有他心里清楚。小秋认为，楚豪的所谓报复计划，并不是在当时形成的，因为，在五岁之前，他和自己一起生活在这个山谷的时候，他待自己还是不错的。
　　从楚豪后来的一些只言片语中，小秋分析，在自己五岁那年，楚豪九天神功练至第五重，又不甘心地去找梅庄主报仇，结局仍然是他大败而归。并且这次，梅庄主发出江湖追踪令，使他完全没有立足之地。楚豪为了活命，也为着复仇之心不死，竟然入宫做了太监，并改名叫楚歌。
　　这些经历小秋之所以很清楚，是因为楚歌经常给自己说，梅家的人是如何杀了他全家，逼得他无路可逃，成为不全之人，愧对楚家祖宗，让小秋发誓将来一定要替他报仇，亲手灭了梅家全家。
　　楚歌进入皇宫，恰逢当时皇上因后党专权，大权旁落，要建立自己的心腹人马。楚歌审时度势，知是天赐良机，于是不遗余力地为皇上卖命，清除异己，立下不少奇功，逐渐成为紫卫首领，握有生杀大权。同时楚歌又为皇上大肆敛财，国库中将近一半的银子都是楚歌奉上，因而深得皇上信任。
　　楚歌跟皇上谏言说有些武林人士聚集大量子弟自霸一方，意图不轨，将矛头直指梅家及其他武林中人。于是楚歌借官府之名大肆捏造罪名捕杀武林人士，尤其是梅家及其支系旁系。
　　梅家斗得过楚歌，却斗不过朝廷，只好重金收买朝中重臣，密奏楚歌权倾朝野，网罗大批武林高手，势力之大，实堪忧虑。所谓鸟尽弓藏，皇上也忌惮楚歌一人把持紫卫，竟发了圣旨公布楚歌十大罪状，命他就地伏法。梅家协助朝廷前去擒拿楚歌，小秋为他全力抵挡，助他逃脱，自己却被俘获。
　　小秋絮絮地讲了大半夜，其间一些往事听得小光目瞪口呆。
　　小秋说，为了培养自己，楚歌不惜花费重金请高手给自己传授武功，到处搜罗武林秘笈让自己修炼。除此之外，兵法韬略、琴棋书画等也是专人调教，要将他塑成一个文武全才。
　　小秋说，在他十二岁的时候，楚歌竟然找了一男一女传授他床帏之道。
　　小秋又说，终于理解为什么楚歌有时看自己的时候会有那么憎恶的眼神，只要自己想象其他孩子亲近父母那样亲近楚歌，他就发火，甚至惩罚自己。
　　小秋一直以为是因为楚歌心中只想着报仇，嫌自己不够优秀，不能助他报仇。因此，自己拼命地学各种技能。
　　说到这里小秋停住了，有些难以启齿的往事，他一直把那只当作是一场又一场的恶梦来欺骗自己。
　　每次他想求楚歌不要让自己做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情，可是一看见楚歌嫌恶的表情，就把泪水生生地忍了回去。
　　那时小秋最大的心愿就是做好楚歌让做的每一件事情，以博得楚歌的欢心。无论那些事情是怎样的事情。
　　“小光～～”小秋结束了讲述，“今天刚到这里也没歇息，我就急着让你学这练那的，让你那么辛苦，我就是想把我自己失去的东西，从你那里再找回来。在我心底，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有的一切，也就是我有的一切。”
　　“我明白。”小光轻轻地拍了拍小秋的肩膀。
　　过了一会，小秋又问：“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也不问问你是不是愿意，是不是喜欢。”
　　小光说：“你不是说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喜欢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
　　“小光，你是怎么到梅家的？”小秋问到。
　　“我？”小光叹口气。“我应该是个孤儿吧。梅夫人说是梅庄主在路上拣到我的，我从婴儿起就在梅家了。梅庄主和夫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有机会，我还是要报答他们的。”
　　“哼！”小秋冷哼一声，“他们有很多孩子，有权有势，有名有望，不需要你报答什么的。”
　　“话虽如此，但养育之恩却不能忘记。”小光说。
　　“那楚歌对我也有养育之恩，我是不是也该好生报答，至少应该给他立个牌位祭拜祭拜吧！”小秋反问。
　　“这～～情况是不同的。”小光辩解。“若不是感念梅家的恩情，谁愿意伺候你啊？你当时跟一摊烂泥似的，每日里刚是换药喂药都能把人累死，满身的伤能把人吓死！那血腥味熏得我恶心得几天都吃不下饭。”小光回忆。
　　“我知道，多亏了你。你是我的恩人呢，我该怎么报答呢？”小秋自问自答。“不如我以身相许算了。”小秋瞅着小光突然贼笑着说。
　　“别～～”小光吓得松开了本来搂着小秋肩膀的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怕，但是就是有些怕。
　　小秋却故意地一翻身，压在他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光立刻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了。感到了他的紧张，小秋笑了，从他身上滚下来。
　　“睡觉睡觉，天都快亮了。” 小秋转过身去。
　　小光闭着眼睛，心里却又无比清醒。其实自己也挺可怜，虽然没有小秋那么凄惨的经历，但是连自己是怎么来的，这世上还有没有和自己有关系的人都不知道。他和小秋，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
　　也许这就是命吧，命中注定，他和小秋要这样的相依一生吧。

　　恩仇

　　在山中的日子，小光除了打理日常生活，包括一日三餐，洗洗涮涮，其余的时间便是练小秋填鸭一般填给他的暗器、轻功、剑术，晚上再去洗瀑布澡。洗瀑布澡是小光的说法，真是很形象。
　　而小秋呢，就享受小光的三餐美味贴心服侍，和谷中的鸟语花香。
　　有时小光练得腰酸腿软，回头看小秋悠悠地斜靠大树在树荫下打盹儿或者四仰八叉舒服无比地躺在草地上睡觉的样子，心里就气鼓鼓的。偏偏他刚想偷懒，小秋就正好睁开眼睛看见了。
　　同人不同命啊！只有哀叹自己命苦。
　　不过，小光却是打心底佩服小秋所学之广之精。自己无论练什么，遇到什么困难，出了什么差错，他只随意看一眼，便指出关键所在，令小光茅塞顿开。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小光去洗瀑布澡，小秋坐在屋外的石桌旁撑着脑袋看星星。这里的星星很多、很大、很亮、也很近，他每个晚上都这样靠在石桌旁仰望星空，等着小光练功回来。
　　小秋正胡思乱想着一些心事，突然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小秋发现自己居然在另外一间屋子里，也就是楚歌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里。
　　一股寒意顿时袭遍全身，果然看见那张无比熟悉又让他无比憎恨的脸。
　　“你～～”小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一定又是一场恶梦。小秋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有灼痛的感觉。
　　“不是梦！你也没遇见鬼！楚某的命就是这般硬！”楚歌冷冷地说。
　　小秋咬住嘴唇，转过头，不再看楚歌，心里担心着小光。
　　楚歌捏住小秋的下巴，狠狠地把他的头扳过来，“让我看看～～气色不错啊！”
　　小秋将眼神移向一边，尽力保持自己脸上毫无表情。
　　“那个傻小子要过段时间才回来呢，咱们爷俩先说说体己话！”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而且是在这里！”楚歌突然感慨地说，他松开手，还轻轻摸了摸小秋脸颊被捏痛的部位。
　　小秋立刻将脸扭向一边，一声不吭。
　　“你恨我么？我知道你恨得要命，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我！”楚歌站到小秋眼神所在的方向。
　　小秋的眼睛酸涩不已，泪水已经开始打转。他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不要对着他流泪，不要对着他哭！坚强点！忍住！可是，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
　　楚歌对小秋如此的反应很是诧异，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哭什么！”楚歌厉声喝到：“真没出息！我怎么调教出这么没出息的东西！你怎么不骂我？我又没封你的穴，你怎么不打我？就算没了武功，还可以用牙齿咬，用头撞！哭什么？你打算用眼泪淹死我么？”
　　小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心里觉得非常耻辱，但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他咬牙忍着，想要把那些依然在眼眶中的眼泪逼回去，因为用了太大的力，全身都颤抖着。
　　楚歌却猛然间将小秋抱在怀中。小秋惊呆了，挣扎着喊到：“你放开我！滚开！滚！”
　　楚歌松开双手，表情古怪。
　　小秋擦干眼泪，恢复平静，冷冷地问：“你想怎么样？”
　　“我本不打算怎么样？”楚歌双手一摊，说到：“我本来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你们来了这几天，居然不四处察看么？”
　　小秋冷哼了一声，并不搭话。
　　楚歌想了想，“唔，明白了，你不想进这间屋子，你不想接触到跟我有关的东西。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到处都有我的痕迹！”
　　“我～～”小秋恨恨地说：“我没有地方可去！我能去的地方，的确到处都有你的痕迹，可是，只有这里，让我心里不是只有恨！我不想一辈子象你一样，只在浓浓恨意里活着！我几乎，几乎就要做到了！我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忘记？前两日你不是还回忆往事来着？”楚歌说。
　　原来他们刚一进来，楚歌就暗中监视了。小秋心想，那他为什么等了这好几天才现身，为什么不一早就把他们两人抓住？突然，小秋明白了，楚歌是躲在这里养伤，他一定受了很重的伤，他定是怕自己是来带人搜他的，所以才观察了好几天，确信没有其他的人跟来。他甚至没把握能战胜小光，所以才趁着小光不在的时候抓了自己。
　　想到这里，小秋心里安定了，他突然问到：“你受的什么伤？”
　　楚歌一愣，转而苦笑到：“果然聪明！除了内伤，我还中了不知道什么鬼毒，我想尽方法那毒都躯不尽，现在已经渗入心肺了。”
　　“你自己离开这里吧。”小秋说：“我不想看到你。”
　　“我本打算死在这里的，记得么，我曾说过，等老了，到这里终老的。”楚歌笑得很无奈，“小秋，你真的会给我立个牌位么？”
　　“你还有多久会死？”小秋毫不客气地问。
　　“苟延残喘而已。老天爷啊，你待我楚歌倒是不薄，竟然在我临死前还派了我的儿子来给我送终！”楚歌突然哈哈大笑，笑到最后笑如哭声。
　　“小秋～～”楚歌突然低声说：“你肯让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吗，在我最后的这段日子？”楚歌看着小秋，眼里流露出哀求和渴望。
　　小秋怔怔地看着楚歌不知是哭是笑的容颜，是那样的苍老、那样的憔悴。
　　面前的这个人，曾经多次出现在他恶梦中的人，这世上害他生不如死的人，在乞求他，可以和他一起走完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日子。
　　可也是这个人，是养育了他的人，小时候给他喂过饭的人，生病的时候将他抱在怀里的人。
　　曾经是无比的恨他！可是，小屋里那些旧物，在那夜曾柔软地触动了心底的旧情。同样，这个地方也勾起他那些遥远的回忆。
　　楚歌见小秋沉默不语，叹息到：“罢了罢了，不难为你了，我明日便离开就是了。”
　　良久，小秋低低地说：“我必须去跟小光商量下。”
　　楚歌闻言，眼中一喜。
　　小秋慢慢地走在夜色中，漫天的星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似在安慰他、劝导他。他依然坐在石桌旁，手托腮，静静地等着小光回来。
　　小光远远就看见星光下的小秋，手托着腮，似乎睡着似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却发现小秋并没有睡着，只是低着头，垂着眼帘，也不知道想什么想得出神，竟然没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身边。
　　难道我的轻功长进如斯？小光不禁自问。
　　小光轻轻地叫了声“小秋～～”，却见小秋惊得全身一抖，几乎跌落木凳。
　　“怎么了，小秋？”小光敏感地意识到出什么事情了。
　　“小光～～”小秋拉着小光的手，欲言又止。
　　“你自己跟他说罢，若他同意，便可。”小秋突然开口说到。
　　小光听得莫名其妙，却见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星光下看不真切，依稀是一个老者，满面沧桑。
　　小光一把将小秋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问到：“你是什么人？”
　　老者未曾答话，却听小秋幽幽地说到：“他～～便是楚歌！”
　　“什么！”小光几乎跳起来，立刻拔出剑指着楚歌。他没见过楚歌，心里总想着楚歌是如何凶神恶煞的样子，却不曾想到是这样羸弱衰老的一个老人。
　　“你想干什么？”小光警惕地盯着楚歌的一举一动。
　　楚歌长叹一声，“一个垂死的人，想在这个地方度完剩余的日子罢了！”
　　看见小光完全不信任的样子，楚歌指指小秋，“你可以问他。”
　　小秋点点头轻声说：“他是躲这里养伤，我不想进那个房间，疏忽了。他想继续住这里。他的伤很重。”
　　“你准备怎么办？”小光问。
　　“我～～不知道。”小秋低低地说。
　　小光看着小秋的表情，心里已然明白，他是硬不下心来赶楚歌走，对楚歌的恨和情纠缠着，便将自己推出来，他心里那道坎一时还过不了。但是，他并不坚持让楚歌离开，这点是肯定的。也许，两人的相逢也算是天意吧。如果他们晚来这里一些日子，就生死两隔了。
　　小光心意打定，厉声对楚歌说：“小秋心软，不忍心看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便在此地老实呆着，不要让我看见你任何不轨之心。”
　　楚歌听到小光如此口气跟他说话，心中大为气恼。果然是虎落平原被犬欺，一个小毛孩竟敢对他如此不恭轻视之语。心里想着，眼里便流露出恶毒之意，转眼却看见小秋兀自怔怔的样子，心中的怒气竟消逝了大半。
　　前几日，他一直偷窥着二人的举动，看见小秋教小光抓鱼捉兔子采果子，看见小秋嘻嘻地笑，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他看见小秋在自己的屋门前发呆，看见小秋对着旧物伤神。他一直认为小秋定是恨自己恨得要死，不料这孩子竟还念着往日的情分。只是这孩子好像性情大变，神情上总是一片惊惶恐惧和怯懦，往日那傲气不羁胆大妄为的小秋似乎不复存在了。
　　他从未后悔过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情，唯有这次再见小秋时，竟是一阵心痛。人之将死，心肠果然会变得很软。自己时日无多，还能怎么补偿一下这孩子呢？在自己临死的时候，还能有个孩子在身边，真是老天开眼啊！尽管这孩子是仇人的孩子，但也是他的孩子，是他一手拉扯大调教大的孩子。
　　为了这些缘故，楚歌压下心头的怒气，拱了拱手，转身回自己屋去了。当他感觉到自己完全隐入黑暗夜色的时候，偷偷地回头看了看，看见小光将小秋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慰着。

　　楚亡

　　开始的几日，楚歌刻意地跟小秋他们两个保持一段距离，以示友好。可是每到小光做好饭菜端到院子里石桌上吃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地走近了些，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如此几次之后，小光也受不了让一个老人站在墙角流着口水看他们吃饭，便招手叫楚歌过来一起吃。
　　楚歌一见召唤，便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小光给他拿了碗筷盛了饭，他便以一种令人惊诧的速度吃完了一碗，又讪笑着索取第二碗。楚歌自己生活的几个月，天天是胡乱混个饱便罢了，哪里吃得到如此象样的饭菜。其实想想以前带小秋在这里生活的时候，还不是自己动手弄吃的，这些年来养尊处优，这些下人的差使早不会做了。
　　这日小光在林子里练功，却看见楚歌穿过林子走向谷中角落，心里一动，难道老贼又起什么坏心了？小光悄悄地跟在楚歌身后，看到他走到一小丛竹林边，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小光顿时警惕地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只见楚歌砍下一根竹子，削成长条，又将长条削成长短不等。小光心想莫非他要设什么陷阱或者造什么暗器？
　　楚歌席地而坐，将竹条在手里摆弄着，也许是太专心了，小光走近他一点也没觉察到。小光厉喝到：“你在作甚么？”
　　楚歌猛然一惊，唬得将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却是一个纸鸢的模子。
　　楚歌笑笑：“小秋的那只小时候被他摔坏了，他一直要我给他再做个，这么多年都没顾上，现在总算有时间做了。以为自己都忘记怎么做了，还行，还会做呢。”楚歌举起纸鸢，似是自言自语，似是拿给小光看。
　　“小光，我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了，你放心！我只想死的时候，身边有个孩子能送我一下。”楚歌真诚地对小光说：“我现在说对以前做过的事情后悔，已经毫无意义，也没法再补偿给他什么。我看得出，他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很安心。你要好好待他，千万不要伤害他。”
　　小光心想，我怎么会伤害小秋，又懒得再与楚歌说话，转身走了。
　　楚歌看着小光的背影，摇摇头笑了笑，自顾自地做着手里的纸鸢。
　　楚歌拿着做好的纸鸢，走到小秋的屋前，远远看见小秋正趴在石桌上看书。他把纸鸢藏在身后，走到桌前坐下，直盯盯地看着小秋。
　　小秋合上书抬起头道：“你这么直盯着我看做甚么？”
　　楚歌笑道：“好像你也总这样盯着小光看的。你对小光好像～～特别依赖？”
　　“是。若没有小光，我也活不到现在了。”小秋答到。
　　“可是～～我觉得你对小光好像不止是依赖。”楚歌道。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比我生命更重要！离开他，我便活不了！”小秋想了想，回答到。
　　“秋儿，你变了很多，完全不是以前的你了！你以前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楚歌认真地体会着小秋刚才的话意，“你对他的情感，也许他不能接受。普通的人大概都不会接受。”
　　小秋有些慌乱地望着楚歌，“死而复生的人，就好像重新活过一遍，自然和以前会大不一样了。我～～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感激他，我是很依赖他，离不开他，就是这样。”
　　“只是这样么？若只是这样，我便没什么可担忧的。”楚歌意味深长地说。
　　小秋突然看到楚歌背在身后的手，急急地转移了话题问到：“背后藏着什么？”
　　楚歌笑呵呵地把纸鸢递给他：“我记得很久前你让我再给你做一个的，一直都没顾上。”
　　小秋接过纸鸢，是一只黑色的鹰。他手指轻轻地在竹骨上滑过，眼睛却无意中看见楚歌的衣襟处少了很大一块。
　　“只是～～”小秋轻轻地说。
　　“只是什么？”楚歌有些紧张地问。
　　“只是～～咱们家里没有线，没法子放起来。”小秋略带遗憾的口气，“回头小光出去采办的时候，记得让他买点结实些的线回来。”
　　楚歌笑了。咱们家里，咱们家里。
　　时间转眼便过了月余。楚歌日日跟在小秋身边，似乎自知时日不多，特别依恋。
　　小秋放下手中的书，叹口气说：“你的毒最近好像发作得厉害些了。”
　　“是。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压制，也许～～大限将至了吧。”楚歌黯然道。
　　“便没别的法子了么？天底下有很多灵药，也许可以～～”小秋道。
　　“神仙也治不了的，毒已渗入五脏六腑。”楚歌凄然一笑。“秋儿，我该有此报，老天待我已经够仁慈，还送你来陪我这么一段日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日早饭后，楚歌突然一掌击向小光的后背。小光猝不及防，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楚歌立刻双掌搭在小光后背要穴上，小光自然运功抵抗，发现一股力量进入自己的身体，那力量和他体内的真气立刻融在一起，非常舒适，完全没有受到伤害的感觉。
　　小光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却听见小秋尖叫了一声，“不要～～”
　　小光听见小秋的叫声急欲站起来，楚歌沉声说：“别动，乱动的话咱们两个一起完蛋。”小光已经明白过来，楚歌在给他输送真气。他不明白楚歌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这种情况下，除了接受没有别的方法，便只得运起心法将楚歌传来的真气疏导化解。
　　片刻之后，楚歌垂下双手，瘫倒在地。小秋扑上去扶起他，带着哭音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全靠内力压制体内的毒，你这样，不是自寻死路么？”
　　“秋儿，”楚歌柔声说：“我不过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的事情，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总是要一死，别浪费了这几十年的功力，小光目前的武功尚不够保护你，我再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只希望他能练成九重天，有他在你身边，我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楚歌又转向小光，颤声说到：“小光，你要对我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秋儿、照顾秋儿，任何时候都不要让秋儿受到伤害。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和秋儿有了分歧，你要从他的境地设身处地多想想再做决定，秋儿他对你～～”楚歌看了看小秋，顿了一顿，继续说到：“你是这世上秋儿最重要的人，你一定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小光举起右手，指天为誓：“我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秋，保护小秋，永远不让他收到任何伤害。”
　　“好！好！”楚歌拉过小秋的手放到小光的手里，“我把秋儿托付给你了，你不要辜负他～～不要辜负我的托付。”
　　小光含着眼泪点头答应，小秋更是呜咽不已。
　　“先别急着哭，我还一时三刻死不了，要下次毒发作才会死呢，你们两个，等那会儿再哭！”楚歌强笑着安慰两个孩子。
　　两人将楚歌扶进屋子躺在床上，楚歌拉着小秋的手不放。他此时看起来更加憔悴委顿，没了真气的压制，体内的毒气竟隐隐地显示出一种奇怪的颜色迅速出现在肌肤和脸上。
　　“小光，我当年练九重天的时候因急于求成强行冲境走火入魔受了重伤才导致一败涂地，你日后练到第九重的时候，一定要顺其自然，切不可急功近利。这第九重，不止是功力要到达最高境界，心境也要到某种层次方可练成。我心魔太重，导致功亏一篑。你切记，切记!”
　　“秋儿，你跟小光若一直生活在这里，定会无忧无虑地过一生，但如果有朝一日要离开这里，可以去我的藏宝之地，那些东西也许就会有用了。不过，我倒希望你不要离开这里，秋儿，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
　　楚歌挣扎着将藏宝地点及机关一一告诉二人牢记，这才放心，轻呼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
　　看到楚歌闭上眼睛，小秋的手蓦地握紧了。楚歌又睁开眼，无力地说到：“秋儿，你们先出去罢，明儿早上再来。”看到小秋拒绝的眼神，楚歌说：“你在这里，我会更难受，我不想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你出去罢。”说罢强自抽出手，定定地看着小秋，似有千言万语，却再说不出来，只得再次闭上眼睛。
　　小秋心里明白楚歌不想让自己看到他毒发而死那恐怖痛苦的样子，便放开了手。在最后的时刻，让他维持着那份尊严吧。
　　次日早晨，二人前来收拾了楚歌的尸身，换了干净衣服，小秋让小光将楚歌背着爬至谷中崖壁半中腰处的洞穴中，然后将洞穴以石块封死。
　　小秋指着其他的几处洞穴说：“以前他说过如果死了，不要埋进土里，他要在高处看着这个神仙洞府，在高处看着天下。将来若我死了，也要如此，看着你在人间快乐的生活。地下，太阴冷、太黑暗。”小秋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小光对楚歌一直心怀恨意，只是这一个多月来，楚歌对小秋的情意让他对这个恶人的憎恨减了很多。而楚歌以生命为代价将其数十年功力尽数传于他，令他也大为感动，便也随着小秋一起对空中跪拜了几拜。
　　小光砍了一段木头削成牌位模样，小秋想了想，用匕首刻上“楚豪之牌位”，将其放在楚歌屋子中间的桌子上。谷中没有香烛之类物品，便摆了几个生鲜野果聊作祭品。
　　小光倚门而站，看着小秋黯然的背影，心想这楚歌生前权倾四野、技高八方，死后也不过如此清淡，不禁暗自唏嘘。又想楚歌生前杀人无数、害人众多，死后尚有人送终，实在不知是积了什么阴德。
　　良久，小秋方转过身来，退出房去，锁住门锁。清晨的阳光照着木门上斑驳脱落的漆斑，锁上这旧屋，锁上所有往事，那些前仇旧恨，都统统锁了进去。
　　小秋的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云庄

　　楚歌死后，日子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小秋沉迷于《百草集》，学习寻找辨识各种草药及配置成药。
　　这谷地正是一集自然之精华的宝地，草药品种极多，甚至有一些较为罕见的珍稀品种。不过稀罕些的大都在悬崖峭壁之上，小秋传了小光踏云步，逼着他辨认那些长的大同小异的草药的图形，并且在凌晨第一缕阳光照射之前采摘下来，说是这样药效最好，品质最佳。
　　可怜每天小光洗瀑布澡洗到半夜，天不亮又要爬高。
　　熟悉草药之后小秋开始学习配置一些丸药，虽说都挑些补气养气助长内力的方子，但每次小秋笑嘻嘻地拿出两颗丸药来试药时，小光都有些心惊肉跳。
　　小秋每次配制两丸，两人同试，意思是，要出问题死就一起死了。
　　那些丸药吃过后的效果千奇百怪。有一次吃过后心跳加速，脉搏几乎从皮肤下蹦出来，两人立刻就地打坐以固元心法调息了两个多时辰才渐渐恢复正常；有一次吃过后头晕脑胀，脑袋比身子还重，站都站不稳，还好有万能的固元心法；还有一次吃了兴奋得睡不着觉，于是小光在林子里练了一晚上的流云步，惊得鸟兽们都不得安宁；最好受的一次，是不想吃饭，没有饥饿感，整整一天连口水都不想喝。
　　也有的吃过全无反应，小秋就沮丧地说：“失败！”按他的观点，只要有反应就算成功。
　　小秋也配置毒药和迷药，当然不会以身相试了。
　　他叫小光抓了不少野兔做替身，然后观察小兔子吃药之后走几步会瘫倒、走几步会昏迷，或者走几步会一命呜呼。
　　有一次小光在旁边观看。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被小秋强行塞进一枚丸药后，刚放在地上，便象被抽了筋一般慢慢瘫倒，拧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口鼻里渗出丝丝的黑血。
　　看得小光毛骨悚然。
　　小秋最没兴趣的就是《机关大全》，开始的时候好奇地翻了几页，每日在地上写写算算一大堆，很快就厌倦了。
　　而小光的功课就更多了。除了一日三餐及日常生活起居之外，他要练得太多了。
　　山中无日月，转眼三载已过。
　　刚来的时候，两人还经常吃些鱼、肉之类，现在对荤腥食物已经完全没有食欲了，平日里就吃些清淡小粥，野菜野果。
　　小光感慨道：“咱们有得道升仙的趋势，也许再过几年，就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了。”
　　小秋笑他：“你是不是想逃避做饭？”
　　这几年来，小秋身体里的所有病根清除，神采更为俊秀飘逸。更让他惊喜的是，体内的真气竟可以逐渐自行凝聚并运转。于是他又开始重头练起九天神功，虽然进展缓慢，三年只练成第一重，但终不再是废人，也心满意足了。
　　而小光身形又高了不少，更为健硕俊朗。瀑布下的锤炼也大有进步，可以稳坐其中两个时辰。除了楚歌输送的功力，小光觉得那些小秋胡乱配置的药丸应该也起了不少作用。九天神功竟然进入第五重，暗器、轻功、剑法也都各有小成。
　　小光得意地说：“看来我要不了多久就要神功大成了。”
　　小秋嗤之以鼻：“九天神功在修炼时，资质较好的人，前三重一年一重可以，第四重至少三年，第五重至少五年，第六重快也需七八年、至于之后还能否大成，也许十年、二十年、也许终生都不能。你得了楚歌数十年功力，加之这谷中灵气和飞瀑磨炼，才能如此突飞猛进。只是进展得太快，不知有害处没有？他不是说要心境也修炼到一定程度才可。”
　　小光闻言，想到小秋苦练十几载一朝化为乌有，心底里也是惋惜不已。
　　这日小光从山外采办物品归来，眉间有些阴霾，收拾物品时更是长嘘短叹。
　　小秋踱到他身边问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光长叹一声说：“这次出山，山外大乱！北边边境上征战多年，几个月前竟被北胡攻破了防线，一路长驱到中原地带。为了拒外敌，朝廷竟毁了大赤河堤，虽然阻了外敌进攻，但沿岸数百万百姓家破人亡。大赤河，真的被鲜血染成赤色了。”
　　“毁河拒敌！”小秋惊呼：“没想到，朝廷真的采用了这个法子。”小秋一脸凝重。“当年皇上问起边境之策，楚歌说我国兵精将广、国力昌盛，小小北胡人不必放在心上，更何况还有大赤河天险可以拒敌。”
　　“这～～又是他造的孽，我总得替他偿还些罢!”小光叹到。
　　“你又何须自责，虽是楚歌的提议，但也是皇上采纳方可。即使楚歌不提出来，别人未必不会提。朝廷不顾百姓死活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实在令人心寒！”小光恨恨地说。
　　“这几年我们在山中，竟不知我朝国力竟如此落败，被北胡人逼到大赤河。当年楚歌在治国安邦方面也还做出不少功绩的。他是锋芒太露，羽翼太丰，惹了朝廷大忌。”小秋再次叹息。
　　沉默了良久，小光问：“咱们能做些什么呢？如果一直在山中不知道倒也罢了，可是亲眼看见百姓的惨状，在这山里便有些静不下心了。”
　　小秋想了想说：“山外的那个庄子，一直空置着，可以让路过的无家可归者暂时落脚。我这里整理些草药，可以帮着救治伤病。也只是尽些心力罢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小秋他们刚来的时候，看见山脚下有一庄户，庄子很大，但破败陈旧。一打听，原来的主家早已破落。为了谷中安全起见，他们便买下那庄子包括庄子后山的一片斜坡地，庄子原来的人大多给了银子遣散，留下几个不想走的打理门户。
　　小秋和小光来到庄子。庄中的几个仆从除了庄子易主的那次，几年来只见过小光几次，突然见两人同来，一片慌乱。
　　小光宽慰了众人，并说出自己的打算，几个仆从齐声赞叹两位庄主宅心仁厚菩萨心肠。
　　这时一老者站出来，拱了拱手说：“两位庄主要行慈悲善事，我等义不容辞，只是咱们一共就这十数个人，怕是力不从心。”
　　小光点点头，问到：“老人家您是原来的总管吧。”老者点点头。小光又继续说：“咱们也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只是稍微尽些人力罢了。在门口施了粥饭，有无处可去愿意留下的，就暂时收留；有地方投奔的，就给些盘缠干粮。凡那些身体没病没伤的，也可以帮个下手。只是要辛苦诸位了。”
　　众人忙施礼说不敢不敢。
　　老总管又说：“二位庄主，自打买了这庄子，这庄子连个名姓也还没换呢。”
　　两人对视一下，均想起进门时庄子上还挂着李庄的破旧门匾。
　　小秋说：“我兄弟二人姓云，咱们这庄子便叫云庄了。”
　　“好啊！二位庄主义薄云天！”众人齐声叫好，又齐齐跪下道：“请庄主赐名。”
　　原来这仆从的名字都是庄主赐的，换了主家，也要换了名姓。象小光的名字梅致光就是进梅庄后所赐的名字。
　　小秋看了看老总管递上的名册，无非是些福啊喜啊庆啊之类的吉祥字，笑笑说：“只改了姓云，还是以前的名字罢。”
　　小光安排了一些细节后到内堂和小秋一起饮茶休息。
　　“云庄，不错的名字，只不知道咱们两个叫什么？”小光笑问。
　　“我取梅胜云中的云字为姓，也算对得起梅家。我们二人么，我想想～～”小秋思索了一会，说到：“我叫云无心，云无心以出岫，这事情过去后，还是要回谷里的，不想在这世俗中惹任何是是非非了。你叫云之光，你是我的小光。”
　　“云之光，云之光。”小光自己念叨了几遍，“反正我们做下人的，就是随着主人姓的。”
　　小秋听到此言，正色对小光说：“我早说了，你不是什么下人，我也不是什么少爷。你是我的～～哥哥，嗯，哥哥。你是大庄主，我是二庄主。”
　　小光摇摇头，“不好，怎么也应该你是大庄主。这样好了，你是庄主，我是副庄主。”小光为自己的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小秋笑道：“小光啊，你骨子里的奴性还真够根深蒂固的。什么庄主不庄主的，这庄子，难道还真把他当回事了？随你好了！”
　　晚间的时候，老总管前来禀报说收拾好两间大屋请二位庄主休息。小秋想说不必要两间屋子，又觉得不太合适，便点头说知道了，让总管下去。
　　小秋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对小光说：“云之光，我的小光，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睡得着啊！”
　　小光笑着说：“我陪着你，你先睡着我再去睡。”
　　小秋又道：“那早上起来看不到你在身边我会很难过的。”
　　小光把小秋推到床上，笑道：“我明早在你没醒来之前就过来，好不？祖宗？”

　　云记

　　很快灾民便挤满了云庄。而云庄的善行也四处传开，有不少灾民更是直接投奔而来。
　　小秋让总管将每个前来投奔的灾民一一登记了姓名、何方人士、以前操什么营生、有什么特长、有没有走散的家人等等，又在庄子后的山坡上搭了很多简易的木屋，凡是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住一个小屋，单身的挤在庄子里的厢房。到后来小秋和小光还是住在一个大屋里，腾出一间安置伤病人员。
　　每日里小秋给灾民看病治伤，小光则安排人手安置不断涌来的新灾民并帮着去找寻那些失散的家人。到后来，灾民太多，实在没地方安置，身体康健的就露宿在庄外，实在是老弱病残的才安置进来。
　　晚上两个人都累得精疲力尽。小光习惯性地担心着小秋的身体，心疼地说：“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是不是办法，但也没别的办法，好在咱们屋子虽然不多，银子倒是多得用不完。”小秋叹口气说：“过段时间就好了。大部分人都会离去的，谁愿意背井离乡的。”
　　小秋习惯性地躺在小光的臂弯里，懒懒地说：“白天累得要死，手指都抬不起来，晚上一跟小光在一起，就来精神了呢。”
　　小光笑说：“你有精神，我可没的，我都快散架了。乖乖睡觉去。”
　　月余之后，大多的灾民渐渐离去，但有几百人却依然留在云庄。他们有的是在等待找寻失散的亲人，有的是家园彻底被毁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不想再回到伤心地，有些则有些其他杂七杂八的原因。
　　小秋看着留下来的人的名册，沉思了一会，叫老总管叫了几个人分别进来。
　　“刘思崇？你以前在家乡是开酒楼的？”
　　“是。”刘思崇拱手行礼答到。“大水把酒楼全部冲毁，我全部家当都毁于一旦，家人也失散至今不知死活。”刘思崇哽咽着说。
　　“你不打算回家乡了？”
　　“小人已经无家可回了，另外想在这里等等看有没有家人的消息。唉，思雨楼，我半辈子的心血啊，全没了。”刘思崇说着又大哭起来。
　　小秋等刘思崇情绪略稳定些，说到：“这样，我出资，你到城里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铺位适合开酒楼的，在庄子里这些灾民中挑些能用的人手，去给我开个云记酒楼，你是大掌柜的，按酒楼的营利分成，如何？”
　　刘思崇顿时止住眼泪，睁大眼睛看着小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思崇跪下道：“小人蒙庄主搭救收留，愿为庄主效犬马之劳，不敢要什么分成，随庄主差遣。”
　　小秋道：“快起来快起来，我也是这几日想着怎么安排这么多人。你既有开酒楼的经验，咱们就开一个，又能挣到钱，又能安置许多人手，一举两得。你便安心去做吧。细节方面有什么需要，去跟副庄主说。”
　　刘思崇连磕了几个头，才站起来。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出去了。
　　“方谦？您是书馆的先生？这几日让您做些粗重之活，辛苦了。”小秋看着面前一位清矍的中年男子，虽然神情疲惫，但仍有谦谦君子之风。
　　方谦拱手道：“庄主如此年轻，却有如此胸襟如此大仁义，在下实感佩服。不知庄主唤在下有何吩咐？”
　　小秋挥挥手道：“先生谬赞。我欲开办一个书馆，请您给庄子里这些灾民的孩子讲读诗书，让他们知书识礼，将来也好有个出路。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方谦听言，深深地对小秋施了一礼，道：“庄主此举是大善举，在下定鞠躬尽瘁，为庄主效劳。”
　　小秋又召见了几个人，发现这灾民中倒是人才济济，有几个做过生意的，都许诺给他们资本重操旧业，又多了几个杂货铺、绸缎庄、绣庄、茶庄等等。
　　这些人又各自去挑些合适的人手，剩下些长期务农的，便叫他们看庄后的山坡能种些什么，统一由庄子安排，还有些老弱病残就继续养着。
　　几百个人就这样安排好了。
　　小秋并不缺银子安置这些人，只是不想这些人完全依赖云庄，希望他们能自食其力。毕竟，他和小光是要离开这里的，总不能管他们一辈子。
　　三个月之后，云记新店都陆续开张，庄后的荒地种植了适合的作物，一切逐渐走上正规。
　　老总管云福提议将云庄整体修缮下，原来的庄子太破败了，现在住的人多，需要添置许多家当。小秋依言照办，交与老总管全权负责。
　　老总管将两间大屋精心装饰一番，小秋的屋子叫做“云岫”，小光的屋子叫做“云间”。小秋也不好驳老人的好心，任他去操办。
　　这日，小秋和小光召集云庄老总管和各店铺掌柜一起，在新开的“风云楼”设宴。风云楼是刘思崇请求小秋起的名字，他说云记酒楼不够响亮。其他的店铺都一律仍用云记招牌。
　　小秋待众人坐定，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我兄弟二人创这些云记产业，原也不是为了挣银子。我想大家已经看出来了，我们兄弟并不缺这几个铺子挣的银子，我们只是想给庄中众人找一份活路。”
　　席间的各人纷纷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小秋继续说到：“我希望众位相互支持，所有云记都是一家人。店铺的利润，我之前已经说过，除每月的薪银外，年底各位掌柜还可得分成。希望各位努力运作，将云记发扬做大。另外，各家店铺均是初开，在资金运作方面可能会有困难，我会给每位准备一定的备用金。”
　　众人闻言各个面露喜色。
　　小秋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扫射了整个席面，声色突然严厉地说到：“云记的这几家铺子，牵系着云庄数百人的生计，如果我发现有人贪了钱财或其他不轨行为，虽远必诛！云福老管家这些年来勤勤恳恳忠厚诚实，由他来监管各家铺子。希望大家多多努力，好自为之。”
　　小光又补充到：“我希望大家把整个庄子的数百口人，都当作是自己的家人族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让云庄真正成就义薄云天的美名！”
　　众人齐声叫好，纷纷表决心表忠心，又痛哭流涕再三挽留两位庄主。
　　小秋两人和众人畅饮一番，这才离开了风云楼，直奔他们的神仙洞府。
　　重回到离开了三个月的山谷，呼吸着山谷中含着花草香的清新空气，小秋舒展着身体说：“真舒服啊，还是这里好啊！以后那什么云庄就交给你了，我是懒得管了。”
　　小光说：“你不管，不是太屈才了！小秋，你在云庄的样子跟平常完全不同啊。”
　　“屈才？这小小的云庄让我管才是屈才呢。小光，我现在是对这些事情一丁点都不想管，你不明白的，曾经沧海难为水。”
　　“可是，咱们有银子，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再多做些帮老百姓的好事呢？”小光问。
　　“怎么，你大善人还没当够？”小秋嘲笑他。
　　“不是～～”小光争辩说，“我只是想做些事情罢了。”
　　小秋解释说：“所谓救急不救贫。咱们银子虽多，也不能到处乱送人吧，要让他们自己能挣来银子，才能真正救到他们。”
　　“那～～你留了那么多银子给他们，不怕他们贪了？”小光有点不放心。
　　小秋说：“我就想看看这几个人到底如何。商人逐利乃是天性，贪些小财无所谓，不过开始的时候还是要盯着点，你多去暗查几次。”
　　“好！”小光大声答应。
　　“还有～～小光，你好久没洗瀑布澡了哦！”小秋笑嘻嘻地提醒到。

　　情惑

　　小光很热衷于云庄和云记的事务，这也难怪，从梅家的小仆从到云庄的副庄主，这种地位身份的巨大改变，对于年纪尚轻的小光，不是那么容易做到云淡风轻的。
　　这次小光出去了三天才回来，小秋将小光迎进门中，轻轻掸了掸他身上的浮尘。
　　看着小秋日益恬淡飘逸的神采，再看自己满身忙碌的风尘，小光感慨到：“你是越来越象仙人一般超凡脱俗，而我永远都是凡夫俗子。”
　　小秋淡淡一笑，递给小光一杯清茶。这茶水是小秋每日采摘最新鲜的嫩叶，用山泉水泡制而成，闻起来有如山谷中清新的晨风，喝下去后，更是甘甜芬芳、回味无穷。
　　小秋自己也轻轻地呷了一口，说到：“你不入世，自难出世；你不入凡尘，又怎么超脱凡尘。更何况，我今日的超然，是因着所有的事情，都有你全身心的担当。”
　　小光稍做歇息，开始对小秋讲山外的形势及云庄和云记的一些事务。
　　上次大战之后，北胡和我国都暂时各自休养生息，但边境形势极为紧张，战争仍然是一触即发。由于大赤河破堤造成的沿岸各地良田尽毁，一两年内难以恢复，各地充斥大量饥民，盗匪猖獗，云记从北方采购的几笔货物都受到劫匪袭击，并且质押了办货之人索取高额赎金。小光这次出去时间长便是处理这件事情。
　　小秋问：“人质的事情解决好了么？”
　　“嗯，按你说的，我先打得他们稀里哗啦，然后又饶他们不死，表现出结交之意，送了些金银财物给那匪首，那匪首心服口服，拍胸脯表示只要打着云记标志的货物他们一律放行，并且负责护送到安全地段。”小光得意地说。
　　“唔～～对这些小毛贼是要恩威并施，何况他们也有好处，每次可以得到咱们的过路费。”小秋点点头，给小光添了些茶水，又说：“现在适逢乱世，你每次出去，我都很担心。你的武功修为，对付这些小毛贼是绰绰有余，但是如果遇见一些硬茬子，你还是差了太多。这几个月你武功似乎全无进展！”小秋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小光。
　　小秋继续说到：“你有悲天悯人的济世心肠，也要有相应的能力方可。咱们的财产都是楚歌当年四处搜刮而来，我也不反对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是咱们的财产如此巨大，一旦启用，必会引起别人注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你没练到七重天之前，云庄和云记的处事要低调些，如果有人窥伺咱们的财产，你有能力保全么？”
　　小秋的话惊醒了小光，突然拥有的巨额财富，加之前些日子救助灾民颇有成就感，他有些兴奋得过了头。小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磨刀不误砍柴功，对么？”
　　“嗯。”小秋笑着点头，心里却想，自己是只想避世于这神仙洞府之中，但小光他本就是非常善良热心之人，看不得别人受苦受难。若强求小光留在谷中日日陪伴，他必难心安。既然如此，便舍了这份清净，成全了他吧。小秋暗自下了决心，要帮着小光成就一番声名。
　　至此，小光收拾起繁乱的心思，继续专心于武学修为，只是偶尔到山外去例行的视察一番。
　　如此这般，又是三年一晃而过。小光的九天神功已突破第七重，但出现了停滞不前的状态。同时，小秋的九天神功也练至第三重。小秋观察了一段时间，解释说，进入第八重，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境界，也许在某个契机自然而言就成功了。而小光六年时间练至第七重，已是罕有。
　　此时，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这日清晨，小秋被鸟鸣唤醒，小光昨日出山办事尚未归来，小秋便一人悠悠然地在谷中闲逛。此时谷中处处野花盛开，小秋躺在斜坡上，眼光追随着一对色彩特别艳丽的大蝴蝶，看它们在花草间翩翩起舞。
　　“小秋～～”远处传来小光的喊声。
　　小秋心中一喜，站起身来，朝声音的方向招了招手。“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昨晚办完事已经太晚，就歇在庄子里了，怕你挂念，今儿一大早就急着赶回来了。”
　　“庄子里怎么样？”小秋淡淡地问到。
　　“一切正常，告诉你个好消息，有些掌柜的已经把生意拓展到外地并基本站稳脚跟了，咱们云记现在也小有名气了。”小光开心地说。
　　“回去吧，边走边说。”小秋随意地拉了小光的手，两人并肩往屋子方向走去。
　　“哦，还有点事情。”小光突然想起来，“老总管说咱收留的几个小丫头，这几年长大了，说该定个人家，我说让他老人家打听下她们自己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若有，就成全了好事；若没有，在咱们庄子里寻几个好男子。”
　　“唔？”小秋心里突然一动，想到一件事情。小光都已经24岁，一般人家24岁早就当爹，几个孩子围着跑前跑后了，可是，好像～～小光还是童男子身！
　　小秋想到这里，盯着小光看了起来。小光的身上，已经呈现出成熟稳重的神采，面容虽没法和小秋媲美，但绝对是一表人才，更兼之他身上有种让人觉得特别亲切信任的气质 。
　　小光被小秋看得愣了起来，不禁问到：“怎么了？”
　　“唔，没什么！”小秋回过神来。
　　“那怎么突然发呆了？看得人心里毛毛的！”小光笑着在小秋面前晃了晃手。
　　小秋笑了，“小光，你很好看！”
　　“啊～～”小光差点把口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你又取笑我！”
　　“是真的，小光！”小秋认真地说。
　　过了一会，小秋突然问到：“小光，你～～有没有想到娶妻生子？”
　　“啊～～”小光似乎被问得愣住了，“我～～好像还没怎么想过。”
　　“没怎么想过，那就还是想过了，是么？”
　　“这个么～～”小光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的确没怎么想过，也许偶尔想过吧。”
　　小秋默默不语。这些年来，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小光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死。而此时，他突然意识到，小光也许会有自己的生活，他终会离开自己，陪伴着终老他的是另外的人。问题是，如果小光离开了他，他该怎么办？
　　小秋蹙了蹙眉，心里突然一片冰凉。
　　“小秋～～”小光轻轻地叫着，“就算～～就算我将来会有自己的家室，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会继续照顾守护你一辈子。”
　　小秋望着小光，良久之后才缓缓地说，“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家室，你要照顾和守护的人就不再是我了。”
　　小光拉住小秋的手，摇摇头说，“不会的，这并不矛盾啊，就象兄弟两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但他们始终是亲兄弟啊。”
　　小秋抽出手，叹口气，低低地说到：“你不明白的～～在我心里，你比最亲的亲人还要亲，我只希望自己是你唯一照顾和守护的那个人。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想当然地认为一定是这样的，可是～～终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是么？小光，你会离开我么？如果你真的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小秋猛地抬头，盯着小光的眼睛。
　　“我～～我～～大不了我不娶老婆了，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看着小秋急切的眼光，小光说，“老婆如衣裳，兄弟如手足，衣裳穿不穿没关系，手足断了，可怎么活啊？”
　　“真的么？真的么？”小秋惊喜地紧紧抓住小光的手，连声问道。
　　“当然了！”小光不加思索地说，接着又补充到，“和尚都不娶老婆，不也活的好好的。”
　　“啊～～”小秋顿时无语。心里却想，好像不是这样的，我可不想让你当和尚。又想现在小光反正还在身边，没发生的事情，先不去想好了。可是，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该怎么办，怎么办？小秋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时刻跟在小光身边，要尽量阻止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但是，也许，也许以后，小光会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也许，小光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呢。想到这里，小秋微微地安了安心。
　　小光在飞瀑中盘腿而坐，现在这暴烈的水流对他而言不过如温柔的春雨一般，轻柔地抚摸着他，就象小秋的眼神。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练功。
　　可是他今天却总是静不下心。
　　小秋对他，似乎有很强的占有欲，有时小秋的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欲望，令他不安。也许是小秋对他的心思太重了，重得让他快要承受不起。可是，看到小秋眼中的那份企盼，那份害怕失去的惊恐，他的心就柔软湿润得好像要化掉了。
　　每次出山，想到在谷中等候的小秋，他都牵肠挂肚，归心似箭。
　　每次想到小秋那如仙人般清逸的笑容，小光的嘴角也忍不住会弯了起来。
　　小光摇摇头，不会的，小秋，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梦魇

　　胡思乱想了很久，小光才渐渐定下心来，等练功完毕，竟比平日晚了一个多时辰。想到小秋还在等着自己，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山谷中的星光总是如此灿烂，远远他便看见小秋伏在石桌上，似已睡着。
　　小光放轻了脚步，走到小秋身边。明亮的星光笼罩着他的全身，泛着淡淡的光晕。小光静静地看着，不忍叫醒他。
　　突然，小秋的手臂挥舞了一下，手掌向前，似是在使劲抓什么东西，身体挣扎了几下，喊到：“小光，别离开我～～”
　　小光一惊，立刻抓住小秋的手，小秋便惊醒了，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小光，如星星般皎洁的眼眸里竟是满含泪水。小光心头一颤，柔声说：“我在这里！”
　　小秋将手臂紧紧缠住小光的腰，脸贴在他的身前，喃喃地说：“我做了个噩梦～～”
　　“别怕，我不是在这里么？”小光将小秋从凳子上拉起来，将他整个人紧紧搂在怀里，双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感觉到小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略略放开，轻轻地问小秋：“怎么做噩梦了？”
　　小秋张了张口，没有说什么，一滴泪水沿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小光轻轻抹掉那滴泪水，望着面前这如星空般美丽的面容，心里一片迷离，渐渐觉得小秋整个人好似放着淡淡的光华，而自己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光华之中了。
　　从噩梦中惊醒的小秋，感受到小光坚定的怀抱，看到小光关切的眼神，一股暖意从心底涌起，翻滚至脑海，渐渐地象一团火苗一般灼着他的眼睛、灼着他的唇、灼着他的脸庞，灼着他的指尖，直到身体的每个部位。
　　他下意识地将身体紧紧靠在小光的身体上，脸庞挨在小光的脸庞上，然后他的唇便印在小光的唇上、眼睛上、颈上～～
　　小光没有动，象是失了魂一般。
　　蓦地，一阵山风吹过，小光打了一个激灵，便如同一颗流星突然坠地般被撞醒了。
　　他猛地推开小秋，向后倒退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的衣服竟不知何时敞开了，星光下清晰地看到胸前有几个红色的印迹。
　　小光如被火烧了般全身滚烫起来，浓厚的羞耻感让他愤怒不已，他的脸上明显地露出厌恶与憎恨的表情。小秋被这表情惊呆了，怯怯地去拉小光的手，小光狠狠地将他推开，飞速地向谷外跑去。小秋一愣，紧追上去。
　　小光一头扎进瀑布中，冰凉的瀑布狠狠地击打着他的身体，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那种被灼伤的感觉。
　　小秋也跟着冲入瀑布，却一个踉跄几乎从巨石上跌落，他急忙抱紧小光才勉强站稳。小秋的功力尚浅，需要运功才能抵住水流的冲击，但此时哪里还能顾得上，被强大的水流冲击得摇摇晃晃。
　　小秋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小光看到他几乎跌落，顺手拉了一把，而小秋便顺势抱住了小光 。两人的衣衫都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因此抱在一起的身体便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相隔的东西，小光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秋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即使在如此巨大的水流之下，那股无名之火还是不断地吞噬着他的身体，小光忍无可忍，狠狠地将小秋推开。小秋猝不及防，跌落下去。
　　厚重的水气中，小光看不清小秋的面孔；轰隆隆的水声下，小光也听不见小秋的喊声。
　　小秋掉入水中，慌乱中喝了几口水，方才定下心神，从水中爬了出来。右手背刺刺的疼着，被石头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喘息了一阵，小秋穿过瀑布，回到谷中。回头看了看依然站立在水流中的小光，心中又惊又怕，便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
　　不知在水中站了多久，小光觉得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愤怒和激动。
　　小光穿过水雾走出来，小秋将眼光迎了上去，小光一摆头，避过他的眼光，看也不看便从他身边走过。
　　“小光～～”小秋心里叫着，却不敢出声，便慢慢地跟在小光身后走着。
　　“不要跟着我！”小光头也不回，冷冷地说到。
　　小秋一惊，呆立在原地，如一块石头一般。
　　小光走进屋中，插上门拴，反身靠在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全身无力，就好像连续奔跑了几天几夜一般疲惫不堪。
　　怎么会那样愤怒？小光问自己。是愤怒小秋羞辱了自己么？还是愤怒自己的不知羞耻？
　　这么多年来，他和小秋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嘻嘻哈哈是很平常的，但是，今天的行为超越了他的想象，超越了他的底线。
　　两个男人！太可耻了！他无法接受这种情形。
　　难怪小秋今日说起什么娶老婆之类的话，原来他竟存了这样的心思！小秋他竟然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小光突然想起楚歌临死前说的话，心中猛然省悟，原来楚歌早已经看出小秋对自己的心思。
　　小光打开门，走出屋外，屋外没有小秋的身影。星光依旧，他抬头看着夜空，满天的星星渐渐地竟化作小秋的面容，一时是甜美的微笑，一时是绝望的恐惧。
　　小秋呆立在原地，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山风吹过，便打一个寒噤。小光刚才那憎恶的眼神、冰冷的声音，象一把利剑刺入他的身体，他的心里火烧火燎般疼痛起来，他难受地弯下腰，拼命地干呕起来。而那把剑，竟好像不肯饶他，肆意地在他身上挥舞着，就象多年前那次一样，他好像又看到血从无数的伤口涌了出来。
　　小秋再也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他没有想到小光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悔恨不已。但当时他情难自禁，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一向知道小光是一个正统得有些迂腐的人，因此虽然有时偶尔用言语挑逗一下，但始终保持节制。他期盼着时间长了以后，小光会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思，也会慢慢接受自己的心思。
　　可是今天晚上，都怪那个噩梦！想到那个梦，小秋又打了一个冷战，梦里，小光也是那样冷冷地转过身去。
　　“小光～～”小秋心里绝望地呼唤着。
　　小秋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全身酸痛，头更是疼得象要裂开一样，他忍不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小光将一条浸了凉水的手巾搭在他的额头，小秋想说点什么，只觉得嗓子里象着火一样，发不出声音。小光用湿手巾轻轻地擦拭着他干涸的嘴唇和滚烫的脸颊。
　　小秋抬起右手抓住小光的手，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小光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捏了捏被角，说到：“安心睡会，我在这里。”
　　昏沉沉睡了一天，小秋醒过来，觉得头轻了不少，身上也不疼了。
　　小光端了一碗粥进来，一口一口喂给小秋吃。小秋一边吃，一边偷看着小光。
　　小光脸色沉静。“久病成医，久伺候病人也成医。我去拔了些草药给你配的药，很见效啊！说起来，你好像好久都没有生过病了。”小光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轻松地说。
　　“小光～～对不起！”小秋轻轻地说。
　　“好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我们都当做是一场梦吧。”小光淡淡地说。
　　“小光，以后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了，小光你不喜欢的事情，我再也不会做了。你～～不要讨厌我。”小秋心虚地望着小光说。小光点了点头。
　　小秋又道：“那～～你抱我一下。”
　　小光放下手中的碗，轻轻地拥住他。小秋紧紧地抱住小光，就象一个孩子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心爱玩具，狠狠地抓在手里。
　　小光轻叹一声，也将怀里的小秋抱得更紧了些。

　　心结

　　这几日小光郁闷极了。
　　小秋总是躲着他。说躲吧，却又从不出他的视线，就是那么远远地，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看着，好像一只受伤的兔子一般。
　　晚上的时候，小秋依然会坐在屋外的石桌旁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进了屋去。等他进了屋，小秋已经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他若不问什么，小秋便几乎不说话。既不看书、也不练功，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剩下的时间便是将目光偷偷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若是他将目光也转了过来，小秋便惶惶地转了头、或者低下眼。
　　如此几日，小光觉得快要憋疯了。
　　这日晚上练完功回来，小光走到床前，盯着假睡的小秋看。盯了一会，突然伸手将小秋拽了起来。
　　“啊～～”小秋又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他，看得小光心火腾得冒了起来。
　　“你～～”小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他心里的感觉很怪很难受，却没法描述，也找不出原因。两人对视了半天，小光口气先软了下来，坐在小秋身边，努力用很温柔的语气问到：“我是不是吓坏你了？我是不是太激烈了？你这个样子，我实在受不了！”
　　“不是～～”小秋摇摇头。
　　“那你干嘛这样？好像是我欺负了你，明明是你～～”小光心想怎么会这样，明明错的是小秋，却要自己来哄他！好像倒是自己错了。这真是～～冤孽啊！
　　“我怕你讨厌我，不想见我！我～～不想你为难。我想等你气生完了，等你不讨厌我了，你就会理我了！所以我就躲着你。可是我又怕躲得太远了，你看不见担心～～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秋痛苦地说。
　　“我～～我没有不理你，我没有讨厌你，是你躲着我啊！”小光无奈地说。
　　“你讨厌我，你那天看我的眼神，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在梦里，你就是那样走的，无论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无论我怎么求你！”想到那日小光从他身边走过的情形，小秋的心绞痛起来。
　　“都说了是梦了，我不是跟你说了，都只是一场梦罢了。”
　　“不是～～不是梦！先前的是梦，后来是真的，你就是那样走的，冷冷地跟我说，‘别跟着我’，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你眼里的憎恶，我没法把那当作一场梦。你可以，我不可以！”小秋嘶哑着声音说：“我好后悔！我若知道你这么讨厌我那样，我绝不会去亲你！”
　　小秋不再说话，低着头，双手狠狠地绞着被子。
　　小光心头一震。他一直认为自己受了委屈，却不曾想到对小秋的刺激那么大！
　　他知道小秋一直非常敏感，并且内心深处其实是非常自卑。过去的事情对小秋的伤害，已经深深地在小秋心底刻上了无法抹平的痕迹，再努力去遗忘，却总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事实摆在那里。自己丝毫没有考虑小秋感受而随口说出的几个字，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那几个字，在小秋心上重重地戳了一刀。
　　小秋最怕的就是被亲人的抛弃！那一瞬间，小秋一定以为自己要抛弃他了，他甚至感受到小秋当时的绝望和痛苦。天！自己竟这样狠狠地伤害了小秋么！当日楚歌跟他说不要伤害小秋，他还嗤之以鼻想自己怎么可能伤害小秋！
　　小秋不就是亲了一下自己么？又不是第一次，小秋偷偷地亲过他好些次，他只是假装睡着。小秋因为太喜欢自己所以亲了自己，他就那么恶狠狠地对待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天为什么会那么激烈？那天自己怎么了？
　　小光心里思绪万千，也是呆坐不语。
　　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桌上的烛花突然一个暴裂，烛影一晃，两个人同时被惊得抬起了头。
　　“小秋！”小光搂住小秋，“别再～～别再想那个梦了，好么？是我的错，我有点接受不了那样～～你知道的～～两个男人，我一直觉得那样很脏。”
　　“脏？”小秋盯着小光的眼睛，表情僵住了。“我和不少人做过你觉得脏的事情，我最脏的样子你也见过。你心底里也是嫌弃我，看不起我，是么？”
　　小秋的泪涌了出来，“我知道自己是最肮脏不堪的人，可是我以为这世上还有小光你不会嫌我脏，为着这个我才愿意继续活在这个世上。我真傻，连我自己都是那样憎恨自己讨厌自己，别人怎么会不嫌弃我！”
　　“不是的，小秋，我没有～～”小光急切地抓住小秋的手，想告诉他，自己没有嫌弃他，真的没有。天啊，真是该死，自己怎么会说那个字！小光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小光～～我是不是长的很美？普天下象我这样的比我更美的美男子不多了吧！”小秋寒寒地笑了一声，这笑声诡异得令小光不敢吭声。
　　“这么美、又这么脏的男人，普天下也再找不到了吧！”小秋仰头干笑了两声，汹涌的泪水噎住了他的笑声。
　　“小秋～～”小光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唯有紧紧地抱住小秋，象以往那样，轻轻地抚摸着小秋的背，抚摸着小秋的伤，试图让小秋安定下来。“小秋～～求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你相信我，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你知道我嘴笨不会说话，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别胡思乱想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小光急得语无伦次。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你要我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小光胡乱地抹着小秋的泪水，却总也抹不尽。小光一急，将嘴唇按在小秋的唇上。小秋一惊，泪水也似乎被惊住了。
　　小秋睁大眼睛看着小光，小光的脸腾得躁红起来。他喏喏地说，“相信我，我不是嫌弃你，我从来没嫌弃过你。”说着话，只觉得脸颊滚烫滚烫，连耳根都烫起来。
　　小秋吸了一下鼻子，慢慢地说：“小光，你的脸～～真红！”
　　小光闻言，羞得恨不得将头埋到被子里去。
　　“小光，我相信你。如果你我也不能相信，我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小光，我以后不会做那种让你难堪的事情了，你也不用为我勉强。”
　　“小光，我只要知道你的心就好了。”
　　“小光，我～～饿了！”
　　小秋喃喃地说着。
　　“啊～～”小光回过神来，“我去给你热粥去，你等着。”便慌慌地出去了。
　　小秋斜倚在床头，心中一片疲惫。
　　小光走出门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好险！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小秋的精神快要崩溃了。
　　无论时间过了多久，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触及的。伤口，永远都是伤口，即使看起来愈合了，变浅了，甚至好像消失得连个疤痕都没有留下，但是曾经的痛，永远无法消失。
　　六年多过去了，平日里看着那样如轻风细雨般宁静清淡的小秋，都不过是他努力表现出来的外相。小秋的心里，依然是六年前那样布满着令人恐惧的伤痕。
　　意识到这点，想到平日里小秋那轻柔的笑容，小光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好疼。

　　神仙

　　这山谷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奇妙所在，只是在夏日温度略高些，冬日温度略低些。小秋若看见小光穿了夏衣外出，始知山外正是盛夏；或是穿着寒衣归来，带着山外的凛冽寒风。
　　这年的春天因着那场风波，两人互相探到了对方心底的一些从未触及的角落，之后小光几个月都没有出谷，便觉得这年的春天特别长。
　　这天小光穿着一件轻薄凉爽的夏衣打算出谷，小秋瞧见了，望望天自言自语：“已经到夏天了？”
　　小光点点头说好几个月没出谷，家里有些物事需要补充，也顺便去庄子看看。小秋将小光送至谷口，挥挥手说着早去早回。
　　午时刚过，小光居然就回来了，令小秋吃了一惊。
　　小光呷了口清凉草茶，说到：“边境上好像又要开战了，我想去把北部的几家云记商号关了，把人手、货物全撤回来。”
　　小秋说：“哦，撤便撤吧，也不用你亲自去，叫他们就地将店面货物随便处理了，人安全回来就是了。”
　　小光说：“本来我也是这样安排的，也不在乎那点货钱，只是有家商号惹了麻烦，不知怎的说是掌柜的勾结外敌，是北胡的奸细，被官府抓了，连带店里其他人一并入了大牢。”
　　“哦？”小秋蹙了蹙眉头。“掌柜的是哪个？那边有几个庄子里的人？”
　　“掌柜的是沈庆，你有印象吧，最早一批店的老掌柜，开那边商号的时候，因为离边境近，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沈掌柜就亲自去招呼那边分号生意。”小光将情况细细地讲给小秋听。
　　云记在边陲重镇平安镇设了一家商号，主要是销售南部出产的货物，并负责给总部和南部各商号采购北部货物，因而免不了和北胡的商人经常打交道，不知怎的，竟被指通敌判国之罪。
　　小光打算去平安镇一趟，设法将沈掌柜及其他伙计解救回来，同时为安全起见，将其他北部的商号一并关了。此去平安镇，顺利的话，往返也需月余，若有什么意外，归期也没个准数。小光便是为了这个原因又赶回谷中，问问小秋的意见。
　　“我想让你一起去。”小光说。
　　小秋来到云庄门口的时候，庄子的一众人等已在庄外等候多时。当庄子里的人看到小秋的时候，无论是三年前见过的，还是新近来的，都发出些唏嘘的声音。老总管云福上前施礼笑道：“三年未见庄主，小人等以为花了眼，天上的神仙来到咱们府里了。”
　　小秋虽只穿一件款式极为简朴且洗得发白的旧衣，但全身散发出来的清雅的风姿和飘逸的神采夺人心魄，令人仰止。
　　小秋含笑不语，走入庄中。
　　云庄这几年也算洪城当地颇有名望的大庄，装饰摆设也算华贵典雅、精美舒适，但小秋所过之处一切物什顿失了光彩。庄子里的丫头婆子们更是以仰慕的眼光一路跟随，窃窃私语。
　　小秋坐上主座，一个丫鬟上来奉茶，小秋淡淡一笑，那丫鬟竟慌的几乎把茶盏打翻，红着脸退了下去。
　　云福禀告说已通知了本地的云记各掌柜，希望庄主能到六家商号去视察一番，并已在风云楼备下接风之宴。
　　小秋本不想大张旗鼓，但看到云福殷切的眼神，心想去看看也无妨。
　　走到街上小秋便后悔了，只去了两家商号，后面跟的人就已经黑压压一群，满街的人都在小声议论、指指点点。
　　“中间那个年轻人就是云庄主么？怎么长的象画上的神仙一般？”
　　“你说这云庄主是不是神仙下凡啊？上次发大水，他来救苦救难。”
　　“我看云庄主肯定是神仙，我曾经蒙他治过病，手指随便一点我病就好了。”
　　“咱们洪城出了神仙了，咱们洪城老百姓有福气了。”
　　“……”
　　小秋听得皱起了眉头，小光见状忙吩咐云福直接去风云楼，让云记的所有掌柜及主要人员也都以最快速度集结。
　　风云楼贴出“主家有喜，谢客一天”的告示。
　　刘思崇恭敬地奉上最好的香茶，又引了自己的妻小来拜见小秋。刘思崇后来一直未找到家人，便在本地娶了新妇，又生了一子，才一岁多，非常可爱。
　　刘思崇泣拜：“小人日日念着庄主的大恩大德，唯有努力经营风云楼，幸不负庄主信任栽培，如今风云楼在洪城已是首屈一指。”
　　小秋点点头。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看到，风云楼早已翻建扩大，看起来气势不凡富丽堂皇。里面的铺陈摆设也豪华大气，早不是当日的小酒楼。
　　此时一众人等都已来齐，一起施礼拜见，齐诉感恩之语。
　　待众人落座之后，小秋说到：“一别三年多，大家辛苦了，这里都是云记的元老功臣，大家无需太过拘谨。”
　　云福开始介绍云记这三年的发展情况。
　　“云记以洪城为基本，目前在我国各地共有二十五家分号。”小秋闻言心中一震，三年便发展了二十五家？小秋因对云庄之事从不感兴趣，因此小光也不太说这些，每次出谷回来只是找些好玩的好笑的轻松事情逗他开心，头一次系统地听云记的事务，小秋听得很认真，只是心里却隐隐觉得如此短的时间发展速度有些过快，似乎有不妥之处，却也不做声，听云福继续讲下去。
　　“所有商号的掌柜都是由云庄直接派去的诚信可靠能干之人，如庄主当年一般，由云庄先行出资，掌柜的除月薪外年底提成，各商号独立经营，有大额生意需通报庄子评议后方可，以减少风险，庄子也会不定期去各商号查账。”
　　“哦，不知这查账之事由谁负责？”小秋问到。
　　云福回话：“方谦先生推荐好友张良驹先生，果然是高手，且为人严正。张先生已先行去了平安镇。”
　　小秋微笑着看向方谦，“如此多谢方先生了。”
　　云福又说：“方先生为云庄培育了不少优秀子弟，方先生不象一般的读书人，只教些之乎者也的酸文，更注重教他们做人处事的道理，如今各地商号的主干多是方先生高徒。方先生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运筹帷幄潇洒自如，庄中大事多赖方先生谋划”。
　　方谦拱手笑道：“不敢当，诲人不倦，乃方某平生乐事。”
　　小秋听完汇报，点点头说：“各位将云记发扬光大，仅三年多时间就做到二十五家，都是劳苦功高。只是如今世道不稳，咱们行商之人，还需低调行事，莫惹人注意。此次平安镇之事，不知是否有人故意作梗。传令其他各地商号更要小心行事，明哲保身。”
　　众人均点头应是。
　　说完正事，众人便齐敬两位庄主，再表忠心，方才坐下一起用餐。
　　此时，有小厮附在刘思崇耳边说了几句话，刘思崇抬头看了看小秋，点点头，小厮退下。
　　小光问：“出什么事了？”
　　刘思崇站起身，向小秋施礼道：“外面聚了一些百姓说要见神仙庄主，现在满城传言云庄庄主是神仙下凡。”
　　小光闻言之后不禁笑着看小秋如何处理，他知道小秋心性恬淡，最厌恶这种情境。果然小秋皱了皱眉头，面露不悦。
　　小光笑说：“凡人愚昧，还是请神仙庄主前去指点一番。”
　　小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得出门应付一番。
　　只是从此，神仙庄主之说便在洪城流传开来，并且很快，就在周围市镇传开，越传越神、越传越远。

　　边城

　　回到云庄，小秋思量着云福汇报的情况，隐隐觉得有大不妥，正欲叫人唤了云福和方谦前来相议，却见云福急急地前来。摒退左右，云福取出一个小纸卷。小光看完之后递给小秋，只见上面只有八个字：“拿钱赎人，一千万两。”
　　小秋吩咐：“快去请方谦先生来。”
　　方谦看完字条说：“的确是张兄的笔迹。”
　　小秋冷笑一声：“所谓通敌判国不过是欲加之罪，目的只是钱罢了。只是一个小小商号掌柜身价竟至如此之高么？怕不是只针对着沈掌柜吧。”
　　方谦眼中流出嘉许之意，未料到这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般人物对世事竟看得如此通透。
　　小秋问云福，“沈掌柜那里一年的收益大约是多少？”
　　云福略思索了一下，“大约五十万两银子。”
　　“哦，那也算相当不错了。”
　　云福道：“沈掌柜眼光独特、手段厉害、经验老辣，平安商号虽开业时间较晚，但业绩在云记里也是排在前面的。”
　　小秋心里一动，又问到：“云记共二十五家商号，按此水准，总收益大约应在千万左右。”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惊。莫非，官府图的竟是整个云记？
　　小秋面色一沉，问到：“官府是如何注意到云记的？我不是再三强调要低调！低调！”
　　看到小秋面有怒意，云福方谦心中俱是一凛。
　　方谦叹息道：“开始的时候并不张扬，但是规模扩展到一定程度，难免不引人注意。”
　　小秋自知口气有些过重，便缓声说：“也不能怪得大家，怎知我云记竟如此人才济济，我既给了大家机会，谁不想大施拳脚有所作为!”
　　云福与方谦见小秋不再怪罪，便问如今如何打算。
　　小秋说：“传令其他商号时刻注意最近有无异常迹象，做好随时转移隐匿资产的准备，小心行事，密切联系官府内线，至于后事如何，等我二人去平安镇后再做打算。”
　　小秋吩咐云福连夜备好车马，选几个忠心聪慧办事能力强的随从 ，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出发。临走时又再三嘱咐云福方谦，若有紧急情况，保人要紧，只要人在，一切还有可回旋的机会。
　　坐在宽大舒适的马车中，看着蹙着眉头凝思的小秋，小光突然开口道：“小秋，每次总觉得，你在谷内和谷外完全是两个人，我都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你了。”
　　小秋嘴角轻轻一扬，那熟悉的的笑容如谷中晨风般吹拂而来。“跟小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真正的我。”
　　为了尽早赶到平安镇，一路上马不停蹄，到晚间便随意在路边宿营。沿途凡经过有云记商号的市镇，皆已备好更换马匹，因此将时间大大缩短。本来十多日的路程，估摸着七八日就可到达。
　　往西北方向越走，路边的风景也越荒凉。满眼都是大片的□的黄土，在盛夏的烈日下犹如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偶尔经过的一些村庄，亦是满目苍夷。
　　小光叹道：“苦的总是老百姓。”说罢放下窗帘，不忍再看，满脸忧色。
　　一行车马却不减速，绝尘而去。
　　一袭黑色的山脉出现在远处的天际，那座大山即苍山，正是北胡和南正的自然疆界，而平安镇便位于距离大山不远的平原上。
　　这里的风光已和前几日迥然不同，路边是大片开阔的牧野，蓝天白云下，成群的羊儿散落其间。
　　小光赞道：“好一幅美景！让人只想跳出车窗，扯过一匹骏马，驰骋万里，长啸于天地。”
　　小秋却懒懒地说：“我却只想躺在谷中河边的草坡上，听河水潺潺鸟语鸣鸣山风微微。”
　　小光关切地问：“你想家了？累了吧？赶了这么多日的路程。”
　　小秋笑道：“这算什么，以前比这辛苦多的情形也常有的。只是觉得哪里都没有咱们的家好。”
　　小光说：“那我不该把你扯来了。”
　　小秋又笑：“我若不来，等你回谷中，我便已经成了谷口的石头了。再者，你一个人来我怎能放下心。”
　　到达平安镇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一条大河从镇旁绕过，晚霞映照着水面如一匹七彩长绫，一群群的鸟儿向河边林子飞去，四处炊烟袅袅，暮色中的平安镇楼阁林立，一片繁华安逸。
　　将要进入平安镇的时候，小秋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一个相貌尚算英俊但不至于太引起别人注视的青年男子出现在小光眼前。
　　“小光，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我是你。我以前来过这里，怕遇见认识之人。”小秋笑笑。这面具做的非常精巧，小秋笑的时候，一点也不呆板。
　　小光好奇地捏捏小秋的脸颊，点点头。
　　马车停到一家客栈门前，几名随从看见从车上走下一个陌生人，均是一惊，再看服饰，随即便明白过来。
　　进入屋内，张良驹已在等候。看见小光和一陌生男子走进来，心知那人必是尚未谋面的庄主，只是心里暗自纳闷，此人看起来实在不象传说中的神仙庄主。
　　张良驹心中虽有疑惑，脸上却仍是一脸恭谨，但仍是忍不住不断偷眼打量着小秋。
　　张良驹和方谦年纪相当，四十多岁，但身材较高壮，皮肤黝黑，象一名常年在地里耕种的庄稼汉，不象个帐房先生。
　　看见小秋也在打量自己，张良驹憨憨地一笑，完全没有一点精明的商人气息。
　　小秋心想，这样的人，倒是容易麻痹对方，使对方轻敌或露出马脚。
　　小秋拿下面具向张良驹微微一笑，尽管已经有所耳闻，自认颇有见识的张良驹还是震惊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庄主，全身散发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清冷气息，但那微微的一笑便如春风化雨般让这整个屋子都温润起来。这样的面容，太过惊人，难怪他要戴上面具。这样的面容，若心存不轨，必将蛊惑众生。
　　小秋二人要了晚餐边吃边听张良驹讲述平安镇的时局及商号事件的始末。
　　北胡三月前突然偷袭边关，幸好边关守将黄承武调度得当，及时退敌。这次北胡似乎有备而来，兵多将广，尽遣精锐。而我军依着苍山天险坚守，展开拉据战，同时向朝廷告急，请求加派军马粮草。
　　但今年我国北方大旱，南方大涝，国库空虚，而周围其他国家看到我国内忧外患有机可乘，也蠢蠢欲动。一时间朝廷捉襟见肘，竟下令边关自行设法解决人马粮草问题。官府四处招集壮丁入伍，并按人头征收战赋，对一些商户大家，强行大笔摊派。
　　云记本已按照官府规定上缴足额赋税，又被再次摊派巨额钱粮，沈掌柜稍露不满之意，便被以通敌判国之罪名关进大牢，并将云记全部财物查封充公。
　　张良驹买通官府内部的人打探消息，原来云记在当地商户中地位较高，此举实为杀鸡儆猴。张良驹想办法打通关节，本来已经准备释放沈掌柜等人，不料官府突然改变主意，竟要千万两银子买云记众人性命。
　　小秋听完后问到：“沈掌柜是否得罪过官府里的人？”
　　张良驹摇摇头，“沈掌柜与当地郡守及军方关系都维系的不错，据说这次为军方筹措粮银之事并不是本地官府操办，而是由朝廷派来一个叫做程庭轩的特员主持。”
　　“程庭轩？”小秋一惊，皱了皱眉头。
　　张良驹诧异地问：“庄主知道此人？”
　　小秋沉声说到：“此人颇为奸滑阴险，但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若是此事由他主使，怕也是有备而来。”
　　看到小秋面容沉峻，小光与张良驹亦是心情沉重。
　　小光恨恨地说，“朝廷为什么总是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
　　小秋说：“张先生，请你明日递个帖子，我们拜见一下这位程大人。”
　　张良驹点头称诺。
　　小秋又对小光说：“你需记着在这里你是庄主，明日在咱们的人里找一个人才出众些的扮作副庄主，我则扮作随从。”
　　张良驹说：“云庄主是外界所传神仙庄主，只怕副庄主扮作庄主，外人会怀疑。”
　　小秋笑道：“既是传言，谁又知道是真是虚。”
　　当下从众随从中挑出一名叫云永的年轻人，相貌尚好、言谈举止得体、思维反应敏捷，三人都比较满意。又细细地教了云永一些应答之语，几番考验基本放心，便嘱咐他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接着又跟小秋、张良驹将可能谈及的事项一一考虑好如何应答，直到夜深才各自休息。
　　张良驹走后，小光面有忧色地看着小秋。
　　小秋笑道：“不用担心，大不了给他一千万，咱们又不是拿不出来，再十个一千万也拿的出来，何况又是用作边防军务，也算有所值。只是如果我们轻易就拿钱，怕反而会引起人怀疑，因此少不得要讨价还价一般了。”
　　小光道：“我并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那程庭轩是否认得你的？”
　　小秋点点头。
　　“那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小光担心地说。
　　“不会！我心中有数，你放心好了。”小秋站起来走到小光身后，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这夜，小秋躺在床上，心里隐隐有些烦乱。

　　往事

　　程庭轩！看来咱们是上天注定的冤家了。小秋心里冷笑。
　　当年程庭轩便是朝廷里楚歌的主要对头之一，两人明争暗斗多年，但是一直是楚歌占上风，程庭轩在楚歌手下吃了不少明亏暗亏，当然，大多数的暗亏都是小秋带人操办的。
　　小秋想起程庭轩的儿子在青楼里喝花酒，小秋安排人跟他争风吃醋，借着酒疯将那小子痛揍一顿，还剥了他裤子，露出大白屁股在园子里哀嚎，心里仍是一阵好笑。此事传出，程庭轩亦被皇上一通臭骂。
　　当年皇上登基时大权都握在后党之中，不仅所有朝臣任用全部是太后等人一手把持，连后宫的嫔妃也尽数是太后挑选。皇上表面上言听计从，对太后派来的女人也是经常宠幸，日日或读书习武、或寻欢作乐，暗地里却一直设法培植自己的势力。文则程庭轩，武则楚歌。隐忍数年后一举推翻后党掌握大权，建立自己的统治秩序，程庭轩和楚歌自然是首要功臣。
　　程楚二人却是貌合神离，得势之后更是欲压对方一头。楚歌一直想把程庭轩彻底搞掉，但是皇上却暗地里偏袒，一来是程庭轩的确忠心耿耿，二来也需要有一些克制楚歌的力量存在。
　　因此，当皇上需要除掉楚歌的时候，程庭轩自然不遗余力，梅家当年也正是和程庭轩联手剿灭楚歌。
　　想起皇上，小秋心里一悸。他不过比自己年长八岁，但心思缜密、处心积虑、手段更是绝决得令人害怕。执政之后，除了被他成功说服改为支持自己的皇后，他将太后安排的几个嫔妃均打入冷宫，那几个嫔妃几年间没一个怀上龙种，竟是他暗地里下了药。
　　小秋第一次见到皇上时十三岁，去做侍读。楚歌带他到御书房，他跪在地上一直没敢抬头，也不知道楚歌什么时候离去。
　　皇上将小秋的脸捏起来看了看，让他起身站在一边，便自看奏折去了，一看便是大半夜。小秋一直站在旁边，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直到全身发麻，咕咚一声跌倒在地。
　　皇上这时好像才突然记起小秋在这里，看着小秋惊惶的样子，不禁笑了。他看了一会小秋，问到：“你不知道侍读该做些什么？”
　　小秋慌慌地倒了一杯茶捧过去，皇上淡淡地推开：“茶早就凉了。”又问：“楚歌没有教过你应该怎么做？”
　　小秋突然明白过来皇上想让他做什么，他的脸刷得白了！楚歌自然是找人教过的。小秋悄悄地瞧去，看见皇上脸上已经流出不耐的神情，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随后发生的事情，小秋永远都记得清楚，只要想起来，就好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皇上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他的每一丝感受，所有细节都是那样清楚，越想忘记，越记得更牢。
　　第二天早上小秋醒来的时候，皇上已经去早朝了。他动了动身体，只觉全身酸痛毫无力气，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午时左右，被皇上大发雷霆之声惊醒。“狗奴才，还没给他沐浴，想害死他么？”
　　然后听到一阵头碰地的咚咚声和求饶声，过了一小会，两个太监将他抱到沐浴房。到那里小秋才知道要给他沐浴清洗上药。小秋心神恍惚着，任两个太监服侍。
　　梳洗更衣完毕，小秋又被送回到御书房。皇上指指身边，小秋走过去跪在他膝边。皇上摸了摸他的脸，柔声说到：“你先回去休养，朕过几日再召你。”
　　回到家，楚歌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神情委顿的小秋，那眼神里有几分怜惜，但似乎更有几分讥笑。
　　楚歌问：“皇上龙威浩荡，你怎么样？”
　　小秋知道他是问自己做的好不好，低声答到：“皇上让我先休养，说过几日再召。”
　　“哦？”楚歌眼里有了一些嘉许，挥挥手道：“那你去休息吧。”
　　小秋回答自己的屋子，大哭一通，然后睡去。
　　之后小秋经常被召去宫中侍读。
　　实话说，皇上对他还是相当不错的，很温和，很宠他，由着他发点小孩子脾气，甚至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哄哄他。小秋经常坐在皇上膝边的地毯上看皇上批阅奏折，有时看着看着便搭着几案的一角或者倚着皇上的膝盖睡过去了。如果这天折子特别多，要熬到很晚，皇上会把他赶到御书房内堂的大床上去；如果很快就能看完，皇上便捏捏他的脸把他弄醒，嘲笑他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
　　皇上对小秋的宠爱让很多人又羡又妒。程庭轩曾经有意无意地说过好几次：“楚公公虽然没有漂亮女儿，但有个儿子胜过别人的女儿百倍啊！”
　　十五岁小秋正式加入紫卫。小秋做事很努力，对皇上一片忠心，皇上也经常嘉许他。
　　后来皇上经常在看奏折的时候有意无意问问他的看法，他便巧妙地将楚歌的心思融了进去。有时皇上会点头赞许，有时却若有所思地看看他摇摇头。
　　这位年轻皇上似乎有无尽的精力，每日早起晚睡勤于政事，绝不懈怠。在小秋眼里，他是那么英明神武、文才风流、高瞻远瞩、见识非凡；他那么从容地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国务，将所有内忧外患一一化解。小秋对这位皇上又爱又敬，心里是很愿意伴在皇上身边的。但是随着年岁增长，他多次见识到这位年轻皇上狠辣的心计和无情的手段，也经常暗自心惊。
　　自己跟了他五年，楚歌跟了他十多年，到头来落得还不是就地正法杀无赦的一纸诏书。
　　将思绪从遥远的过去拉了回来，小秋开始思索面前的程庭轩，越想越是心惊。程庭轩定然知道梅家认子之事，作为楚党余孽，本应斩草除根，而后来官府并未追究，定是梅家上下疏通。他和小光离家出走后，梅家对外声称自己病重而死。但是，以程庭轩的老辣和皇上的心机，是否相信？毕竟那时的漏洞太多了。
　　当年楚党虽被歼灭，但楚歌逃脱，楚歌的巨额财富也不知下落，这笔财富比南正的国库还要丰厚，朝廷必然要大力查找，而自己，自然被认为是最重要的线索。
　　可笑楚歌经营一生，为权为财，都给皇上做了嫁衣。那巨额的财富，才是真正的催死咒。而可悲的自己，仍然要替楚歌来承担这一切？
　　难道～～难道朝廷怀疑到自己的身份，怀疑突然崛起的云记的资产来源，因此才借着此事引他出面？当时因着小光一片善心，动用了大量银钱安置灾民，因为事急，没有遮掩面容，想来无意中被认出也有可能。
　　小秋心里暗恨自己太过疏忽，如此巨大的举动，横空出世的云庄，怎会不引起官府的注意！也许那时官府就开始密切注意云庄的一举一动，有耐心且隐忍不发，一发则是重击，这可是程庭轩最擅长的手段。
　　小秋越想越惊，越想越觉得真相便是如此，躺也躺不住，蓦地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一阵，小秋轻轻下床，出了门，走到小光的屋子外，想要敲门，又犹豫了。
　　要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小光么，先不要告诉他吧，也许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小秋在门外踌躇着，门却突然开了，小秋转过头，迎上小光明亮的眼睛。
　　小光将小秋拉进屋内，轻声询问：“怎么了？”
　　小秋勉强笑道：“没有小光相伴，有些睡不着呢。”
　　小光将小秋身体拉近，盯着他的眼睛，小秋的眼睛有些闪烁，低下眼帘。
　　“到底怎么了？”小光又问到。
　　“真的没什么～～就是想让你～～陪着睡！”小秋低声说。
　　小光柔声说到：“来吧。”便拉了小秋来到床边。
　　实实在在地触着小光的身体，小秋的心安定了下来，再加上多日的车马劳顿，小秋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日大早，张良驹便前去程庭轩所住的驿馆递上拜贴，约了时间。又去平安镇府衙安排探监事宜竟被拒绝，后经斡旋，只允许张良驹一人前往。
　　张良驹回到客栈将一并事情汇报，小秋说：“不许探监？大概是程大人的下马威吧。”又嗤笑说：“态度还真是强硬！程庭轩是个高手，最擅长抓住人心的弱点。下午的见面对话一定要小心了，不要被他抓了什么把柄。”
　　看到身边的云永有些紧张，小秋拍拍他的肩膀，“副庄主，一切由庄主作主，你不必慌张。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出现在那里就行了。”
　　云永施礼回话：“庄主放心，小人定不负使命。”
　　张良驹只得一人前去探监，将庄主亲来的消息带给狱中的众人，让大家静候佳音。“庄主说了，只要人在，一切都在，银子是人挣的。”

　　谈判

　　午后，小光一行五人如约而至。小秋有意没有办置特别贵重的礼品，只是一些平常的见面礼，第一次若是礼太重，便将对方抬得太高，使己方陷入弱势，并且那程庭轩自命清高，敢在驿馆不避耳目地见他们，也是有意摆出一种公正廉明的姿态。
　　小光五人在客厅坐了好一会，茶都上了三道，才有人前来通报到：“大人有请。”
　　那程庭轩悠悠然坐在书桌之后，见到他们进来，放下手中书卷说：“适才看书入了神，竟忘了时辰，让几位久等了。”
　　张良驹已经和程庭轩打过几次交道，他走上前施礼并介绍说：“这是我家庄主云无心、副庄主云之光。”
　　小光和云永分别施礼。“草民见过大人。”
　　程庭轩淡淡地说：“久仰久仰，请坐请坐。”
　　小光与云永依次坐下，张良驹、小秋和另一名随从云远分别站在二人身后。
　　小秋站在背后冷眼看去。程庭轩依然是那种儒雅风范，青衣长须，他是春风得意，而当年的对头楚歌已经化为白骨。
　　程庭轩似是感到他的眼光，也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小秋顿时收了眼神，低眉敛目，一脸恭顺。
　　程庭轩看着小光说，“听百姓传闻云庄主为神仙庄主，云庄主自是俊朗不俗，但和神仙庄主的传言似乎还有差距。”
　　小光笑道：“本就是传言，大人怎能当真？”
　　程庭轩又说：“云庄主手下也尽是精干之人，无论沈掌柜还是这位张先生，还是身后的随从，看来都是不凡啊。”
　　小光说；“大人谬赞了。草野之民，怎能入得了大人之眼。”
　　程庭轩说：“云庄主太谦逊了吧，过度的谦逊我怎么觉得有些虚情假意的味道。”
　　这话说的小光一愣，继而又反应过来，笑道：“大人倒是直爽之人，看来草民在大人面前也无需遮掩什么了。”
　　小光向程庭轩施一礼，继续说到：“本庄沈掌柜之事多亏程大人斡旋，提出可以以银钱折罪，草民替沈掌柜等众人谢过程大人的救命之恩了。”
　　程庭轩捋着胡须微笑说：“时下非常时期，如此即可起到惩戒，又可让其戴罪立功，于国于民有利无害。我等食朝廷俸禄，理应为朝廷打算。”
　　小光心里咒骂着，又恭敬地施了一礼，赞道：“大人为国事鞠躬尽瘁，忧国忧民，令人敬仰。”
　　程庭轩大笑说：“此乃我之本分。来，云庄主请用茶。”
　　小光呷了一口清茶，又说：“大人给了这个机会本已难得，只是～～”小光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云庄只是立庄尚短，家底浅薄，即使倾囊而出，也难以凑出如此巨额。不知程大人能否体谅一二？”
　　程庭轩冷笑说：“云庄立庄虽短，但生意却是做的很大，区区千万两怕不在话下。这一千万两的数目是朝廷所定，本官也无能为力。”
　　此话一出，气氛一阵僵冷。
　　此时云永插话到：“程大人，若要我云庄砸锅卖铁，卖尽家底，或许也能凑出这一千万两。只是朝廷此举莫非是想置我云庄于死地？我云庄向来守法经营，为朝廷供奉不少课税，既是边境告急，云庄也有一腔热血，愿为边境战事献一份力。但这千万两之数，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程庭轩听云永说的极不客气，语气也更生冷了许多。“副庄主之意是说朝廷此举不妥了？”
　　小光忙斥责云永。“胡说什么，还不向大人赔罪。”云永不情愿地站起来，向程庭轩施礼赔罪。
　　小光说：“请程大人莫怪之光口不择言之罪，因此举关系到云庄数百人的生存，之光也是心直口快之人，还请大人海涵。草民素闻程大人忠君为国，为国事殚精竭虑，在民间也是清名远扬，草民相信大人并无任何私心必要为难云庄，只是心忧国事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程庭轩心里舒服了很多，便哼了一声，脸色放缓。
　　小光又说：“国之昌盛，百姓则安居乐业、百业兴旺。副庄主刚才说话虽然偏激，但若定要一千万两这样的庞大数目，云庄必然倾家荡产、所有产业毁于一旦。若其他商家听闻此事，也必人心惶惶，心下凄惨。草民有一折衷之法，不知程大人可愿听否？”
　　程庭轩淡淡地说：“你且讲来。”
　　小光道：“草民听说边关急需粮草及军备之银钱，愿先奉上一百万两白银以应急。平安云记已被官府查封，在下想建议让云记重新经营～～”
　　“嗯？”程庭轩露出不满之色。
　　小光继续说：“大人且听草民说完。平安云记重新经营，但产权从此归官府所属。平安云记在云庄的产业中可说是经营最好的分号，每年盈利最少也有五十万两白银，在无战事的时候，可够此地边关将士一年之饷银。另外，云庄愿每年再出五十万两由大人调配支付国事需求。”
　　小光在说“由大人调配”这几个字时有意加重了语气。
　　程庭轩露出思索之状。张良驹在旁也插话说：“大人，与其杀鸡取卵，莫若养鸡下蛋。”
　　这话说得粗俗，但却贴切，程庭轩听得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沉默良久，程庭轩说：“此事重大，我还需禀报朝廷。云庄平日还算遵纪守法，朝廷并无赶尽杀绝之意。”
　　小光赶紧施礼。“如此我替云庄数百人谢过程大人。程大人今后有用到云庄之处，云庄必将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程庭轩挥挥手说：“云庄主先不必谢，这事也不是我能作主的。”
　　小光说：“程大人体恤民间疾苦，上承天恩，下达民意。我南正有程大人这样的良臣，实是国之幸、民之幸。”
　　程庭轩听完此话，脸再也板不下来了。
　　小光一行离开之后，程庭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多时之后，进来一男子，跪地拜见。
　　程庭轩示意他起身，淡淡地说到：“讲吧。”
　　那人说：“云庄主一行昨日夜间到达客栈，之后一直未出客栈。从马车中走出的两人均相貌英俊，但却没有象大人所说的那种绝世丰姿。洪城那边当时两位庄主只是短暂露面，咱们的人没有亲眼目睹。有自称见过的人说有一位庄主确实长的非常俊美象画上的神仙，但大多数还是说云庄主在危难之际来解救百姓，又说他医术惊人能治百病之类。”
　　程庭轩听完不语，沉思半晌，挥手让该人退下。
　　两日后，程庭轩将一次性罚银提至二百万两，将沈掌柜等人放了出来。
　　小光派张良驹将平安云记的各项契约交给程庭轩，程庭轩将其转给平安守将黄承武。沈掌柜在当地商界久负盛名，平安云记很难找到更好的人接管，况且沈掌柜和军方的关系一直维系的不错，因此，黄承武向程庭轩提出由沈掌柜继续做掌柜。
　　小光又再次表达了对程庭轩大人的感激之情，并奉上若干精挑细选的珍贵财物作为谢资。
　　小光等人在客栈给沈掌柜摆酒压惊。
　　小光说：“沈掌柜，平安云记虽然不再属于云庄，但咱们依然将沈掌柜当作云庄的人，日后还当继续搞好平安云记的经营，也算是为保家卫国做些奉献。”
　　沈掌柜说：“庄主大恩不言谢。咱们就怕云庄不要咱们了，有庄主这话心里才安生了。只是今后还是要想法回云庄才是。”
　　小秋说：“只要心里有云庄就好了，在哪里都一样。”
　　沈掌柜叹息了一阵，又恨恨地说，“这个程庭轩，真是又当□又立牌坊。实在可恨。不过我等今日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了。”
　　小秋说：“我们这提议，他于国、于军、于己都有交待，如此一石三鸟之计，他怎么不接受。”
　　小光笑着说：“我说的那些话，自己都觉得脸红，程大人倒是受用的很呢。”
　　众人哈哈大笑。
　　张良驹说：“既然没事了，大家喝酒喝酒。”
　　一时间杯弧交错，喜气洋洋。
　　宴罢散席，各自回房休息。小光走到小秋的屋子，关上门，拉着小秋一同坐下，关切地问：“他没发现什么吧？有什么漏洞么？”
　　小秋说：“云永表现得不错。若他一言不发，倒可能引起老贼的怀疑。他应该认不出我，他的眼光基本没有看过我。”
　　小光问：“你昨晚心绪不宁，是不是怕万一被发现云庄主就是楚语秋，整个云庄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小秋点头。
　　小光不满地说：“还瞒我，不肯说。”
　　小秋笑着说：“这不是也没瞒过么？”
　　小光说：“以后不许自己一个人瞎担心瞎操心的了，知道么！”

　　遇刺

　　二人在平安镇的几日，却是一刻不得闲。每日都有人递帖子求见，甚至守将大人黄承武也派人来请了几次。考虑到沈掌柜的缘故，小秋决定亲自前去拜访一下这位边城大将。
　　这日午后，小秋依然扮作随从云永，二人在沈掌柜的陪同下来到大营。看到大营中秩序井然，所有在值人员军风严整，小秋心中对这黄承武便添了几分好感。
　　黄承武倒是没有架子，派了副将王广良早早迎在门口。沈掌柜抢先上前向王广良抱了抱拳，王广良哈哈一笑，伸手轻轻给了沈掌柜一拳，两人看起来倒十分熟络。
　　落座之后，小秋细细打量黄承武。那黄承武一副标准武将风范，身材魁梧、目光有神，虽然和程庭轩年纪差不多，但长期带兵打仗，显得苍老很多。
　　黄承武向小光抱了抱拳说：“早就听闻云庄主年轻有为且慈善心肠，能为属下不远千里来到这随时会开战的边境犯险，的确是大善之辈。”
　　小光谦逊地说：“将军过奖了。”
　　黄承武又说：“贵庄沈掌柜之事，是程大人一手操办，本将也一直觉得不妥，如今既然已经安然无恙，心也放下了。”
　　小秋听闻此言，暗想这黄承武如此示好却为何？
　　正在盘算，却听小光开口说：“草民相信沈掌柜绝无通敌叛国之事，我云庄皆是忠君爱国之人。日后沈掌柜为黄将军管束，还望多多照顾。”
　　黄承武说：“请云庄主来正为此事。平安云记生意一向兴隆，但若只是靠沈掌柜一人怕也难做如此规模。如今平安云记脱离了云庄，还希望云庄继续鼎力支持。”
　　小秋心道原来如此，黄承武是怕平安云记归了公门，不好好经营，他那五十万两没了指望。
　　小光说：“平安云记虽然归了公门，但和云庄的这份情谊却不会断隔，我云庄也不会因此将沈掌柜视为外人，该提携该支持的时候不会忘记。”
　　沈掌柜也表态说：“黄将军，日后小人必将一如既往经营好平安云记，尤其现在平安云记又身负重任，更是不敢懈怠。”
　　小光又说：“将军放心。若平安云记年收益不到50万两银子，我云庄会将差额补足。今后如有紧急情况，云庄也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只是～～莫再弄这样的玄虚了。”
　　黄承武满脸尴尬。小光见黄承武脸色涨红，倒也喜他是耿直之人。便笑着说：“适才来的时候，看见黄将军军纪严明，治军有方。苍山边境全靠黄将军维系，草民心中也是十分敬佩。有朝一日，能够跟随黄将军沙场杀敌，痛斩北胡贼子，才是快事！”
　　黄承武说：“本将观庄主也是习武之人，且功夫高明。若能和庄主一起御敌，倒是本将的荣幸了。”
　　二人相对而笑，豪气大发。
　　黄承武说：“苍山草原广阔富饶，北胡人虎视耽耽已久，幸而有苍山天险阻隔，一直不能得手。”
　　小光却想起三年前北胡击破防线一事，忍不住问到：“那三年前北胡如何突破天险，以至于要破堤御敌？”
　　黄承武闻言一怔，并不答话，只是长叹一声，重击了一下桌子，似有无数不甘心事。
　　小光才觉得自己问得唐突了，一时间气氛有些僵冷。
　　片刻之后，黄承武已转了脸色，若无其事地笑着对小光说：“今日到了一批上好军马，云庄主有没有兴趣随本将去军马场看看？”
　　“哦？”小光露出好奇的表情，却回头询问似的看了小秋一眼。
　　小秋心中暗笑，这个邀请属于意外，所以小光习惯性地去征求他的意见。小秋低下眼帘，传音说：“想去就去呗，这也要问。”
　　黄承武随着小光的眼光看过去，有点奇怪。
　　小光站起来拱手说：“如此大好机会，岂能不去？”
　　黄承武着人备了几匹马，带了几个亲兵便领头策马而去。那黄承武是马上将军，骑术高明，几个亲兵也是身手不凡。小光和小秋暗自运功，将马速提起，紧紧随在黄承武身后，沈掌柜则落在后面，副将王广良看见后缓了速度陪他一起慢慢前行。
　　不多时众人来到军马场。这里处于苍山草原腹地，水草丰美，一马平川。
　　黄承武来到新进的军马前，象对待孩子般慈爱地抚摸着马儿的毛发，又细细询问马倌马儿每日的细节情况。黄承武笑着对小光说：“北胡骑兵凶悍，咱们也主要在马上跟他们较量，一匹好军马至关重要。”
　　小光说：“草民对马匹素无研究，但是观这些马儿体性彪健、皮毛闪亮、神采飞扬，应当是好马！”
　　黄承武大笑说：“不错，云庄主可有兴趣与本将一起驰骋一番？”
　　小光亦大笑说：“好！”说罢又回头看小秋一眼，意思是你要一起来么？
　　黄承武也看了一眼小秋，说到：“这个小兄弟也一起来吧。”
　　小光和黄承武两人并辔而行，小秋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只见前面两人时而指指点点、时而仰天大笑，说到激动处还彼此击了一掌。
　　小秋心里暗想，小光今日是真的开心呢，这也许是小光的真本性吧，一个豪气冲天、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整日里被自己圈在那寂寞的山谷里。心里胡乱想着，便放松了马儿，渐渐和小光他们离得远了。
　　突然，小秋觉得背上一紧，感觉有一股压力从后面袭来。九天神功的护体真气自然响应，小秋轻轻一侧身，一只羽箭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小秋拔出长剑、看也不看回手拔开五六只直指后心的利箭，脚下一用力，马儿吃痛，飞奔起来。
　　小秋一面策马狂奔，一面挥手挡箭，突然间，马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小秋从马上滚落下来。羽箭破空的声音没了，但是另外一种更沉重的压力从四面蔓延开来。
　　四个蒙面黑衣人围住了小秋。
　　小秋发出一声长啸，向小光示警，同时挥舞长剑以一敌四。
　　这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竟似一个攻守兼备的剑阵，将小秋裹在中间。小秋的九天神功本就只练到第三重，和其中单独一人也许还有胜算，但落入这剑阵中，立时落了下风。
　　“小光快来～～”小秋心里暗叫着，腿上却又中了一剑，登时步子一乱，身上又被刺伤几处。一团寒光扑面而来，而身后也被死死封住，小光将心一横，直冲面前寒光而去。
　　一道血光飞散开来，对面那人惊叫一声倒地而亡，小秋的肩头也被他的长剑穿透，血流汩汩，双脚一软，几乎扑倒在地。仗着九天神功的护体真气、流云步和百空剑法的绝妙招数，小秋将剑阵撕开一个口子，急催一口真气，向前狂奔。
　　剩下三人毫不停顿迅速追上，剑气渐渐逼近小秋的后心，小秋已无力转身抵挡，只拼了命继续狂奔，眼前一片眩晕，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铛铛铛”听见三声金属撞击的声音，背后的压力顿时消失，小秋叫了声“小光”，便扑倒在地上。
　　小光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三人的剑立时被震断。那三人显露出不可思议的恐怖表情，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朝东南西三个方向飞窜而去。
　　小秋用力喊到：“抓活口～～”
　　小光将长剑掷向东边逃窜的黑衣人，那人扑地而亡，又拧身追向南边，黄承武早已策马追向西边。
　　不多时，两人分别将黑衣人抓了回来。
　　黄承武将黑衣人往地上一扔，却发现黑衣人口鼻均流出黑血，已然服毒自尽。黄承武愣了一愣，懊丧不已。
　　小光在抓到向南逃窜的黑衣人后迅速点了穴，那人尚未来得及服毒。
　　小秋无力地指了指那人，道：“口里。”
　　小光掰开那人的嘴，果然见含着一颗药丸。小光手指用力，直接捏碎了那人的牙床，将药丸取了出来，那人惨叫一声，顿时昏厥过去。
　　小光俯下身点了小秋的穴道止血，又细细察看小秋的伤势，急急地问到：“小～～小永，你怎么样？”
　　小秋勉强笑着说：“你再晚来一会就没机会问了。”
　　小秋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咬碎服下，就地坐定运起固元心法。小光将真气缓缓输入小秋体内。片刻之后，小秋精神好了许多。小光这才松了一口气。
　　除了肩头的一处伤口较深之外，其他的大都无关紧要。小秋叹了口气。“我又流了好多血！”
　　黄承武在旁边一直观看，心中暗忖：“这随从，看来不是个普通随从，刚才云庄主简直疯了一样，再对下人好，也不至于这个地步。这云庄，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小光将小秋抱上马，和他同骑一匹，与黄承武向军中大营疾驰而去。

　　神火

　　黄承武与小光疾驰入大营，黄承武一边下马一边大喊：“快叫大夫！”
　　小光未等马停住便直接跳下来将小秋抱入黄承武的大帐，片刻之后，军中大夫来到。
　　大夫轻轻脱掉小秋沾满血的衣裳，手不禁抖了一下，黄承武一眼看去，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小秋的身上，前胸后背、胳膊上、腿上，满是怵目惊心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伤疤。
　　军中大夫毕竟见识过真正的惨烈场面，片刻便凝了心神，彻底检查了小秋的伤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大夫忙碌完毕，对二人说：“不打紧，除了肩头都是轻伤，这位小兄弟看来经过不少恶战，这种伤应该不在话下。”
　　黄承武着人拿了一套干净衣服，小光正要亲自帮他换上，小秋眼角一垂，传音说：“注意身份。”小光一怔，也立时发觉不妥，便叫沈掌柜帮着将衣服换了。
　　小光转身对黄承武说：“黄将军，草民要给他输些真气助他疗伤，请将军派人在外看着，万勿打扰。”
　　黄承武点点头，道：“我去审问那刺客，云庄主待会也来吧。”说罢安置了人手，转身离开。
　　小光将小秋扶起，一手抱着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背上，便欲输入真气。
　　小秋道：“不用了，小伤而已。我自己调息便可以了。”
　　小秋将头轻轻靠在小光的肩上，问到：“你怎么失控成这个样子？我看那黄承武似乎起了疑心。”
　　“糟了！”小秋摸摸脸，“他肯定看出我戴面具了。”
　　小光说：“我心里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你，心里～～心里难受的很，也就顾不上其他了。”
　　小秋柔声说：“我这不是没事么？”接着转了转眼珠道：“不过，我得好好罚罚你，让你只顾跟别人乐着，把我撇一边不管。”
　　“啊～～怎么罚？”小光立刻警惕起来，背都挺直了。
　　“你紧张什么，我说罚你，又没说吃你！等回家了再想怎么罚你！”小秋笑了。
　　“不过～～”小秋收了笑容正色说：“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刺杀我？他们的身手比较怪异，看不出师承来历，不过也可能故意掩饰了本门功夫。无论如何，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一定要好好查查。”
　　小光点点头：“唔～～你在这里好好调息，我去看看黄将军审问的如何了？”
　　小秋想了想又说：“你让黄将军将另外几人的尸身都找回来，我待会也过去看看。”
　　帐外军士将小光领到另外一个大帐中，黄承武正在审问那刺客。进入帐中，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那刺客瘫软成一团肉泥般，全身抽搐。
　　黄承武低声对小光说：“这贼人硬的很，死不开口，看来是受过特别训练的死士。”
　　小光道：“将军请派人去将那几个贼子的尸身拖回来，看能否有什么线索。”
　　黄承武点点头立刻派了人手。两人也嫌帐中太血腥，便走出帐外。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草原的夏风清凉舒适，有几颗星星已经闪烁在夜空。两人仰头看天，各怀心事。
　　“那小兄弟如何了？”黄承武关切地问。
　　“已经无妨，有劳将军挂念。”小光说。
　　“那小兄弟身上怎么有如此多伤疤？我这老在死人堆里打转转的人看着都吓了一大跳。”黄承武问。
　　小光唔唔了两声，没想出怎么答复。黄承武知他不方便讲，也不再追问，心里却在想，那个小兄弟脸上明显戴着面具，本来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他受伤流了那么多血，脸色丝豪不变，并且脖颈处的皮肤也显露出与脸色异常。
　　这云庄的人不简单哪！
　　过了一会，派出的军士将其他三个刺客的尸身拖了回来，扔在活着的刺客身边。
　　黄承武、小光扶了小秋一起走入大帐。
　　那刺客看到同伴的尸身，眼里散发出仇恨的光。
　　军士们还把小光的剑也拣了回来，那剑将刺客贯透后落在地上竟折成两截，可见当时小光用了多大的力道。
　　小秋蹲在地下，将刺客蒙面的面巾扯了下来，死了的三个人均是宽额大脸、浓眉阔鼻，和活着的这个面目之间看起来倒颇有些相似，小秋问：“你们是兄弟？”
　　那刺客狠狠地瞪了小秋一眼，并不答话。
　　小秋又扯开几个死人的衣服，在怀间搜索一番，空无一物，却发现每个人的右上臂均有一个火焰形纹身。
　　小秋一把撕开活着的刺客右臂的衣袖，果然也有一个火焰形纹身。
　　“神火教！”小秋皱了皱眉头。
　　“火圣人他老人家近年来可好？”小秋问那刺客。
　　那刺客听小秋言语间还算恭敬，抬头看了看他，仍是不答话。
　　小秋说：“八年前我曾有幸见过他老人家一面，还承蒙他老人家指点一二。我和你们神火教素无怨仇，为何不问情由便直下杀手？”
　　那刺客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牙齿几乎都被小光打碎，说话十分困难。“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奉命杀我？”小秋问到。
　　“不是。我们是奉命抓你，本想以剑阵擒获你，没想到你竟不惜同归于尽破阵而出，也没想到你的帮手那么厉害。”
　　“抓我？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下人，抓我做什么？”小秋疑惑地问。
　　那刺客摇摇头说到：“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小秋尚在思索，小光却说：“莫非也是为了钱？”
　　小秋听闻此言，忍不住看了一眼黄承武，黄承武老脸微红，干咳了两声。
　　小秋站起来，接过军士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走出大帐，黄承武和小光也紧跟着出来。
　　黄承武问：“云庄主，这刺客刺伤你的人，你看怎么处理？”
　　小光尚未答话，小秋冷冷说：“杀了！只是个小卒子，没什么用!”
　　小光说：“只是几个小卒子武功就已经这么好，这神火教～～”小光虽未说下去，但几人心中都是一凛。
　　沉默良久，黄承武说：“今日请云庄主来出了如此大事，本将心中非常过意不去，如今天色已晚，大营离平安镇距离尚远，小兄弟又受了伤，不如暂住在大营，等明日天亮再走。”
　　小光说：“如此甚好，我正在担心夜间赶路再出什么事情。”
　　黄承武说：“我去给几位安排营帐，晚餐已备好，咱们去喝上几杯给小兄弟压压惊。”
　　筳席过后，小光、小秋、沈掌柜告辞各自回营帐休息。副将王广良也告辞，黄承武示意他先留下。
　　黄承武问：“广良，你觉得云庄这主仆二人如何？”
　　王广良说：“我看这云庄主倒是耿直豪迈的血性汉子，那云永～～倒有些神秘。”
　　黄承武点点头说：“不错。云庄主似乎很在意云永的意见，并且～～好像云永是他非常重要的人，根本不是什么主仆关系。甚至我觉得，他和云永的主仆关系应该倒过来才对。你从沈掌柜那里打听到什么？”
　　王广良说：“沈掌柜这也才是第二次见他们的庄主，他对他们庄主是奉若神明。”
　　黄承武说：“我看那云永没有以真面目示人，若不是他受了伤，还真发现不了。他身上的那些伤，还有他对神火教的了解，以及他处理尸体和杀人时的冷漠，此人绝非一普通仆从。”
　　王广良说：“将军果然观察细微、心思缜密，要不要将此事报告给程庭轩大人，让他查查云永其人？”
　　黄承武摆摆手，“罢了，那程大人行事之道我实在不敢苟同。你也下去休息吧。”
　　王广良施礼告退，留下黄承武一人独自沉思。
　　小光与小秋在营帐中也在思索中。
　　不等小光开口问，小秋便说：“神火教是西北方的一个教派，教主火圣人武功非凡，楚歌曾经派我跟他联络过，当时他见了我非常喜欢，还指点我几手武功。”
　　小光好奇地问：“楚歌派你跟他联络做什么？”
　　“拉拢呗！”小秋淡淡地说。
　　小光帮着小秋脱掉外衣，坐在床边看着小秋躺下，轻轻地问：“伤口疼么？”
　　小秋摇摇头，却又叹了口气，“我想回家了，回咱们的山谷。这种日子，我以前过得够够的了。你死我活、尔虞我诈。咱们回家吧，小光！”

　　袭营

　　凌晨时分，营帐外传来骚乱的声响，小秋蓦地坐起来，听见马焦虑的嘶鸣、人杂乱的脚步以及纷杂的呼喊声。
　　小秋匆忙穿好衣服走出帐外，迎面碰见急急赶来的小光。
　　天色才蒙蒙亮，还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冷眼看着这一片混乱。
　　“出什么事了？”
　　“北胡袭营。”小光扔给小秋一把长剑。
　　“沈掌柜呢？”小秋边跟着小光跑边问。
　　“他暂时安全，咱们去帮着杀敌。”小光扯过两匹马，二人向烟尘滚滚处驰去。
　　远远看见黄承武手持长刀左劈右砍，二人催马上前，来不及说话，便开始卷入厮杀。
　　黄承武满身满脸沾满鲜血，刀上已经糊了一层粘乎乎的血肉，挥刀的速度已经明显缓慢。小光二人剑花飞舞，瞬间便将身边杀出一片空地，黄承武顿觉压力减轻，精神一震，神威大发，将身边的敌人逼开。
　　小光二人并肩而战，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所有敌人均是一剑毙命，碰着就死。转眼间就将局势改观，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其他将士趁机冲上来，将敌军节节逼退。敌军看到情势不妙，仓惶撤走。
　　小光还要追上去，小秋拉住他，“穷寇莫追。”
　　黄承武暂时收兵，清理战场。由于敌人来的突然，很多军士慌乱中仓促应战，死伤较多。但是军士们奋勇还击，敌人也抛下多具尸体。敌我双方军士的尸体混在一起，很多尸体的脸非常恐怖扭曲，致命的伤口几乎劈开整个头颅或者身体，到处是残缺的肢体，到处听见受伤士兵的痛苦呻吟声。
　　小秋以前跟随楚歌来过前线，倒也不觉如何，小光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恐怖的场景。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风裹着腥味一阵阵扑来。小光只觉喉中发苦，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黄承武拍拍小光的肩大笑着说：“云庄主，你杀人的时候挺狠，这会怎么这么这么～～啊？哈哈～～”
　　小光有些脸红，叹道：“杀的时候忘记了他们是人，只知道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咱们。现在想想，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真是怀疑当时怎么下的手！”
　　黄承武说：“战争就是这样的残酷！战场的敌对双方早不把对方当做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活着的是英雄，死了的也是好汉！”
　　看到小光还是面有不忍之色，黄承武又说：“云庄主，你记住，对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说话时王副将来报，“禀将军，前去探察各烽燧的军士已经回来了。”
　　黄承武示意小光二人随他前去，便走入自己的帐营中。
　　一名军士跪地施礼后禀报：“属下等接令分两队前往东西两方各烽燧察看，发现十里、二十里、三十里的驻守烽燧的军士全部死亡。”
　　“啊～～”黄承武大惊，扶案而起。
　　那军士接着说：“所有军士皆是受到突袭，并且是一击毙命，所以没有一个烽燧来得及燃起烽火。”
　　小光沉声说到：“神火教！”
　　黄承武将眼光转至小光，略做思索，也点了点头。“不错，只有神火教那样的武林高手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咱们的士兵并且一击致命。”
　　小秋赞同说：“火圣人本就是北胡人，只是他一直在西方外域，不理世事，不知北胡怎么请动了他？”
　　黄承武面露忧色。“如果武林中人参与了这战争，咱们这些普通的军士就处了弱势。”
　　小秋说：“将军也不必过于忧虑，神火教的人数毕竟是少数，战争的输赢靠的是成千上万的将士，不是靠几个人的力量。”
　　黄承武深以为然，心头略宽。
　　小秋又说：“不过，我看神火教的刺客训练有素，如果他们经常派刺客偷袭骚扰，专门诛杀我军重要将领，必定会打打折损我军实力，严重影响士气。”
　　黄承武说：“我会上报朝廷，请朝廷派些高手前来助阵。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望两位英雄能暂时帮我一阵。”
　　因为小光二人刚才的神勇，黄承武对他二人十分钦佩，言语中不知觉便尊称为英雄。
　　小光抱拳说：“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我二人在所不辞。”
　　“不对――”小秋突然说。众人将眼光都投向了他。“神火教破坏了咱们的烽燧以阻止传递信息，应该不止是为了这一场袭营，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黄承武略一沉思，眼露精光，喝道：“王将军，你速去安排马刺蒺藜设置好陷马阵，让弓箭队进入警备！”
　　王广良诺了一声，还未离去，只见一名军士闯了进来，喊道：“大人，大营不远处发现敌人数万骑兵！”
　　帐内诸人心头都是一震！
　　此处大营仅是先锋营，只有三千将士，刚才又有所损失，不少军士受了伤。而敌人竟有数万之众，已经逼近。
　　黄承武定下心神，发布军令：“撤营，退回关城。王将军，你率一千弓箭手掩护撤退。”
　　黄承武驻守的关城离此十里，驻守着五千士兵，城外驻有长墙，敌人的骑兵无法直接攻入。
　　狼烟已经燃起，一直燃向南方八十里外的镇北关。黄承武又同时遣人去镇北关请求支援。
　　但敌军已经距离太近，没撤出多远，敌军就已追上，众将士不得不边杀边退，拖后的军士逐渐战亡，敌军如同一个黑色的布袋，慢慢开始收口。
　　小光小秋二人拖在后面奋力阻杀敌军。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手中的长剑已经卷刃，但小光与小秋运起九天神功，即使手中是一根树条也可轻易击杀敌人。
　　剑舞得有多快，人就死得有多快，两人如两道旋风，撕毁了身边所有敌人。
　　追兵被震撼，竟不敢逼得太近。两人且战且退，向关城方向撤去。
　　敌兵不敢迫近，弓箭队冲上前来，满天是斯斯作响的羽箭破空而来，两人将手中剑挥舞成一个光圈般，将来箭全部击落，只是坐下的马匹却中了数箭，倒地而亡。
　　看见两人落地，敌兵又迫了上来。两人没了坐骑，与敌人骑兵交战颇为吃力，便施起流云步如飞鹰般高高跃起，所落之地，尸横遍野。
　　敌兵又被迫退。两人抢了两匹战马，夺路而逃。
　　没跑出多远，坐下的马匹又被流箭射中，两人又困在无数羽箭之中，只得奋力挥舞长剑驱散，敌人骑兵又再次追近。
　　如此几番，两人都有些撑不住了，九天神功和流云步，都是要耗真力的，尤其小秋只练到第三重，且肩上有伤。此时肩上伤口早已撕裂，左臂几乎抬都抬不起来。
　　感觉到小秋的吃力，小光大急。怒吼一声，将身边的敌人击杀一片，拉起小秋展开流云步狂奔。
　　这时迎面来了两人，大喊一声“上马”，竟是黄承武与王广良前来营救，两人毫不迟疑，跃上马背，四人两骑绝尘而去。
　　回到关城，三千军士只剩两千，且大都带伤。
　　小秋元气大损，步子都有些虚滑。他们从军士中走过的时候，众人均致以尊敬与崇拜的眼光。
　　在一座安静的营帐中，军中大夫又重新为小秋包扎了伤口，二人开始打坐调息。小光大约用了三个时辰，而小秋却直到黄昏时分才基本回复。
　　小秋调息的时候，小光一直静静坐在他身边，关切地看着他，想输些真气助他，小秋说明日也许还有恶战，要养精蓄锐。
　　小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调息完毕，因为戴着面具，也看不出脸色，但是声音非常轻松地说：“差距还真大啊！等这次回家，不练到第七重我都不敢出门了！”
　　二人一起去黄承武帐中，小光说：“多谢二位将军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救我二人，日后但二位将军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承武说：“若不是二位英雄拼命，只怕撤回来的军士不到现在的一二。我军中上下皆为二位英雄的神勇折服，二位英雄莫非是老天派来助我？”
　　小光说：“黄将军莫再英雄英雄的，叫的人颇不舒服，若黄将军不嫌弃，就叫我二人一声兄弟吧。”
　　黄承武大笑：“好兄弟！好兄弟！”
　　王广良也笑着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传言云庄主是神仙庄主了，果然是在为难关头挺身而出，真如神仙也！”
　　众人哈哈大笑。
　　黄承武又看看二人说：“云兄弟的确高人，如此恶战后，精神竟依然如此饱满。这位小兄弟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不知身体如何？”
　　小秋被他直接说穿戴了面具，不禁一怔，只好答到：“多谢将军牵挂，在下也已无恙。在下戴面具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将军不要介意。”
　　黄承武笑着说：“小兄弟也是真英雄，我相信小兄弟。”转而对小光说：“我已派人快马传信给甘宁府的罗氏双雄，他们距离此地也就两三天路程，想来很快就会有援兵来吧。”
　　小光好奇地问：“罗氏双雄？”
　　黄承武说：“这罗氏双雄是兄弟二人，门下弟子过百，在我西北也是赫赫有名，侠名远播，曾多次助我御敌。”
　　小光又问：“却不知罗氏双雄武功如何？”
　　黄承武暗道，这云庄主似乎对世事不太通彻，看来倒真是隐居的高人，如此问话倒教人如何回答。
　　小秋说：“罗氏兄弟能成名一方，自有乾坤。他若能带些弟子过来，对付普通的神火教弟子应当绰绰有余。”
　　小秋说的婉转，言下之意，罗氏兄弟也就是一般人物。
　　小光说：“那他们前来最少也要四五天了！”
　　黄承武大笑：“云兄弟，你怕咱们守不了四五天？咱们守一个月也没问题的。咱们现在不是守的问题，而是要将北胡人打回苍山北边去。”
　　小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有匹夫之勇罢了，这用兵遣将战略战术却是不懂。”
　　黄承武呵呵一笑，“领兵打仗多了也就有经验了，我以前还不是什么也不懂，粗人一个！”接着又对小秋说，“我看这小兄弟倒是见多识广，颇有谋略，还望多给我献计献策啊！”
　　小秋赶紧说：“将军过奖。将军叫我小永好了，小永并无战场经验，只是些小聪明罢了。”
　　“小永深藏不露，这般谦逊！”黄承武含着一种特别的笑看着小秋，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小秋只得垂了眼不再看黄承武。
　　黄承武笑笑不再追问，朗声说到：“今日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也许就有恶战！”
　　小光小秋拜别黄承武回到自己的营帐，黄承武给他们二人安排了两个相邻的营帐。
　　小秋说：“这黄将军！想逼我取了面具呢！他有意把话挑明，显得我不光明磊落了。”
　　小光说：“管他呢！你伤口怎么样？”
　　小秋低头看了看肩膀说：“我身上带着自己配的丸药，昨日吃了，本已愈合了不少，今日又撕开了些，不过不打紧，我的药很灵的，神仙的药还能不灵！”
　　说完笑了起来，小光也呵呵地笑了。

　　破天

　　第二日清晨，二人随黄承武等众将站在关城城头瞭望。风很大，将众人的衣衫吹得鼓了起来，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苍山山顶聚集的大片乌云正黑压压地袭来，黄承武皱起眉头，“箭借风势，咱们比较吃亏。”
　　小光说：“他们借天时，咱们有地利，大家各有所恃，就看谁家的兵更强了。”
　　“不错！”黄承武拍拍小光的肩，赞同地说。
　　“来了！”黄承武望着远处如乌云般的北胡军队，神情坚毅而镇定，初上战场的小光血液立刻沸腾起来，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
　　第一批敌军冲到了绊马坑，下面埋了很多铁蒺藜，顿时人仰马翻，但是后面的人马踩着前面人的尸体毫不畏惧地继续冲上来，这绊马坑本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求能略减缓一下对方的节奏和气势。
　　敌军冲到了弓箭的射程内，城头上一阵箭雨，冲在最前的人纷纷落马，敌军向后退去，又甩下一批尸体，退出射程之外。
　　士兵在战场上，只有最勇猛、最机敏，同时还有最好运的那些最终能活着返回家园，但是尽管如此，无数的士兵还是前仆后继地冲向敌人。小光体会到黄承武说的“活着的是英雄，死了的也是好汉”的含义了。
　　敌军稳住阵型，换了队列，弓箭队列队上来，一支支羽箭借着风势，射向城墙上的我军士兵，而由于逆风，我军的羽箭只是无力地飘落在敌军面前。眼看身边的兵士一个一个倒地而亡，黄承武心痛得睚眦俱裂。
　　小秋高喊：“力大的士兵跟我上来！”说罢拿了弓箭和小光一起走到墙跺。
　　二人拉满弓，一次搭上数只箭射出去，含着九天神功威力的羽箭带着啸声射向敌军的弓箭手，又准又狠，每次便有十数人同时到底而亡，敌军弓箭手顿时大乱。
　　小光心头大爽，转头含笑看了小秋一眼。
　　“小心～～”，小秋大喊一声。在小光转头的那刹那，一只羽箭带着啸声直射向他的咽喉。小光的九天神功自然产生反应，身体一侧，那只箭擦面而过，竟深深地射入了身后的墙中。
　　小光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方军中有高手，已经发现了他们二人。
　　小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斥道：“战场上怎么能分心！”
　　他二人射上几箭便转移位置，终于发现了敌军中高手的位置。小光拈起一只箭，暗运九天神功，这只箭以极其霸道的力度和速度飞了出去，对面那人根本无从躲避，中箭倒下。
　　此人倒地后，敌军也发现了他二人，又有几只劲道强劲的箭射来，二人注意力集中，均闪避开来。
　　渐渐敌军前队阵型凌乱，敌我双方的弓箭队都死伤严重，黄承武手一挥：“开门迎战！”
　　关城的月牙门洞开，一队精锐骑兵疾驰而出，小光和小秋自然也在其中，黄承武更是身先士卒。
　　小光最喜这种近身作战，狂吼一声，冲进敌群。
　　小光手中长剑飞舞，一招下去，便是几人毙命，转眼间数十人死在他手中，敌军大骇，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小光看到哪处情况危机便赶过去相助，如入无人之地，随意冲杀，将身边的敌军杀得四零五落。
　　几个北胡军士围了上来，小光一剑挥下，对方居然躲闪开来，同时其他几人的长刀也一起出手，分别砍向小光各处要害。
　　小光一怔，知是潜藏在北胡军中的神火教教众。只是小光练至九天神功第七重，已可列入高手之列，这些神火教弟子也不能在小光剑下走几个回合。
　　却不知这军中到底有多少神火教弟子，这几人刚一死，又有几人围了上来，小光均是以一敌数人。敌军且战且退，小光越杀越勇。
　　小秋一直紧随黄承武身边，他知道敌军中隐藏有神火教弟子，怕黄承武有个闪失。两人也是斩杀了无数敌军。
　　混战一段时间后，北胡军队呈现出且战且退的趋势。黄承武发现了这一点，心中暗忖这北胡军队很少发动正面进攻，这次突然摆出这么大阵势不知为何，然则北胡军队毕竟不擅长正面进攻，大约是方才在正面进攻中损伤过重，对方领军人物的心理发生了变化。己方虽有关城拒敌，但毕竟人数上处于劣势，如今之计仍是稳守关城等待镇北关大军支援为宜。黄承武发出号令鸣金收兵。
　　小秋正杀得痛快，听到军令，便且战且向关城退去，跟黄承武汇合到一起后四下里找小光，赫然发现小光依然和敌军战成一团，而且和己方队伍拉开了较长一段距离。
　　小秋发出他特有的呼啸呼唤小光，但他功力尚浅，呼啸声被淹没在厮杀之中，只得苦笑着对黄承武说：“黄将军，云庄主不懂得军队号令，我去叫他回来。”
　　黄承武说：“我看敌军是故意缠住云庄主，你多带些人，不要靠近，以云庄主的武功，脱身退出应该问题不大。”
　　小秋带了数人返回战场，站在敌军弓箭射程外再次发出呼啸。这次小光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杀掉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波敌兵后施展飞云步准备撤离。
　　“杀了我们这么多师兄弟想走？”冷冷的话音未落，六个人已经封住了小光的各个方向。
　　小光陷入一个六人剑阵。这六人比之袭击小秋的四人武功高出不少，剑阵的变化也更加奇妙繁复，小光左突右冲，始终无法突破。而剑阵之外，是无数北胡骑兵和弓箭手组成的大包围圈。
　　小光虽然功力远高于六人，但苦于与高手对战的经验太少，对于破解这种剑阵更是全无经验，虽然六人无法伤到他，但他也无法突围出去，硬生生耗在剑阵中。
　　小秋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突然策马前冲，被一阵箭雨拦住。虽然这些箭枝无法伤到小秋，但身后的几名士兵却倒下几个。小秋回头说：“你们别冲了，不要白送性命。”
　　小秋冲过箭雨，掠入剑阵，小光顿觉压力骤减。
　　眼见二人就要冲破剑阵，突然听见北胡军士群吼，继而天空中充满羽箭破空之声，北胡弓箭手宁可舍那六人性命，也要将二人困住。箭枝尚未完全落尽，一群北胡士兵从四面涌围上来。对二人而言，杀这些普通的士兵易如反掌，经常一剑出去数人倒毙，然而北胡士兵浑然不惧，前仆后继地冲上来送死。
　　二人的长剑都是普通兵器，早已毁损，便随便从尸体上拣了武器搏杀，身边的尸体渐渐垒到数尺高，两人都是站在尸体堆上杀人。看到北胡士兵用生命来损耗自己的体力真气，二人又是不忍、又是无奈，暗恨对方将领竟如此心狠手辣，惊叹士兵如此舍生忘死。
　　对于这种拿尸体往上堆的车轮战，小光小秋二人也是无有脱身的方法，只有拼命不停地厮杀、厮杀！渐渐地，二人都觉得气息紧迫，力量渐弱，有时竟不能一招将敌人毙命。小秋肩伤早已撕裂，满身的血污中也有自己的鲜血。小秋此时有些后悔，若刚才没有关心则乱卷入战团，若只小光一人突围的可能性要大很多。
　　这时紧紧围着他们的圈子突然一松，八个黑衣人拧身而入，虽然周围的空地大了一些，但一种更沉重的压力，竟似紧紧贴着二人的身体。
　　小秋从怀中掏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了一粒，塞给小光一粒。一缕清凉掠过喉咙，一股暖热反冲上来。
　　这个剑阵比方才的六人剑阵又强了许多，二人似是被一张完全没有出口的大网罩着，而八个人熟练默契的配合，几乎找不到什么漏洞。
　　几百招过去，二人仍不能突破，对方也无法将二人斩杀。但是，他们处在无数敌人的包围中，真气一旦殆尽，便是死期。
　　黄承武已经退到安全地带，遥望着被困在敌军中的二人。王光良问：“将军，怎么办？杀回去吗？”
　　黄承武摇摇头。“咱们兵马只有敌军的三分之一，首要的任务是守住关城，本来杀出来也是看他们有退却之意打打他们屁股，没想到这位云庄主杀得兴起。广良，你带五百人上去冲一冲，看看能不能帮他们吸引开一部分敌军找机会突出来。唉，为了救他二人不知要伤我多少军士？但他二人是我请来的客人，又怎可置之不顾？”
　　北胡用弓箭封住路线，王广良不想让自己的士兵做无谓的牺牲，冲一冲退下来，过一会又再冲一冲，始终保持着外围骚扰。
　　小光知道己方在外面的支援不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而小秋的状态十分危险， 已经出现了几次失误，现在小秋反而成了他的软肋，他一方面以一挡八，一方面还要帮小秋解围，小光心急则乱，乱则失误，失误的结果是小秋被刺中一剑。看到小秋中剑，小光有些发狂，狂则狂矣，章法更乱。
　　“死就死，慌什么！给我多杀几个！”小秋冷冷地说。说话分神，又被一剑划过肩头。
　　小秋摸出最后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大喝一声，真气暴涨，百空剑法的威力骤增，将近身的敌人逼开。那八人围攻已久，剑阵的威力也略有减弱，又战了不知多少回合，借着药丸的功效，二人抓住一丝漏洞合力攻击，其中一人抵挡不住惊呼一声受伤倒地，剑阵瞬间被撕开，小光扯着小秋喊了一声“走”，两人施展飞云步跃空而去。
　　身体刚刚腾空，小光大叫一声“小心～～”，话音未落，一枝携带着霸道真气的黑色羽箭破空而来。那箭是冲着小秋来的，小秋被那箭中所含真气压制，根本没有躲避的能力。
　　“光～～”小秋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小秋看着小光，眼里最后闪出一丝死亡的气息以及恋恋不舍的神情，便闭上了眼睛。
　　小光眼睁睁看着那只箭几乎穿透小秋的身体，看着小秋眼中瞬间便失了生色，看着小秋的身体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的尸体堆上。
　　小光弯腰一手将小秋的身体揽起，他跟小秋真气同源，立刻便发现小秋体内已经真气殆尽，生气全无。“啊～～”小光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狂吼，一股强烈的恨气、怒气、伤心气、杀气凝聚起来直冲上黑压压的天穹，而天穹似乎受到强烈的冲击，本能地发出反击之力，这反击之力铺天盖地，近身涌围的北胡军士有不少五官暴血而亡。
　　小光极度损耗的真气陡然爆满，他再次发出夺命的呼啸，剑阵的数人，竟同时口鼻出血，被震断心脉，距离教近的敌军及其马匹纷纷倒地死去。这一声呼啸惊天动地，小光在伤心绝望处竟突破了九天神功第八重－－破天！
　　敌军惊恐万分，纷纷后退，小光抱起小秋，趁此机会，飞纵而去。北胡弓箭手立刻挽弓射箭，但小光的速度，竟然比箭速还快！
　　较远处的王光良也感觉到心神受到极大冲击，在马背上晃了几晃，有些已经受伤的军士直接便落下马来。

　　旧识

　　小光一身血污，单手抱着小秋软软下垂的身体。身边是无数北胡士兵的尸体，已经没有人敢围上来，但主将命令未下，北胡军士们也不敢后撤，只是露着恐惧的眼神胆战心惊地望着狂怒的小光。
　　小光猛地拔身而起，向己方关城奔去，北胡弓箭手慌忙补救性地放箭，但那箭根本追不上小光的身影。
　　返回到己方队伍中，小光一把从马上揪下一名军士扔到一边，抱着小秋翻身上马，直奔关城而去。小光浑身被敌人的鲜血湿透，脸上更是鲜血淋淋，瞪着双眼，脸孔扭曲，十分恐怖。众人被他身上的戾气惊住，均不敢言。
　　王广良率军返回关城，紧闭城门。考虑到敌军中混有神火教弟子，便吩咐加强巡逻，五人一组，增加巡逻密度，高度警醒，防止那些能高飞高走的武林人士夜间偷城。
　　小光抱着小秋直奔自己的营帐，黄承武带着军医跟了进来。
　　小光撕开小秋的衣衫，伸手去拔箭，军医连忙阻止：“别硬拔，箭上有北胡的狼毒。这箭中的太深，只怕毒已经渗入五脏六腑。”说着想上手帮忙，被小光一把推开，军医还想说什么，被黄承武制止。小光一咬牙将箭从小秋身体上拔下来，带出一股黏稠的黑血。
　　小光在小秋怀里摸索着找出一个绿色的药丸，那是小秋自己配置的解毒丸，只要不是特别古怪的毒，基本都可解。
　　小光掰开小秋的嘴，将药丸塞入，一抬下巴，输入一丝真气，推动药丸咽下喉咙，接着将小秋扶起来，手抵在后背要穴上开始逼毒。
　　过了一会，从伤口流出的血颜色开始变红，不再稠黑。
　　小光却不停止，继续输入真气。令小秋致命的不是箭上的毒，而是附在箭上的强大内力直击心脉。
　　黄承武知道云之光是在为云永用真气疗伤，连忙命令所有人出去，并在外面布置好防卫。他知道这种疗伤是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否则两人可能会一起毙命。看见云庄主连声交代都没有，直接就坐在那里用最危险的法子给云永疗伤，全然不顾不管周围的情况，黄承武不禁感慨，这位云庄主对下属实在是太好了。先是不远千里来救沈掌柜，此时又不顾生死救云永。
　　连续输了几个时辰的真气，小光略感疲惫，这时才发觉自己真气并没有多少损耗，也就是说自己真气生成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接近达到了生生不息循环不断的地步。
　　小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小光只能确定小秋暂时还没有死，他与小秋真气同源，他可以用自己的真气为小秋守住心脉，但由外力这样强行守住的心脉不能长久，必须要小秋能够恢复一点自我真气，他才能继续用同门真气帮助小秋慢慢恢复。
　　以前小秋也经常有过昏迷几天才醒的情况，但当时小秋全身伤病、气血衰竭又抑郁悲苦，恢复得特别缓慢。而如今小秋身体已经比常人更强，又有九天神功护体，但小光依然能感觉到那死亡的气息还纠缠着小秋不肯放手。
　　黄承武来到帐外求见，小光走出大帐。面对黄承武的探询，小光沉重地摇摇头。黄承武递给他一个盒子：“云兄弟，这是一株千年雪莲王，非常珍贵，能够起死回生，捣碎了直接服用便可。”
　　小光一怔，他也知道千年雪莲万分珍贵，可遇不可求。小光双手接过盒子，屈膝便跪拜下去，慌得黄承武连忙扶住。
　　“大恩不言谢～～”小光眼眶里突然涌满眼泪，便再无语。
　　黄承武侧身挡住小光的脸，不让帐外的士兵们看到小光的泪水，轻轻拍着小光的肩。“快去吧。”
　　小光取了小碗将雪莲捣碎，很熟练地用勺子将糊状物送入小秋口中。这种糊状药物不好喂，但天下也找不到几个象小光那样有喂药经验的人了，以前他经常给昏迷的小秋灌药。
　　小光将雪莲喂完，继续输入真气。
　　天渐渐亮了，小秋仍然未醒。
　　小光轻轻揭下小秋脸上的面具，面具上的血污已经凝固，丑陋狰狞。面具下的小秋面色青白，嘴唇青紫，全无生色。
　　看着这张熟悉的美丽面孔，小光忍不住想大哭。为什么自己总是保护不好他，总是让他受伤！老天为什么总是折磨他，伤害他！
　　都怪自己，为什么要把他扯进这个他一直想要逃避的世界！小秋，我答应你，你醒来后，我们立刻就回家，回我们的山谷，我再也不要让你受任何一点点伤害了。
　　小光的泪流了下来，咬住牙，无声地哽咽起来。
　　连续十几个时辰的输送真气，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六年来，小光再次感觉到那种害怕。以前在梅庄的时候，他常常会害怕小秋再也醒不过来。小秋，小秋～～他不断呼唤着。
　　一声轻咳响起，小光抬起头，看见黄承武走入帐中。小光将小秋轻轻放在床上，迎了过去。
　　“怎么样？”黄承武伸伸脖子看了看，隐约中发现云永的样子变了。
　　小光摇了摇头。黄承武看见小光眼里含着的泪花，心里也是一惊，强自镇定地拍拍小光的肩膀说到：“别急，受那么重的伤，哪能那么快醒来！”
　　小光此时还穿着昨日的衣衫，身上一股腥臭，脸上的血迹干了，一条条象丑陋的虫子。
　　黄承武皱皱眉，“云兄弟，你先去洗洗，换换衣服，我帮你看着小永兄弟。”
　　小光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帐外走。
　　黄承武走到床边，看到小秋的脸孔，突然“啊”了一声。
　　小光猛地醒悟过来，快步走到床前，但已经来不及了。小秋此时没有戴面具。
　　黄承武看着小秋那惨白但俊美无比的脸孔，惊住了！“楚语秋！”黄承武喃喃地说。
　　小光大惊，一伸手扼住黄承武的喉咙，黄承武没能躲开，立刻呼吸急促，脸色涨红。“放手～～我不会害你们。”黄承武挣扎着说。
　　小光手上稍微放松了些，满脸警惕地盯着黄承武。“你怎么认识他？”
　　“咳咳～～”黄承武喘了口气，“云兄弟，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以前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你知道，他这样的孩子，看一眼，就会令人牢牢记住。”
　　小光迟疑片刻，松开手。黄承武揉了揉脖子，问到：“他是真正的神仙庄主？”
　　小光点点头。
　　黄承武道：“果然，我就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对。”
　　小光叹口气道：“我这人不会掩藏自己的感受，到处穿帮。只是希望黄将军能保守秘密。”
　　黄承武严肃地点点头：“云兄弟，相信我。”
　　小光看了黄承武一眼：“你帮我看着，别让别人进来。我去洗洗，小秋爱干净，不想他醒来看我这样。”
　　过了一会，小光进来，换了新衣，精神好了许多。“今日将军准备如何应战？”
　　“攻守兼备，随机应变罢了，也没特别的战略，要等镇北关的援军和罗氏双雄来再做打算。”
　　“好，我已经做好准备可以杀敌了。”
　　“你一宿没休息，怎么可以？你今日先歇着吧，你还要照看他。”
　　“我没事，让沈掌柜照看着我也放心的。我定要去杀了那个射杀他的人。”小光咬牙说到，满眼是悲痛和黯然。“他若死了，我定要叫城外所有北胡人一起陪葬！”

　　瑟丹

　　大概是昨日损伤过多，北胡军队迟迟没有进攻。小光倒有些沉不住气了。小光骑马来到城门，要守门军士开门。
　　守门军士看着凶神恶煞般的小光，抖抖嗦嗦地说到：“好汉爷，没黄将军的命令我们怎么敢开门？”
　　这边拖延着，那边已经遣了人飞快地去报黄承武了。
　　黄承武赶到城门，厉声问小光：“云兄弟，你要做什么！”
　　小光冷冷地说，“我要去杀北胡贼。”
　　黄承武叹道：“云兄弟，我了解你的心情，只是那小永兄弟还生死未卜，你便去冒险，若他醒来，你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办？”
　　小光望了望黄承武，黄承武的眼里充满关怀和真诚。
　　小光声音软了许多：“你放心吧，我去抓几个敌军回来探些消息。我有分寸，不会胡来，他还在这里等着我。”
　　黄承武昨日目睹了小光的神威，又看他心意已决，便挥手让军士开了城门。“小心点，别恋战！想着小永～～”黄承武冲着小光的背影喊道。
　　小光已经飞驰而去，瞬间便只是一个小黑点了。
　　北胡的前哨发现有人冲来急做防备，然而弓还未拉开，小光已经逼到面前随便抓了一人离开，如此一来一去只是眨眼之间。
　　小光把抓到的胡兵扔在地上，脚尖点在脖颈上略施力气，令他呼吸紧迫却不至于说不出话，冷冷问到：“那日射我兄弟冷箭的是谁？”
　　这名胡兵已经认出抓自己的人正是那日一吼震死无数兄弟的强人，心中又惊又恐，但却闭口不答小光的问话。小光脚尖上又施了些力，那胡兵的脸立刻涨得发紫。小光稍微放轻些，恶狠狠地说：“说！说了饶你不死。”
　　那胡兵很硬气，瞪着小光仍是不开口，小光不耐烦了，一脚将胡兵脖颈踢断。
　　小光再次返回胡营，胡军已经全面戒备。骑兵武器在手，弓箭手拉开弓弦，严阵以待。小光冷笑一声，从马上纵身而起，身影一晃从胡军面前掠过，所经之处的胡兵倒毙一片，又顺手抓了一个活口从容离开。惊慌的弓箭手根本就没来及射出已经搭在弦上的箭。
　　九天神功突破至第八重，与第七重完全是跨越了一个层次，若那日已是第八重境界，小光根本不可能被胡军围住，小秋也不会因为救他而受伤。这个突破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些。
　　小光将这名胡兵扔在刚才那名胡兵的尸首边，这名胡兵脸顿时便青了。小光冷冷地问：“那天射我兄弟冷箭的是什么人？你告诉我，我就不再回去杀其他的人。”
　　这名胡兵想起刚才只是瞬间，自己兄弟就死了一片，而自己也不过是能比他们多活片刻罢了。咬咬牙，他恨恨地说：“那是我们的国师大将军瑟丹，国师大将军武艺高超谋略过人，你有本事就去找他报仇！”
　　“我就是准备找他算帐！”小光说完便踩断了这名胡兵的脖颈。
　　小光的两次冲击早已惊动了整个胡营。当他再次策马来到胡营，胡军已经摆出大战的阵势。
　　“只会放暗箭的卑鄙小人瑟丹滚出来！”小光冷冷的声音响彻胡营，距离较近的胡兵均感到耳鸣头痛，有些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然而瑟丹却并未回应。
　　“瑟丹！你给我滚出来！”小光运起九天神功吼到。距离他最近的弓箭手们纷纷心神狂乱，马匹惊嘶不已，对方阵营却依然毫无动静。
　　“瑟丹，象你这种视士兵生命如草芥，只会偷袭暗算的的卑鄙小人也配做大将军？你这样的人，真是丢尽北胡人的脸！”
　　小光想尽一切恶毒的话辱骂着瑟丹，终于，有一骑人马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哈哈～～”那人狂笑，亦是含了十足的真气，回音响彻四野。“那小子死了吗？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两军对战，讲的是战略战术，我只求一击必中，没必要象你那样逞匹夫之勇，让救你的人白白送了性命！”。
　　这话象利箭穿心般刺痛了小光。小光怒吼：“他还没死，你最好求神保佑他死不了，否则，我在这里指天为誓，必将以今日所有的北胡军队、神火教所有教众、火圣人那老头子统统给他陪葬！”
　　瑟丹怒道：“你敢辱骂家师？我决不能放过你，辱没了我神火教的威名。”说罢一挥手，八人八骑冲了过来。
　　未等对方站好方位，小光长吟一声，八人身下的坐骑立时毙命，那八人狼狈落马后立刻摆开阵势。
　　小光看到八人的反应便知道此八人比昨日的八人武功要高出许多，但仍不在意，将九天神功渗入剑气，起手、飞旋、刺杀。只一招，八人便倒地而亡。
　　瑟丹大惊，手一挥策马而逃，小光一声长啸追赶上去，北胡军马如见鬼魅般纷纷逃窜，相互之间竟践踏挤推，不少人死在己方的马蹄之下。
　　小光未料到这瑟丹明明武功极高，却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眼见追赶不及，只得随便抓了两个活口，返回关城。
　　小光将北胡俘虏交与黄承武，便自去看小秋如何情况。
　　小光走入小秋帐中，沈掌柜正坐在桌前发呆，见小光进来，连忙站起，小光示意他不必多礼，径自走到小秋床前。
　　小秋看起来依然毫无生息。小光将小秋的面具取下来，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小秋惨白的面颊。
　　沈掌柜见状，默默地退了出去。
　　小光将小秋扶起来，抱在怀中，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呼唤着：”小秋，快醒来吧！你睡了好久了！快醒来，我们回家去了！”
　　小光将小秋紧紧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帐外一声轻咳，小光知道黄承武来了。便放下小秋，走出门去。
　　黄承武问：“小永兄弟怎么样了？”
　　小光摇摇头。
　　黄承武说：“有些情况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进来坐着说吧。”小光说。
　　“据那俘虏交待，射伤小永的人叫瑟丹，是他们的国师以及这次领军的大将军。”
　　“哼。”小光冷哼一声，“我见识过这人了，胆小如鼠，卑鄙无耻。”
　　黄承武继续说到：“这次神火教除了瑟丹，还有一个叫卡丹的，他们二人都是北胡王子，既是兄弟，又是师兄弟。这次他们大军压境，本来想指望神火教弟子相助攻城夺地，尝试正面进攻，积累正面进攻的经验，但看来神火教弟子的作用并不是很大，而且死伤甚多，师兄弟二人为此起了争执。而云兄弟昨日大发神威，北胡军士各个心惊胆颤，军心不稳，卡丹想撤兵，瑟丹不同意。今日瑟丹被云兄弟一惊，说不定会改主意了。”
　　“哦。”小光恍然，“难怪他们今日不出战，我在外面叫阵了很久才出来一小队人马。”
　　已经过去三日了，小秋依然昏迷。小光守在小秋的床边，不吃不睡不动。沈掌柜劝了又劝，没有效果。黄承武也进来看了好几次，只得叹息。“云兄弟，你这个样子怎么行？他还没醒来你就要倒了。”
　　“我不会倒！我会等他醒来！”小光冷冷地说。

　　苏醒

　　小光守在小秋身边持续不断地探索着他体内的自我真气，但找到的只是不断的失望。自己用真气护住的心脉能持续多久？若不是小秋在中箭前刚吃下一粒提升真气的药丸，大概就毙命当时了。但也正是因为他连续吃了好几粒药丸拔苗助长，导致他自身的真气几乎殆尽。
　　这天晚上，黄承武又来看小光，只见他眼睛布满红丝，面容憔悴不堪。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满天繁星。”沉默了许久，黄承武开口说：“云兄弟 ，我黄承武虽然是一名边关武将，但多年征战也立下些许功劳，因而被皇上嘉奖召见，甚至得到赐宴的荣耀。”
　　小光望着黄承武，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那年宫内设宴，皇上命他弹琴一曲以觞众将。你知道，我们这些领兵打仗的人，对那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的，所以，看到他坐在琴前的时候，都不以为然。”
　　黄承武沉浸在回忆中，“可是当那琴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震住了。不是那种歌舞升平的靡靡小调或者晦涩难懂的什么高雅之音。我是个不懂音律的人，我听着那曲子，好像站在战后的沙场上，夕阳如血，北风烈烈，尸横遍野，苍凉悲恸。突然间又好像纵马奔驰，痛斩胡贼，意气风发，满腔激情。那时，我们每个人，眼眶都红了。”
　　“我看到秋公子脸上时而悲恸、时而狂野、时而慷慨，我不明白一个如花似玉般的男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琴声！原谅我用如花似玉这个词，我这人粗，不会形容，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后来别人跟我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天文地理博采纵览，文武双全人才出众，我心里就可惜，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那个，那个～～”
　　小光知道他是想说以色事君之类的话，不禁微微蹙眉。黄承武又接着说：“后来听说楚歌叛乱，他也被下令诛杀，我心里还挺遗憾的，没想到，他竟然没死！云兄弟，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老天让他逃过一劫，说明老天不想收他，所以，这次他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小光静静地听完，感激地说：“谢谢你，黄将军。我也相信他不会死的，我在这里等他醒来，我要让他醒来的第一眼就能看见我。老天如果真的有眼，必不会让他死去的。他已经死过几次了，都又活了回来，所以这次一定会醒过来的。”
　　又过了许久，小光缓缓说：“小秋他受的苦太多了！他身上的伤你也见了，还有好多你看不见的伤，都在他这里～～”小光指指自己的心。“他心里很苦，但是他把那些苦都藏起来，只让你看到那些清淡平和的微笑。这六七年，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他本不想重入尘世，可是我却忍不住寂寞，总想溜出来，给他惹了这么多事情。”
　　黄承武劝慰到：“男子汉大丈夫想成名立业本就无可厚非，云兄弟你一身绝技，就该为国出力征战沙场才不枉一生，你也没什么错的。”
　　小光说：“可是小秋他不想，他只是为了我才来的。我这人有勇无谋，只知逞匹夫之勇，没了他，也一事无成。”
　　黄承武说：“秋公子他当年年少成名，也是风云人物，遭了大变，心死如灰，你却不同。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你不要太自责了。”
　　小光沉默不语。他心中一直自责不已，听了黄承武的话才略略减轻了些。
　　“我想要的，小秋他全力支持我，尽管自己不喜欢；可是他想要的，我明明知道，却给不了他。”小光叹道。
　　“他想要的？”黄承武反问。
　　小光脸微微一红，“没什么，我也就是这么一说。”
　　黄承武不再追问，又说：“云兄弟你真是有福之人，能遇见秋公子！你知道么，皇上因为秋公子，冷落了后宫佳丽，后宫的嫔妃怨声载道呢。”
　　小光皱了皱眉，心想这是什么话！这些人说来说去，还是认为小秋以色事君。他说我是有福之人，什么意思，莫非～～他认为我跟小秋～～
　　小光突然恼怒起来。
　　黄承武看到小光的脸色突然变难看了，便不再开口，心想，这云兄弟，面皮还是挺薄的。
　　小光说：“黄将军，夜深了，谢谢你陪我跟小秋说了这么多话。你也该歇息了。”
　　黄承武说：“也好，你也休息休息吧，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用这么折磨自己了。”说罢告辞而出。
　　这天晚上，小光终于感受到小秋体内一丝微弱的真气。
　　凌晨时分，小光蓦地惊醒过来。毕竟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刚才终于熬不住歪在床边睡过去了。他坐起来，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走出大帐。
　　清晨的凉风似乎将满身的疲惫吹散了许多，天色才微微亮，有几颗特别大的星星在闪烁，小光认得那是启明星。在山谷的夜里，小秋经常指着天上的群星一颗一颗地告诉他，这个是什么星，那个是什么星。他实在不晓得那些看起来都一样发着光的星星有什么区别，但小秋竟能分得清楚他们，后来他终于搞明白了北斗七星和启明星。
　　想起小秋，小光的心又沉重起来。
　　小光转身返回帐中，刚走到床前，便一眼看见小秋微笑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星星看花了眼。那灿若星子的眼睛，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啊～～你～～”小光惊喜地讲不出话，一把将小秋紧紧抱在怀中，一滴眼泪不由自主地滴在小秋的背上。
　　“唔～～”小秋却挣扎了一下，小光这才发现自己将他抱得太紧，他本就气息尚弱，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小光轻轻地放松了手臂，望着小秋，明明心里欢喜地想笑，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小秋想抬手给小光抹去眼泪，却只能动动手指，再没有力气举高。想嘲笑小光又哭又笑，却没气力说话，只能微笑着看着他，笑着笑着，眼泪便也下来了。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恢复

　　渐渐小光了平静，柔声问到：“你想吃点什么？”还没等小秋回答，又叹到：“这军中也不知道有什么滋补的，想吃的也不一定有呢！”
　　小光吩咐帐外的军士去通知沈掌柜过来，顺便告知黄将军。
　　沈掌柜看到小秋后也是激动得泪眼花花，小光嘱他去找些吃的东西和干净换洗衣服，及备好沐浴。
　　此时边关所有将士对小光的神勇都是敬若天神，听说小光的要求，还不各个尽力操办。军厨先热了一碗新鲜羊奶，说伤后的人喝羊奶很补，让沈掌柜先端过去，粥要过会才能熬好，到时再遣人送去。
　　小秋闻了闻羊奶的膻味，皱皱眉头不肯喝，小光却不依，将勺子放在他嘴边，假装生气地瞪了瞪眼睛，小秋便乖乖地开口喝了。
　　过了一段时间，军士送了粥和小菜来。沈掌柜道：“副庄主，你这几日也没吃东西，一起吃点吧。我来伺候庄主。”
　　小光闻到热粥的香气，突然觉得真的很饿，点点头道：“也好，那辛苦你了。”
　　沈掌柜慌忙道：“不敢不敢。”
　　小光坐到桌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并不急着喝，却看沈掌柜将小秋扶起来靠着自己左肩膀，右手盛了一勺粥便给小秋喂去，小秋刚用嘴唇碰了一下，便缩了回去，刚煮好的热粥还滚烫着。
　　沈掌柜慌忙缩回手，吹了吹，估摸着温度低了才再次喂了过去。小秋看着沈掌柜吹粥，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又觉得坐得很不舒服，拧了拧身体。
　　小光叹口气，走过去，接过沈掌柜手中的碗，示意还是由自己来喂。
　　沈掌柜有些讪讪地走开。
　　小光熟练地将小秋拥在怀中，小秋很舒服地靠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被小光弄得恰到好处的粥。
　　“云兄弟～～”黄承武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看到如此一幕，倒怔住了。
　　小光以前经常喂小秋吃饭吃药，二人觉得十分自然，但在别人眼里，那情形却是很不寻常。
　　小光停了手，冲黄将军点点头，小秋也弱弱地挤出一个微笑，算是打了招呼。黄承武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必管他，随意便好，小光也不客气，继续旁若无人地喂小秋吃粥。
　　沈掌柜迎上去，大概讲了一下情况，便请黄将军帮着安排沐浴更衣及其他一些事项。然后二人一起离去。
　　一小碗粥快见底了，小秋摇摇头表示不想吃了，小光觉得也算吃得不少了，便放下碗。
　　小秋虽然贪恋小光的怀，又念及小光还没吃饭，便示意小光将被枕垫在身下，斜倚在床头，催着小光也去吃饭。
　　小光三口并两口吃完，又坐在小秋身边，却也无语，只是看着。
　　“这次我特别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这么害怕过。”许久，小光才缓缓地说。
　　小秋并不应声，只是轻轻抓住小光的手。
　　“黄将军送了一棵千年雪莲王，你好些了好好去谢谢他。”
　　“唔。”
　　“还有～～他认出你了。”小光有些忐忑地说。
　　“唔？”小秋疑惑地看着他。
　　“我那日取了你的面具发呆，他突然进来，我那几日心神恍惚，竟疏忽了。他说以前见过你，说听你弹过琴。”
　　“唔。”小秋仍然只是简单地应一声，不置可否。他现在还没精力去想这些事情。
　　过了一会，沈掌柜进来说沐浴准备好了。几个军士抬了沐浴的大木桶进来，加了大半桶热水。黄将军还派了两个侍女，一个捧了新衣，一个捧了沐浴的物件。小光挥挥手，让他们留下东西离开。沈掌柜想了想，便要侍女退下了，自己也告退，守在帐外，随时等小光召唤。
　　小光轻轻脱下小秋的衣服，看到他满身的伤疤上又多了两处新的深痕，肩上一处，背后一处。心疼不已。
　　小光将小秋抱进木桶中，将热水轻轻地撩上他的身体，近几年这还是第一次帮他沐浴。看到小秋柔弱的样子，迷蒙热气中，仿佛回到梅庄的旧屋中。而小秋今日的境地，却是由自己的过错造成的。
　　对不起小秋，小光心里暗暗发誓，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彷佛看透了小光的心思，小秋仰起头，翘了翘嘴角，那是小光最熟悉的表情，意思是别胡思乱想啦。
　　沐浴完毕，换洗好衣服，重新梳了头发，小秋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小光将小秋扶着盘腿坐到床上，自己也坐在身后，双手抵住小秋的后心，开始输入九天神功真气。
　　小秋暗运固元心法，缓缓地将小秋的真气导入，催动着自己体内受损的九天神功真气循环运转。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小光收了真气。他的真气太强，小秋需要时间吸纳。两人真气同源，疗伤的效果特别好，小秋的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小秋独自调息，直到午饭时分。
　　黄将军遣人送来滋补饭食及参汤等等，一早上的调息后，小秋的胃口也好了许多，小光更是饿了几天，两人将饭菜一扫而光。
　　之后小光继续输了一个时辰的真气给小秋，然后让小秋自己调息。
　　到晚饭时分，小秋的功力竟已恢复了三成左右。
　　小秋欣喜地问：“小光，你的真气现在强大多了，有你的真气相助，我恢复的极快。你突破了第八重？”
　　小光点点头道：“至之死地而后生，在绝境中竟然突破了第八重。这第八重和第七重相比似乎是有飞跃性的进展。”
　　“当然，练至第七重，可以称之为高手；练至第八重，那便是顶尖高手；若突破第九重，那你就是绝世高手！”
　　小秋又叹：“你至绝境突破第八重，我死而复生也该有所进展吧。太弱了，总是不能自保。”
　　小光笑说：“有我在你身边，怕什么！”
　　小秋正色说：“高手总是在真正的高手身边出现，若我实力太差，只怕你来不及相救便一命呜呼了。”
　　“所以～～”小秋接着说到，“你平日要收敛气息，只露三分本事便可。”
　　小光回想起自己只是一声怒吼，身边的敌人便气绝身亡，深以为然。

　　天伦

　　这日黄承武前来求见。“前几天罗氏兄弟到了。他二人听说云庄主的神勇，也是非常敬仰想交结一下，前几日小永兄弟养伤不好打扰，今日听大夫说已无大碍，他二人又托我前来相请，我已备下酒宴，还请二位赏面。”
　　小秋心里有些不愿，但也不好推辞，便点了点头。
　　黄承武又说：“其实这几日里，拙荆与犬子也来了。”
　　“哦？”小光好奇地望向黄承武。
　　“犬子黄修文投在罗家老大门下，这次也随着师父一起来。我们一家人很久没有见面，他娘知道了，也从平安镇赶过来了。”
　　小秋笑道：“将军承武，令郎却修文，看来将军本意不希望令郎习武啊！”
　　“哈哈！”黄承武大笑道：“修文是老夫最小的儿子，他兄长修思从小习武，现在京都司职御林卫。我寻思着习武不是上战场就是远离父母，希望他能留在身边，哪知他是压根不喜读书，只好依着他让他习武了。”
　　小光又问道：“将军膝下只有这二子？”
　　黄承武道：“还有一女，是他们的长姐，嫁为安西府尹崔林源为妻，随夫君居于安西府。”说罢叹口气，“也是多年未见了！”
　　安西府？小光小秋心里同时念了一遍，不正是梅家所在的州府么。
　　一路上说笑着，二人随黄承武走入大帐，却见里面老少男女满满一屋子人。罗氏兄弟二人及其随行弟子、黄夫人及其贴身侍女，加上几名心腹副将，众人彼此寒喧闲聊着，笑语一片，好不热闹。
　　黄承武进入后，众人才略安静了些，黄承武便将小光二人一一引见。
　　罗氏兄弟老大叫罗青山、老二叫罗青峰，二人年纪在四十左右，典型的北方人长相，身材魁武，五官硬朗。
　　听得黄将军介绍后，罗青山便朗声笑道：“早几日听得黄兄赞叹两位青年才俊英雄豪杰，今日一看果然不凡。”罗青山嗓门较大，语气豪迈，令人顿生亲切之感。
　　小光也抱拳说：“久仰二位英雄侠义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虚伪！”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地传来。循着声音望去，竟是一美貌少女，撇着嘴，一脸不屑的样子。
　　罗青峰斥责道：“离儿，不可无礼！”又转向小光二人陪笑道：“小女被娇宠坏了，云兄弟莫见怪。”
　　“怎么是我无礼？明明是他们无礼！咱们等了这么久，他就久仰久仰幸会幸会这种话来敷衍人！”离儿却毫不畏惧父亲的斥责，不依不饶地说到。
　　罗青峰作势瞪着眼睛，举手要打，离儿却立刻窜到一中年美妇身后，一点没有害怕的样子。
　　那中年美妇笑呵呵地说到：“小离儿是等得饿了吧。”
　　黄承武望着中年美妇对小光说：“此乃拙荆。”黄夫人微微颔首一笑，典雅庄重。
　　小光连忙作揖道：“有劳嫂夫人久等，心中实在不安。”
　　那离儿又想插嘴，却被身边的少年扯了扯袖子，便又止了口。
　　黄夫人说：“听得夫君说二位杀敌无数，立了大功，既是大英雄，便不必拘于小事。”
　　小光听她说的得体，不但请自己二人勿要不安，又请自己不要怪罪那小丫头离儿，心中也是暗暗敬佩，心想这黄承武福气不浅，娶得如此美丽聪慧的女人。
　　黄承武指着她身边的少年道：“此乃犬子！”说罢对少年说，“还不叫云叔叔！”
　　那少年十七八岁，相貌英俊，面目象母亲更多些。少年有些迟疑，小光看起来也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样子，要叫叔叔可是有些为难。
　　小光连忙说道：“叫叔叔太折杀我了，叫云大哥好了。”
　　黄承武道：“不可！我叫你云兄弟，他怎能叫你大哥？”
　　小光一怔，心想确是如此。那少年听得父亲所言，倒也大方，行了晚辈礼，恭敬地叫了声：“小侄修文见过云叔叔！”
　　小光有些尴尬地扶了一下修文，心想自己老了么，都被这么大的人叫叔叔了？
　　说话间酒席已经备好，众人纷纷落座。军中的将军们一桌，罗氏兄弟的弟子们一桌，黄承武夫妇、罗氏兄弟、离儿、修文及小光小秋一桌。看到小秋随着小光坐在主桌，众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
　　黄承武说：“这位云永兄弟，是云庄主的～～兄弟。”他一边说一边看了小秋一眼，小秋微微点了点头。黄承武接着说，“云永兄弟也是云庄的重要人物，武功高强，智谋过人。”
　　小秋拱手施礼一圈，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听闻，又多打量了几眼小秋，看他表情清淡，眼神清冷，令人既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只有那罗离儿又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坐在她身边的黄修文悄悄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挑挑眉毛，虽有点不情愿，但却听话的点了点头。
　　小光心里暗笑，这一对小男女倒是情深意切，而且双方长辈也很满意，只看黄夫人对离儿宠爱的样子便可看出。
　　一时间杯斛交错，桌上诸人把酒言欢，笑语一片。
　　黄夫人与儿子久未见面，慈爱之情溢于言表，低声问长问短；黄将军忙着招呼在座的人，但也不时地将眼光投向爱儿。
　　那罗离儿一会倚在黄夫人怀里扮乖模样，一会又扯着父亲的胳膊撒撒娇，一会又甜蜜蜜地和黄修文咬咬耳朵，加之喝了一点酒，绯红着小脸，显得开心无比。
　　小光看着看着，心头不禁一酸。他是一个孤儿，从小被梅家收养，作为一个下人，从未享受过父母之爱家庭之乐。小时候看到梅家的少爷小姐被众星捧月般呵护着，也只有艳羡，感叹自己命不好。自从跟小秋离开梅家之后，在山谷中居住，对这世俗之情淡泊了许多，今日见到人家的天伦之乐，心中最柔弱地地方似乎被狠狠地揪了一把，而眼中落寞的神情明显地流露出来。
　　小秋在一旁分明地看到了小光的感伤，心中也是一片凄然。自己起码还知道父母是谁，如果当初肯忍气吞声继续留在梅庄，经此多年，应该也能勉强融入那个家庭，而小光却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
　　自己虽然命运多劫，但也曾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而小光却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下人！
　　小光无语地低头饮酒，连续自斟自饮了好几杯。小秋却是端着酒杯，喝不下去。
　　“云庄主！”黄夫人柔声唤到。“云庄主莫不是想家了！”
　　小光尴尬地一笑，心想这黄夫人倒是察言观色善解人意，自己眼里小小的艳羡竟落入她的眼中。
　　黄夫人微笑说到：“云庄主不必难为情，离家多日，想念家中美妻娇子，也是人之常情。”
　　黄夫人看小光的年纪二十四五，认为他定已有了家室，才如此劝慰。
　　小光当然没必要解释，只是说：“叫嫂夫人见笑了！”
　　黄承武听得夫人此言，想起小光曾经说过的与小秋二人相依为命的话语，便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小光二人几眼。

　　夜语

　　酒尽人散，小光站起来道别，脚下却一个踉跄，竟有几分醉意。
　　小秋扶住小光说：“我们庄主有些醉了，实在是失礼，云永替庄主谢罪，我先扶他回去休息。告辞，告辞！”
　　黄夫人关切地说：“让厨房做些醒酒汤送去。”
　　小秋说：“多谢夫人美意，不过是微醉罢了，出去略吹吹清风，便好了。”
　　说罢告辞而去。
　　小秋将小光扶入帐中，倒了杯茶水递给小光，便直直地看着他不语。小光被盯得低下了头，只是一个劲灌着茶水。
　　许久，小秋叹了口气，站起来说到：“我先回去了，你～～歇着罢！”竟不回头走了。
　　小光愣愣地看着小秋的背影，心乱如麻。
　　小秋走到帐外，抬头看夜空中一钩银月，洒着清冷的光辉。小秋无意回自己的营帐，纵身一跃，跳到一座角楼的楼顶。
　　其实此时节还在夏天，但北方的日夜温差很大，晚上的风颇凉，高处的风又较大，身下的青瓦也是一片冰凉，小秋突然间心中升起一股冷意，忍不住抱住双臂，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快要过去，秋天的脚步已经很近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小秋轻轻地吟着，心中无比酸楚。
　　小光他心里还是想要有妻子儿女，有完整的家庭。自己纵然可以给他荣华富贵、助他功成名就，却不能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从小他也渴望能有一个宠爱的母亲，慈爱的父亲，能有几个兄弟姐妹，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可是他没有。他没有童年的快乐，也没有少年的憧憬，他甚至一个朋友都没有。
　　他自己已经注定孤苦一生，难道也要小光陪着自己放弃享受人生其他乐趣的权利？
　　可是，一想到小光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他便心如刀绞，痛得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去思考这个问题，因此，每次都会安慰自己，现在，他不是还在自己身边么？也许，自己所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自己～～自己就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也免得小光他为难。
　　可是，如果自己死了，小光会不会觉得内疚，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呢？如果那样，自己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小光还是不能真正的快乐！
　　小秋胡思乱想着，甚至后悔自己何必要醒过来，不如让那一箭射死，让自己解脱，也让小光解脱。
　　可是，他是那样地舍不得离开小光，因此拼命地要睁开眼睛，再看到小光。
　　“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小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小秋一惊，自己心神恍惚，小光来到身边竟毫不觉察。
　　“我来了好一会了，你竟然全未察觉，若是有人想对你不利，大概都已经得手了。”小光在他身边坐下随口说到。
　　“得手便得手，死了一了百了！”小秋还沉浸在刚才的思路里，脱口而出。
　　“你怎么了！”小光惊问。小秋将脸扭到一边，不敢看他，亦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时已无法掩藏的心绪。
　　小光长叹一声，轻轻用手将小秋的脸转了过来，“你又何苦？我这不是在这里么？”
　　小秋盯着小光，眼中有星光般闪亮的东西。“小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必遵守你当初的誓言了。今日，明月在上，我要你收回那誓言。”
　　“胡说什么！说出去的话怎么能收得回来？”小光淡淡地说。
　　“小光，我是认真的。你为我立的誓言，我要你为我收回去！如果我死了，我能拥有生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就满足了，你不用陪我，我想你过得比我好，我不想你象我一样孤苦一生。可是我求你，在我活着的时候，你能一直陪着我，好么？”小秋突然间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制。
　　“小秋～～你这样不开心，我们这就回去好么？回谷里去!回家去！”小光抚着小秋的背，静静地说。
　　月亮看着下面的一切，竟也心中不忍，扯过一片云彩遮住了眼睛。
　　这一切也落在另外两个人的眼中。
　　罗离儿和黄修文两个热恋中的小男女正悄悄躲在黑暗处说着情话，罗离儿突然道：“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二人静下来，果然隐约听到风中传来低低人语声。循着声音偷偷找去，看见了坐在角楼顶上的两人。
　　“好像是云庄主和他的兄弟。”黄修文瞅了瞅，低声说到。
　　罗离儿也看了看，“好像他兄弟在哭，他在劝。老大的男人了，还哭！真是的！”
　　黄修文说：“也许真是想家了，或者家中出什么事了吧。”
　　罗离儿努努鼻子，“那也太丢人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黄修文却说：“离妹，若是有一天，我离开你久了，也会很想你很想你，也许也会哭呢。”
　　罗离儿俏脸一红，嘴里却说：“你干嘛要离开我很久，不许你离开我！”
　　黄修文将罗离儿拥入怀中，说到：“离妹，我对着天上的月亮发誓，永远和你在一起，咱们两个永不分离！”
　　罗离儿一声嘤咛，坠入黄修文的怀抱。
　　第二日早饭后，黄承武派人来请小光和小秋。
　　小光二人走入黄承武的大帐，却见罗氏兄弟、罗离儿、黄修文等人都在，罗离儿穿着一身大红色劲装马服，俏丽无比的小脸上流露出急不可待的神情。
　　黄承武说：“云庄主、小永兄弟，这里附近东南边有一片草原，水草丰美，野物众多，正是狩猎好时机，可有兴致同往？”
　　小光用眼神询问着小秋的意见，小秋不太想和这么多人混在一起，便想拒绝，还未示意，黄承武又笑着说：“云庄主久居中原，既来到边塞，便该好好欣赏边关美景，体验边塞风情。去吧，定不会让你后悔！只怕会流连忘返舍不得离去呢！”
　　黄承武如此一说，二人便不好再推辞了。
　　罗离儿又跟黄修文咬耳朵：“文哥，这两个人真无趣，一点男人样子都没有，昨日哭哭啼啼，今日又婆婆妈妈的。”
　　话音虽低，但仍然落在各人耳中，众人都假装没有听见。小秋皱了皱眉头，对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有些反感。
　　帐外军士早已将所需物品备好等候，一行人骑马上路。
　　罗青峰叫住罗离儿落在后面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罗离儿满脸不甘心地赶了上来，经过小光二人时，翻了一个白眼，便找她的文哥去了。

　　刺猬

　　小秋二人来到边塞之后，开始是忙于处理沈掌柜的事情，然后刚到军中又遭遇刺杀，伤还没好北胡袭营，之后便是守关之战，小秋受伤。这些日子一直处于纷乱紧张之中。
　　今日完全闲暇，徐徐策马，才顾上看看周围的风光。
　　二人放下心事，放眼四野。草原如一匹上好的绿色锦缎散在天地间，野花处处盛开，在风中摇曳。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心中立时感到一阵清明舒适，一时间所有的悒郁都随风吹散。
　　黄承武策马来到二人身边，笑问到：“怎么样？感觉如何？”
　　小光说：“如此广阔的原野，如此高远的天空，让人顿觉天地之广阔，个人之渺小，心胸豁然开朗，一切烦恼尽抛在脑后了。”
　　黄承武哈哈一笑，“我们边塞的人在这里住久了，心野了，性子散漫了，到别处去生活都不习惯了，过几年我也该卸甲归田，到京都去养老了，说实话真不想离开这里！”
　　一行人马来到一条小河边，扎下营帐。
　　罗离儿看见清亮亮的河水，一声欢呼便奔了过去，和黄修文在河边撩起水花，打起水仗，银铃般的笑声随风传得很远。
　　小秋抬眼望去，水光盈盈中，是那样纯真的笑容。那笑容深深地感染了小秋，之前那对那丫头的一点厌嫌之意也全消失了。
　　小秋顺手采了几束野花，编成一个花冠，拿着走到河边，递给罗离儿，“送给你。”
　　罗离儿一怔，继而露出甜甜的微笑，“谢谢你！”将花冠戴在头上，低头在水中照了照，又转头问黄修文：“文哥，好看么？”
　　黄修文痴痴地说：“好看！”
　　看到小秋的主动示好，小光十分差异，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小秋主动去和人搭茬说话。
　　小秋笑笑：“她很可爱，很率真，这样的真性情，很难得，不知能保持多久。”
　　小光也望向在河边玩水的罗离儿，象一个快乐的小仙子。
　　“离儿～～”罗青峰喊道，“我们去打猎了，你来不？”
　　“就来～～”罗离儿一边回答，一边跑了过来。
　　黄承武指指东边的一片树林，“那是胡杨林，林子里野物很多，咱们去那边。”
　　这片胡杨林非常茂盛，都是些非常粗壮的老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投下来，在地上形成点点亮斑。
　　小秋二人对打猎的兴致不大，那些野兔野羊什么的，在他们看来是手到擒来，完全没有挑战性。罗氏兄弟也不出手，只是军中的一些将领和罗离儿、黄修文携了弓箭四处射杀，一会儿便堆了很多战利品。
　　“好了！差不多够了！”黄承武叫军士将射杀的动物都抬到河边，宰杀清洗，准备午餐食用。
　　出了林子往北，脚下不再是青青草，而是一片沙地，长着一些怪异的低矮灌木。这里和刚才的地方反差很大，似乎生命在这里突然要消失了。
　　“老鹰喜欢在这里觅食，因为野兔在这里不好藏匿。”黄承武解释到。
　　小光二人抬眼望天，果然在高空盘旋着几只苍鹰，又看见一行大雁向南飞去，小秋喃喃说：“雁字回时，秋快要到了！”
　　罗青山说到：“黄大哥，你射领头的那个，我射第二只，青峰射第三只，云兄弟有兴趣没？”
　　小秋说：“他们不过是想回家，怎么忍心让他们死在归乡的路上？”
　　小秋此话一说，三人也只好罢手，将箭指向了盘旋在头顶的飞鹰。
　　罗离儿说：“云永叔叔，咱们既然是来狩猎的，你怎么又不让射啊？”
　　小秋说：“他们不过是过客，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么？”
　　黄承武道：“谁不是过客！云永兄弟，你看那边～～”他手向西边远方一指。“看见那些枯树了么？那些是死了千年的胡杨。传说胡杨生千年、死千年、枯千年，咱们现在看见的，已经是两千年多前的树了。他们能存在如此之久，也还是过客，而咱们人生一世，不过数十载，更是短暂的过客。”
　　小秋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是，就是不想他们死在咱们手里。”
　　黄承武看着小秋说：“小永兄弟，你随我来。”便策马向西奔去。
　　小秋虽然不解，却依然随尘而去。
　　黄承武在那片枯萎的胡杨林前停住。此时太阳正当头，照在沙地上反射出让人不舒服的耀眼白光，那些枯萎的树干扭曲成奇怪的样子，看起来狰狞无比。
　　小秋看着这豪无生息的枯树，叹到：“树况如此，人何以堪！”
　　黄承武看了一眼小秋，却不搭腔，自顾自说：“很多年前，这里也曾是一片茂盛的树林，也有河流、草原。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沙漠侵蚀了这里的河流，没了水源，胡杨林大量枯死。可是，又过了很多年后，南边那里，就是咱们扎营的地方，又出现了河流，又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胡杨林。”
　　“秋公子～～”黄承武突然叫到。
　　小秋心中一震，双眼一凛，然而瞬间又将寒光抹去。
　　黄承武笑了笑，“你瞧你，跟个刺猬一样。”
　　“刺猬？”小秋不解。
　　“呵呵，可能你不知道刺猬是什么？沙地上有一种小动物，他身体内部的肉非常娇嫩，很多别的动物都很喜欢吃他的肉，但是他的背上长着尖尖的刺，遇见危险或者预感到危险的时候，他就缩成一团，象一个小刺球一样，让那些想吃他的动物无从下手。”
　　竟有这样的小东西，小秋下意识的在地上四处瞅了瞅。
　　“秋公子，你觉得这些枯死的树很狰狞很恐怖么？你没见过当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映照着枯朽的老树，远远望去，竟如同升腾的火焰般瑰丽，好像这些树又重新焕发出生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我只是怜惜你们二人。你心如死灰，他却踌躇满志，俩个人明明心事差了十万八千里，却又彼此牵强地去附合对方，最终两个人都痛苦。”
　　小秋回头看了看，小光正在拉满长弓，一枚羽箭飞上高空，在罗离儿的欢笑声中，一只苍鹰陡然落下。
　　“秋公子，你静下心来，听听草原的声音，感受这天地的广阔和浩瀚，忘记往事，放开怀抱，不要再逃避，走好后面的人生路。你还年轻，路还很长，莫要误己误人。”
　　“你给你那兄弟的压力太沉太重，等到有一日，重得他不堪承受了，你们会彼此伤害，悔恨终生。”黄承武面色沉重地说到。
　　小秋听黄承武语气如此之诚恳，心中虽然不尽以为然，但感激他的一片好意，仍是点了点头。
　　“秋公子，咱们相识并不算深，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欣赏你们二人，不想看你们彼此煎熬，不想看你继续沦落，不想看他坠入痛苦。”
　　小秋眼中一片迷离，从来没有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跟他说这些话。但是，这些年来刻意地疏远一切，使他不习惯说什么感激的话。
　　许久，小秋才开口到：“黄大哥，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自己却是很难做到。今天听了黄大哥一席话，心里倒是舒坦了许多。多谢黄大哥了。”
　　黄承武也不知道自己的一席话小秋听进去多少。“不如你二人多在我这里逗留些日子，在塞外呆久了，人的性情会豁达很多。”
　　小秋叹到：“小光他很喜欢这里，我看得出。只是，前日我的人来报说程庭轩大人常去客栈找那真云永假庄主，我怕他露出马脚，便让他称庄中有急事先行回云庄了。这副庄主有急事跑了，庄主还在这里每日狩猎骑马消遥自在，怕那老家伙猜疑什么。所以，我们也快要离开了。”
　　听闻此言，黄承武心中颇有些遗憾，他是真心欣赏这两个年轻人，希望他们能多留一些日子。
　　“哦？你为何如此忌惮程大人？”黄承武又问。
　　“他老谋深算，工于心计，阴险狡诈，我怕他还对我云记有图谋，对他还是避而远之最好。”小秋对这程庭轩非常憎恨，更害怕和他过多的交手，皇上会注意到他。
　　黄承武点点头说：“既如此，过几日，文儿他们也要回去了，你们一起同行也热闹些。沿路也有不少高山大川，可以一游。”
　　小秋说：“到时再说吧。”
　　回到众人身边，小光疑惑地看了看小秋，小秋笑笑，示意没什么事情。
　　小秋拿起一把弓，说到：“我也凑个热闹。”说罢四处寻觅，却没有其他飞鸟的痕迹，笑道：“你们都把飞鸟全吓跑了。”
　　“走，回去吧，我都闻到烤羊肉的香味了。”黄承武大笑。

　　恻隐

　　野羊烤起来的确比圈养的要香,尤其是这几个军士显然是烧烤的高手,诱人的香味将大家引向河边。席地而座，毫不拘束地围成一圈。一个军士用长刀将整只羊划成块状，分给每人。
　　众人开始还算斯文，用刀将羊肉从骨头上分离出来，后来便索性上手抓着，撕扯着，完全地放纵着，将所有规矩礼仪之类都都随着骨头吐到一边。
　　连罗离儿都不顾形象地吮着手指。
　　“小永叔叔，怎么你吃的样子这么好看？”罗离儿看着小秋用小刀游刃有余地将肉剔下来，又轻松、又斯文，吃相也是好看得紧。
　　众人也随着罗离儿看过去，倒看的小秋有些不好意思了。从小楚歌对小秋各方面的要求都非常严格，当然包括吃相、站相等等如何保持优雅姿态的训练了。
　　黄修文听了罗离儿之言，再看看自己满手油污，有些悻悻地扯了手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小秋笑笑：“其实来到这里本该和大家一样尽情放开，不拘于这些世俗礼教，只是在下却总不能脱俗，倒显得是异类了。”
　　罗青山说：“咱们幕天席地，享受这自然的美景美味，怎么舒服怎么来，何必看别人是怎样做的。”
　　小秋暗忖这罗家的家风还真是宽松，难怪那罗离儿那般率真耿直毫不做作虚伪。小秋心里羡慕起来，他小时候做什么都有很严标准，从不能任性妄为。
　　黄承武、罗氏兄弟几人都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看起来爽快惬意。只是这里的酒味道太干暴，不是小秋喜欢的类型，因此只是偶尔端端酒杯，意思一下，倒是那用清凉河水煮出来的一种茶，略涩、略苦，甚至带些许怪味，配了这烤肉，饮起来极为爽口。
　　罗离儿说：“小永叔叔定是南方人，和咱们看起来差别好大，云叔叔看来是北方人呢。”
　　小秋笑着说：“我是中原人氏，云叔叔么，我也觉得他象北方人，尤其象你们这边的人呢。”不知为什么，他挺喜欢和这个小丫头说话的。
　　罗离儿好奇地问：“你不知道云叔叔是哪里人氏么？”
　　小秋笑着摇摇头。
　　黄修文扯扯罗离儿，“离妹，你老盯着人家做什么？”
　　“什么叫盯着啊，多难听的，我就是好奇啊，我觉得他们好神秘。”罗离儿不服气地说。
　　酒足肉饱，午时的烈日开始灼人，黄承武吩咐将营帐扎在胡杨林里，午后小憩片刻。胡杨林里十分凉爽，军士们摆了时鲜水果，大伙儿边喝茶边天南海北的聊天。罗氏兄弟讲些江湖中的大事要闻，大多是罗离儿都听过的，不甚感兴趣，便进了营帐，黄修文也跟了进去。
　　小秋对江湖事更无兴趣，听着听着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黄承武笑道：“你二人也无需强陪，我们老哥几个随便聊聊。待日头偏些不这么晒了，咱们去抓野马去。”
　　小光二人便也站起来，走入另一个营帐。
　　罗青山瞅着二人的背影说到：“这云永娇生惯养的，这两日我看他二人事事都是云庄主打理，他倒跟个爷似的。”
　　黄承武说：“云庄主很疼他这个兄弟。他们二人无父无母，相依为命，一直都是云庄主照顾着云永，是有些宠坏了。”
　　罗青峰问：“他们是亲兄弟么？长的倒不象。”
　　黄承武说：“青峰老弟怎的也如此喜欢包打听了？无论他二人来路如何，有何隐秘，我只认他们是保家卫国热血疆场的好汉，是慈悲为怀救民苦难的善者。”
　　罗青山接口说：“这两人虽来路神秘，所幸尚属善辈。”
　　罗青峰有些不好意思，解释到：“这云庄也是这几年突然出现的，虽然未涉足江湖，但云记的铺子却是遍布南北，真没想到主事的这么年轻，更没想到还是武道高手。可惜那副庄主没有见到，应该也是一位人物。”
　　黄承武笑着说：“云庄的人，见到这两人就足矣。”
　　小秋和衣躺下，小光席地坐在小桌旁，小桌上也摆着时鲜水果和清茶。
　　“饭前黄将军跟你做什么去了？”小光问。
　　“唔～～他给我讲胡杨和刺猬的故事。真是个好人哪，雪莲的情还没好好谢呢，找机会要好好答谢他。”小秋突然不困了，爬起来也坐在桌前，捏起一串葡萄。
　　“什么胡杨和刺猬？刺猬是什么？”小光不解地问。
　　小秋便将黄承武的话讲给小光听，小光听罢，沉默了一会说到：“这样的话，我若讲给你听，你是一句也不肯听，别人讲的，你倒听的进去。”
　　“这种话，本来就是别人说得，你说不得的。”小秋轻轻吐了一口葡萄籽，接着说：“若是你跟我说什么勉强附合、误己误人、压力太重，彼此煎熬之类的话，我就死了算了。”
　　小光嗤笑：“又死啊死的来压我，你怎么舍得死，你若舍得，早死了无数次了。”
　　小秋撇了小光一眼，幽幽地说到：“我以后不说什么死啊生啊的了，说多了，你也无谓了。”
　　小光笑了，“怎么还怄气了？你来这里后脾气比以前大多了，我老是小心翼翼怕说错话，又惹着你什么了？”
　　小秋一怔，心想难怪黄承武说那样的话，自己没有觉察有什么不对，别人可是看得清楚，现在控制情绪的能力好像差了很多。小秋低下头，喃喃地说到：“对不起～～”
　　望着小光不解的眼神，小秋接着说：“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控制不住情绪，想些很极端的东西。我承认黄将军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我还是想回家，只有在家我才能真正安心。”
　　小光看着小秋，许久才说到：“咱们明日就请辞，回家去，好么？”
　　小秋点点头，眼里含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然，“以后再找机会来吧，其实我也挺喜欢这里的，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让我不自在。”
　　小睡了片刻，外面一阵人喊马嘶，二人钻出营帐，原来是大伙儿打算去抓野马。小秋咕哝说，“抓什么野马，人家自由自在的活在大草原上，非要抓了套上马鞍子！”
　　他本是自言自语，却被耳尖的罗离儿听了去，罗离儿笑着说：“小永叔叔，人家要射雁，你不让射，人家要驯马，你也不让驯。你真是～～”罗离儿歪着头想了想，“悲天悯人！”
　　小秋也笑了，“难得你这小丫头没说难听话。对于这些田野上的动物，咱们人是强者，随便一个心思或者行为，就会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谁愿意失去自由，或者失去生命？尤其是大雁～～”小秋指指天空，正好有一行雁经过。“知道么离儿，大雁是最重情义的，总是雌雄双飞，如果有一只死了，另一只绝不另觅伴侣，亦是殉情而死。”小秋神色凝重地说。
　　罗离儿“唔”了一声，脸上也现出钦佩感动之色，转头对黄修文说，“文哥，我不去看他们驯马了，怪可怜劲的。”黄修文一怔，罗离儿本是十分喜欢热闹的，忍不住看了小秋一眼，说到：“那我也不去了，陪着你。”
　　小光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众人去看怎么抓马驯马。于是小秋、罗离儿、黄修文三人一起坐在胡杨林的树荫下。小秋径自发呆，离儿与修文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小秋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妨碍他们，便走出林子，到河边坐下，看水里欢快的游着的鱼儿。想起最初教小光捉鱼的光景，不禁微笑起来。
　　却听见细细簌簌的声音，罗离儿也跟了过来，自然黄修文也随在身边。那罗离儿对小秋是充满了好奇心，又跟过来问东问西。
　　好奇心害死人哪，小秋瞅了瞅黄修文的幽怨表情，心中暗笑。“我去坐会定，你们莫打扰了我。”小秋毫不留情面的站起来，撇下满脸不开心的罗离儿，又走回到胡杨林，找了棵树靠着坐定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知道大家伙儿回来了。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叫嚷着，原来真的收服了一匹难得的骏马。罗离儿走上前想摸摸马背上的鬃毛，还未近身，那马突然嘶鸣起来，吓了罗离儿一跳，赶紧退后。
　　“离儿，这马还没有完全驯服，别离他太近。我们这几个人里，他就只认云庄主和黄老哥呢。”罗青峰赶紧提醒。
　　“哈哈～～”黄承武大笑，“到底是云兄弟技高一筹，我们几个拼了命都追不上这马，这马跑得太快了，如同插了双翅般。”
　　小光也笑着说：“我虽抓住了他，却不知如何驯服他，还是黄将军懂马儿知马儿。”
　　小秋看那马儿虽然跟在黄承武身后，但不像他们平日所骑的马儿那么低眉顺眼，眼中还是能感到愤慨和不甘的神情。“可怜！”小秋心底叹道。
　　“小永，你看这个～～”小光伸开手掌，掌心中有一个小动物，缩成一个小球样子，浑身长满刺。
　　“刺猬！”小秋惊喜地喊道，上手便去拿。
　　“小心刺！”小光提醒。
　　小秋真气运至掌心，掌心如磐石般坚硬。小光将刺猬四脚朝天放在他手心，那小东西肚子上粉粉的嫩肉露了出来，小眼睛看起来又害怕又无奈。
　　小秋叹了口气，低下身将手掌放在地上，小刺猬立刻滚入草丛没了影踪。

　　入局

　　这一天过的真快！黄承武看看日头，催着大家返程。
　　起身的时候白日还斜斜地挂着，没多久便落在天地接壤之处，火红火红的一个大圆球，映照出漫天云霞五彩斑斓，倒影在路边的河流里。每个人、每棵树、每朵花、每根草都泛着淡淡的橘色，天地同辉，瑰丽无比。
　　小秋边走边回望。黄承武笑着说：“是不是觉得身后的风景最美？”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小秋感慨到。
　　黄承武大笑起来。“我比你大几十岁，也没你这么苍老的心！夕阳落了，月亮会升起来，草原的夜色也是非常迷人的，而清晨的日出，更是蔚为壮观，生机腾腾。你这小子爱睡懒觉，每日起来日头都老高了。”
　　小秋也笑起来，转头对小光说：“明早你早点叫我，我看看日出。”
　　夕阳在身后慢慢黯淡下来，彷佛缓缓放下了卷帘，将最后的亮光遮住，陷进一片黑暗静谧之中。
　　也许是昨日有些累了，小秋睡得特别香，一夜无梦。早上被小光叫起的时候，因为没睡够还有些气乎乎的。
　　“起来，你不是要看日出？”小光扯他。
　　“不看不看。”小秋嘟囔着，转过身用被子包住脑袋。
　　“就知道你起不来，害我这么早醒来叫你!”小光轻声抱怨。
　　“再睡会吧。”小秋往里让了让，给小光腾出一片地，小光便倒在他旁边躺下了。
　　小光这一躺下，小秋却清醒了。他们两个很久没有在一个床上睡过了。小秋转过脸来，正好对上小光的视线。“怎么不困了？”小光看着小秋明亮亮的眼睛。
　　“以前你不陪着我，我睡不着，现在你在我身边，却睡不着了。”小秋叹到。
　　小光用胳膊支起脑袋，侧身半躺，盯着小秋，“也许你现在想要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秋无言，眸子里闪过一丝痛哀，似是无法正视小光，干脆闭上眼睛。
　　小光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说到：“既睡不着了，不如咱们去看日出吧。”
　　二人出了大帐，四处还是一片漆黑。小秋问：“咱们是不是起太早了？”
　　小光说：“我问过帐外执勤的军士，说就是这个时辰。”
　　二人纵身跃上关城最高的塔楼之顶，面朝东方，开始等待。
　　就象有人悄悄将窗纸抠了条缝，有一点亮色从黑暗的云层后透出，缝隙越扯越大，云层逐渐变成暗红色、深红色、棕红色、橙红色，最后，一个红艳艳的圆球探头探脑地从云间一跃而出。好似还有些害羞，但很快便毫不犹豫地向更高的地方跃升，红球的色彩越来越浅，越来越亮，逐渐抛开云端，射出万丈金光。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仰望，天地万物，只能低头臣服。
　　天光瞬间大亮。
　　小秋感慨：“夕阳柔美，朝阳壮美，可惜都一样短暂。”
　　小光说：“夕阳之后是黑暗，朝阳之后是光明，却是大不一样。朝阳给人希望，夕阳让人无奈。”
　　小秋望着小光心里说，我心如夕阳，终是坠入黑暗，但幸而有你，才能从黑暗中一次次冲破。
　　快到午时，黄承武派人来请，说程庭轩大人来了，邀他们一起进餐。
　　小秋皱皱眉头，那家伙跑来作甚，便传音给小光找借口推了，定没什么好事情。小光便请军士回话说云永昨日大概吃得太杂，肚子不舒服，不想吃东西。又说起大早看日出，此刻想休息一会。
　　过了一会，听见黄承武在帐外呼唤：“云庄主！”小光无奈出门迎了去，却见程庭轩也跟在身边，遂将二人请入帐中。
　　黄承武关心地问起小秋的身体，小秋作无精打采状，小光客气地连说无妨。黄承武心知小光之前只是推辞，也不再多问。
　　小光将目光转向程庭轩问到：“程大人，数日不见，不知又有何要事？”
　　程庭轩听小光口气知他心中犹有芥蒂，却毫不在意，反倒十分亲热地说：“平安镇最近有些异常，特来告知黄将军，听闻云庄主在此，便想一听云庄主高见。”
　　小光只得说：“愿闻其详。”
　　程庭轩便大概叙述了近日平安镇发生的大事，竟是有人夜入府衙，两巡夜人发现堆放卷宗文件的屋子突然闪出微弱的光线，于是前往察看，被一击毙命。
　　小光问：“那里都放些什么卷宗？”
　　程庭轩说：“所有本地府衙与朝廷上传下达的奏请和批示等等，估计是想找什么线索。”
　　黄承武插口问：“会不会是朝廷监察院办案，听说监察院有时为了收集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程庭轩摇摇头，“监察院不会下此毒手，必是北胡人所为。”
　　小光说：“如果真是北胡的探子，定是神火教所为。我看这神火教似是北胡专门行使刺杀侦探任务的组织。”
　　程庭轩恳切地说：“我听说云庄主近日将离开平安，特地前来，希望云庄主能多逗留些日子，助吾等探查此事。此事不查清楚，后方不稳，前方危矣。”
　　黄承武亦点点头。
　　小光皱皱眉头，小秋早已将自己的意思传递给他，让他拒绝程庭轩。程庭轩看小光脸上阴晴不定，只当他仍是记恨自己，便站起来，走到小光跟前，要施大礼，慌得小光赶紧站起来扶住。
　　程庭轩说：“老夫自知前些日子有对不住云庄主的地方，在此陪礼了。云庄主是大侠大义之人，望云庄主能以国事为重。”
　　小光十分为难，小秋在一旁不吭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两个人僵持到那里。
　　程庭轩看到小光仍在犹豫，便又要施大礼。黄承武也站起来，在旁边帮腔说：“云兄弟，最近探报也发现一些神火教教徒和瑟丹恶贼的消息，老哥也希望你能留下助一臂之力，等此事稍有眉目你再走吧。”
　　小光叹了口气，说到：“好吧！我们再多呆几日。”
　　程庭轩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又将一番赞誉之言堆了上来，小光假借端茶偷偷看了看小秋，只见小秋眸子里全是寒意。
　　小光心中一凛，这是第一次他没有依着小秋的意思自作主张做了决定，小光不知自己这决定是对是错，心中满是忐忑。
　　黄承武和程庭轩又随意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而出。小光看二人走出营帐，正打算对小秋说什么，小秋却不等他开口，夺门而出。
　　小秋抢过一名军士的战马翻身而上，向城门驰去。守城门的军士已经得过黄承武的命令，若他二人出城不用通报，便打开城门。这一停顿，小光追了上来。小秋不理踩他，出了城门向西边奔去。小光紧跟其后。
　　小秋一路打马狂奔，穿过昨日来过的胡杨林，到了那日和黄承武谈话的枯树林前才停住。马儿已经累得满身是汗，口吐白沫。小秋跳下马来，将马鞭狠狠地甩在地上。
　　“小秋～～”小光惶惶地叫到。
　　小秋猛地转过身，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将自己的愤怒尽情地显示在脸上。
　　“小秋～～”小光扶住小秋的肩膀，“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嫌我自作主张没听你的？那情形我实在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违拗别人，便好意思违背我？”小秋冷冷说到。
　　小光被这话噎住，解释到：“不是，我是觉得多呆两天也没什么大碍，再说，咱们也欠黄将军的人情。”
　　小秋冷哼了一声：“你觉得？”小秋转过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枯树，半晌才痛苦地说到：“难怪黄承武劝我莫要误己误人，说你踌躇满志，却为了我委屈自己。他说我象这些死了千年的枯树，而你如那边那片枝繁叶茂的林子！我误了你么？我误了你的英雄路么？大仁大义的英雄云庄主！”
　　这话刺痛了小光，小光也急了，“我当然不是什么大英雄大人物，我不过是你的仆从，伺候你服从你！我事事都听你的，偶尔一次没听你便气成这样！”
　　小秋的眼睛里闪出泪花，却凄厉地笑了起来，“好～～很好～～”再也说不出话，狠狠地一掌拍向面前的枯朽胡杨，那枯木在荒漠中苦苦支撑了千年，此刻化成片片木屑。
　　木屑飞扬起，呛着了小秋，小秋不禁咳了两下，又继续双手乱挥向身边其他几株朽木，更多的木屑飞扬起来，小秋猛烈地咳嗽着，眼泪也被呛了出来。
　　小光将小秋从漫天飞舞的木屑中拉到空气比较洁净的地方，悔恨无比地抱住小秋，连声说到：“小秋，对不起～～对不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给小秋抹泪。
　　小秋慢慢稳定住情绪，凄然说到：“难道你非要看我难过，才能清醒过来？到底是我想要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还是你想的要变了？难道你不信我，却信他们的话？你看不出他们在想方设法留下咱们不让咱们走么？”
　　小光一怔，“什么？”
　　小秋说：“程庭轩说的都是假话，你看不出来么？黄将军这几日安排各种活动，不就是想拖延咱们么？他们利用你的善良和热血，知道我有所顾忌不能露面，我来不及跟你解释，只能让你先拒绝他们，你却不信我！你只道我真的只是一味的避世不分轻重缓急之人么？”
　　小光被这一连串反问问得呆住了。
　　小秋继续说：“他们自知没有能力留住咱们，所以才想尽办法拖延。可是你竟然不信我！我～～我～～”小秋情绪激动地连续说了这么多话，有点气喘。“我本打算你拒绝他们之后，看他们还会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希望能够猜测到他们的动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的底线是什么？我们能否全身而退？”
　　“其实不论你今天是否答应留下，我们可能都不能随意地离开了。我生气，不是因为你违拗我的意志，不服从我的命令，我从来没有命令你什么，也不愿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你。若我可以命令你做任何违背你意愿的事情，我～～怎么会让自己那么苦！我生气～～是因为你没有相信我！”
　　小光的头垂得更低了，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小秋继续说：“其实我心底已经有一个猜测了，只是希望能从他们下一步的举动中得到证实。一定是一个非常有权势的人要他们这样做，那人的命令对他们而言就是天，你说会是什么人？”
　　小光有些傻眼了，他没想到其中会有这么复杂的事情，嗫嗫地说：“总不会是皇帝吧？”
　　小秋长叹一声，“不知是黄将军暗报，还是程庭轩老狐狸鼻子太灵，这军中定有不少朝廷的耳目，咱们做事又不够谨慎！唉！也许他想要自己证实一下。他真的会为了我千里迢迢来这里？或许，还是为了楚歌的宝藏吧！”
　　小光感到怀中的小秋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心中的悔恨和自责让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说什么。
　　“算了！”小秋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就做最坏的打算，让我好好想想怎么面对他吧！”小秋轻轻抚摸着小光的背以示安慰，随即又恨恨地说到，“你以后若再这样，我～～”却也想不出如果小光再这样气他，他又能怎样。
　　小光急忙说：“绝对没有以后了，绝对没有！”一边说一边偷看到小秋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眼眸中也闪现出常见的那种两人独处时的温情。小秋的头发上，衣服上粘着不少木屑，小光轻轻地一一拨去，这时，刚才的一番狂潮已经彻底平息。
　　“咱们别在日头下晒着了，到那边林子去！”小光提议。
　　小秋点了点头。小光牵了两匹马，拉着小秋走入那片枝繁叶茂的胡杨林中。
　　坐在林中地上，小秋斜依着小光，如同在山谷溪边经常的姿态，手里把玩着一株小草。
　　“小秋，你为什么说咱们已经不能想离开就离开了，他们怎么能拦得住咱们？”小光有些不解地问。
　　小秋懒洋洋地说，“笨死了！故技重施呗，用其他人威胁。比如用云庄的人，甚至黄承武一家的性命！那黄承武为何将妻子都接来军中，还不是知道咱们心软，不忍看他美妻娇子无辜牵连进去。若那黄承武给你跪下求情，如果咱们一意要走，他全家都要遭到诛杀，你会如何？”
　　小光想也没想便说：“就算是黄承武出卖了咱们，就算你再反对，我也断不会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小秋嗔到：“什么话！难道我就肯殃及无辜？如今之计，咱们便假做相信他们的话，其实他们也未必相信咱们相信了他们的话。我刚才也有些太冲动了，怕那程庭轩怀疑我已经猜出一些端倪！”
　　小光有些紧张，“那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随机应变了！只是千万要记住一点，从来没有什么楚歌的宝藏，咱们云记的那些钱，是我自己以前偷偷截留下的一点私房。即使咱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也不能提到这件事情！他的身边有不可思议的高手，咱们可能一举一动都处于监视中。在没有确保安全之前，你要将宝藏这两个字从心头抹掉。”小秋盯着小光的眼睛，严肃地说，“无论任何情况，任何人拿任何事威逼胁迫你，尤其是用我来威胁你，你都要表示出完全一无所知。那宝藏不能买咱们的命，只能要咱们的命！你明白吗！”
　　“还有，不要做任何会引起那些高手出手的事情，你可以与之抗衡，我却是难敌几招。”
　　小光还是有些不甘地问：“你说会是黄将军告密么？”
　　小秋知道小光的心里很不自在，有一种被愚弄背叛欺骗的感觉，便安慰到：“谁知道呢，他毕竟也是朝廷中人，我觉得可能不是他吧！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从抓沈掌柜开始，从他请咱们去大营开始，也许已经是奉命于那人了，只是一开始他也并不知道缘故，直到他看见我～～如此想来，他那日在这里劝慰我的话，也的确是一番好意。”
　　小光这才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小秋说完，又懒懒地斜依在小光身上，闭上眼睛。小光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打扰他。
　　“小光～～”小秋突然叫到，“我饿了！”
　　小光苦笑，两人还未吃午饭，又跑了半天马，说了半天话，还真是饿了。

　　雪山

　　二人缓缓走向关城，迎面碰见黄承武带着一队人马急匆匆奔来。方才城门上报说二位云爷不知何事飞也似的冲出城门，急得黄承武亲自率人前来寻找，看见二人悠悠哉哉地骑着马，若无其事地闲聊着，才暗自舒了口气。
　　黄承武笑着说：“刚才小子们汇报说两位紧急出城，你们对这里地形不熟悉，我怕出什么事情，便出来找找。城门说你们往西去了，我寻思着小永兄弟可能会在这里，还真是找到了！”
　　小光若有所思地看了黄承武一眼，笑着说：“小永他一听又要晚几天才能回家，有些不乐意，我哄了半天终于把他哄开心了！”
　　黄承武看看二人，大笑起来，“小永兄弟，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临近城门的时候，小秋突然站住，目光投向东北方向很远处的天际。“黄将军，那座山，山顶是白色的，是雪山么？”小秋遥遥地指了一指。
　　“没错，那是苍山山脉最高的一座山峰，本地人称其神女峰，山顶终年积雪。”
　　小秋说：“我记得在《百草经》上记载，那千年雪莲应该出自雪山上，另外还有很多奇花异草，也都生于奇寒绝壁。既然要晚几日才走，我想去那山上看看。”
　　“这个～～”黄承武支吾着，“那雪山环境恶劣，经常会有狂风雪崩，也没有路径，非常危险，小永兄弟还是不要去冒险的好。”
　　“无妨，那山我们兄弟还不当回事。”小秋淡淡地说。
　　黄承武皱皱眉头说：“那～～待我找当地人多了解些情况，就算去，也要准备些物品，找个向导，雪山不比一般的高山，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回到营帐，小光先吩咐帐外军士速度准备饭菜，这才坐下来问到：“你当真打算去采药？”
　　小秋说：“看来他们还不想和咱们撕破脸，想继续稳着咱们。既如此，哼！偏给他找点麻烦！再者，我也打算看看能找到什么救命仙草，我得给自己多点打算。唉！”小秋假装可怜兮兮地叹口气：“我这人太脆弱太容易受伤了！”
　　黄承武发愁地问程庭轩，“程大人，您看怎么办？”
　　程庭轩想了想问到：“您觉得他们察觉什么没有？”
　　黄承武说：“我感觉云兄弟看我的时候，和平常不太一样。那云兄弟是直性人，心里藏不住东西。也许是我自己多心吧。若是他们察觉什么，借口要去雪山跑掉了，咱们怎么办？”
　　程庭轩冷笑：“他们若真要走，需要找借口么？你我拦得住吗？我看他们也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就让他们去吧，反正还得等几日。”
　　黄承武依然担心地说：“那座雪山平日里很少有人攀登，真怕出什么意外！”
　　程庭轩说：“云庄主武功高深，小永武功也不弱，应该足可以应付。”
　　黄承武摇摇头。“程大人，你不知道雪山的可怕，雪山平日倒没什么，就怕突然变天。武功再高强的人，也不能跟老天爷抗衡。”
　　程庭轩无奈地说：“只怕他们不肯听劝。你当我不害怕他们出事，尤其是那小永，若真是那个人，他一旦出事，咱们都一起陪葬。”
　　黄承武告辞出来，心里暗想，程庭轩说小永若真是那个人，是说小永是秋公子么？小永那么怕见程庭轩，一定也是有了预感。自己已经知道小永是秋公子却知情不报，一旦被人知道也是掉脑袋的罪啊。不过当日既然没报，现在想报也于事无补了。
　　那日，程庭轩拿了八百里加急特级密令前来，要他想办法留住云庄主一行人至少半个月，他才邀云庄主前去军营，没想到中间出了那么多事情。当日小永中箭濒死，他将情况报给程庭轩，程庭轩竟急得大骂他坏了大事。他才意识到小永才是重要所在，因而拿出自己珍藏的千年雪莲王，以求能起死回生。
　　如今情况已经很明晰，程庭轩的目标主要是小永。有一位天大的人要见小永，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无论如何都要保证那人来的时候能见到小永，否则～～
　　黄承武想着想着，不敢再想下去了。还是先考虑神女峰的事情吧。
　　晚饭的时候，黄承武请小光二人一起用餐，黄夫人、罗氏兄弟、黄修文、罗离儿等也同席而座。
　　黄承武说：“二位云兄弟，神女峰老罗兄弟俩数年前曾经去过，那千年雪莲王就是那次采到后送我的，幸好派了大用场。”
　　小光忙向罗氏兄弟抱拳说：“如此说来，二位老哥也算恩人了。”
　　罗氏兄弟忙还礼不止。
　　听到小光说到“恩人”二字，黄承武心中似有所悟。他二人定是感念自己以雪莲相救之恩，故而才继续留下来。想到这里，心里惭愧不已，又庆幸自己没有将小永便是秋公子的消息告诉程庭轩，此刻还能勉强坦然面对二人。
　　黄承武继续说：“我已和老罗兄弟俩商量过，他们愿意陪同前往。”
　　罗青山罗青峰一起点了点头。
　　罗离儿却叫了起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不行！”罗青峰一口回绝，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罗离儿便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
　　“离儿～～”罗青山面色一沉，冷冷斥道，“不许胡闹！”
　　罗离儿气哼哼地站起身，一跺脚，甩手离开桌子出了大帐。
　　黄修文想跟出去，罗青山喝道：“不许管她！惯得太厉害了！不象样子！”
　　第二日大早，黄承武安排好马匹和必备物品，送他们出了城门，四人四骑分成两排不紧不慢地向神女峰而去。
　　走了一段时间后，小光问罗青山：“罗大哥，大概多久能到山前？”
　　罗青山答到：“大约要晚间了，快也要黄昏时分。”
　　小光疑惑地问：“要这么久？看起来不象很远！”小光极目而望，似乎神女峰上的山石都历历在目。
　　罗青山笑了。“这里视野辽阔，一览无余，今日又天气晴好，因而很远处的山峰如在眼前。这里距神女峰还不算远，有的地方明明清楚地看到远处的山脉，却走了好几天都走不到跟前。”
　　小光转身回看，果然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关城长墙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虽然正是盛夏时节，繁盛的草原花开遍野，风景旖旎，但连续地走着也是枯燥无趣，更何况渐到午时，日头开始烈了起来。
　　小秋心里开始嘀咕，没想到这山这么远，真是自己找罪受，不如在帐里睡觉的好。这样想着，眉目间便露出倦色来，骑马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小光小声问到：“累了？太热了？”
　　小秋皱皱眉，摇摇头，又点点头。意思是不累，但有点热。须知小秋平日里总是慵懒的，能坐就不站着，能躺就不坐着，长途行走也多是乘车，很少骑马。
　　小光看看远方，走了快半天，神女峰跟在关城外所看差不多，并没觉得距离近了些。
　　罗青山听见二人谈话，回过头来说：“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坡，有几棵树，咱们可以到那里略作休息。”说罢又低声跟罗青峰说，“真如你所说，这云永果然娇生惯养，吃不得苦！”
　　果然又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个草坡，散散地生着几棵老树，却也成荫，远远还看见一条小溪。四人便下了马在树下找了地方坐下。
　　小秋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捧着水袋，却在发呆。小光唤了几声，小秋才回过神来，将干粮和水递给小光。
　　“你不吃么？”小光关切地问。
　　“不太想吃。”小秋倦倦地说，“让我靠你一会。”
　　“那怎么行？吃点！”小光把肩膀让小秋倚着，又将干粮和水递过去。小秋勉强吃了几口，便不肯吃了。
　　“去洗洗脸，舒服点。”小光拉着小秋来到溪边。溪水非常清凉。
　　“这水真凉，大概是那雪山上的积雪融化形成的溪流吧。”小光又看看远处的神女峰。
　　“小光，如果咱们在雪山失踪了会怎么样？”小秋突然低低地问。小光回头瞅了瞅林子中似在闭目养神的罗氏兄弟，努了努嘴，将手指轻轻压在嘴上。
　　小秋低声说：“风往这边吹，他们听不见的。”
　　小光这才压低声音说：“那他们都脱不了干系了，你明知道会怎样的。”
　　小秋叹口气说：“我是知道，可是我真不想见他。”
　　“也许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也未可知。”小光安慰着。
　　“不！我感觉是他！肯定是他！”小秋坚决地说。
　　“是他便如何，若逼人太甚，大不了跟他拼了！但咱们现在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小光有些恼火。
　　“不要！记住我的话，别做逼他出手的事情！我便是知道咱们没有生命危险才会愿意留下来，他不会杀咱们的，至少未达到目的之前不会！相信我，我一定设法让咱们全身而退。”
　　小光收了戾气，又问到：“你恨他么？”
　　“我？”小秋的手无意识地在溪水中划动着，水流被搅乱，在阳光下散成无数晶莹的碎片。“我不恨他。”小秋轻轻地说，“起先我是恨他的，因为～～我以为我跟别人不同，他不该对我也赶尽杀绝。后来我想明白了，在他心里，天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他常说，有能之人，若不能为己用，则不能留！因此，他明知我绝不会对他做出忤逆之事，但一样不肯放过我。因为在他心里，我是楚歌一党。”
　　“大哥～～”罗青峰突然睁开眼睛，“你可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罗青山淡淡地说：“若能被听见，他们也不会说了。说便说呗，又有何妨？别限制他们，激怒了他们。”

　　赤狐

　　休息了片刻后四人又动身了，仍然是罗氏兄弟在前，小光二人坠在后面。小光皱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小秋问：“怎么了？”
　　“黄承武大概派人跟着咱们。”
　　后面的行程罗氏兄弟不断催马加速，小秋也收了倦色一直紧跟，硬是在黄昏时刻赶到神女峰下。
　　到了山下才感受到这座神女峰之大、之高。小光仰望山巅，只片刻便觉得脑袋后仰过度脖颈发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后颈。
　　小秋笑着说：“我曾经见过比这山还高还大的山呢，整个天空都被那山遮住了。”小秋夸张地比划着。
　　山峰侧面如刀割一般坚硬的线条，气势凛冽，在夕阳映照下金光四射，小光眯了眼睛说到：“真象一座大金山！”
　　罗氏兄弟已经迅速地从马背上卸下背囊行李，熟练地扎起两座简易营帐，还生起一堆篝火，火上架了一个锅子。
　　小秋探头看了看锅子，“在煮什么？”
　　罗青峰解释说：“这里山下的溪水可以食用，但是积雪融化而成，水性甚寒，对人身体不益，因此最好加热了喝。”
　　小秋问：“水里有鱼么？最好捉两只小鱼炖了，这里既然水性清寒，鱼味一定鲜美。再去抓几只野味烤了。”
　　罗氏兄弟相对而笑，这小子，果然是知道享福之人。
　　待得鱼汤炖好，野兔烤好，天已黑透，一弯月牙儿爬上山顶，好奇地看着下面的四个人。
　　天空是纯净的深蓝色，月牙儿是清秀的银色，满天繁星熙熙攘攘却又安安静静。天地间一片素净，心清意平。也许是天地太静谧了，四人都不舍得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只那篝火劈劈啪啪地爆响着。
　　“谁！”罗青山赫然拔剑而起，两个黑影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小光早就知道有人潜在周围，料想是黄承武派下一路跟踪的人，便未在意。
　　“大伯～～爹～～”传来的却是罗离儿抖抖嗦嗦的声音。
　　罗青山定睛一看，大惊。“你这丫头，怎么跟来了！修文，你不劝着她，还跟她一起胡闹！”
　　黄修文委屈地说：“我哪能劝住她！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只好也跟来了。”
　　“这丫头！这丫头！”罗青峰气得直跺脚。
　　“今晚先歇这里，明个早上就跟修文回去。青峰，你这丫头实在该好好管教了！”罗青山厉声说。
　　罗离儿可怜兮兮地望望她爹，又望望她大伯，不敢吭声。
　　“来都来了，就别赶她了。这一路过来也不容易呢！”小秋出言相劝。“离儿和修文还没吃东西吧？鱼汤还有，趁热着喝了，吃点干粮。”
　　罗离儿和黄修文感激地走到篝火旁，罗离儿不敢到她父亲大伯身边，靠着小秋坐下。
　　“咱们只带了两个帐篷，这晚上怎么睡啊！”罗青峰有些发愁。
　　“臭丫头睡帐篷去，咱们三个就睡火边吧。”罗青山又狠狠地瞪了一眼罗离儿。
　　夜渐深，风更寒，黄修文忍不住连续打了几个寒噤。
　　“修文来我们帐篷里睡吧。罗家大哥，你们是一家人，出门在外也不必太拘泥于常礼，和自己女儿侄女挤挤也不算什么。”小秋说。
　　罗氏兄弟想想也有道理，若露宿在外，这夜里风寒难以入睡，势必要运功御寒，休息不好，明日登山也受影响。
　　众人钻入帐篷。三个人显得颇有些挤，小秋也很不习惯和其他人同宿，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大早起来，并不收拾起帐篷，马儿也继续拴在山下，反正一天之内必要下山，只带了些干粮和水，六人便开始爬山。罗氏兄弟在前，罗离儿和黄修文居中，小光和小秋殿后。
　　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山路向上攀着，六人都是身怀武功之人，虽然山路狭陡，但也轻松应付。
　　这是一座石山，草木并不太多，大都是些低矮灌木。太阳渐渐出来暖暖地照在身上，清凉的山风扑面，感觉十分惬意。
　　爬了一段时间后，低矮灌木渐少，高大松树渐多，都是多年的古松木，高耸参天，松涛声阵阵，松香味扑鼻。而太阳逐渐转到头顶，六人穿行在树林中，正好免受阳光直射。罗离儿昨晚被老爹大伯骂过之后一直蔫蔫地不敢吭声，此刻也活泼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不时响起。
　　在这古松林里，小秋采了不少较为珍稀的药草。罗离儿好奇地跟在身边，他便耐心地给罗离儿讲着如何辨识，有何功效。
　　走出松林后向山下回望，才发现已经爬了很高。苍鹰在头顶盘旋飞过，天空似乎触手可及。
　　小秋笑着说：“黄将军还说这山如何难爬，如何危险，我看实在很容易。”
　　罗青山解释说：“前面的路容易，过了雪线后就完全没有路了，坡度既陡且滑。不过现在这个季节危险性小些，若再晚几个月，山上常常狂风暴雪。最可怕的是雪崩，半座山的雪塌下来，任你再高的武功也逃不出去。若是那时你二位要来，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要劝阻你们的。”
　　小秋笑笑，“就凭罗二哥今日舍得让离儿一起上山，就知道不会太危险了。”
　　几人说说笑笑继续攀着，渐渐在背阳的坡面可以看到薄薄的积雪。罗离儿更是开心地揉了雪球和黄修文打起了雪仗。
　　“文哥～～你看！”罗离儿突然大叫起来。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雪地上赫然一只火红的小狐狸。那狐狸象一团火焰一般，在皑皑白雪上非常醒目。只是那一瞬的停留，小狐狸突然发力，以极快的速度贴地狂奔。
　　小光与小秋毫不迟疑紧追而上，飞云步施展开来真是风驰电掣，不几步便追上小狐狸。小光伸手一探，非常轻松地擒住小狐狸。小狐狸一声哀鸣，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
　　二人返回原地，罗氏兄弟还处于极度震惊之中。刚才二人展示的轻功已经超越了他们所能想象的境界。
　　罗青峰定了定心神赞到，“二位云兄弟的轻功实在了得，如同一道闪电般。”
　　小秋笑笑问到：“这小狐狸毛色极其少见，估计不是凡品。二位可曾有所闻？”
　　罗青山仔细看了看小光手中的小狐狸，摇摇头说：“从未曾听说过此物，大概它速度太快，常人很少能见到。”
　　小秋摸摸小狐狸光滑的皮毛，看到罗离儿满眼喜爱的样子，笑着问：“离儿喜欢么？送给你！只怕这小东西不好驯服呢。”
　　罗离儿惊喜地问到：“送我？”嘴里说着，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便伸出去摸着小狐狸的脑袋。
　　在小光手里乖乖不动的小狐狸看起来那么温顺，似乎非常享受罗离儿的抚摸，小光拎着小狐狸的脖子放入罗离儿的手中，刚一松手，那小狐狸如箭一般飞窜出去。
　　罗离儿惊叫一声。小光一拧身一伸手又将那小狐狸抓了回来，再次放在罗离儿手中。
　　那小狐狸自然又不甘心地再次逃跑，小光等小狐狸多跑出两步才又追上去抓了回来。如此几次，小狐狸竟然乖乖地趴在罗离儿的手中不再跑了。罗离儿右手捏着小狐狸的脖子，将小狐狸放在自己左手的掌心上，满心喜欢。
　　小光说：“先让他认认主人，还需做个笼子关住他才放心，这东西可鬼着呢。”说着走到附近的一棵树前折了树枝打算做一个简易的笼子。
　　这小狐狸果然狡猾，居然趁着小光折树枝做笼子的时候突然咬了罗离儿手指一口，罗离儿一痛，尖叫一声，捏着小狐狸脖子的手自然松开，小狐狸看准方向，没有朝着前方空地逃逸，而是从罗离儿的肩头跃出，向众人身后的山崖方向逃走。
　　待小光与小秋绕过众人身体再追，已经只看到一个小红点了。
　　二人施展开飞云步继续追逐，快到山崖边，眼见小狐狸已在手边，前方有一人影突然闪出，伸手捉住了小狐狸。
　　二人急忙停住脚步。
　　捉住小狐狸的竟然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一件白色长裙，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根淡黄色的带子，乌黑的长发垂肩，没戴任何饰品。那女子似乎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突然窜出两个人来，便抬眼看了看二人。
　　看到那女子的面容，连小秋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而小光立刻眼睛就有些发直了。
　　那女子面容十分美好，肌肤雪白晶莹，五官更是精致得无可挑剔。但真正镇住二人的，还是那女子散发出的高贵典雅、清新脱俗的气质。
　　那女子站在那里，她头上的天空便显得更蓝，她脚下的雪地便显得更白，而她此刻背向山崖而站，身后是缥缈的云雾，便如仙女下凡。
　　小光怔怔地想，莫非这就是神女峰的神女？
　　那女子大概早已见惯世间男子如此的眼神，脸上显出一丝憎厌，并不理睬二人，便欲离开。
　　小光急忙说到：“神女，请留步！”
　　那女子皱了皱眉头，继续前行。小光拧身挡在那女子身前，那女子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恼怒。
　　小光指了指她手中的小狐狸，拱了拱手，说到：“神女，这狐狸～～”

　　落崖

　　那女子冷冷地说到：“怎么了？”声音虽如天籁般动人，但神情高傲冷漠。
　　其实小光对于美女的抵抗力还是很强的，因为他日日看着小秋绝美的容颜，一般的美女都不在他眼中。所以虽然第一眼看到这女子时有些心神微乱，但很快就恢复平静，想起了小狐狸。
　　美女当然有资格玩态度，小光也并不介意。小光继续说：“这狐狸是我们的，刚才不甚被它跑掉了，请神女赐还吧。”
　　那女子不屑地说：“这狐狸是雪山特有的赤狐，非常罕见，怎么成你家的了？”
　　小光一愣，心想硬说这狐狸是自家的好像也没有道理，一时语塞。
　　此时罗氏兄弟等一众人等皆赶了过来。待看到那女子，无不暗自唏嘘。罗离儿看到那女子也是一惊，心里虽然嫉妒，但却被那女子的清冷气息震慑，竟也呆滞片刻。
　　看到小光一口一个神女明显乱了心智的样子，小秋心里泛起一股酸意。他斜眼瞟了那女子一眼，不以为然地接过话茬说：“这山野无主之物，自然是谁先得了算谁的。”
　　看到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那女子倒有些好奇，不怒反笑。“你说是你们先抓到的，我还说是我先抓到的。”
　　那女子这一笑，小光又有些把持不住了，倒劝小秋，“算了，谁叫咱们手慢，咱们这么多人，为这么个小东西跟人家姑娘争执，有些不～～不合适吧。”
　　小秋说：“我才不在乎，只是你刚把那小东西送了离儿，你问离儿可愿意。”
　　小秋这一撩拨，罗离儿立刻叫了起来，“云叔叔，离儿没用，将你送的东西给别人抢走了。”罗离儿举着手指头，可怜兮兮地作势要哭，“那小坏蛋还咬了我一口，都流血了。”
　　罗离儿这样一说，小光便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光直直地挡在那女子面前，没有让路的意思。那女子面色一寒，双手轻轻一翻，一阵如腊月里寒风般刺骨的冷风袭面而来。小光略一拧身，那女子趁机想要过了小光的身体。小光哪容她得逞，伸出一只手掌，在空中泛泛地划了一个圈，将那女子的冷风尽数收下，再次伸开手掌时，掌心中赫然多了一个晶莹透亮的冰球。
　　那女子大惊，她掌风的寒性可以轻易划破人的肌肤渗入骨髓，竟被他随意收下。
　　小光微笑说：“神女真是多礼，在下只想要那只小狐狸罢了，这个还给你。”说罢那冰球从掌心慢慢地飞了出来。冰球的速度虽慢，但沉重的压力让那女子不敢直接用手接，只得一闪身避了开来，冰球落入地面，瞬时融入雪中了无影踪。
　　那女子心知对方不打算下狠手，只是逼迫自己留下小狐狸而已。但自古美女从来都是不肯轻易服输示弱，当下清吟一声，袖中甩出一条白绫，待展开后，竟是一枚长剑。
　　小光并不还招，只是凭着九天神功和飞云步来回闪避，却也不让那女子冲出去。那女子攻了数招，知道技不如人，便恨恨地收了长剑，站住不动，满眼怒气地瞪着小光。
　　小光笑嘻嘻地伸出手，索要小狐狸。
　　那女子提着小狐狸的脖子向小光掷去，“拿去！”
　　“多谢。”话音未落小光脸色一变，“你为何杀了它？”
　　那女子冷冷说：“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
　　罗离儿本来以为夺回了小狐狸，正开心不已，却突然得知小狐狸已经死了，心中大怒，拔剑向那女子冲了过去，喊到：“你这恶妇～～”
　　那女子没防着罗离儿突然发难，下意识地长袖缠住罗离儿的剑身，略一拧身，催出嗜骨寒风，罗离儿只顾躲她长袖所带的寒风，竟不看方向便向后退去，一脚踩空，尖叫一声，直落山崖。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在一瞬间，众人顿时都惊呆了。距离最近的小光飞纵而起想要去抓住罗离儿，却抓了个空，自己也好似收不住身势，竟也随着罗离儿坠落下去。
　　“小光～～”
　　“离儿～～”
　　待众人反映过来奔到崖边，只看见白茫茫一片云雾。
　　那女子也是惊呼一声，捂住嘴唇，满脸惶然。
　　呼喊了半天，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小秋抬起头，狠狠地盯着那女子。她低下眼帘不敢对望，只是喃喃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无心的。”
　　小秋定了定心神问：“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众人皆摇头，那女子低声说：“我～～我不是本地人，也不知晓。”
　　小秋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心痛得无法呼吸，咬着牙说：“修文，你速速下山回营找人前来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修文还在发呆，小秋大喝：“快去！”
　　黄修文这才跌跌撞撞地向山下奔去。
　　那女子满脸惊惶悔恨地望着小秋片刻，毅然说：“如果他二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去偿命！”
　　小秋凄然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只要他们的命！”说罢只觉全身无力，瘫软在崖边。
　　过了一会，小秋缓缓站起来，看了看太阳的方向以及周遭山峰的情形，说到：“咱们别在这里傻等，还是下去搜寻罢。小光他武功高强，也许无恙，只是不知道他抓住离儿没有～～”
　　罗氏兄弟心中皆是大恸，心知小光存活尚有一丝希望，但离儿却凶多吉少。
　　四人无语飞速下至山底，寻了小径，想要找到小光和离儿有可能掉落的位置。只是他们对这神女山本就不熟悉，刚才在山上的方位根本无法确定，到山谷里更是不知身在何处，走着走着，竟然迷路了。
　　太阳很快便落在西边，残阳如血，瞬间便失了温暖，山中寒气随着夜色升起。
　　小秋心冷如冰。
　　搜寻是不可能再继续了，几人找了一片空地，点起篝火，坐下休息。
　　月亮还是如昨夜般皎洁，星星还是如昨夜般璀璨。小秋仰面躺下，神女峰黑黝黝的山峰沉沉地压下来，峰顶的积雪在月光下闪着白光，心中亦是一片空白。夜色已深沉，冷湿的寒气袭入单薄的夏衣。小秋盯着月亮想，以前小光坐在床前等着自己苏醒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觉得漫长难熬。
　　篝火中偶尔传出噼啪的脆响，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的沉静。众人都无声无息，但这一夜又有谁能入眠？
　　那女子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她绝世容颜，只是其他三个男人再也无心欣赏。那女子的背影在火光中弯成一弧美丽的曲线，看起来是那样的柔弱和孤独。
　　小秋站起来走到那女子身边坐下，那女子眼光微转看了他一眼，便又继续低头凝视着火焰。带着一种伤感且决绝的神情，那女子沉声说：“你们不必再憎恨我，要杀要剐随你们，我偿命便是。”
　　小秋亦凝视着火焰，好像小光和罗离儿随时会从火焰中走出来。许久，小秋低声说：“姑娘似乎对自己的性命很无谓？”
　　那女子淡淡地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
　　小秋未料到这女子对生死竟如此淡漠，心底不由得好奇起来。这女子是否也如自己一般经历过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小秋心里想着，竟不知不觉地念出口。
　　那女子看了小秋一眼，不屑地说：“你们这些人，说什么天涯沦落！”她听闻小秋命修文下山搬兵搜救，再回想那罗离儿黄修文等人衣着鲜亮华丽，便猜测这几个人应该不是普通百姓。
　　小秋却也不恼，这种清冷本就是孤独者的共性。两人均不再言语，天地间又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秋被身边的动静惊醒。罗氏兄弟与那女子均已收拾妥当，可以随时出发。
　　罗青山瞅瞅睡眼朦胧的小秋，苦笑着说：“小永兄弟，你倒睡的踏实！”
　　小秋揉了揉因睡觉姿势不舒服而有些发酸的脖子，整了整乱皱着的长衫，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又四处张望着看在哪里可以洗一把脸。其他三人目光睽睽地注视着他，小秋有些不好意思了。
　　罗青峰终于忍不住问到：“小永兄弟，你就不担心云庄主？”他平日眼见小光对小秋的好，如今小秋如此散漫，心里便觉得此人不免薄幸了些。
　　小秋却淡淡说：“我相信他们活着，他们定是迷路了。”
　　那女子嗤之，“你知道这山有多高？那悬崖下面，就算没有万丈深渊，但万尺是绝对有了的。你再抬头看看山壁，都是陡峭巨石，而那时又情形仓促，就算那人武功极高，也只怕～～”女子望了望罗氏兄弟，未再说下去。
　　小秋坚定地说：“无论这山有多高，有多危险，我就是知道他不会死。他决不会就这么离开我。他是去救离儿的，所以离儿也一定没事的。”
　　三人对小秋的这种信心觉得不可理喻，但也希望果真能如此。

　　获救

　　四人缓慢向大山深处前行，不断呼唤着小光和离儿的名字。小秋沿路做着记号，还不忘记偶尔采摘几棵珍稀药草。
　　大约到中午时分，小秋抬头看了看太阳，叫住其他三人。“你们看，昨天那山崖对面是不是这几个山头？”众人站住仔细分辨了一会，罗青山说：“有点象，不过这些山头看起来都差不多，也难说。”
　　小秋说：“我感觉就在这附近，咱们分两拨分别向左向右找找看，但别走的太远，以一个时辰为限，还在这里汇合。”
　　于是罗氏兄弟朝左，小秋与那女子朝右开始搜寻。
　　小秋边走边喊：“离～～儿～～”含着九天神功的声音远远地传送出去。
　　喊了一会，那女子问：“你怎么只喊离儿一人？”
　　小秋说：“离儿的名字好喊。我喊得累死了，你也喊喊啊。”
　　那女子便也喊了起来，“离～～儿～～”声音如凤鸣般婉转悠扬。
　　小秋说：“你喊得比我喊得好听多了，死人也能被你喊活呢。”
　　那女子白了小秋一眼，继续喊着“离～～儿～～”
　　如此喊了半个时辰左右却毫无收获，二人只得由原路转回。到汇合处没多久，便看见罗氏兄弟走了过来，失望地向他们摇了摇头。
　　小秋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再四顾群山，说到：“我觉得应该是这附近，但是这山太大了，咱们人手不够，又不敢走太远太分散。我估计援兵差不多快到了，不如在此等援兵来了一起搜。”
　　众人都喊了半晌，又渴又饿，加之心情焦虑，精力消耗很大，此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唯有相信小秋的判断，等援兵前来。
　　果然等不到一个时辰，遥遥听到“罗大侠～～”“云庄主～～”的喊声，罗青山急忙应和。黄修文带着援兵来了。
　　黄修文先飞跑过来，未见罗离儿身影，着急地望向罗青山。“师父，离儿她～～”
　　罗青山轻轻地摇了摇头，黄修文的眼泪便流了下来。黄修文这一流泪，压抑了好久的罗青峰也终于忍不住，念着离儿的名字，涕泪纵横。
　　罗青山轻轻抚着黄修文的双肩，声音也有些哽咽，安慰到：“文儿，先别哭，没找到他们，一切还未可知。”罗青山张望了一下，问到：“怎么你父亲没来？”
　　黄修文答到：“父亲他有重要事务不能□，派了王叔叔带人来 。”
　　小秋听到这话，心里一动，莫非他已经来了？
　　此时王广良带着一队人赶到，看到站在小秋身边的女子，眼光滞了一滞，而其他士兵也无不露出惊艳之色。
　　来不及寒暄，罗青山简单讲了一些情况，当下便安排人手分多路搜寻，务必要在日落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秋却站在原地不动，并不加入搜寻的队伍。那女子问到：“你怎么不去？”
　　小秋说：“这里最先能得到消息，我就在这里等。 两位老哥也在这里等吧。”
　　罗氏兄弟想想有道理，加之心力交瘁，便就地休息，吃些军士们带来的清水和干粮。
　　太阳一点一点移向西方，小秋抱膝而坐，头埋在双肩中，默默地等待着。
　　“有消息了 ！”有人大喊。小秋抬起头，看到西方的天空升起一道红烟。众人的眼中都露出惊喜的神情。
　　小秋倏地跳起来向西方跑去，罗氏兄弟和那女子一怔，也跟着跑了过去。
　　王广良在后面大喊：“注意看着红布标志，别跑散了！”随之率其他人也追了上去。
　　小秋施展起流云步在大树和灌木中飞速穿梭，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小秋满脸是泪，这隐忍了两天一夜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小光～～”心中呼喊了无数次的声音刺破山林。声音所到之处，惊起大群飞鸟，无数落叶萧萧而下。
　　猛然间听到一声熟悉的长啸，小秋将九天神功运到极至，如风一般向声音飞掠而去。
　　渐渐地，近了，看见了，看见小光了，小秋没有收势直接扑了过去。
　　“哎哟～～”小光被扑了个满怀，没站稳，撞在身后的树上，发出呻吟之声。
　　小秋站定仔细打量小光，只见他□着上身，身上满是伤痕，血迹斑斑，下身的裤子也烂成条缕勉强遮身。小秋心疼地抚着小光的身体，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小光微笑着伸手抹去小秋的泪水。“别哭了，有人来了，别丢人了！”
　　小秋解了长衫披在小光身上，定了定心神，回过头看到罗氏兄弟和那女子已追了过来。
　　罗青峰一眼看见只有小光一人，心沉了下去，脚立刻软了，一个踉跄扑到小光面前，紧抓住小光的胳膊悲切地问到：“离儿呢？离儿呢？”
　　小光赶紧扶住罗青峰说：“离儿没事，离儿没事，放心！”
　　罗青峰也不知是哭是笑，痴痴地对罗青山哽咽着说：“大哥，离儿没事，离儿没事！”
　　小光待罗青峰情绪稍稳定些说到：“离儿受了些伤，行动不太方便，我将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这就去。”
　　边走小光边讲述了当时的情形。
　　他看见离儿落崖，便本能地想去抓住离儿，没有抓住，便随之跃下，并有意加速自己的坠落速度，终于抓住了离儿。抓住离儿后，他几次提气上纵，减缓了坠势，但两人还是不断被凸出的岩石撞击碰伤。加之山崖太高，下坠的力量太大，最后落地的时候两个人摔得都很重。
　　小光仗着有九天神功护体，在落地的时候自然产生反力，所以受伤不重，但也半天动弹不得。离儿却多处骨折，当下就昏死过去。
　　小光自己略作调息后简单给离儿作了救治，幸好平日里小秋教了他很多草药知识，他又对护理伤者极为熟练。小光在林中找了些止血的草药，给离儿作了简单的包扎，又四处寻找，居然找到一个小山洞，便将离儿抱至山洞中。当时天色渐晚，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先在山洞中休息等待救援。
　　今日清晨天刚亮，小光便出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山的路，但又不敢走太远，走了两个时辰还在山里打转转，只好又返回洞中。待给离儿换了药，又喂了些山泉野果后，小光又换了个方向找路，遇见了搜寻的军士。
　　小光说得简单，众人却都听得心惊胆战。罗氏兄弟更是心想，如果自己从那山崖掉下来，大概没有保命的本事，更何况还要救人。这云庄主，真是神人！
　　小秋心里有些抱怨，难道你跳下去的时候都没想过万一出了意外我怎么办？想着想着便斜睨了小光一眼。这一眼落在小光眼中，小光略有些抱歉地看了看小秋，传音说到：“我有分寸的，你对我还不相信？”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走到山洞跟前，小光站住对那女子说，“姑娘有没有多余的衣衫？”
　　那女子一怔，随即明白，从行囊中取出一件披风，先自钻进山洞，将披风裹在离儿的身上。罗离儿的衣衫是在坠落的时候被山石划得七零八落，而小光的衣衫已扯成布条为她包扎了伤口。
　　罗离儿看见父亲、大伯走进来，哇地大哭起来，哭得喘不过气。看到离儿虽然身上脸上到处都是伤，但毕竟性命无忧，罗氏兄弟悲喜交加。
　　小光忙哄到：“离儿别哭了，小心扯着伤口，离儿很坚强，是个好样的姑娘！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
　　大夫给罗离儿和小光分别作了简单治疗，罗青峰将爱女抱至担架上，一行人慢慢地沿着来时的记号向山外走去。
　　待走到山外，天已经黑了。王广良一边派人回去报信，一边扎营待明日天亮再回城。
　　那女子和众人告别，她对着罗氏兄弟施了一个礼说：“令女坠崖终是因我而起，幸好她命中有贵人，才没酿成悲剧。小女子心底十分不安，前几日我在山上摘到一只雪莲，送与令女，以表歉意。”说着取出一个锦盒递与罗青峰。
　　罗青峰也明了当日里是自己女儿率先发难，这女子并无伤人之心，一切都是偶然，倒有些不好意思接那盒子。
　　小秋却说：“罗二哥，你不要，我可要了，全当赔偿我们的。我正欠黄将军一只雪莲的人情呢。”
　　那女子倒也不介意，将锦盒递给小秋。
　　小光对那女子施了个礼说到：“在下云无心，敢问姑娘芳名？”
　　“云无心？”那女子听到这名字，不知为何眼睛里出现一丝异色，只是瞬间，继而淡淡一笑：“我不是叫作神女么？”
　　这一笑，小光的心咚得跳了一下，跳得很响，脸立刻便红了。小光接着说：“当日见着姑娘，实在是惊为天人，不知如何称呼，因这山称神女峰，故脱口而出神女，让姑娘见笑了。”
　　女子又一笑，目光在小光脸上流转片刻说到：“我叫～～雪莲。”说罢转身而去，只剩白衣飘飘的影子还飘荡在小光眼前。
　　“雪莲？”小光念叨着。
　　小秋嗤道：“别念叨了，肯定不是真名。说的时候目光游离且停滞，人家不想给你留名字，别自作多情了！”
　　小秋心里有些不爽，说完之后便钻进分配给自己的帐篷。小光在外面站了会，觉得颇为无趣，当下和罗氏兄弟等道了晚安，也钻进帐篷。
　　小秋见小光进来却不搭理他。小光凑到跟前，讪讪地说：“我受了这么多伤，你也不关心一下，以往都是我服侍你，现在我受伤了，你也照顾我一下嘛。”
　　小秋努努嘴，不屑地说：“你这也算伤？”
　　小光说：“不算伤，你一见我的时候，摸着这些伤哭什么？”
　　“你～～”小秋为之气结，继而又转了转眼睛，邪邪地笑到：“小光你要我服侍你么？”
　　“得～～我受不起，还是我服侍你好了。”小光赶紧说。
　　夜渐渐深了，小秋依偎着小光的肩淡淡地说：“你知道么，我一直相信你会没事，我知道你不会随意抛下我。可是，见到你的那一瞬间，还是有生离死别的感觉啊！你有没想过，万一你出了意外，我怎么办？”
　　小光说：“嗯，我以后会注意，做任何事情之前先想想。只是，要是象昨日那样来不及想怎么办？等想完了，离儿早摔死了！”
　　“这种强出头的事情，以后还是少做些为好，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小秋叹到。
　　小光嘴里嗯着，却想起罗离儿从山上摔下来后，衣衫破碎，露出身体大片肌肤。自己给罗离儿包扎清理伤口的时候，不免多处触碰到某些部位，后来□着上身还抱着罗离儿走了好久。当时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现在才觉得有些心虚。想着想着脸便红了起来。
　　“你脸怎么红了？”小秋立刻发现了小光的异常。“你想什么呢？还想那神女呢？脸都红了，肯定没想好事！”
　　小光的脸更红了。
　　小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见驾

　　小光只是些擦伤本无大碍，加之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早上醒来，精神饱满。看到小秋还在熟睡，也不唤醒他，决定先去看看离儿情形如何。
　　走至离儿帐外，看见黄修文在门口张望。
　　“修文，怎么不进去？”小光问。
　　黄修文苦笑，“被离儿赶出来了。”
　　“你怎么惹她了？她受伤身上不舒服，脾气大点吧。”
　　“不是，是她不让我进去。师叔说她早上起来梳洗，照了照镜子，就捂着脸哭闹起来。她脸上被划伤了，昨天还在惊吓中没顾上这茬，今天早上精神好些了才反应过来，不肯见人呢。”
　　小光笑了。小丫头一直自恃美貌，平日里脸上长个小疙瘩都紧张得不行，现在脸划得花花的，当然不肯让情郎看见了。
　　小光冲帐里喊到：“离儿，云叔叔来看你，能进来么？”
　　过了一会，才听见离儿含着哭音说：“云叔叔，您请进来吧。”
　　罗离儿换了新衫躺在床上，她肋骨、腿骨多处骨折，幸好小光及时为她处理，伤势没有恶化。
　　“离儿，”小光柔声说：“当时受那么重伤那么疼也没见你哭鼻子哭成这样，别担心了，脸上只是擦破点皮，很快就好了，咱们离儿还是最漂亮的姑娘!”
　　罗离儿有些不好意思，抹了抹眼泪。
　　小光又说：“让修文进来吧，他很挂念你，再说，昨天他都见过你了，还有什么不能让他看的？”
　　“啊！”罗离儿轻呼了一声，想起昨日自己狼狈的样子，脸不禁红了。
　　小光走出帐外，示意黄修文进去。黄修文立刻欢喜地钻了进去。罗氏兄弟也来到离儿帐外，却不进去，有意让黄修文和罗离儿多说一会体己话。
　　罗青峰一看见小光，眼圈便红了，还不等他开口，小光忙说：“罗二哥，你切莫再说什么感激报恩的话了，小弟实在担待不起了。”
　　从昨日见到离儿后，罗青峰便将各种感激之辞说了无数遍，说得小光远远看见他就想跑掉。
　　罗青山也劝到：“二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就是了。”继而郑重地对着小光说：“云兄弟，我以罗家家主的身份向你承诺，云兄弟日后若有用着罗家的地方，罗家必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青山以罗家家主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比罗青峰的感恩戴德有分量。
　　王广良过来催促大家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小光忙说：“小永还没起来，烦劳再等一会！”
　　罗氏兄弟相对而笑，这云永还真能睡！
　　小光回到自己营帐，却见小秋窝在被子里发呆。
　　“起来了？”
　　小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怎么了？”小光走到跟前。
　　小秋将头埋在被子上，轻轻叹了口气，“他来了！”
　　小光坐下轻轻抚着小秋的背，小秋顺势靠在他的肩上。
　　“别怕。”小光安慰着。嘴里这样说着，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安。他不知道小秋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人到底有多么可怕呢？
　　小秋骑着马慢吞吞地落在后面，小光便也缓缓地陪着他。罗氏兄弟却是归心似箭，急着赶回去医治罗离儿的伤势，但罗离儿躺在担架上不能行进太快，即使中途不休息，也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渐渐地看到关城黑色的轮廓，看到城头飘扬着的旗子。小秋觉得这四四方方的关城，犹如一个巨大的牢笼，而他，却不得不钻了进去。
　　黄承武在门口迎接，说了些慰问的话语。“云庄主，”黄承武说：“您先让大夫看看要不要用药、能不能沐浴，老哥哥已经摆了酒菜给你们压惊。小永兄弟，你先去沐浴吧，已经都准备好了。”
　　说罢有个军士走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光望了一眼小秋，想说什么，小秋向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便跟着那军士走了。
　　走进自己一直居住的大帐中，一只大木桶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干净的梳洗用具，床上摆着一套全新的衣衫。这黄承武虽看似粗犷，实则非常心细。
　　小秋散下头发，脱下又脏又皱的衣裤，跨入木桶中。木桶很大，可以很舒服地坐下。水的温度很合适，热气渗进每一寸肌肤，令小秋紧绷着的心似乎也放松了。
　　小秋闭上眼睛，似乎要睡着了。
　　帐内温润朦胧的气息突然沉重起来，小秋感觉到几股压力将这大帐围住，心头一凛。外面的人，都是小光那样级别的顶级高手，而能同时调动几个那种级别的高手，除了他还能是谁！
　　有人掀帘而入，慢慢地走了过来。
　　小秋仔细地听着那脚步声，那不紧不慢的节奏，那不轻不重的力度， 每一步都象踩在他的心上，他的心狂乱起来。
　　“朕等了你一夜一天。”他开口了，平淡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秋依旧闭着眼睛，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仍然是那样，只要听见他的声音，便会不由自主地被他控制情绪。
　　小秋将背紧紧地靠在桶壁上，似乎希望能够获得一些支撑。
　　声音已经来到他的头顶，即使闭着眼睛，小秋也能感觉到他那焯焯的目光。
　　“你脸上戴的什么鬼东西？去掉！”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微微皱了皱眉头。
　　小秋不动，连眼睛也不睁开，暗暗咬紧牙关。
　　“这几年胆子是长了不少！”他冷哼一声，语气严厉了些，“怎么，打算让朕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一道冷风袭面而来，小秋脸上的面具碎成两片，落入桶中。有人收剑、转身、离去。
　　没了面具的遮掩，小秋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不争气的泪水从面颊滑落水中。
　　小秋暗恨自己，当日乍见楚歌，也是这般没出息地控制不住情绪。
　　“小秋～～”他轻柔地低唤了一声，这泪水似乎滴进他的心底，也微微荡起涟漪。他伸手轻轻抹着小秋的泪水，“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朕，你不想见朕，是么？你恨朕？”
　　小秋竭力忍住泪水，却忍不住激动的情绪，双肩抽搐着。
　　他缩回手，低叹到：“你恨朕，朕不怪你。只是，你打算这样闭一辈子眼么？”
　　小秋睁开眼睛，隔着水雾，迷蒙中看见那人熟悉的脸孔，那熟悉的温柔中带着威严的表情，低低地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淡淡地笑了，“还是那么爱哭！你大概是这世上最爱哭的男孩子了。现在都是大男人了，还是这样爱哭！”
　　小秋的确是比较爱哭，小时候受了委屈无处述说，就找个角落自己痛哭一场发泄一下。他在外人前是又冷又硬的，但在自己的亲人面前，就不能控制情绪，很容易哭。
　　而他当作亲人的人，到目前为至只有三个人，楚歌、皇上、小光。
　　“出来吧，你不是想让朕给你洗澡吧？”皇上轻笑。
　　“可是我还没洗好，才开始，您就进来了。”小秋为难地说。小秋是十分讲究洁净的，虽然这样跟皇上说话十分无礼，但也不想洗一个半途而废的澡。
　　“你这孩子，仗着朕宠你，敢这样无礼，朕这样站着，你倒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皇上佯怒，不等小秋答话，却又说：“也罢，朕坐那儿等你洗好，如何？谁让你是朕最喜爱的小猫。”皇上的口气似乎小秋依然是多年前的那个少年。
　　皇上坐那里等自己洗澡，那哪里是泡澡，简直是坐在荆棘上。小秋叹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拿起衣服，嘴里还嘟囔着，“您这样看着人家怎么洗啊！”不知为何，他也好像突然回到了七八年前，面对着皇上竟然撒起娇来。
　　“小秋～～”皇上突然叫了一声，小秋拧过头来，看到皇上快步走到自己身后，摸着自己身上的道道伤疤，手指有些抖。
　　“小秋～～你受苦了！”皇上一把将小秋拥入怀中，眼中满是心疼。“难怪你不想见朕，难怪你恨朕！你知道么，朕也舍不得你，可是，朕不能违背律法！你知道么？朕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是～～没想到会这么～～”
　　小秋低头轻轻地说：“都已经过去了，这些伤，早就没感觉了。”
　　皇上却更紧地抱住他，喃喃说：“朕许可你以新的身份活下来，也想了找什么机会再让你回到朕身边，可是很快你就失踪了，几年毫无影踪。前些日子，程庭轩让那些见过你的人画了你的拼图，终于确定就是你，朕知道这个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朕赶了十几天的路，你却跑出去爬什么雪山，又让朕多等了一夜、一天。”
　　“朕真的又找回你了么，小秋？”皇上动情地抚摸着小秋的背，小秋将背绷得笔直，暗自抵抗着他的爱抚。
　　皇上感觉到小秋的抗拒，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手臂却用力将小秋往自己怀里紧了紧。他将小秋湿淋淋的头发拨至耳后，盯着小秋的眼睛，盯得小秋不敢抬头。
　　皇上托起小秋的脸，将唇印了上去。嘴唇、鼻尖、眼帘、耳垂。
　　这吻好熟悉。小秋的身体在这吻中颤抖着，还没来及穿上衣服的□身体已经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小秋蓦地推开皇上，迅速穿上衣服。
　　皇上大笑：“太久没见，不好意思了么？别装了，你的身体可不会装。”
　　皇上又走近抓小秋的手，小秋倒退几步，保持着距离。
　　“看来小秋还是想朕的？还是朕的小猫！”皇上笑着，笑得小秋无地自容。
　　“好了，别躲了，坐下来，跟朕讲讲你这些年都是怎么样的？”皇上拍拍床边，示意小秋坐下。
　　小秋犹豫了一下说：“过去的事情，我尽已忘记了。皇上，您别逼我去想了。”
　　皇上点点头，体贴地说：“也好，日子还长，以后再慢慢讲。你饿了吧，先去吃饭去。朕回头再召你。”
　　小秋告退，出了营帐，深呼了一口气，这才朝黄承武的营帐走去。

　　奈何

　　小秋缓缓地走着，刚才在帐内似乎完全失了心智，此时才感觉呼吸终于顺畅，但是头脑里仍然混杂如一团结了无数死结的乱麻。
　　小秋便这样昏昏沉沉地走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所经之处军士们眼中的惊异。
　　军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如游魂般的生人，本该是立即拦住盘问，但是似乎所有军士都被施了咒术一般，竟无人上前，只是定定看着小秋走过，走入黄承武的大帐。
　　终于有几个灵醒的军士反应过来，赶紧向值守的军官汇报。值守的军官骂了句娘，带了小队人马急急向黄承武大帐赶去。
　　小秋依然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进了大帐，径直朝着小光的桌子走去，坐在他身边。
　　帐内的人都惊呆了，刹那间一片静寂。举着酒的忘记了喝，夹着菜的忘记了吃，正小声说话的忘记了合嘴。小光也惊讶于小秋此时的状态，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睛里充满疑问和关心，还有一丝丝焦虑。
　　营帐内渐渐开始充满小声议论的嗡嗡声。
　　“报～～今日值守有要事求见。”帐外军士的报奏声突然响起，划破了帐内那低低盘旋的疑云，嗡嗡声渐消。
　　值守军官大步走了进来，施礼之后，正要说话，看见坐在左席的小秋，立刻呆住了。
　　“有何要事？”黄承武问到。
　　值守军官指指小秋，有些结舌，“那个人～～”
　　话未说完，黄承武挥挥手说：“唔，知道了，你下去吧。”
　　值守军官又看了几眼小秋，这才施礼告退。
　　黄承武是率先反应过来的人，笑着说：“云兄弟终于肯以真面目见人！不知是否该庆贺一下？只是太突然，未免有些太惊世骇俗！把大伙儿都惊住了！”
　　小光在桌下狠狠地掐了一把小秋，小秋这才清醒过来。看到众人投射过来的各种疑惑、震惊的眼光，小秋站起身，抱拳施礼说到：“在下云无心，实在是唐突的很。之前掩饰身份，实属不得已。”
　　小光也站起来说：“在下云之光，他才是云庄真正的庄主。”
　　小秋笑着说：“什么真的假的，云庄的事情都是你作主，我不过挂个虚名罢了。”
　　罗氏兄弟也回过神来， “这才对了，风闻云庄神仙庄主，原来并非谣传。”
　　一时间众人又恢复平静，赞誉之辞不绝于耳。
　　二人再次落座，恢复了原本身份，小秋顿觉轻松很多， “好几日没正经吃点东西，怪馋的慌。”
　　吃了几口又想起一事，问小光：“那雪莲可送了黄将军？”
　　黄承武答到：“云庄主太客气，非要本将收下，本将只得却之不恭。”
　　罗青山接话说：“说起这雪莲，倒想起那位雪莲姑娘，总觉得和云庄主很像。”
　　小秋笑着说：“莫非我还有个失散的妹妹？”
　　其实那自称雪莲的女子眉目和小秋并不相象，只是都是绝世容颜，让人反而忽略了具体五官的模样，相象的是两人同样飘逸出尘的气质。
　　看到小秋谈笑风生，与往日的沉寂淡漠大不相同，小光也不知该喜该忧。还是太过异常，是因为见了那人的缘故么？
　　饭后小秋去探望了罗离儿。虽然黄修文早已将席间的一切细细汇报，罗离儿看见小秋的时候还是惊愕地叫了一声。若不是胸口的伤不能动弹，大概要从床上跳起来了。
　　“云永叔叔～～哦，应该是无心叔叔，你长地真漂亮哟！”这丫头很花痴地说。
　　从罗离儿的帐中出来，小光问：“挺晚了，你回去休息么？”
　　小秋摇摇头，二人便飞至城头塔楼之顶，并肩坐了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偶尔有几个营帐透出一些微光，因而显得天上的星星特别明亮。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小秋喃喃念着。“你知道么，皇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明亮的星星，就算月亮也总是朦胧的。”小秋似是自言自语。
　　“还是咱们谷里的夜空最漂亮。”小光感叹到。
　　“是啊！”小秋将头仰得更朝后些，几乎枕着小光的肩膀。“小光，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也许是你不喜欢的，你一定记住，那不会是我的本意。我这一生的愿望只是和你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咱们的山谷里。”
　　小光看着小秋的脸，他有时不敢盯着小秋看太久，就好象看着谷里美丽的夜空，会慢慢地融了进去。小秋那如璀璨星子般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些晶莹。
　　“你一定记住，小光！一定要记住！”
　　“我知道了。只是，为什么要说这些？”
　　“在那人面前，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他能左右我，他对我影响太大，好像～～好像一个魔魇，我会不由自主地服从他。”
　　小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么？
　　“我少年时被送到他跟前，他就是我的主人，我效忠于他、服从于他，到后来，敬爱于他、仰慕于他。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可以脱离他了，可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我好像便不是我了。楚语秋又复活了，云无心不见了。我不想让楚语秋复活，他已经死了，我只想躲在我的云岫里，有你陪着，清清静静地过一生。”
　　小光伸臂轻轻拥住小秋，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小秋，无论是楚语秋或着云无心，你都是你，不要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人，那是不可能分开的。过去的已经过去，是楚语秋的过去，也是云无心的过去，有些事情，如果躲不掉，就勇敢地去面对。”
　　“可是～～我这个人实在是～～实在是挺懦弱，平日里装得硬朗罢了。”
　　“你不是懦弱，是心太软，是太多情。”小光叹息。
　　夜越来越深沉，小光说：“回去睡吧。”
　　小秋摇摇头，“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见到他。
　　“你想摆脱他的控制，只靠逃避怎么可以？你已经不是当初的你！就算是最愚忠的臣子，也可以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吧。”
　　“在他面前谁还能有原则和底线？他有至高的权势、最强的力量，这世上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死！你的命！一只笼子里的鸟，主人以为他死了，把他扔出去了，可是他居然没死，于是主人又想把他抓回去，你告诉我他再怎么能逃出去？你告诉我？”小秋抓住小光的手，抓得那样用劲。
　　突然间小光猛地站起来长剑在手，与此同时，一个黑影窜上塔顶。
　　黑影穿着普通军士的服装，微一拱手，对小秋说：“主子请您过去。”
　　小秋并不看他，淡淡地说：“知道了，我随后就去。”
　　黑影却再次拱手说：“请您现在就随我前去。”
　　小秋尚未答话，小光眉毛一挑，怒道：“他说了随后去便随后去。”
　　黑影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小光。
　　“算了，我这就去。”小秋站起来，整整衣服，转而对小光说：“你去休息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小光点点头，有些愤慨地看着小秋随黑影跃下。真过分！但是，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小秋进入自己的帐中，皇上一人坐在桌前，烛光摇曳，似在沉思。
　　抬头看了一眼小秋，皇上略带自嘲地说：“居然又让朕等这么久，这世上居然会有这种事！有人风雅地去赏月观星，让皇帝独守青灯苦苦等候！”
　　“皇上～～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小秋尚未说完，便被皇上打断，“你不知道？跟朕装傻？真是长大了，小乖猫变成小山猫了，时不时想露露爪子？”
　　皇上是笑着说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愠怒，小秋清晰地捕捉到这一丝怒气，心中惴惴。
　　小秋站在尽可能远的距离，不动，也不再说话。
　　“过来点，黑乎乎站那里作甚，扮影子？”皇上语气柔和地说。
　　小秋便往前移了两步。
　　皇上眉头微皱，“怎么，朕会吃了你么？”
　　小秋屈膝跪下，“皇上，夜深了，请皇上回去歇息吧。”
　　“回？回哪里？我这两日便是歇息在这里的。”
　　小秋一滞，原来皇上来了后就直接住在自己的营帐，不由四处看了看，和平日里没什么大变化，皇上本来就不太注重这些细节，在下臣眼里，显得特别平易近人。
　　“那～～小秋就先告退了，皇上歇息吧。”
　　皇上原本柔和的气息突然消失了，他坐直身体，厉声说到：“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小秋咬咬牙，强硬地答到：“皇上至高无上，无需任何容忍。”
　　“混帐～～”皇上拍桌而起，走到小秋的身边，揪起小秋的发髻，将小秋的头按在自己身体上。“你忘记了你该做的事情么？要不要朕提醒你？”
　　小秋直直地跪着，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许久，皇上叹了口气，松开手蹲了下来，平视着小秋，戾气渐渐消去，又泛起一丝柔情。
　　小秋垂下眼睛。
　　“小秋，朕想好好疼你，补偿你，不让你再受任何苦。你为何如此排斥朕？你是怕朕，还是恨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比如那个叫什么小光的人？”
　　小秋蓦地抬起头，“小光～～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亲人？”皇上若有所思。
　　“是！亲人！”
　　“那朕要好好奖赏他，让朕考虑考虑怎么赏他。这个人身怀绝技，又如此忠心于你，倒可以委以重任。”
　　皇上扶起小秋，柔声说：“小秋，朕给你一些时间适应，毕竟我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你也长大了，很多想法也许变了。朕见到你太高兴，心里充满失而复得的狂喜，却疏忽了你的感受。”
　　“皇上～～”小秋低低地叫了一声，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你若不想留下，便不用留下。”
　　小秋心底暗叹，皇上将自己拿捏得如此准确。他知道如果来硬的，自己也许会拼个鱼死网破，偏就这样露些温情，甚至受些小委屈来附合自己，自己反而会不忍拒绝，他算准了自己心底对他仍存留的那份情愫。在刚才那一瞬间，小秋几乎动摇了自己的念头，想要回报他千里迢迢而来的情义。但是，小秋已经不是六年前的小秋，他不想将自己的一生，系在一个随时可能会断线的风筝上。
　　“皇上，那小秋告退了，皇上早点安歇吧。”
　　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挥挥手，“去吧！”

　　赐名

　　小秋走到小光营帐外，看见里面有微弱的光线，便轻轻地唤了声“小光”走进去。
　　“你怎么还没睡？”两人异口同声问到。
　　小光依然穿着外衫，被褥也未打开。“我怕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敢睡。”
　　“他在我那里，我没地方睡。”小秋笑笑，“不会发生什么事的，放心吧。”话虽说得轻松，但又怎能瞒过朝夕相处的小光？小秋有些疲惫地坐在床边，有意识地避过小光关怀的目光。“睡吧，很困了。”小光正想张口问什么，被这句话堵回去了。
　　小秋一钻进被窝就紧闭上眼睛，小光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到：“他为什么而来？”
　　小秋叹口气。“他只说想要补偿我，好好疼我，看起来见到我好像真的很开心。我试探了一下，他对我还是很容忍，至少目前是。”
　　“那你怎么打算？”
　　“我？”小秋苦笑，“伴君如伴虎，我傻了一次，还傻第二次啊！”
　　“若他是想真心补偿你呢？”
　　“皇家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一时性起罢了。他若真心对我，便会替我着想，不勉强我的意愿。他若只是强行达成自己的心愿，还谈什么真心？”
　　“但是～～”小秋又叹口气，“他是皇帝，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看待。他今日对我的容忍，实在已经非常难得了。”
　　“你心软了？”
　　“不是～～只是他千里迢迢放下身份，我～～”
　　“还说不是，就是心软了！” 小光又问：“他没提什么别的？”
　　“暂时还没。对了，他明日大概要召见你，说你照顾我有功，要赏你。你想他赏你什么？”
　　“我才不要他的赏赐！”小光有些忿忿。“平白无故的他赏我作什么，我对你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呵呵～～”小秋笑了。
　　“终于笑了，这几天都没见你笑了，就那么痴痴呆呆的。”
　　小秋心里一甜，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只有在小光身边，才能这样发自内心的快乐，发自内心的轻松。只有小光对自己无欲无求、一心一意。这一夜，小秋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听着小秋平稳的呼吸，小光破天荒地难以入眠。自从到边关以后，小秋心事越来越多，而且总是藏在心底不告诉自己。自己逼问得紧了，他就说一些。以前他什么都跟自己说，从来不需要琢磨他的心思，可现在～～他总是憋在心底，憋得自己也难受。小秋他跟皇上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总感觉他说起皇上的时候那么口是心非呢？反正不管怎样，要是皇上敢对小秋不利，那就拼了。小光在肚子里狠狠地哼了一声，也渐渐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小光在习惯的时间醒来，身边的小秋不出意外地呼呼大睡。小秋本就贪睡，这几日满怀心事一直没休息好，昨夜又睡得晚。
　　小光蹑手蹑脚收拾停当走出营帐，无所事事地看了一阵子军士们操练，转到罗离儿营帐。罗离儿的伤势不能乱动，闷得着急，看见小光进来自然开心，说笑了几句问到：“无心叔叔怎么不来看我？”
　　小光笑着说：“无心叔叔还在睡大觉。”
　　罗离儿撅撅嘴，“无心叔叔总是懒洋洋的。”
　　从罗离儿营帐离开，小光看看日头，觉得该去唤醒小秋了，便返回自己营帐。正准备进去，听见黄承武唤他，回头一看，黄承武带着一队人走了过来。
　　黄承武尚未走近，小光已感到空气中压力俱增，那是高手对高手的感应。他立生警惕，暗运起九天神功。
　　“云兄弟～～”黄承武小跑过来，“小永～～无心兄弟可在？”
　　“在，还睡着。”
　　黄承武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光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中等身材，体态匀称，相貌周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然含威。小光顿时省悟，定是那人，南正国的皇帝。
　　那人走到帐前，挥手让其他人在外面等候，却示意小光跟进去。
　　猛然面对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人，小光心里一片惶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跟皇帝这么近距离接触。民间对这个皇帝的评论不错，说他勤政爱民、任人唯贤、体恤臣下、平易近人。
　　皇上轻轻走到床前，看着熟睡中的小秋，满脸爱怜地摇摇头，似是自言自语般说到：“他睡觉的样子多好看啊，真让人心疼。”
　　小秋睡觉的样子的确非常好看，小光也深有同感。但是现在小光没心思看小秋睡觉的样子，而且他不敢凑得太近。于礼而言他不该这样站着，应该低头跪着等皇上吩咐，但是小光心里有些不服气的念头，既然你没挑明你的身份，我便假装不知道，偏不跪你。
　　“小光～～”小秋低低地哼了一声，小光赶紧看过去，却见小秋转个身继续睡去了。原来只是一句梦中的呢喃。皇上听到这句梦语，便回头冷冷地看了小光一眼，那眼中的寒气令小光心头一凛。
　　看见小秋仍在熟睡，皇上开始上下打量小光，然后淡淡地问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不跪不拜？”
　　小光的心突突地暴跳起来，那人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却好似有一座大山压向头顶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皇威么？
　　小光不由得腿一软，跪下来叩头说：“小民叩见皇上。”
　　“哼！”皇上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再不搭理他，任他跪着。
　　小光跪着不敢抬头，悄悄用余光看到皇上坐在床头盯着熟睡的小秋。小光心底直埋怨，这家伙怎么还不醒？比猪还能睡！
　　又跪了一会，小光实在忍不住，传音呼唤小秋：“快醒来，皇上来了。”
　　“皇上～～”小秋惊叫一声，猛地坐起来，几乎撞在皇上身上。小秋慌乱地扯过衣服，“您～～您怎么来了？”
　　“别急～～别急，”皇上笑着，“都什么时辰了，还睡，真是懒猫。”
　　小秋尴尬地解释：“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今儿就有点起不来了。”
　　看见小光在地上跪着，小秋赶紧爬下床，也跪在旁边。
　　“你跪什么？”
　　“皇上一般都不让臣下总跪着，除非他出了什么错漏。皇上为什么罚小光一直跪着？”
　　“哦，朕忘记让他平身了。”皇上淡淡地说着，抬了抬手指示意小光起身。
　　“朕没罚他，朕还要赏他呢，只是还没想好赏什么，～～要不，你自己讨个赏吧。”柔和的眼神从小秋脸上掠过，落到小光身上时已消失殆尽。
　　小秋瞅着小光，看他如何应答。
　　小光想了想说：“皇上，小民不想讨任何赏。小民不觉得做了什么值得讨赏的事情。”
　　“这几年你将小秋照顾得很好，该赏！”
　　“照顾小秋是小民的责任，是小民心甘情愿，小民不敢为此讨赏。”小光挺硬气地说。
　　皇上微微皱了皱眉，小秋赶紧接话：“皇上，我想向您讨个赏。”
　　“哦？要什么？”皇上的神情立刻又柔和起来。
　　“皇上，请您正式赐我云无心的名姓，赐小光云之光的名姓。我本就不姓楚，又从梅家逃走，自建云庄，无根无源不明不白。”
　　皇上想了想说：“好！不过这个不算赏赐，朕总要赏点什么给他的。先欠着吧。”
　　小秋扯了扯小光，二人一起跪下同声说：“谢皇上赐名！”
　　皇上抬了抬手指，两人站起。
　　“小秋～～”皇上说，“朕还是喜欢叫你小秋。”
　　小秋笑着说：“这有何妨，当作小名好了。”
　　皇上又说：“小秋，朕来是告诉你，准备准备，午后便启程和朕回京都了。朕已经出来很多天，再不回去，怕有人起了翻天的念头了。”
　　“回京都？”小秋一惊。
　　“怎么？你难道不跟朕回去？”
　　“不是～～”小秋忙解释，“我～～还有些未处理完的事情，等我处理完再去，行么？”
　　“你有什么事情都交云之光处理去，你本来就是甩手掌柜，这会儿倒忙起来了。乖乖跟朕回去！”不待小秋再说什么，皇上站起身来甩袖而去。
　　留下小秋小光二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小光问。
　　“不知道！”
　　发了会呆，小秋问：“你见到他感觉如何？”
　　“我？”小光想了想，“说心里话，他不怒自威，很有震慑力。但我也不怕他什么！不是说，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不了一死呗，干吗怕他！”
　　“我不怕他发飙，我怕他来软的！”小秋苦笑着说，“真能撕破脸，豁出去，会是什么结局也未可知。只是，我现在凭什么和他撕破脸呢？他做得无可挑剔，倒是显得我矫情得很。”
　　矫情就矫情，又如何！小光心里想着，却没说出口。

　　嗜睡

　　二人也没什么特别要收拾的行装，小光骑了快马去平安云记作别，只说要与程庭轩大人一起去京都，让一直守候在客栈的云庄子弟与张良驹自行返回，他二人路过洪城的时候如果没特别事情也不回云庄了。又嘱咐沈掌柜好自为之，托张良驹向云福等人问好，等等。云庄的人早已习惯了庄主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习性，只是不住称诺。
　　小秋来到黄承武帐前。如今小秋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不仅仅是云庄庄主的身份，更多是因为皇上的态度。因此还没走到门口，已经有人快速禀报，黄承武便迎了出来。
　　“黄将军，小弟前来向你道别了。”小秋拱手施礼。
　　黄承武赶紧还礼，“本将已经听说了。之光兄弟呢？”
　　“他去平安镇了，待会再来专程跟黄将军话别，小弟先来打个招呼。”
　　黄承武点点头，二人也再无语，小秋便转身要走。黄承武却唤住他，“云庄主，此去京都～～你～～祝你一切顺利。”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未说。
　　小秋感激地点点头，再次拱手施礼。他心知黄承武一番好意，却不能也不敢多说什么。
　　小秋又来到罗离儿营帐。
　　他还未开口，离儿先问到：“无心叔叔，文哥说你们要走了，是么？”
　　“是啊！”小秋蹲在离儿床前，“离儿你好好养伤，乖乖听话啊。还有，不要老欺负你文哥。”
　　离儿一片娇羞状，“我哪里欺负他了？”
　　小秋笑着说：“可惜我喝不到你们两个的喜酒了。”
　　这回连修文的脸也红了。
　　小秋郑重地对二人说：“两个相爱的人能够在一起很不容易，一定要彼此珍惜、相互信任、支持，永远不离不弃。”
　　二人连连点头。
　　小秋唤修文出帐说到：“带我去找你师父他们。”
　　修文带小秋来到罗青山营帐，罗青峰和黄承武都在。
　　小秋笑着说：“我来找罗家两位兄长。一来告别，二来我想给修文传一套心法，却需他师父同意了方可。”
　　小秋有心将固元心法传于修文，但知道武林中门第间比较忌讳本门子弟学外人武功，因此专门来征求罗青山的同意。果然罗青山有些踌躇。
　　小秋解释说：“我这心法并不是某种武功心法，而是修行内力的辅助心法，原是一高僧打禅坐定的修行心法，后经前世高人发扬用于辅助内力修为、恢复功力以至疗伤等等，不算是他派武功。我兄弟二人受惠于这心法，觉得对于内力修行的帮助非常大。”
　　罗氏兄弟眼见过小光的绝世武功，心中难免不动心。学武是招式好练、内力难修，有这样的心法定能在内力修为上得益不少。
　　罗青山望望兄弟，两人心意相通，均觉得是件好事，便抱拳说：“云兄弟如此慷慨惠赠，在下替小徒谢过了。
　　黄承武也抱拳施礼说：“我也替小儿在此谢过了。”
　　当下找一安静营帐，小秋将固元心法的原理、口诀、习练要点一一传述。
　　快到午时，小光赶了回来。黄承武摆了饯行酒。
　　黄承武叹到：“终于要走了。云兄弟二人来此这么多天，咱们热血共洒疆场，纵马驰骋草原，真是爽快，心里实在是舍不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平安镇离京都不止千里，黄承武又十分欣赏小光，与小光相见恨晚，故而十分留恋。
　　皇上此次是微服出行，除了程庭轩、黄承武及几个心腹，再无人知道其身份。黄承武率几个知情人到小秋帐中行君臣礼跪别之后，便如同来的时候一样，一辆马车，十数匹骏马，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关城。
　　黄承武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目送这队人马远去，数日来心中的重负终于卸下。
　　离开关城后，小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看，依稀看到城头的黑点，心想定是黄承武等人。想到此次来边关，出了这么多事端，其中更有小秋两次受伤、自己坠崖的惊心动魄，最想不到的是最后竟然跟着皇帝一起返京都。
　　这十数日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离奇了。
　　皇上让小秋一同坐车，小秋借口说想在这草原上多骑骑马拒绝了。他有意跟马车落开一小段距离，和小光行在最后。
　　皇上随行十三人，一个太医、两个贴身太监、十个龙卫，那太医和两个太监也都是身怀绝技。尽管如此，小秋还是觉得皇上太疯狂了。就带这么几个人，如果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北胡使出人海车轮战术，十数人如何抵挡？虽然黄承武派了军队在后暗中保护，前面镇北关接应之军队也正赶来，但这其间如果出什么问题～～。再想想皇上如此履险是为了自己，心中顿时不安起来。
　　午后的日头还是那么烈，小秋皱皱眉头。
　　小光说：“你到车里去，都晒蔫了。”
　　小秋快跑几步，到马车前低低地唤了一声，皇上撩起窗帘笑了笑，小秋便钻进车厢里，在皇上对面坐下。
　　车厢里有放着一盆冰块降温，又用深色的窗帘遮着阳光，很是凉爽。
　　皇上略带嘲笑：“不去纵马草原了？”
　　小秋笑而不语，自顾自捻起一颗绛紫的大葡萄扔进嘴里，突然间打了个哈欠，在马车上颠簸着，居然有些困了。
　　“懒猫！”皇上笑骂到，“那么晚才起来这就困了，坐过来！”
　　“坐过去太挤了。”
　　“挤什么挤，这么宽敞，再坐两个人也不挤，快滚过来。”
　　小秋自然是找借口，这马车实在是非常非常宽敞。小秋乖乖地坐了过去。
　　还没坐稳，皇上便一把将小秋揽在怀里。小秋的心顿时突突突地狂跳起来。
　　“朕记得以前经常带你出去狩猎游玩，你就这样赖在朕身上～～”皇上长吁一声，“好像又回到当年了。”
　　小秋喃喃说：“如果真能再回到从前就好了，可惜逝如流水，爱如覆水。”
　　皇上一怔，马车内顿时静默。
　　许久，皇上才低声说到：“小秋，朕会把你当年失去的东西都还给你，相信朕！”
　　小秋并不搭腔，撩开窗帘看着车外的景色，心道，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永远失去了，破碎的镜，泼掉的水，坠落的花，你怎么能让他们复原！
　　看到小秋没有应声，皇上叹了口气，只是将小秋又抱紧了抱紧。渐渐地，小秋竟倚在他的怀中睡去了。
　　一路赶路不停歇。傍晚时分简单地休息，用了晚膳，皇上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胳膊和腿，将小秋赶至对面座榻睡去。
　　不敢延误又接着赶路，直到二更时才和镇北关接应的队伍回合。此时方敢落地扎营，皇上直接让人将睡得稀里糊涂的小秋抱至自己营帐中。
　　睡了三四个时辰，又开始赶路。大概是睡得够多了，小秋不肯坐马车，和小光一起骑马同行。午后觉得热了，又钻回马车睡觉。
　　对于小秋的过度嗜睡，皇上有些不解，甚至让随行的太医给小秋把了把脉，也一时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皇上召来小光问话。
　　小光在窗外应答：“小秋以前受的伤太重，虽然现在已经痊愈，但当时对身体损害太大，因此比别人更容易疲惫，需要多休息。另外～～”小光顿了顿。
　　皇上示意他但讲无妨，小光接着说：“以前在梅庄，因为醒过来就会感到疼痛难忍，他就总让自己保持在一种昏昏睡睡的状态，让那疼不那么清晰。后来，当他想逃避什么的时候，他就睡觉。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了。”
　　“他想逃避什么？”皇上似是问小光，又象是问自己。
　　小光并不回答，他知道皇上不需要他回答，便透过车窗看着熟睡中的小秋。小秋睡觉的样子真好看啊，他想起皇上那晚的感叹。任谁看到小秋熟睡的样子，都是很难忍心将他唤醒的。
　　小秋从小贪睡，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因呢，为了逃避明天要发生的事情，为了忘掉那些今天发生的事情。
　　皇上沉吟了一会，示意小光进来说话。小光进入宽敞豪华的马车内，如此近距离地跟皇帝在一起，在这么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小光有些惶恐。
　　“说话会吵醒他么？”皇上低声问。
　　“他只有在自己想醒的时候才会醒来。”小光答到。
　　“讲讲他这几年的情况。”
　　“他没跟皇上讲？”
　　“他不肯讲。”
　　思索了一会，小光说：“皇上想听他受过的那些苦？”
　　“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受苦？”皇上面上露出一丝痛意。
　　“也不是，离开梅庄后好多了。在山谷里的日子他很开心，他总是说要在山谷里呆一辈子，所以才以云无心作名字。”
　　皇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问到：“梅家对他很差？”
　　“不是。”小光谨慎地说，“庄主和夫人对他是很好的，但是，毕竟一直没有生活在一起，总是有些生分，又有二少爷和三小姐的事情在里面。小秋他自己当时钻牛角尖，不能面对他们，才要离开的。”
　　小光说完，有些不安，梅家对小光有恩，小光生怕说错什么给梅家惹来灾祸。看到皇上脸色还是不善，小光又补充说：“大少爷还每日给小秋输送真气为他疗伤，夫人也派了不少仆从婢女，小秋都不要。请的大夫也是赫赫有名的神医，梅家对小秋是～～极好的。”
　　皇上点点头又问：“在山谷中，他也是这般嗜睡？”
　　“那倒没有，只是起得略晚些，不过晚上睡得也晚，他喜欢看山谷的夜空，就那样仰着头看好久也看不倦似的。”想到山谷里那安逸的日子，小光脸上泛起柔光。
　　“大夫说这般嗜睡不是很正常，但也无措可施。朕有些担心～～”皇上语气中含着淡淡的忧。
　　“也许是上次的伤受得太重，激了沉疾？加之近日忧虑过多～～”
　　“忧虑过多？”皇上晒道，“他就是心思太重！”
　　小光也不敢置可否，便建议说：“莫若路过梅庄时请田大夫看看，他对小秋的情况熟悉。只是～～怕小秋不肯回梅庄，他说没脸见梅家人。”
　　皇上又看了看熟睡的小秋，心中竟隐隐有些作痛，他曾受了多少苦楚！“朕知道他受了很多苦，朕会补偿他。朕看他挺听你的，你回头劝劝他，让他别想太多！”
　　“只怕是没有什么能补偿他已经受过的苦了！他既不想提，就让他彻底忘记吧。小民也不想回想那半年的日夜煎熬。皇上您疼他，就让他以后的日子都开开心心便好了。”小光这话说得有些放肆。
　　皇上看了一眼小光，挥挥手让他退下。
　　黄昏时分赶到镇北关，却并不进关城，程庭轩早已事先通告镇北关守将，安排好食宿安全等一干事宜。
　　皇上下了马车，在临时驿馆接受镇北关守将的朝拜。镇北关之后，进入本国腹地，基本不会有什么大危险了。

　　夜惊

　　驻守镇北关的大将常青在程庭轩的示意下已经备好筵席。小秋随皇上走入大堂，其间布置显见仓促，但皇上一向不拘小节，也并不在意。主位居中，左侧设置两个席位，右侧设置一个席位。待皇上入座后赐众人座，常青和程庭轩落左侧座，小秋也不推辞便落右侧座。南正国是以右为尊，程庭轩深知小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小光和其他人等另外安置。
　　常青说着大段的称颂之辞，皇上听得不耐烦，示意不必太拘礼，看到常青太拘谨，还有意和常青拉拉家常。渐渐常青胆子大了些，望着小秋这位神仙人物问到：“这位云庄主可是在平安关一吼退敌的云庄主？”
　　小秋笑着说：“将军说的是云之光庄主，只是此刻～～不知安置在何处。”
　　皇上微微一笑，传了小光入内一起用膳。
　　小光进来行了跪拜大礼，皇上赐座于小秋身边。
　　小秋微笑着给常青介绍：“这位才是那位传说中英勇无敌的云庄主！”
　　常青立刻端了酒盅站起来，郑重地要敬小光一杯，慌得小光急急站起来的时候将桌上的酒壶都碰倒了。
　　小光有些脸红地解释：“其实当日敌军久攻不下，已经士气大跌，我军援兵在望，胜局已成，在下不过是正好借势罢了，实在是传闻太过夸大。”
　　前些日子在平安关，小光便知道他一吼退敌已经传遍边关，但是由一位边关重将嘴里说出仰慕之辞，实在觉得担当不起。
　　皇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光点了点头说：“云之光，你立了如此大功，看来朕必得好好赏赐你！”
　　小光赶紧跪谢皇恩。
　　筵散，各人离席跪拜。常青与程庭轩将皇上迎至临时行院。这本是一座有着深深重门的深院，为着安全起见，院内院外的高大树木全部被砍掉，显得整个院落空荡荡。都将皇上送至睡房，二人跪安后离开。小秋也要一同离去，皇上唤住他：“你留下。”
　　这一夜常青自然是不敢入眠，提起十二分精神做好警戒防范，便又备了美酒小菜，扯了小光细细听他讲平安战事。
　　小光便从马场被袭开始，讲述了北胡突然袭营之后大规模攻城，百里内烽燧全部被破坏，一直讲到小秋为救自己陷进敌圈中箭，情急之下的怒吼竟然震死了周遭的敌兵。
　　激烈之处，听得常青也唏嘘不已。也许小光的确有北方人血脉，与这些北方的将领特别合拍，两人把酒论英雄，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小秋被皇上留在睡房，皇上注视着他的眼光越来越柔和。因席间曾饮了些酒，小秋苍白的脸上也泛了些红，在烛光下显得明艳照人。
　　“小秋～～你那日受的箭伤可全好了？”
　　“应该全好了。”
　　“唔～～你是不是喜欢看星？这镇北关附近有一百尺高台，你想不想去？”
　　“算了吧！又要劳烦很多人手，大家都很辛苦了。”
　　再次归于沉默。此时已是夏末，清凉的夜风从半卷纱帘的窗中吹入，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二人的面容突明突暗。
　　“夜深了，累么？”皇上问。
　　小秋抬头看着皇上，他如此屈尊地对自己问寒问暖，放纵自己的无礼，无论心中怎样恼火，始终以最温和的态度对自己，心中怎能毫无所动？这世上，除了小光外，最宠自己的人也就是他了吧。
　　想起小光，心中不由一暖，这两日没有和小光好好呆在一起，话也没说几句，虽然近在咫尺，竟然有些思念起来。这样想着，脸上便泛起一丝暖意来。
　　而这暖意也许误导了皇上。皇上轻轻地说：“你今晚歇这里吧。”似是命令，但却仍是询问的口气。
　　小秋想起白日里听见的皇上与小光的对话。没有人能分辨出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睡着，什么时候是清醒的。小光说的对，他是用睡觉在逃避，他只在自己想醒来的时候醒来。
　　皇上是真的想对他好吧，小秋心里一软。
　　看到小秋的沉默不语，皇上脸上露出喜色。皇上踱至床边坐下，拍拍身边。
　　小秋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不知何时，半卷的纱帘放下，窗户已无声地关上，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
　　遥远而熟悉的感觉袭来，小秋有些眩晕。迷迷蒙蒙中似乎回到少时，在那世间最精美最豪华的大屋里，小秋熟练地为皇上脱下朝服，换上舒适的里衣。那衣服都是最好的丝绸精致而成，摸起来温润舒滑。小秋微闭双眼依在皇上胸前，脸轻轻地蹭着。
　　皇上将他的脸捧起来，轻轻地吻着，手臂上却加了劲，将他的身体紧贴在自己身上。
　　“小秋～～”皇上一声低呼，小秋的脑子突然清明，睁开眼睛从懵懂中清醒过来，但那隐忍了多年的□却如冬日炭火灰烬下埋藏的火星一般，轻轻地一拨，便燃了起来。
　　然而，禁锢了多年的身体却容不下爆发的欲望，当一种痛深深刺入身体时，数年前曾经噩梦般的一幕浮现在眼前，老乌狰狞的笑、撕心裂肺的痛。
　　小秋惊叫一声，身体一用劲，竟将皇上从床上震落在地。
　　这一幕实在很荒唐。皇上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小秋处于一种极度恐慌中，瑟缩在床角，哽咽着呼唤着小光的名字。
　　正在和常青把酒言欢的小光心里突然一紧，隐约中似乎听到了小秋的呼唤。“小秋～～”小光猛地站了起来，唬了常青一大跳。小光脸色难看，握在手中的酒杯不觉中已经粉碎，他转向皇上睡房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寒光。
　　“兄弟～～你做什么？”
　　“小秋在喊我，我得去看看！”
　　“你疯了！”常青一把扯住他，“小秋本来就是皇上的人！”
　　皇上从震惊转为出离的愤怒，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耻辱，奇耻大辱！虽然摔得很狼狈，但他起身时却并不仓惶。他缓缓地站起来，盯着惊恐不已的小秋。
　　一片模糊中，小秋恍惚看到老乌恶狠狠的丑脸一步步逼近，他拼命地向后躲，但是背后已经是坚硬的墙。
　　“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看在你养我十几年的份上，你杀了我！”小秋哭求着，他记得他是这样求过他的，但是他没有理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走了。
　　皇上的愤怒又被震惊压了下去，继而是深深的怜悯和心痛。他明白小秋陷入到一个可怕的幻境，那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应该是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他身上过，是他永远不想提及的噩梦。
　　“小秋～～是朕！别怕！醒过来，小秋！”皇上试图抱住小秋，但小秋挣扎着，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有武功的人，只是虚弱得象个惊吓过度的孩子，虽然拼命挣扎着，最后还是被皇上紧紧揽入怀中。
　　在温柔的呼唤和爱抚中，小秋似是渐渐清醒过来，他四顾周围，并不是那个阴森的山洞，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看到小秋恢复了神智，皇上松了口气，伸手想要抹去小秋脸上的泪痕。小秋却躲开，冷冷地说：“别碰我，我脏的很！”
　　皇上一怔，这是什么话？
　　小秋兀自说着，“连小光都嫌我脏，连小光都嫌我脏～～”
　　“胡说什么！谁说你脏！谁敢胡说我杀了谁！”皇上象哄孩子。
　　“不行！不许你杀小光！你若杀了他，我立刻就死！他若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小秋认真地说。
　　皇上盯着小秋，小秋的眼睛里一片空白，全无神采。
　　费了好大劲才将小秋哄着劝着睡去，皇上出了一身汗。这叫什么事啊！皇上苦笑，真不成是欠他的，要服侍他哄着他了。
　　“求求你杀了我～～”小秋的哭求声还在耳边萦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楚歌对他太狠了。他突然明白了小秋为何怕见他。小秋是怕见到过去的人，想起那些过去的事。所以他躲在深山里，逃避过去、逃避一切。想到小秋并不是因为恨他才躲着他，皇上心里倒安然了一些。
　　第二日清晨，常青、程庭轩前来请安，跪在门外。看看依然熟睡的小秋，皇上叹口气，没有宣二人进来，而是走了出去，令两人惊惶不已。
　　程庭轩吩咐搬了几张椅子，皇上便坐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听二人汇报军情及其他要事。
　　二人明显地感到皇上有些心不在焉，不禁彼此互视了几眼，有些茫然。
　　二人汇报完后请皇上用早膳，皇上却挥挥手说等会吃。皇上不开言，二人也不敢说话。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气氛紧张而尴尬。
　　许久，太监在皇上耳边轻言几句，皇上点点头，吩咐传膳到睡房内，二人这才退下。
　　小秋已经梳洗更衣完毕，坐在椅子上发呆。看见皇上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很久之前，皇上就已经免了他行跪拜礼。
　　两人平静地用膳，似乎昨夜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所有人都已做好出发的准备在外恭候，临上马车的时候，小秋看了看小光，淡淡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很好，没什么事情。小光看到小秋脸上一片平静，眸子里如往日一般清亮，心中这才释然。

　　异症

　　小秋钻进马车后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一幅无精打采的蔫样儿。皇上故意找点话头，他也只是嗯两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话不投机偏偏旅途又无比漫长，这算不算一种煎熬？皇上心中头一次生出一种苦闷的情绪。
　　“外面清风习习，你不去骑会马儿？”皇上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我想睡会儿。”小秋懒懒地答到。
　　“又睡！你这才刚起来！睡睡睡，有本事睡了别醒！”皇上没由来的一股怒气冲上脑门。
　　小秋愣了愣说到：“皇上您生气了？我真的很困，昨夜～～似乎是睡了，但却觉得好累。”
　　“昨夜？”提起昨夜皇上便没好气，“昨夜你差点轼君！朕看朕迟早不被你气死，就被你吓死！”
　　小秋脸微微一红。看到小秋变了脸色，皇上问到：“你记得昨夜的事么？”
　　“记得。”小秋垂下头低声说。
　　“朕还以为你不记得呢，早上看你若无其事的样子，朕几乎疑心是朕自己做了个恶梦。”
　　“皇上您就当是一场恶梦吧，有些事情，我就只当是一场恶梦，醒来就好了，什么都没了。”
　　“那你还老闹着要睡，闷死朕了，你在这儿睡着，朕连找人解闷子都不敢，怕扰了你。小秋，你想要朕怎样做？你就不能好好面对朕？”面对皇上一连串的逼问，小秋只得低头不语。
　　“算了！给你置个马车，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最终，还是皇上妥协了。
　　“皇上～～”小秋声音越发微弱，“皇上的心意小秋知道。小秋真的不是要避着皇上，小秋真的很累、很困，只想闭上眼睛。”说着话眼帘已经垂下，斜倚着车壁。
　　看到小秋说睡居然就闭上眼睛，皇上心里不免恼怒，自己的一片心意他竟毫不在乎！
　　看了一会，又觉得不太对劲。之前小秋要睡觉都是在长榻上摆出舒服的姿势，今日就那样斜斜靠着，身体拧成不舒服的姿态。皇上伸出手摸了摸小秋的额头，没有发热，心下略安。正要缩回手，却突然感觉不对。小秋是没有发热，但他的额头却是一片冰凉。皇上又摸了摸小秋的脸，同样的冰凉。现在正是夏末，时不时还觉得有些躁热，不该是这样的冰凉。
　　“太医～～”皇上喝到。
　　太医速度赶到，搭了搭脉，沉吟许久。
　　皇上等得不耐烦了，问到：“怎么回事？”
　　太医跪下惶恐说：“公子脉象平稳，但脉速极慢，因而身体温度很低。以前在医典里曾看到有记载这种状况，但非常罕见，臣下无能，并不知如何救治。”
　　皇上大怒，“要你何用，三番两次都看不出毛病！来人～～”
　　太医听到来人两字，吓得瘫软在地，磕头求饶不止。
　　皇上想了想，又平静下来，挥了挥手，“算了，滚！”又吩咐到：“去叫云之光过来！”
　　太医连滚带爬地逃出车厢。
　　方才皇上叫太医，小光心中便是一惊，一直关注着马车的情形，看见太医哭丧着脸退下来，便守候在马车外，一听见叫自己，立刻走了进去。正要施礼，皇上挥手示意免了，先看小秋。
　　看了看小秋的情形，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小光先给皇上宽宽心。“小秋以前受创太严重，身体非常虚弱，体温经常处于比正常人低的状况，有时看起来，真象死人一样。这些年在山中修养，连小病也不太得，又是练武之人，本应看起来比别人健康，但您看他脸色总是苍白，人也懒懒的。也许他是真的累了，皇上不必太担心了，让小民唤醒他。”
　　“让他睡吧。”皇上叹息。
　　“不能让他老这样睡，要让他自己调养生息才行。”
　　小光伸出手掌抵在小秋后心，缓缓输入真气，片刻后小秋便醒转过来。
　　“小秋，你不能这样！”小光心疼地责备。
　　幽幽醒转的小秋靠在小光身上，找到那熟悉的安心感觉。“我想回家，小光，带我回家吧。”
　　皇上无力地靠在软软的背垫上。“我想回家～～”小秋的声音犹在耳边。
　　“皇上～～小秋暂时没事了。只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山中静养，这些天突然奔袭操劳又伤愈不久，身子的确不太好，能否～～能否让他先回谷里休养休养再去京都？”小光试探着问。
　　“不行！速回京都，朕会找最好的大夫，最珍贵的药草，他会受到最好的照料。”皇上断然否决。“小秋，你再坚持些日子！”转了温存的语气，皇上怜惜地对小秋说。
　　小秋从长榻上几乎是滚落下来，跪在地上，小光一边搀扶着也一起跪下来。小秋是免了跪拜礼的，这一跪，皇上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皇上，求您，放我回家吧！”果然，小秋提出这样的请求。
　　皇上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收了柔和的眼光缓缓说到：“你以后断了这个念头吧！”
　　小秋抬头看了一会皇上，冷冷说到：“小光，下车！”
　　“你想走？”皇上厉声问到。
　　“我虽然愚蠢地向你祈求，但还没愚蠢到不识时务！”小秋毫不顾忌，放肆地挑衅。说罢也不叫停马车，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皇上大怒，将车内的桌子一脚蹬翻！这个混帐东西，仗着我宠他，居然敢如此无礼！好，我非得把你拿下，非得要你百依百顺！
　　从奔驰的马车上跳下来，小秋竟然晃了一晃。小光惊讶地扶住他，眼里充满疑问。马车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立刻有几人来到二人身边，气氛骤然紧张。
　　“请公子速速上路！莫要延误。”有人递过马缰。
　　小秋接过马缰，打算纵身上马，却突然一阵眩晕，竟然无力抬腿。小光将小秋抱起，飞身跃上自己的马，一手拥着小秋，一手甩缰，在几人的“护送”下上路。
　　赶路的速度比先前加快了许多，中午时分在路边已有当地官员搭设了临时驿站，备好饭食。在用餐的时候便有人给马清洗喂食，餐后几乎没怎么休息，一行人便疾驰而去。
　　小秋没胃口吃东西，小光硬逼着他吃了些，自己却没顾上吃，便抓了两个馒头，在路上一边骑马，一边啃着。
　　小秋不知是不是又睡过去了，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身子也软软的。小光不得不紧紧环住他，以免他被颠簸地从马上掉下去。
　　小秋的脸色似乎愈发青白。
　　皇上不时掀起窗帘的一角看上几眼，又恨又心疼。
　　整个下午，小秋都处于这样昏睡的状态，小光的心里也有些发毛了。
　　一到驿馆，小光立刻下马，将小秋放在地上，仔细查看。“小秋～～”他轻轻呼唤着。小秋却没什么反应。小光伸掌递了些真气过去，小秋才幽幽地睁开双眼。
　　小光看见程庭轩在附近，便唤到：”程大人，麻烦你快给我安排个屋子！”
　　程庭轩点点头，唤了一个军士来吩咐了一下，小光便抱着小秋随着军士来到一个和昨日一样的高墙大院。军士将小光引至一间厢房，便告辞而去。
　　片刻后有人送了梳洗的热水和干净衣服，茶也端了上来。小光帮小秋脱下沾了不少尘土和汗水的衣服，拉开被子，将小秋放到床上，用热手巾擦了脸，又喂了些茶水。
　　“你感觉怎么样？”小光问。
　　小秋伸手拉住小光的手说：“这几日好想你。”
　　“想什么？我一直在你跟前。”
　　“不一样的，虽然能看见你，但是却不能跟你随意地说话。只是隔着一个车厢，却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你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累！全身没力气，连睁开眼睛都觉得累！”
　　“小秋，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心太累？先别想那么多，把身体恢复好！怎么突然就这个样子？我刚才查过了，你体内真气正常，不该如此虚弱啊！”小光非常焦虑。
　　“小光，我昨晚～～做噩梦，梦见～～梦见～～”小秋张着口却说不下去。
　　“既然是噩梦，就更别想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不管是梦还是别的。”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敲门，小光应了声，几个军士鱼贯而入，每人手端着一个托盘。粥、两荤两素四菜、面点、甜水、水果、一小壶酒。
　　小光尝了一口粥，淡淡的清香味，非常可口，将小秋扶起来，熟练地喂着小秋。
　　小秋平常饭量不多，晚餐也以清淡为主，喝了一碗粥后便不肯再吃了。小光便一个人坐在桌前，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饭菜一股脑扔进肚子，将酒也喝光。揉了揉肚子，有些发胀。小秋在一旁看着笑了。小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黄大哥每日里盛情款待，饭量增了不少。”
　　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来撤下杯碟碗筷，端了盘子过来，“云公子的药。”
　　小秋闻了闻，知道都是些名贵的滋补药材，心中知道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不禁叹了口气，将药喝下。
　　药喝下没多久，又有军士敲门，这次竟然是送了一个大木桶进来。几个军士用将热水灌入大木桶中，热气蒸腾中有浓浓的药味，看来这热水也是各种名贵药草熬制。想来是那随队的太医出的主意，小秋体虚，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只能从日常滋补入手，泡泡药澡，应该还是有些效果的。
　　一般人也许会受不了屋子里浓烈的药味，但小光和小秋却是早已习惯。一直以来，小秋就是个药罐子，只是这几年才渐离药石。
　　舒舒服服地泡了热水澡，小秋的精神好了许多。
　　“要睡么？”小光问。
　　小秋摇摇头。
　　“到院子里坐会？外面很舒爽。”
　　小秋点点头。
　　院子的四面高墙在夜空中划出四条黑色的线，形成一个四方框，小秋蜷在椅上，抬头看这框中的天空。
　　天空高远而深邃，遥不可及。月亮弯成细细的一钩，俏丽地在淡淡云层中穿行。星光温婉地洒在空荡荡的院落里，余光中，小秋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某扇窗前。

　　紫卫

　　第二日，也许是昨天的药浴起了效果，也许是夜里睡得安然，也许小光本就是小秋最好的药，小秋的精神好了许多。小秋与小光并辔而行，时不时说些什么。两匹马靠得很近，大概是觉得动作受到了限制，互相不满地用鼻子里对方喷气。而马背上的两人却还只嫌靠得还不够近，都侧着身子，膝盖碰在一起。
　　皇上从车窗里看到，气哼哼地拉严了窗帘。
　　“小秋，为什么不想法脱身？”小光传音，即使两人离得如此近，依然不敢说出声音。
　　“没有把握。你知道皇上有多少龙卫？”小秋也用传音。不等小光回答，小秋便继续说：“十八个。现在随车的明着是十个，还剩下八个暗的。就算你能以一当十，我可没本事以一挡八。况且还有各地远接近应的官兵。如果跑不掉，还不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你昨日对他那样无礼，他晚上还给你弄这弄那，难为他了，毕竟是皇帝！”
　　“我就是恨他胁迫我！他想对我好就对我好，想杀我就杀我！我偏不要遂他的心。”
　　“南正国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谁不臣服于他，你却这般违拗他，把他惹急了，又有什么好处？”
　　“我就是让他恼我！”
　　“他对你好，又不是罪过，你这样也太～～太伤人了！”小光倒有些同情皇上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小秋微微有些恼，“你想让我跟他乖乖回去，然后你就解脱了？”
　　“当然不是，你胡想什么！”小光赶紧解释，“我当然知道你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可惜他是皇上，他才不信这个邪，非要扭下来不可！”
　　“皇上不讲道理的，他自己便是道理。”小秋叹到。
　　马车里的皇帝眼睛快要着火。敲了下车窗，有人迅速靠近，听了吩咐，又迅速离去。那人来到小光小秋身边喝道：“皇上宣公子见驾。”
　　小秋心里不想去，但又不好在人前太驳皇上面子，便策马靠近皇上的马车。
　　“进来！”皇上冷冷地说。小秋望了望小光，只得进入车中。
　　皇上劈头便骂：“没良心的混帐东西，你跟朕在一起，又是装病、又是装睡，还装疯装傻，跟那个臭小子一起病也没了，精神也好了，笑得跟花儿似的。你别把朕逼急了，朕把那臭小子砍了，看你还笑得出来！”
　　小秋看着皇上，先是大笑，接着突然神色郑重语气很硬地说到：“皇上，若是你杀了小光，我会立刻去死，怀着对你的恨去死。”
　　“你威胁朕？”皇上恼怒了。
　　“不是威胁，是我的承诺！当年若不是为了这个承诺，我不会活到现在！”小秋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说出这几句话。
　　气氛又僵持起来。
　　也许是小光刚才讲的话起了些影响，也许是看见皇上隐忍不发的煎熬，小秋先开口打破僵局。“皇上，小秋和小光有过誓约，任何情况下小秋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是如果小秋必死，无可挽回，他也不会让小秋一人上路，同到阴间陪着小秋。”想起当日里病榻上为着这个承诺所受的煎熬，为着这个承诺成就的新生，小秋的眼湿润了。“所以小秋跟皇上说小光是小秋唯一的亲人，并非遮掩欺瞒。小秋心如死灰，承受不起皇上的情意，请皇上也莫要迁怒于小光。并不是小秋不知道皇上的好，只是，小秋已是无心之人。”
　　耐心地听完小秋的解释，皇上凝视着小秋的眼睛：“小秋，人无心是活不了的，人就是靠一颗心活下来的。”
　　皇上伸出手，“过来！”小秋没有拒绝，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任由皇上抱住。“朕会找回你的心。小秋，当年朕喜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漂亮。那时别人背后耻你以色侍君，笑朕荒唐无道，但是朕了解你的才能、你的智慧、你的忠诚，你所有的好！朕千里迢迢而来，是因为朕知道如果朕不亲自来，你就会再次失去踪迹。朕不顾你的意愿强要留下你，是因为～～朕真的很喜欢你，也很需要你。”
　　皇上伸开双臂，靠在软垫上，苦笑着说：“朕无人可用！朕身边太缺人了！”
　　小秋狐疑地望着皇上，看他还有什么说辞。
　　“南正国内忧外患积蓄已久，朕常有拆东墙补西墙，顾此失彼之感。西北有北胡常常犯界，东北的一些游牧部落近年来因为朝廷目前无力约束渐渐强大，组成东盟，露出狼子野心。东南沿海海盗猖獗，西南的西易暗藏祸心，前朝余孽亦在寻机蠢蠢欲动。当年祖父辈打下江山的元老大多逝去，朝廷内大臣青黄不接，目前还沿用前朝的制度，也有很多缺漏，朝野内外风气低糜腐败。我朝建朝时间尚短，国力积累单薄，近年来战事不断，老天还不体恤，北旱南涝，导致国库吃紧。如此种种，怎不令朕忧心？”
　　“小秋，朕年少的时候，立誓要成为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要让朕的国家强盛富裕，朕的子民安居乐业。可是现在呢，只求不要出大乱子，一切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皇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脸疲惫，再次搂住小秋。“小秋，朕这皇帝当的也够辛苦了，你却还要气朕！朕多希望象当年一样，疲倦的时候，有你在身边陪朕，忙碌的时候，有你在身边帮朕！”
　　皇上深深地看了小秋一眼，“朕想你重掌紫卫，朕考虑了很久，再没有比你更适合执掌紫卫了！如果当年楚歌不生忤逆，紫卫，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提起楚歌，小秋眼神一黯。“皇上，我一直想问问，楚歌他真的是有造反之心么？他一个公公，怎么会造反？我想你亲口告诉我，他是真的造反么？”
　　皇上一怔，手臂从小秋身体上放下来，面带愠色，“你认为朕故意屈他？”
　　小秋盯着皇上的手，那手指似乎微微颤抖。“皇上，我并不是要为楚歌鸣冤，我比任何人都恨他，您是知道的。我只是想搞明白～～那场变故来得太快，天翻地覆一般。”
　　皇上迟疑了片刻说到：“楚歌当时权倾朝野，将朕也不放在眼中，朝野内外颇多恶行。朕要他收敛，他竟因此起了忤逆之心。他虽是阉人，但也历朝历代阉人专权的事情不在少数。这件事情朕只给你解释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要提了。朕不会杀掉对自己江山有益的人。”
　　没错，有益于他的人，他自然是会暂时留着他性命，若他觉得那人有可能有损于他，哪还管以前是否有功有劳，作为一个皇帝，这样考虑并无可厚非。
　　小秋权且劝自己相信了皇上的话，又继续说：“紫卫，犹如皇上的手臂，若不是有重大原因，皇上怎会自断其臂？但是紫卫的职责和行事，太过阴暗，一个人，如果整日里谋划着阴谋、监视、暗杀、刺探之类的事情，最终是不是也会变得阴暗了？只有皇上最信任的人才能执掌紫卫，小秋谢皇上的这份信任，但是小秋实在没有能力去担当紫卫的职责～～请皇上再思虑思虑。”
　　皇上沉思片刻，“你可以不必做得那么极端，你可以按你的方式，只要能达到目的。”
　　小秋说：“皇上，非常事需非常手段，小秋明白。也许是人死而复生心境大变，也许在山中呆得太久已失了尖锐，小秋实在是觉得没有能力～～”
　　皇上打断了小秋。“当年朝政不稳，是需要些非常手段，如今大势平稳，也不需采用那些手段了。朕需要最可靠的人替朕监督朕的大臣，监视朕的敌人，如此而已。”
　　“监督各部大臣有监察御史，对付敌人有军部，只要律法完善，制度严谨，各人自行其责便可。”小秋说。
　　“那些大臣们，免不了欺上瞒下，朕要你做朕的眼睛，帮朕盯着他们做好他们的事。这件事朕想了很久，你不用再说，回京都后朕就宣布。”皇上拉住小秋的手，恳切地问：“朕只是要你回答，你愿意帮朕么？”
　　小秋低头沉思。许久之后，才抬头说：“我帮！”
　　皇上大喜，将小秋拉至怀中，亲了一下，喜滋滋地说：“这才是朕的小乖猫。”
　　小秋挣了出来。皇上笑着问：“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小秋无奈地说：“第一，我不答应您必会逼我答应；第二，与其被逼不如主动答应。”
　　皇上为之气结。自己给了他如此重要的职位和权利，他倒象个受委屈的小媳妇！
　　小秋开始凝神思索，神色严峻，全不是往日里慵懒萎靡的样子。皇上目的达到心情舒畅，微笑着注视沉思中的小秋。
　　“我能做什么？”小秋突然问到。
　　“和以前一样，四品之下可先斩后奏，可随时进入各部调查，各部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异议。当然，军部还是不在其中，御卫、京都卫都是直接向朕负责，也无需介入。要人要钱直接跟朕开口，朕要你来执掌紫卫，也是因为你对紫卫的运作比较熟悉。”皇上也收了笑容，正色说到。
　　“我明白。”小秋点点头。当年因为靠楚歌控制京都卫、御卫，才战胜后党，但楚歌对京都卫、御卫的控制令皇上如履薄冰、如芒刺背，因此断不会再允许有任何其他人可以插手军部、京都卫、御卫之中。
　　“皇上，小秋实是勉为其难，但小秋会竭尽全力，不辜负皇上的错爱。”说到错爱的时候，小秋有意加重了语气。
　　“朕相信这不是错爱。”皇上又怎能听不出他的话中话。
　　小秋放松身体向后靠在软垫上，半晌才说：“只是怕要辛苦小光了。”他如今能用的人无非是小光，许多事情大概是要辛苦小光出手了。
　　皇上狡黠地笑了，“若没有云之光陪在你身边，朕恐怕还真要多考虑考虑。这个人是你的紫卫啊。”的确，小秋的才智，小光的武艺，倒是绝配。
　　“小光他不是我的紫卫，他是我的亲人。”小秋再次强调，接着又苦笑说：“皇上您把我算计得太彻底了吧。”
　　“怎么说算计这么难听，朕是了解你，知人善用罢了。”皇上无比开心，将小秋拥进怀中。你还会再躲开么？你还能再躲的开么？

　　弱点

　　由于昨夜的惊吓，皇上再也没提让小秋侍寝，小秋便和小光同住一屋。晚上小秋说起紫卫之事。
　　小光问：“他为什么如此信任你？你们这么多年未谋面，当初要杀你的也是他，现在口口声声信任你的也是他!他是不是还是为了……”小光猛地停口，想起小秋说任何时候都不能提起“宝藏”那两个字。
　　“他信任我？他连自己的老妈老婆也不信任。他只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象我这样无牵无挂、无欲无求。”象我这样爱他敬他、有情有义，小秋在心里补充说。“我知道他是想用这件事情暂时留住我，他的一片苦心，我也不能完全无视。”
　　小光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了解，然后又疑惑地问：“紫卫到底是什么？”
　　“说来话长，明日路上我慢慢讲给你，还有许多细节要和你商榷。今日累了，先睡吧。”小秋打个哈欠。
　　“好，喝了药睡。”小光端了药来。小秋跟皇上说不必弄药浴那么麻烦，皇上便只派人送了药过来。
　　“其实药也不用喝，小光，你就是我的药！你看，我跟你在一起，就什么都好好的。”小秋笑着说。
　　“熬了都熬了，喝了也没坏处吧。”
　　第二天在路上小秋给小光讲述紫卫是怎么一回事。
　　紫卫最初是皇上的私人武装力量。那时他还只是皇子，紫色是皇家的色彩，所以当时还年少的皇上便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紫卫。按律法，一个皇子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是不允许的，但是南正国是打下来的江山，有尚武的风气，各皇子也都从小练武，同时也各自网罗武艺高超之人。
　　先皇当年对立储一直迟迟不定，似乎有意让几个皇子比拼，彼此磨砺。长期不立储其实是皇家大忌，史上很多朝代因此出现兄弟残杀的事情比比皆是。但先皇或许认为南正国江山还不稳，需要一个比较铁血的国君，另外自己也还在盛年暂时不用考虑立储的问题，于是便在一定的规则内，放纵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最终自然是皇上胜出被立为储君，而现在的太后在其中起了决定性作用，其间一些具体往事，小秋也不甚清楚。后来先皇病逝皇上登基，大权却控制在太后手中，在帝后两党夺权过程中，皇上主要依赖的便是楚歌所统领的紫卫。因此皇上真正执政后，楚歌的权力已经大到夸张的地步，不但操有臣子的生杀大权，还掌管国库，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更可怕的是，楚歌本身又是一位顶尖的武功高手。这样的一个人当然是皇上的心腹大患，于是皇上便寻机会除掉楚歌及其死党。小秋一直以为紫卫从此便不存在，没想到皇上竟然一直保持着紫卫的建制，暂由监察院管辖。当年小秋年纪尚轻，对许多事情也不甚明了。但是对于紫卫的具体运作比较清楚，云记各分号的联络、管理，都参考了不少紫卫的制度。
　　“我以前很想做皇上的龙卫，象影子一样守护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做他吩咐做的任何事情，所以我拼命练武。但是现在想来，即使我达到了龙卫的资格，因着楚歌的关系，他也不会让我做龙卫。”回想起往事，小秋有些淡淡的哀怨。
　　“做龙卫的要求有多高？”小光好奇地问。
　　“按说你的武功是足够了，但是你实用性太差。另外，你的手段和心肠还不够，龙卫都是死士，无条件执行主人的命令，他们都接受过刺杀与反刺杀的训练，他们都是毫无弱点的人。”
　　“毫无弱点？”
　　“对，比如你的弱点是我，如果有人能够完全控制住我，拿我威胁你，你会屈从他服从他，这是你的致命弱点。但是龙卫没有。他们有的本就是孤身一人，有的虽然有家人，但被承诺了妥善安置，便与家人脱了联系，一生不能相见，因此他们不能被威胁。他们没有任何特别的喜好，所以也不能被收买。”
　　“那他们活着就是为了皇上？不为任何别的？”小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以？我就可以活着只为你！”小秋回头看了一眼小光，继续说到：“人和人之间有很多不可思议，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那么，你的弱点是我？”小光又问。
　　小秋沉吟片刻，语气凝重起来，“我的弱点～～不是你，是我自己！如果有人拿你来威胁我，我会自取性命，不受他的威胁。如果有人想收买你，我知道那也是不可能的。”
　　小光思索着小秋的话，沉默了片刻说到：“你答应过我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生命。”
　　小秋解释说：“如果连你都受制于人，我便完全没了希望，那应该是已经到了最差的情形。我答应过你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是在无可选择的时候，我宁可死。”
　　小光又不解了，“那为什么你说如果有人拿你来威胁我，我便屈从他服从他？我到底该怎么做？”
　　“找机会救我！”
　　“为什么你对我的要求和对自己的要求不一样？似乎对我的要求比较高。”小光听得有些迷糊。
　　“那当然，谁让你武功比我高？谁让你是我的人！还有什么问题？快问快问，说了一上午，渴死了，我要去他车上吃冰镇西瓜。”小秋嚷嚷。
　　关于紫卫的约定已成，皇上和小秋之间也不再斗气，彼此心情都放松了很多。
　　“亲热够了？”然而皇上见小秋一上午都跟小光在一起，此刻才进来，仍是没好气。
　　“渴了。”小秋不接话茬，径直去拿西瓜吃。吃了几片后，开始和皇上商议正事，将自己的一些想法提了出来，皇上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
　　“只是一些粗略的想法，我不想紫卫还是当年的紫卫。紫卫永远是皇上的手臂，只是现在形势不同了，皇上做的事情与以前不一样了，紫卫也应该起到另外的作用。”小秋说。
　　皇上想了想，微笑着说：“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之后的几天，小秋心里有什么想法，便先说与小光，听听他的意见，然后再去向皇上请示。他想在路途上先把大政方针定下来，到京都后便可以直接运作。“人手、财物，需要不少啊！”小秋叹到。
　　“人手方面，朝内随你调拨，朝外随你甄选；钱财方面～～”皇上沉吟片刻，“朕尽量满足吧，你知道朕现在也很局促，慢慢来吧小秋，先把摊子撑起来，把紫卫统领府的牌子挂起来。”
　　说到紫卫统领府，皇上的语气有些迟疑。“原来的统领府，当年被烧了大半，你是知道的。那院子一直空着，朕老寻思着重建，却总也没顾上。回到京都后，朕先给你找个地方暂居，等重修好了你再搬过去。”
　　小秋隐约想起自己被击昏前成看到的那将天空染赤的熊熊大火，点点头说：“若要重修，便全拆了，以前的痕迹一点也不要留下，甚至一棵树、一株草也不要留下。”
　　皇上心里一叹，将小秋揽进怀中。“朕知道，朕已经派人去做了，等你回去的时候，那里只有一片空地，干干净净，然后你按着你的意思重建罢。”
　　“可是那地，终还是原来的地～～”小秋心里觉得非常憋闷。
　　“小秋，京都，也还是原来的京都，皇宫也还是原来的皇宫。你既已决定回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如果我可以做决定，我绝不回来。小秋心里暗道。
　　旅途依然单调，但是多了些心思，也不显得太乏味了。
　　周围的山色看起来逐渐熟悉，快要到洪城，也快要到他们的山谷了。小秋挑起窗帘，痴望着远山。
　　“小秋，明日就到洪城，你要去云庄看看么？”皇上体贴地问。
　　小秋摇摇头，云庄，并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的家，他的归宿，在那云深不知处。
　　这天的路程有些长，赶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几乎黑透了。驿馆离山似乎很近，山体黑黝黝的轮廓分明地呈现在眼前。
　　这厢晚餐早已备好，小秋陪着皇上说说笑笑吃了好久才回房，然后又叫人去备沐浴。等的时候就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吹风。这是个云多的夜晚，月亮不太亮，星光也被遮掩了光彩。
　　热水备好，小秋回屋沐浴，泡了一阵子后，又叫小光出去叫人再加些热水，毕竟是初秋临近，水也凉得快了。
　　又泡了好久，守在门外的军士等着收拾了用具好回去睡觉，心里直纳闷，这位爷该不是在浴桶里睡着了？有人走过来问怎么回事，军士便回话说公子沐浴了很久了。
　　那人走进屋去，水汽朦朦中看到一个人背对着房门，双臂搭在浴桶边上，露出半个脑袋，长发垂落着。那人试探着叫了声：“公子？”
　　小秋挥了挥手，示意让来人离去。
　　那人低头转身准备退出。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只觉眼前一花，便失去知觉。门外守候的军士似乎听见什么动静，正在犹豫，突然被扯进屋子，还没来得及呼喊，已经瘫倒在地。
　　小秋换下军士的服装，掀了门帘走向院门，轻声唤到：“公子沐浴完毕，麻烦哥几个去帮着收拾下。”几个负责此事的军士急忙走了过来，小秋跟门口执勤的军士打了个招呼，便悠悠然走了出去。
　　走出几步远之后，小秋突然一纵身，施展起流云步，如风一般向山的方向掠去。
　　守门的军士一惊，面面相觑。“有情况！”待反应过来，小秋已消失无踪。
　　院子里传出骚乱的声音，喝骂声中，几个身影掠出墙头，向山的方向追去。已经入睡的皇上被惊醒，明白了事由后，恨恨地拍了一掌桌子，满眼寒光。
　　“云无心要活的，云之光杀无赦！”

　　逃亡

　　小秋使出全力向远山飞奔，这山本就是南正国第一大山脉，整个山系绵延数百里。逃入山中，便如鸟入林中，再难搜寻。
　　正飞奔中，听得身后一声长啸，他知道龙卫已经追了上来，却不回头，只是拼命向山中奔去。而啸声刚落，又听得前方远处传来一声长啸相应，小秋心中一紧，也顾不得许多，继续埋头狂奔。
　　前后的呼啸声越来越近，似是警告。
　　小秋脱下外衫握在手中。进入院子的军士不能佩戴兵器，因而他赤手空拳。两只长剑鬼魅般地出现在眼前，他抡起衣服拧成棍状，和长剑绞在一起。
　　小秋大喝一声，将九天神攻运至极致，对方二人后退两步，露出一个空隙，他如箭一般从中间穿了过去。然而背后却似有极大的吸力令他脚步滞住，他并不回头，反手挥出衣棍，试图破了这凝结之气。
　　但龙卫毕竟是龙卫。小秋被纠缠住不能脱身，而追赶的人已经越来越近，他心里愈发焦急。
　　几个人影冲了过来，留下二人与方才的二人彻底将小秋的四方去路封死，另外的人则继续前驰去搜寻小光。
　　“皇上有旨，云无心要活的，云之光杀无赦。”追上来的一名龙卫冷冷传令。
　　在四人的封堵下，小秋完全冲不出去，他心知四人的目的只是要困住自己，不会真正伤到自己，但他却完全无计可施。当年楚歌也是折在龙卫合攻之下，每个龙卫都是顶级高手，他们本就是为了保护皇帝而训练的，若他们想要取敌人性命，是势在必得；若他们想要防守敌人的进攻，更是滴水不漏。
　　远处的火把越来越近，大队的人马已经赶来。
　　周遭被火把照得亮堂堂。在队伍的中间，皇上满脸怒色喝道：“小秋，还不束手就擒！”
　　小秋一咬牙，将九天神功尽数注入衣棍，大喝一声，欲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四人不敢跟他真的拼命，包围圈似乎有了缺口。
　　听到小秋的吼声，皇上喊道：“是云之光，杀了他！”
　　四个龙卫听到这命令，顿时不再缩手缩脚，招招都是致命之击。
　　这个当然不是小秋，否则只需一个龙卫，几个回合他大概就已被拿下，又岂能支撑到此时。若论单打独斗，这几个龙卫未必是小光对手，但他们所受的是有针对性的训练，并且配合默契，有多次面对强敌的经验。而小光除了在边关战场上基本没和人动过手，战场上的敌人不过是些普通人，而现在面对的是四名龙卫。
　　小光靠真气与他们相搏，发挥不出曾在战场上一吼震天的霸道真气，手上用做武器的衣衫早已成为碎片，赤手空拳的他渐渐不支。身上多处受伤后，终于被几把剑指住各处要害，躺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皇上骑在马上冷冷地瞅了一眼，挥起一只手，嘴里蹦出一个“杀”字。小光闭上眼睛，等着死亡的来临。
　　“且慢！”程庭轩慌忙阻止。“皇上，若是杀了云之光，只怕您永远也见不到秋公子。”
　　皇上略一思索说：“先拿下，等那混蛋自己送上门来！”
　　小光被点了几处要穴，用牛皮绳捆了，扔在地上。脸上的面具已经被人扯掉，送到皇上手中。皇上将面具狠狠地捏成一团。
　　小光想起小秋曾说过，逃的代价可能会很大。他本来以为小秋已经放弃逃走，因为小秋似乎在认真考虑紫卫的事情。他看见那两个面具的时候也非常吃惊，不知道小秋什么时候做了这两个面具。
　　小秋说：“在谷里无意中看到有本关于易容的书，便学了些，做了好几个，这两个最象，便留下了。”
　　不知道小秋逃进山里没有，但是自己被拿下，小秋即使已经逃出去，也还是会回来。皇上说的没错，小秋在会合的地方等不到自己，必然还会回来。小光心里十分难受，也许是在边关战场上的威风让自己太过自大，对于小秋所说的龙卫的实力还是太小觑，太轻敌。自己丢性命倒无妨，却不知那皇帝要怎么折磨小秋。
　　没想到他们关于弱点的对话，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小秋说他会宁死不受威胁。死便死吧，反正早就说过要和他同生共死。如此这样想着，小光的心到放下了，他甚至抬起眼睛，挑衅地看了看恼羞成怒的皇帝。
　　这个行为立刻招致了几脚重踢。
　　“皇上，您先回去歇息吧。今晚怕他不会回来，他总要等到一定时间后，确定了云之光出事才回来。”程庭轩小心地劝到。
　　皇上满脸恶气。“将这个人，拉出去狠狠打，一直打到那个混蛋回来求朕！但是不准打死他！”
　　小秋，你真对得起我！我对你还不够好？你真对得起我!皇上紧闭牙关，双眼冒火。
　　众人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人人自危，心里无不在咒骂不知好歹的小秋。
　　尽管有九天神功护体，但毕竟是血肉之躯，被捆吊起来毒打的小光变成血人，渐渐昏厥过去。有人前来小心地试了试鼻息，确定他还活着，但也不敢再继续毒打下去。
　　出去搜寻的人陆续回来，这个夜里无人敢入眠。
　　小秋已经进入山中，但是他隐约间也听见了龙卫传信的啸声。他伏在一棵大树树冠之中，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没有人非常巧合地从他身边经过否则很难找到他。
　　以为会有搜山的队伍，但是居然没有，小秋想了想，心中一沉。想要逃脱数名龙卫的围追堵截，几乎是不可能，但是当他看到近在咫尺的大山时，想要逃走的渴望太强烈了，以至于他疯狂地做出了漏洞百出的逃跑计划。
　　小秋再次听见龙卫的啸声，那是收队返回的暗号。完了，小光定是被抓住了！小秋心神一散，几乎从树上掉下去。皇上定会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到小光身上，他也许已经死了！
　　小秋从树上跳下来，往山外走去，他要去看个究竟，若小光死了，他立刻便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皇上知道自己懂龙卫的传信暗号，会不会是陷阱？
　　小秋犹豫着。
　　小秋最终决定还是到约好的碰头地点去等，那是很久以前他们二人在这座大山里乱逛的时候发现的一处飞瀑之后的山洞。这座山里有不少飞瀑，当时小秋站在瀑布前说：“这个瀑布很壮观，不知道后面是不是也别有洞天？”于是小光进去探了一探，发现一个山洞，却只是个普通的山洞，没再发现别的机关。
　　洞里潮湿阴冷，小秋勉强找了个能坐下的地方抱膝而坐。水声震荡着他的心，令他烦躁不安。他钻出瀑布，来到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痴痴地看着夜空，等着天亮。
　　皇上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已经出离的愤怒了。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等捉住他，非把他～～咬牙切齿地想要狠狠收拾他，但是真的舍得象对云之光那样对待他么？只要他站到面前，自己的心便柔软如水了。
　　皇上无力地坐下，愤怒之外又加上一丝自嘲。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透，火立刻上来，“啪”得将茶碗砸在地上。门外侍奉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近来收拾了碎片，逃窜出去。不多时又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热茶，心惊胆战地伫立在一边。皇上不耐地挥挥手，太监如同大赦般以极快的速度退到屋外。
　　天色才微亮，山中的鸟鸣已经此起彼伏了。清晨淡淡的山岚渐渐凝聚成浓厚的一片随风向山外的方向飘去，那是出岫的云么？
　　小秋猛地站起来，向山外狂奔。原来驿馆距离这山竟然有这么远的距离，昨夜逃的时候一点也没感觉。他飞快地跑着，惊起大群飞鸟走兔，撞下无数落叶碎花。
　　昨夜，他这么拼命地跑着，想要离开那驿馆越远越好：今日，他依然这么拼命地跑着，却是要重回到驿馆。
　　远远看见驿馆的高墙和士兵的营帐时，小秋脚步滞了一下，又继续飞奔。
　　那被捆吊着的人是谁？是小光么？没错，是小光！小秋心中一阵剧痛，扑了上去。“小光～～”小秋抱住小光的身体呼唤着。
　　小光低垂着头，没有回应。
　　小秋颤抖着双手扶起小光的脸，惊见自己满手鲜血。他镇静了一下，试了试小光鼻息，一息尚存，心中才略略安定了些。
　　此时他已经被团团围住，各种武器从四周指向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呼唤着“小光～～小光～～”
　　有龙卫来点了小秋穴道，将他拖入驿馆院中，扔在地上，按着跪下。
　　皇上满脸寒霜居中而站，双手背在身后。“跑？有本事你别回来！”他咬牙切齿吐出这几个字，突然手从背后伸出来，竟然捏着一条皮鞭，狠狠地向小秋抽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何曾见过皇上亲手打人！小秋也惊呆了，惊得没觉得疼，竟然挺直了背，怔怔地望着皇上。
　　皮鞭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两个太监一个抱腿，一个拽胳膊，跪着呼到：“皇上，保重龙体，莫要气着了身子～～这等事情，让奴才们去做！”
　　皇上大喝一声：“滚，都滚！”说罢将手中皮鞭狠狠掷在地上。一众人呼啦啦快速退出院子，只剩下皇上与小秋二人。
　　皇上是愤怒的，但更多是失望和伤心，自己的行为伤害了他那高傲的心。小秋的心里隐隐有些愧歉，转念却想，皇上他又曾经怎样的让自己整个心都碎掉。
　　小秋毅然抬起头，直望着皇上的眼。“恨么？心里难过么？恨我不知好歹、恨我的背叛，难过自己的一片真心却被人随意丢弃，是不是这样？”他冷笑起来。
　　怒火从皇上的眼睛里升腾起来，他抓起地上的皮鞭，又狠狠抽了小秋几鞭。
　　小秋挺直身体咬着牙说：“当年～～你明明可以留下我！我记得那天我象往日一样在秋园等你，你却让人传话让我回府，回去送死！我回到府中，弄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听到你宣的诏。我想既然是你让我死，我就死好了，我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如果我那时真死了，也好了，再没有后面那么多的痛苦。如果你那时心中对我有一点点情意，留我在宫里，也没有后面那么多的痛苦～～可是，我居然没有死！”
　　小秋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你知道我醒来后，面对一切天翻地覆，心中是怎样的恨？怎样的痛？我在梅家庄天天盼着你知道我身份会来接我，从夏天盼到冬天！如今六年过去了，我好容易可以平静地生活着，你却又要我再次沦入痛苦！你摸着我的伤痕口口声声说要补偿我，如何补偿？就算把皮剥了，你会看到，当年的伤痛都已经深入骨髓！而我～～居然还是这么傻！我曾经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轻松离去，却还是忍不住留下来，想看一眼你再走！”
　　“现在这里离我的家、我的山谷已经近在咫尺，我发疯了地想要回去，不顾一切地要逃走。可是还是跟以前一样，你想让我生，我便生；你想让我死，我便死。皇上，你对小秋，真的还有一丝丝情意么？那你便放小秋走，或者杀了小秋。”

　　问医

　　小秋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痛发泄出来后，人反倒平静了许多，他静静地望着站在自己身前脸色变化不定的皇上。
　　一直藏在暗云中犹豫不决的月亮此刻突然奋力拨开了面前的障碍，将一大片银光洒在两人身上。地上的两个身影融在一起。
　　皇上弯下腰扶起小秋，将他抱入怀中。“小秋～～当日的悔恨，现在说给你也没有意义，重新再见你，是老天给朕的又一次机会，所以，朕决不会放你走。你就把以前的恨和苦都当作往生，今生今世，让朕好好对待你，好么？你想回你的云岫，好，朕陪你回！但是不能是现在。等过上几年，太子足够担当起这个国家的时候，朕陪你到你的山谷去，好么？”
　　小秋望着皇上，眼睛里出现一丝波动。
　　“你可以先不急答应，但是别这么拒人千里，至少给朕补偿你的机会。你的这种拒绝实在是太伤人心了！”皇上看出小秋有一丝软弱，趁热打铁。
　　小秋低下头。十年前，他便决心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皇上，十年后的拒绝又能有多坚决呢？
　　“疼么？”皇上轻抚着小秋身上的鞭痕。
　　小秋摇摇头。这种疼和他以前经历的比起来，实在不能算疼。
　　“我传太医来，你进屋歇着去。”
　　“我没事，先去看小光，我还是以前的话，他若死了，我决不独活。”
　　“好，你先进屋歇着。”
　　“不，我要看着他。以前每次都是他守护着我，这次该我守护着他了。”
　　小秋坚持要太医先为小光处理好伤口之后再来看自己的伤，皇上确定他身体无大碍之后也只得随他。小秋还要求等小光身子大好了才肯上路，他现在的状态如果在马车上颠簸，伤口愈合较慢。
　　程庭轩忧虑地提醒：“皇上，如此只怕会耽误行程，在外面的时间太长，恐生他变。”
　　皇上沉吟不语，程庭轩便求救般地望向小秋。
　　小秋思索再三缓缓说到：“这里距云庄已经不太远，可以送他回云庄养伤，待伤好了再到京都，只是～～”小秋望向皇上，“只是到时，皇上莫要有意阻止他见我。”他心知皇上必定不同意自己留下来陪小光到伤养好，便强调道：“半月之内，我要见到他。”
　　“好，朕答应你！就交由程大人安排云之光他日进宫事项。”
　　几个龙卫护送小光与小秋一起到了云庄。云庄众人见到庄主受伤都大惊失色，小秋少不得安慰一番。将小光抬入睡房中，小秋令众人都退下，几个龙卫也退出守在屋外。
　　小秋说：“你的伤势不适合车马劳顿，等伤养好了再到京都去找我。”
　　“你一个人去京都？我不放心！”小光挣扎着要起身。
　　小秋苦笑一声，“有天下最大的那个人罩着，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光还要说什么，小秋按住他传音说到：“有些事情你安排下。”
　　小光会心地应到：“不放心的就是他啊！”
　　小秋微笑。“你放心养伤，我知道该怎么做，早点养好伤，早点来找我。到京都后找程大人，他会安排你见我。”
　　小秋将自己的安排插在两人对话之间传音于小光，说完后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小光点头示意让他放心。
　　离开洪城继续上路。小秋心不在焉地跟皇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眼睛却不时地穿过车窗，望向渐渐远去的群山。
　　“小秋，你的云谷到底有多好啊？”皇上刻意找话说。
　　“云谷？皇上赐的这个名字很好，小秋谢了。”小秋默默伸手遮上窗帘，将那些熟悉的景象一并遮住，然后也象皇上一样身体舒展着，懒懒地靠着软垫，不再说话。
　　“小秋～～”皇上握住他的手，“你会回到你的云谷的，在最美丽的季节回去。”
　　小秋淡淡一笑。“云谷任何都是最美丽的，无论清晨黄昏，还是春夏秋冬。”
　　“明日过安西府境，你要回梅庄看看么？”皇上体恤地问。
　　小秋摇摇头低声说：“我当年离开梅庄，是大大忤逆不孝的行为，又改了名姓，哪里有脸回去？”
　　“你的名字是朕赐的，谁敢说个什么？你若想回去看看，他们必将举家恭迎。”
　　小秋仍是摇头。“我不回梅庄，并不仅仅是没脸回，更是因为～～我从来也未曾觉得自己是梅家的人，所谓的血脉相通，到底是怎样的感觉？难道血亲之间不该有那种天生的亲情么，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我大概本来就不属于梅家吧。梅家的人都那么优秀、那么～～幸福～～”小秋说不下去了。
　　皇上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头，只得轻轻拍着小秋的胳膊，哄孩子似的说：“天下还有哪个比小秋更优秀？有朕疼着，你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小秋抬头看了一眼皇上，顺从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皇上拧了拧身，让小秋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轻轻地插进他的头发中，慢慢地划着，却一眼看见几根白发！那几根白发很细很软，似乎是初生的，隐在黑发下，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皇上摸着这纤弱的白发，却象摸着了钢针般刺手。他在心里算了算，小秋才二十三而已，竟已经有白发了！
　　皇上的心好像被谁揪了一下，这便是所谓心疼的滋味吧！这揪心的感觉从他的指尖溢出，他忍不住将小秋搂得紧了些。
　　感受到皇上的异常，小秋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从他的脸上、眼中读出了那份心疼。似乎有一股温润舒适的气流在五脏六腑中缓缓运行，小秋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惬意。也许，真的抛开往事，去接受他的疼爱，也不错吧。在那一瞬间，小秋这样想到。
　　快要到达驿馆，有官员前来迎接，小秋看了看天色说：“还早啊，不再赶路了？”
　　皇上解释说：“如果宿到下一个驿馆，天色就太晚了，现在距离京都只有几日路程，也不必赶的太急了。并且～～”皇上神秘地说：“让你见个人，你应该很愿意见到他。”
　　牵住尚在思索的小秋，皇上迈步下车。小秋想抽回被握着的手，皇上却不放，当着一众官员他也不敢太执着，便任由皇上拉着手走入驿馆。
　　皇威在上，众人心中再如何震惊，也只是低头噤声，待皇上进入驿馆后，才互相传递着惊异的眼神，更有些已经急不可耐地去找程庭轩打听详细了。
　　走入内院后小秋皱眉说：“皇上何须弄得如此～～招摇？”
　　“招摇？以前不是经常这样？怎么你会觉得招摇？”皇上反问。
　　以前～～小秋无语，只得继续被扯着手，来到一间房子门口。两个龙卫守在门口，看见皇上过来，立刻谦恭地打开房门。皇上向小秋示意要见的那个人在里面，小秋疑惑地走了进去，立刻惊喜地叫了一声：“田大夫！”
　　田大夫端坐在椅上，脸上也现出惊色，但既未开言也未做出任何动作，小秋仔细一看，竟是被点了穴道。他走上前去伸手解穴，竟然没有解开。这龙卫的手段果然独特。
　　门外的龙卫立刻过来解了田大夫的穴道，田大夫刚一能动便站起来愤怒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光天化日下绑架我，还有王法没？”
　　小秋忙扶着田大夫坐下，解释说：“定是有什么误会了！”
　　“误会？我绝对没误会！我是被他们绑架来的～～”他又想发火，又惦记着和小秋说话，只得忿忿地说：“罢了，看在三少面上～～三少，没想到会见到你？小光呢，他怎么没跟你在一起？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些年你怎么样？”
　　田大夫拉着小秋的手，问了一连串。
　　小秋笑着说：“我也没想到会见到您，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梅庄的任何人了！小光他受了些伤，在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养伤，我若知道能见到您，怎么也带着他一起来了。小光他很惦记您呢。”
　　田大夫也忘记了生气，呵呵笑起来，“三少当年那病秧子模样，如今居然出落得如此～～风华绝代，真是没想到。我当时几乎以为你活不了多久，看来离开梅庄是对了。”
　　小秋叹息道：“您觉得我离开梅庄是对的么？也许只有您会这样想，其他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大逆不道吧。”
　　“有些病不是靠药可以治的，你那时心里太凄苦，那些郁气积累成疾，实在是无药可治。离开梅庄后，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心情好了，病也好了。不过～～你的气色还是不太好，虽然比当年已经好了太多。”田大夫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抓我来，是给你看病么？”
　　小秋尚未回答，皇上插口说到：“这位大夫，下人不知轻重，请莫见怪。前些日子听说小秋以前一直是由您医治，您对他的情况比较了解，如今既然路过，便想请您再给他瞅瞅。”
　　田大夫一来见了小秋高兴，二来见这做主子的态度谦恭，便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不再计较。
　　田大夫摸完脉，又让小秋脱了上衣，看到他身上鞭痕是新伤，皱了皱眉，待看见他背上当日中箭后落下的疤口，脸色变了一变。
　　小秋穿好衣服，看了看田大夫的表情说：“田大夫，小秋这些年也看了些医药之书，懂得一些医理，对自己的情况也略知一二，您有话只管直说好了。”
　　田大夫说：“你当年身体受损太重，体质比常人弱很多，又淤积了太多郁气在五脏六腑，形成沉疾。这种沉疾会经常被诱发，比如受伤得病，甚至太过伤心难过也有可能。我看你背上伤口，应该是才受过重伤不久，最近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小秋说：“近日总是嗜睡，没有气力精神，其他倒也没什么。”
　　田大夫想了想，“应是你这些年调养得不错，发作得不算厉害。”
　　皇上插言问到：“发作得厉害会怎么样？”
　　“发作得厉害～～会死！会陷入昏迷，也许能醒来，也许便醒不来。”田大夫沉重地说。
　　皇上一惊，小秋却是面平如水，并不在意的样子。
　　田大夫看着小秋，眼中有一份怜惜。“三少，我不想瞒你，你的寿命要比常人短很多，你必须要小心调养，不能再受伤病，而且也不能生气激动。如果能够找一个清净之地静养最好。”
　　小秋淡淡一笑。“小秋死里逃生，活的每一天都是老天白送的，小秋已经知足了。”
　　田大夫直视着他严厉地说：“因为是白拣的，所以便不珍惜？你应该比别人更珍惜重生的机会，可是为什么我从你眼里看不到一点儿积极热情，只有一团灰冷？我话说到此，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努力地活着，就真的能活下去，你自己放弃了，谁也救不了你。”
　　小秋低声说：“我会努力～～积极地活着，就算是为了小光，还有其他～～”小秋抬起头，望了一眼皇上，“其他关心我的人。”
　　田大夫拍拍小秋的肩，表示鼓励和嘉许。

　　家书

　　“田大夫，您若能去看看小光的伤，我就放心了。他在洪城云庄，您能去看看吗？”小秋问。
　　“我倒是想去看看那孩子，就算他没什么伤病也想看看呢。洪城？云庄？”田大夫似是想起什么。“洪城离这里不太远，听说云庄有一位神仙庄主～～”
　　小秋微笑着说：“田大夫，我现在叫云无心，小光叫云之光。”
　　“那神仙庄主～～？”田大夫恍然大悟。
　　小秋点点头。
　　“呵呵，不简单，不简单！怎么能想的到！不过现在看来，果然有仙人丰姿。”田大夫赞了两句，又皱眉说：“只是你居然自己改了名姓，以梅庄主的暴躁性子，怕是不肯答应。当时你离开他就气得够呛。”
　　“您见到我这件事情，请莫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暂时不想与他们相见，若将来万不得已，名姓之事，我自会有所交待。我自知不孝，还是不要再去气他们，大家各自安心。”说到梅庄，小秋语气淡漠起来。
　　田大夫点点头。
　　小秋沉默了一会，似是艰难地开口问到：“庄主与夫人，他们都好么？”
　　听到小秋并不将梅庄主夫人称作父母，再想起他请求赐名以及往日里说起梅庄的冷漠表情，皇上心里顿时对梅家产生了恶感。那梅庄主看起来豪迈爽直、梅夫人慈善典雅，怎地对自己儿子却如此薄幸？
　　田大夫说：“庄主与夫人身体康健，府中这几年也没什么大事，外头的事情都基本交与胜雷胜风打理。胜雷这几年的名头越来越响了。雪丫头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大的那个是丫头，小的是个男孩，才两岁多，长得非常心疼人，简直就是陈梅两家人的宝贝。”
　　“是么？”小秋喃喃地问，神情有些恍惚。
　　皇上插话说：“田大夫，今日辛苦您了，已经为您安排好休息的地方，若您打算去云庄，我安排人明日送您过去。”
　　田大夫点点头，心里却想这人不知什么来头，看起来很有权势，对三少也是极好。
　　田大夫离开后，皇上拉起小秋的手说：“别胡思乱想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秋点点头，心里却想，小光也老说我胡思乱想，也许我有时是想得太多了？
　　重新登上马车，走了一段官道，拐上一条山路。路边草木葱葱，野花遍地，溪流淙淙。
　　马车在一座庭院门前停下。这庭院依山而建，围墙很高。走入院内，只见假山叠翠，飞瀑扑石。沿着曲廊转了几转，进入内园，豁然是一个大湖。荷花铺满半个湖面，清香扑鼻。
　　湖边有画船一只，众人上了画船，向湖水对岸行去。
　　离船上岸，沿一条青石路继续前行，路边奇石异草参差成景，最后在一座亭子前停住。这亭子比一般的亭子大许多，四周白纱为幔，随风轻摆。
　　亭内有一池绿水，水面散落着各种花瓣，水汽升腾，微热的气息扑面。正是一个天然温泉。
　　有人上前来伺候脱衣，皇上拖着小秋的手缓缓走入池中。
　　池水的温度比体温略高，正是非常舒适的温度，水很滑，小秋掬起一捧，发现颜色本来就是绿的，而不象一般湖水的色彩由都是周围的色彩反衬而出。离鼻近了，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石味道。
　　“这里的温泉与别处的不同，据说含有很多对身体有益的物事，可惜京都附近没有，否则你若能每日在此水中沐浴，对你的调养必然大有好处。”皇上解释到。
　　小秋说：“这水真滑，我这满身疤瘌都觉得顺滑了很多。”
　　皇上用手指轻轻抚着小秋身上的伤痕，有些伤痕象丑陋的虫子一样令人胆战心惊。小秋下意识地将身体全部埋入水中。
　　皇上猛地将小秋搂在怀中，水面波荡起来，花瓣四散。小秋挣扎着低声呼到：“皇上～～别～～”
　　皇上笑着说：“以前你不是很喜欢和我一起沐浴？”
　　以前，小秋在心底叹息，一句以前，总是让他软弱起来。
　　是因为水的温度，还是因为身体的摩擦，小秋觉得全身火热，连眼睛里都快要冒出火苗似的。
　　“顺其自然吧小秋，不要总是压抑着自己，违背本身的意愿。”皇上在耳边低语。
　　顺其自然？小秋在心中暗念。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被俘获，每次都靠着意志挣扎而出，是应该顺从身体么？脑子里胡乱的想着，身体却已经紧紧地贴了上去。
　　水面剧烈地震荡起来，形成一个旋涡，花瓣沿着旋涡围绕着两人的身体，旋转、散开又聚合。
　　水波渐渐平静，皇上依然拥着小秋，眼睛里满含笑意，有开心、有得意。小秋玩弄着水面上的花瓣，心知以后怕很难能从这份纠缠中脱开了，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皇上明白他的心扉仍是没有打开，这次不过是被自己硬挤开一个缝儿罢了。不过，有了这道缝，迟早会让他门户大开。
　　回去的路上，小秋一直没说话。皇上并不在意，今日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晚上，小秋坚持要自己住一个屋子，皇上也答应了。
　　只是小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难以入眠，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屋门。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明晃晃，他刚欲举步，便有一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拦住他问到：“公子有何吩咐？”
　　小秋皱皱眉问到：“田大夫宿在何处？我想去找他叙旧。烦你带路。”
　　那人迟疑了一下，小秋感到黑暗中有一个影子一晃不见，知是去请示去了，便也不急，过了一会，那人才恭谨地说到：“请随我来。”
　　田大夫已经睡下，又被唤醒，惊疑地看着小秋。
　　小秋进入屋中，轻掩上门，却又不说话了。他此时方觉有些太荒唐，自己因为睡不着觉，想着明日田大夫可以见到小光，不知为什么便很想见田大夫。
　　小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么晚，打扰您了，也没什么事，明日里您见着小光，千万嘱他好好养伤，尽快来找我！跟他说我离不开他。”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却继续说：“不～～您让他伤彻底养好再来，也不急着一两天～～”
　　“出什么事了？”听着小秋的语无伦次，田大夫有些担心。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他不在，我不知道我做对了，还是错了。如果他在就不会～～”小秋顿了顿，强装了个笑，“我走了，您歇息吧。”
　　说罢他转身而出，留下田大夫一头雾水。
　　晚上折腾了许久，快到凌晨小秋才渐渐睡着。第二日早上起来，已是天色大亮。
　　早餐的时候，皇上说：“田大夫为了今日能赶到洪城，大早就上路了。走前他过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还睡着，我没让唤醒你。”
　　小秋点点头嗯了一声，皇上欲言又止，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上，小秋虽乖顺得依在皇上身边，但脸上却是一幅没精打采的样子，皇上心里有些恼火。“小秋，朕让你觉得受辱了还是吃亏了？朕有强迫你么？至于要大半夜的跑到别人房子去哭么？”
　　小秋一怔，“皇上，小秋～～”却说不下去，实在是无言以答。过了好一阵子，才低声说：“皇上，请您～～别把小秋迫得太紧了，小秋心里一时承受不了。小秋心里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得闭口。
　　“你心里很矛盾？”看到小秋默认，皇上心里一喜，就要趁着那小光不在，用矛将你心中的盾彻底击穿，还要迫得再紧些才是。心里想着，嘴里却说：“好，依你！”同时伸出胳膊将小秋搂了起来。
　　是夜，宿于安西驿馆，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程庭轩前来禀报说云庄遣人送信给小秋，小秋打算出去见送信人，皇上说：“召来人进来。”
　　送信人跪拜道：“小人安西云记王松拜见庄主。”
　　小秋说：“不必多礼，都是自家兄弟。”
　　王松站起来，看到站在庄主身后不知是何许人也，猜想应该是庄主的朋友，便客气地向皇上行了个礼。
　　王松双手捧上一封信笺，说到：“副庄主的信。”
　　小秋惊讶地问到：“怎么会是他的信？”
　　王松恭谨地回话说：“昨夜田大夫到咱洪城老家，副庄主便写了信连夜快马送来。”
　　小秋点点头说：“哦，那真是辛苦送信的兄弟了。”
　　王松憨憨一笑，“是啊，托那兄弟的福，小人又能见到庄主金容，其他兄弟都羡慕得紧。”
　　小秋也笑了，“你先下去休息，等我写了回信再唤你。”
　　王松诺了一声，施礼退下。
　　王松刚一退下，小秋急不可待地拆开封口。这是他和小光第一次分开，第一封书信。
　　小秋几乎没怎么见过小光写过字，只见素白的纸上落了好几个墨点，还有很多涂抹的斑痕，看到那稚嫩如孩童的字迹，他忍不住笑了。
　　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写的极认真，用的力气很大，似乎要将纸写破。
　　“小秋，我从来没写过信，也不知道怎么写。晚上田大夫来了，真是太惊喜了。”
　　“我的伤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我是想随你一起走的，你留下我，我担心得很，尤其担心那个人惹你生气。你就大度点，别跟那人赌气。”
　　“其实我看那人对你挺好，以他的身份，也算做得差不多了，你就大量些，别再搞乱子了，要搞，也得等我去了再说。”
　　“田大夫对你很担心，说你不好好爱惜自己。都是我没照顾好你，总让你受伤受累。他说得我心里很难受，恨不能立刻就到你身边。我不在你身边，别人又不知道你的习惯和爱好，你就将就些，我很快就到你身边了。”
　　“好像还有好多话要说，但是又写不出来。我写了好长时间了，再不写完就来不及送了。就此收笔，小光。”
　　一抹微笑始终挂在小秋的唇角，渐渐溢满眼角眉间。皇上望着这动人的微笑怔住了。
　　小秋将信捏在手心里发呆，伸着脖子站在旁边的皇上早不耐烦，趁他开始发呆，一把抢了信过去，以极快的速度读了一遍，嗤道：“这信也值得快马连夜急送？”说罢将信塞回给小秋。
　　小秋也不反驳，喜滋滋地将信揣入怀中，要了纸笔准备写回信。
　　铺开纸，思来想去，竟也不知道写什么好。也许是想说的太多，都在脑子里拥挤着，反而阻塞了。
　　“小光，看到你的信很开心。只是以后我要教你练练字了。以前怎么没想着教你练字，只记得督促你习武。”
　　“田大夫的话我已经记在心里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让你少操些心。想想这些年什么都靠着你，真是太辛苦你了，等到京都，多找几个小子侍侯你，让你也好好做个主子。”
　　“我在努力和那人相处，放下过往。你不在跟前，还真不习惯，一天也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老觉得少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不写了，有人偷看。小秋。”
　　小秋收了笔，瞅了瞅皇上，皇上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小秋知道即使此时不让他看，皇上还是会看到，所以索性任他看了。
　　唤了王松进来拿了信，小秋又问了几句安西云记的情况，让王松带问各位兄弟好，这才让王松退下。

　　入宫

　　路上小秋明显情绪高扬，心里默念着小光的信，笑容便不知不觉地爬上面庞。皇上心里颇有些泛酸，但难得看到小秋如此畅眉舒目，心里也渐渐地欢喜起来。
　　“皇上～～”小秋突然说。“到京都安顿后，我想去临近的几个分号看看，这些年都是小光在打理，我从来没去过。可以吗？”
　　“你的人看起来很忠于你啊，也很有规矩。”皇上说。
　　“那都是小光管得好。”
　　“那继续让他继续管好了，你身体不好，别车马劳顿的。大夫不是说了，要好好静养。”
　　小秋脸上露出不甘的神情，转眼又消失了，叹道：“算了，您说得对，我本来也就懒得去操劳这些，刚才不过是一时性起罢了。”
　　皇上拉起他的手。“不开心了？朕并不是要限制着你，只是你将来要做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这些事情就让云之光去操心吧。”
　　轻轻地抽回手，小秋说：“皇上对小秋的厚爱，小秋无以回报，小秋思索了很久，想送一份心意给皇上，希望皇上收下。”
　　“哦？”皇上颇感兴趣地望着小秋。
　　“小秋打算将云记总计二十五家分号送给皇上。云记虽不成规模，但在各掌柜努力经营下，每年也约有千万两白银入帐，总可给皇上做零花钱使使。皇上莫要嫌弃。”
　　“嫌弃？云记是小秋的一番心血，这份心意太重，朕倒是不忍心收啊。”
　　“钱财对小秋其实毫无用处，小秋并不觉得这份心意有多重，只是想起皇上说到国库不甚丰盈，就算杯水车薪，也是小秋的心意，皇上便收下罢。”
　　皇上思索了一会，点点头说：“也罢，难得你这份心，我便收下了。回京后你做个名册在户部备案，但还是由你来统管支配，紫卫也需要经费，就由这里出好了。
　　小秋立刻跪下郑重说到：“如此小秋替云记众人谢过皇上，小秋会替皇上好好经营云记。”
　　皇上拉起他，笑了笑，若有所思。
　　我把云记给你，免得你忌讳我拥有云记的人力物力财力。云记成了朝廷的官商，日后便不会被我拖累，你也不能拿来要挟我，这数百人总算有了交待。小秋的心顿时一轻，却在眼角余光里看到皇上若有所思的笑容，心中又是一怔。皇上怕是已经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了。
　　“你啊！”皇上轻叹一声。
　　远远看见京都那青黑色高大城阙时，小秋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抽紧了。当年在京都的最后印象是统领府冲天的滚滚烟火，再醒来已经在梅庄。
　　在黯淡的暮色中进入城门，马车向右一拐，沿着城墙根走在三品以上官员专用的官道上。官道上早已被清场，没有一个人影，只这一行人急急地赶着路。小秋觉得自己好像贼一样，偷偷摸摸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
　　皇上已经传令，天色已晚且旅途劳顿，命早已守候在宫门的皇后、嫔妃、皇子等各自回宫，待明日再见驾。进入宫门，换上另一架金黄盖顶的马车，沿着红色的宫墙，继续向皇上的寝宫清正宫驰去。
　　清正宫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高呼“恭迎皇上回宫”。皇上扯着小秋的手走下马车，跪在最前面的刘文、曹庆立刻上前搀扶，一眼看见小秋，齐齐僵立在原地。小秋微微一笑，叫到：“刘公公、曹公公，你们这些年可好？”
　　两人还在震惊当中，直到皇上哼了一声，这才清醒过来。“刘文，你去伺候小秋沐浴更衣，曹庆，各部大人都到齐了没？”
　　曹庆弯腰低头答到：“回皇上，已在御书房等候。”
　　皇上唔了一声，那曹庆便头前引路，直奔御书房而去。出去这么多天，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大事小事，想想御书房的折子大概快把整个屋子塞满了吧，此时，他最想做的是洗个舒服的澡，吃几口合口的饭，然后踏踏实实地在自己的大床上睡一觉。皇上心里想着，忍不住叹口气，谁知道皇上的辛苦啊！
　　小秋和刘文、曹庆是老相识，当年他们两个都是皇上的贴身太监，服侍皇上的同时，也伺候小秋。如今刘文已经升做太监总管了。本来沐浴这样的事情，以刘文现在的身份，交待给小太监就可以了，但刘文决定亲自服侍小秋沐浴，当然也是有很多好奇想得到些第一手信息。
　　清正宫所有新进的不认识小秋的太监宫女们则已经由此得到了明确的信息，刘公公亲自伺候，这个人肯定非常重要。而有个别以前知道小秋的人便小声地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当年皇上如何疼小秋的故事来。
　　看到小秋身上的疤痕，刘文忍不住惊叫起来。“公子，你身上～～老天爷！”
　　小秋笑笑，“能拣回命，这点疤算什么！别大惊小怪的。”
　　刘文感叹到：“是，公子！公子这些年没见，风采更胜过当年！真没想到又能见到公子！”
　　舒服地躺在热水中，任刘文熟练而轻柔地擦拭按摩身体，水气氲绕中，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沐浴完毕，刘文请小秋挑衣服。小秋看了看小太监托着的几件衣服，指了指淡烟灰色的一件。衣服展开，才发现胸前及下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掬兰草，十分雅致，小秋穿上后，的确是清雅如月下幽兰。
　　刘文啧啧赞叹到：“公子，我都找不到词语来形容了，真是如天上的仙人一般。以前也觉得公子漂亮不凡，现在的公子是美得让人无言，让人窒息。”
　　小秋嗤笑：“也没见你无言或者窒息，说了这么多话呢。”
　　从浴房出来，有太监接引，禀道：“皇上还在御书房议事，请公子在清正宫等候。还说，若公子累了，可先自行用膳歇息。”
　　小秋心想皇上堆了多日的事务，以他的性格脾气，怕是要弄到很晚。沐浴之后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便不等皇上，让刘文传膳。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
　　“红豆沙莲子羹！”小秋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是他以前最爱吃的，总是要吃两三碗才停嘴。“是不是还是当年的厨子了，换人了没？”小秋问到。
　　刘文笑着回答：“您尝尝看？”
　　小秋用勺子舀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立刻从舌尖传到心底，几大口便将一碗吃完，刘文赶紧又端了一碗上来。
　　刘文又说：“公子莫只喝粥，这些个菜也都是公子当年喜欢吃的，不知道公子的喜好有没有变？”
　　这些年在谷里都是由小光胡乱做些山野青菜之类，最近这段日子赶路，都是随便吃喝，突然间吃到御厨精制的自己最爱吃的饭菜，实在是美味无比。在某个瞬间，小秋甚至觉得，重回京都，重回到他身边，也许是个正确的抉择。可见，要拉拢谁的心，首先拉拢他的胃果然是天理。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小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儿不甘心地放下筷子。
　　刘文笑着说：“公子倒是一点也没变！”
　　饭菜撤下，茶果小点端上来，也都是当年小秋爱吃的几种。“哎哟，刘文，我要撑死了！”当小秋看到又有个小太监端了一个碗过来的时候，嚷嚷到。
　　“这是皇上吩咐给公子熬的药。”刘文亲自将碗捧上。“说是饭后半个时辰内需服用的。”
　　小秋端起药一饮而尽，用茶漱了漱口，问到：“皇上还在忙着？那些大臣们走了没？”
　　刘文答到：“是，大臣们还没走。”
　　小秋嘟囔：“这些大臣，皇上一路奔波劳累，饭也没吃一口呢，一点不知道体恤皇上。”
　　刘文附和说：“是啊，这些大臣也真是的。不过公子放心，曹庆会适度提醒，不会让皇上太劳累。”
　　刘文向小秋说了不少宫里这今年的一些新事，又纳了几个妃子啊，又多了几个皇子啊之类。小秋听着听着，有些困了。看出小秋已有睡意，刘文试探地问：“公子还等皇上么？”
　　“不等了。”
　　“那奴才伺候您入寝。秋园尚未来得及收拾妥当，皇上吩咐您今夜留寝。”
　　小秋很自然很习惯地随着刘文走入内屋，直到看到那金灿灿的大床，小秋突然站住了，睡意一扫而光。天啊！自己怎么了，怎么一进了这宫，便如着魔般，楚语秋复生了。
　　刘文奇怪地看着小秋，小秋默立了片刻，还是向床走去，毕竟，如果今夜他想睡觉，只有上这张床。累了，吃饱了，喝足了，很快便睡熟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小秋蓦地醒来，却发现床上仍然只是自己一人。他坐了起来，立刻有小太监上前伺候。“皇上还在御书房？”
　　“是。”
　　“皇上晚饭用过没？”
　　“传膳到御书房了。”
　　“我要去御书房。”小太监服侍小秋穿衣、梳理头发，同时亦有人报告了刘文，刘文赶来亲自带小秋去御书房。
　　“进来吧。”皇上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小秋跨过门槛时，望着屋内的景象，一时呆住了。多么熟悉的景象，他曾经在多少个夜里，陪着皇上在灯烛下披阅奏章。
　　皇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做什么？一条腿在门外，一条腿在门内，难道连御书房的门都不会进了？”
　　小秋讪讪地走了进去，跪坐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奏章，反正也看不完，别看了皇上，歇息吧。养好精神头，明天还能多看几个，若是太累了，对身体不好不说，也许脑子也没平日清醒了，反倒事半功倍了。”
　　皇上看了一会小秋，说到：“你现在知道心疼朕了？不舍得气朕了？好，听你的，回去了。”
　　回到寝房，皇上看来是真得累了，没多久便睡着了，反倒是小秋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烦躁不安。
　　再睁开眼，当然已经天光大亮。小秋坐起来，还未出声，已有小太监迎了上来。“皇上呢？”
　　小太监低头回答：“皇上早朝尚未散。”
　　“哦。”小秋淡淡应着，由着小太监侍侯穿衣洗漱。
　　“公子，现在传早膳么？”小太监问到。
　　“什么时辰了？”
　　“巳时。”
　　“不用了。我喝点茶就行了。”
　　小太监连忙退下泡茶去也。
　　茶还没端上来，刘文却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小秋轻轻一闻，便知道是药。端了药正准备往嘴里倒，刘文却又拦住。“公子用早膳了没呢？这药要饭后吃，不能空腹吃。”
　　“哎呀，哪里这么麻烦的，昨晚吃得有些结食呢。”
　　“那奴才让御膳房弄消食汤？”刘文殷勤讨好。
　　“不用了。”小秋端起药碗一口喝尽，又端起另一碗蜂蜜水，漱了漱口。
　　“这么晚了，奴才以为您早用过早膳呢。皇上早朝马上就散了，各宫嫔妃已经往这边赶过来见驾了。”
　　“啊？”想到各宫嫔妃正在过来，小秋可不想看见她们，尤其是皇后那一张端庄高雅的脸上深藏的嫉恨。
　　“我去秋园看看。”小秋说。惹不起还是躲吧。
　　刘文有些踌躇。“皇上吩咐您在这里等，奴才不敢～～”
　　“你就说我非常想去看看秋园，他不会怪你的，等皇后她们走了我再过来。”

　　云妃

　　刘文知道小秋不想见那些娘娘们，便叫了个小太监陪着小秋去秋园。
　　从皇上的寝房出来，向右一拐，走过一小段长廊，有一个小红门。出了小红门，走过一段□，又是一个红门。红门上悬着兰底金字的门匾，是皇上亲题的“秋园”二字。小秋在门前站住，一时思绪纷乱。
　　“这门好像才漆过，门匾也描过不久。”小秋问。
　　小太监忙回话说：“数月前皇上突然让人重新漆过。本来还要将里面再修整的，不知为何，又突然叫停了。”
　　“数月前？”小秋心里暗想，数月前，他便已经得知自己的消息了？
　　小秋推门进去。此时已入初秋，枫叶始红尚绿，院内菊花处处绽放，倒是花团锦绣，只是长得疯野没样子。几个园艺正低头修剪草坪花树，不少宫女太监手捧各种物什急急地走着，有一个太监在指挥。
　　“这香炉拿回去，公子不喜欢这种熏香。”
　　“公子寝房书房各放一个花瓶，随意插几只菊花枫叶，看起来很自然清新的样子，不要那些月季兰花。”
　　他背对着小秋，小秋一时不清楚是谁，只听他对自己喜好蛮熟悉，想来应该是故人，心中突然一动，轻声唤到：“小安！”
　　那太监闻声回头，看见小秋惊喜不已。连忙奔了过来跪下。
　　“公子！昨夜听说公子回宫，皇上连夜吩咐收拾秋园，奴才还没来及去看公子一眼。没想到～没想到公子还能再回到秋园来！”
　　这小安叫安远，正是当年服侍小秋的小太监之一。
　　“现在都不该叫你小安了，该叫安公公了。”小秋仔细看了看小安的服饰笑着说。当年的小太监，如今都各领职位，有些身份头脸了。
　　“冯德华呢？”小秋问起另一个贴身伺候他的小太监。
　　“他现在是御膳房理事呢，比奴才强多了。”
　　难怪，昨晚的饭菜那么熟悉自己的口味。
　　“咱这园子自打公子离开后，一直荒废着，收拾起来还真不容易，都忙了一个晚上了，还是没法入公子眼呢。”
　　安远和小秋说着话，其他人不敢打扰，于是捧着各项物件的宫女太监竟然排起一个长长队伍。
　　小秋笑着说：“你先忙你的，回头叫了小冯过来叙叙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我总要还在宫里呆几天的。”
　　安远一怔。“怎么，公子不住宫里？”
　　“皇上在外面给我赐了府邸，目前也在修缮，等那边好了，还是要住外边的。我随便逛逛，你忙你的。”
　　“公子，书房已经收拾妥当，公子可进去暂歇，奴才这就奉茶。”安远提议。
　　“也好。”小秋随着安远穿过花园，沿回廊走入内园。进入书房，安远躬身退出，继续指挥各人将物件放到正确的地方。
　　这秋园是当年皇上专门为小秋建造的。清正宫的一角，原是一大片假山花园，便在空地处建了几座屋子，用回廊接了起来，再立起青墙，便成了一个小而雅致的院子。
　　小秋站在窗前，看院子里忙碌的众人，心里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公子，请用茶。”一小太监将几碟小点心、水果和茶一并放在几上，躬身退出。
　　刚才不想吃东西，这会闲坐着，看见自己爱吃的小点心，小秋又馋了起来。
　　“公子，奴才将公子的琴送来。”一小太监手捧着一张古琴，站在门口。
　　小秋望向那琴，心里一颤，那熟悉的青黑木色，简单古朴的琴身，真的竟是当年的那张！
　　“放那里吧。”小秋按捺住心神，淡淡地说。
　　小太监将琴放在琴台上，躬身退下。
　　小秋走到琴台，环膝而坐。手指轻轻抚着琴弦，微微颤抖。这么多年没有弹奏过了，第一下的拨弄竟然生涩地无法继续下去。
　　小秋闭眼凝神，停顿了片刻，有些熟悉的东西又回到脑海，一连串的音符缓缓地从指下流出，开始还有些酸涩凝滞，渐渐地圆润舒展。这么多年过去，虽然指法略有生疏，但琴艺却是不会忘记。
　　有很多东西，都不可能忘记。
　　已经早朝回来的皇上正在召见各宫嫔妃。皇上的嫔妃并不多，皇后、容贵妃、静贵妃，都是小秋知晓的，还有小秋离开后入宫的宁妃和一年多前才纳下的云妃。
　　后宫如此寥落，一则是因为最初的三个嫔妃都是为着某种利益而纳，那时皇上只是皇子，不得不借助于某些力量。而这几个女人也因此有些娇纵霸气，彼此钩心斗角，为自己的集团谋求利益，实在是令皇上厌烦不已。
　　登基之后，皇上将这些妃子给了足够高贵的名分，便撇在一边懒得搭理，凑巧楚歌送来乖巧漂亮听话单纯的小秋，皇上便开始宠幸起小秋。当时三位娘娘对小秋可谓恨之入骨。
　　此时皇上正在随意地问着几个皇子公主的情况，突然隐约听到琴声，不禁微微侧头听了起来。“刘文！”皇上轻声问：“是小秋在秋园弹琴？”
　　刘文忙跪下回禀：“正是公子。”
　　皇上想了想，说到：“叫他过来。”刘文赶紧叩头起身、躬身退下。
　　皇上转向诸妃说：“朕出去多日，今日众妃在此留膳吧，咱们也很久没摆家宴了。朕带了个人回来，大家见见。”
　　皇后看了看容贵妃静贵妃，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无奈的眼神。宁妃与云妃却有些摸不清头脑。
　　小秋本就是想躲着这些个娘娘们，听得皇上宣，只得叹了口气，整整衣衫理理神情，走入殿内。皇上多年前就免了小秋在后宫无须对皇上、皇后及宫内其他嫔妃跪拜。小秋深深一鞠，低头说到：“小秋给各位娘娘请安。”
　　皇后哼了一声，轻轻挥了一下手，小秋眼睛余光看见，便直了身，走到皇上身边右侧站住。刘文立刻添了座椅，小秋坐下。
　　皇上笑呵呵地说：“小秋，朕给你引见两位爱妃。”说罢指指宁妃、云妃，“宁爱妃，云爱妃。”
　　小秋又再次行礼。“小秋见过宁妃娘娘，云妃娘娘。”两位娘娘颔首算是答礼。
　　小秋的目光转向云妃的时候，却惊住了！这不是那日雪山上自称雪莲的女子！
　　不可能！可是，怎么会这么相象？小秋不顾失礼，直视着云妃许久，心里惊疑不已。
　　那云妃开始还是面带微笑，被小秋如此放肆地盯视，笑容渐消，露出一丝惊异与恼怒。
　　皇上轻轻地哼了一声，小秋这才回过心神，忙躬身施礼说：“云妃娘娘和我前不久认识的一个朋友实在是太过相象，令小秋吓了一跳。小秋失礼了，望云妃娘娘宽恕。”
　　皇上哈哈一笑。“原来如此，朕还道小秋被云爱妃摄了魂魄。不过朕初见云爱妃的时候她孤身一人，说是从小和亲人失散，被山野村妇收养，并不知晓自己身世来历，你那朋友也许真是云爱妃的亲人也不一定。以后若再遇见，一定要带入宫给云爱妃见见。”
　　云妃眼中多了一丝凄楚，嘶哑着声音淡淡说到：“多谢皇上挂心。能找到臣妾的亲人，让臣妾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是臣妾今生最大的愿望。”
　　皇上温和地看着云妃说：“云爱妃的嗓子又这样了？最近秋高气躁，让膳房多配些清火的汤水。朕也一直派人在西南打听，只是你自己毫无记忆线索，一直查不出什么。”
　　云妃感激地看了皇上一眼，又低下头去。
　　皇上微微一笑，手一挥说到：“传膳。”
　　于是丝竹声起，舞女翩翩，轻纱曼舞，太监宫女们穿梭而入，端上各种精美菜品。小秋最不喜皇上的这所谓“家宴”，极其沉闷压抑，若不是歌舞点缀，简直是刑罚了。
　　云妃坐在最下首，几乎未动筷箸。其他娘娘也只是浅尝辄止，弄得小秋看着满桌美味，也不敢太堂皇，偏又未吃早饭，肚子里咕咕乱叫了。
　　小秋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地往云妃那里飘，又不收敛，以至于席间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难熬的“家宴”终于结束，各宫娘娘告辞回宫。待得殿内再次清净，小秋说：“皇上，再让膳房给我做些吃的，每次这样都吃不好。”
　　皇上点点头，刘文便一溜烟地去安排了。
　　皇上盯着小秋，颇有些恼怒地问：“你今日怎么那么无礼！？”
　　小秋却笑问：“那云妃娘娘是不是来历不明？”
　　“不错。一年多前朕到西南暗巡，无意中遇见，呵呵，惊为天人！便带了回来。”
　　“关于她的来历，您没查到什么？”
　　“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到。她的养父母的确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山民，周围的人也都听说过他们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养父母只说是婴儿时拣到她的，没想到长大后出落得如此美丽。朕当时见她的时候，虽然穿着粗布衣衫，却似乎更显得脱俗清丽。朕已经很久没有女人打动了，但那时是象被摄了魂一般，便将她带了回来。”
　　皇上脸上显出一丝柔情，想是回忆起初见的情形吧。
　　小秋想起雪山上的女子，和云妃似乎还是有些差异，比如眼神、比如神采，但是，面容真是相差无二。那雪莲给人的感觉，倒和皇上初见云妃的情形相似。
　　“你说的和云妃长的象的人，是怎么回事？”皇上问。
　　小秋想了想，心里总是觉得有些蹊跷，便细细地将在雪山见到那女子的情形描述给皇上。
　　皇上听完后，陷入沉思。
　　许久，皇上开口说：“从时间上，雪山上的女子和云妃绝不可能是同一人。也许真的可以为她找到亲人了。”
　　小秋问：“皇上，我可以去云妃宫中找她么？小秋猜她应该想知道一些细节呢。”
　　皇上瞟了他一眼说：“你想去便去。只是云妃性子清冷，不喜被打扰，也不太和其他嫔妃交往，有时朕去，也找些借口拒了呢。”
　　小秋笑说：“若是她真想找到自己的亲人，应该没理由拒我于门外。”
　　皇上又突然说：“小秋，你晓得么，你和云妃，还挺有缘呢。”
　　“哦？”小秋一头雾水。
　　“你知道云妃闺名叫什么么？云岫！你自己取了名字叫云无心，她这名字倒不知是谁给取的。”
　　“云岫？”小秋反复念叨。“皇上，您说，她是山野村民收养的，如何能起出这样的名字？”
　　“这个朕也问过，她说是幼时一位过路的老者，在她家中借宿，为她起的这个名字。她还说那老人有仙风道骨，自己的名字是仙人赐的，所以才能遇见朕这样的贵人。”
　　小秋见皇上说得得意，嘻嘻地笑了。皇上看他笑得轻浮，作势打了他一下，笑到：“快吃，吃完给朕弹琴，朕想听你弹琴。”
　　小秋又胡乱塞了几口东西，问到：“皇上外出这么多日，竟然有闲时听琴么？”
　　皇上叹道：“皇上不是人么？也得休息休息吧。忙了一整夜一上午，中午偷会闲，下午还要见一堆人，听一堆话，想一堆事！”
　　小秋听罢，心里隐隐生出怜惜之情，眼里便将这情意渗了出来。
　　皇上本就一直盯着小秋的脸笑看着他吃东西，突然看到小秋眼里的怜惜，心里一喜，眸子里的笑意更浓了。

　　恩宠

　　小秋令人从秋园里取了琴，随意拨弄一首清淡平和的曲子，皇上倚着软靠微笑听着，渐渐睡去。小秋手下并不停歇，依旧抚着琴弦，唯恐琴音断掉反而惊醒皇上。
　　不知过了多久，曹庆匆匆跑进来，看见皇上靠在软靠上睡着，有些犹豫，只得在堂下站着，满脸焦急。小秋心知定有急事，便停下手，琴声嘎然而止。“皇上！”小秋轻唤。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旋即清醒过来，笑道：“小秋你琴艺丢了不少，以前令朕听得入神，现在是听得入睡。”
　　曹庆趁机禀道：“皇上，四部大臣均已在朝殿等候多时。”
　　皇上皱皱眉，“这些个老家伙，手脚到勤快得紧！”说归说，仍是即刻起身，整整衣襟，拂袖而去。
　　皇上走后，小秋百无聊赖，逗了逗廊上的鸟，喂了喂池里的鱼，突然又想起云妃，好奇心再次升起，便要安远领路，前去拜见。
　　云妃所在的清云宫比较偏僻，本来从御花园横穿比较近，但小秋估摸着秋日午后和煦舒适，娘娘们多在御花园游玩，怕碰见那些女人，便绕了一大圈，才走到清云宫。未曾想云妃娘娘却称身子不舒服，给小秋吃了闭门羹。小秋有些悻悻地站在宫门前发了会呆。
　　“公子，现在打算去哪里？”
　　“哦，咱们去御膳房瞅瞅小冯去！”
　　御膳房在皇宫的另一头，小秋又不肯从御花园穿出去，从清云宫到御膳房，几乎走了半个皇宫。等到了御膳房，冯德华欣喜地迎上来的时候，安远腿酸得直接坐在台阶上了。
　　“公子，您怎么屈尊到这脏地方来了？奴才一直想去看公子，却得不了空，不敢随便走开，急得跟什么似的。”冯德华热切地说。
　　小秋呵呵一笑，“我知道你忙，我闲得发慌，过来找你叙叙旧，热闹热闹。”
　　冯德华说：“公子不嫌肮脏简陋，到奴才的屋子坐坐。这会刚用了午膳，离晚膳还有些时间，估计没多少事情，让奴才给您弄几味您最爱吃的点心甜水。”
　　小秋进了冯德华的房间，毕竟是御膳房的总管，屋子里干净敞亮，用品也还算中等。
　　有小太监先奉了茶上来，安远咕咚咚一饮而尽，小秋呷了一口，不是很好的茶，却也勉强能喝。
　　“安远？你本来是派在哪里的？”小秋问。
　　安远忙回答到：“奴才惭愧，在宁妃娘娘宫里照管一些日常物件。宁妃娘娘脾气温和，对奴才们和善，奴才们也都懒散了。”
　　不一会，冯德华亲自捧着托盘进来，将几个小碟摆在桌上。
　　“来，一起吃。”小秋招呼着。
　　冯、安二人笑笑却不敢上前。“公子，奴才们不敢。”安远喏喏地说。
　　小秋一抬手，举起一个碟子。“公子赏你们吃的。”
　　冯、安二人赶紧谢了恩，接了过来。
　　“小冯少吃点，平日肯定偷吃不少。”小秋笑呵呵地说。
　　三人吃吃笑笑，说了些少时往事。突然间冯德华叹息一声：“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公子！”
　　小秋一怔，旋即笑到：“我自己也没想到还会回来。”
　　安远偷偷瞪了冯德华一眼，心想你提这茬干吗。
　　小秋仿似未看见，拍拍手说：“好了，咱们得走了。小冯大概要忙起来了，晚上给我熬些清粥即可。”
　　冯德华将小秋、安远送至门外，看着小秋的身影，心想，公子似乎变了很多。
　　秋园已经基本上收拾妥当，小秋便不回清正宫，直接到秋园。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仍是百无聊赖，小秋心里烦躁起来，为什么在宫里这时光如此漫长！无事可做，也无人说话。又想以前在谷里，不也一样无事可作，只有小光一人陪着，却不觉得如此难以打发光阴。
　　想起小光，又不禁惦记着小光的伤好得怎么样了，估计再有几天就可以上京都来了吧。唉，还是练功吧，很久没练了。小秋沉下心神，渐渐入定，运起固元心法。
　　运功完毕，天色已黑了，小秋心想这倒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这样下去，功力大概会涨一些吧。安远见小秋不再打坐，赶紧问到：“公子，传膳么？真的只要些清粥？”
　　小秋说：“恩，不太想吃东西，没胃口。”
　　饭罢，小秋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秋风徐徐吹来，却没有谷里的清新味道。这宫里的夜空，总是看不见几颗星星。小秋不禁想起谷里的夜晚，躺在小河边的青草地上，每一颗星星都那么闪亮，那么晶莹，他常常盯着看几个时辰，觉得自己好像溶进那星空中，也成为其中的一颗星星了。
　　“公子。”安远的呼唤打断了他的遥想。“公子，安西府送的温泉水到了，洗浴房已经准备好，请公子去沐浴。”
　　“安西府的温泉？”小秋诧异地问。
　　“说是安西府的温泉对公子的身体有好处，所以皇上命安西府每日车载温泉水过来。因为车行的慢，这车水是公子离开安西府时一起上路的，今日才到。”
　　小秋摇摇头说：“这太过了，太过了！皇上这样，我又要被人骂成什么了！”
　　安远说：“皇上对公子如此上心，实在是天大的恩宠啊。只是，公子身子有什么不好么？每日里要吃药，还要泡这种温泉？”
　　小秋叹道：“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身子总会受些损的，是皇上太宠小秋了，让小秋如何承受的起！”
　　浴池里正是那泛着绿色的温泉水，上面漂着一些花瓣以去除水的异味。看着这一池绿水，小秋心中感慨这得要几车送啊。小秋在池中坐下，有小太监在身后轻轻为他按摩肩颈。小秋捏起手边的一片花瓣，突然想起那日在安西府的温泉里，跟皇上～～脸立刻灼热起来。
　　沐浴完毕，药房送了每日的药过来。小秋一仰脖一饮而尽，心里想，田大夫开的这方子，实在也起不了什么效果。喝就喝罢，不驳皇上的好意了。
　　皇上自中午离去便一直忙碌，一茬一茬的大臣此进彼出，晚膳也是直接传到御书房。等主要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已经夜深了。将手中的笔往案上一扔，皇上重重地向后靠在椅上。曹庆忙上前为皇上按摩肩颈背臂。
　　“他今天都做什么了？”
　　曹庆边按摩边回复：“禀皇上，公子下午去了云妃娘娘处，云妃娘娘托病拒见；后来去了御膳房，在冯德华的房子里坐了一会，叙了叙旧；之后回到秋园，练了会功：然后用了晚膳，沐浴后便睡了。”
　　皇上嘴角一撇微笑道： “这小子，对云爱妃倒是很上心！好了！去秋园！”
　　安远率一众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皇上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莫要惊醒小秋，自己轻轻走进屋去，坐在床边，看了一会熟睡的小秋，便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离开秋园，对刘文说：“去清秀宫。”
　　清秀宫是皇后的寝宫。立刻有人前去通禀，皇后已经睡下，又惊又喜，急急整了衣装出来，跪道：“臣妾未料到皇上前来，请皇上恕罪。”
　　皇上扶起皇后，笑道：“的确是有些晚了，怪朕！怪朕！朕累了，歇息吧。”
　　皇上已经很少来皇后宫中，皇后试探地问：“皇上今日怎么突然来臣妾宫中，让臣妾好不惶恐。”
　　皇上望了她一眼，问：“怎么，朕不能来？”
　　皇后这下倒真的惶恐了，忙回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实在是太高兴，口不择言，望皇上莫怪。”
　　“好了，出去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别叫后宫给朕添什么乱子就好。”皇上懒懒地说。
　　皇后明白了，皇上今日宠幸，竟还是为着那个男人，让她管着点自己和其他人，别招惹他。念及此处，皇后心里恨恨，脸上依然温婉柔顺。“皇上放心，臣妾知道如何让皇上称心。”
　　次日清晨，皇后亲自侍奉皇上穿衣梳头，皇上一起用了早膳才离去。
　　皇上走远后皇后从地上站起，心里暗自琢磨。皇上已经许久不来清秀宫，看来今后如果能善待那个男人，皇上对自己的态度也会好很多。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儿子，去讨好那个卑贱的男人也无所谓。皇上喜欢的不过是他的色相，他如今已经二十好几，还能再受宠多久！想想以前为了这个跟皇上闹，真是很蠢。
　　离开清秀宫，皇上却未向朝堂的方向走。曹庆疑惑地跟着，直到看见秋园的青墙才恍然大悟。皇上或许是想看一眼公子，否则这一忙又是整个白天夜里的。曹庆想到这里，心里也是一惊，皇上对公子的宠幸也太～～简直是无法形容、无法想象了。

　　争执

　　小秋还在熟睡。
　　皇上依然轻轻走进屋，坐在床边，看见小秋的手露在被外，便轻轻握在手心里。似是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小秋眼睛并未睁开，却轻声唤到：“小光！”
　　皇上甩开小秋的手，一股无名怒火升起，扯开被子，将小秋拽了起来。
　　小秋惊呼：“皇上，您～～”
　　皇上冷冷道：“怎么？看见是朕失望了？朕心里时刻想着你，朕宠你都快要宠上天了，你怎么回报朕的？梦里还在喊别人！”
　　小秋定了定神，淡淡说到：“抱歉皇上，小秋无法控制自己的梦！”
　　皇上被他这挑衅的回答激怒了，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小秋却一侧头，躲了过去。
　　“你～～你敢躲！”
　　“好，我不躲，你打吧！”小秋仰起脖子，将脸抬了起来。
　　“你～～你不要以为朕舍不得惩罚你！”皇上气得声音都有点抖了。
　　“我当然不会那样以为，您不但舍得惩罚我，也舍得杀了我！”小秋毫不示弱。
　　这话似是触到皇上的软肋，皇上死死盯了小秋一会，叹息到：“你错了，朕真的舍不得惩罚你！朕对你还不够好？你还要朕怎么做？要朕怎么做你才能象以前那样，做朕的小秋！”
　　小秋拧过脸，避开皇上的注视。“皇上，您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您不给我，您给我其他再多，对我而言，都无意义。”
　　“你是说，朕做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都是朕自作多情？朕在自取其辱？”皇上怒气又上来，“把脸拧过来，看着朕！”
　　小秋依言转过脸，用一种悲伤的表情看着皇上。
　　“你这是什么表情，怜悯朕？”皇上忍无可忍，再次抡起巴掌。这次小秋没躲，“啪”的一声，脸上落下一片红印。
　　这巴掌抡出去，皇上自己到先软了，“你～～何必逼朕这样？就算是猫是狗，也懂得怎么报答人家的好吧。”
　　小秋动也不动，淡淡地说：“原来皇上只当小秋是猫狗罢了。”
　　“你以前不是朕的小乖猫么？朕叫你小猫，你也很开心的啊。”皇上自觉刚才的话说得有些不当，勉强解释到。
　　“以前？皇上也许是以前的皇上，小秋却不是以前的小秋了。以前皇上对小秋的好，小秋已经用命报答过了。”
　　“你不要老拿这事来噎朕，普天之下，什么不是朕的，你的人，你的命，本来就是朕的。”
　　“不错，我的人，我的命，是你的。可是，我的心，不是你的。”
　　“你的心也是朕的，都是朕的！”皇上吼叫起来。
　　小秋悲愤地看着面前的人，自称要补偿他却让他失去自由的人，自称宠他却根本不顾及他的心的人。看见一边的桌上放着几页纸，小秋伸手拿起来，几下撕得粉碎，洒落在地上。“小秋的心如这纸一般，皇上还是吩咐奴才们赶紧打扫了最好。”
　　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屑，皇上狠狠地说：“朕会让你变回当初的小乖猫，你只能要朕给你的东西，其他的东西，想也不能想！你趁早清醒明白这一点。”
　　说罢怒冲冲甩袖而去。他是个勤勉的皇上，即使气成这样，还是记着朝政大事。
　　曹庆等人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头跟着皇上急急向朝堂走去。
　　皇上走了好久，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们才站起来，面面相觑。安远叹道：“大家伙想活命，今儿个的事情就全当完全没发生过。”众人诺。
　　安远走进屋中，看见小秋兀自坐在床边发呆。
　　“公子！公子真是太～～太胆大了！”安远斟酌了半天字眼，“皇上对公子那么好，人人有目共睹，公子却如此冷皇上的心，难怪皇上会发这么大火～～”
　　小秋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是来做说客的？”
　　安远忙跪下说：“奴才不敢。”
　　小秋叹口气，“起来吧，你也是好心。以后你再见着皇上来我这里，就躲得远远的，皇上不会喜欢被人看见听见一些事情。唉，来我这里，不是什么好事情，我找机会让你回宁妃宫里吧。”
　　安远又跪下说：“公子还是在责怪奴才冒失多嘴，奴才今后不敢了。”
　　小秋说：“我这是为你好，我怕他受了气迁怒于别人。你也不用念什么旧情，宫里头，怎么保着自己的命最重要。”
　　安远说：“奴才知道了。不过，奴才看皇上对公子确是情深意重，若是别人，早已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公子，奴才再多说一句，您就算心里怎么想，别在嘴上跟皇上顶啊。”
　　小秋笑了，“这话小光也对我说过，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总想激怒他，也许，是想知道在他心中，我到底有多重吧。”
　　小光？安远心中暗忖，这小光不知何许人，刚才似乎就是因着这小光才起的争执。摇摇头，安远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从脑海里拂去，殷勤问到：“公子这就起身么？”
　　小秋往床上一躺，“我还没睡好呢，真是，大早上的，扰人睡觉！”
　　皇上黑着脸走到朝堂，坐在龙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定下神来。由于这番争执，来得已经有些晚了，群臣都在猜测皇上是否开朝，朝堂上满是细细簌簌的声音。突然见皇上怒冲冲赶来，赶紧各自归位，三叩九拜，口颂万岁。
　　皇上看着堂下众人，还在想着刚才在一众奴才面前被小秋顶撞，自己再三忍让，小秋却毫不领情，真是丢尽皇帝脸面。恍惚中甚至怀疑刚才大臣们议论纷纷也是此事，心里更是恼怒不已。如此思索着，竟连平身也忘记说了，一众大臣跪在地上许久，不禁心生疑惑，偷偷地互相交流着眼光。皇上今儿个怎么了？
　　曹庆在旁边着急，故意将手中拂尘跌落在地，发出“当”的一声。皇上骤然清醒，忙唤众爱卿平身。
　　大臣们奏了些什么，皇上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嗯嗯。后来越发烦躁，便命将奏折呈了，退朝。匆匆便散了朝。
　　回到御书房，面对着高高的奏折，皇上无名火又升腾起来，心里将小秋的话又细细想了一番，越想越发恼怒，将面前的奏折猛地推倒在地。
　　曹庆知道今天皇上心情不好，很聪明地没在屋内呆。听见动静，赶紧奔了进来，只见满地奏折，心里大惊，却不敢表露在脸上，赶紧跪下收拾整理。
　　“他怎么样了？”皇上靠在椅上，无力地问到。
　　曹庆犹豫了一下，“公子他～～”望了望皇上，不敢说下去。
　　“说吧。朕不会迁怒他人的。”
　　曹庆这才说到：“公子尚未起床。”
　　皇上眼中闪过一股怒火，这混球，把自己气成这样，倒睡得着！再又想，按小秋的习性，还真是扰了他的睡了。
　　“还有呢？”
　　“安远劝了劝公子，被公子斥责，公子还说让他回宁妃娘娘那里去，说是为了安远好。安远说，皇上对公子的好，人人有目共睹，公子不该这样冷皇上的心。后来公子说，是故意激怒皇上，想看看公子在皇上心里到底有多重。”
　　皇上听到最后眼中一亮，口里却说：“这小安还真多嘴。去秋园！”
　　曹庆有些惶恐地看着皇上，却不敢说什么，只是吩咐下去。
　　皇上来到秋园，看见跪了一地的奴才，问到：“小秋呢？”
　　安远哭丧着脸说：“回皇上，公子他不肯起来，奴才们实在没有办法。”
　　“哼！”皇上冷笑一声，走入屋中。曹庆给了个眼色，安远点点头，一众人等都退到外面的院子里。
　　小秋脸朝墙侧躺在床上。
　　皇上走近几步，觉得很没面子，干咳了一声，说到：“还摆谱呢？朕的亲娘都没你这么大谱。”
　　小秋转过脸，却不起身，看着皇上说到：“皇上，时辰还早，您让小秋再睡一会，小秋真得很困。”
　　“还早，朕都散朝了！好了，别闹了，你再不起床，朕的脸往哪里搁？”皇上走到床边，柔声说到。
　　小秋听皇上如此说，只得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却将脑袋靠在皇上肩上，声音有些弱弱地说：“没睡好，不太舒服。”
　　皇上以为小秋撒娇，便笑着顺手摸了一下小秋的脑袋，发现触手之处竟有些微热，不禁慌了，突然想起田大夫所说，小秋不能生病、不能受伤，甚至不能情绪太激动。
　　“太医，快传太医！”皇上对着门外喊到。
　　安远虽然站在院外，却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听见皇上喊，一边派人去传太医，一边心想没听到多大动静，就打得要传太医了？慌忙跑进来，看见皇上拥着小秋，小秋无精打采地靠着皇上，那模样，竟象是病了。安远心里大惊，公子这什么身体？难怪皇上每天用药养着，就早上那么一闹，便病了？
　　太医赶来开了些退热清火的药，小太监一路飞跑送到药房去煎熬。
　　皇上摒退众人，让小秋靠在怀中，喃喃说到：“你看你，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非要气朕，不是也气着自己了。自己不心疼自己，还不准别人心疼么？”
　　皇上陪了一会，等小秋睡着也就离开了。晚上又来看了一次，看见热已经退了，这才放心。心想要将那田大夫也弄到宫里来才好，万一有个意外，别的大夫大概不管用。还有那最让人讨厌的云之光，偏偏却是小秋最好的一副药。
　　次日清晨，小秋倒醒得比往日略早。安远在旁边侍侯着，看见小秋要起身，忍不住说：“公子该多躺躺。”
　　小秋说：“我躺得够多了，我比一般人呆在床上的时间要久的多。我没事啦，自己事自己知道。这些年我也学了点医书，也算半个大夫呢。”
　　安远拍拍胸口说：“公子昨日把人吓坏了！突然就发起病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小秋笑笑，“慢慢你就习惯了。”

　　逛街

　　吃了早饭喝了药，又蹲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小鱼，小秋觉得心烦气乱。加之昨日病来得急，此刻还有些不适的感觉，便愈发烦躁起来。回到屋子胡乱地拨弄着琴弦，也不成调。安远听得暗自叹气。
　　“小安，你到朝堂外守着，皇上一散朝，就跟他说，我要出宫去散散心，闷死了。”
　　安远领命而去。
　　安远并不敢去朝堂，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他只是守在清正宫门外朝着朝堂的方向张望。等了许久，远远看见圣驾过来，便跟其他人一起跪下迎驾。等皇上进了屋，刘文帮他传话说：“皇上，秋园的安公公在外等候多时。”
　　皇上传安远进来，安远跪禀：“公子让奴才来禀告皇上，他想出宫散散心，说太闷了。”
　　皇上冷冷说到：“你这奴才胆子还真大，出宫的话也敢说。”
　　安远吓得扑通跪在地上，皇上却又说：“你跟他说，他身子不好，要好好养着，等朕忙完就过去陪他。今后秋园的事你直接来禀报朕，刘文，你也记住，秋园的事都是大事急事，不得耽误。”
　　安远退下后，皇上说：“这奴才倒挺忠心小秋。也好，他身边有个忠心点的，不会觉得太孤独。”
　　曹庆笑着说：“皇上，您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忠于公子？”
　　皇上瞪了他一眼，“说便说，还卖什么关子。”
　　曹庆忙说：“奴才不敢。当年皇上说找两个跟公子年纪差不多的陪公子解闷儿，派了他和冯德华一起贴身服侍公子，那时他才十五岁，刚入宫不太久。有一次不知怎么慌里慌张在御花园把皇后娘娘宫里的宫女撞了，偏巧那宫女手里捧着皇后娘娘钟爱的八哥笼子，结果笼子掉在地上，门不知怎么就开了，八哥飞了。皇后娘娘当时本来就嫉恨公子，将气撒在他身上，立刻就要拉出去杖毙。公子大闹行刑场，把他抢了回来。”
　　皇上回忆到：“嗯，朕好像记得，皇后还为此大闹一场，说是乱了规矩，非要交出那小太监。”
　　曹庆突然醒悟，笑着说：“皇上原来根本就心里有数，奴才还在这里多嘴。皇上若不记得这事，又怎么会调他回来主事秋园。”
　　皇上说：“朕是离不开你跟刘文，本来想你们两个去一个才放心的。”说罢看着桌上堆满的折子，心里隐隐有一丝疲惫。这折子，怎么总也看不完，怎么总堆得这么高！
　　“去秋园。”
　　刘文扯着嗓子喊到：“皇上驾到。”
　　小秋斜倚在床头，脸朝着窗外。木窗竹帘卷起，几枝红叶横窗而过。小秋似乎没听到门外的喧嚷，皇上已经走到身边，依然一幅浑然不知的姿态。
　　皇上已经逐渐习惯小秋这种以漠视表示抗拒的方式，便径直走到他视线所及的方向。小秋看了一眼皇上，无动于衷。
　　“这谱儿摆的～”皇上轻笑，毫不怪责。沿着床边坐下，轻轻握起小秋的手，皇上温言细语地说：“不是不让你出去，你昨日才病了一场，朕哪敢再惹你！你今日再养养，明儿朕派人陪你出去，好不？”
　　皇上将姿态放低到如此，小秋也不好太强硬了。“再闷下去，又闷出病了。”望了望皇上，小秋终于开口说话。
　　看到小秋肯说话了，皇上心中一喜，顺势将小秋搂在怀里，小秋也懒得挣扎。“还有十天就到中秋了吧。”小秋喃喃地说：“小光他一定会在中秋前赶来的。”
　　听到小光这两个字皇上心里就烦，但是他也不敢冒险真得让云之光彻底在这世上消失，他隐隐觉得那是小秋的底线，不能触的底线。还是趁云之光不在的时候好好收拢小秋的心吧，皇上心里对昨日的事情着实有些后悔。
　　“好吧，朕陪你用午膳，给你派两个龙卫，让刘文跟着，你到街上逛逛去。这么多年，京都也变化挺大了。”
　　小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低声说：“谢谢皇上。”
　　其实京都的变化并不大，只是走在京都街道上的小秋心境变化太大。街道还是那街道，店铺还是那店铺，酒肆还是那酒肆。
　　小秋既未备车，也不坐轿，只是在街上盲目地走着，却不知道该去向何处，最终下意识地朝以前楚府的方向走去。
　　楚歌权利虽大，身份却低微，故皇上赐府，也不能跟三公大臣在同一条街上。因此楚府离皇宫稍微有些远，要穿过好几条街道。
　　刘文跟在身后，两名龙卫跟在刘文身后，四个人，象一个小队伍一般，在闹市中穿行。
　　自然是吸引了很多眼光。小秋今日穿得很朴素，简单的蓝色长袍，一点装饰都没有。甚至比刘文和龙卫穿得还朴素。但这蓝色衬得小秋面目越发清朗，虽然略显苍白。
　　盯着小秋看的人越来越多，就像当年在洪城，身后竟渐渐聚了一小群人。
　　刘文皱起眉头，心道小秋小时候只是个漂亮孩子罢了，如今好似脱胎换骨，美得让人无法形容，连皇上都痴成那样，更何况街上这些普通百姓。只是这人多了怕出乱子。“公子，你看～”刘文轻声提醒。
　　小秋四下一看，淡淡一笑，继续前行。那些人见着这笑容，无不痴了。
　　这阵势仍是惊了巡街的官兵小队，远远看见一大群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便嚷嚷着凑了过来。领队的小队长见着小秋亦是怔了一怔，又看了看跟随的刘文和两名龙卫，心想这是哪家公子哥儿，长得如此漂亮，不过看来倒没出什么乱子，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他一挥手，几名属下便去驱散跟在小秋他们身后的人。“都聚一堆干吗呢?散了散了！”
　　有人不乐意了。“咱们又没犯法违章，走在大街上也不行么？”
　　那小队长说：“走在大街上当然不犯法，但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万一有什么居心不良的人趁机闹事，不是把大伙都牵扯进去了？再者，这人多了贼啊盗啊也多，大家伙儿操心点自己的荷包。”
　　这番话却有效，众人笑着闹着渐渐散开了。
　　小秋瞧这小队长不摆官威，讲话也挺有策略，心里倒喜欢，便拱了拱手问到：“这位官爷，能否告知在下您姓甚名谁，在哪里任职？”
　　那小队长见小秋问的唐突但态度谦和，加之心里早已认定对方非富即贵，心想难道自己遇见命中贵人了？赶紧恭谨地答到：“本人是京都护卫府南城巡卫队第五小队队长王昌龙。”
　　巡卫队的小队长，是京都卫最低级的军官了。小秋点点头说：“原来是王队长，多谢解围，告辞了。”说罢转身而去。留下那王昌龙望着小秋的背影出神。
　　“王哥是不是遇见贵人了？王哥，您以后高升了，别忘了咱们几个弟兄啊！”几个属下好奇地说。
　　略略加快了脚步，不多时来到熟悉的巷口，小秋陡然站住了。巷子尽头是一高墙大院，墙色较新，墙头爬满荒草。大门上贴了封条，小秋看了看封条的日期，竟然是三年前。
　　“这院子怎么会是三年前封的？”小秋问。
　　“这院子当年几乎烧完了，只有几处断壁残垣，一直扔这里。三年前皇上才顾上派人将墙重新筑了，将门封了。”刘文答到。
　　小秋眼里闪过一丝悲怆，运起纵云步，跃墙而入。刘文在外面急得直喊：“公子，公子，我怎么办？”
　　一名龙卫抓起刘文，带着他纵身翻过墙头，轻轻放在地上。
　　高墙之内，只是一片荒地。几段焦黑的断墙残柱，散布在半人高的野草中，如受伤的野猫野狗瑟缩在秋风中发抖。小秋终于按捺不住，跪倒在地，号啕大哭，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刘文惊得也跪下劝到：“公子！公子莫太伤心，当心自己身子。皇上说公子不能太激动。公子～”刘文自己也觉得这劝慰的话太苍白。
　　哭了一会，小秋觉得心中的憋闷似乎轻了一些，他站起来说：“我会重建这里，这里将是云府！”
　　从高墙再跳出来，走出巷子，小秋又回头看了一眼说：“咱们去南湖边上耍耍去。”刘文瞅着小秋的神色似乎轻松了很多，心这才放下。
　　京都南部的南湖附近是京都最繁华的区域，云集着京都最高档的茶楼酒肆商家名号。
　　“公子要去画舫么？”刘文有些担心地问。南湖最有名的当然是画舫，每个执掌画舫的女子，无不身怀绝艺国色天香。若是皇上知道小秋去画舫，估计又要恼怒了。
　　“不去了，去烟雨楼寻一个幽静的包间看看景喝喝茶便可。”
　　四人走进烟雨楼，伙计立刻招呼过来。“楼上临湖还有清净包间没？”刘文问。
　　这烟雨楼的伙计先看见小秋，不出意料地愣了一愣，再听见刘文说话的腔调声音，看一眼他那细眉细眼的长相，心里便有些嘀咕，向柜台里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知道是贵客，便亲自迎了出来，有些抱歉地说：“包间没了，不过还有几个临湖的雅座，已经有几桌客人，看起来也是高雅之人，不知公子可愿屈尊？”
　　小秋知道烟雨楼若不提前预约，包间总是没有，便笑着说：“也罢，既来了，就坐坐吧。”
　　小秋四人随伙计走上楼，走到角落一个临窗的位置，自己先坐下，又对其他三人说：“一起坐。”三人犹豫了一下，也一并坐下。
　　小秋看了看茶单，招牌的茶依然是轻烟细雨，招牌的酒依然是烟雨醉红尘，便对伙计说：“来一壶轻烟细雨，再随便来几个茶点。”
　　其他各桌的客人都盯着小秋看，窃窃议论，尤其是小秋对面一桌坐在主位的那个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长得倒是相貌堂堂，但是死盯着小秋，令人厌烦。
　　小秋投出一丝憎恶的眼光，那人虽看到，却依然盯着他。这人也许认识他？也许是以前曾经见过的人吧。心里这样想着，小秋也懒得去理会那不恭不敬的眼光了。

　　家人

　　楼下南湖柳丝如烟，画舫只只点缀在碧绿湖水中，如朵朵盛开的莲。
　　楼里有女子弄琴，姿色尚好，琴艺普通，只是添些气氛罢了，也没有人真正去听她的琴。
　　轻烟细雨，茶如其名。茶气蒸腾如烟，茶香如春雨拂面。小秋呷了一口，却想起在谷里只是随便摘几片叶子用泉水煮了，清香味也不亚于此茶。
　　伙计走了过来，手里捧了一个小壶。“爷，这是对面那桌的爷请您的烟雨醉红尘。”
　　小秋皱皱眉说：“我喝不起你家的酒么，要别人请？拿走！”
　　对面那男人朗声说：“公子不似红尘中人，自然不想醉红尘了，在下唐突了。”
　　小秋心想这人眼光虽然无礼，说话倒还能听。
　　坐了一会，听了几首小曲、一段说书，茶泡了几泡已经淡然无味。“走吧。”小秋吩咐。刘文自去付帐，这么一壶茶，几个小碟茶点，居然要十两银子。
　　出了烟雨楼，小秋笑着说：“刘文，你今日破费了，别肉疼啊，回头让他多赏你点。”
　　刘文说：“只要拿钱能买来公子高兴，再多奴才也舍得。”
　　小秋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跟着，不让安远跟？他知道你比安远银子多多了，呵呵。”
　　看到小秋笑，刘文心里也是一动。心想在宫里，小秋有时也淡淡一笑，都好像只是脸上笑，心里根本没有笑，而这会儿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笑。皇上若是见了这样的笑，不知要喜成什么样子了。
　　转过一条街，小秋看到一个熟悉的标识，云记绸庄。刚才在几条街上溜达的时候，小秋曾注意观察，没发现云记的产业，天子脚下，谁没些靠山背景，外来户想来在京都立足大概确实不易。
　　小秋走入店中。店里有几个买绸缎的女人，看见小秋进来，惊得张口结舌，旋即自知失礼，慌忙捂了嘴低头含羞跑了出去，却又在店外探头探脑地看。
　　伙计本来正专注地给客人介绍，突然见客人扔了缎子跑了，很是纳闷，抬头一看，也怔住了。“这位爷，您～您买点什么？”舌头有点打结。
　　“你家掌柜的在么？”小秋温和地问。
　　“我家掌柜不在，请问您找我家掌柜的有什么事情？”伙计客气的说。
　　小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家店的掌柜是哪个，便说：“我是洪城云庄的～”
　　话音刚落，伙计便朝店内大叫到：“兄弟们，老家来人了，快去找掌柜的。”于是又有几个伙计跑了过来。“老家来人了？谁来了？”
　　老家？小秋一笑，他们管洪城云庄叫老家。突然便有一种极亲切的感觉。
　　“这位爷您先进去坐，已经有人去找掌柜了。”伙计将小秋四人迎进店内后院。
　　不多时，急匆匆进来三个人，进来就跪下喊：“庄主！”唬得店里其他伙计一起跪下，跪了一地。
　　“快起来，快起来，早说过，自家人不行大礼。”小秋连忙起身一一扶起。
　　望着眼前并不认识的三人，小秋问：“你们～都是云记的？”
　　其中一人答到：“庄主平日不打理庄务，不认识咱们几个。我是这里的掌柜，叫赵良；他们二人一个卖茶，一个卖文房四宝。卖茶的这个是刘鸣，卖笔墨的这个是高明道。”
　　赵良继续说：“咱们近日已经接到老家的书信说庄主副庄主都要来，刚才听伙计形容庄主容貌，便知道是庄主驾到了，赶紧又通知了他们两个。”
　　小秋哦了一声，问到：“京都云记只有三家？”
　　赵良面露愧色说：“京都这里大都是老字号，咱们外来的，又是新号，不太容易。不过现在也算立足脚跟了，老家给这边的支持非常多。老家来信还说要在这边开风云楼的分号，副庄主说让先瞅瞅有什么好地段。”
　　小秋笑了，“南湖边上就好。”
　　赵良说：“南湖边自然好，只怕没楼位了。”
　　刘鸣说：“别光顾说话了，弄点酒菜咱们跟庄主好好喝一顿。副庄主每次来，都夸老赵家厨子菜做的好。”
　　小秋心想小光吃东西根本不讲究，想来是客气话罢了。
　　这赵良店里办事很利落，大概赵良一猜到是自己来便开始着手安排，不一会菜也来了，酒也来了。三个人将刘文、两个龙卫也拉着一并坐下，热情地劝酒夹菜，以为他们也是老家的人。
　　赵良又问：“庄主在哪里住着？别住客栈了，住小人这里吧。”
　　高明道说：“你这院子又小又挤，怎么住人，还是住我那里，我的院子宽敞清净。”
　　刘鸣说：“你那院子倒是宽敞清净，就是太偏远了，还是住我那里。”
　　看着三个人相互争执，小秋心里升起一阵暖意，这是家人的感觉么？
　　“好了，都别争了，我现在住一个朋友那里，他家房子非常大非常宽敞，奴仆也多，住得很好。这三位就是他派给我的跟班兼保镖。”小秋笑着说。
　　赵良说：“庄主，自从三年前立庄，咱们再没见过您，副庄主说您在修炼。今日能见到庄主金面，咱们三个真是有幸啊。”
　　刘鸣说：“庄主，您修炼什么呢？我觉得您好像修炼成神仙了。听说洪城附近都拿您的样子印年画呢。”
　　小秋说：“往日里我不太照管庄务，今后会找机会多看看大家。没想到当年留下的人，各个都是人才啊，各个都弄得象模象样。”
　　赵良站起来行礼说到：“庄主，小人的家眷想见庄主，能否？”
　　小秋点点头，“快请。”
　　一个三十多岁妇人，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进来便跪下叩头。小秋连忙扶起。
　　赵良说：“小人一家四口当日逃难到洪城，两个孩子和他们娘都染了重病，多亏庄主救命，又帮小人开店养家。小人知道大恩不言谢，就让小人一家四口给庄主好好磕个头吧。”说罢也跪下，和老婆孩子一起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才爬了起来。
　　刘鸣和高明道也站起来说：“小人们代家里老婆孩子给庄主磕头了。”
　　这呼啦拉又跪倒一片，慌得小秋赶紧扯这个拽那个。
　　折腾了一番，又重回到酒桌，三人频频劝酒，本来酒力颇浅的小秋有些抵挡不住，连刘文和两名龙卫也被劝了不少。
　　渐渐到了黄昏时分，眼瞅天色渐暗，刘文偷偷扯了几次小秋的衣袖，意思该走了。小秋却置若罔闻，依然和三人说笑饮酒。
　　刘文急了，站起来说到：“公子，天色晚了，咱们得回了。再不回，爷该～～担心了！”
　　小秋眯着眼说：“我不想回去了，明天再回去好了。难得跟兄弟们高兴一场，我今天要一醉方休。”
　　赵良立刻接口说：“是啊，庄主今夜就别走了。这位兄弟，你回去跟你家主人说，庄主在我们这里，就是在自己家，让他放心。”
　　小秋直盯盯看着酒杯，不发一言。过了一会，才抬起头说：“你们先走吧。”
　　刘文心里这个苦啊，无奈地给两个龙卫使了使眼色。
　　两名龙卫站起来，走到小秋身后，颇为恭谨地说：“公子，咱家主人规矩严谨您也是知道的，他吩咐我们几人保护您，若将您留在外面，我们自己回去，怕要受到很重的惩罚，请公子体谅下人的难处吧。”
　　小秋冷冷说到：“怎么，你们打算把我绑回去不成？”
　　两名龙卫有些犹豫，若当着云庄的人强制架走小秋，小秋大失颜面，必会迁怒于他二人，皇上怕也会觉得他二人处事不当，为了讨小秋欢心，砍了他们两个脑袋的可能性极大。这左右都逃不过一死啊。
　　刘文扑通一声跪下，颤抖着声音说：“公子，我的爷啊，你就可怜可怜奴才小命。你让奴才先走，不如直接要了奴才的命算了。”
　　“你的命？我才不在乎！”小秋说。刘文心里一惊，身子都软了。却听小秋继续说：“可是，我却不想殃及无辜。”小秋叹了一口气，“算了，我跟你们回去不吧。”
　　小秋说罢，晃悠悠站起来，抱了抱拳：“几位兄弟，改日再喝，我先走了。”
　　高明道、刘文二人还想挽留，被赵良用眼色制止，三人便一起行礼，将小秋一行送至门外，又陪行了好一段路，才依依告别。
　　三人回到赵良店里，高明道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那个人说话的声音腔调，听起来好像是～”
　　“公公！”其他二人异口同声。三人心下均想，若那人是公公，他口里的爷就是～～皇上？那庄主居然住在宫里？宫里怎么留一个男人住？
　　三人互相对视，一脸狐疑。
　　回到秋园，刘文问过安远知道皇上尚未来过，才放了心。小秋的酒意刚才被风一吹，涌上了头，立刻便脚软了，是一名龙卫背回来的。屋子里暖，刚放到床上，就吐了一身一地。安远忙服侍着漱口、灌醒酒汤、换了床单衣服，又点起熏香，去除屋子里的酒味。等安远忙完，小秋已经呼呼大睡了。想起今日的药还没喝，温泉也还没泡，安远心里有些惶恐怕皇上问起来。
　　小秋睡梦中又喃喃地呼唤“小光”，安远直摇头，公子啊，你就不能梦里也喊喊皇上，让皇上也高兴高兴，老喊那什么小光，惹皇上生气。弄得两个人吵架，吓得奴才们半死。
　　皇上唤了刘文问小秋下午的情形，刘文便无所遗漏细细禀报一番。汇报完后，刘文说：“皇上，奴才知道公子为什么老不开心了。”
　　“哦，为什么？”皇上好奇地问。
　　刘文干笑一声，“奴才不敢说。”
　　皇上笑了。“你现在跟曹庆一个样子，还时不时给我卖个关子。说吧，恕你无罪。”
　　刘文说：“我看公子平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庄子里的下人各个对他俯首贴耳忠心耿耿。如今他在宫里，圈在小小的秋园里，当然闷闷不乐了。奴才说的对不，皇上？”
　　皇上点头。“嗯，有一点道理。”

　　陪政

　　忙到夜深将近子时，皇上转了转有点僵硬的脖子，曹庆立刻走到皇上身后，双手熟练地搭在肩上，力度轻重合适地按摩起来。“皇上，每日都操劳到深夜，让奴才们实在是心疼，您要保重龙体啊！”
　　皇上微笑着点点头，他知道曹庆这话是出自肺腑，而非阿谀之辞。对于从小就服侍他的刘文和曹庆，他还是比较信任的。只是，所有这些事情，他不亲自操心，又能指望谁？也许，等皇子们都大些，能替他分担一些吧。后宫本就零落，子嗣也并不多，皇后所生的大皇子今年10岁，在心底里，他已经决定在一个合适的时候，将大皇子立为太子，皇后纵有百般不是，为他生的这个皇子还是不错的。当年和几位皇兄的争斗，虽无表面的流血，但内在的伤害却更惨烈，所以，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有那样的经历。但是，玉不琢不成器，如果不让他磨砺一番，将来如何统领江山，毕竟，南正国四遭尚有不少强敌窥伺。
　　皇上想到此处，心底暗暗叹气，算了，先不想那么多，自己还正盛年，也许几十年后，留给他一个平安盛世，只要稳稳守住就行了。
　　离开御书房，还是先去秋园，虽然明知小秋已经熟睡，但每天都要去看他一眼才心安。
　　烛光黯淡，只是让屋子里不显得漆黑一团罢了。安远要将烛光拨亮，皇上伸手阻止，轻轻坐在床边。并不能真切地看清小秋的脸，但是又觉得小秋的每一根眉毛都清晰地在他眼前。他轻轻地抚着小秋的脸，感觉手心有些微烫，想来是酒后的余热。他想象着小秋笑嘻嘻脸红红的样子。他想起在回来的路上看见小秋开怀地对着小光笑的样子。那样动人的笑容，总有一天会是为着他的。
　　默默地坐了一会，皇上轻轻起身而出。
　　安远跪送皇上，直到皇上走远才站起来，低头却看见地上有一个长长的身影。小秋倚门而站。
　　“公子，您怎么醒来了？”
　　小秋说：“我口渴得很，便醒来了。”
　　安远忙斟了茶端来，微微拨亮了烛光。小秋捧着茶，却又不急着喝，问到：“皇上他，每晚都忙到夜深？”
　　安远说：“皇上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经常看奏折都到深夜，今天还算稍微早点的。”
　　小秋点点头，是啊，当年的皇上不也是如此。
　　安远试探着问：“公子要体恤皇上的话，不如去看看皇上，皇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秋放下茶盅，看了他一眼，说到：“小安，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不派你陪我出去？”
　　安远答到：“奴才不知，按理，该是奴才陪公子出去的。”
　　小秋说：“小安，我知道你为我好，但你做好你的本分就可以了。皇上希望你将我服侍得舒舒服服，但未必希望你将心全用在我身上。你的心，只能忠于皇上，你明白么？”
　　安远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秋笑了，“你好好想想罢。我去睡了。你也歇息吧。”
　　安远躺在床上思索小秋的话。我劝他取悦于皇上，难道不是一心向着皇上？也许是公子不喜欢听这些话，唉，我只是心疼公子才说的啊。
　　次日早，皇上依然在上朝前先到秋园来看看。安远跪在院中禀道：“公子尚未起身。”
　　皇上其实只是习惯地去看一看小秋罢了。熟睡中的小秋象晨露中新发的嫩芽般静美，皇上依然在床边轻轻坐下，左手轻轻握住小秋的手，右手轻轻抚着小秋的脸。当他的手在小秋脸上慢慢滑过的时候，小秋眼睛突然睁开了，倒唬了皇上一跳，连忙将手放了下来。“吵醒你了？”
　　小秋摇摇头，“没有。昨天多喝了酒，总是觉得口渴，睡得不踏实。”
　　皇上回头一看，太监们都在屋外，也懒得喊，便亲去桌上倒了杯茶递于小秋。
　　小秋坐起来，靠着皇上的肩，呷了几口茶水，皇上将茶盅接了过来放在一边，心疼地说：“干嘛喝那么多酒，这会不舒服了吧。”
　　小秋笑着说：“很久没喝酒，忘记自己的酒量了。小光的酒量好！”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又提到了小光，不禁看了一眼皇上，有些歉然。
　　“皇上～”小秋想解释，皇上却打断了他，“不用解释了，朕知道你不是故意气朕。再解释，倒显得朕肚量小，容不了人似的。”
　　小秋笑笑，推了推皇上。“皇上，您该上朝了。”
　　“别赶朕啊！回来后都没怎么顾上跟你好好说话。”皇上不想走。
　　“皇上，莫误了政事。退朝后，若皇上那里清净了，可唤小秋过去陪皇上说会话。”
　　皇上喜上眉头，“你愿意去陪朕？”
　　小秋点点头。
　　皇上走后，小秋又回床上赖了一会，然后去狠狠地泡了泡温泉。泡得时间太久，守候在一边的小太监几乎睡着了。
　　沐浴完开始练习固原心法，这一练就到午时了。刘文乐颠颠地跑来，传皇上旨请小秋同去用午膳。
　　小秋一边由着安远侍候换衣，一边笑着说：“我好像除了睡，就是吃了。”
　　午膳直接宣在御书房。看到小秋没吃几口，皇上关心地问：“怎么，不合口味？还是不舒服？”
　　小秋说：“早上吃得晚，这会还不太想吃。”
　　皇上点点头，“那待会想吃的时候再吃好了。吃饭还是要正常些，对身子好。”
　　小秋笑着说：“皇上说的我好似病秧子一般，以前在谷里，早上总是睡得很晚，因此饭时比正常人推迟些。我几时起身，小光便几时给我做饭。常常一日里只吃两顿。”
　　皇上假装恼了：“你说话不带小光便不会说了么。小光小光，天天听你念叨。”
　　小秋有些歉意。“这些年就只对着他，眼里看的，心里想的都是他。这些年几乎也不跟别人说话，也许真的不会说话了，要不怎老惹皇上生气。其实前些天和小光在一起，也常对他说，皇上说如何如何对小秋好。”
　　皇上鼻子哼了一声，说到：“怕是没说几句好话。朕看云之光瞧朕的神情，比朕瞧他还厌憎呢。”
　　小秋叹道：“皇上莫老看小光不顺眼，没有小光，这世上早没小秋了。”
　　皇上不耐地说：“知道知道了，就知道护着他。等他来了，你说话行事要注意些，别叫人看朕笑话。在秋园里，随着你放肆去，出了园子，他该守的规矩都要守好。知道么！”
　　小秋一怔，“皇上肯让小光陪在秋园？”
　　皇上说：“朕不同意，你的心能留在宫里？朕可受不起你折腾了。你这说病就病，说倒就倒，实在太吓人了。”
　　小秋眼中流出一丝感激，轻声说到：“多谢皇上体恤小秋。小秋知道如何去做，不会让皇上为难。”
　　撤了午膳，皇上坐在案前，端起一杯清茗在手里把玩着，突然问到：“你今日怎么这么乖，肯来陪朕？”
　　小秋在皇上身边坐下，笑着说：“小秋想报答皇上的圣眷天恩啊！小秋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吧。”
　　皇上也笑了，“朕看你就是没心没肺的，不过，今天稍微长出来了一点点。那～还象以前一样，帮朕看折子吧。”
　　小秋犹豫了片刻。“小秋多年不在谷外走动，对如今天下形势不甚清楚，世态民生都一无所知，怕看不出轻重缓急，也提不出什么意见。”
　　“没关系，看看就知道了。有不清楚的朕可以告诉你。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好些。”皇上说。
　　小秋看了一会折子，叹了口气。“都是要钱的！皇上您瞅这个，衙门失火重建也好意思问朝廷要钱么？该追究他失火的责任，撤职查办才对！”
　　皇上笑笑，“若是你，你会将这样的事情奏上来么？”
　　小秋摇摇头，“这能花多少银子，这等失职的事情，能遮掩定当遮掩了，当然不会奏上来。”
　　皇上接着说：“所以～～”
　　小秋也笑了，“所以，要么果然是清官，拿不出修建的银子；要么有什么难言之隐，指着引起皇上的注意去查办查办。”
　　皇上点点头，“朕想也是如此，只是，哪里顾得上去管这么小的事情！这帮子门下中书，连这等小事也报上来。”
　　小秋想了想，说：“皇上，此事我可以让当地云记去暗查一番，另外，修建县衙的银子，也由当地云记先出了，毕竟有损朝廷形象。折子里说的明渡在哪里呢？”
　　“随我来，”皇上拉着小秋来到另外一间屋子。
　　屋中的太监见皇上进来，跪拜之后，拉扯着墙上一张巨大的绸幔，绸幔慢慢向两边散开，露出一幅巨大的地图。
　　“明渡在这里！”皇上随手拿起一只玉杆，在地图西南位置清江沿岸的一个地方指了一指。
　　小秋却没有跟着皇上的指引去看，有些失神地望着整张地图。“皇上，您终于完成了！”
　　皇上略显得意地点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温柔地望了小秋一眼，“这里有小秋的心血呢。”
　　“是啊，当年小秋主要是负责西北方向，踩遍那里的山山水水。本来也要去西南的，只是没来得及～～”小秋突然停住了，有些黯然。是的，没来得及，因为皇上下了就地正法的诏书。
　　气氛突然间便沉闷起来，皇上看了一眼痴看着地图的小秋，心里有一丝痛。
　　沉默了一会，皇上开口问到：“明渡那小地方，也有云记么？”
　　小秋怔了一怔，又回到现实中来，“这个，我却不清楚，只知道云记在东西南北分布地很均匀，我看明渡的位置，是个主要的通商港口，云记应该会设有分号。就算没有，附近较大的州县应该有吧，总好于朝廷千里迢迢派人过去。再者，这县令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上奏，想来也是想瞒过一些耳目，让云记去查比较方便。”
　　皇上又问：“云记不是商号么？”
　　小秋说：“云记虽是商号，但每个分号都有专门负责收集信息和分号之间联络的人，主要是为了更好掌握第一手的供求信息和市场形势，以及各分号之间互通信息，逐渐也形成一个联络网。”
　　皇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小秋，“哦”了一声。
　　小秋忙解释说：“当时引用了一些紫卫的路子，总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及时获取有用的信息，所以在这方面专门下了些功夫，其实，我对做生意不懂得什么，只对那个稍微熟悉些。”
　　皇上略加思索，点头说到：“难怪你的云记发展这么快！好，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小秋问：“那这折子怎么批？”
　　皇上想了想，说：“罚停俸三月，自行筹款修缮。”
　　小秋笑了笑：“可怜！按他那俸禄，一年不吃饭大概也不够！这样便无法拒绝云记的好意了。皇上，那我还得出宫一趟。”
　　皇上说：“你想出宫就出，去之前告诉朕一声就行，别这么委委屈屈的。朕给秋园专门派两名龙卫，日后由他们随行保护你。”

　　花船

　　第二日上午小秋便急不可耐地出宫了。到了赵良的绸庄，赵良刘鸣高明道居然都在，三人喜出望外。那日小秋离去，三人心里还着实担忧了一番。
　　“庄主，老家来信说副庄主快要来京都了。还说让我们尽快瞅个院子，说这次来的时间久。我们三个正商量着去找个合适的院子呢。”赵良禀到。
　　“哦，拿信我看看。”
　　信是张良驹写的。大意说副庄主几日后将启程前往京都，今后决意在京都发展，他与方谦先生及其他云庄子弟随后也要跟过来，要三人做好准备迎接。
　　小秋在心里算了算，几日后，不知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后，不过无论如何，小光都会赶在中秋前来的。
　　思索了一会，小秋说：“找院子可以先不急，我有一处合适的地方，只是荒芜了很久，需要好好整修一下。他们来了后先住客栈，或者在各位府上挤挤罢。我需要大量用银子，还是先节省些。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们去办一下。”当下把明渡的事情简单说了，三人点头，赵良立刻将小秋的指令写成信函，落了云记的专章，封缄了信口，又打上紧急标识，叫来京都的联络信史，那信史看了一眼标识，很快收拾妥当，告别众人便出发了。
　　小秋问：“大约几天能到明渡？”
　　赵良答：“昼夜赶路，五天差不多了。只是～～朝廷如何知道明渡有咱们云记，修衙门要咱们云记出钱。”
　　小秋笑笑，“给朝廷办点事，朝廷才会给咱们行方便啊。”
　　说完正事，已到午时，赵良备了酒菜，四人一起边吃边谈。三人不断给小秋介绍着京都哪里的景好，哪里的饭好，哪里的酒好，哪里的女人好。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小秋说：“都说南湖的花船好，咱们下午去逛逛如何？”三人轰然叫好。小秋又叮嘱说：“在外人面前不要叫庄主，随他们叫公子。”
　　其实南湖的花船在小秋眼里也很普通，花船的精致豪华如何跟宫里比，琴弹得如何跟宫里的乐师比，弹琴的人又如何跟宫里的女人比。但花船随意自由散漫轻松，令人舒适。
　　花船四面竹帘轻卷，好让客人能够赏到湖上美景。小秋这里听曲饮酒赏景，却不知自己也早已成了别人的风景。
　　两只花船相错之后停了下来，小丫头进来对花船的主人小青姑娘说：“姑娘，媚儿姐姐船上的客人想来咱们船上听姑娘的曲子。”
　　小青姑娘为难地看了一眼小秋，看小秋不置可否，便说：“你去回媚儿姐姐，说船上有贵客，怕不方便。”
　　小丫头出去传话，过了片刻又回来说到：“媚儿姐姐船上的客人说非常想听姑娘的琴，求姑娘给求个情，请贵客行个方便。”
　　小青姑娘又看了小秋一眼。
　　赵良对小秋说：“庄～～公子，那媚儿姑娘也是南湖有名的花魁，擅长唱曲，不如请她来，小青姑娘弹琴，她唱曲，定是一绝。”
　　赵良既如此说，小秋便点点头答应了。
　　不一会，媚儿姑娘和几个客人走入舱内。那媚儿姑娘比小青娇媚许多，轻轻道了声万福，声音确是婉转动人。
　　船上的小丫头赶紧添了座位茶水，安置几位客人坐下。小秋随意地看了一眼，正碰上对方一人的视线。
　　那人，竟是那日在烟雨楼的那个无礼的男人！
　　身边的刘文也看见了，轻轻地扯了扯小秋的衣袖，小秋点点头，脸上不露痕迹。
　　小秋不想搭理对方，那人却开言了。“这位公子，真是有缘。前日才见过一面，今日又相逢。在下尚云行，敢问公子大名？”
　　小秋哼了一声说到：“过路之人，何必多问！”
　　尚云行不以为杵，笑道：“谁不是这世间过路人，公子何必拘泥！”
　　那媚儿姑娘看形势尴尬，忙笑道：“几位爷，媚儿和青儿妹妹联袂献上一曲《春江秋月夜》，请各位爷指正。”
　　说罢，琴音叮咚而起，清清扬扬挥洒出一片月光，媚儿轻展莺喉，唱出千古名曲。众人渐渐被这歌与琴吸引，船上一片静寂。唯有满江月夜，星光连绵。
　　歌与琴的尾音萦绕许久之后，众人才轰然叫好，小秋也忍不住拍手鼓掌。
　　曲罢，小青与媚儿下来陪酒，分别坐在小秋与尚云行身边。那尚云行借着向小青姑娘敬酒，也频频向小秋劝酒。小秋虽对此人无甚好感，但也觉得没必要弄得太僵，因而也应了几应。
　　尚云行又问：“公子不是京都人氏吧？在下竟未曾见过公子！”
　　小秋讥笑：“难道尚公子认得京都所有人？”
　　尚云行大笑。“当然不认得，但象公子这样的人物，京都怕没有几个。”
　　媚儿姑娘也附和说：“是啊，刚才在我船里，尚公子指给我看公子，媚儿也被公子惊了，一心想亲自来为公子献上一曲。”
　　小青姑娘笑道：“媚儿姐姐，原来并非是客人想听我的琴，是姐姐想看我这里的人啊！”
　　二女嗤嗤而笑。
　　小秋暗忖果然是那尚云行的主意，并非为着小青姑娘，而是为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提防起来。转而又想，这尚云行怕只是一个风尘浪子，贪了自己的容貌想亲近亲近，有龙卫在旁相守，又惧何人。
　　想到这里，小秋对着媚儿笑着说：“媚儿，既如此，还不坐过来，公子我随了你心意。”媚儿娇笑着便坐了过来，小青依例去陪尚云行。小秋却一把拉住小青，“小青姑娘做什么去？”青儿一愣，只得坐了下来。
　　于是两个女子便坐在小秋左右，你一杯酒我一口菜的服侍着小秋，小秋时不时低低说些什么，两个女子便笑得花枝乱展。这时尚云行一行人完全被冷在一边，尚云行身边的人有些按捺不住了。
　　尚云行瞪了身边人一眼，却端了自己酒杯，笑嘻嘻地也走了过来，在小秋对面坐下。“公子，你把我的媚儿也抢走了，谁陪我喝酒啊，不如咱们一起喝吧。”
　　小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到：“走开！别搅了我兴致！”
　　尚云行脸上一变，瞬间又堆起笑容，“公子何必拒人千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如此清秋时节，得遇公子，在下情不自禁，若有唐突，请公子莫怪！”
　　小秋本想激怒尚云行，没想到他如此低调，倒有些意外。一时间场面又冷了起来。
　　小青和媚儿互看了一眼，同时笑道：“二位公子都不是普通人物，今日聚在南湖，也算一段佳话。我姐妹二人敬二位公子一杯。”说罢二女一饮而尽，尚云行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小秋也只得意思了一下。
　　看出小秋有些不耐，赵良便说：“公子，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等陪公子去别处再逛逛？”
　　“公子能否告知尊姓大名？你我第二次相遇，也算有缘。”尚云行竟伸手扯了一下小秋的衣袖。
　　小秋面露愠色，但又觉得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失礼过错的地方，也不好发作，只是皱眉。看到花船离湖岸已经不远，便几个纵步，径自上岸去了。两名龙卫随即跟上，慌得刘文在船头跳脚大喊：“公子，公子！”
　　花船靠岸，赵良三人与刘文急急下船，龙卫已经劝住了小秋在岸边柳荫下等候。待他们四人上岸，转身便走了。
　　媚儿叹道：“那位公子真真长得跟神仙一般漂亮，还是小青妹妹沉得住，我的魂都快守不住了。”
　　尚云行搂住媚儿轻笑：“快把你的魂给本公子追回来，否则，看本公子如何惩罚你！”
　　媚儿媚笑如花，倚在尚云行怀中，回自己的花船去了。
　　其时天色尚早，小秋自然不肯回宫，便提出到刘鸣和高明道的店里府里看看。
　　高明道店里卖高档的文房四宝，因而装饰得十分雅致。店内一角设着一个琴台，小秋便顺手拨弄了几下，感觉琴音清亮深远，不禁好奇地问：“这琴不错，哪里来的？”
　　高明道回道：“去年冬天某日大风雪，有一落魄男子蜷缩在门外，伙计好心让他进屋避避，吃了顿热饭，又给了些盘缠，临走时那人说无以回报，便留下这琴。小人也不懂琴，只是放这里充个风雅。”
　　小秋点点头说：“云记大都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之人，遇见有苦难的人相助是咱们一贯的宗旨。这琴虽非绝品，但也是上品，那人流落街头，还带着这琴，想是非常心爱之物，不该收下啊！”
　　高明道忙点头说：“庄主教训得是！庄主宅心仁厚。”
　　小秋却又叹道：“不过那人自身难保，这琴留在这里，总好于跟着他，不知毁于何方。”说罢在琴凳坐下，纤指弄弦，音韵幽幽，琴随心声，竟是一曲《意难平》。
　　众人听得凝神静气，直到小秋起身轻轻叹息一声，赵良才开口说：“庄主的琴比那小青姑娘不知高出多少倍，我等何等幸运，能听到如此天籁之音。”
　　其他二人也立刻附合，小秋笑而不语。
　　高明道却又说：“只是小人听庄主琴中似乎忧虑颇多，有百转心事一般。”
　　小秋不禁看了高明道一眼，说到：“那人赠这琴于你，却也知你是知音之人呢。”
　　高明道忙不迭地说：“惭愧！惭愧！这琴在小人这里尽蒙了灰尘了，请庄主收下吧。”
　　小秋说：“不用了，你先留着。”这琴虽不错，比宫里那张，还是差了些。
　　当下高明道备了酒菜，众人一番杯斛交错，小秋又多贪了几杯，昏沉沉被刘文劝回宫去。

　　摘星

　　夜深，皇上摆驾秋园，安远等跪地迎接，禀道：“回皇上，公子睡了。”
　　往日皇上只是悄悄走进屋中，在床边看上几眼便离去了，今日却吩咐安远说：“去唤他来接驾！”
　　安远忙一溜烟地钻进屋中。“公子，公子”不知唤了多少声，小秋终于睁开眼，不悦地问：“出什么事了？”
　　安远小心地回话：“皇上来了，请公子去接驾。”
　　小秋蹙起眉头斥道：“说什么胡话？接什么驾？他早免了我这些的。”说罢翻转身子，朝着墙的方向，不再理睬安远。
　　安远哭丧着跪在地上，咚咚地叩头。“公子啊，可怜可怜奴才吧。”
　　小秋掀起被子喝道：“烦死了！”跳下床，赤足披发，穿着小衣，走到门口，也不行礼，也不开言，只是倚门而站。
　　一阵夜风吹过，扬起小秋睡醒后未曾梳理胡乱搭在额头的长发，月光下的脸庞愈发清冷。
　　二人如此对峙了一会，终是皇上先软了下来，走上前拉着小秋的手柔声说：“夜凉，快回屋里。”
　　随着皇上牵小秋入屋，其他人等都悄悄地退到外院，只留下安远刘文曹庆三人在内院，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色。
　　小秋拥被而坐，低头不语。皇上将他额头的乱发轻轻用手指梳拢着，也不开言。
　　“出去玩得开心么？”皇上打破静默。小秋点点头，仍是不语。
　　“朕很想好好陪你，但是太忙了。每天忙完都很晚，你已经睡了。这些日子，能看到清醒的你的时候都没多少，所以才把你吵醒，想跟你说说话。”
　　“过几天云之光来了，你就不闷了。只怕那时你肯跟朕说话的时间就更少了吧。你穿好衣服，朕陪你去摘星楼。刚才来的路上，看到星星很亮。”
　　小秋点点头，唤进安远梳洗穿衣。
　　看着四周沉在黑暗中的亭台楼阁，小秋突然起了兴致。“皇上，想不想试一下飞的感觉？”
　　皇上不解地看着小秋，小秋笑着眨了眨眼。“皇上，您双手抱紧小秋的腰。”皇上依言而做，小秋反手搂住皇上，一蹬地，便窜到旁边的屋脊上。安远曹庆刘文惊呼起来，小秋已展开飞云步，沿着屋脊的起伏，飞纵于宫墙与屋脊之间，转眼不知去向。
　　没走多远，四个黑影便也飞上屋脊。“什么人？”四柄武器同时指住二人。
　　“退下吧。”皇上一开口，四人惊了一惊，立刻跪拜在地。“皇上，太危险了。”
　　皇上笑道：“无妨，你们退下吧。”
　　四人退在一边，小秋便继续飞檐走壁去了。那四人也不敢离去，悄悄跟随，以防发生意外可随时救驾。
　　摘星楼是一座六层高的塔楼。小秋带着皇上飞纵到最高一层，找了一个比较平坦的斜坡，扶皇上坐下。皇上有些紧张，一手紧紧抓住小秋的胳膊，一手紧紧扣着身下的琉璃瓦。
　　强作镇定之后，皇上问：“为什么要坐到房顶上，最高层有平台，有桌椅，坐着不是很舒服么？”
　　小秋笑着问：“皇上怕么？”
　　虽然心里略有些后悔，皇上还是硬撑着说：“有小秋在身边陪着朕怕什么！”
　　觉察出皇上的言不由衷，小秋笑了。“皇上，刚才觉不觉得象鸟儿一样，在风中自由的飞翔？”
　　皇上回味了一下，笑道：“不错，跟小秋比翼双飞。”
　　小秋抬头望着星空。“可惜这里已经是最高处，再也飞不了更高。咱们已经离地面这么高，可是离天空还是那么远。”
　　“自古天高意难问！”皇上也受了小秋伤感的熏染，唏嘘起来。
　　小秋拧头看着皇上。“皇上是天之子，也不知天意么？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所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皇上有什么话想跟小秋说便说罢。”
　　皇上沉默良久才开口说到：“小秋，朕为你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要爱你，绝不是要伤你。无论你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朕还是要按自己的方式去疼你。朕的真心天地为证，星月为鉴。朕不求你回报，只希望你不要拒绝让朕疼你爱你。一腔热情总被冰水泼，很伤人心的。”
　　看着皇上在月光下幽深如泓的眼睛，小秋不禁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我只是怕欠皇上太多，既然皇上不介意，那我便～～多多益善好了！这世上，真正疼小秋的人，并不多。”
　　一阵夜风吹过，皇上打了个寒噤。小秋扯着他站起来，皇上有些站立不稳，紧紧拽住小秋。
　　“飘飘乎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皇上抱紧了。”小秋朗声吟罢，如飞鸟般向楼下飞落。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皇上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稳稳地落在地面，踩到实处，皇上才睁开双眼，仰头看了看高高的摘星楼，一阵后怕，心中暗想，习武之人这样高来高去，这宫里的安全还是很受威胁，又想到刚才龙卫立时出现，心中才安慰了些。
　　看到皇上和小秋下来，曹庆等人跪着呼到：“皇上，这等危险，吓死奴才们了！公子太荒唐了，怎么能将皇上置于险境！”
　　皇上摆摆手，让众人起来，大声说到：“去秋园。”
　　次日清晨，皇上悄悄起身，不想惊醒身边的小秋。曹庆和刘文早早等候在外，见皇上起身，忙伺候梳洗更衣。秋园的院子很小，屋子也不大，因而尽管大家轻手轻脚，小秋还是醒了。带着疲惫的神情，小秋靠墙拥被坐起，望着一屋子忙碌的人。
　　怜爱地看了一眼小秋，皇上柔声说：“吵醒你了？再睡会吧。”
　　小秋摇摇头，“皇上走了小秋再睡吧。”
　　此时早膳刚奉了上来，皇上说：“早膳移到清正宫去。”
　　小秋忙掀了被子起身拦住。“皇上用了早膳再走，等移过去早凉了。”
　　“你快回床上，早晨凉气重，小心着凉。”皇上又将小秋撵到床上，小秋便斜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皇上用餐。
　　用餐之后，换上繁琐的朝服，皇上转身笑着看了看小秋，这才离去。
　　目送皇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小秋轻轻叹了口气，身体慢慢滑下躺平，想起昨夜，不禁心烦意乱。瞪了眼睛盯着床幔，似乎想数数上面到底有多少根丝线，最终还是抗不住浓浓倦意，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来当然已经日上三竿，安远服侍着梳洗用餐。小心翼翼地看着小秋的眼神、表情和姿态，安远问到：“公子，身体是否不适？去泡泡那温泉，让奴才给您按按。”
　　泡在温热光滑的温泉水里，安远恰如其分地拿捏着身体的各个部位，感觉十分放松和舒适，小秋竟又小寐了片刻。
　　安远看着再次熟睡的小秋，心道，公子怎么这么能睡？怎么会有这么多磕睡？总似又累又倦的样子。转念又想，昨夜也许真的是累了吧，刚才整理床铺的时候，看到～～。
　　早朝散了之后，皇上回到御书房。脱去朝服，换上日常长衫，顺眼看了一下桌上的奏折，难得，并不太多。刘文上前问在哪里用午膳，皇上没有回答，却问：“他怎么样？”
　　刘文回禀：“公子睡到很晚，去泡了温泉，泡的时候又睡着了。然后蹲在院子里池塘边看了很久的鱼儿，之间还训斥了一番安公公。”
　　“哦？”皇上笑问：“小安定是又多嘴了。”
　　刘文回禀：“皇上明鉴。安公公说皇上快散朝了，问公子是否去御书房。公子没理他，他又说皇上对公子的情义感天动地，公子的心也忒硬了。公子便恼了，说要赶他走。”
　　皇上笑了。“这小安！”心里却想，小秋为何每次与自己亲热之后都会情绪反常得厉害？明明当时感觉他是动了情心甘情愿的。“午膳传到秋园，朕去看看。”
　　刘文劝到：“公子起身得晚，通常午膳用得也晚，今日又情绪不高，怕扰了皇上食欲。”
　　皇上大笑。“怎会？朕见到小秋，就算食的是草芥也觉得津津有味。”
　　随着刘文的一声 “皇上驾到～”，小秋难得地迎到门外。
　　一桌饭菜，小秋只蜻蜓点水般动了几下筷子，便不吃了。皇上关切地问：“怎么，不舒服，还是不合胃口？”
　　小秋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才吃过一些，这会儿不饿。皇上您慢用，小秋为你弹只曲子。”
　　“不用～～”皇上一把却没拉住，小秋已经起身走到琴台边坐下，手指停在琴弦片刻，奏起一首《清平韵》。这只曲子曲调极为平淡舒缓，对于放松精神，平定情绪有很好的效果，但并不适合在用餐时演奏。想来小秋是心中烦乱，想借这曲子压制舒解。
　　皇上放下手中筷箸，静静地听着，等一曲完毕，饭菜几乎凉了。小秋埋怨说：“皇上您怎么也不吃了？”
　　皇上笑道：“秀色可餐，佳音当酒，哪里还吃得下这些浊物！”
　　小秋淡淡地说：“皇上别学着小秋这些坏习惯。一日三餐吃得正常了，对身体才是最好的。皇上龙体金贵，小秋这幅破躯壳，也无所谓了。”
　　“胡说什么！”皇上把脸一沉，“不许你这般自己作贱自己。越是身子不好，越要好好调养，哪能自暴自弃！你说这话太伤人心了，知道么？朕想云之光也不愿意听到你这样说吧。”
　　提到小光，小秋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芒，小光他快到京都了吧？

　　刺客

　　接下来几日，皇上晚上都宿在秋园。早上起床的时候，怕惊扰小秋，不在秋园更衣用膳，又返回至清正宫内。小秋每日仍是睡到快午时，下午或者在秋园弹琴、练功，或者去御书房陪皇上阅折子、说话、下棋。日子过得很正常，所有人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这日已是八月初十。小秋算算日子，小光该到了京都了吧，几日没出宫，想去云记问讯，便跟皇上说要出宫一趟。皇上自然许了，只是要他别跑太远，早些回来，回宫里用晚膳，小秋一一答应了。
　　在赵良店里稍坐了片刻，得知小光已经昨日大早便离开安西府，早则今日，慢则明日便该到京都，不禁开心起来，又随便聊了几句，想起答应了皇上要早点回去，便告辞了。
　　回宫的路上，想着有许多事情要等小光来了去做，楚府的重建、云记的安排、紫卫的筹划等等，又想着中秋的晚上可以和小光一起到摘星楼顶去赏月，嗯，可以把皇上也拽上，让他再飞一次。只不知三个人在摘星楼顶是不是有些挤了？想起皇上那日惊惶的样子，小秋忍不住笑了。
　　看到小秋突然间微笑起来，刘文有些惊讶，这样的笑容，自从再见小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笑容明媚得如同春天里初开的桃花，令他也突然开心起来。
　　“公子，”刘文忍不住说：“您笑的样子，真是太美了！若皇上见到您这样的笑，不知开心成什么样了。”
　　小光赶到京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已经关闭。小光踩着微微突起的城墙砖沿儿，轻松攀上去，身法极快地穿过步道，跳下城阙，混入京都的夜色中。守城的士兵似乎看到一个影子，再仔细看时，只有角旗在风中飞舞。
　　小光没有去京都的云记，而是直接去找程庭轩府宅。他想尽快见到小秋。
　　随便问了几个路人，很快便找到程府。
　　此时时辰已晚，程府朱红大门紧闭。小光敲了敲门环，出来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上下打量着小光。小光身穿普通布衣，身上背着个青布包袱，腰间系一只长剑，十足布衣百姓打扮。
　　那家丁倨傲地瞪着小光问：“什么人？在相爷府前喧闹。”
　　小光拱了拱手，礼貌地说：“麻烦禀报程大人，说云之光求见。”
　　那家丁听小光口气应当是认得他家大人，便略略收敛了些脸色，对小光说：“你候着，我去禀报大人。”说罢便闭上大门。
　　小光并不在意家丁的怠慢，在门外静静等待。程庭轩府宅处于京都朝臣府宅集中的贡院街，少有普通百姓闲杂人等，宽宽的石板路上空空荡荡。
　　不一会大门打开，程庭轩亲自出来，热情地说：“云庄主大驾光临，下人不知轻重，勿怪勿怪。庄主是在府中歇息还是直接进宫？”
　　小光说：“直接进宫吧，小秋想来等得急了。”
　　程庭轩点点头说：“请庄主与我一起乘车前往。”当下吩咐速度备车。
　　行了并不太远便到宫门外，值守的御卫认得程庭轩，开了角门，二人进入宫墙内。走过长长的甬道，又到一个小门，程庭轩对值守的太监说：“请公公速去禀告皇上，他要的人来了。”
　　那太监看了一眼小光说：“皇上有旨，请程大人直接觐见。”程庭轩点了点头，带着小光继续前行。
　　也不知绕了几道弯，远远看见一座高大庭院。程庭轩站住对小光说：“云庄主，请在此稍候，本官先去禀告皇上。”
　　小光依言在原地等候。
　　等了许久，还没见程庭轩出来，小光便朝着程庭轩去的方向走了过去。刚走了几步，突然间感受到几股极强的杀气从四面压来。“刺客！”有人大喊一声，同时一道信号花弹射入夜空。
　　“我不是刺客，我是程～～”不等小光解释，四道剑光直奔小光身体各处要害，小光本能地纵身而起，从夹击中跃出，还未落地，又一轮攻击已逼在身前，小光连剑都来不及拔，再次跃起，头顶却压下来一股更加凌厉的杀气。
　　竟然是五名龙卫的突袭围攻！
　　悬在空中的小光强行横扯身体，同时拔出长剑向空中挥去，那道又快又狠的剑气受了阻挠，但仍然斜斜划过左肩，顿时半个肩膀便麻木了。剑上喂着毒！
　　来不及思索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光挥舞长剑且战且退。飞云步虽是天下一等一的身法，但天下又有几人谁能挡住五名龙卫的围攻！小光几次躲开最致命的一击，但受伤的部位也越来越多，终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皇上正在秋园与小秋对奕，小秋的白子和皇上的黑子纠缠在一起厮杀，暂时还看不出胜负。
　　曹庆匆匆进来，跪拜禀道：“回皇上，清平宫方向有刺客闯入。”
　　皇上和小秋都是一惊。曹庆继续禀报：“该刺客武功高强，虽然负伤，还是逃出宫墙。暂时还未发现有其他同党，各宫已增派御卫及龙卫保护，另有三名龙卫出宫追击。”
　　皇上点了点头，表示处理得还算得当，转身对小秋说：“朕去清平宫看看，宁妃胆子小，朕去抚慰一番。”
　　小秋说：“皇上小心提防尚有同党未清，小秋陪皇上同去吧，勉强也能抵挡几下。”
　　皇上拍拍他的肩，柔声说：“有龙卫和御卫随行，无妨。你也早些歇息吧。”说罢匆匆而去。
　　曹庆在前引路，皇上朝着清平宫的方向而去，快到清平宫时，却突然转入一条便道，三拐两拐，竟回到清正宫另一侧的偏门。
　　进入清正宫，皇上直奔御书房，只吩咐曹庆刘文和两名龙卫跟进来。进入御书房的内室，曹庆伸手在一个摆放着花瓶的木架下摸了一摸，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墙面上出现了一道门。
　　四人闪入门内，那门又闭合如初。走过一条甬道，又下了十几阶台阶，看见一间锁着的门。
　　“皇上进去无妨，他中毒未醒，已点了穴道且锁了起来。”龙卫禀到。
　　曹庆刘文手持烛台走在前面，皇上走了进去。小光昏迷在地，身上染满血迹，双手双脚被铁链锁着。
　　曹庆刘文偷偷地看了看地上的这个人，就是公子天天念着的那个人么？小光脸朝地仆着，看不见他的模样。
　　刘文问：“皇上，这人如何处置？”
　　“给他救治一番，别让他死了。”皇上皱着眉说：“曹庆，你亲自负责每天给这个人送吃喝，每日从朕的膳食里弄一点给他。哼，他倒有口福！他暂时还不能死，朕得先看看情况。”
　　“刘文！”皇上突然厉声喝道，吓得刘文腿一软跪在地上。“你每日跟小秋的时间多，自己小心行事，若泄漏了出去～～”
　　刘文连连叩头不止，“皇上放心，奴才知道如何行事！”
　　又盯着小光看了一会，皇上叹了口气，“曹庆刘文，你们两个说，朕这样做，是不是错了？朕怎么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如果小秋知道了，他会恨死朕！可是朕实在不能容忍这个人了！”
　　曹庆刘文都不敢吱声，心道，若小秋知道，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若小秋知道，怕是要疯了。
　　昏沉中小光感觉到有人给他喂水灌药包扎伤口，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点了穴道，手脚都被锁着，一时有些糊涂。为什么不杀他，还救治他？
　　脑子里迅速回忆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很快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皇上不想让自己见小秋，觉得自己是他独占小秋的阻碍，皇上已经多次流露出对他的敌意，只是当着小秋的面都隐忍下来。真是可笑，他布局抓了自己，却不敢杀了自己。可是他为什么不在路上阻杀，而是到了宫里才出手？
　　小秋迟迟见不到自己定会想尽一切方法寻找，他又能够瞒多久呢？他会编怎样的谎话来欺骗小秋呢？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令小秋无法彻底绝望，令小秋的痛苦绵绵无期，他便加紧编织柔情蜜意，让小秋不忍辜负他的情意，渐渐忘怀失去自己的痛苦。那时便是他杀自己的时候吧。
　　是夜，皇上留宿清平宫。
　　次日，宫里传言昨夜的刺客被三名龙卫追至城外五十里的望山，仓惶间逃至山崖绝路，在垂死挣扎时失足坠崖。
　　小秋静静地在秋园呆了一天。
　　皇上来秋园的时候，小秋正在院子里仰望夜空，银色的月光给他笼上一身淡淡的光晕。
　　“小光怎么还没到？”小秋突然开口问。
　　皇上心里微微一惊，即刻又恢复平静地说：“我已嘱咐程庭轩，他一到京都就直接带他到宫里。也许路上耽搁了吧。”
　　“是么？”小秋喃喃说：“明日我出宫去看看，不知为什么心里乱乱的。”

　　搜寻

　　次日清晨，小秋起得比往日早很多。匆匆洗漱用膳后，便出宫去找赵良。
　　到了赵良店铺内，小秋冷冷地对刘文和两名龙卫说：“你们在外面候着，不许进来。”说罢与赵良进入内堂。
　　赵良说：“副庄主四日前便离开安西府，按说早该到了。莫非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小秋心里一动，隐隐有不祥的感觉。“让安西云记和京都云记所有人手，从副庄主离开安西府开始排查，我要知道他这四日里每个时辰的踪迹。”
　　想了一想，小秋接着发令。“重点派人去盯着程庭轩府。按常理副庄主来京都应该先来你们这里一趟，但也不排除他心急着见我直接去找程庭轩。所有商号暂时关闭，全力找寻副庄主的下落。我就不信，他还会凭空消失了。”
　　从内堂出来，赵良匆匆去通知其他二人安排人手及给安西云记送信。
　　小秋将刘文三人唤入内堂说：“你去告诉他，我不回去了，我要在这里等小光。”看到刘文为难的表情，小秋又补充说：“我等到小光会和他一起回去。”
　　刘文咬咬牙，从龙卫腰间拔出长剑递给小秋。“公子，您直接杀了奴才吧。您不回去，奴才怎敢回去？”
　　小秋皱皱眉。“你威胁我么？”
　　刘文立刻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贱命一条。”
　　“不敢？不敢的事情你已经做了。随你，你想死便死，不见到小光我不回去。”小秋冷冷说到。
　　赵良的店铺大门已经关闭，贴上“主家有事，暂停三日”的告示。
　　铺内只剩下一名伙计，其他人全部已经出去办事。手脚倒麻利，小秋心里赞了一赞。
　　信步走到店外，小秋站在繁华的路口，不知何去何从。刘文和龙卫隔了三五步的距离紧紧跟随。小秋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和无力，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消息。等待，是世上最折磨人的事情吧。
　　漫无目的地走着，却下意识地走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当年的楚府。
　　门上的封条象两把剑一样刺着小秋的眼睛，小秋扯下封条，撕得粉碎，一掌击开大门，走了进去。
　　刘文等三人赶紧跟了进去，还不忘将门闭紧。
　　从半人高的蒿草中走过，撞落无数草籽枯叶。残留的廊柱壁垣焦黑枯朽，挂满蛛网。穿过曾经的接待厅、议事厅、客房，小秋继续向院子深处走去。
　　后院是曾经的花园、睡房、练功场。小秋在花园中心的湖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湖水早已干涸，枯裂的土壤象一道道难看的伤疤。象自己的身体，小秋想。
　　风很大，小秋的衣襟剧烈地摆动着，发出猎猎的声音。满眼的荒草更是东倒西伏，发出奇怪的啸声。
　　刘文三人在不远处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刘文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了，又觉得秋风似乎能够将身体刺穿一般，整个人都凉透了。心里突然一惊，公子在风里坐了这许久，身子怕是受不了。
　　刘文走上前，犹豫了一下说到：“公子，这里风又冷又急，小心着凉，不如～～不如回铺子里等消息。”
　　小秋回头，竟然笑了笑。“我在想怎么重建这院子呢。等小光来了，我要重建这院子，我要先想好，他不喜欢动脑子。”
　　“公子～～”刘文有些凄然地叫了一声。看着小秋失神的样子，几乎就想告诉他，小光就在你离你很近的地方。
　　小秋看着刘文的眼睛，叹了口气。“你不用太担心，我会回去，我留下也没什么用，只是等消息，在哪里等都一样。我看不上你的命，不想要。我想再多坐会，你别扰着我。”
　　刘文将外衣褪下披在小秋身上，然后退后一段距离，四下张望，找了块断石坐下。
　　这一坐，竟是几个时辰。小秋似乎突然惊醒，站起来走到刘文身边，将外衣扔到他身上说：“回吧。”
　　终究是在冷风中待得久了，加之心事重重，小秋回去后觉得又冷又累，没胃口吃饭，只是随便喝了些热粥，倒头便睡去了。到黄昏的时候，身子便忽冷忽热，病了。
　　皇上来陪坐了一会，看小秋昏沉沉没精神，也没多待。
　　次日清晨，小秋要爬起来出宫，无奈身子软软的，毫无力气，心里暗恨自己没用，又急着想知道有什么消息，焦虑不已。
　　刘文与安远劝慰了许久小秋才渐渐安定下来，心里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就有什么消息，还是先养好身体，乖乖地灌了很多汤药。
　　再一日，身子好了一些，小秋必要出宫，谁也劝不住，只得备了马车，送到赵良的铺子。
　　赵良看到小秋突然憔悴的样子也是一惊。将小秋请入内堂，开始汇报调查的情况。原来小光初九离开安西府上路，一路上没什么意外，初十近黄昏时曾在距离京都百公里外官道上一茶肆休息，茶小二还好心地告诉他到京都怕已经闭了城门不能进城了。
　　小秋点点头，问城内调查的情况如何。赵良摇摇头说人手不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好像副庄主到京都前便突然消失了。
　　小秋思索了片刻说：“将安西的人全部调过来。”
　　赵良说：“安西的兄弟们一路查探已经到京都，方谦先生和云庄一部分人今日下午也该到了。”
　　小秋说：“有方先生在此坐镇放心许多，你们继续查探，尤其是从城门到程庭轩府这一路，要挨家挨户地去打听。只要他确实进了城，定会有人看到过他。”
　　离开赵良的铺子，小秋来到西门。小光应该是从西门入城的。站在西门大道上，小秋想象着小光进京后会怎样行事。
　　他定是在这里略略思索了一下，见天色已晚，不想去打扰云记的兄弟们，决定直接进宫。因此，他定会直接找人询问程庭轩府的位置方向。也许他随便问了一个行人，也许就是问这些个路边的小贩。那些人也未必清楚知道具体的位置，但是可以给他指明方向。
　　小秋沿着小光最有可能的路线走着，一直走到贡院街。在街口小光必然要打听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程府的大门。然后，小光去敲门，有家丁开门，传话。见到程庭轩。
　　站在程府门口，小秋似乎突然明白了。难怪没有任何线索，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被抹掉了。以京都云记的这点人手和能力，根本查不出什么。
　　小光定然见到程庭轩，要求程庭轩带他去见自己。程庭轩于是带他入宫，于是出现了所谓的刺客。
　　没错，初十那天，小光的确赶来了。他起早贪黑地赶路，想快些见到自己，见到的却是龙卫的刀光剑影。
　　一股腥气涌上喉头，小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一口鲜血喷在程府门口的石狮子上。刘文在身后看见大惊失色，忙扶住小秋。小秋厌恶地将他拨开，扑到程府门上，一掌击开大门。
　　门轰得一声被震裂了，几个家丁手持武器冲了上来。“什么人？”
　　两名龙卫瞬时挡在小秋身前。刘文忙喊到：“咱家是宫里刘文，快去请你家老爷！”
　　为首的一名家丁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刘文，犹豫了一下回到：“我家老爷上朝尚未归来。”
　　小秋怔了一怔，想想此时的确应该还在朝上，扭头便走。家丁们看着被打烂的大门，还想留人，两名龙卫随手将他们一个个撂翻在地。
　　返回到赵良处，小秋发令到：“速去查西门大街口、南街口、贡院街口的商铺小贩以及程府有没有什么人在十一日后突然失踪或离开京都，我在这里等消息。”
　　赵良接了指示便去安排人手，小秋在屋里来回踱着，不时看看刘文。刘文心里有些发虚。
　　“刘文！”小秋猛得喊了一声，刘文吓得一哆嗦，忙应到：“公子有何吩咐？”
　　小秋盯住刘文，刘文被盯得有些不自然。许久，小秋才叹到：“算了，也怪不得你，我不会从你这里要答案，你别怕！”
　　刘文心里一酸，低下头去。
　　午时，赵良备了饭菜，京都云记、安西云记的几位掌柜和小秋一起正在吃着，伙计禀报说方谦等人到了，赵良忙迎了出去。看到小秋在，方谦并不意外，这几日的情形他已经收到信报。
　　赵良赶紧招呼厨房又添置碗筷，请方谦、张良驹上桌一起用餐，又安顿其他兄弟们，忙前忙后好一阵。方谦、张良驹向小秋行了礼后落座，张良驹急着便想问问情况，被方谦一把拉住。其实只看小秋的脸色便已知大致情况了。
　　“方先生、张先生，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京都，也不该让你们都来。”小秋痛声说：“如果我们二人有什么意外，你们二人作主，将云记的资产都分给大伙儿散了云记，或者你们愿意继续维持云记都行，只要兄弟们都能过好日子。”
　　方谦惊道：“庄主这是什么话！无论遇到什么困境，云记的兄弟愿随庄主水深火热、万死不辞。”
　　小秋摇摇手，“这几年，我们也没怎么管云记，都是大伙儿自己操心经营，云记是大伙的，不是我二人的。今日京都和安西的掌柜们都在，正好做个证。”
　　其实方谦在云记的声望很高，的确如小秋所说，云记这几年大小事务，都是方谦执掌。
　　小秋看大伙儿神情激动，又接着说：“我说的是万一，总要先交代好，别到时慌了乱了。我一直都说云记是大伙的，前些日子擅自作主所做的决定，也是为了保全大伙逼不得已而为，如今看来，也许没必要了。”
　　除了方谦、张良驹，其他人都听得一头雾水。
　　小秋继续说：“云记的大多数兄弟，都经历过家破人亡，因此才能如此团结亲近如一家人。我二人也是无家之人，每每念及云记，心里便感受到家的温暖。其实，无论云记继续留存还是解散，这份亲情永远都存在，就像兄弟们自立门户了还是兄弟，大伙不必为此太执着。”
　　“明日中秋节，京都里满热闹的，过了明日，安西的各位都回去正常营生吧，京都的商号停了几天，也该开张了。方先生、张先生暂时观望一下再做打算。过了明日之后，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赵良迟疑地问：“那副庄主～～”
　　小秋说：“我已基本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了，现在只是在等最后的确定。”

　　识破

　　有了确切的目标再去查探，便容易很多。不断有消息传回。
　　西门大道口一个卖烤白薯的大爷十一日后一直没有出摊。
　　南街口帮人写书信的先生近几日未曾露面。
　　程庭轩府的两个家丁十一日分别回老家了，一个家丁属门房，一个家丁属内院。
　　小秋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众人说：“我走了，暂时辛苦方先生主持云记，再会了！”
　　众人都站起来，小秋眼光一一扫过屋里所有人，猛地转身离去。
　　张良驹不安地说：“我瞅庄主眼中有绝别之意。”
　　方谦点点头，沉重地说：“副庄主大概遭遇不测了！庄主怕也～～”
　　赵良等人惊道：“那为什么不拦着庄主？怎能让他一人赴险？”
　　方谦摇摇头痛声说到：“因为庄主要面对的，咱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咱们如今只有守好云记，守好这个家，期待着庄主还能回来。”
　　进入宫中内门，小秋在门房处停住，问值守的太监，“初十是谁值守？”
　　那太监恭敬地回答：“待奴才查看一下。”翻了值守记录，回禀道：“是张柱子。”
　　“他人现在何处？”
　　“前几日说太后宫里缺人手，调往太后宫里了。”
　　小秋心里冷哼一声，难道调太后宫里我便不敢去要人么？只是如今已然没有必要了。
　　小秋不回秋园，直奔清正宫而去。刘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溜走了，大概是小秋在内门问话的时候。也好，小秋心中冷笑，让他去禀报吧，不用再看皇上那张摆出来的假脸。
　　“皇上在寝房候着公子。”刘文已守候在大门外，殷勤为小秋引路。
　　小秋大步走向寝房，刘文跟着一路小跑，为小秋挑开门帘。
　　小秋刚一进门，便被一道凌厉的指风点住他的穴道，顿时不能动弹。“你～～”小秋怒视着皇上。
　　皇上无奈地说：“小秋，点住你，是怕你太激动，不能把话听完。”说完头微微一摆，点了小秋穴道的龙卫将小秋抱至内室，轻轻将他斜靠床头放下，然后退出。
　　小秋眼里充满愤怒。“好！好！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皇上亦在床边坐下，将小秋揽入怀中，小秋心里万般不愿意，但无奈身体不能动弹，只能恨恨地盯着皇上。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朕，秋，你听朕说，朕不该瞒着你，但是朕没有勇气告诉你，朕怕你恨朕，不能原谅朕。”皇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真的是一场误会，无论你是否相信。那天夜里，程庭轩带云之光入宫，让他在清正宫外等候，他先进来禀报。但是不知怎么回事，云之光竟走到清平宫附近。他当时身上带着剑，被巡察的龙卫发现，便当作刺客要拿下。也许他当时解释了自己是随程大人进宫的，但是对龙卫来说，深夜里一个持剑的陌生男子，而且身上又散发出高手的气息，安全起见还是先拿下再说，拿下之后如果有误会，也来得及澄清。云之光也许是误会了，认为龙卫要杀他，便厮杀起来。这一来，龙卫更加确定他是刺客，手下得更狠，云之光负伤不敌，飞越宫墙想逃走，三名龙卫紧紧追击，一直追到望山一处悬崖，云之光在慌乱中坠下山崖。”
　　皇上看了一眼小秋的眼神，便知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叹了口气继续说：“朕知道你不会相信，朕一直派人去搜查他的下落，但是既未见人，也未见尸首。朕想，以云之光的身手，应该不会摔死，他从雪山上跳下去不是也没事，那山崖的高度比雪山低多了。他也许在哪里养伤，过几天就好了。朕抱着这样的想法，想先拖拖，就没敢告诉你实情。”
　　小秋用鼻子哼了一声。“清正宫与秋园这么近，程庭轩从清正宫到秋园能花多少时间，这么点时间小光怎么会跑到清平宫那么远？皇上您编故事也编得圆满些！还不如南湖边说书的！”
　　“秋～～”皇上将小秋搂得紧了些，脸上痛苦之色更重。“无论如何你都不相信朕，是么？你认定是朕要杀他的，是么？”
　　小秋眼里燃着火，狠狠地瞪着皇上。
　　皇上蓦地放开小秋站了起来，举起左手，咬牙说到：“朕，南正国的皇帝，对天发誓，没有杀云之光，如为谎言，天诛地灭！可以了么？你相信了么？”
　　小秋一惊，怔怔地看着皇上，想了一想，却说：“你本来也没杀他，杀也是龙卫杀的。”
　　皇上有些气急败坏了。“好，朕重新发誓，朕没有派人杀云之光，如为谎言～～”话未说完，被小秋打断，“行了，皇帝怎么能发这种誓！”
　　皇上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将小秋搂在怀中。“秋，你原谅朕了么？怎知道他会深更半夜地就要入宫，宫里的情形一向很复杂，你是知道的。云之光他应该不会有事的，他伤好了自然还会来找你的。你可以留话给你的人，或者每天都去看看。云之光一出现，你立刻就能见到他了。”
　　小秋默然不语，只是眼中不再象刚才那般激愤。“解开我穴道。”
　　穴道刚一被解开，小秋便站起来刻意地与皇上保持了一段距离，冷眼看着他。
　　他说得能相信吗？多希望能相信他！只是尽管他发了誓，他所说的一切漏洞实在是太多了。看来从小光离开云庄他便一直派人跟踪，否则他怎会让那些和小光打过照面的人一一消失。他若诚心想让小光进宫，只需让黑暗中的影子现身即可。弄巧成拙！如果他不去刻意把所有的痕迹清扫干净，也许，真的会相信是误会。
　　皇上怎么会筹划出这么漏洞百出的计划？也许，他也是突然起意，在小光将要见到自己的时候，突然想要阻止两人的见面。就像自己在距离云谷很近的时候，明知不能为，还是要勉强地想要逃走。
　　小秋的心里百转千回，脸上却如一潭死水。皇上担心地盯着他看。
　　“他没有死，是么？”小秋突然望着皇上问。
　　皇上一愣，接着便答到：“朕想他应该没事，你别太担心了。”说着伸手去拉小秋，小秋本能地躲开。
　　“你还是怪朕！”
　　“我回秋园，你别跟来！”小秋甩袖而出。
　　月亮已经基本圆了，月光也比前几日更明亮。
　　皇上凝望着月亮心情沉重。小秋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一时的冲动，会不会又造成一生的懊悔！
　　小秋也在凝望着月亮。小光还没死，他没有杀死小光！他不敢做绝，他怕失去自己！皇上，你既然如此疼爱小秋，为何又要如此伤害小秋！皇上，你只想把小秋当作战利品来占有么？你一点都不顾及小秋的心么？小光如今在哪里呢？如果他没死的话，应该就在宫里吧！应该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吧！
　　明日去逼他承认，逼他放了小秋。既然他怕失去自己，那就拿自己的命去逼他吧。
　　明日～～明日是自己的生日呢，皇上，这就是你送给小秋的礼物么！
　　密室里日夜都是漆黑，从送饭的次数，小光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四天了。
　　小秋，明日该是你生日了。时间过得真快，尤其是在谷里的那些日子，不知不觉地，就到一年中月亮最圆最亮的日子了。皇帝会给你过一个怎样热闹而盛大的生日呢？不如忘记我，让皇帝去疼你吧，他比我疼得好，我总是让你为我受伤，我总是没能力保护你。
　　想到这里，心里突然痛了一下。自己实在是很多余的人，让小秋夹在自己和皇帝之间为难。不如趁这个机会，忘了我吧，小秋，忘了我！
　　按宫中惯例，中秋夜要在御花园大宴群臣，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可以携家眷，宫里所有嫔妃都会参加，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团圆之夜。虽然准备工作早在半月前就开始，太监宫女们还是忙得四脚朝天，因此，秋园一整天都未传膳竟无人去禀报皇上。
　　皇上还是亲自去了一趟秋园，请小秋同去赴宴。他去的当下，小秋正好才睡醒，一幅慵懒样子。小秋不出意料地拒绝了。皇上也没有坚持，他理解小秋的心情，只是吩咐御膳房送来些精美的月饼点心水果之类。
　　这夜的月亮没有辜负众人的期盼，果然如明眸善盼的美女般轻轻盈盈地牵着几缕祥云丝带出现在众人面前。看见小秋没有出席，皇后等几个嫔妃均有些诧异。以往这种场合，是皇上最喜欢展示自己对小秋疼爱的机会。几位贵妇心里均想，小秋如今比年少时含蓄低调多了，皇上也不象以前那般荒唐了。
　　轻歌曼舞，姹紫嫣红。杯筹交错，笑语喧哗。一片君臣同乐的盛景！还燃放了烟花，惹起阵阵欢呼。秋园的太监宫女们也跑到院外去看烟花，唧唧喳喳地嚷着。
　　小秋一直躺在床上不曾起身。安远在一旁站着，心中泛起不安。公子睡着的时候，没人敢打扰，偶尔醒来几次，也不肯吃喝说话。
　　今天是公子生日呢。以前的中秋节，皇上都要在宴会上给公子很多赏赐，回来后，公子便将那些玩意儿随意赏给大家。可是现在好冷清啊，公子一个人躺在床上。公子心里一定很难受吧。安远轻轻走到床边，看到小秋脸色青白眉头紧皱。安远轻轻触了触小秋的额头，没有发热，但是，脸怎么这么凉？安远又摸了摸放在被子中的手，竟也是冰凉的，立刻唬了一跳。
　　安远吩咐赶紧去请御医。弄了热水，轻轻地为小秋擦拭着脸。
　　请医的太监回禀说因为中秋的缘故，御医都准以放假出宫与家人团聚，只留了两个值守的也去参加夜宴了。
　　“再拿床被子来，把窗户都关严实，窗角塞好，莫进了风。多备些热水来，再灌个热婆子。”安远吩咐。离冬天还早，暖炉都还没准备着。公子应该是觉得很冷吧。
　　安排好这些，安远说：“你们好好看着，我去禀报皇上。”

　　绝望

　　安远走到御花园外，遇见几个熟识的公公，纷纷主动与他打招呼，他现在服侍的可是皇上最宠的人。安远一边回礼，一边急着去找曹庆或刘文。
　　曹庆跟刘文正站在一起貌似悠闲，实则一刻不着闲地四处瞅着，怕出什么事故，因此一眼便看见安远。
　　刘文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公子也来了么？”
　　安远喘口气说：“我瞅着公子不大好，有点怕怕的。”
　　曹庆忙问：“怎么了？”
　　安远说：“整个人冰凉凉的，这才八月中啊，象在雪地里冻僵一样。我不敢怠慢，赶紧来禀皇上。”
　　刘文忙引着安远来到皇上身边，附在皇上耳边小声将情形描述了一下。皇上皱了皱眉说到：“先去传御医看看，朕现在不能过去。刘文你去好生看着，有情况立刻来禀。”
　　刘文安远领了命，急急去找了御医一同赶往秋园。
　　皇上匆匆赶到秋园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经过御医及众人的折腾，小秋倒是清醒了些。皇上一进门，小秋冷冷地看了一眼，便将头转向一边。
　　皇上在床边背手而立，冷冷说到：“你还真是说病就病！”想起在返回京都的路上，小秋也是这般发作过一次，后来小光一到身边，很快便好起来，还说什么小光是他的药。看来又是想通过这样逼自己放小光出来。哼，朕便要看看，没了小光，你的病到底能怎样！
　　想到这里，皇上一把拉开被子，抓住小秋的手腕，要将他扯起来。小秋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掰开皇上的手，皇上胳膊一使劲，将他整个身子从床上拽了下来，再一松手，小秋便摔落在地上。
　　安远忙要上去扶，皇上喝道：“不许扶！”安远吓得一哆嗦，刘文给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躲到门外。
　　小秋重重地喘息着。皇上蹲下身，望着小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憎恨、愤怒和痛苦。
　　“不要给我装得要死要活！你最好好好活着，忘了什么小光，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考验朕的耐性和容忍！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最好接受朕跟你说的那些事实！无论朕做了什么，朕根本没必要给你解释，给你交待！”
　　对小秋编的那些谎话，皇上自己也觉得很荒唐，为了哄他编出那么低劣的谎言，令自己也觉得耻辱，因此有些气急败坏。
　　“终于露了本来的面目了，装了这么久，终于装不下去了！”小秋冷笑。
　　“装？朕对你的好从来没有装过！只是你从来都不在意！朕是受够了！就算是装吧，不想再装下去了！你也别给朕一会装乖一会装苦的！”
　　小秋说不出话，盯着这个平日里满脸堆着柔情蜜意的人，心里一痛，一股腥气涌上来。小秋狠狠咬住牙，紧闭着嘴，不想在他跟前将那口血吐出来。
　　但是皇上误解了他的表情，一把捏住小秋的下颌，狠狠地说：“你给朕摆这么硬的脸做什么！朕让你摆～～”
　　小秋的下巴被他这么一捉，嘴闭不住，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喷到皇上的手掌中、衣袖上，接着身体一软，不省人事。
　　手中猩红的鲜血粘稠略带些温度。“来人！”皇上大吼，刘文安远及其他一众人等慌忙进来。刘文和安远将小秋抬到床上，安远用绸帕擦拭着小秋嘴角的血痕，刘文也拿起一块绸帕要为皇上擦拭手上的血迹。
　　皇上将刘文推开，仍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中的血团。这是小秋心中的血！皇上将手掌紧紧攥成拳头，似乎想把那血渗入自己的皮肤中，和自己的血融为一体。
　　许久，皇上才开口说：“你们都下去吧！”
　　等众人退下恢复了宁静，皇上再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小秋惨白的脸。“秋！难道朕不心疼么？难道朕不心疼么？”
　　拉起小秋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睛一酸，似乎有一滴泪缓缓落下。
　　小秋从昏迷中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安远一边喂着粥一边絮叨。“公子啊，你伤了自己，我看皇上也心疼得紧呢。你好好求求他，别这么倔着，给皇上低头，就是给天低头，低就低呗。”
　　小秋皱皱眉嫌他烦，将头转向一边不肯再吃。
　　安远叹口气，又说：“奴才知道自己多嘴，只是这样着也不是个办法啊！公子把这口粥吃完吧。”
　　小秋嘴巴紧闭，脸朝着墙壁，不理会安远递到嘴边的汤匙。
　　过了许久，小秋开口说：“小安，你去请皇上来一下。”安远才要出门，小秋又叫住他。“等等，先帮我整整头发，乱成一团了。”
　　安远将小秋的头发细细地梳通理顺，为了躺靠舒服，也不束成发髻，就让头发乖顺地垂下来。将一个较大的软靠塞到小秋背后，让他坐得舒服些。安顿妥当，便打算去清正宫。
　　才一转身，小秋又叫住他：“你扶我起来，我自己去！”
　　安远忙按住他。“公子，你还是躺着罢！皇上这会儿不定有闲呢，待奴才先去看看。”
　　安远进到御书房，皇上低头在看奏折。安远跪下禀道：“回皇上，公子想请皇上过去。”
　　皇上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
　　安远想了想，又补充说：“公子本来要过来的，只是身子～～”
　　“那让他过来吧。”皇上淡淡地说。
　　安远一愣，片刻后才再次伏地，领旨而去。
　　小秋抚着安远的手站起来，一阵眩晕，身子软软地靠在安远身上，将安远靠了一个踉跄。安远忙站稳，紧紧扶住小秋的腰，担心地喊了声：“公子！”
　　小秋勉强站住，深吸了一口气，虚弱地说：“走吧！”
　　从秋园到清正宫离得很近，但安远觉得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沿路遇见几个太监宫女，都露出惊疑之色。守在御书房外的刘文曹庆远远看见便迎了上去，将小秋半扶半架地送入房中。
　　皇上仍在低头看折子，没有抬头。小秋挣脱曹庆刘文的扶持，跪了下去。身子没有力气，跪也跪不住，便要瘫倒，刘文和曹庆赶紧一同跪下将小秋扶住。
　　小秋跪了好一会，皇上终于抬起头，叹了口气说：“先将他扶到床上去吧！”
　　刘文曹庆忙将小秋扶至内室床上，拉开锦被盖上。“公子，”刘文悄悄地说：“皇上好像心情不太好，您顺着他些。”
　　小秋轻轻地点点头，二人不敢多停，立刻离开。
　　小秋毫无声息地躺着，屋子里很静，可以清晰地听到奏折纸页被翻阅折合的梭梭声。小秋知道皇上是故意将自己冷在这里。这屋子里真冷，小秋瑟缩着。
　　眼睛虽然盯在折子上，但那些白纸上的黑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这是自重逢后他第一次放低姿态来求自己，为了那个该死的云之光来求自己。他刚才一直低着头，摆出那么一幅委委屈屈勉勉强强的姿态来求自己。想到这里，皇上一股无名怒火升腾而起，“啪”的推开面前的奏折，站起身，向内室走去。
　　听到皇上推开折子，站起身，拨开椅子，然后向内室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小秋突然心生恐惧，身体忍不住颤了一下，脸转向墙壁。
　　从来没觉得自己那张床有那么大，皇上看着躺在床上的小秋。小秋似乎只占了极小的一块地方，就像～～就像一张很大的毡板上的一小块肉！皇上不知怎么产生出这样的联想。
　　“你是来见朕的墙，还是来见朕的？”皇上冷冷地开腔了。
　　小秋抖了一下，转过身，又挣扎着要坐起来。皇上只是冷眼瞧着，没有象以往那样伸手去扶他抱他。小秋几乎是滚下床的，因为跪不住，便抱住皇上的腿，喘息了片刻，才低低地唤了声：“皇上～～”
　　皇上的心突然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立刻想弯身将小秋抱在怀里，但是他忍住了，依旧直直地站着。
　　小秋抬起头，皇上仰着脸，因而看不见他的眼睛。“皇上～～小秋求您～～求您～～将小光还给小秋吧。小光是小秋的命，小秋无法舍弃！”
　　还是这句话，还是这句他最不爱听的话！这算求他么，不过是更□裸的威胁罢了。皇上一把将小秋拽了起来，小秋身子软软地向下坠，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紧紧地将小秋搂住。他看见小秋的眼睛，那是什么眼神！没有一丝驯服和软弱，只有悲哀、痛苦，甚至有一丝不甘与鄙薄？对，是鄙薄，他不耻于自己的手段，虽然不甘心地来求自己，但心底里的那份憎恨与鄙薄还是透露了出来。
　　怒火燃烧起来，小秋立刻感觉到了，有些恐惧地双手抵住他的前胸，想要推开他。皇上被这小小的反抗动作更加激怒，低声喝道：“你来求朕么？起码象个求的样子吧！”
　　小秋像是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身体向后靠。皇上用力将他按在身旁不远的桌几上，身体狠狠地压了上去。
　　“不～～”小秋的眼中满是愤恨。只是他越挣扎，皇上怒火越旺，而要发泄这怒火，只有一个去处。皇上扯下小秋的长裤，毫不怜惜地将自己送了进去。
　　“不～～”开始还有凄厉的叫声，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绝望和耻辱彻底撕碎了小秋。

　　命逼

　　昏死的小秋被刘文背回秋园，安远惊呆了，想问怎么回事，刘文只是摇头，让他别问。
　　小秋一直处于昏迷中，身体开始急剧地发热，一反前两日的冰凉，灼热得象烧红的炭！安远请来御医，开了退热的药，喝了两付，到夜里热度不仅没退，反而更严重了。高热烧得小秋全身抽搐，不停地发着呓语，但是声音太微弱，听不清楚。安远试着辨识口形，发现他一直在呼喊的是“小光”。
　　还这么执着地喊那小光做什么，不是因为他才成了这个样子么？安远心痛地想。
　　整整一夜，安远守在小秋身边，不断用温水擦拭他的身体。安远不打算向皇上禀报了，皇上看来不再疼公子了。皇上对公子真狠！杀过他一次，还要杀第二次！
　　这一晚，皇上去了皇后宫中。皇后开始还受宠若惊，不等她摆出温婉的仪态，皇上径直进入寝房，沉声说到：“侍寝！”然后便粗鲁地按倒她，如同强 暴一般对她“宠幸”之后便呼呼大睡。皇后想起这几日的一些传闻，想到皇上竟然到自己身上发泄，心里又恨又委屈。
　　安远虽然不去禀报，但小秋的所有情况皇上一点一滴都知道得清楚。听完他的最新病情汇报，皇上沉默良久，刘文曹庆几次想开口说话，互相对视着，又不敢说。
　　“你们觉得朕对他太狠了？”皇上撇了一眼正在对眼的二人。
　　二人忙跪下道：“奴才不敢！”
　　“不敢！哼！”
　　安远整整一夜不停地用温水擦拭身体也许起了作用，第二天小秋的热度渐渐褪了些，下午申时左右，小秋醒转过来。
　　“小安～～”小秋微弱地唤到。
　　安远急忙贴近小秋，让他省着些力气说话。
　　“小安，你说过愿意为我死，你现在还愿意么？”
　　安远一怔，旋即说到：“愿意！”
　　小秋哀伤地看着安远。“我早说让你离开秋园，怕连累了你，还是～～要连累你了。”
　　安远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流出来。“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连说了几句话，小秋有些气短，喘息了一会，才接着说：“小安，你帮我死吧！杀了我！”
　　安远震惊了，半晌才说：“公子你～～说胡话呢！”
　　小秋挣扎着握住安远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小安，我生不如死，可是～～现在，连死的能力都没有～～求你～～帮我～～”
　　“不要啊公子！”安远哭泣着说：“这只是一时的，皇上还是疼你的～～”想起皇上的所作所为，却也说不下去了。
　　“求你～～帮我～～求你～～小安，帮我痛快点～～死，不要～～让我继续～～折磨，活不下去，又死不了。求你～～”
　　小秋拉着安远的手再三乞求，不停地说到：“活不下去，又死不了～～”
　　安远仍是拼命摇头。
　　“杀了我，你也得死，我本～～不想连累你，但是，没有别人～～可指望，只有你～～小安，帮我！”小秋的眼泪顺着耳根沾湿了枕头。
　　安远的眼泪如河水般哗哗地淌下来。小秋说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令他觉得，这是他能为自家公子所作的唯一的事情了。
　　“好！”安远抹了抹眼泪，坚定地说：“公子，您先走一步，小安随后就到。”
　　小秋点点头，闭上眼睛。
　　安远四处张望，拿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到地上，然后拣起一片碎片，颤抖着向小秋的脖子割去。
　　碎瓷片还没挨上小秋的脖子，安远突然手一酸，碎片掉在床上，紧接着一道白光已抵在他的脖颈。
　　“大胆奴才！拉出去砍了！”刘文猛喝一声。安远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要！不要杀他！”小秋从床上滚下来，挡在安远身前，乞求着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皇上。
　　“先押下去！”皇上说。刘文心里暗松了口气，招了招手，进来两个人将安远拖了出去。
　　没等皇上再开口，小秋轻轻地唤了一声：“皇上！你得不到小秋的心，也得不到小秋的人！”伴随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凄美笑容，小秋身体向后倒去。
　　一个龙卫冲上去扶住他，转头对皇上说：“皇上不好，他自断心脉！”说罢将手掌按在他的后心，输入真气。
　　自断心脉？自断心脉！皇上惊住了！他不是说没有死的能力，怎么可以自断心脉？
　　过了片刻，龙卫将小秋放平在地上禀告道：“臣下已经暂时护住他残存的心脉，但只是拖延一段时间罢了。”
　　皇上几乎是扑到地上，他抱住小秋的身体疯也似的喊到：“他没救了？没救了么？谁能救他，谁能救他，要什么朕都赏他！”
　　几个龙卫相互对看了几眼，刚才为小秋输真气的龙卫答到：“以他的本门真气，或许可以接通断碎的心脉，但也需是位功力极高的高手倾力而为才行。就算救回性命，武功是全没了。”
　　皇上终于明白了。小秋故意去求自己，自取其辱，让自己背上深深的内疚与后悔，又以此缘由让安远以为杀了他便是帮他。他知道一直监视的龙卫会去禀报自己，从而将自己引来，然后当着自己和龙卫的面自断心脉，就是要让龙卫告诉自己只有云之光才能救他性命。他是在用命去赌啊。
　　小秋啊，你对自己真狠！难怪你会露出那样诡异的笑容。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得不到你的心，也得不到你的人。那如果能得到你的心，是不是也能得到你的人？
　　你怕朕下不了决心放云之光救你，用这两句话暗示，只要朕真心待你，并非不可能赢得你，是么？
　　小秋，朕杀过你一次，怎么可能再杀你一次！朕做的所有事情，只是因为想爱你！你拿准了这一切，是么？
　　皇上将小秋抱起，轻轻放在床上，抚摸着那张毫无生气的俊脸，一滴泪在眼眶里打转了很久，就要跌落，皇上一把抓起小秋的手捂在自己眼睛上，让那滴泪落入小秋的手心。
　　“速带云之光来！”
　　当密室的铁门打开的时候，小光想，是来杀自己，还是来放自己的呢？
　　来人面无表情地打开锁链，却依然点了他的穴道。看来是放自己的。小秋是怎么做到的，让那个小心眼的皇帝放了自己？小光胡乱想着。
　　快出门的时候，有人拿一条带子蒙住了他的眼睛。
　　带子拿下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屋子令小光有些眩晕。穴道被解开，不过他不打算在四五名龙卫在的情况下做什么愚蠢的举动。
　　小光将内力微微逼上双眼，眼睛觉得舒适了些。直接面对他的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用看脸，只那锦被中熟悉的身形，他便知道是小秋了。
　　小秋怎么了？
　　小光冲上去，抓住小秋的手，只微微一试，心中便是大惊。他心脉已断，有人勉力维系着他最后的几丝生息。
　　顾不上质问身后那个混帐皇帝，小光扶起小秋将手掌抵住他的后心，缓缓输入九天神功。
　　龙卫低声禀告：“皇上，臣下等在此护法，需要的时间很长，可能要一夜。皇上莫如先行回宫吧。”
　　皇上摇了摇头，龙卫再禀：“此事不能有任何惊扰，还请皇上～”
　　皇上点点头，走出寝房，却固执地坐在外堂等着。外堂很静，很压抑，刘文曹庆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等了多久，皇上手中边的茶凉了换热的，换了不知多少回，他一口也没喝，只是脸色沉重静默地坐着。
　　夜渐渐深了。曹庆壮起胆子走上前，跪下说：“皇上，夜深了，奴才们在此守着，一有消息就禀报皇上，皇上先回宫休息吧。”
　　其他人也赶紧一起跪下。皇上终于点了点头，起身离开秋园。
　　回到清正宫，皇上却不入寝，坐在御书房翻阅下午看了一半的奏折。
　　“他若醒来还会恨朕么？朕已经照他的意愿做了！他能～～活着的吧！”皇上似是问曹庆，又似自言自语。
　　曹庆知道皇上无需自己回答，并不吭声，只是走上前，将烛火又拨了拨亮。
　　这夜，皇上一直看奏折到天亮。刘文一直没回来禀报小秋的情况。
　　这一夜，有的人觉得很漫长，有的人觉得太短暂。无论漫长还是短暂，都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当第一缕晨光映亮窗纸的时候，所有的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问心

　　输了一夜的真气，小光疲惫不堪，脸色几如小秋一般惨白。将小秋轻轻放平后，虚弱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名龙卫握住他的手腕，缓缓送入一份真气，小光感激得看了看他，闭目调息。
　　片刻之后，恢复了一些精力，小光睁开双眼，向助他的龙卫道谢。“多谢前辈。为小秋护住心脉的也是前辈您吧，若非您及时出手，只怕此刻早已回天无力。”
　　那龙卫淡淡说到：”不过是奉君命罢了，你不必谢。”
　　小光感激地问：“敢问怎么称呼几位前辈？”
　　那龙卫依然淡淡地说：”我是老五，他们三个是十一、十二、十三。”
　　小光一愣，瞬间又明白了，龙卫只称代号，都是隐姓埋名的高手。不禁感叹道：“四位如此高手，埋没于深宫之中，真是～～”他想说可惜，又怕伤了四人自尊，便打住不说了。
　　老五微微一笑，“你练武为了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小光想了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另外，还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说完之后，便理解了老五的意思，龙卫保护的是皇上，从而保护的是南正的江山，从这一点而言，比普通的武林人士所谓的行侠仗义更有意义。
　　“秋公子对自己真狠，竟然想了这样的方法来救你！我倒是佩服！自断心脉！真够狠的！”老五摇了摇头。
　　“自断心脉？自断心脉？”小光喃喃自语，一阵揪心的痛。想要保护小秋，但是却总是让小秋受到更大的伤害！短短两三个月内，便受了三次重伤，次次都是致命。
　　看小光满脸痛苦，老五安慰到：“你也别多想了，先好好调息。他的命暂时保住，要慢慢恢复。你还要继续辛苦好一阵子，这些日子大概老五一直要陪着你了。”
　　小光之前一直对龙卫有抵触情绪，今日跟老五一席话，改观了许多。却不知十一、十二、十三更是诧异，老五平日言辞不多，今日竟与此人说了这么多话！颇有些攀交情的意思。
　　安远被暂时押着，刘文便一手掌管起秋园的事务。他给小光安排沐浴，备了里外衣物。当了多日的囚犯，小光又脏又臭，只是昨日太过紧张，谁也没有在意。
　　药房的所有珍贵药材都随秋园索用，一股脑地灌给小秋。小光每隔一个时辰便给小秋输一次真气，老五在旁护法，并助他回复。如此双管齐下，小秋竟于第二日下午便醒了。
　　看到小秋费力睁开眼睛的一瞬，小光的泪啪嗒一声落在小秋的脸庞上。小秋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张口，从眼睛里涌出一份喜悦来。
　　小秋真正意义的苏醒实际应该是两天后。这两天里，仍是断断续续地处于昏迷中。皇上其间来过几次，小秋都昏睡着，皇上便在他身边坐坐。
　　反而小秋彻底醒来之后，皇上倒不来了。其实也并不是不来，只是不进屋，在门外站一会便走了。
　　小光想，他大概觉得没法面对小秋，但是又时时挂念着小秋，突然心底里对皇上也不那么憎恨了！
　　小秋一清醒过来便催促小光到宫外去告知云记众人。这些日子没消息，大伙准急坏了。怕小光进出不方便，便请刘文陪同。刘文拿出一块可自由出入的腰牌给了小光。小秋知道这定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心思挺细，对自己还是很上心啊。小秋想到这里问：“皇上一直没来过么？”他自醒了之后一直没见到皇上。
　　小光犹豫了一下说：“皇上每天都来，有时一天来几次。你昏迷的时候，他还进屋子。你醒来后，他只在院里站站便走了。”
　　刘文在旁边补充说：“那天夜里，皇上一夜未眠，等着你的消息。这几天，皇上消瘦了很多。”
　　小秋心底里泛起一股软软的情绪，静默了一会，对小光说：“下次他来的时候，你请他进来吧。”
　　“安远呢？”小秋四顾不见安远身影。
　　刘文回禀：“小安挨了顿鞭子，被贬去洗衣房做苦役。皇上恨他胆子忒大了些。奴才在那边交待过了，也不会受什么委屈，还得公子去求情才可。”
　　小秋点点头，“是我害他的！”又对刘文说：“这些天辛苦你了！”
　　刘文说：“奴才可不敢当公子这句话，真辛苦的是云爷，我们都插不上手，他一人忙前忙后的，奴才们只是跑跑腿儿。”
　　小秋转过头看着小光，对他自不必言谢，满眼都是情意，看得刘文心里暗自叹息，这以后怎么行呢？
　　这日天气晴好，天高云淡，秋日煦暖。小秋说：“小光，你抱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秋园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枫叶由绿正往红转，如花朵般灿烂。刘文铺好羽垫，小秋却不肯坐，撒娇似的要小光抱着不许放手。
　　院子里众人都不敢看，索性退到外院。
　　快到黄昏，渐渐转凉，小光将小秋抱回屋内，和小秋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些闲话。却见老五大步走了进来。
　　“云兄弟。”老五双手背在身后，满脸严肃地说：“皇上本来准了你进宫陪公子，但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甚至想杀你，你知道为什么？谁不知道公子是皇上喜欢的人，你下午那样做，岂非羞辱皇上？公子被宠得肆意妄为，你该知道些轻重吧。无论你们两个有什么情意，在宫里，皇上是天、是至尊，你让皇上的脸往哪儿搁！奴才们都吓得不敢进内院，怕看到不该看的事情。有些话、有些事情，想一想再说、再做！”
　　小光还没说什么，小秋的眉头已经紧皱起来，“老五！您直接斥责小秋便好，他不过是顺着我的意愿罢了。”
　　老五毫不客气地说：“谁敢斥责公子！公子再如何皇上也会容忍，只是可怜其他人代为受过。”小秋想起安远，忍了忍没有反驳。
　　小光心里却不解这老五怎么会用如此口气对小秋说话。
　　老五却又叹口气，放缓了语气：“小秋，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不要说你是被他抓回来的，是被逼无奈的。”
　　小秋低头不语。
　　老五继续说：“小秋，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到底回来做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你回来是为了报复他，为了出口气，那你错得离谱了！不要试图去挑战他的尊严和容忍，你只会飞蛾扑火，烧得粉碎，连带你身边所有的人！”
　　小秋咬了咬嘴唇，脸色越发苍白。
　　小光阻住老五。“五前辈，多谢您一番好意，只是小秋重伤初愈，不宜太过激动～”
　　老五白了他一眼，“我就是要骂醒他，免得他不知好歹，继续胡作非为！”
　　小秋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许久才轻声说到：“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老五叹道：“是是非非，又怎么一两句话说的清楚！他不是平常人，不能用平常心去问是非！若说对错，当年～～围剿楚府，也有我！若无龙卫相助，凭那些江湖人士，怎能击败楚歌！”
　　小秋猛地抬头看了老五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老五似被那眼光刺了一下，解释到：“我们受命只负责楚歌，其他事情一概不许插手。我～～不能救你！其实后来～～知道你的身世，如果皇上早知道你的身世，一定不会把你归为楚歌一党，也不会下那旨意了。”
　　小秋拧过头，一切都无可挽回，没有如果。
　　“是因为心里的怨恨么？你不该完全怨恨他的。”
　　“我知道，可是～～”
　　“你好好问问自己的心，是真的因为怨恨他要报复他才随他回来的么？好好想想！小秋，别再胡闹了。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着你胡闹，咱们心里都急死了。”
　　“我的心，我的心，我还有心么？小光，你说我还有心么？”小秋喃喃自语。
　　在一旁静静听了半天的小光开口说：“我觉得五前辈说得有道理，你好好理理自己的心思，无论你做任何决定，我会一如既往，你不用考虑我。”
　　“还有，小秋，不要再说什么谁是你的命之类的话。你的命就是你的，老天可怜你，留着你的命，是为了补偿你，不是为了让你继续折磨自己。云兄弟是你的命，他的命是谁的？”老五又说。
　　这次无需小秋回答，小光已经抢着说到：“是他的！”
　　“他疯他狂，你便跟着他一起疯狂？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怎样才是对他好？一味地纵容他牵就他就是对他好么？”老五瞪了一眼小光，觉得对这两个不可理喻的人实在已经无话可说，摇摇头，气冲冲出去了。
　　小秋自老五走后便一直坐在床边发呆，小光亦是默默陪坐在一旁。他并不太理解老五说的话，他甚至也不清楚小秋到底是什么心思。到底怎样才是对小秋好？小光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要小秋觉得好，便是好！问题是，如果小秋错了呢？
　　为什么会跟他回来？小秋仔细回想，他并没有明显地逼迫或者威胁自己，他只是说，跟朕回去，便跟他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会跟他回来？看他气恼、愤怒和无奈，看他低下高贵的头，看他露出恳求的目光，是为了这个而回来的么？平心而论，他亏欠自己的并不多，也许，是自己做得太过了？明儿，明儿去看看他，也不能老让他放下身段，失了身份与面子。
　　这样下定了决心，小秋夜里睡得很安稳。

　　不留

　　第二日晨起，小光进屋，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小秋，外面下雨了！一阵秋雨一阵凉，这场雨之后，天要慢慢冷了吧。”
　　小秋走到门外，站在屋檐下，看雨水连成珠串，在地上砸成一个个小坑。“这场雨之后，梧桐叶就开始黄了，枫叶会更红了。晴天的时候，红红黄黄的叶子慢悠悠地飘落着，好似绝美的舞者。落叶堆在地上，象花瓣一样，我都不让他们清扫。那是秋园最美的时节。”小秋喃喃地说着。眼睛潮潮的，是雨丝随风飘入眼眶了吧。
　　“别在凉风里站久了，回屋吧。”小光劝到。
　　这雨竟连绵不断下了几天，看不出有停的迹象。阴雨的天气，对病人总是难熬，小秋总是觉得气短憋闷，全身酸软，便日日蜷缩在床上，灌着一碗又一碗的汤药。本来想着去见皇上，也因为身体不适没了心思。
　　这日午后，小秋才喝了药躺下，突闻“皇上驾到”的传声，便赶紧穿衣想要去迎。还没穿好下床，皇上已经进来，摆摆手说：“别起来，躺着吧。”
　　“皇上好像瘦了些。”小秋低声说。
　　“你怎么没见好一点？前几日不是好些了？”皇上走到床前，站住。
　　“朕想了很久。朕，南正国的皇帝，使尽一切手段，也不能得到你，与其让你痛苦，让别人嘲笑，不如～～放你走好了！堂堂皇帝，难道还没这点胸襟么！”皇上自嘲地一笑，“你不是总念叨着你的山谷，现在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小秋如受了重击一般呆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皇上您让我走？”
　　“是！你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愿意做什么做什么，这些日子，就当作一场～秋梦吧。你自由了！你什么时候想走就走，跟刘文说声就行了，不用来告诉朕。”皇上转过身，背对着小秋，声音平静。
　　“就此～就此别过么？”小秋声音颤抖。
　　“就此别过，难道还要朕亲自送你到宫门不成！”
　　小秋不再说话，仰头看着皇上的背影，心里一阵绞痛，便用手紧紧压住胸口，咬紧嘴唇。为什么？不是一直想回山谷么？可为什么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这么难受？好像气都喘不过来。小秋难过地俯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皇上转过身，吃惊地看着小秋，然后也俯下身，手掌轻轻地抚着他的背。“把身子养好些再走吧。”
　　小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咬着牙说：“不用，我～～今日便走！你让我走，我即刻便走！”
　　“混帐！”皇上一个巴掌甩到小秋脸上，“朕让你走？是你逼朕让你走！朕让你留，你肯留么！你非要这样，看朕痛心，看朕难过，你便满足了，是么？”
　　这个巴掌甩得够狠，小秋苍白的脸上，非常清晰地留下五指的红印，一丝血迹从嘴角渗了出来。
　　小光在屋外分明地听到皇上的这记耳光，便要冲进去，被刘文和老五死死拉住。
　　小秋的泪涌了出来，突然紧紧抱住皇上，哽咽着低声说：“我肯～～我肯！”
　　皇上将小秋推开，又惊又怒地问到：“你这又是演哪出？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小秋无力地靠在床头，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伤到皇上，伤到他那高贵的心了。这是自己的目的么？是想要他尝尝什么是伤心绝望的滋味么？
　　皇上看了一眼小秋，转身出门走入雨中。曹庆追上去撑起大伞，被皇上一把推开。
　　“我是不是很贱？他对我好，我轻视他；他要我走，我又哭着求他？我真是贱！小光，你带我走，带我走吧！”小秋放声大哭起来，哭得那么歇斯底里，好几次都喘不上气。
　　哭了好一阵，小秋慢慢平静下来，轻轻对小光说：“咱们走吧！”便要站起来，刚一起身，身子一软，又瘫在床头。小光连忙扶住。
　　“你背我，咱们走吧！”小秋坚决地说。
　　小光犹豫了一下，俯下身，背起小秋。
　　“你干什么？下着雨，公子身子这么弱，再淋了雨，你还要他活不？”刘文气急败坏地拦住小光。
　　小光看看天，呐呐地说：“麻烦刘公公借一把伞。”刘文未料到小光会说出借伞的话，气得一哆嗦。
　　“你是猪啊！”老五大骂。“你脑子会想东西不？他为什么这么痛苦？你想过没有？他不想走，你不明白吗？”
　　“可是～～小秋让我带他走。离开这里，他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你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一向口硬心软你不知道么？从小就倔，不知因为这个吃了多少亏，还是这么倔！”老五气得跺脚。
　　小光有些不解了，和小秋在一起这些年，小秋向来是想什么说什么，他也从来是小秋说什么就做什么。
　　“就算要走，也等雨停了，或者等公子情形稍微好些。就你这样，公子还舍了命去救，真不知道哪一点好了！”刘文很为小秋不值。
　　小光被两人说得有些糊涂，但也觉得这样仓促间就走或许不合适，便放下小秋，才发现，小秋早已昏厥过去。
　　天好像漏了般，雨下得没完没了。小秋的身体越发糟糕，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秋园暗设的龙卫已经撤走，老五走的时候，坐在小秋床头看了很久。安远从洗衣房调去了御膳房，和他的好朋友冯德华一起搭班子。刘文暂在秋园暂时打理一切。
　　御医仍是每日前来看诊，开药。药房里各种珍贵药材仍是随小秋服用。只是，小秋的情形却一点也不见好。
　　这天给小秋喂完药，其实已经不是喂了，是硬灌下去的。刘文说：“公子是真的不想离开宫里，他一点不珍惜自己的命，根本不管他身边的人是否痛惜。”
　　小光看了刘文一眼，突然醒悟，这次，能救小秋的药，应该是皇上吧。“我去求皇上！烦刘公公帮我奏请求见。”
　　“求皇上？皇上怕也死心了，这些天不闻不问。”
　　“如果真那样，也是天意，我立刻带小秋回山谷。他说过今后无论死在哪里，都要我带他回山谷。”
　　小光进入御书房，低头跪下叩拜。“草民云之光叩见皇上。”
　　皇上冷笑一声，“在宫里呆了几日，终于学会些规矩了。”也不叫他起身，也不再问话，将小光撂在一边。
　　小光俯首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说：“皇上～”
　　“朕未曾叫你开口，看来你还是该再去学学规矩再来。”
　　小光忍无可忍，才懒得管什么规矩，抬头说到：“您去看看小秋吧。”
　　皇上对他放肆的直视深为恼怒，眉头皱了起来。小光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他要死了！”
　　“有你在他身边，他怎么会死？你是他的命，你是他的药。”皇上冷冷地说。
　　小光愕然。心中暗忖这～～怎么觉得是在吃醋！
　　“皇上，只怕这次，只有皇上才能救小秋，因为是您说让他走，他才这样的，心病还需心药医。”
　　“让他走，不是遂了他的心愿？他没命走，是他自己命太贱！”
　　“也许，在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如果皇上因为草民的缘故，草民会给皇上一个交待。”
　　“交待？怎么交待？”
　　小光一时语塞，无以对答，是啊，怎么交待？
　　许久，皇上才说到：“算了，你回去吧，其实与你无关，是朕与他之间的事情。也许，七年前早已经情断义绝了。他说过，覆水难收！”
　　小光垂下目光，低声说：“草民明白了。草民即刻便带他离开，希望他还来得及最后看一眼山谷。也许老天继续垂怜于他，再有什么奇迹，也不一定。草民告辞。吾皇万岁。”小光匆匆叩了个头，转身离去。
　　看到小光面色沉重地回来，刘文心中一凉，真的无可挽回了。
　　“刘公公，麻烦你帮我找一件大一些的蓑衣。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饮水。我带小秋走了，怕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刘文一怔，望着依然昏迷的小秋，眼睛一酸，点点头说，“好，你等着。”
　　不多时，刘文准备了一干事物，帮着小光打理包袱，又随意问到：“若～～公子真去了，云爷日后作何打算？”
　　小光头也不抬，不加思索地说：“若他去了，我自随他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
　　刘文一惊，许久才说：“公子为你舍命，果然是值得的。”
　　小光淡淡一笑，这想法对他而言，十分自然，那是他对小秋的承诺。
　　小光让刘文帮忙把小秋绑在自己背上，穿好蓑衣，把两个人都遮住，将包袱斜挎在胸前。
　　“刘公公，别了，我替小秋也跟你说声道别。”小光说完，毫不留恋地往外走去。
　　刘文追到院中，雨水打在面颊上，跟泪水混在一起。
　　小光刚出了内院，迎面急匆匆走来几人。为首的一人喝到：“站住！”
　　皇上！

　　统领

　　小光背着小秋刚要出门，被匆匆赶来都皇上拦住。“你和他两个～～他是疯的，你是傻的！”皇上似是无奈般口吻。
　　雨水沿着蓑衣的帽檐滴在小光的脸上，令他有些视线模糊。将小秋放到床上，盖好锦被，塞好被角。小光默默退出屋外。
　　皇上俯下身，看着昏迷中的小秋。笨蛋！非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这算置之死地而后生么？原来真的是放弃了反而才能拥有，想紧紧握住的却从指缝中溜走。
　　此后秋园恢复了正常，安远又调了回来，老五正式拨给秋园，皇上每日早晚都来探望小秋。小秋是个心思太重的人，因而容易犯心病，但心病一旦找到心药，对了症候，慢慢地也就好起来。
　　又下了七八天的雨，终于晴了，看着小秋日日好转起来，所有人的心情也都如秋日的晴空一般舒朗起来。
　　这日午后，阳光愈发明媚，天湛蓝，风清和。小秋躺在软榻上晒太阳，皇上坐在他身边。红色的枫叶和黄色的桐叶一片一片飞舞着，盘盘旋旋，缠缠绵绵。
　　“皇上，这样的情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前生？还是梦里？就这样半冷半暖的秋天里，静静的看着红叶飘零，流光飞舞。”小秋声音虚弱，但精神不错。
　　皇上笑了，“这样的光景，若你能弹奏一曲，才是绝佳。”
　　“待小秋身子好些，现在指尖一点气力也没有，弦都拨不动，”小秋叹口气，“我也想早些好起来，不让大伙这么劳累了。小光每天太辛苦！”
　　“让小光留下好么？相依为命这些年，离了他，会很难受。”这是小秋第一次认真地恳求。
　　“若朕不同意让他留下，你会怎样？”皇上盯着小秋问。
　　小秋低下头，沉默不语。每次提起这个话头，总是两人心中的一道梗。
　　小秋咬咬嘴唇，下了决心，“皇上，若皇上实在容不得小光，求皇上允许小光可以随时出入秋园，可以随时来看小秋。如果这样也不行，小秋～～小秋只得～～只得对不起皇上！皇上身边有许多人，小光却只有小秋一个！”
　　“到底还是他更重要，是么？”皇上有些失落。
　　“不是谁比谁重要，而是～～而是～～”小秋“而是”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表达。“皇上，我跟小光之间，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也不是象你想象的那种！就是相依为命，彼此无法脱离，无法分开，谁能跟自己的命分离，那就是死啊！”
　　看到小秋眼中的急切，皇上笑了，“朕说过，作为一国之君，朕有容纳百川的胸襟！不过，你要教他守该守的规矩，还有，你管好你自己，朕看你老想吃了他。”
　　小秋心中欢喜，嘻笑着说：“我想让他吃我，他不要呢！我答应你绝不主动引诱他。”说完戏语，小秋又正色说：“我不能离开他，离开他我什么都做不了。楚府要重建、云记要管理，还有许多想为皇上做的事情，都要靠小光去做。对了，我想在过年前把楚府修复完成，得给云记在京都落个家啊。把你工部的那些能工巧匠借我些。”
　　“好！明渡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啊！这些日子哪里顾得上，都忘记了。”小秋这才陡然想起明渡那茬子事情。“小光～～”
　　小光应声而到，见了皇上先跪下行叩拜之礼。
　　“皇上，您也免了小光在秋园的跪拜礼吧。”小秋很不习惯看小光跪在自己面前，虽然跪的不是自己。
　　“好！云之光，今后在秋园内无需跪拜，起来说话吧。”
　　“小光，有没有明渡的信？”
　　“有！在这里！”小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小秋看了下封口，是庄主亲启的记号。一边看信，一边问小光：“你看了么？”
　　小光说：“看过了，当时顾不上管这些事，后来竟忘记了。”心道当时哪里还管他皇上的事情，你还不知死活呢。
　　小秋看完，将信递给皇上说：“果然是有人纵火，但是对方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线索，没查到特别有用的东西。他们毕竟没受过专门的训练，在这方面还是欠缺些，衙门已经给你修好了。”
　　皇上却不接信，“你云记的信朕是外人就不看了。什么叫衙门给朕修好了，好像老大不情愿似的。”
　　小秋说：“是啊，谁让我前些日子被讹了几百万两，一直心疼呢。我们挣那些银子容易么？”
　　皇上笑道：“你不是大方地把云记都献给朕了，朕用朕的钱修朕的衙门，你心疼哪门子。云记这事，朕让户部做个备忘，但不做接收，你两个继续管着，你重建楚府还有紫卫都要用钱。”
　　小秋沉吟片刻：“紫卫～～，皇上，由小光做紫卫的统领吧。”
　　小光一惊，心道自己可没这本事。皇上也露出惊异表情。“为什么？”
　　小秋解释说：“皇上若信得过小秋，便可同样信任小光。小秋的名誉不好，不想抛头露面，不想授他人以话柄，让皇上难为。小光以云庄的庄主身份，也算说得过去。再者小光武功高强，能压得住阵脚。”
　　小光忙说：“我不想做什么统领，我也做不来。”
　　小秋拉住小光的手，带着恳求的口吻说，“小光，我知道你心里不想为他做事，你只当替我分担，好么？你不想我那么累、那么辛苦吧。再者，你不仅仅是为他做事，也是为国、为民做事，难道这不是你的理想么？”
　　皇上干咳一声，“当着朕的面，说什么他啊他！云之光，朕决定了，明日便在朝上宣布！”
　　“啊？”小光有些结巴，“我～～我是怕我没那本事，这个～～这个～～”
　　小秋笑道：“别这个那个了，还不谢恩！紫卫的统领可是三品大员，而且有超越三品的特权。小光以你的能力，应该做大事的，不能总跟在我身边做贴身侍卫吧。”
　　小光还有些晕头，小秋一把将他按下跪倒，“谢恩吧！”小光这才叩首说：“谢皇上！”
　　皇上摆摆手，“罢了罢了，起身吧，回头叫曹庆给你教些礼仪规矩，明日别给朕丢脸了。”又吩咐曹庆：“速传刑部、工部、户部、礼部、四部尚书和程庭轩！”
　　皇上走后，安远、老五都喜笑颜开地恭喜小光，小光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小秋。小秋笑笑，“有我在你身后，你放手去做便是。很多想法，我都跟你提过，我是实在没有心力，只求把身子早些养好，不给你们添忧。我做不了的事情，你替我做了，也算是我做了。死的时候会少些遗憾。”
　　小光皱皱眉，“怎么又说死！”
　　小秋淡淡笑道：“田大夫不是说我会比一般人死的早，我怕时间不够做完我想做的事情！只是说事实罢了，也不必那么忌讳吧，死过几次的人不忌讳说死的。”
　　“小秋～～”小光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再说下去。
　　次日小秋睡醒的时候，小光已经在朝堂大殿外候旨候了很久。一直到快要散朝的时候，皇上才突然提出紫卫的设想。四部尚书和程庭轩在昨日都已知道皇上的心思，虽然还有人对云之光其人有所怀疑，但是皇上不容置疑的态度决定了一切。因此，其他朝臣虽然震惊，但四部大臣都按皇上授意，纷纷表示支持。
　　在具体的人选上，皇上直接便提出当前声名显赫的云庄庄主云之光堪当此任。此人不但武功高强，日前在边关立下大功，又擅长经营管理，将云记在短短三年发展成拥有二十五家分号的大商号。通过对其人品、能力各方面的综合考察，皇上认为目前尚无其他人更适合这个职位。
　　云记在京都影响不大，朝臣大多都没听说过云之光，不禁议论纷纷。此时程庭轩站出力挺云之光，将云之光在边关的英勇神武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番。
　　皇上宣云之光进殿。初次进入大殿的小光虽然被朝堂的威严震撼，但仍能目光镇定、步履稳健地走到殿前，照足规矩施完君臣大礼，不忙不乱、不卑不亢。皇上不禁暗暗点了点头，看来这云之光确有做大事之能。
　　小光领了朝服官印，谢恩之后，又当场向皇上献出云记以表忠心。皇上大加赞赏，着户部备案，又将云记拨为紫卫管理，作为其专属费用来源。紫卫将对各部各级官员进行督察，如果费用从户部出，那么对户部的督察必然会有所顾忌。众大臣纷纷赞叹皇上高瞻远瞩思虑周全。
　　皇上同时还宣旨紫卫将在各部征选德才兼备之人，要各部做好配合，尤其是刑部、户部，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或者自荐。又下令工部调集能工巧匠三月内修建原楚府作为紫卫统领府，并赐名云府，当然此项费用由紫卫自己承担。
　　散朝之后，程庭轩引着小光和众位大臣一一见礼。小光的面相本就和善朴实，让人有亲近感，加之语气恭谨，众人对紫卫依然心有余悸，但均觉得小光应该不似以前楚歌那般冷血之人。

　　修思

　　散朝之后皇上来到秋园，看小秋还赖在床上，怜惜地问：“怎么今天精神不好，还没起来？”
　　小秋坐起身斜靠在床头说：“躺久了也难受，但坐着还是不如躺着舒服！”皇上在床头坐下，小秋顺势倚在皇上肩头。
　　“给我讲讲今日小光表现的如何？”
　　“还行，这会儿被拉去喝酒去了，以后有的他忙！今后你的起居和安全就由安远和老五负责，让他别太操心了。”想到日后小光不能总是腻歪在小秋身边，皇上心想这也算是一箭双雕吧。
　　“只是这次你怎么恢复得这么慢？”皇上担心起小秋的身体。
　　“以前有九天神功护体，如今散了功力，恢复得自然慢些。况且这些年在药里泡着似的，那些药的效果也慢慢减退了。皇上莫担心，小秋心里有数，已经好了许多。熬过秋冬，应该就差不多了。”
　　“还要那么久？”
　　小秋点点头，有些酸涩地说：“小秋现在跟废人一般！皇上不耐烦了？”
　　皇上摸了摸小秋清瘦的脸，爱怜地说：“怎么会！只是担心你罢了。要尽快好起来！”说着突然笑着放低声音，在小秋耳边说：“快把身子养好，想要你了。”
　　小光直到深夜才回来，衣服满是酒气，但人完全清醒，他是喝不醉的。先去沐浴更衣后才去见小秋，小秋早已等得睡着了。小光在床前立了一会，转身要走，却听见小秋低低地唤了声“小光”，回头看见小秋睁开了双眼。“今日感觉如何？”小秋轻声问。
　　小光眼中亮了一下，笑着说：“跟那些个大臣喝酒真没意思，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听到最后都想吐！”
　　小秋嗯了一声说：“场面上的事情就那样，你不喜欢就不要做，反正紫卫就是要得罪人的，无所谓跟他们拉什么关系。你回头带黄将军的儿子来让我见见，看看能用不，重点找一些在各部受排挤或未受重用的人。先把班子搭起来才能唱戏啊，需要很多专业人手，云记的兄弟虽然可靠，但毕竟没受过训练，而且，我也不想把云记牵扯进来。唉！完全无人可用呢。”
　　小光说：“也无需太急，这几个月先召集人手，集中受训，之后挑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让他们打道回府。”
　　小秋叹道：“怎么能不急，我总怕时间不够用。心里想的事情太多，怕哪一件也做不成，徒留遗憾。”
　　小光嗔道：“又来了，怎么如此悲观？”
　　小秋说：“以前无所思，无所求，自然清淡平和。如今～～小光，我从来没有如此怕死过，割舍不下的太多。以前只是你，现在还多了他。”
　　小光轻轻抚着小秋的背安慰他。“皇上倾天下之名医良药医治你，你会越来越康健。固原心法有时间多练练，别老想着这些费脑子的事情。”
　　小秋说：“固原心法如今只能静心，不能养气了。如今～～身子里似乎完全空的，好像只剩一个皮囊。”
　　小光惊问：“我每日里一个时辰给你续着真气也不行么？”
　　小秋摇摇头，“好像不行。也许，我太心急了，那时也是三年后才慢慢起效的。真想尽快好起来！”
　　小光难过地看着小秋，一时找不到话说。
　　“好了，说说正事。”小秋转换话题。“以前紫卫主要是两摊，一摊管查、一摊管抓，如今要分三摊，除了一司情报司和二司纠察司，还要添个～～财物司？暂时就叫这名字吧。以前是从户部要钱，如今是自收自支。这财物司，对外称作三司，由张良驹负责，情报司由方谦负责，你暂代纠察司督司。你明日写个折子请皇上赐封他二人。”
　　“督司是五品，下设六品提司。那黄修思好像是个校尉吧，我想从御卫、京都卫中挖点墙角。还有～～”小秋还打算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小光将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上。
　　“好了，来日方长呢，休息吧，夜深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知道么？白天再慢慢盘算吧。我明日下午带黄修思来见你。”
　　小秋笑了，突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小光的手指，小光慌忙缩了回去。
　　“小光，你多坐会，等我睡了再走，好么？”
　　小光点点头，帮小秋塞好被角，爱怜地看着小秋闭上双眼。手忍不住想抚上他的眼、他的眉，终于还是忍住。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估摸着小秋已经睡着，才悄悄地离去。
　　黄修思满腹狐疑地跟着小光进入内门、穿过无数长廊花阶，来到秋园。
　　没错，是秋园！为什么来秋园？
　　月前收到父亲来信，提到了云庄主其人其事，言辞中十分推崇，嘱咐自己多加交往。如今这云庄主贵为紫卫统领，自己小小校尉，正在考虑如何结交，他却亲自找了上来。紫卫新建，正在调拨人手之际，本来随便一纸调令便可，却说要找个合适地方好好谈谈。看来，云统领是打算对自己欲要委以重任。
　　只是，这秋园不是皇上最宠爱的公子之园么？云统领为何带自己来此处？怀着满心疑问，黄修思跟着小光进入内园前堂。
　　空气中充溢着浓浓的药味，所有的纱帘都卷了起来，洒进充裕的阳光。桌上古朴的花瓶中插着几朵黄紫的菊花和几枝火红的枫叶，也浴在暖黄色的秋日阳光中。桌旁有一软榻，斜倚着一人，半张脸沐在阳光中，映照着肌肤白皙得几近透明。
　　听到黄修思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果然是一幅美轮美奂的容颜，应该便是那位公子吧。
　　黄修思呆站在原地，想起以前在卷宗中看到的记载。楚语秋，乱臣叛党楚歌之子，以色侍君，蛊惑君心，祸乱朝纲，正元五年，帝旨剿灭楚党就地正法。
　　而七年后，皇上竟又秘密携其入宫，宠爱更甚。宫内的一些小道消息中，说此人飞扬跋扈对皇上也是不恭不敬，但皇上却一味溺爱容忍，早已在朝堂内外激起波澜。偶尔听到别人私下的议论，听说此人少年时文韬武略已出类拔萃，本可堂堂正正精忠报国，却委身于皇上身下婉转承欢，试图获得一世荣华。
　　就是这个人么？这番梨花带雨般柔弱、幽谷兰花般清雅，犹如清晨初开的一朵荷花，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让人喜爱却不忍采摘。就是这样一幅皮囊之下，竟然是一颗狐媚妖孽之心！谁见了他会不被迷住呢？眼前这位云统领，看他的眼神，不也是充满关切爱怜情意万分！
　　云统领带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何居心？
　　黄修思脑海中思绪万千，便一直站在原地，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小秋开口了：“黄修思，你见了本公子为何不行礼？”
　　黄修思蓦地清醒，定了定神，淡淡答到：“公子既非在下上司，也非在下主子，在下不知该行何礼！”
　　小秋一怔，既而笑了，“黄修思，你胆子很大，竟敢在秋园说出如此无礼之辞！你不怕我生气？”
　　黄修思说：“于礼于规，在下不觉得说错什么！”小秋如今没有任何名分官职，从规矩上讲，黄修思是官，他是民，黄修思的确没有必要对他行礼。
　　小秋不以为杵，淡淡说到：“说得好，黄承武的儿子，颇有风骨，堪可重用！”
　　听到小秋直呼父亲名讳，黄修思眼中掠过一丝不满。
　　小光说：“修思，我们与你父亲是故交，曾并肩作战，也算生死与共，你最少该行晚辈之礼。”
　　黄修思恭谨地对小光抱拳执礼，“云统领，家父来信中对您十分推崇，若统领有所差遣，修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小光问：“黄将军信中未提及其他？”
　　黄修思摇摇头，“未曾。”
　　小秋说：“黄将军为人谨慎，不该说的事情是不会说的。”说罢又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小光，你现在知道小秋为何要你做统领，而皇上立刻便答应了。小秋大概是要遗臭万年了，若小秋做统领，根本无法服众，甚至自取其辱。”
　　小光皱皱眉头，问黄修思，“你年纪尚轻，对那些往事又知道多少，莫要听信谣传。”
　　黄修思辩解到：“修思曾在卷宗中看过一些，最近那些从宫里的传言～～”
　　小秋轻哼一声，“宫中那几个妒妇，不知道怎么糟蹋我呢。小光，你若听见什么，不必理睬，不要让外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修思，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
　　黄修思听小秋不把自己当外人，心中反倒不知是什么滋味。
　　话虽说得清淡，小秋的脸上还是微微现出痛苦之色。低头沉默许久，才抬头对小光说：“小光，你去将那卷宗寻来给我瞧瞧，我看看他是怎么写我的！”
　　黄修思心中突然有些歉疚，这个人，跟自己无怨无仇，为何要针对于他。便开口说：“那都是礼部的史官写的，皇上也不见得看到。”
　　小秋说：“总得让他给我改了去！”
　　黄修思心中一惊，让史官改史！都说皇上对他百依百从，果非虚言呢。所谓祸乱朝纲，也非夸张了。

　　弃诺

　　看到黄修思面的惊异，小光说：“修思，有些事情，错对是非，无法对外人道。带你来秋园，是让你见紫卫真正的统领。当然，并不是每个进入紫卫的人都有此荣幸。他～～”小光望望小秋，“才是紫卫真正的统领，我也是听命于他。这是皇上的旨意。”
　　黄修思虽然心中已有隐约猜测，但此刻小光直接说出来，还是露出震惊之色。
　　小秋笑了，“修思心里好像不太情愿呢。”
　　黄修思心中暗叹，这个笑容，真让人受不了，只想什么都为他做了，只要他能这样对自己笑着。这样的人留在皇上身边，实在是很可怕。
　　小光又接着说：“他～～不仅是紫卫真正的统领，也是云庄真正的庄主，传说中的神仙庄主。这个你父亲是知晓的，但不敢在信中泄漏。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两重身份。”
　　神仙庄主！黄修思惊愕地张大了嘴。是啊，这人才担得起神仙庄主这样的名号呢！之前他还纳闷过，云统领怎么会落得神仙庄主这样的名号。
　　小光继续说：“当年的忤逆，他并未参与，皇上后来知晓实情后万般悔恨，这才千方百计寻回他～～”
　　“小光！”小秋打断他的话，有些疲倦地说：“以后不要再带人来秋园了，不想解释这么多，修思就算唯一的例外吧。我累了，你跟他聊吧，我进去了！”
　　还未曾起身，却听见外面传唤，“皇上驾到！”
　　小光与黄修思赶紧跪倒在地。因为有外人，小光便不能免这跪拜之礼。
　　皇上大步走入屋内，径直到小秋的软榻边，爱怜地问：“今日忙得很，好容易抽一点空来看看你。”
　　小秋笑笑，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二人。皇上让二人平身，看到黄修思愣了一下，“这个是？”
　　黄修思又赶紧跪下说：“殿前御卫校尉黄修思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上皱了皱眉，“怎么让外臣随意进秋园？”
　　小秋说：“他是黄承武的儿子，所以我想见见，打算让他来紫卫。我打算从御卫、京都卫、刑部大挖墙角呢。”
　　皇上问：“所有人你都要见吗？”
　　小秋笑着说：“我尽量见见。皇上怕我结党营私么？”
　　皇上大笑，“结党可以，不许营私！”
　　皇上又问：“药吃了么？”
　　小秋点头，“吃了。好像又换药了，又换大夫了？”
　　“嗯，有效没？”
　　“才一副而已，不会那么快！这两日天气好，身子也轻快不少。”
　　皇上拍拍小秋的手，“朕要走了，紫卫的事，让云之光放手搞，你少操点心，不急这一时半会，将身子先养好才是正事。”
　　“恭送皇上！”
　　黄修思将所有话听得清楚，心道外界的传言果然不是虚的，自己亲耳所听，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小光说：“小秋，你刚才不是说累了，我扶你进去躺着吧。”
　　小秋带着歉意对黄修思笑了一笑，由小光扶着进内堂去了。
　　“秋公子的身体～～”黄修思问。
　　“多年的顽疾，受伤次数太多，身子毁得太厉害。”小光担忧地叹了口气，对黄修思说：“我对什么紫卫的统领并不感兴趣，我宁可象令尊一般驻守边关，沙场杀敌。但是皇上要治理朝纲、整顿官风，需要重建紫卫，只好勉为其难。今日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希望你能推荐资历、经验、人品、武艺都不错的年轻人，当然不是现在就要，你回去在御卫中帮我好好留意，一有合适的人选就立刻告诉我。一个不嫌少，十个不嫌多。”
　　黄修思问：“统领大人如此信任修思？”
　　小光笑着说：“我见过令尊令堂，深信他们教导出来的孩子应该是优秀的。刚才修思不卑不亢不畏权贵，我也很欣赏。不过还是年纪太轻，不知轻重曲直。你对他有很多误解，其实这世人对他都有很多误解。慢慢地，大家会了解真相。”
　　沉默了一会，小光问：“修思今年多大，可曾成家？”
　　黄修思答道：“修思二十一岁，尚未成家。”
　　小光笑着说：“修文和离儿感情深厚，别哥哥不娶，等得弟弟着急。修思定是眼光太高了。”
　　黄修思脸微红，“小小殿前校尉，怎敢放高眼光。统领大人不是也孑然一身？听说京都权贵都纷纷请大人去府中做客，想将自己女儿嫁于大人呢。”
　　这回轮到小光脸有点红了。
　　送走黄修思，小光进入内堂，看见小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屋顶。
　　“怎么不睡？”
　　“那些权贵人家的女儿，有没有能看上眼的？”
　　“你说累了，却又竖着耳朵偷听！”小光好笑地拧了拧小秋的耳朵。
　　“小光都二十五了，别人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小秋叹道。
　　“说什么呢？”小光在床头坐下，“我答应过你，终身不娶，陪着你！所有那些承诺，我会守一辈子的。”
　　“小光～～那些承诺，都取消罢，我知道你的心就好了。”
　　“怎么，有了皇上，要赶我走了？”
　　“小光是我的命啊，赶你走，我不要活了？只是我在想，我这一生，已经这样了，小光应该可以过得更好，象梅庄主一般拥有名望地位、象黄将军一般拥有爱妻娇子。我注定会比你早走，不想你到时随我而去，更不想你孤零零孑然一身。我已经臭名远扬，但我要你名垂青史，让世人艳羡崇拜敬重。”
　　“小秋！”小光握住小秋的手，“你知道我对这些并不在意。”
　　“我知道，但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人世，自然要成些功名才不枉此生！先不说这个，那个生死的那个承诺，你一定要取消。现在情形不一样了，而且，我一定会比你早死。我死了，你还有许多事情要接着做下去，你不许死！其他的承诺，我活着的时候，你继续遵守，我死了之后，全部取消！”
　　“承诺说出口，怎么能取消，话难道还能收回去？”
　　“不管，你为我而做的承诺，我就要让你取消。那时，我害怕；现在，我不怕了！”小秋闭上眼睛，心中充满幸福。如果刚才小光真的答应取消所有的承诺，心里也许会难过吧。
　　为小秋塞好被角，小光想，是不是得到的越多，就更加怕失去！小秋以前对生死看得那般平淡，如今却常常提起生死的话题。他还是怕啊，怕幸福太短暂！
　　黄修思回到御卫营房寓所，心里还在反复琢磨。做殿前御卫，也许一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混过去，紫卫初建，应该机会颇多，只是～～如今皇上宠幸秋公子，将紫卫大权一手交付于他，若他日失宠，这紫卫是否也会遭受牵连？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一个这样的人，是否明智？
　　但是～～紫卫是一个特殊的机构，凌驾于各部之上。紫卫统领，一向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皇上既然在朝堂宣布重建紫卫，定非一时兴起，应该也是筹划良久。即使日后秋公子失宠，紫卫仍是紫卫，只要自己把握住良机，做出一番成就，谁是紫卫的统领，与己何干？
　　主意打定，心也安定了许多，提笔给父亲写了封书信，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写完书信，同僚喊他出去喝酒。黄修思将信交给自己的随从王成，嘱咐他尽快送到邮驿。
　　王成将书信放入怀中出了御卫营房，沿着小道往邮驿而去。正走着，突然脚底一个踉跄，狠狠地摔在地上，竟摔得昏了过去。
　　小光从王成怀中取出书信，看了一遍，又塞回王成怀中，解了他的昏穴。
　　王成爬起来，摇摇头，仔细查验没发现受伤，也没少什么东西，便继续前行。
　　小光将书信的内容复述给小秋，小秋淡淡一笑：“黄修思心里弯弯还挺多，看来我以后只能做你身后的影子了，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大多都跟他一样对我持鄙夷的态度吧。”
　　看出小光有些难过，小秋安慰说：“我并不在乎，十年前便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了，只希望不要影响到你。你我的关系，皇上不愿意让更多人知道，有损他的颜面，这样正好，有他帮咱们保守秘密。”
　　小光点点头，“按照你的想法，将这五年来各部新进人员的卷宗全部调了出来，都堆在那里，你慢慢看，别太累着，身体最重要。”小光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卷宗，“这个，记载着当年的事件，你拿去给他看，看他怎么说。”
　　夜里，小光和小秋一起在烛光下翻看卷宗。正看着听外面传唤：“皇上驾到。”
　　皇上一进屋，看见两人各自对着一堆卷宗，好奇地问：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小秋答：“在看这几年新进的人有什么能用的。从新人中挑人，对各部的正常运行影响不大。”
　　皇上赞道：“小秋想得周全，只是别太累着，这么晚了，今儿别看了。”
　　小秋将史册翻到记载当年楚乱的一页，递给皇上。皇上看后，有些尴尬地说：“朕并不知道他们这样写，让他们删了这段吧。”
　　小秋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皇上干咳了两声，柔声问到：“小秋，后日重阳，按例去万佛寺祈福，万佛寺的素斋你不是很喜欢么？无为大师培育的几株新品菊花也盛开了，你身子怎样，能一同前去么？”
　　小秋这才抬起头，“哦？都重阳了，日子过得真快！我想去呢，七年没见无为大师了。”
　　皇上说：“那你明日养好精神，后日辰时出发，巳时祈福。”
　　小秋问：“安全方面依然是龙卫、御卫、京都卫三方面联合负责么？”
　　“正是。”
　　“那明日让小光去跟他们看一下如何设防、查验、布网等等，小光没这方面的经验。”
　　“好。”皇上一幅小秋说什么就什么的态度。
　　“龙卫谁负责现场的？还是老三？”
　　“老三～～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老三死了？”小秋大惊。会是怎样厉害的敌手，能要了老三性命！
　　皇上有些伤神，龙卫老一到老六，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

　　重阳

　　，辰时，宫门大开。
　　京都卫五步一岗，京都百姓挤在路边等候皇家仪仗经过。轻骑、步兵、旌旗、华盖、进香的贡品，拉扯出长长的队伍。皇上、皇后及其他四位贵妃、各位皇子公主的大轿居于中间，其后是各路大臣。
　　万佛寺位于城南，已经有六百年历史。无为大师率一寺僧众在寺门前跪迎。小秋先从轿上下来，站在一侧。无为大师看见小秋，愣了一下，旋即现出慈和的笑容。小秋回了一个笑容。
　　待众人三呼万岁后，皇上缓身下轿。皇上和皇后并排从中门踩着大红的地毯进入寺中，其余人紧随身后。
　　万佛寺内一尘不染，所有的梁柱都裹着黄色绸缎，更显得金壁辉煌。
　　无为大师将三束高香递于皇上，皇上在莲花香炉前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九十九名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席地而坐，口颂佛经。
　　无为大师在前引路，皇上与皇后进入大雄宝殿，跪于佛前，各嫔妃、皇子公主依次跪下。
　　皇上示意小秋在左边紧挨自己跪下。
　　无为大师吟唱佛号，钟鼓齐鸣。众人皆双手合十，低首垂目，在心中祈福。殿外禅声一片，神圣气息萦绕于天地。
　　礼成后，皇后等进入内堂休息。离开佛殿，皇上笑说，“无为大师，朕来讨一口菊花茶。”
　　无为大师念了声佛号，笑道：“老衲早已备好，皇上请！”皇上、小秋，以及曹庆、刘文和两名龙卫随他走向佛殿后院。
　　刚进入后院，一股清冽的香味扑鼻而来，院内种满菊花。
　　无为将众人领到一丛菊花前，笑道：“皇上请看老衲最新培植的品种，尚未命名，请皇上赐名。”
　　这几株菊花枝干比一般菊花高且粗壮，花朵如孩童脸盘大小，神奇的是竟然一花数色，黄、白、粉、紫的花瓣相间，形成一个五彩的旋涡。
　　皇上啧啧称奇，转头问小秋：“你说赐个什么名字好？”
　　小秋说：“这花好似身穿七彩霓裳的舞娘纵情旋转，又好似天上的彩虹映在涟漪乍起的湖水中，便叫霓裳或者虹影如何？”
　　皇上想了想说：“就叫虹影吧。”
　　无为大师双手合十，念声佛号，“谢皇上赐名。”
　　小秋附身贴近虹影去嗅，发现它没有一般菊花特有的清香。
　　无为说：“大概这花把全部的精华都凝聚到色彩上了，竟然没有香味，实在是大大的缺憾！”
　　在无为大师的雅室中落座，小沙弥奉上菊花茶。此茶色彩翠绿通透，清香宜人，后味泛着淡甜。
　　皇上喝了一口，赞道：“果然清雅香醇。无为大师，为何你送于我的那些冲泡不出这样的味道。”
　　无为大师笑了，“皇上，老衲送于皇上的，和今日喝的，是完全一样的茶。是因为喝茶的心境和场所不同吧。好茶，只有静心细品才能品出滋味啊。”
　　小秋说：“无为大师，今年要多向您讨点呢，小秋很多年没喝过大师的菊花茶了。”
　　无为笑道：“好说，好说。如果能配上秋公子的琴音，滋味更佳。”笑过之后，无为又说：“不过，秋公子暂时还是少饮此茶。此茶性凉，公子身子虚寒。听说西南深山产普洱，性温和，更适合秋公子。”
　　皇上问：“大师可否为小秋做一个驱病求福的法事？”
　　无为大师摇摇头，“秋公子尚未到需要做法事的程度，莫反而折杀了他。秋公子平日若能常诵佛经，清心平气，戒骄戒躁，自会大有益处。老衲这里有符文一枚，送与秋公子随身携带。”
　　小秋忙起身谢过，将符文挂在腰间。
　　说话间万佛寺的素斋已经备好。小秋悄悄说：“皇上，能否赐小光一个席位，他没吃过素斋，让他尝个鲜。”
　　皇上斜了一眼，“这么惦记他！好吧，依你！”说罢吩咐曹庆，“赐丞相、四部尚书、御卫统领、京都卫统领、紫卫统领同席用餐。”
　　曹庆到外面传了几位大臣，众人都又惊又喜，却不知都是沾了小光的光。
　　小光是头次与皇家一起用餐，不禁有些好奇。偷眼四瞧，小秋在皇上左手安坐，见他望过来，便给了一个微笑。
　　再看那些丽妆美人，各个倾国倾城的貌，看到云妃的时候，怔了一下，不禁又看了一眼，而正好云妃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也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
　　回宫的路上，小秋欲言又止。“那云妃娘娘～～”
　　“怎么了？”
　　“她看小光了一眼。”
　　“那又怎样？”
　　“她没看我。”
　　“难道所有人都要看着你拔不出眼睛？”
　　“不是！她看的眼神怪怪的。我对皇上说过的雪山上那女子，还记得么？那女子见过小光，但没见过我。我当时戴了面具。我觉得她刚才看小光的眼神有一丝惊异，只是一闪而过，正好被我看见了。”
　　“你想说什么？”
　　“说不出具体的，就是一种感觉。感觉不对劲。云妃娘娘有没有向皇上打听过那位和她长得十分相似的女子的详情？”
　　“好像没有，朕最近一直没去她那里。”
　　“不合常理啊！偏偏她的身世又没根没据的。让人忍不住多想些。”
　　皇上陷入沉思中。
　　云妃进入御书房，看见房内除了皇上之外，竟还有两个人，脸上露出惊异之色。
　　小秋小光见过礼，云妃向皇上请安落座后问到：“不知皇上唤臣妾来御书房所为何事？”御书房常有外臣走动，内宫嫔妃一般不允许出入。
　　皇上柔声说：“爱妃，小秋与云统领当日曾见过与你长相十分相似的女子，想来你一定很想了解，朕特意唤他们两个来给你讲讲当时的情形。”
　　在万佛寺见云妃的时候，毕竟隔了一些距离，且只是匆匆一眼，如今近距离看着云妃，小光心里更加肯定，那名叫雪莲的女子，若不是云妃，则必然与她是双生姐妹，世上绝不可能有长相如此相似却又毫不相干的两人。
　　云妃微微颔首，轻启朱唇，“多谢皇上挂心，有劳秋公子与云统领。”
　　小秋毫不避讳地盯着云妃，开始讲述。
　　讲到雪莲姑娘与罗离儿争执，罗离儿不甚落崖，小光奋不顾身跳崖相救时，小秋停顿了一下，呷了一口茶水。小秋的口才本就好，将那情形讲述得如同身临其境，云妃的面上也显出震惊之色。
　　“那夜我彻夜未眠，雪莲姑娘也陪着我枯坐一夜，后来小光与罗离儿找到后，因为离儿受伤急欲赶回大营救治，便匆匆和雪莲姑娘分手。那雪莲姑娘是一个性情率真敢于担当的好女子，我二人心里也十分景仰，想要结交，但毕竟萍水相逢，对方又是孤身女子，连雪莲也是假名。不过象她那样出众脱俗的女子，走到哪里必然会引起别人注意，皇上已经吩咐加派人手在神女峰附近进行挨家挨户的查访，应该能找出一些线索吧。”
　　小秋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察看云妃的表情。
　　云妃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皇上一眼。
　　小秋又说：“先前初见娘娘，失礼之处，便为这个缘故。因为对雪莲姑娘心存好感，故随后专程去拜访娘娘，想来太过唐突，或许惹来娘娘误会，还请娘娘见谅。我看那雪莲姑娘的容貌服饰，应该生活在富裕人家，衣食无忧，而娘娘如今也贵为皇妃，大家都过着好日子，也算是老天的补偿吧。”
　　云妃微微侧过脸，轻声说：“秋公子有心了。”
　　小秋淡淡一笑，“其实，小秋对娘娘一见如故，还有一个缘故。皇上对小秋说娘娘闺字为岫，令小秋觉得十分亲近。小秋这些年在宫外的名字唤作无心，云无心以出岫，倒似一家人的感觉。”
　　云妃哦了一声，看了小秋一眼，又拿余光扫了小光一眼。
　　小秋又说：“小秋的这个名字，宫中除了皇上、云统领，便只有娘娘知晓了，还请娘娘保守这个秘密。”说罢转头对皇上一笑，“小秋一见云妃娘娘便心生亲近的感觉，皇上莫要多心怪罪。”
　　皇上呵呵笑了两声，心想这小秋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小秋便继续说：“娘娘从小与家人离散无亲无故，小秋也是同样孤苦一人，日后若再去娘娘宫中讨扰，请娘娘莫再给小秋闭门羹吃了。”
　　云妃看了一眼皇上，点了点头。
　　皇上又问了几句寒暖家常，云妃告退而去。
　　云妃走后，小秋问小光，“你看如何？”
　　小光说：“看不出什么！”
　　小秋叹道：“是啊，无可挑剔，看来是我多心了。还是全力搜寻雪莲的踪迹吧。”

　　有喜

　　重阳之后，小秋身体明显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每日乐此不倦地埋在厚厚的卷宗中为紫卫挑兵选将。
　　九月十五日夜，小秋站在院中凝望夜空，月光明朗，树影婆娑中，洒下点点银光。
　　“安远，去请皇上来。”
　　没多久皇上便来到秋园。摒退众人，皇上亲热地从背后拥着小秋，在耳边柔声问到：“这是你第一次晚上唤朕来，想要作甚？”唇轻轻地摩挲着小秋的耳垂，将一个暧昧的信息明确地传递出。
　　小秋黠笑：“皇上，时辰尚早呢。您看～～今夜月光如水，您～～赔我个生日！”
　　皇上双手本是紧紧拢着小秋，听到此话，便松了手，将小秋的身体扳过来面朝自己，盯着他的眼睛，想知道小秋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心中一直深重的愧疚不知从何提起，便有意将它埋在心底，之前两人也一直避而不谈，不料今晚被小秋翻挖出来。
　　小秋明白皇上误解了他的意思，脸轻轻地在皇上耳边蹭了一下，微笑着说：“小秋只是想，今夜的月亮和中秋一样美丽，皇上给小秋补过一个生日吧。”
　　皇上心底一松，再次紧紧搂住小秋，笑着问：“你想要怎样过？太仓促了，来不及准备什么。”
　　小秋轻轻摇摇头，“不需要准备什么，就想和皇上一起飞到摘星楼去骚扰天上的仙人。只是，小秋现在再也不能飞了。”言语中流露出一丝酸涩，但旋即便笑着说：“让小光带咱们飞吧。”
　　“让云之光带咱们飞？”皇上摇了摇头，想象着被云之光携着在皇宫内飞檐走壁，这种感觉实在～～不敢想象！可是看着小秋期盼的眼神，又不忍拒绝。
　　“这样，朕让人安排在摘星楼第九层平台上备好酒菜，让云之光陪你在屋顶随便飞去，朕还是走楼梯上去。”
　　小秋想了想，点点头。
　　皇上无奈地想，他这可算找着机会正大光明地跟云之光搂搂抱抱了。
　　小光揽着小秋的腰飘然落在摘星楼第九层平台上，皇上分明地看到小光的柔情和小秋的笑意，心里忍不住酸了几酸。
　　小光看到皇上刺向自己的目光，便放开了揽在小秋腰间的手，准备闪到一旁，小秋却反手扯着他一同走过去。“皇上可以赐座给小光么，小秋每年的生日都是有小光在身边陪伴的。”
　　“举杯邀明月，月影照三人。我先饮为敬，谢谢你们为我过生日。”小秋嘻嘻一笑，一仰脖便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立刻斟满。“第二杯敬皇上～～”小秋停了一下，笑嘻嘻地说：“尽在不言中。”说罢又一饮而尽。“第三杯敬小光，跟他就没什么可说的啦，喝！”
　　三杯酒之后，小秋的脸便微红了。但还是不断地与皇上、小光不断碰杯。
　　看到小秋醉态毕露，小光按住他的酒杯。小秋撒赖地说：“我真的很开心，让我多喝点吧。”小光坚决地按住小秋的手，不让他再举杯。
　　小秋挣了两下，当然挣不开，便有些不满地说：“干嘛不让我喝？喝酒的感觉真好，我现在觉得自己好轻，好像飘起来了。再多喝些，我就可以飞了。你真烦人，什么都管！还是皇上好，什么都依我。皇上，我还要喝。”小秋转向皇上撒娇。
　　皇上眼里闪过一丝痛惜. “都是朕不好，本来想要给你一个最盛大的生日，本来你可以想飞就飞～～”
　　小秋伸出手指按住皇上的嘴唇，喃喃地说：“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不怪你～～”也许是皇上怀抱的温暖舒适，小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嘴里依旧在嘟囔。“我还要喝～～”
　　“他醉了。送他回去么，皇上？”小光问。
　　皇上不答，只是将小秋又抱了抱紧，仰头凝望着月空。小光的眼睛酸涩起来。
　　紫卫人员的甄选小秋虽然亲历亲为，但培训与考核就全部交给小光了。
　　第一期六十名，年纪都在二十左右，主要从御卫和京都卫中挑选，请了刑部早已荣退在家中颐养天年的名捕章三元来教导基本的追捕、搜查、分析的技巧。而日常的训练便由小光亲自督管，每日鸡鸣则起，夜深才休。要在短时间调教出一批可用的人，并不容易。
　　紫卫的训练一开始，小光便早出晚归。小秋每晚等他等到夜深，听听每日的状况。
　　“小秋，这些人虽然有一定根基，但也不是个把月能出成果的。有几个出色一些的，我每日都帮他们调理真气，应该比其他人稍强些。黄修思不愧是拜在名门之下，配合固原心法，长进飞快。不过那小子有些瞻前顾后，若能死心塌地，倒是个帮手。”
　　小秋想了想说：“无论在御卫还是紫卫，都是对皇上效忠，他有何瞻前顾后？更何况在紫卫比他现在待的地方更能有所作为。象他们这样的，在御卫或者京都卫论资排辈，到何年何月才能出头！你要多观察这些人的心思，让他们对自己的前途有明确的方向。当年紫卫大多数成员被清剿，这些事情可能在他们心中产生了阴影。解铃还需系铃人，看来得请皇上出马。”
　　小光说：“他们大概是有点担忧吧。另外，按你的设想，这人手差得太远呢。”
　　小秋笑了，“我那设想是好些年的，又不是让你一步走到东海。紫卫当年只在京都便有近千人，分散至全国的有数千人。只是如今我不打算设置那么多人了，手下人太多，容易遭到忌讳。紫卫日后主要是监督，不定期随意地监督，时刻提醒着各地官员做好本分便足够了。我想以前的紫卫，皇上应该还是心有余悸吧，他想要的紫卫，不是那样的紫卫。这些想法，你平日里要灌输给那些人，让他们知道自己职责意义所在。至于人手，我一直考虑，是否召回紫卫旧部。当年虽然提司以上官员以及京都的人员全部被剿灭，但各地还有不少普通人员和暗椿应该都保住性命，散在民间。”
　　小光点点头说：“这些人若能用，倒是省心不少。”
　　小秋叹道：“问题是凭什么召回他们？给他们翻案？洗冤？算了，不提这个了。我教你的紫卫暗记，你传给各地云记，试着看看会不会有人会跟咱们联络。待来年春天，我身子好些，亲自去江南一趟，那边当时受到的影响最小，应该还能找到些旧人。找回几个，善待给予重用，消息便会慢慢传开，更多的人会回归。当然，这一切都要看皇上的姿态了。”
　　“小秋说朕坏话么？”皇上的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
　　小秋笑着站起来迎了出去。“皇上来怎么没人传？吓人一跳。”
　　“朕故意不让他们传，来个突袭，看小秋有没有做什么～～哈哈。”皇上心情看来不错。
　　“皇上，今日有什么喜事么？”
　　“皇后有喜了。皇后三十多岁又怀龙胎，真是不太容易呢。”
　　小秋脸色变了一下，旋即笑道：“那真要恭喜皇上，皇上子嗣是有些少呢。皇后有喜多久了？”
　　皇上说：“刚刚发现而已。”
　　刚刚发现，也就是只有月余，是自己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么？是自己生不如死的那段时间么？小秋心里一揪，眼里便闪出一丝痛。深吸了一口气，又笑道：“皇后年纪大了，要特别精心照顾才是，皇上便该多去陪陪皇后，其他各位娘娘那里也该常去眷顾。”
　　皇上突然意识到什么，欲言又止。
　　小秋不想多说，转移了话题。“小光想求皇上一件事情，小光你自己说与皇上吧。”
　　小光便将刚才与小秋商谈的内容又叙述了一遍。皇上说：“小秋说怎么就怎么，朕都依着他。回头找个时间朕去看看你们招的那些人，如果有主动联络的紫卫旧人，按你们的想法安排好后，朕再去怀柔一番。”皇上说完之后，望着小秋。小秋却不开口，一时有些尴尬。
　　皇上心里清楚，这些日子除了那晚去了一趟皇后那里，再连皇后的门都没进过。偏偏就那一晚，皇后竟怀了身孕。
　　“云之光，你先退下。”
　　摒退小光，皇上拉起小秋的手。“小秋，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晚上，你来找我，故意气我，后来把你送回去之后，我恨你恨得无法发泄，不知怎么就去了皇后那里。”
　　小秋淡淡说：“我以为那天晚上您在我身上已经发泄够了，皇上还真是～～龙虎之躯！何况皇上去皇后宫里也好，各位娘娘宫里也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小秋～～”皇上将小秋拉入怀中， “别说了小秋，别说了！”
　　小秋叹口气。“我说的也不是气话。求您平日将各位娘娘也安抚一下，给我少树些敌。隔着这么多道宫墙，我都能感觉到她们恨我的目光呢。再着，小秋的身体～～的确有些承受不起皇上～～”
　　“朕等你好起来。”皇上坚决地说。

　　家法

　　因为年纪较大的缘故，皇后这次的反应比较强烈，没有食欲，常常恶心、头晕等等。御医每天前来察看，御膳房也不断翻着花样作些开胃的食物，皇上去探望的次数也比较频繁。
　　其他几位贵妃时常去皇后处请安，陪着说话，各个心里艳羡不已。皇后竟能在皇上专宠小秋之际被皇上宠幸并怀下龙种！同时也希望皇上去探望皇后的时候瞅见自己，幸许也能勾起皇上旧情，再获恩宠。
　　至于其中的内情，皇后当然不会告于人知，不过，久违了的娇宠令她那飞扬跋扈的性子又张扬起来。摸着自己还根本看不出动静的肚子，皇后得意地想，那人，不过是个玩偶罢了。
　　“云妃好像一次都没来给娘娘请安呢？”容妃一如既往地挑着是非。
　　皇后皱了皱眉头，几个妃子里，皇上最宠的就是云妃。那云妃不喜欢和人来往，也很少来她这里请安。“罢了，她就是那性子。”
　　容妃撇了撇嘴，“我听说她常常和那位公子混在一起。人家攀着高枝呢，当然不屑于搭理咱们这些被遗忘在角落的。”
　　皇后扬了扬眉，“他们都在一起做什么？”
　　容妃说：“听说一起饮茶、下棋，最近还在跟那公子学琴呢。您说这学琴，又要教指法，又要教姿势的，免不了肌肤相碰，成何体统！”
　　宁妃碰了碰容妃说：“姐姐，皇上准了秋公子去云妃妹妹宫里的。”
　　容妃不屑地说：“准是准了，总不会准他们那样厮混吧。”
　　皇后打断两人的话，“别说了！是太不成体统了，我作为后宫之主，也该教他们检点一些，否则便辜负了皇上的厚托了。”
　　容妃说：“刚才我来姐姐这里的时候，好像听到她宫里有断断续续的琴音，这会儿两个人八成在一起呢。”
　　皇后一咬牙说到：“咱们这就去看看，若他二人做出什么违礼之事，家法伺候！清儿、静儿，你二人拿了家法，再带几个身手好点的，随我前去。”
　　那清儿、静儿是皇后身边两名宫女，都身怀武功，除了日常服侍之外，兼有保护之责。
　　宁妃面露犹豫之色推脱说：“姐姐，我出来时，祥儿有些不对劲，好像病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皇后冷冷哼了一声。宁妃装作没听见，继续说：“姐姐还是稍安勿燥，保养凤体为好，别让他们气坏身子，不值得。妹妹告辞了。”
　　容妃、静妃一来想看热闹，二来想皇后替自己出出闷气，积极地随着皇后向清云宫赶去。
　　今日随着小秋的龙卫是老五和十二。小秋来到清云宫，他二人自然也在宫外候着。
　　“十二，我去找老大说个事情，你在这盯着。”老五交待说。
　　十二点点头，“放心，大白天的，不会有什么事情。”
　　的确，跟着小秋的这些日子是最轻闲不过了。
　　安远和清云宫的太监总管林公公坐在外堂，一边磕瓜子一边聊天。
　　林公公说：“这倒也奇了，我家娘娘从来不愿意跟人来往，倒跟你家公子挺投缘。”
　　“可不是，我家公子躲那些个娘娘躲都躲不及，偏偏就喜欢到你们这里来。”安远点点头。
　　林公公又说：“你家公子怎么脸色煞白的，看着精神头不太好，是不是晚上太那个～～”
　　安远看了看周围伸着脖子听他们聊天的太监宫女们，呸了一声，笑道：“你个老林，尽胡说，我家公子那是～～”却想起秋园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外传，便住了嘴。
　　林公公撇撇嘴，“你们秋园的各个嘴紧，神秘兮兮的，问什么都不说。主子们还不就是那些事，有什么啊！”
　　小秋最近来云妃宫里的确比较多。小光和皇上都忙得厉害，他一人闷得慌，便到云妃处随意聊聊。自从那日在御书房见面之后，云妃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宫里的日子总是闲逸，有个伴一起打发，时光也过得快些。
　　此时，小秋正握着一杯云妃亲手泡制的来自她家乡的普洱茶，看云妃认真地拨弄着琴弦。琴音虽然稚嫩，但眼前的画面实在是一幅美图。
　　云妃在学一首古曲《上雅》，有一个转音总是不对。小秋摇了摇头，走到云妃身边，亲自比划着指位，云妃照作，还是走音。小秋终于不耐烦了，捏住云妃的手指，放在正确的指位上。
　　皇后等人冲进来的时候，林公公安远一干人慌忙跪下，就要喊传，皇后喝道：“不许传！”
　　静儿和几个太监将他们挡住，不让进屋。所以当皇后一行人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以上那一幕。
　　“楚语秋！云岫！”皇后尖利的声音唬得二人差点跳起来，云妃慌乱间将琴也掀翻了。
　　看到二人如此惊惶，皇后更加坚信两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丑事。
　　“跪下！”皇后厉声喝道。
　　云妃连忙跪下说到：“给皇后娘娘请安，不知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狠狠地盯着小秋，“楚语秋，跪下！”
　　小秋拱了拱手，清声说到：“皇后娘娘，皇上免了我跪拜之礼，小秋无需向娘娘下跪。”
　　皇后使了个颜色，清儿手持家法走过来，狠狠向小秋膝盖击去。小秋“啊”了一声，吃不住痛，双腿一软，清儿按住他跪了下来。
　　皇后说：“皇上是免了你跪拜之礼，但你既在内宫之中，犯了内宫的规法，还是要由我这皇后来管教的。”
　　安远看情形不对便往外溜，想去报信，静儿早盯着他，一掌将他击昏。其他人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小秋心知皇后是冲着自己来的，再看其他两个女人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暗叹，皇上啊，早让你好好安抚你的女人们，也不至于弄成今日这般仇恨。
　　“楚语秋、云岫，如今众目睽睽，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云妃惊叫道：“皇后娘娘，您误会了，我们～～”
　　“闭嘴！家法！”
　　清儿和静儿走上来，一个手持家法，一个竟使出一条长鞭，尽数向小秋身上招呼过去。
　　小秋自杀之后武功全失，身体还在恢复中，尚不如常人。勉强用胳膊抵挡了几下，便被打得趴在地上，不一会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云妃惊叫：“皇后，不能再打了，要出人命的。”
　　却不知皇后心里想的是自己有身孕在身，皇上就算生气，也不会把自己怎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这根刺拔了。皇后的眼中流出一股杀意。云妃看在眼中，情急之下，便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护住小秋。
　　“哟，还真是情真意切呢！”容妃酸溜溜地说。
　　皇后冷冷地吩咐：“把她拉开！”清儿与静儿去扯云妃，云妃拼命反抗，竟扯不起来。
　　“哼！两个人一起打！”皇后发完号令在椅子上坐下，跟看戏一般，瞅着清儿和静儿劈头盖脸地向两人身上打去。
　　老五从老大处返回，顺口问十二：“有什么事情没？”
　　“没什么，皇后刚带着几个人来了。”
　　“皇后！？”老五心里有种不祥之感。皇后怀了身孕，理应在宫中休息，她与云妃素无交情，来此作甚。心中这样想着，便已纵入清云宫中，刚进中门，便听见云妃的惊叫声。
　　老五飞速穿过长廊、花园，进入内园，直奔云妃内堂。站在门口，便看见小秋仆在地上，一动不动。云妃趴在小秋的身前，痛得不断呼叫。
　　老五挥手点住清儿和静儿的穴道，跪在皇后与小秋之间说：“臣奉旨保护秋公子安全。”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皇后惊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看了看被点住穴道的清儿和静儿，恨恨地夺过静儿手中的鞭子，向老五抽去。老五肩膀轻轻抖动，鞭子竟似被粘住，抽也抽不动了。
　　皇后大怒，喝道：“大胆！你要造反不成?”但也奈何不得，又恨恨地跌坐在椅子上。
　　容妃、静妃也被这变故一时弄蒙了。紧跟在身后的十二早已飞身出了清云宫，向皇上禀报去了。
　　老五沉声说：“皇后娘娘，皇上马上就到，臣劝奉各位娘娘早早离去为好。这两个宫女留下来交差，皇后娘娘身怀龙种，想来皇上也不会太过追究。”
　　皇后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本宫说话！本宫不过是在行使职责，皇上怎会追究？倒是你胆大妄为冲撞于本宫，本宫定要皇上治你不敬犯上之罪。”
　　那静妃容妃本来有些害怕，想到皇后身怀有孕，又听说皇上最近都没在秋园过夜，以为小秋渐渐失宠，不禁态度也跟着强硬起来，纷纷附和。却不知皇上是因为小秋身体太虚弱才不在秋园留宿，秋园的下人口风很紧，里面发生的事情外面根本无从所知。象小秋自杀，小光住在秋园这样的事情，外面毫无所知。
　　老五心中冷笑，真是不知深浅的娘们，也懒得再理睬，径自查看小秋的伤势。小秋已经昏厥过去，气息微弱，若再捱几下真有可能当场毙命，幸得云妃拼命护着。
　　老五看了一眼云妃，只见她发鬓乱了，衣衫破了，满脸泪痕，轻轻呻吟着，心里不禁敬重起来。若不是这个平日里清冷似雪弱不惊风的女子相护，几乎要铸成大错。
　　皇后容妃静妃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时离去最好，但刚刚说了狠话，面子上又挂不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皇后咬咬牙，今日豁出去了！又从地上拣起鞭子，向小秋抽去。
　　老五用脊背将鞭子尽数接下，皇后虽然用力，但鞭子打在老五背上，如同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力气。

　　妒妇

　　皇上气喘吁吁地冲进屋中，他从御书房一路跑来，头发都跑散了，汗流满面。
　　见到皇上进来，皇后、容妃、静妃以及老五连忙跪下。皇上直扑地上的小秋，急切地呼到：“小秋？小秋？”小秋毫无反应。
　　皇上瞪着老五问到：“他怎么样？”
　　老五以头触地，痛声说到：“幸得云妃娘娘舍命相护，否则不堪设想。微臣有罪，请皇上治罪。”
　　几个御医也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地跑进来，分别去料理小秋和云妃的伤。
　　皇上站起来狠狠踢了老五一脚，骂到：“你是怎么保护他的？若不是怕他醒来跟朕要你，朕定将你凌迟处死！今后给朕贴身保护，知道么，不许离开他半步！”
　　老五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在双肩中，他跟随皇上十几年，皇上从来没有如此对待过他。
　　皇上转身盯住皇后，皇后吓得呆住一动不动。眼前的这位南正国的皇上披头散发，如同鬼魅般瞪着她。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皇后晃了一晃，向后倒去，容妃静妃急忙扶住。
　　“朕有没有给你说过，不许你惹他！你说你知道该怎么做，既如此，莫怪朕狠心！”皇上咬牙说到：“来人，将这三个女人押入太庙，面壁思过。其他的人，拉出去杖毙！”
　　容妃静妃一听，立刻便哭喊起来：“皇上，不关臣妾的事啊！皇上！”
　　皇上挥挥手，来了几个太监，连扯带架地将三个娘娘拽了出去。
　　走入内室，云妃已经上过药包扎完毕。皇上怜惜地抚着云妃的脸庞，“阿岫，让你受苦了！”
　　云妃眼里含着泪，摇头说到：“阿岫没事，秋公子他怎样了？”
　　“他没事，只是又需要一段时间静养。你也好好养着，朕改日来看你，朕先带他回秋园。”
　　走出内室，看见十二与老五仍然跪在地上，皇上说：“去，抱公子回秋园。”
　　于是老五抱着小秋，十二背着安远，跟在阴沉着脸的皇上身后，返回秋园。
　　晚上小光回来，惊闻了事情的全部。走到小秋床前，看见皇上坐在床头，忍不住眼含抱怨地看了他一眼。
　　“你怪朕？也难怪你怪朕。朕在自己的皇宫里，竟让他受到伤害！朕也怪自己！”
　　“皇上！”小光想说些劝慰他的话，却说不出，便说：“皇上先回去休息吧，让小光来守护他。”
　　皇上抬眼看了一眼小光，有些怒气。“难道朕守护不了他，你出去！”
　　小光说那话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听说皇上已经呆了很久，晚饭也没吃，水也不喝一口，想换换他而已。见他这种情绪，也不再坚持，转身离开了。
　　小光站在院中，仰头望天。秋天的夜空又高又亮，心中不禁暗问苍天，为何总是要让他受伤，他还能再承受多少伤害！
　　夜已深沉，子时的更声敲过许久。小光默然坐在屋外的台阶上。
　　“噗”的一声，屋内蜡烛燃尽，熄灭了。安远悄悄走过来，要去换了新烛。小光拦住他。“给我吧，你招呼曹公公刘公公先去歇着，我在这里守着，别都在这扛着。”
　　安远小声说：“皇上没歇，奴才们怎敢！”
　　小光侧耳听了一听说：“皇上已经睡着了。”
　　安远不肯。“云大人，您去歇息吧，您明日还要忙公务，奴才在这里守着是奴才的本分！”
　　小光说：“我几天不睡觉也没事，明日你们还要照顾他，先自个养好精神。去吧，别说了，小心吵醒皇上。”
　　安远坚持不肯，小光拗不过他，只得随他。
　　窗纸上微微泛出淡淡的晨光，更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悠远清晰。
　　皇上猛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倚在床头迷糊了一夜。揭开身上薄薄的锦被，揉了揉酸涩的左肩和左臂，才觉得从头到脚，身上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小光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看见皇上又晃脖子又揉胳膊的，想也没想，走上前握住皇上的左手。皇上吓了一跳，却觉得从掌心中传来一股热流，似乎沿着血液慢慢在全身流转，顿时那些不适的感觉消失了不少，身体也轻松了很多。
　　安远跟着进来，也唬了一跳，这二位爷手拉手不知在做什么，皇上脸上一片惊异。
　　过了一会，皇上才轻咳了一声，小光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实在是非常失礼，就是砍头也不为过。尴尬地放开手，小光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同时望向小秋，小秋毫无动静地躺着。
　　“这么久怎么还没醒？”皇上眼里满是忧色地问，正好打破尴尬。
　　小光俯下身，搭了搭脉，试了试鼻息。昨天皇上一直守着，他都没机会好好地看一眼小秋。手轻轻抚着小秋的脸庞，指尖颤抖。
　　“怎么样？”皇上再次问到。
　　小光抬起手，微微离开床头，安慰说：“快了吧。呼吸脉象虽然微弱，但很平稳。皇上不用太担心，此时尚早，还可以休息一会。”
　　皇上说：“不用了。你刚才那样，朕觉得舒服多了。是用真气么？怎么没人告诉朕这个法子？挺有效。”
　　小光微微一笑，“龙卫么？他们不敢那般～～放肆～～”
　　皇上也笑了，“你也知道你放肆啊！这整个天下，再找不到比你二人在朕面前更放肆的了！”笑完后话题一转，“你也练的是九天神功么？”
　　小光点头，“回皇上，正是！”
　　“练到几重了？”
　　“回皇上，八重。”
　　“这两句话还说得有点规矩。朕记得楚歌也是练到八重，你这么年轻，将来应该比他成就更大。”
　　“谢皇上鼓励。只是小秋说，楚歌当年为了强练第九重导致走火入魔，让臣不要急于求成，除了后天的努力，大概也需要一定的机缘际遇吧。其实臣并不在乎什么绝世武功，在山谷里闲着，被他逼练的。”
　　“他对你期望很高，朕信他，因此也信你，不要让朕失望。”
　　“臣明白。”
　　早朝散后，惦记着小秋，皇上与小光急忙赶回秋园。
　　刚进园子，迎面看见安远端着一个小盆，小光眼尖，看见里面的手巾上有血迹。抢到跟前问安远：“他醒来了？”
　　安远一抬头，看见皇上在身后，忙不迭跪下回话，“刚醒来，吐了几口黑血，这会半昏半醒的。”
　　皇上一惊，“怎么吐血？”
　　小光说：“无妨，淤血罢了。”
　　安远回话：“御医已经看过，也开了药，正熬着呢。”
　　三步并作两步进入内屋，皇上抢身在床前，小光只得站在身后侧方看着。
　　听见熟悉的脚步，小秋睁开眼微微动了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笑容。恨不得将他立刻抱在怀里，但知道此时他更需要的是休息，皇上轻轻帮他合上眼睛，掖了掖被角，示意小光随自己离开。
　　皇上也抽空去看了云妃。云妃基本上都是外伤，没伤到筋骨。看来那两个宫女也不敢真的对一位娘娘下狠手。皇上细细地询问了云妃的伤情，又说了不少体恤话。
　　“皇后娘娘为何那般恨秋公子？”云妃终于忍不住问。
　　皇上皱皱眉，“别提那个贱人，朕早就警告过她不许胡来，竟然还敢如此放肆！”
　　“皇后娘娘也许是误会了，她以为臣妾和秋公子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阿岫，你太善良了，她就是想找个借口，就算真的误会了，也不能下那样的重手。唉，也是朕做得不好，让她们几个那般嫉恨小秋。阿岫，她们若都象你这般就好了。”
　　“秋公子好些了么？”
　　“他才刚醒过来，吐了几口黑血。唉，前段时间好容易养好了一点，又前功尽弃了。”皇上想起来就恨恨的。
　　“秋公子也是习武之人，就算体弱多病，也不至于如此～～”云妃似是自言自语。
　　“他的武功～～已经全没了！现在比普通人还要虚弱很多。所以，要不是你帮他挡着～～若他真的有个万一，不管她是皇后还是什么人，朕绝不轻饶！”皇上几乎咬牙说到。
　　“啊？”云妃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过了两三日，小秋恢复了不少。安远一边喂小秋喝粥一边又开始絮叨。其实他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当日他一早就被清儿打晕了，之后的这几日也没空出去闲磕。
　　“皇上把跟皇后去的那几个宫女太监都杖毙了。那两个唤作清儿和静儿的，都是身上有功夫的，下手真狠啊。要不是云妃娘娘拼命护着你，她们拉都拉不开～～哎呀，想想可怕死了，不敢想了！皇上去看云妃娘娘，说娘娘没什么大碍，只是皮外伤～～这几日皇后、容妃、静妃在太庙里天天以泪洗面呢～～活该！”
　　“你啊，就是话多！”突然间小秋的脑海里一直想的那件事情突然清晰起来。
　　“要亲自去向云妃娘娘道谢才是呢！竟然被她救了，真是缘分哪！”小秋喃喃自语。
　　“小安，你去将虹影采一朵半开的，再随便配几只粉紫色的，用那只青白色的细颈瓶子插了，与我一起去清云宫吧。”
　　“那虹影一共才只开了三朵～～”
　　“花开了就是让人采的，瞧你小气的，快去！”小秋笑骂。

　　闷酒

　　云妃得了通传迎出门来，仔细瞧了瞧小秋，叹道：“脸色还这么差就到处乱跑了。”
　　小秋笑着说：“宫里除了秋园、清正宫，就你这清云宫能去得，怎叫乱跑？看这花儿喜欢吗？”小秋将花瓶双手递上。
　　看到如彩虹般绚烂的虹影，云妃不禁惊呼了一声，“这是菊花？怎么可能开成这样？象～～天上的彩虹！”
　　小秋说，“这是无为大师新培植的品种，唤作虹影，就像彩虹映在云妃娘娘的眼眸中一样美丽。”
　　云妃羞涩地笑了笑，“小时候在清晨的田野中经常会看到彩虹，大人说踏上彩虹桥就可以走到天上去了，可是总也找不到上桥的地方。”
　　小秋看着沉醉于回忆中的云妃，又与往日不同。
　　“我的山谷里每天都可以看到彩虹，只是我总是贪睡，常常错过了。”
　　“你的山谷？”
　　“嗯，离京都也不是非常远，是一个象仙境一般的地方，到了那里便不想离开了。”
　　“那公子为何离开了？”
　　小秋一怔，竟答不上来。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决不会离开山谷半步。
　　在后堂中落座，云妃亲手调制一壶普洱，奉于小秋。
　　“小秋今日是特地前来道谢的。”说罢，小秋站起来，就要行大礼，云妃忙伸手拦住。
　　“是你么？”小秋突然问。
　　“什么！”云妃一头雾水。
　　“我知道是你，不会错的，我心里知道便是了。”小秋微笑。
　　“秋公子在说些什么啊？”云妃还是一脸糊涂。
　　“我的武功一点都没了。”小秋平静地说：“幸好是你！那两个宫女是有武功的，如果是普通人，好歹我也能多撑几下，撑到老五来，不至于那么丢人，要云妃娘娘相护。”
　　“她们两个虽然凶悍，但却总是不敢下狠手打一个娘娘吧。”云妃说。
　　小秋露出一丝恨意，“皇后就是非要致我于死地。她知道我失了武功，否则凭她带那么几个人，哼！”
　　云妃劝道：“秋公子，你也别太恨皇后了，她～～孩子没了！”
　　“啊！”小秋猛地站了起来，“怎么会？她是故意报复皇上么？”
　　云妃皱了皱眉，“秋公子，您怎能这么想！哪有母亲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去报复人的！”
　　小秋缓缓坐下，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日上午，皇上散了早朝便直接去太庙了。听奴才们说，皇上暴跳如雷，要将太庙里那些个奴才都赐死。太后发了话才保住那些人性命。”
　　“我与皇后之间再也不可能化解了！是我的错！”
　　“秋公子，怎可说是您的错，是皇后她～～咎由自取！只是，可怜那孩子！”云妃叹道。
　　“云妃娘娘，为何你不给皇上生一个皇子！”小秋突然不顾礼仪地问。
　　云妃脸一红，低头不答。
　　“对不起！小秋要告辞了！如果可以，给皇上生个皇子吧！可惜小秋没这本事呢！”小秋强笑了一下，起身告辞。
　　回到秋园，小秋坐卧不宁。“小安，你帮我找下刘文或者曹庆，我想问问仔细。”
　　过了好一会，安远才来回禀。“公子，他们两个此刻都在太后宫里。奴才不能进太后宫里，奴才已经给留了话，请他们二人随便哪个回来后便来这里。”
　　“小安，皇上一定会怪我。若我好好在秋园呆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一定会怪我的！”
　　“公子，你怎么能责怪自己！”
　　“一切的起由，都是缘自我！为什么要离开山谷！为什么要来京都！又为什么要留下！”小秋痛苦自问。
　　晚饭时分，刘文过来通报说皇上要来秋园用晚膳。
　　“皇后怎么样了？”小秋扯住刘文问。
　　刘文小声说：“跟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哭喊不停。太后已经将皇后接到自己宫中静养，容妃、静妃也回了各自宫里了。”
　　“皇上呢？”
　　“皇上从太后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真难看，这会好些了。”
　　正说着，听到皇上驾到的通传。
　　小秋向外迎去。皇上脸色一如往日，看到小秋便怜惜地问：“今天身子怎样了？”
　　“已经大好了，下午还去看了云妃娘娘，亲自向她道谢！”
　　“嗯，应该的。来，陪朕吃饭。”说罢扯着小秋的手在前堂坐下。
　　“皇上～～”小秋欲言又止。
　　“你知道了？别这种表情！不要把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朕若想要孩子还不容易，宫里缺什么也不缺女人！孩子太多也不好，争啊抢啊的，太多朕也顾不上，生在皇家有什么好！”皇上看似安慰小秋，倒似在劝慰自己。
　　下午在太后宫里，太后让他赶小秋出宫。他对太后说，谁看小秋不顺眼，谁自己出宫！若想在宫里呆着，就别想触犯小秋。气得太后差点背过气！
　　不知不觉中，他便将小秋陷于危险困境。这些女人有她们自己的路子，作为皇上，也不可能事事掌控在手中。
　　“秋啊，你以后不要随便乱走，若实在要出去，多带些人。朕大概把太后给惹恼了，老太婆要是上了心，也不好应付！不过在宫里，总是安全的，若要出宫，一定要告诉朕，别自己就溜出去了。你现在一点不能自保～～”
　　小秋连连点点。
　　皇上又恨恨地说：“这宫里的女人都是疯的么！来，陪朕喝酒！”说罢塞给小秋一个酒杯。小秋愣了一下，大夫不让他饮酒，说会冲了药性。
　　看到小秋怔了一下，皇上也突然想起医嘱不许小秋喝酒，将小秋手中的酒杯放到一边。小秋却又端起来，“少喝一点没关系，小秋现在难道如此没用，连陪皇上喝杯酒都不行了么？”
　　皇上笑笑，将自己的杯子和小秋的杯子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小秋才端到唇边，却被皇上抢了一口饮尽。
　　安远跪着斟酒，皇上摆摆手，“你们都退下，退远远的。”
　　小秋接过酒壶，将两个杯子斟满，才端起自己的杯子想敬皇上，又被皇上抢走一口饮尽。之后皇上又将自己杯中酒饮尽，笑着将两个空杯子的底亮给小秋看。
　　“皇上，怎么能这么喝，也不吃东西，还喝这么急！”
　　“就这么喝，挺痛快的！抢小秋的酒喝！哈哈！来，斟酒！”
　　皇上一手将小秋搂入怀中，另一只手端了这杯端那杯，每次还将两只杯子轻轻碰一下，好像真的跟小秋碰杯似的。
　　“皇上～～”小秋看着不对劲，不肯再斟酒。
　　“又不听话！老是不听话！你不给朕倒，朕自己倒。”说着便去抢酒壶。小秋手上没力气，被皇上一把抢走，又斟了两杯。
　　“皇上～～”
　　“别叫皇上，叫朕的名字。秋，叫朕名字！”
　　小秋犹豫了一下，叫到：“烈，别喝了！小秋饿了，陪小秋吃点东西吧。”
　　“秋啊，以后没别人的时候叫朕名字吧，皇上皇上，人人都叫皇上，烦死了！”
　　皇上紧紧拥着小秋，脸偎在小秋的脸颊上蹭啊蹭。“别担心朕喝醉，这么一小壶酒！朕就是有点烦，想放纵一下。难道在小秋面前朕还不能放纵么？”
　　小秋心里一酸。皇上一向对自身苛责检醒，心中的包袱太重了。能不重么？诺大的南正国，拥有的，和付出的，自当平衡。
　　“秋，今日累得很，不想回去啦，朕想歇息了！”虽然一小壶酒是绝对不会将皇上喝醉，但他还是有些赖赖地使起酒性了。
　　小秋起身将皇上扶起。皇上果然并未喝醉，若真是醉了，凭小秋现在的体力是扶不起来的。揽着小秋走入后堂睡房，向后一躺，倒成大字，把小秋也扯得躺到了床上。
　　“烈！”小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皇上转头看着他，眼睛清亮。
　　“这么早就歇啊？”此时窗外才是暮色初合。
　　“躺着说说话也好。”
　　“嗯，我出去交待下，马上过来。”
　　小秋走到园子里叫安远，“小光回来没？”
　　“回来了，奴才跟云大人说您跟皇上在一起，他便自己回房了。”
　　小秋走到小光的房前，想了一下，敲了敲门。
　　“早知道是你啦，还敲门！”小光笑道。
　　“皇后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她是雪莲！”
　　“你确定了？”
　　“嗯。她本来以为我有武功，开始没打算护我，后来看出不对劲才帮我挡的。那两个宫女有武功的，下的手也狠，她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
　　“你告诉皇上了？”
　　“还没。皇上今天为我跟太后吵架了，正烦着呢，先不告诉他，又添他心事。她不承认，我也没确凿的证据，只是我自己的判断和感觉。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浓妆盛服，和后来见她的清淡模样不一样，又说嗓子不舒服，想来当时还未回宫，是身边人假冒的。看来她不是什么山野樵夫收养的女儿那么简单。皇上遇见她，也不见得是偶遇。不知道混到宫中有什么不良居心没有？我今日故意惊动她，看她有什么反应。结果她说了皇后的事，我心里一乱，便顾不上此事了。”
　　“小秋，她在宫里已经一年多了，若有什么异常，皇上不会不知道。你那皇上精明无比，瞒不过他。我想可能都是巧合吧，或许那雪莲姑娘真的正好是她失散的亲人。你想得太多了！”
　　“唉，宫里真麻烦多，等云府建好了，我搬出去住。”
　　“他会让你搬出去？”
　　“会～～吧。”小秋有点犹豫。
　　“你别到时又哭着闹着不肯走。”小光笑他。
　　小秋恼羞成怒，“你取笑我！”
　　小光收了笑容，轻轻扶住小秋的肩，仔细地凝视着他的脸，“小秋，现在你身边守护的人不是我了，那天他一直在床前守着你。”
　　“可是你也在屋外守了一夜。我知道的，你的心永远守护着我。”

　　贪欢

　　皇上在秋园发酒疯的时候，太后在永寿宫内皱着眉头教导她的皇后儿媳。
　　“你看你做的事，象个皇后么？你去招惹他做什么？他能碍着你什么？你跟皇上这些年之间一直情义冷淡，莫要以为当年你家倾力帮过皇上，他就该记你一辈子好。女人该怎么讨好男人，留住男人的心，你难道不懂么？”
　　皇后娘娘抹着泪，委屈地说：“难道让臣媳去讨好那个贱人？”
　　“我看皇上并不指望你们能对那人示好，只要别给他招麻烦就行了。那人这次回来比以前本分多了，整天躲在他那小园子里，毕竟年岁长了。你倒是年岁长了，反而倒退了！”
　　“本分什么？臣媳亲眼看见他摸着云妃的手，而且那云妃死命地护着他。”皇后不服气。
　　老太太怒了，“你还犟嘴！若不是云妃护着他，你这会儿还能在这里说话！别到时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我当年选你当皇后是不是太没眼光了？”
　　看到太后发怒，皇后不敢再吭声。
　　太后叹了口气，又说：“你的儿子是皇长子，皇上对瑞儿也还喜爱，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将来这天下就是他的。但是你若是做出什么激怒他的事情，只怕恨屋及乌。容妃、宁妃可都是儿子！虽然比瑞儿小不少，但皇上正当年盛，等真正传位的时候，怕早也成年了。”
　　皇后猛地惊醒了，容妃，没错，容妃的儿子今年三岁，只比自己的儿子小七岁，现在看起来是个不懂事的娃娃，可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想起那天去云妃那里，可不就是容妃一直在调唆！静妃的是个公主，平日也没什么主张，跟自己也还算走得近。宁妃的儿子虽然更小，但宁妃出身名门，知书达礼，性子平和，跟谁都处得不温不火，也不可小觑。云妃虽然目前尚无子嗣，但皇上一直对她宠爱有加，这次又舍命救那个贱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肯定会提得更高。总想着自己是皇后，瑞儿又是皇长子，地位稳固，将来必能一承大统。真是太愚蠢了！
　　想到这里，皇后抬头对太后说：“母后教训的是，臣媳谢母后提醒，臣媳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后点点头，带着倦意说：“你刚小产，还是好好休养吧。只要不把他逼得太厉害，皇上不是绝情的人。”
　　小秋端了菊花茶进屋。“皇上，刚喝了那么多酒，喝点菊花茶爽爽口。”
　　皇上一手接过茶盅，另一只手顺势将小秋揽入怀中。“爽口？爽什么口？小秋莫非嫌朕酒味难闻？”说着便张口衔住小秋的唇，将舌头伸了进去，小秋的呼吸立时便急促起来。含含糊糊唤了声“皇上”，皇上停了一下，又让舌头继续游走、挑拨，小秋灵巧地回应着。
　　皇上手中的茶盅“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片。安远在外面听到动静，便悄悄向门口移近。屋内传出细细簌簌以及微微的喘息声，安远心知肚明，再次退开，只是心里有些担忧，不知公子身子能否承受得起。
　　感觉到皇上的身体已经有了强烈反应，小秋犹豫了一下，解开两人在厮缠中已经半落的衣袍，身体紧紧贴在皇上胸前。小秋的脸呈现出平日少见的红晕，身体也不再冰凉。舌尖依依不舍地在皇上口中卷了一圈，便从喉结、脖颈，一直向下吻去。
　　皇上微闭眼睛，享受着小秋的侍弄，小秋的唇继续向下，身子深深地弓起来。皇上狠狠地揉搓捻捏着小秋的肩、背，手指划过后背那道最深的伤痕时，突然脑子一阵清明，伸手托住小秋的脸颊。小秋疑惑地抬头看他。
　　“你的身子～～还没好～～不行～～”在此时说这样的话的确有些艰难。
　　小秋柔柔地笑了，“我可以！”双眼满是渴望和激 情。
　　皇上还有些犹豫，小秋又说：“我可以！”语气坚决，手下更坚决地刺激着皇上的欲 望。
　　皇上终于按捺不住，将长久以来的渴望尽数送入小秋的身体。
　　次日清晨，一夜欢享的严重后果体现出来。小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皇上非常担心。“秋！怎么样啊？”
　　“没什么，皇上别担心。”好一会小秋才凝聚出一丝力气说了这么几个字。他已经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整个身体空荡荡的，好似一片云彩。
　　看到小秋惨淡的样子，皇上心里后悔了。平日里都不敢在秋园留宿，便是怕自己忍不住诱惑。昨日喝了点酒，心里又不甚爽快，就特别想发泄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
　　皇上将手指轻轻放在小秋的眼帘上，小秋闭上眼睛。
　　皇上前脚刚走，小光便进到屋子。看着小秋惨白的脸庞上依然留存着的古怪红晕，原本总是青白的嘴唇看起来似乎有了点血色。空气中满是炽热和暧昧的味道。
　　站了一会，小光叹了口气，“你疯了么？要死啊！”
　　小秋早知道是小光进来，心里隐隐有些怕他生气，便一直闭着眼睛。直到听到他满心的怜惜，才睁开眼睛。
　　小光握着小秋的手，将一股极细弱的真气传送过去。
　　“你生气了？”
　　“我生气你不爱惜自己。”
　　“我的身子也不知道好得了不？也许一直都是这样了。我还能活多久？我想尽量能给他的都给他～～”多说了几句话，小秋有些喘息。
　　“胡说！你一定会好的，会象其他人一样健康。前些日子不都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只要受一点伤，就又跟要死掉一样！”
　　“会好的，小秋，我们都会拼命守护你，绝不让你再受伤～～你歇着吧，别胡思乱想了！”
　　小光心里乱糟糟的，在宫里，就算你不去招惹别人，想过平安简单的日子也不行。出宫？小秋明明已舍不得了。真想日夜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才能放心啊！
　　不知睡了多久，小秋被安远唤醒。
　　“公子，皇后娘娘上门求见。”
　　小秋一怔，皇上有旨，秋园之外的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秋园，当然，他和小秋特许的除外。就是清正宫的人，也只是曹庆刘文可以出入。这样的旨意自然是为了保护小秋。因此皇后要想进来，也需得小秋或者皇上同意方可。
　　“你跟她说我病了，没法见客。”
　　“奴才早跟皇后娘娘说了，皇后娘娘执意要见，说你不见她，她就一直在门外候着。皇后娘娘昨日才小产，外面风寒，怕老站着不好。”安远小心翼翼地说。
　　“唉，这个女人真是麻烦，又想什么花招了。”小秋心里想着，厌烦归厌烦，皇后毕竟是皇后，也不能太不给面子。不给皇后面子就是不给整个后宫面子。
　　“好吧，你跟她说，我没法起来迎她，就让她来这里吧。熏上香，开窗透透风，把床幔放下来。等香熏一小会儿再让她进来。屋子乱么？好好整整。”
　　安远立刻安排人手，小秋躺在床上听他们一团忙乱，心里也有些乱。这女人想干什么？
　　皇后终于踏入秋园。秋园在宫里这么多院落里，本是十分不显眼，但因为小秋住在里面，便成了宫里最瞩目的院子。
　　她已经在园外等了许久，等得心头火冒了又冒。但她知道，若那贱人真拒绝她，她也不能将那贱人如何。他既然肯让她进秋园，便是表明态度，不想跟她闹得太僵。其实他从来没跟她闹过，都是她在跟他闹。皇后突然想到这一点。
　　安远说小秋只能在睡房见她时，她心里大大恼怒，这太失礼了！但皇后忍了。
　　秋园很小，比她清秀宫小得太多。小小的院子、小小的花园、小小的假山、小小的池塘。
　　进入小秋的睡房，睡房也不大，里面站了不少人之后显得有些拥挤。皇后一直想着以小秋的受宠，这秋园里还不知是如何的镶金镀银奢华精美，没料到一路上所见十分普通简易，这睡房更是还不如她宫里太监主管的屋子呢。
　　看见皇后进来，众人纷纷跪拜行礼。床幔拉着，隐约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影。屋子里药味、熏香味混在一起，窗户大概是才打开的吧，凉凉的秋风吹了进来。
　　皇后落座，宫女侍茶上来。皇后低头端起茶盅，轻轻把玩。
　　小秋声音嘶哑而微弱。“皇后娘娘驾临，小秋十分惶恐。但小秋今日实在是不能起身相迎，娘娘莫要怪责。他日小秋再向娘娘为今日之失礼赔罪。不知娘娘今日来有何指教？”
　　皇后本以为小秋是故意如此惺惺作态，但听他的语气，竟真的是有气无力。
　　皇后依然把玩着手中的茶盅，不开口。
　　小秋低声吩咐安远等人，“你们都退下吧。”
　　安远有些迟疑，老五回禀：“皇上有旨要片刻不离贴身保护公子，臣下不敢抗旨。”
　　小秋想了想，若这女人突然发疯，上来要掐死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便说：“老五留下，其他人退下。”
　　安远这才率众人退出屋外。

　　道歉

　　打发走众人后，小秋说：“皇后娘娘，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斟酌了一番词句，皇后开口了。“本宫是来请求秋公子宽恕的。”
　　“皇后莫要折杀小秋了，小秋受不起。”小秋淡淡应着。
　　“本宫是真心的，秋公子不原谅本宫，皇上也必然不会原谅本宫。”
　　小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说：“皇上生娘娘气，不仅仅是因为小秋，更因为那个孩子！他生气你用孩子报复他！”
　　皇后怔了一下，才缓缓说到：“本宫是一个母亲，怎么会用自己的孩子去报复他！本宫还没疯狂到那个地步！”
　　“皇后昨日刚刚小产，此刻应该卧床休息，好好休养，日后为皇上再添子嗣，却要固执地站于冷风中，见小秋这个根本不值得您挂心的人。小秋不会领情，皇上也不见得会领情。”
　　“本宫不要你领情，本宫只要你不再恨本宫，要皇上不再恨本宫。”
　　又是一阵沉默后，小秋说：“小秋早已身心疲惫，连爱的气力都不够，更没有精力去恨谁。皇后多虑了。至于皇上，他本是重情义的人～～皇后还是回去好好休养，今后的很多年，陪在他身边的，依然是您。小秋不过是一片过眼云烟罢了。”说到最后，语气便凄凉起来。
　　“本宫～～本宫日后会好好待你～～”皇后鼓起勇气说。
　　小秋叹息道：“皇后请回去休息吧，恕小秋无法起身相送。”逐客令已下，皇后脸皮再厚也坐不住了，只得讪讪起身。快要走出门的时候，小秋低声说：“皇后请放心回去休养吧。”
　　皇后转身，看着床幔中那隐约的身影，缓缓说：“你也好好养着罢！”
　　往园外走的时候，看见三个小太监捧了三个药罐过来，便停下来问：“这都是你家公子喝的？”
　　小太监忙跪下回话道：“正是。”皇后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离开，心中暗忖，这楚语秋大概真是活不了多久罢，因此皇上才如此宠着。而自己和一个快死的人要拼个鱼死网破，真是太愚蠢了！幸好现在明白还不算晚，还不算太晚罢？
　　早朝散后，皇上自然还是先到秋园。
　　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小秋后，皇上有些颓唐地叹了口气。休息了一个上午的小秋神色已经比清晨好了很多，小秋强打精神笑了笑，这笑更让皇上心疼。
　　“皇后来做什么？”皇上皱了皱眉。
　　“向我示好。我那般慢待她，她也忍了。不过我也不是有意慢待她的，偏不凑巧，即便是午后再来，也不会那般失礼。以她的高傲固执，是不是会有受辱的感觉？”小秋靠在皇上胸前缓缓地说。
　　“别理她！”皇上淡淡地说。
　　“她终归是您的皇后，您孩子的母亲！宫里的女人锦衣玉食，看似尊贵，实则心中最是空荡。家不像家，丈夫不像丈夫，孩子不像孩子～～皇上得闲了去看看她吧，我听说刚小产的女人若心情郁闷不欢，对身体的影响很大，会落下顽疾。”
　　皇上怜惜地看着小秋，“我记得以前你经常故意气皇后，然后还跑来向我告状。现在她真的欺负你了，你倒给她求情。”
　　小秋有点脸红，“那时她太针对我了～～那时～～拼命地想知道皇上到底有多喜欢小秋～～”
　　“失去之后，才真正知道有多喜欢～～”皇上低声说。
　　“我在梅家并没有死，您已经知道我的身世，为何不来接我？”小秋再次提出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疑问。
　　思索了一会，皇上才低声说：“是朕的错，朕若立刻接你回来，你便不会被楚歌再抓去～～”小秋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后来～～”皇上继续艰难地说，“朕便有些犹豫～～况且那时楚乱还未彻底平息～～朕想，那是你的家，你该可以过得很好～～不！”皇上突然激烈地说：“其实这些都是借口，因为那时朕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你～～后来，你突然失踪了，完全没有一点音信。朕对梅家发怒，他们派尽人手找了你们半年，终于放弃。那时～～朕开始想你，因为再也得不到了，就想得非常厉害～～”
　　“皇上～～烈～～，我只想求老天让我好好地活上五年，在这五年里，让我做所有我能为你做的事情，我便～～心满意足了！”
　　“胡说！你得再活五十年！朕没死你便不准死！这是～～圣旨！”
　　“好！小秋接旨，小秋还要活五十年！”小秋的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晚上皇上离开秋园后，小光来到小秋的屋子。他有意地不要形成三人局，一来不想小秋为难，二来，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所以无论多晚，无论有事无事，只要皇上前脚一走，小光便出现在小秋屋子。
　　“小秋，我今日见到大少爷了。”此时小秋仰面躺在床上，小光坐在床头低头看着他。皇上喜欢将小秋抱在怀里，小光却始终不肯身体上有太亲密的接触。
　　“大少爷？梅家大哥么？他来京都了？”
　　“是，你见不见？”
　　“你已经见过他了，我不见，有些说不过去！”
　　“不是我主动见他的，是他去校场找我，他听说紫卫招人，问梅家弟子能否择优而取？”
　　小秋皱眉，“他们家真爱掺和朝廷的事！”
　　小光说：“梅家弟子根基好，用起来倒是好用，现在反正缺人手～～”
　　“皇上怕不太愿意，梅家总是跟你我有些关系。”
　　“大少爷说是程庭轩大人提出的这个建议，庄主才同意的。”
　　“程大人？那是皇上的意思？”
　　沉默了许久，小秋叹道：“他真的想帮我把所有失去的东西再拿回来。也许我不该那般偏执～～过两日，等我身体好些，在宫外找个地方见一下～～我大哥吧。”
　　小光微笑着点点头，问到：“你困么？睡不睡？”
　　小秋摇摇头，“不困，白天你们都忙的时候我睡得够多。对梅家弟子，你要更严厉，别让人家说你护短偏私，尤其那些人里面，应该还有不少你少时的朋友吧。”
　　小光仰起头，想起小时在梅庄的那些顽童岁月，不禁微笑起来。
　　我有什么回忆能够让自己也这样微笑着呢，小秋不无酸涩地想着，倦倦地闭上双眼。
　　过了许久，看到小秋已经熟睡，小光这才蹑手蹑脚地出去。
　　三日后，小秋定了南湖青儿姑娘的花船约见梅胜雷。
　　老五与十二一人船首一人船尾坐在舱外，小秋与那青儿姑娘闲聊。再见小秋，青儿有些喜不自胜。
　　小秋笑道：“我就是比较喜欢清儿姑娘清清淡淡不缠人，不卑不亢不做作。”
　　青儿回道：“非是青儿不缠人，是怕公子鄙薄。青儿知道公子是清雅之人，故收了那些俗脂艳粉之气。公子说，青儿算不算也是做作之人？对了，青儿还没谢公子赠琴之恩呢。”
　　小秋让高明道将那具古琴赠与了青儿。再好的琴，被人弹着才是好琴，摆在那里，不过是一块木头。
　　小秋微笑，“放老高那里糟蹋了这琴。姑娘学什么新曲儿没有？”
　　青儿娇笑道：“青儿实在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全当给公子解解闷儿吧。有一首曲子叫《风月》，其实无关什么风月，公子也许会喜欢。”
　　清而不冷，娇而不媚，小秋还真是蛮喜欢这个姑娘。
　　一曲尚未终结，船头轻轻一晃，小光掀帘而入，身后紧随着身形高大健硕的梅胜雷。
　　小秋站了起来，想要招呼，才发现竟然张不开嘴，而梅胜雷也在门口僵立。
　　小光笑着将梅胜雷引到几案前，“大少爷，坐下说话吧。”遂请梅胜雷在小秋左手坐下，自己在小秋右手落座。
　　小秋与梅胜雷彼此看了一眼，一般地欲言还休。
　　梅胜雷几乎没什么变化，练武之人，容颜的变化较之常人要慢许多，还是那般精神饱满意气风发的样子。
　　梅胜雷看着眼前人，这个俊美得令人窒息的青年男子，是自己的三弟么？是那个如鬼魅一般的三弟？在梅庄的那些日子，他始终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怎能想到如今竟散发出如此摄人心魂的光彩！我梅家终是待他刻薄了些。
　　沉默而尴尬的气氛连青儿也感觉到，琴音也打了几个绊子，听起来有些纷乱。
　　小秋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面前的酒壶，斟满三杯。端起一杯，敬到梅胜雷面前，微笑说到：“多年不见，大哥还好吧？”
　　梅胜雷一把抓住小秋的手，连同酒杯一起紧紧攥住，有些哽咽地叫了一声“三弟”，却说不出什么话语。
　　小秋的眼角也有些酸涩，依然强笑道：“大哥，一起饮了这杯，让所有往事，都尽数成空。”说罢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梅胜雷点点头，亦是一饮而尽。小光也陪着饮尽。
　　小秋欲继续斟三杯酒，被小光按住酒壶，便笑了笑端起茶盏，“谨遵医嘱，弟以茶代酒。小光，你陪大哥开怀畅饮！青儿，我们兄弟今日相逢，弹个应景的曲子吧。”
　　青儿点点头，叮叮咚咚，奏起一阙喜相逢。

　　大哥

　　几杯酒下肚，生分去了许多，梅胜雷开始提出满溢在心中的疑问。
　　“三弟，怎的小光他名唤云之光，又是云庄的庄主，又是紫卫的统领？”
　　“弟当日想着跟～～家里～～情断义绝，不想再用梅姓，便取名中云字为姓。那年遇见灾荒，为了安顿灾民，买下云庄，之后成立了几个商号，让大伙谋生，没料到发展得那般快，小光便成了声名显赫的云庄主了。紫卫统领那是皇上慧眼识才～～”
　　不待小秋说完，小光打断说：“都是些机缘巧合罢了。若不是庄主、夫人当年收留，小光怎会有今日，梅家的大恩大德，小光永生不忘。”
　　梅胜雷说：“你对三弟不离不舍，我梅家反该承你的恩情才是。”
　　“舱外的二位，是龙卫么？”梅胜雷有些好奇地问。小秋点头。
　　“小光现在的武功似乎比爹还要高了，真是不可思议！”梅胜雷这人比较耿直，不在心里藏话，有什么问什么。
　　小光说：“老天要我好好守护小秋，因此赐予我这身技艺！”
　　“小秋？”梅胜雷皱皱眉，“你为何还要用那老贼给你的名字？”
　　小秋淡淡一笑，“叫习惯了，名字不过是被人称呼的，叫什么又有何妨？”
　　梅胜雷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又问：“三弟有否打算回庄里看看？”
　　沉吟片刻，小秋答到：“弟身体不好，不适远行，怕近期内不能回去。”
　　“那么过年回来吧，吃一顿团圆饭？”梅胜雷试探着说：“那时后山的梅花是最美的时候，我记得你喜欢梅花。”
　　小秋心里隐隐动了一下，但依然淡淡地说：“到时看情况吧，现在还早。”
　　“三弟的身体？”梅胜雷手指轻搭在小秋左手脉上，心中一紧。
　　“正在调养！病人很可怜的，每天要灌无数苦药，很多事不能做，整天不是躺着就是卧着。”小秋扮出一个调皮的苦相来缓和气氛。于是三人都笑了。
　　“小光，你去跟大哥去挑些人来，抓紧时间的话，正好赶上后期特训。另外～～替我去拜见一下庄主与夫人。你将身边事情交代好，明日 便起身，速去速回。”
　　听着小秋对小光的吩咐，梅胜雷心道，这小光即使做了紫卫统领，却依然保持着与三弟的主仆关系，实为难得。
　　说过正事，三人开始闲扯，梅胜雷有意无意地说着家中的一些琐碎。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小秋，天色晚了，夜里风寒，你该回去了。”小光提醒。
　　“也好，来日方长，你好好陪着大哥，京都里好吃的好玩的要一一招呼到。待我先回去备些礼明日你带了去。”
　　小光笑道：“好，让他出点血，多挑点好东西。”
　　梅胜雷一脸迷茫，小秋却笑成一团了。
　　正打算让花船靠岸，老五挑帘进来唤小光出去说话。片刻后小光笑着进来，对小秋说：“不用急着回去了，有人急不可耐出来找你了。你往烟雨楼二楼那边看！”
　　小秋说：“你欺负我，我现在哪里有那么好的目力！”但还是出了舱，顺着小光指的方向看了一看。眼睛看不清什么，心里却清楚地看到有个身影倚窗望着自己这只花船。
　　烟雨楼的一楼是依然的熙攘，二楼却冷冷清清。门口及沿窗的几张桌，三三两两坐了些人，小秋知道那是穿了布衣的御卫，当然，一楼也一定安置了不少御卫散在宾客中。所有的雅间全部清场，皇上便在朝南这间最大的雅间内等着小秋一行。
　　梅胜雷是见过君容的，进屋后，震惊了一下，立刻跪下行君臣大礼。
　　皇上摆摆手说：“你是小秋的大哥，也算自家人，无需太拘谨，赐座。”梅胜雷觉得“小秋”这两个字十分刺耳，毕竟那是梅家哽在喉中永远拔不出的刺，但不得不接受这个称呼。
　　梅胜雷诚惶诚恐地坐下，不敢动、不敢言。小秋笑了，“陪皇上吃饭的荣耀是要付出饿肚子的代价。”说着便亲自给梅胜雷斟上酒，夹了菜。梅胜雷依然拘谨地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动箸。
　　“皇上，还是让大哥和小光到外面用餐吧。”
　　听闻此言，梅胜雷立刻感激地看了小秋一眼。皇上微笑说：“也罢，你们都出去吧。”
　　梅胜雷赶紧谢恩，如同大赦。曹庆刘文也一起退下。
　　“在宫外的感觉还真是挺好！”皇上与小秋并肩站在窗前感慨地说。南湖上只只花船点起花灯，光影斑驳，比之白天多了些繁华与绚丽，多了些诱惑与迷离。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小秋喃喃念到。
　　晚上在秋园，小秋边掰着指头边数数边念念有词，皇上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吗呢？”
　　“呃？我在算您要替我准备多少份礼物！庄主和夫人、两位兄长嫂子、妹妹妹夫、一二三四～～六个孩子，嗯，还有田大夫～～还有～～算了，就备二十份吧。礼多不怪，若少了就不好了。备点好东西啊，梅家也算大户见过世面，别丢了我～～您的面子！”小秋恬不知耻地说。
　　皇上目瞪口呆。许久，才唤曹庆说：“曹庆，你听明白了没？”曹庆忙点头。
　　“那还不快去办！”皇上有点恼火，心疼的火。
　　皇上转过脸，立刻是一幅温柔的面孔。“秋，那你过年想不想去跟家人团年？”
　　“我～～不知道，还没想，还早呢！我想跟您守夜，可是您惯例要去太后那边，跟您的女人们孩子们一起～～”
　　“你也一起去吧！”
　　“不去！我若去那里便没人能咽下饭了。不知道我的云府能否完工，我可以考虑在那里跟云庄的弟兄们团个年。”
　　“刚盖好的房子没人气，伤身体，你不能住。别想搬出去住！那云府是云之光的云府，若是别人看见你整天在那里呆着，你怎么解释？”
　　小秋愣了一下，苦笑说：“我还是无处可去啊！”
　　小光晚上回来，看见园子里堆满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先怔了一下，继而暗笑不已。快步走到小秋屋中，小秋已经躺在床上了。
　　“你真狠啊，够能搜刮的。”
　　“对他来说九牛一毛罢了，大哥安顿好了？”
　　“送到驿馆了，按的是外番使节规格，满意了吧。明早我早点动身，不来看你了，我会尽量早回来。你这几天好好地呆在园子里，哪也别去！”说着轻轻捏了捏小秋的脸，“最好我回来的时候，能捏到点肉。”
　　小秋笑，“有肉的地方你不捏，偏捏没肉的！”
　　小光扬手做掌嘴架势，“跟他混得胡话连连的，该打嘴了！”
　　小秋假做正色说：“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圣旨，怎能说是胡话？你要死了，如此大不恭！”说罢自己倒先笑了。
　　小光不理他，自顾自念叨：“一来一去怎么也得五日呢。”
　　小秋抓住他的手，“你舍不得离开我啊！”
　　“不是舍不得，是不放心！”
　　“你若舍得，心自然便放下了，还是舍不得！”将小光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小秋感慨地说：“把心放我这里，人去吧！”
　　“早点睡吧，晚了！”小光把手缩回来，捏好被角。看小秋幸福地闭上眼睛，守着他熟睡后，才离开。
　　小光走后几天，小秋去云府看了看。云府内的主要建筑都已基本建成，准备开始装饰了。
　　“盖得真快啊！”小秋赞叹地对张良驹说。
　　张良驹恭谨地回答：“户部这些工匠确实厉害呢！盖得又快又好！”
　　“看来过年大家可以住新房了！”小秋开心地说。
　　“应该没问题！庄主也搬来住吗？”张良驹和方谦当然早已知道小秋的另一重身份。
　　小秋没回答，张良驹知道问得唐突了，赶紧换话题。“庄主，您吩咐选址开风云楼，我一直在寻访，都没找到合适的！”
　　小秋点点头，“南湖边当然紧俏，要下功夫！不行强收一个！”
　　张良驹想了想说：“其实南湖边有一处还勉强可以，不过好像是皇家产业！里面现成的亭台楼阁花园什么的，稍微改造一下就可以，其实酒楼不一定非要盖得两层三层，那种院落式的，更显高贵奢华。”
　　小秋说：“这个我不擅长，不过如果是皇家产业，那就没问题了。也是啊，皇家肯定在南湖边有产业的，那种好地方，普通人怎么占得去！好，你们现在就开始想想具体怎么搞，要搞成京都第一楼，哪怕拿银子贴墙贴地！对了，最近进项如何？”
　　张良驹答到：“宫里和各部的外办采购现在咱们云记已经占到三成以上，银子不成问题！”
　　小秋点点头，“物品的价格和品质一定要保证，各个口上该给该塞的不能少，别让人说闲话！三成不够，起码五成！”
　　说完后，小秋笑了笑，“我从他身上挣不少钱呢！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雪灾

　　小秋回到宫中，等不及皇上来秋园，亲自跑去清正宫。因为怕遇见朝臣，小秋平时白天尽量不去御书房。得知皇上身边清净，便不让曹庆通传，接了曹庆手里的茶盏，轻轻走了进去，来到皇上身边，跪下，将茶盏放在皇上手边。皇上看也不看，挥挥手，示意来人退下。隔了一会，感觉来人依然在身边跪着，正要责骂，扭头一看却是小秋笑盈盈地看着他。
　　“怎么舍得来看朕？”皇上惊喜不已。
　　“想您了呗！”
　　“无事献殷勤！你就直接说又想怎么了？”
　　“我今日在南湖边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宅子，虽然有些旧了，但是里面的楼台亭阁非常雅致，还有一个铺满绿萍的小湖，湖边的小山上爬满青藤，院内曲径通幽，婉转回廊，后门出去，可以直接在南湖垂钓！真是喜欢啊！”
　　皇上笑了，“想要那院子？”
　　小秋点点头。
　　“想要就给你。反正空了好久，给你在外面弄个窝也好，免得你喊叫无处可去。朕想过了，云府将来作为紫卫统领府，人多眼杂，你也不想在那里住吧。有个自己的院子，便自在许多。秋园太小太简陋，委屈你了。”
　　“秋园很好，只是小秋总觉得宫里不适合小秋，待得心惊肉跳。不过我也不打算住那里，我想再给您多挣点银子，把那里开成一个京都最好的饮食游乐的地方。”
　　“给朕挣银子？你云记从朕这里挣的银子还不够啊！”
　　“什么我云记啊，那是您的云记啊，不过我代管罢了。况且云记接手宫里朝里的一些采办后，您每个月的花销明显低了很多，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可惜现在实力不够，只不过占了三成的份额罢了。”
　　“秋啊，你现在怎么钻到钱眼里了，整天琢磨这些？”
　　小秋有些酸涩地说：“我现在能做什么，也就只能给您挣点小钱，偶尔也许能派上用场。”
　　“秋，你的心意朕知道，不过南正一年国库开销巨大，你这不过杯水车薪罢了。你不必为此耗了太多心力，好好休养才是最重要的。”
　　“唉，我也就是岔岔心慌，闲着也是闲着。您别小觑云记，有朝一日您若真的周转紧张，必能帮上大忙。”
　　小秋想起楚歌的宝藏，始终还是个秘密，如果皇上知道自己掌握着这样大的一笔财富却不告诉他，心中会怎么想呢？其实那笔宝藏，本来就是皇上的，是十多年来楚歌在民间强取豪夺，在国库中饱私囊。那笔宝藏，比如今的国库一年的进项要高过十倍。如今皇上手头总是周转不易，跟楚歌当年转移的这一批宝藏有很大关系。
　　还给他吧，让他再也不用为那些到处伸手要银子的奏折皱眉头了。
　　小秋打算慢慢地通过云记，将那些宝藏渗透进去。
　　小光走后整五天还没回来，小秋有些坐不住了。晚上皇上来秋园看他，他心不在焉，所答非所问。
　　“怎么了？”皇上有些担心。
　　小秋一把拉住皇上的手，“他怎么还没回来？他该回来了啊？”
　　皇上皱皱眉，将手抽出来，站起来踱到窗前，有些不悦。“你是在问朕要人吗？”
　　小秋一怔，知道皇上误会了，忙说：“不是不是，我只是有些着急罢了。”上次的事情，仍是梗在二人喉中的一根细刺，上不去下不来，总是不顺溜不舒服。
　　“烈～～”小秋轻轻唤了一声，走到皇上身边。皇上回过头，“回去坐着，窗户缝儿漏风，深秋了。”说罢揽着小秋返回软榻坐着。两人都不再说话，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噗噗的声音。
　　还是小秋先打破沉默，“皇上，其实小秋已经都放下了，皇上也别老挂在心上。小秋正是因为心无芥蒂才会问出那样的话，皇上太多心了。皇上总是太多心了。”
　　皇上叹口气，“习惯了，总是想得很多。也想简简单单的，但是不可以。朕知道了，你歇着吧。”
　　“皇上要走？”
　　“还有些事，怕要很晚，你先歇着。”
　　“小秋白日都歇着，小秋想多陪陪皇上。”
　　“也好，你陪朕去御书房。多穿点，那边房子大，比你这里凉。”
　　小秋拿着一份奏折长叹一声，皇上撇了一眼说到：“这对我朝而言，不算坏事，小秋担心什么？”
　　原来这份奏折是镇北关所报，言称今年的暴风雪来得特别早特别猛，北胡措手不及，冻死了许多牛羊马匹，还死了很多人，损失惨重。
　　小秋说：“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固然会损伤北胡元气，但是更激发他们窥视我长城以南富野沃土的狼子野心，这种为了生存而激发出的战斗力是可怕的。”
　　“哦，那小秋有何良策？”
　　“没有。”小秋干脆地说：“历朝历代长城南北的战争持续了数百年，耗费多少人命资财，谁也不能把谁征服，如果能握手言和才是民心所向。只是胡人性飙悍暴虐，若让他们休养生息怕是养虎为患被反噬一口，这还真是矛盾。”
　　“是啊，北方这样，南方也一样，都不甘心臣服于人。也是我朝目前国力尚弱，否则定要踏平南北，令他们不敢有他心。”
　　“皇上有没有想过，踏平南北只是圆了一个统一天下的梦想罢了，北方荒芜，南方穷恶，咱们要他们做什么，还不是徒添负担。”
　　“呃，这个朕却从未曾想过，不过这些蚊子在边上嗡嗡作怪，实是恼人。”皇上伸手在空中扇了一扇，是一只秋后的蚊子。
　　小秋笑笑，“蚊子，是很讨嫌。如果我朝强大到视其如蚊蚁，皇上还有何忧？又何必在意几个蚊子哼哼。”
　　“朕不但想征服南北，还想乘船出东海，看看大海的对面是什么。”
　　“大海的对面～～以前为皇上绘制西部地图，曾经见过如天一般高的雪山，也曾想过不知山的那边是什么。皇上纵使贵为一朝之主，一国之君，所能掌控的依然有限。天下之大，我等凡人无法想象。”小秋淡然答到。
　　皇上盯了小秋片刻后说到：“秋，你真的变了很多，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小秋握住皇上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小秋对皇上的心跟以前完全一样。”
　　皇上突然沉声说：“进来。”却是刘文端了两碗汤水进来。皇上亲自端起一碗递与小秋，“喝点燕窝汤，累了吧，等会再看。”不待皇上示意，刘文已经闪得没了人影。
　　小秋慢慢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的汤水，蹙眉思虑。
　　“皇上，这场雪灾来得凶猛，胡人生计堪忧，为了生存，必会对我边境进行抢掠。莫若～～莫若我朝彰显仁爱宽容之心，赠予他们一些粮食被服等基本维生的物品，帮他们度过即将来临的漫长雪季。”
　　“若他日胡人以怨报德呢？”
　　“恩将仇报之徒如何能对抗我仁义之师？小秋想起前朝有恶民聚众为匪，多因生计所迫，所谓穷则生变。若胡人能安居乐业，谁又愿意日日征战？能为兄弟，谁又愿意为仇敌？纵有个别狼子野心之人，但民心不向，也难成大事。我朝与北胡征战多年，若平白去示意友好，那些粗鄙之人或会以为我朝示弱，这场暴风雪正好是个契机。另外，小秋上次在镇北关大战遇见许多神火弟子，心中颇以为患。火圣人长期来并不参与国事，胡人两位王子不知如何竟投得他门下。神火教徒大量从军，在北胡地位骤然提高，火圣人更是被敬为大宗师。多年前我曾见过这位火圣人，是一位心明意远的高人，于我亦有授术之恩。我想让小光跑一趟，如果能得到火圣人支持，应该能影响到北胡之决策。”
　　说到这里小秋叹口气，“唉，若我能与小光同去最好，只怕还没走到边关，人就倒下了。”
　　皇上怜惜地拍了拍小秋的肩。小秋微微一笑，“小光在镇北关一战出名，胡人素来尊崇英雄，战后听闻胡人对小光十分敬重推许，他去也挺合适。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这个，容朕议议。”
　　“一手怀柔，一手铁血，刚柔相济软硬兼施，这不是皇上一贯的作风吗？如果皇上觉得此策可行，所需物资可由云记操办，皇上不必顾虑户部那些小气鬼。”
　　“呵呵，他们也不是小气，实在是囊中羞涩。”
　　“军中该备寒衣了，也交由云记吧。云记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家底，可以帮皇上做些小事。”
　　“小秋～～”皇上握着他的手想要说什么，却感觉到小秋指尖冰凉，便放在手掌里捂着，捂了一会索性将小秋整个拥在怀里，轻声问：“冷？手指这么冰？”
　　“不冷，手指总是这样冰凉的，夏天也是。那一年血流得太多了，几乎流光。后来就一直象蛇一样，冰凉凉的。”
　　皇上正要说话，听到帘外有动静，便唤了声“进来”，却是安远。安远跪下禀报：“回皇上、秋公子，云大人回来了。”
　　小秋闻言大喜，皇上知他心急，便说：“你先回去，朕随后便到。”

　　开业

　　听到安远禀告小光已经回来，小秋急急回到秋园。小光早听见脚步迎出房来，将小秋扶进内堂坐下。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寻你了。”小秋微微喘 息着说。
　　小光笑着说：“先喝口水，歇口气。庄主、夫人问了很多你的情况，夫人用三天时间为你赶制了一件寒袍，因而回来得晚了些。”小光说完捧出一个包裹。
　　小秋慢慢打开。是一件蓝色棉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下摆绣着数枝白梅，其他部位也随意地落了淡淡的梅花。
　　“穿上看看。”小光撑起衣服，帮着小秋穿好。“真好看！好像略大了些。夫人问我你的身材，我跟她说了，她大概觉得不可能那么瘦。还是略显肥大了。”
　　“小秋！”皇上的声音跟人同时进了屋子。“咦，这么好看的新衣服。”
　　小秋张开双臂，让皇上尽情欣赏。“我娘给我做的，我娘～～”小秋突然流下泪，“我在梅家的时候，他们都不曾正眼看我一眼，做这么一件破衣服，就算弥补吗？”小秋说着便用手去撕扯身上的衣服，慌得小光与皇上急忙一人拉住他一只手。
　　“小秋，你能原谅朕，为何不能原谅你的父母？”
　　小光赶紧把衣服脱下来，递给安远。“细细查看一下，看有没损坏。”
　　小秋控制住情绪缓缓坐下，开始问梅庄的一些事情，尤其是保守自己云记身份这件事情。小光说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庄主夫人和两位少爷知晓，然后将自己在庄子里所闻所见一一道来，一直说到很晚。
　　这日冬阳煦暖，小光陪小秋视察已经建成的新统领府云府。走了一圈，小秋表示很满意，但很快脸上便显出疲惫之色，小光便让老五安远等人在外堂喝茶休息，自己和小秋进后院内堂休息。
　　下人奉了热茶和果品后退下，小秋斜倚在软榻上，懒洋洋地说：“你这府邸挺好的，只是皇上说我不方便来住，他也是找借口不想我住到宫外罢了。但也有些道理，以后总有些公事在此办理，虽然内院外人不能随意出入，但总不方便。怎么办呢？”
　　“我也发愁呢，把你扔在皇宫里太不放心，但是让你搬出来皇上决不会答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等着你拿主意呢。”
　　“我能有什么主意，都被他算计透了。继续在秋园赖着好吗？只要他不下圣旨，你就别走。让方谦他们搬过来主持日常就足够了，你还陪着我好吗？”
　　小光注意到小秋竟连续用了请求的语气，赶紧说：“当然了，我要一直守在你身边才放心呢。”
　　小秋笑了，“我知道你愿意，但刚才在府里走动的时候，心里竟有些担心。你说你放着这么富丽堂皇的统领府不住，跟我不明不白地混在园子里～～”
　　“打住打住！”小光打断小秋的话，“什么统领啊我才不想当，还不是被你逼的，我只想保护你照顾你，为你做好你让我做的每一件事。”
　　小秋笑笑，心想自己怎么跟女人一样非逼着人家表明心迹，非逼着人家赌咒发誓才安心。莫非在后宫里待得久了，沾了那些怨妇们的习气。
　　小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小秋，风云楼可以择日开业了，你选个日子吧。”
　　“风云楼的日子，你让方谦算个黄道吉日便可。我已经奏了皇上，今后各部的接待宴请都放在风云楼，你让刘掌柜把各等级的标准拟好送于礼部户部。顺便把话也递过去，风云楼会按行规行事，让他们吃得安心，吃得舒心。这部分让张良驹把帐务做好，虽然户部不会来查云记，总不想留人把柄。还有，我答应帮皇上置办军中的寒衣，你去联络一下，都按着以前的规格，别办得太好了，那帮大人们脸上挂不住。”
　　小光点头表示明白，看到小秋越说越没精神，便要扶他去床 上躺着，小秋摆摆手。“就坐着吧，也太不济事了，还想跟你去北边，就这身子，唉！”
　　“去北边做什么？”
　　“也不一定去呢。哦对了，刚才说寒衣的事，咱们还是不置办了，一来人手不够，二来～～坏了一些人财路平白树敌，没什么意思，就直接给他们银子吧，省心省力，反正紫卫有监察的权责，你派人稍微盯着点就是了。贪一点，拿一点没关系，只要事情办好。皇上一向律法严明，这些个臣子基本上还都不敢太乱来。”
　　“小秋～～”小光握住他冰冷的指尖，“你说你能不累吗，整天想这么多乱糟糟的事情。田大夫说了要静心调养，磨刀不误砍柴功，你就算想给他做事，也先把身子养好。”
　　小秋鼻子哼了一声，“田大夫！他还说我只能活五年呢，我就这么点时间，不抓紧怎么行。”
　　小光急了，“胡说什么，明明田大夫说你要是再不好好调养才会～～”
　　小秋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想想那些胡杨，可以活一千年，够久了吧，还不是一样要死。我是死过几次的人，我不怕死，但我也不想死，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些。其实纵然是正常人，几十年后一样也会死，不过是早晚罢了。”
　　“行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小光打断小秋的话，“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怪自己，如果我们不离开山谷，你一定会活一百岁！”
　　“活一百岁之后呢？不也还是死！结果都是一样的。”小秋拍拍小光的手，“好了咱们不讨论这个问题，该回宫了。”
　　过了几日，小光对小秋说：“方先生说十一月初六是好日子，现在万事俱备就等吉时了。”
　　“好，既然朝野内外都知道风云楼是云记的，你又是云庄庄主，你就大模大样广发请柬吧。记得所有一切都要最上等的，要一开张就把烟雨楼砸下去才成。风云既起，烟雨俱散。他那什么破轻烟细雨一壶便要十两银子，还有什么烟雨醉红尘，只是起了好听的名字罢了。咱们这儿可都是贡品！还有，咱们后院不是有个小码头直通南湖吗，把花船的头牌们都请来，用她们的船把码头排满。”。
　　“那天你来吗？”
　　“当然，本公子会为你抚琴助兴。”
　　“抚琴就不用了，把自己弄得跟那个什么似的。”
　　“什么那个什么，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那个什么。我才不在乎！”
　　小秋向皇上禀报了风云楼开张的事情。“您得送我个大礼吧。”
　　“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朕发现最近你现在老算计朕。”
　　“哎呀，不会让您破费的，您就御赐个天下第一楼的牌匾开业那天派人送去就行了。”
　　“天下第一楼？”皇上沉吟。
　　“怎么？我开的酒楼还配不上这五个字？”
　　“当然配！除了神仙庄主的风云楼，谁还敢称天下第一！只是，你要答应朕，不能为这些俗事太操劳，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身体。”
　　“知道了！您跟小光成天都说这些，听得烦死了。我也不想早死，我会爱惜自己的。”小秋不耐烦地嚷嚷。
　　皇上不爱听了。“这怎么说话的！越发没规矩了。”
　　小秋无奈地说：“我还是给皇上抚琴吧，答应了小光届时要献曲助兴，如今手生得厉害，还是多练练。”
　　初六这日，京都的三家云记全部挂着“主家有喜歇业一天”的告示，所有人手都临时抽到风云楼帮忙。风云楼被彩绸、鲜花装点得流光溢彩富丽堂皇，贺客的车马排满整条街，来得晚或身份略低的人不得不在很远的地方就落轿下马。刘掌柜虽然第一次经这么大的阵势，但轻重缓急处理得也还井井有条。之前的准备工作充足、人手也充裕，今日主要是做好迎来送往及各方调度。小光亲自带着云庄的几名头脸人物在门前迎客。程庭轩等一众重臣、京都各届名流、王亲贵族们都来得差不多了，眼看吉时将至，仍不见小秋的身影。
　　风云楼并不只是一座楼，而是一个园子改造而成。园内有聚云厅、舒云阁、排云坊、落云轩四大主建筑，由长廊曲径相连。靠南湖边有一依云亭，以便客人赏景、垂钓、或上下游船。当然这些楼台亭榭都是重新命名的。本来院子中心还有一池碧水，被刘掌柜提议填掉改成一座歌舞台。其中聚云厅最为奢华壮阔，高三层，为园中主建筑，安排就座的自然都是王亲贵族和朝中重臣。此时只有一处上位还空着，不知哪位大人物还未来临。
　　小光脸上虽然堆满笑容，心里却不禁焦急起来，正张望间，突听报唱：“圣旨到！云之光接旨！”竟是刘文亲自前来。
　　小光忙奔到门口俯首跪地，所有人包括门前看热闹的百姓也呼啦啦跪下一片。待听完旨意，各人皆咋舌不已，竟是皇上为恭贺风云楼开业亲题“天下第一楼”牌匾。小光三呼万岁叩首谢恩，接过金光闪闪的牌匾，命人即刻焚香供奉待吉时悬挂正堂。
　　小光奉上沉甸甸的吉封，刘文掂了掂笑着低声说：“只怕秋公子会心疼。”
　　小光悄声问：“他怎么还没来？”
　　刘文诧异地说：“来了啊！”刘文要回宫复旨，不便多留，告辞而去。

　　猗嗟

　　吉时已到，鞭炮锣鼓齐响。唱礼之人高声吟道：“请二位庄主为天下第一楼风云楼剪彩！”小光正在疑惑，却看见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望着他。小秋戴着一幅以前曾经使用过的面具，不知何时以副庄主的身份站在他身边。
　　小光大喜，小秋冲他眨了眨眼睛。两人走到风云楼外的香案前，此时所有的奏乐全部停止。祭天拜神之后，两人同时动手去扯红绸，亮出“风云楼”三个赤红镏金大字。这三个字笔触强健有力，更显得风云楼的门面气势恢弘。红绸落下的瞬间，鼓乐重新响起，狮舞龙腾，好不热闹。
　　礼成后，小光招呼众人入座，一转身，又不见了小秋。
　　聚云厅里每位贵宾身边都有南湖花船的姑娘们陪坐，而青儿姑娘侍坐的那张上座依然空着。小光不断地向众人颔首致意，但却一直不言开席，很明显在等待那位贵宾。众人的目光不断从空位上扫过，纷纷在心中猜测。突听下人传报：“秋公子大驾光临！”小光立刻站起来走到厅门，将小秋迎至上座。小秋身后跟着两名龙卫、安远和一名小太监，在睽睽众目中傲然落座。有几位大臣脸上顿时现出不郁之色。
　　虽然众人心中均有不满，但大多保持缄默，不过还是有不识时务之人站起来质问小光：“原来我等众人苦苦等待的贵宾竟是此妖媚小人。云大人，你这莫非是羞辱我等？”
　　小光皱了皱眉，说话的是太常寺少卿冯子良。据说此人年纪虽不大但极其古板，凡行事必按经索律，执拗得近乎荒唐，私底下被人称之疯子良。
　　小秋望向说话之人。此人年纪约三十多岁，却不认识，想来是这几年新晋的大臣。小秋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递给安远。安远跪地而接，高举头顶向众人展示。离得远的还没怎么看清楚，离得近的几人将上面“如朕亲临”四字看得真切，慌忙离座跪了下来。
　　小光也面向金牌跪下，大声说：“谢皇上龙恩，谢秋公子代皇上前来赴宴。”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都慌忙离座跪拜。小秋将金牌重新收入怀中，众人这才再次纷纷落座。
　　小光站起来双手举杯，朗声说到：“在下今日以云庄庄主身份多谢各位大人的莅临，话不多说，尽在酒中。”说罢一饮而尽。小光不善言辞，如此倒显得干脆利落，惯见应酬套话的众人倒听得有趣，纷纷叫好。
　　小秋对天拱手。“皇上命小秋前来献曲一首，以示贺仪。小秋祝风云楼生意兴隆财源滚滚，祝云记枝繁叶茂兴旺发达。云庄主青年才俊名震天下，今日小秋与青儿姑娘一起为云庄主奉上一曲猗嗟。”说罢对青儿微微颔首，青儿翩翩起身，轻移至厅中空地。
　　小秋的美色与琴艺早已扬名在外，而青儿的歌舞也是花船姑娘中的佼佼者。众人立刻静下来拭目以待，等着欣赏二人的绝佳表演。
　　“猗嗟倡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藏兮～～”青儿和着小秋的琴韵引喉而歌，展袖而舞。
　　琴音未散，歌声未绝，程庭轩率先鼓掌。“云大人当此猗嗟！”众人纷纷附合。小光虽听不太懂，但也知道是夸赞自己，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举杯向小秋致谢。
　　小秋拱手说：“云大人，小秋要回宫复命，先行告辞了。”
　　小光一愣，不知小秋何意，小秋却已招摇离去。
　　冯子良摇摇头对旁座之人说：“此人貌似清雅，却～～”那人忙举杯遮掩，不予搭腔。
　　过了一会，有下属来报：“庄主，副庄主请庄主去排云坊，说他压不住阵势了。”
　　小光微微一笑。“荒唐！先令他来此间向各位大人敬酒。”
　　不一会小秋换了衣裳，戴着面具笑嘻嘻地进来。小光向众人正式介绍：“此乃云庄副庄主云无心，他一直在奔波于各地云记之间，这次风云楼开张专门赶回来。”
　　小秋向众人施礼后，自饮一杯以示敬意。
　　小光把小秋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悄声说：“你瞎折腾什么呢？安远他们呢？”
　　小秋笑笑说：“我让安远先回去了，老五他们几个在附近不知某处。我总得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本庄如此盛事之中吧。”
　　“戴着面具还说什么正大光明！”小光嘲笑他。
　　小光只当玩笑话说，小秋却脸色微变，只是戴着面具小光看不出来。是啊，不戴面具没法正大光明，戴面具也没法正大光明，自己这辈子，就注定是这般阴暗了！刚才若不是皇上的金牌，那个座位根本坐不下去。而此刻，若不是这张面具，又怎敢跟小光并肩而坐！想着想着心里便酸楚起来。
　　此时又有下属来报。“庄主，排云坊的一位客人定要请刚才弹琴之人过去演奏，刘掌柜在那边招呼，但那位客人借酒滋事。”
　　青儿听见忙说：“让青儿去应付他们吧，两位庄主安坐。”
　　不料过了片刻，下人又来禀告。“庄主，那位客人说刚才的曲子不是青儿姑娘所奏，说庄主欺客，起哄得厉害！”
　　小秋皱了皱眉说：“我去看看。”
　　小光扯住他，有些担心。小秋笑着说：“没事，就跟他说刚才是秋公子，看他还敢再说什么！我去看看是谁，倒是个知音人。”
　　小秋来到排云坊门口，顺着下属所指看去，竟是尚云行。小秋立刻转到柱后挡住自己身形。
　　小秋唤来刘掌柜轻声吩咐几句，刘掌柜过去拉住尚云行依言照讲，那尚云行果然老实了，只是东张西望地瞅着门口。
　　小秋来到云记各位头脸骨干所在的包厢。众人见他进来立刻施礼，小秋挥挥手示意大家随意。坐下来听张良驹汇报了礼金收取的大致情况，不禁吃了一惊。
　　“外面流传副庄主在朝中极得皇上赏识，每日散朝都留他商讨国事，因此想结交讨好的人自然多。”方谦解释说。
　　小秋说：“今后在必要的时候我会以这个面孔作为副庄主出现，之光他就是庄主，云庄主，莫叫错了！不过这毕竟是面具，懂得易容的高手必能看出来，因此我若以此身份出现，定当事先知会大家，或者设法给出暗号。似乎有人在窥伺于我。云永，你回头去查一下那个叫尚云行的。”云永立刻站起来领命就要出去，小秋忙说：“今儿不急。今儿大伙好好吃一顿，我从皇上那里借了几个御厨在膳房指点呢。”
　　小秋坐了一会，又四处转了转，复又返回到聚云厅跟小光一起坐了一会。因为不敢多喝酒，又找借口开溜，在云记的包厢里跟大伙儿闲聊，渐渐觉得有些倦了，又舍不得离开。
　　方谦看出小秋的疲惫劝到：“庄主回去休息吧，酒楼是个流水事儿。”
　　小秋点头说：“那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一起抱拳。“定不负庄主厚望。”
　　小秋回到秋园没多久，皇上便过来了。
　　“小秋，朕听说你那风云楼十分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还听说今日京都城几乎所有的贵人都集中在那里。”
　　“成天在宫里待着，再怎么华丽也没感觉！”
　　“今天开心吗？”
　　“还好！小光赚了很多礼金！呃，有个讨厌家伙，我竟然不认识，不过能到聚云厅起码四品以上。说一堆废话，逼得我把您的牌子都拿出来用了。”
　　“是吗？朕回头找机会惩治他一番给你出气。”
　　“算了！算他有胆量！我也不是很气恼。”
　　“你今天弹的猗嗟？不是你平常练习那几曲啊？”
　　“哎，真没意思，您什么都知道了，我都没的说了。小光听不懂，光傻兮兮地笑。”
　　“那不是对牛弹琴了？其实猗嗟倒象在唱你，美目扬兮。”
　　“以前的我还差不多，现在啊，只能唱唱寒秋赋了。”
　　看到小秋脸有倦色，皇上体贴地问：“累了？朕去陪你沐浴吧。”皇上坚持让小秋每日用安西府送来的温泉水沐浴。小秋不知道这种水到底能否治病，但用这水沐浴后的确身体轻捷、神清气爽。皇上说小秋身上的疤痕好像都浅了很多。
　　小秋屋子的炭火生得特别旺，几个小太监轮流着用热的干布擦小秋的湿发。刚泡完温泉的皇上觉得有些热，便将领口敞开了些。安远看小秋的头发基本上已经干了，示意众人随他退下。
　　“皇上觉得热？我这边是比别的屋子热，小安总怕我冷。其实稍微清冷些好，要不猛地出去外面太冷，容易着凉。”
　　“每次洗那温泉后身体总是由内往外的发热，何况～～每次和你一起洗，心哪能不热？”皇上笑着拈起小秋的几缕黑发。“你头上那几根白发好像不见了，是不是这水洗的？”
　　“那天让小安拔掉了，拔了十几根呢。”小秋如小猫般偎在皇上怀中。“皇上今日不忙？”
　　“不太忙。朝中大臣都被云之光拽去喝酒了，没人来烦朕。”
　　小秋笑着说：“是呢。今日我在那里还想，人来得挺齐的，跟上朝差不多，就差皇上。”
　　“朕已经送了牌匾送了人，你还不满意？”
　　“满意！小光今日赚足面子，也赚足礼金了。”
　　“又在朕的怀里说他！”
　　“是皇上先提的。”小秋狡笑。

　　恼怒

　　冬天的秋园比较萧瑟，宫里别处院子在景致上都综合考虑四季观感而造景，但小秋坚持在秋园里种植的都是些秋季最美丽的落叶树木。此时那些在秋日里姹紫嫣红的叶子一一掉落，剩下枯瘦的枝干，而梅花要到过年的时候方会开，便显得秋园有些凋零。
　　天气虽然渐渐寒冷，但小秋的身体比秋天的时候好了许多，气色渐好，精神饱满，令人欣喜。
　　经过初步接洽，北胡态度强硬，并不肯接受南正的好意。大约是在预料之中，皇上倒也不太生气，只是命边境各级官府驻军加强警备，尤其要防止胡人抢掠扰民。小秋则又喜又忧，忧的是胡人如此态度则边境就永远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喜的是不用小光出远差了。那日给皇上提过建议后他一直后悔，舍不得小光离开自己那么久，而且又是一个人深入敌区。
　　梅庄多次送来家书让小秋回家过年，这日大哥二哥又带着父亲的亲笔信前来求见，他便安排在风云楼跟两位兄长见面。风云楼开张后生意好得不得了，平日里厅堂中顾客络绎不绝，包厢更是要提前预约，尤其临湖的豪华包厢甚至要提前十数天预约。不过风云楼总会保留一间临湖的豪华包厢特殊备用，今日小秋便是在这间包厢招待两位兄长。
　　梅胜雷见了小秋十分热情地喊了声“三弟”。梅胜风多年后此时乍见，也跟当时梅胜雷初见小秋时一般震撼，竟连招呼也不知打了，倒是小秋一声“二哥”才将他心神唤了回来。
　　“两位兄长请坐。”小秋比第一次见梅胜雷时淡然许多。
　　“三弟比上次看着气色更好，丰采更盛！”梅胜雷发自内心地赞到。
　　“家里～～都好吧？”小秋客气地问。
　　梅胜风还有些恍惚，梅胜雷回答到：“都挺好。这次我跟你二哥来，一是看看梅庄送来紫卫受训的弟子们，二是来看看三弟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回家一起过年。上次小光回去说你身体不好，不能远行，二老都非常牵挂。”
　　小秋说：“父亲的书信我已经看过了。能否回家，一来看御医如何说，再者还要看皇上的旨意。”
　　此时刘掌柜备了精致菜品送来，并亲自为三人斟酒。小秋笑着说：“刘掌柜，你忙你的，我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刘掌柜退下，小秋对两位兄长举杯说：“大哥二哥，来，尝一尝赫赫有名的风云绝。告诉你们，除了宫里，再没第二个地方能喝到。”
　　梅胜风仔细审视着小秋对梅胜雷说：“大哥，三弟和妹妹长得象，都象母亲多些，咱们俩是象父亲多些。”
　　小秋笑道：“我的鼻子跟大哥二哥象，象父亲。”
　　三人大笑起来。
　　刘掌柜叩门后进来禀报：“公子，庄主派人传话说即刻就到。青儿姑娘已经到了，是否传进来为公子助兴？”
　　小秋问：“是庄主请的青儿姑娘？”
　　刘掌柜点头说：“庄主早几日就预定了今晚跟一些大人的聚会，青儿姑娘自然是要请的。”
　　小秋想了想又问：“庄主请客？”
　　刘掌柜再次点头。
　　“他常在这里请客？”
　　刘掌柜继续点头。
　　“那费用方面？”
　　“都记在账上，庄主签单张先生核实之后冲减。”
　　小秋微微蹙眉。“你拿帐来我看看。”
　　不一会刘掌柜捧了账本而来，小秋简单翻看后把账本还给他。
　　青儿袅袅娜娜地进入包厢，先向小秋施了礼，然后微微欠身望着梅胜雷说：“这位爷是公子的大哥？”
　　梅胜雷哈哈大笑。“青儿姑娘真是好记性，过目不忘啊！”
　　青儿笑道：“青儿是靠这个吃饭呢。”又转向梅胜风说到：“这位爷跟大爷长得好象！”
　　“好眼力，他是我二弟！”
　　青儿又向梅胜风盈盈施礼。
　　“青儿？每次云庄主来都请你过来？”小秋问。
　　“青儿承蒙庄主厚爱。”青儿竟然脸有些微红。
　　小秋愣了愣，青儿怎会突然生出这等羞涩模样？
　　楼道中传来小秋最熟悉的脚步声，他朝门口望去，却看见青儿也同样望向门口。小光推门而入，冲小秋笑了一下，便向梅胜雷梅胜风施礼说：“大少爷二少爷，让您们久等了。”
　　两人忙站起来，现在小光的身份比他们要尊贵的多。梅胜雷说：“云大人，你现在是朝廷重臣，一庄之主，如此太折杀我二人了，这少爷的称呼还是改了吧。”
　　小光拱手说：“之光不敢忘本。”
　　此时青儿迎上去，解下小光的披风，小光低头朝她微微一笑，她又露出些羞涩模样。
　　小光一边亲自为梅胜雷梅胜风斟酒，一边说：“实在不知二位少爷今日来，之光先自罚一杯请罪。”
　　梅胜雷忙说：“云大人公务繁忙何罪之有？”
　　小光面露难色说：“之光早几日约了朋友，也是在今日此时，恐怕已经到了，只怕得去应付一下。”
　　小秋皱了皱眉。青儿忙说：“让青儿先去陪着那几位大人，云大人可多坐片刻。”
　　“多谢青儿姑娘了。”小光感激地说。
　　青儿向各人施礼道别。
　　小秋说：“小光，要不你先去应付那边，然后快点回来。那边没什么重要事吧？”
　　“没什么，只是随便聚聚罢了。”
　　小秋再次皱眉。随便聚聚？
　　过了半个多时辰，小光还没有回来，小秋有些恼了，唤来刘掌柜。“你去请庄主过来。”
　　片刻后，小光急匆匆而来。
　　“那边有重要的客人还是有重要的事？”小秋脸色不善。
　　“我一直想找借口离开，但是他们～～”小光解释。
　　“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你怎么处理云庄和紫卫的事务？”
　　小秋当着梅胜雷梅胜风这种口气，小光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的脸沉下来，但是忍着没应声。
　　“你是不是经常在风云楼请客？”
　　“我不能吗？”
　　“你能！任何人都能！只要掏了足够的银子！风云楼不是你一个人的，云记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开张一个月，只你的签单就已经上千两！还有一堆花船的费用！”
　　小光猛地抬起头看着小秋。“你什么时候心疼起几千两银子了？我不知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不是心疼银子！做事该有规矩，不能乱了规矩！”小秋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你不觉得这是云庄的内部事务，并不适合在这里说。”小光咬牙忍住心头的恼怒。
　　小秋心里涌起一丝凉意，慢慢坐了下来。“你说得对！更何况，你是云庄的庄主！你是紫卫的统领！我算什么！凭什么对你指手画脚！你去吧，别误了那边的美酒佳人！”
　　梅胜雷梅胜风有些惶然地看着二人，不知如何相劝。
　　小秋无力地说：“让大哥二哥见笑了，真对不住！弟今日身体不适，恐不能再相陪了。明日弟奏请皇上，看能否进宫一叙。若大哥二哥有兴致，弟派人陪你们四处逛逛吧。京都之夜，可去的地方很多。”
　　梅胜雷忙说：“你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们。我们在京都也有不少朋友。”
　　小秋说：“那怎么可以！你们稍坐，我安排一下。刘掌柜，你进来。”
　　刘掌柜闻声而入。“你叫云永来陪我大哥二哥，让云永安排好。”
　　小秋望了小光一眼，没说什么便离去了，留下梅胜雷梅胜风和小光三人在屋里发呆。
　　小光勉强一笑说：“他就是那般脾气，突然就使起性子。我都习惯了，没什么的，二位少爷切莫介怀。”
　　梅胜雷说：“云大人，你去招呼你的客人吧，不用管我们。”
　　小光说：“莫若一起去喝酒吧，都是京都的青年才俊，也好结交一番。”
　　梅胜雷摇摇头说：“我等草莽之人，不敢高攀。三弟既然已经安排，别驳了他的心意。”
　　小光又陪坐了一会，直到云永来才告辞而去。
　　小秋坐在马车中双手使劲按着胸口，只觉得心头憋闷无比，似是堵着一团东西。一直回到秋园，那东西还堵着。
　　安远立刻看出小秋脸色不对，忙问到：“公子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秋摆摆手不说话，直奔内屋，倒在床上。
　　安远慌了。“公子，公子！这是怎么了？”
　　小秋突然坐起来，手捂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小～～”“安”字还没说出来，一口东西却呕了出来，竟是一团血块！
　　“老天！快请御医！快去奏请皇上！”安远忙不迭地喊叫。
　　小秋喝了点水漱了漱口，又慢慢躺下去。以前的血都是为别人流的，这是第一次为他，而且还是心头血！还口口声声不敢忘本，可是自己说他两句就受不了了！也是，人家现在是京都最有前途的青年，紫卫统领、云庄庄主，平日里多少人追捧不及，怎么还再能受得了自己斥责驱使！自己竟然还只当他是以前的小光！
　　小秋又想起最近这些日子小光不在宫中的日子居多，虽然皇上准自己可随意出宫，他可随意进宫，但也常常要好几日才见一面。一直以为他是事务繁忙，不料今日一看帐本，竟是隔三岔五就有他在风云楼的签单。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又怎愿意陪着病蔫蔫的自己跟坐牢似的待在宫里！再者，他现在待在宫里越来越不方便了。以往散朝后他经常借故随皇上一起返宫，本是图方便不用绕一大圈从宫门入宫，但却因此传出不少暧昧猜测。为此他曾极为恼火，自己还故意取笑过他。唉！现在跟他已经越来越疏远了，他在外面做什么，他和什么人在一起，自己都一无所知。
　　心里的怨气又升了起来，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疼，小秋深呼吸平稳着自己的情绪。算了，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花精力到这些上面，反正一切都是要留给他的。所有的荣耀将归于他、所有的财富将来都是要给他。那一天到来之日，就是自己和他永别之时。可是，只怕按现在的情形，还没等到那天，两人就已经分开了。
　　小光，终有一日我们要分开，我只希望能是最自然地分开，比如～～死亡。

　　问变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御医进来察看了小秋吐出的血块，号了号脉，开了方子，小秋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些活血化淤之类。不多时皇上驾到，御医跪奏了诊断情况，只说是气血淤集不畅。皇上问安远也问不出所以然，又唤了老五将小秋的行程细细讲述一遍，这才挥手让众人退下。
　　“什么也别问我。”小秋轻声说。
　　“好！不问。先别睡，吃了药再睡。来朕怀里躺着。”
　　“皇上，我过年想回梅庄。”
　　“好！那得把身体养好好的，不然不准奏。”
　　“明日让我大哥二哥进宫陪我说说话好吗？另外让他们参观一下。”
　　“还要参观？”
　　“让他们开开眼嘛！”
　　“好！他们是你的兄长，也算是朕的亲戚了，倒也无妨。”
　　“皇上对小秋真好。”
　　“你啊，把放在云之光身上的心少点，放我这里多点，至于自个把自个气成这样？”
　　“皇上，都说让您别问了。”
　　“朕没问什么啊。”
　　“皇上，他现在～～翅膀硬了，我这个小笼子，他待不住了。”
　　“他的翅膀还不是你给他的！傻瓜，你该象放风筝那样，拿跟绳子牵着，而不是给他一对翅膀。”
　　“不，我就是要给他一对翅膀，我要他成为翱翔的雄鹰，而不是纸鸢。”
　　“那你难过什么？”
　　“我～～一时还适应不了。”
　　“为什么要给他那么多？朕嫉妒了。”
　　“皇上，您要我的人，我把人给您；他，我不知道他要什么，我只能尽量给他应该想要的。”
　　“你确定那是他想要的？”
　　“那是任何一个男人想要的。”
　　“可是，为什么你自己不要？”
　　“我要那些没意义，只是一场空罢了。”
　　“胡说！”
　　此时安远在门外禀报说药已熬好，皇上看着小秋服了药，又陪说了几句话，让小秋早些安歇了。
　　小光回到自己包厢里，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中隐约还有些悒郁。他不再用内力压迫酒意，渐渐地竟有些醉意了。
　　黄修思诧异地说：“今天怪了，喝得不太多啊，怎么云大人竟有些醉意了？”
　　青儿说：“云大人或许是身体不适？我看他面色不太好。”
　　黄修思说：“既如此散了吧，也挺晚了。我送大人回府。”
　　青儿说：“不劳黄大人，云大人便由青儿服侍好了。”
　　众人皆识趣告辞。小光揽着青儿的腰，从风云楼的码头直接上了青儿的花船。
　　“大人是第一次醉呢，今日之醉可是为了秋公子？秋公子的确是人中龙凤，但他是皇上的人，大人何苦自扰？”青儿一边帮小光解衣一边软语相劝。
　　小光粗鲁地推了青儿一把。“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不要整天胡说！”
　　青儿一怔，低头说：“青儿失言，大人莫怪。”
　　小光叹口气拥住青儿的纤腰。“不怪青儿，是之光言重了。”
　　青儿软软倚在小光怀中，欲语还羞。烛火忽明忽暗，更映衬得她明媚动人。小光轻轻吻上她那微启的红唇，随着青儿一声娇吟，小光将身子压了上去。
　　青儿第一次服侍小光的时候，发现小光竟然是童子之身，从未跟女人亲热过，不禁又惊又喜，从此更是拿出十二分的心意对待小光。小光二十四岁才初识男女之事，而那青儿又是何等角色，最懂如何让男人心满意足，小光很快便沉溺其中，经常留宿青儿的花船。而小秋从不去过问小光的行踪，也没人跟他说这类事情，因而竟一无所知。
　　“青儿，我不能娶你。”小光在第一次跟青儿云雨之后抱歉地说。
　　青儿笑了。“青儿这等卑贱，怎能配上大人？这等事情，青儿从不曾痴心妄想，只求大人莫嫌弃青儿。”
　　“我不是嫌弃你，而是～～”小光想起他对小秋的承诺，他这辈子不娶媳妇不成家，一辈子陪着小秋。只是，小秋现在有皇上陪着，还需要他吗？
　　当他第一次笨拙地吻着青儿的时候，当他将青儿压在身下，被青儿引导着进入青儿身体的时候，他突然想，男人跟男人，也是这样的快乐吗？他曾经无意撞见过皇上跟小秋的身影，似乎也是两个身体叠在一起。
　　那天夜里，小光还是坚持离开花船回到秋园，但他没有见到小秋，因为皇上在小秋屋内。第二日待皇上离开，他到屋子里去看小秋。小秋开心地对他笑着，他满怀内疚地望着小秋，小秋却以为他那是心疼的眼神。后来他想，他其实不需要内疚，他并不是要娶亲成家，只是偶尔做做所有男人都做的事情，他会守着他的承诺。这样想了之后，心里不那么难过，便开始经常想着青儿那柔软纤滑的身体了。
　　早朝。皇上有些无精打采。“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只有几件不甚重要的小事，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执事太监长声喝到：“退朝！”
　　小光犹豫了一下，没有向皇上提出有事密奏。不料皇上走了几步后又突然转身说：“云之光留下。”
　　众臣缓缓退下，只剩下小光一人跪拜在偌大的殿堂中。皇上没有让他平身，小光只得继续低头跪着。
　　皇上看着跪在殿下的小光。昨夜这小子留宿花船，是为这个小秋才吐血的吧。小秋并不刻意隐晦对云之光的心意，但一直很有分寸。昨夜他们起了冲突，小秋应该并不在乎云之光去睡一个花船女子，他在乎的，是对云之光的失控。这样～～也好，让他慢慢死了那份心思。
　　皇上想到这里，温和地对小光说：“云卿，没什么了，你也退下吧。”
　　小光疑惑地望着皇上的背影，皇上似乎有话给自己说，或者有事给自己做，却又改变主意了。
　　小光缓缓地走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宫墙太高，显得这路更长。刚才他本想直接随皇上入宫去看看小秋，但皇上让他退下，只好从宫门进去了。从大殿出来，再绕到宫门走到秋园，又不能使轻功，差不多要半个时辰。昨晚有些不愉快，虽然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但是小秋既然生气了，总要去哄哄才是。小秋在这方面跟女人一样，总是要人哄。自从住进宫中，小秋的性子好像变了。
　　小光挑帘进入屋内，看见梅胜雷梅胜风，倒不吃惊，忙打了招呼。小秋笑着说：“小光，你来了！正好，皇上准我大哥二哥去御花园游赏。你也没进去过吧，让刘文带你们一起转转。”
　　小光说：“你不去吗？那我就不去了，二位少爷去吧，我这里陪你说会话。”
　　安远插嘴说：“公子倒是想陪着。只是昨晚公子突然发病，皇上不准他出去。”
　　小光一惊，忙问：“怎么了？”
　　小秋瞪了安远一眼，笑着说：“别听他瞎咋呼，受了点凉罢了，不碍事。”
　　刘文带梅胜雷梅胜风去参观皇宫，当然大多数的地方是不能去的，也就是转转清正宫、御花园。
　　小光找了借口把安远叫到外面问昨晚小秋情形。安远悄声说：“昨晚公子一回来就吐血了，晚上也睡得不安生，折腾得皇上也没休息好。”
　　小光呆住了！怎么会吐血？是因为自己吗？昨晚他竟气成那样了？怎么会？只是些小事啊！
　　小光返回屋内，定定地望着小秋。“你昨晚～～是因为我？”
　　小秋微微蹙眉。“小安这个长舌妇！不是的，我哪有那么小气！难道你认为我那么小气？你别瞎猜了。”
　　“是你别瞎猜才对！你瞎想什么了？我昨天～～我昨天，我也不知道会这么气着你。”
　　“都说没有了！别说了！”小秋有些烦躁。
　　“小秋。”小光握住小秋的手。“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这样！我觉得你进宫后变了很多，咱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我记得咱们经常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彼此就了解了。现在竟然会生出误会，还把你气成那样！”
　　“我没变，变的是你。”小秋叹口气。
　　“我没变，我还是我。”
　　“那就是我们都变了。不说这个好吗，我不想说。”小秋倦倦地说。
　　沉默了一会，小秋说：“小光，我想回家过年，皇上也准了。“
　　“好啊，我陪你去后山的梅林。“
　　小秋点点头接着说：“我想跟爹娘说收你做义子。这样，你就有父母兄弟姐妹了。将来我～～咱们分开了，你也不会是孤零零一个人。而且，认亲之后，咱们就能够名正言顺地往来了，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你站在一起。”
　　“庄主和夫人对我有救命和养育之恩，小光若能归于膝下，当然再好不过，只是不知道庄主和夫人会不会同意。”
　　“以前难说，但现在以你的身份，是给他们大大贴金呢，怎会不同意。”
　　“这个～～你跟皇上说了没有？”
　　“这是我家的私事，无需他同意吧。”
　　“我怎么觉得他会不太高兴。”
　　小秋想了想，笑道：“也许！他嫌我用在你身上的心太多了呢。”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都给我？这些，本都是皇上想给你的。 你公开你神仙庄主的身份出任紫卫统领，我象以前那样守护着你，你无需躲在这小小的园子里忍受别人的辱蔑。”
　　小秋并未回答，却端起茶杯小小的啜了一口。“云淡风轻，茶如其名。不错。这个比风云楼的那种品级更高，你尝尝。”
　　小光也啜了一口。“我实在喝不太出来。”
　　“品茶要用心，你心不在此。”小秋淡淡一笑，“你觉得比我在谷里烹的茶如何？”
　　小光想了想，“几乎快想不起了，只记得很清香。”
　　小秋摇摇头。“谷里没有茶树，那不过是几片不知名的嫩叶，根本没有香味，只有清淡自然之气。小光，你已经忘了！也许，你忘记的不只是那茶的味道吧。”
　　小光低头闻了闻杯口，又啜了一小口，用舌尖细细品尝，一幅认真的模样。
　　小秋笑了。“我要的是云淡风轻的平静，你要的应该是风起云涌的豪迈，也不必太强求。”

　　西易

　　小光把近日云庄及紫卫的事务一一讲给小秋，公事讲完后又讲了些平日里听的一些有趣典故、传闻轶事，正说得热闹，见刘文引着梅胜雷梅胜风进来。
　　“咦？这么快？”小秋诧异地问。
　　“回公子，刚进御花园没几步，看见太后娘娘的凤驾，便躲回来了。”刘文答到。
　　“没撞上？”
　　“没～～”刘文答得不够干脆，小秋瞪了他一眼。
　　“撞上了，太后娘娘还有皇后娘娘。”刘文赶紧实说。
　　“我大哥二哥受委屈没？”小秋皱皱眉。
　　“三弟，我二人一介草民，在太后皇后面前，怎可用委屈二字？能一睹她们的圣容，也是福份呢。”梅胜雷忙说。
　　刘文解释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见是奴才领着人，倒也客气，只是问了问怎么回事，听见是皇上旨意，也没说什么，咱们赶紧退下了。”
　　小秋望向两位兄长，他俩点了点头。小秋说：“麻烦刘公公了，你去复旨吧。”
　　刘文走后，小秋说：“皇上准我过年回家了。还有，皇上待会过来一起用膳，说是家宴。小安你给我两位兄长教一下规矩吧。皇家规矩太多了，哪里是吃饭啊，硬是折磨人呢。”
　　小安带着梅家兄弟到外堂教习规矩，待他们离开，小秋叹口气说：“唉，那两个女人别又折腾皇上去了，又让她们抓了个小尾巴。”
　　小光说：“你不是说皇后最近态度很好嘛，还经常给你送些补品之类的，一心讨好你。”
　　“那女人一边学乖，一边使坏。唉！这么大个皇上，把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小秋想起这些就烦。
　　“你最近还常去看云妃娘娘吗？”小光又问。
　　“去的少了。云妃娘娘忽冷忽热，令人很不适应呢。” 小秋曾一度怀疑云妃是雪莲，后来又放弃了这个怀疑。经过接触，感觉云妃和雪莲虽然容貌酷似，但气质上还是颇有差异，最后小秋也偏向于雪莲可能跟云妃有血缘关系这个判定了。他们一直致力于寻找雪莲的下落，但那雪莲自从神女峰别后竟然毫无踪迹线索可寻，正所谓横空出世、凭空消失。
　　“昨晚我看日报，有人在明渡附近见过雪莲。”小光说。
　　“明渡？”小秋疑惑地问。
　　“明渡在清江边，上次火烧县衙那事你还记得吗，就那里。”小光解释说。
　　小秋点点头说：“嗯，记得。明渡是连接清江两岸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大部分人渡江都是从那里走。对岸虽然还是南正的领地，但再向南的清屏山麓以南，就是西易控制的区域了。上次皇上大致给我讲解了一番，这些年那边挺乱，西易在不断地向北渗透，但因为西易国力很弱，而且有清江天堑，皇上也不太担忧。唉，他也不是不担忧，而是顾不上呢。毕竟西易还算温和，不象北胡那般剑拔弩张，没有做出特别出格的事情，大家暂且相安无事。”
　　小光说：“我听说西易女子非常妩媚妖冶，清江附近很多南正人都娶她们做小妾。”
　　小秋瞟了小光一眼，笑着说：“怎么？要不要给你也弄一个，听说云大人最近风流快活得紧。”
　　小光窘道：“你别听人胡说，我只是给你介绍那边情况罢了。”
　　“给我介绍情况？那好，你给我讲讲清江沿岸我国的设防和西易国的基本情况。”
　　小光被噎住，无语。
　　小秋逮住了小光的小辫子，很得意地说：“西易八年前立国。以前是有几个族群的长老联合自治管理，其中有一个族群的长老不知怎的竟然得到其他族群长老的支持，成立西易国，称王定都。西易人和咱们语言差距很大，长相也迥异，而且他们一直散居在山地高原，所以咱们得到有用的信息很少。西易立国之初，一直蜷缩于清屏山南，大概还忙于整顿内政。皇上曾派兵出征，略作威吓，他们便表示愿意臣服并每年贡奉。到目前看一直还算恭顺。”
　　小光说：“那岂非象最初的北胡？北胡刚开始也是很多种族一盘乱沙，后来现在的北胡王所在的族群异军突起统领了整个北方草原沙漠。”
　　小秋叹道：“天下总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南正建国目前也才三朝，当年也是打下的江山。那时南正的疆土上大大小小不知多少这王那王，最终还是张家得了天下。打天下不易，坐天下更难啊！以前皇上曾经跟我讲，他宁愿象他的祖辈父辈一样征战沙场，来得痛快！他那皇上当得太辛苦了！那时张家刚打了天下没多少年，就经历内乱。等皇上斩荆披棘稳定大局，四处再看，已经强敌环伺了。”
　　小光笑道：“瞧你，说得满脸心疼！”
　　小秋笑了笑，并不在意小光的取笑，又问到：“这是云记的日报，还是紫卫的日报？”
　　“云记的。紫卫现在还没能力作一些实质性的事务。目前人手只要培训合格，便按你的设想分派出去，但他们也得有一段适应过程啊，等真正能派上用场，也总要三五年吧。”
　　小秋表示赞同。“也是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先慢慢织网，不着急抓鱼。让方谦把北胡和西易的情报整理出来，你好好研究研究。今后是要你讲给我听，而不是我讲给你听。”
　　小光不好意思地说：“好，目前人手不够，主要也就是抓的这两摊。不过，既然有人在明渡看到雪莲，那就彻底证明云妃和雪莲是两个人了。”小光微微眯起眼睛。“如果能遇见雪莲，告诉她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瞅着小光说话的神情，小秋心想，小光对雪莲很上心呢。
　　正午时分，皇上传膳秋园摆起“家宴”。
　　席间皇上有意在梅家兄弟面前对小秋百般呵护宠溺，令二人诚惶诚恐倍感恩宠。小秋看在眼里，心中颇有些～～轻视。梅家虽然在江湖上久负盛名，但跟朝廷走得太近，早已欠缺了江湖中人的情怀气魄。不过，象梅家这样的大庄大户，不跟官家靠拢，必被官家忌讳，也是很难自处。
　　席罢聊了会“家常”，恭送皇上离开后，小秋他们热热闹闹地又吃了一场。梅胜风小声问：“皇上总这样吃饭，他能吃好吗？”
　　小秋笑道：“他习惯了，再说家宴也不是天天摆的。”大多数情况下，皇上和小秋一起用膳的时候彼此都是很随意的。
　　梅胜雷说：“明日我跟你二哥就回去了，把这好消息早日告诉爹娘。另外，庄子里也得好好准备准备，你现在身份不同了。”
　　小秋说：“我可是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倒是小光现在身份不同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们回去后请示爹娘，我想让他们认小光做义子，也算给小光一个出身。”
　　梅胜雷喜道：“这是好事啊！小光对咱家有情有义，能有这样一个义弟真是太好了。你说呢，胜风？”
　　梅胜风忙说：“当然，以前娘就经常说小光这孩子如何如何忠厚诚恳，非常喜欢。今年过年咱们梅家要好好热闹一番了。那今后小光就是咱三弟，三弟就成了四弟了。”
　　小光发窘地说：“还不知道庄主和夫人意下如何呢？”
　　小秋笑着说：“三哥，父母大人一定欢喜不已。”
　　到年根了，宫里宫外、京都的大街小巷上开始渗透出浓厚的过年气息。腊月二十四这日，小秋带着小安和四个小太监、一名御医、老五等三个龙卫，小光挑选了四名紫卫、两名云记下属，皇上派了二十名御卫，大概三四十人，再加上承载物品的马车，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出了京都城门。从京都到安西梅庄，若是单骑快马，三日可到，象他们这样的车队，则需要至少四日。沿途经过有云记的府县，小秋小光二人则略做停留接见当地掌柜，这行程便愈发慢了。
　　这一路上小光一直在马车里陪着小秋，俩人难得这么悠闲自在地单独相处，似乎又回到以前的日子，都是十分开心。
　　腊月二十九日晨起，隔着窗纸便看见外面一片耀眼白光，原来昨夜竟落了一夜的雪，此刻雪花还依然在飘。
　　“今冬的第一场雪啊！”小秋夸张地呼吸着清冽的空气。
　　“这雪是迎贵人呢，老天爷知道公子要回家，撒下这么多花朵来欢迎公子。”安远讨好地说。
　　出了驿馆，官道上不断有车马经过，这样的风雪无法阻隔赶着回家过年的人。小秋扶着安远刚要上车，却一眼看见驿馆墙外角落处有一树红梅，枝干和花朵上都压着厚厚的白雪，但红色还是清晰地透了出来。
　　小秋走过去，手轻轻扯住一枝晃了晃，浮雪落下，越发显出红梅娇艳。小秋低头闻了闻，将那枝折下来带到马车上。马车上非常暖和，厚厚的裘毛铺垫，还有热乎乎的暖炉，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小秋将梅花递给小光，笑着说到：“花开堪折直须折，折梅赠佳人。”
　　小光问：“谁是佳人？”
　　小秋说：“佳人者，好人儿也。谁道佳人必定是女子？我记得你以前经常给我折梅，在那里生活的那段日子，唯一记着的，也就是那几枝梅花了。”
　　小光接过梅花，也低头闻了闻，笑道：“梅花只有在雪中，才最能体现她的美。若是普通日子，看起来其实和桃花杏花很象，甚至单朵看，有的还不如桃花杏花美丽呢。”
　　小秋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那些在梅庄的日子，太多不想回首，而此刻，却又在投奔于它的路上。嘴角便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苦笑。

　　回家

　　这天晌午，在快到梅庄的一个路口，梅胜雷几人在路边小亭中等候。小秋从马车车窗望去，小亭顶上积了厚厚的雪，而从大路到小亭之间的雪地却很完整，看来他们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因为新落下来的雪已经把脚印盖住了。
　　小光和小秋赶紧下车施礼。
　　梅胜雷说：“本以为你们昨天就到了，娘在庄子门口望得脖子都疼了。”
　　小秋抱歉地说：“路上走得慢了些，让家里着急了。”
　　梅胜雷介绍身边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说：“这位是安西府尹崔大人。”接着又对崔大人说：“这位是舍弟。这位是紫卫统领云庄庄主。”
　　崔大人向小秋抱拳施礼说：“见过秋公子。”然后要对小光施上下属之礼，被小光拦住。
　　“崔大人可是黄承武将军的女婿？我与令岳父乃生死之交，都是自己人，再者你我没有直接上下属关系，不需行此礼。”
　　崔大人说：“上次大人替我岳父捎信来，却未曾见到大人金面。岳父大人在家信中曾提及云大人的英雄神武，下官心中久已景仰，我与胜雷是好友，故相约今日特地在此候驾。”
　　上次从镇北关过来，小光受伤回云庄，让云庄子弟将书信捎过来，后来路过安西，赶着去京都，也没有停留，故而两人并未谋面。
　　梅胜雷说：“边走边说吧，还有一段路呢。”
　　小秋说：“那都上马车说话，外面冷得慌。”
　　梅胜雷上了马车，发现这个从外表看并不起眼的马车内部却异常豪华宽敞，非常暖和却又不憋闷干燥。梅胜雷不禁好奇地问：“这马车从外面看挺普通，不是很大，怎么里面这么宽敞？”
　　小秋懒懒地倚着软靠解释说：“这是皇上微服时乘坐的，设计的时候使了些特殊东西，从外面看很普通。”
　　那崔大人一听，登时坐不住要站起来，小秋笑着一把将他按在座位上。“现在这个是我的，又不是他的，你慌什么。”
　　崔大人听小秋很随意地用“他”字称呼皇上，心想人都说秋公子如何如何受宠，说除了江山之外，皇上恨不得什么都给他，果不虚言。
　　崔大人再三地向小光表示了自己的敬仰之意，说到最后小光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终于远远可以看到梅庄了，崔大人说不打扰他们家人团聚，下车离去。
　　梅胜雷等他下车后摇摇头说：“这个老崔，没见过他这么拍的，大概是真敬佩咱小光吧。”
　　小光说：“或许是想我多多关照他妻弟吧。我看他挺耿直的，不会说什么逢迎之辞，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倒像是发自心扉。能入了黄将军的眼做女婿，人品应该是没问题的。”
　　马车再次停下来，这次是真到了，到了梅庄的大门前。
　　梅胜雷和小光先跳下来，小光伸手去扶小秋，小秋脚刚一落地，便呆住了！漫天风雪中，梅庄门口竟然黑压压站着几十人来迎接他们。梅庄主和夫人站在最前面，披风上、帽子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小秋甩开身边人，疾走到二老面前跪下。“爹、娘，你们真是折杀孩儿了！这不是要置于孩儿不孝？下这么大雪怎么让孩子们也在外面受冻？爹、娘，这让孩儿怎么担当得起啊！”
　　原来除了梅胜雷在半路接引，梅家更是举家相迎，连梅胜雪夫妇也被叫回家，此刻带着两个孩子立在雪中等候了好一阵子。小秋当年相当于离家出走，和梅家自断关联，若不是梅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回家过年，他很没勇气重新走进梅家的大门。所以如今这阵势，在小秋眼中实在是太隆重，让他羞愧难当，有些承受不起。
　　梅家这般姿态，自然跟皇上有很大关系。如今对梅家来说，他们此刻迎接的不仅仅是小秋，更重要的是皇恩圣意。之前程庭轩曾向梅庄主透露，皇上因当年梅家对小秋的薄待十分恼怒，若非看在是小秋家人的份上，必将惩治。因而梅家全家总动员，试图让小秋重新感受到最温暖的家庭怀抱。
　　梅夫人忙将小秋扯起来。“云儿，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小秋今日专门换上了那件梅夫人为他亲手缝制的冬衣。梅夫人半是含笑半是带泪，扶着小秋的双臂，一时失语。
　　梅庄主在旁劝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赶紧进屋吧。”
　　小秋搀着梅夫人随着梅庄主走在前面，后来一群人哗啦啦赶紧跟了进去。小光落在最后跟梅胜雷交代安排一些事情，待大家都进去了，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却望见来路上一溜乌黑的车辙印子，在茫茫白雪中是那样醒目。不禁想起当年离开的时候，正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将他们离去的足迹冲得毫无痕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梅夫人牵着小秋的手走到苦寒园，梅胜雷兄妹三家人也都跟着，将前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小秋刚在椅子上坐定，安远便塞了个手炉给他。梅夫人忙问：“冷？”
　　小秋摇摇头说：“只是手指尖凉，不冷，房子里很暖和。”
　　梅庄主说：“云儿你就住苦寒园吧，这个园子大，宽敞。雷儿已经去安排你的人了。”
　　小秋坐不住了，立刻站起来。“这怎么可以？苦寒园是爹娘的住所。孩儿太惶恐了，怎么能惊扰爹娘？不行，绝对不行！孩儿就住客房便好。”
　　梅夫人说：“云儿，客房平时不太住人，房子凉，你畏寒，还是住这里好。”
　　小秋想了想，走到二老面前再次跪下来。“请爹娘只当儿是爹娘的儿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儿回来是想一家团聚，却不是为了惊扰全家。爹，娘！儿这不孝逆子本无颜面对爹娘，如今这般阵仗，儿实在承受不起，已经不知如何自处。”
　　梅夫人忙把小秋拉起来，转头对梅庄主说：“我就说这孩子一定不肯住这里。”说罢对小秋说：“云儿，你大哥带回皇上圣旨后，咱家就开始做准备，将客房修缮整理，维旧补新。前几日宫里来人察看，说客房院子太阴、房子太凉，甚不满意。本来说住三弄园也好，但那园子小，你人多怕不够住。娘就跟你爹商量你住这园子，我们搬三弄园去。这都已经全部收拾好了，你就安心住这里，你要真不住，还得再折腾一番。”
　　梅夫人没考虑让小秋住三弄园，更重要的原因是小秋当年之所以离家出走，起因便是梅胜雪在三弄园里闹的那一回，她怕勾起小秋不开心的回忆。
　　原来皇上专门下了旨，难怪梅家上下如此兴师动众。小秋还是坚持说：“儿若住在苦寒园那便成了不知孝悌廉耻之徒了。爹娘爱儿之心儿已深深知晓，儿还是住客房吧。”
　　小光也说：“庄主、夫人，少爷要是住在庄主和夫人的屋子里，一定寝食难安心意难平，对身体更不好，还是让他自在一些吧。再说白日里也都是跟庄主夫人在一起，只夜里回去休息，不碍什么事。”
　　梅庄主点点头说：“也好。还是夫人想得细致，说云儿肯定不肯住这里，这几天让人日夜拿暖炉烘着客房。还有，小光啊，你的心意，我跟夫人都知晓了。象你这么至情至义德能兼备的好孩子肯认我们做义父母，是我们梅家的福份哪！我跟夫人商量过了，明日选个吉时行了仪式，正好是年三十，真正一家团聚了。”
　　小光闻言立刻跪下。“庄主、夫人，小光蒙庄主收留养大，从小吃饱穿暖，没受一点苦。小光心里一直将庄主和夫人当父母一般敬重爱戴，小光也一直当梅庄就是小光唯一的家。如今庄主、夫人愿意真的认了小光当儿子，小光实在是太欢喜～～”小光有些哽咽。“庄主、夫人，小光口笨，不会说动听的话，小光给庄主和夫人叩头了。”小光说着便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慌得梅庄主和夫人忙站起来一起将小光扶起来。
　　小秋笑道：“不急着磕，明天有你磕的。”
　　屋子里众人都笑起来。
　　梅夫人问小秋是否先去休息一会，小秋说不必，便指挥着安远分发礼物。哥哥嫂嫂妹妹妹夫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考虑得很周详。走到梅胜雪那一对漂亮异常的小儿女前，小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依然不敢正视梅胜雪。梅胜雪将儿子抱起来轻声问到：“你要抱抱他吗？”
　　“要！”小秋喜滋滋地从梅胜雪怀中接过孩子，那孩子大大的眼睛充满灵气，越看越喜欢。
　　“宝宝叫三舅舅。”梅胜雪在一旁教孩子。
　　“三舅舅。”孩子稚嫩而可爱的声音在小秋心里盛开出一片鲜花，小秋忍不住在孩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似乎也很喜欢小秋，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口，大伙儿都笑起来。
　　大嫂说：“都说外甥象舅，我老说小刚不象他这两个舅舅，原来是象他三舅舅呢。”
　　梅胜雪的女儿轻轻扯了扯小秋的衣角。小秋低下头，看见小丫头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便放下男孩子蹲下来柔声说到：“这么美丽的小姑娘啊，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脆生生地说：“我叫陈有容，弟弟叫陈则刚。”
　　小秋赞道：“真好听。小容，三舅舅～～”小秋在自己身上乱摸，想看有什么可以送给小容的礼物。安远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玉佩，小秋给小姑娘带上。那玉佩是一朵玉兰花造型，翠绿晶莹，配着小姑娘如雪般的容颜，非常漂亮。
　　小秋问：“喜欢吗？回头三舅舅带你去京都玩，你喜欢什么给你买什么。”
　　梅胜雷说：“三弟，你要是有孩子，还不把孩子宠坏了。”
　　小秋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冷了一下。

　　暖床

　　正在此时，下人报田大夫来了。梅庄主刚说完快请，田大夫已经进入房内。一一施礼后，田大夫站在小秋面前，细细打量着他。“嗯，气色看起来还可以，要保持啊 。”
　　梅夫人忙问：“田大夫此刻便为云儿诊治吗？”
　　田大夫点点头说：“找个清净房间。”
　　梅夫人说：“那入内堂吧。”
　　田大夫与小秋随着梅夫人进入内堂，小光、安远跟在其后。田大夫说：“别进来这么多人，只三少一人。”
　　安远说：“皇上吩咐奴才要将田大夫诊治时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禀报，奴才不敢离开。”
　　小光也说：“我要听听，平日好监督他。”
　　田大夫把过脉后又问了些平日里身体各部位的感受，思索片刻后说到：“跟上次没什么大的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你这都是宿疾，慢慢调理吧，只是千万莫添新病。说实话，我还是一筹莫展。你现在整日泡在药罐子里，迟早那些药对你就没用处了，要靠自身的调节才最有用。皇上多次派人想请我去御医院专门为你诊治，我拒绝了，皇上倒也没勉强。御医院比我医术高的大夫很多，只是你信任我，我对你的情况熟悉，而且我敢对你说真话罢了。”
　　小秋点点头说：“谢谢田大夫。我心里明白，久病成医，我现在都快可以开医馆了。过几天我们要回一趟云谷，把那里的一些古籍药典还有其他有用的书册拿出来，希望对田大夫有点用处。”
　　田大夫说：“那太好了。也许能给你找到些新的药方。”
　　小秋笑着说：“不是为我，亦希望能福泽他人，放在那里霉烂岂非暴殄天物。”
　　田大夫和小秋都站起来，梅夫人纳闷地问：“这就好了？”田大夫没说什么具体的诊断结论，因而她是听的一头雾水。小光和安远互相看了一眼，均面带忧虑。
　　田大夫对安远说：“你回去禀告皇上，还是有一点好转的，虽然不太明显，目前也没发现什么新症状。等开春我再去拜访几位老朋友，跟他们探讨探讨，看能否有所心得。”
　　安远说：“多谢田大夫，还希望田大夫能多去瞅瞅公子。”
　　梅夫人看见小光眉头微蹙，便问到：“云儿到底怎样？”
　　“小秋他～～”小光突然想起梅家很忌讳小秋这个名字，便赶紧改口说：“少爷他身体不太好，回头再与夫人详细禀报吧。”
　　梅夫人伸手将小秋耳边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怜惜地叹口气。
　　“娘，我没什么的，你看，我挺好的。只是以前落下的一些病根，皇上不放心罢了。”小秋安慰着母亲。
　　田大夫收拾着自己的物品，梅夫人说：“田大夫，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不用不用，你们一家子大团圆，我掺和什么。”田大夫连声拒绝。
　　“这么多年的朋友还客气什么，我们家谁没有受过您的诊治啊，孩子们从小到大都是您看着的。”
　　田大夫笑着说：“改日吧，年里来给庄主和夫人拜年，咱们多喝两盅，如今三少回家、小光认亲，今年梅家双喜临门啊。”
　　田大夫到前厅与梅庄主打了招呼后告辞而去。
　　梅夫人吩咐摆宴。女人们带着孩子们在偏桌，梅庄主、夫人、梅家兄弟、陈长缨、小秋小光落座正桌。这是梅家人口最全的一顿饭，以前小秋在梅庄的时候，虽然跟大家也一起吃过几顿饭，但都没有梅胜雪一家。陈长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随着众人举杯而举杯。小秋也没怎么说话，在他感觉中，跟梅家人一起吃饭，比跟皇上吃饭还不自在，又因为不允许喝酒，除了向爹娘单独敬了一杯自己喝了，其他人的酒都是小光代饮了。反倒是小光比较活跃，频频敬酒，话说的非常得体，看来当了一段时间官，又常泡在风云楼之类的地方，应付一般场面已经游刃有余。
　　晚饭后又上些水果茶点，一家人聊了会儿天后，女人们去哄孩子睡觉，男人们开始谈所谓正事。先确定了明日小光认亲仪式的安排，然后梅胜雷汇报了除夕夜的准备情况。今年除夕要弄得更热闹，庄子买了许多烟花爆竹，还请了戏班子。再就是初一祭祖拜神，说完这几件大事，夜色已浓。
　　小光与小秋回到客房，安远立刻迎上来说：“公子，沐浴吧。”
　　小秋说：“算了吧，今儿有些晚。”
　　安远说：“安西府的水已经运过来，浴房也都安排好了。泡那温泉水特别解乏，公子还是沐浴吧。”
　　小秋点点头说：“也好，难为大家一片心思。小光，你别走，在这里等我，我待会有话跟你说。”
　　小秋惦记着小光在屋里等，没泡多久便急着出来了。进到房间看到小光在写字，便好奇地凑上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小光笑笑把纸揉成一团。“我等你闲着无聊，看见纸笔，便想练几笔字。怎么这么快就洗好了，不多泡会儿？多浪费啊！”
　　小秋也提起笔同样写下这十六个字，小光叹道：“唉，我的字跟你的一比，太不堪入目了。”
　　“已经不错了，而且，还会吟几句古诗了。怎么突然想起这几句了？”
　　“咱们那年走的时候，刚刚开春。我记得那天是那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下得好大！现在回来，又落着纷纷大雪。看来老天对咱们的来来去去也不是无动于衷啊。”
　　“是啊，差不多七年了。”小秋也慨叹。
　　“小安，你出去吧，我们有事要谈，晚上你不用在屋外了。既然出宫了，你也好好舒服舒服，大家都自在点。”
　　“不成呢，公子，皇上吩咐奴才要时刻守着公子，尤其是～～晚上要随时侍奉公子。”安远迟迟疑疑地说。
　　小秋笑了，皇上这算是监督他？“行了，再不出去我踹你出去了。这是在我家，不是在宫里。”
　　小光也说：“安公公你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会照顾他。”
　　安远心里嘀咕皇上就是不想你老掺和才这么叮嘱的，但是也不敢忤逆小秋的意思，磨磨蹭蹭了一会儿，还是退下了。小秋瞅着安远不情愿的背影扑哧一笑，笑得小光莫名其妙。
　　“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小光～～”小秋唤了一声，亲热地拉住小光的手。“你现在是我真正的哥了，跟亲哥一样。错，你一直都比我亲哥还亲。我在想，以后我该叫你光哥，还是就叫哥？”
　　小光笑了笑，“还是叫小光顺耳。你这当兄弟的，总不听当哥的话，我哪儿有当哥的威风啊。”
　　“那是因为当哥的疼弟弟，所以事事顺着弟弟。哥～～”小秋认真地叫了一声。
　　“唔。”小光加重语气大声笑着回答：“乖弟弟，你想让哥给你干什么？”
　　小秋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哥，今晚咱们兄弟二人促膝秉烛长谈如何？”
　　“啊？你让我睡你屋里？”
　　“我是说谈心。不过谈累了，就顺便睡了。”小秋诡笑。
　　“不行，不像话。”
　　“怎么不像画？别人都说我像画，还画成年画贴墙上呢。”
　　“别胡闹。”
　　“怎么胡闹了？这床凉，你帮我暖床去。”
　　“已经派人暖过了。”
　　“不行，这屋子比平常凉，一会床就凉透了，我自己暖不热。哥～～，你当这哥这么好当的。”小秋又撒娇又撒赖。
　　“那我去叫你亲哥来帮你暖床。”
　　“小光！咱们好久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了，只是睡一张床而已，你心虚什么！”
　　“我～～我哪心虚了？”
　　“不心虚就上床。”小秋说着把小光扯到床边。
　　“等等，我还没洗漱呢。”
　　“那你快点，我等你来了才上床。”
　　“好好好！”
　　不一会小光洗漱完毕进来，他先钻进被窝，暗运九天神功逼出热力，被窝里瞬间便热烘烘。小秋钻进去喜得大呼：“哇，这么暖和！太舒服了！”
　　“废话！你见过用九天神功暖床的没有！”小光嗔骂。
　　“哥，抱着我。”
　　“啊？”小光头皮有些发硬，小秋却将身体挤到他的怀中。“你今天怎么了？就像以前咱们在谷里一样啊，在谷里那么多年都这样的，今天怎么这么～～”小秋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咬了一下小光的耳朵，小光又“啊”的叫了一声。
　　“我～～”小光不知怎么心突然跳得快起来，期期艾艾地说：“好久没这样，不习惯了。”
　　小秋轻笑。“哥，我说是你变了，你还不承认！”
　　小光苦笑。“小秋，我的好弟弟，你饶了我吧，别逗我了。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不！我精神好的很，这么难得的机会，我才舍不得就睡过去呢。”
　　“小安在外面，龙卫在外面，你这样整，你的皇上会给我穿小鞋的。”
　　“别理他，咱们兄弟情深而已，难道不是吗？啊，难道小光你另有想法？”
　　“你闭嘴！”小光实在是很无奈。
　　俩人斗了一会嘴，又说起一些紫卫和云记的事务，渐渐地小秋倦意袭来，在小光怀中幸福地睡去了。小光看着肩窝中的这个人儿，怎么突然好似回到他十七八岁那时一般？自从离开山谷之后两人就很少同床而枕，如今，竟有些不适应了，看来真的是自己变了，不知不觉中便慢慢地变了。

　　梅舞

　　第二日清晨，小安刚听见屋里有动静就钻进来请安，看小秋并无异象且精神充足，明显是得到了很好的休息，又看两人神情平淡自然，这才放下心来。
　　梅夫人派人过来请他们一起用早餐，之后全家人去祠堂，小光行认亲仪式。
　　小光实实在在地给梅庄主和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叫了义父义母，然后给梅家列祖列宗敬香叩头。毕竟是江湖人家出身，也没太多繁文缛节。
　　仪式之后，小秋便让小光陪他去后山看梅。梅夫人让梅胜雷梅胜风陪同，小秋婉拒说：“大哥二哥有一堆事忙呢，不用管我了，自家人还这么客气！”
　　从后门出了庄子，走不多远，就看见一大团一大团的粉色云团笼着整个山头，小秋不禁加快脚步。还没到山脚，风中已经飘来淡淡的花香。
　　安远连续打了五六个大喷嚏。小秋回头对他说：“你别上来了，待会把梅花都惊扰了。”
　　安远忙说：“奴才没事，奴才～～阿嚏！”又一个惊天喷嚏。
　　小秋笑了。“有这么多人跟着呢，放心好了。”
　　小光说：“梅花太香，尤其是这又满山的梅花，有的人受不了这香味儿。小安你回去吧，你家公子要静静赏梅，你在旁边阿嚏个没完，会扫他兴致。”
　　安远嘟着嘴百般不情愿也只得留下，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行人拾阶而上。
　　山阶上落着厚厚的雪，小秋上得急，滑了一下，小光将他扶住。“别急，梅花又不会跑。刚下了雪，小心点，应该让人先把石阶上的雪扫了。”
　　“别！雪上落着梅花瓣，多漂亮啊。我都不忍心踩。”
　　“那我带你飞上去，咱们不踩它。”
　　“好！”小秋回头对跟随的人说。“你们都站这里，别再上去了，别把雪和花瓣踩脏了。”
　　几名小太监有些为难，老五他们三个龙卫早已分别去了三个方向设防，若他们不跟着，就只剩下小秋和小光二人了。小秋微微蹙眉，厉声说到：“是不是我平常对你们太随意了？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几名小太监忙跪下称诺，待在原地不敢动弹了。小秋说了声“走”，小光揽着他的腰，施展流云步，向山中梅花最繁盛的地方飞去。
　　小光在半山腰落下，这里比较平坦，可以走到梅林中间。两人小心翼翼地走着，雪地上只有他们的两串足印。小秋蹲下来，揽起地上的白雪和花瓣，捧到鼻前，深深呼吸，突然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呃，好像是甜的呢。”小秋抬起头笑盈盈地望着小光。
　　“小秋，你还记得那个梦吗？很久以前，那个唤醒你的梦。咱们同时梦到这里了。”
　　“记得，我还记得梦里漫天雪花和梅花一起飞舞，非常漂亮。”
　　小光笑了笑，突然伸出双手。地上的花瓣慢慢升腾起来，围绕着小秋缓缓旋转。小秋惊喜地站起来，随意地捉取那些漂浮在自己身畔的花瓣。小光渐渐加强了真气对花瓣的控制，更多的花瓣飞舞起来，地上的雪粒也扬起来，而树上的梅花依然落英缤纷，也融入这花与雪的漩涡中。
　　小秋开心地笑着，就像小光曾经在梦中看到的那样。
　　过了好久，感觉小秋已经不像开始那么激动，小光收回真气，花瓣与雪粒渐渐落下。小秋关心地问：“这样很耗真气吧？累吗？”
　　“还好。以前怎么没想到可以这样，秋天的时候满院子落叶你不让扫，也这样让它们漫天飞舞起来，你肯定会喜欢。”
　　“小光，咱们折几枝回去吧，他们在下面肯定等得心慌了。”小秋一眼看见老五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如同一株梅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二人。
　　小光依旧揽着小秋的腰从山中飞纵而下，安远等人抻着脖子一直张望，突然看见二人来到身边，大喜。安远接过小光手中的梅枝，又殷勤地去拍打小秋披风上的花瓣，笑着说：“公子，你这真是辣手催花了。”
　　老五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今日终于见识到云大人的轻功和内力了，实在佩服。”
　　小光大窘，想是老五嘲笑他用九天神功舞花飞雪取悦小秋，于是讪讪地说：“老五莫取笑我了，那不过是雕虫小计逗他开心罢了。”
　　“雕虫小计？”老五大笑。“云大人将花瓣控制得如此自然均衡、舒展圆润、毫无凝滞，彷佛那些花瓣不是受外力控制，而是本身就处在那样的状态，老五自问无法做到同样的境界。”
　　小秋问：“老五，若你跟小光单打独斗如何？”
　　老五回答：“若单论内功、轻功、武技，恐不是云大人对手。但若真打起来，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小秋点点头，没错，小光的武功绝对已跨入当世顶尖高手之列，但面临相近实力而江湖经验丰富的高手，纵是取胜，也胜得比较勉强，若这样的高手几人围攻，能否全身而退还很难说，这也是小秋一直担忧的事情。
　　“小光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真是委屈了他了。”小秋叹道。
　　“我倒希望九天神功永远派不上用场。”小光说。小秋微笑，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
　　老五笑道：“没错，我也希望剑不要有出鞘的机会。不过，偶尔做做这种风花雪月或者暖床之类的事也不错。”
　　小光的脸腾得红了。安远几人都偷笑起来。
　　小秋笑骂：“老五，皇上让你保护我，没让你在窗外偷听吧？若皇上在屋里，你也敢这样？”
　　老五忍住笑，满脸正色地说：“此老五职责所在。”
　　安远憋不住笑出声，小光也尴尬地笑了，一片欢笑声回荡在茫茫天地间。
　　小秋知道老五故意在十二、十三回来前开这个玩笑，是提醒他做事注意分寸，皇上在盯着呢。老五、安远看似是在严格执行皇上的吩咐，但实际是为了自己好。以皇上的性子，已经算很大度了，有些底线不能触及，小秋心里明白。可是回到梅庄，叫着哥，靠在小光温暖的怀抱中，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多年来在山谷里一直压抑着的那种情怀便蠢蠢欲动地想要冲破禁锢。他甚至出言试探了一下小光，幸好平日里闹惯了，遮掩住了自己的心思。
　　“老五，咱们难得出来放松放松，不如你跟小光切磋一下，小光很久没跟人打架，手痒得厉害。”小秋命令式提议。
　　小光目光灼灼地望着老五，颇为心动。老五有些犹豫，推辞说：“老五不如云大人那般善于控制。老五的剑，出鞘便想伤人。无论谁伤了，都不大好，还是免了吧。”
　　小光有些失望，心想老五大概是顾忌自己身份，不肯跟自己比试。正寻思间，突然感到一道杀气迫在眉睫，小光九天神功自然生出反应，身体硬生生地向后飘出丈余。老五的剑瞬间又已指在心窝，小光连续闪退，却始终在老五剑光之下，无法摆脱，慌乱中竟连自己的剑都未及拔出。小光只得不断靠流云步精妙的步法躲过一次次致命之击，十分狼狈。
　　小秋在旁边看的直摇头，大声喊到：“小光，这是教你，第一，什么叫口是心非兵不厌诈，第二，什么叫突袭。”小光听着小秋的话，略一分神，老五的剑掠过肩头，衣衫被划破。
　　小秋接着说：“这是教你跟高手对敌时不能随便分心，除非你已经到了一心几用的境界。”
　　小光苦笑一声，继续躲避老五凌厉的剑峰，老五虽然看似完全占据上风，但也伤不到小光，连续数十次出击后，剑势和剑速便逐渐没有开始那般凌厉。小光寻得一丝漏隙开始反击，老五长啸一声，招呼十二、十三速速前来协助。
　　老五长啸余音未尽，十二、十三已飞驰而来，两人虽然满脸惊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向小光出手。小光立刻感到力不从心，瞅了一个机会飞身而起，三纵两跳，逃之夭夭了。
　　老五收了剑，十二、十三也停止追击，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小秋哈哈大笑。“这家伙，竟然逃了。真是丢死人了！”
　　老五正色说：“在三名龙卫夹击下能全身而退，绝不丢人。就他目前的实力，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小秋笑道：“以九天神功催动的流云步，普天下大概没谁能追上。不过你们三人也没有使全力，他才能轻松脱身。”
　　过了片刻，小光面带愧色返回。他向老五抱了抱拳，认真问到：“老五，你们三个围攻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以前在战场上使用九天神功，吼了一声，震死身边好几个人，小秋他们离得太近，我不敢放手厮杀。对九天神功我其实还不能完全控制，今天控制梅花也是一时性起，觉得对真气的消耗挺大，时间长了还挺吃力的。”
　　老五想了想回答说：“你对九天神功的驾驭还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将爆发力集中于某一点，杀伤力被分散了，所以不能快速制敌，自然很容易限于被动。试想一整座山塌下来压你，跟那山化作石块来砸你的感觉吧。”
　　小光点点头，又问到：“那我该如何？”
　　老五说：“九天神功是一门非常精奥的绝学，你现在功力够高，但其他修为还没有跟上，故而发挥不出其最强的效用。只是你现在的功力，这世上能伤到你的人已经很少。真正对战的时候，讲究一招制敌，高手不动则已，动则要有必胜之握。我一开始采取偷袭你，看似赢了先机，其实在心理上已经先输了。十招内不能制住你，后面的都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这是指的一对一的情形，多人围攻就另当别论了。还记得那时你第一次入宫被五名龙卫阻杀的情形吗？你的功力不可谓不高，但杀伤力却不够强大，而你又不肯逃逸，执着地跟我们缠杀。”
　　“我想逃来着，没逃掉。”
　　“你想逃的时候已经失了逃的机会，如果一开始就逃，就如公子所说，没人能捉到你。若你一发现情况不对立刻逃掉，俺们几个就都惨了！高手要善于审时度势。”
　　小光凝神思索片刻，仍是不得其所，便望着小秋。小秋以前修习有楚歌指点，而且自己只修到六重，没法体会八重的境界，故而也是一筹莫展。“小光，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帮你，得靠你自己体会。至于实战经验，你还是缺少历练，虽然在边疆杀了几场，但那些都是普通士兵。这几个月事务繁忙，你也疏了修习。算了，先回吧，改日再跟他们三个切磋。爹娘等着吃中饭了。”

　　除夕

　　午饭只有梅庄主和夫人以及小秋小光四人，梅胜雷梅胜风出去督办一些事情还未回来，女人和孩子们平日是不上正席。这顿饭吃得清净，梅庄主和夫人席间问了不少小秋这些年的情况。小秋专拣好事说，报喜不报忧。尤其说到云庄时，梅庄主听得不住点头，心想虽然是那恶贼养大的孩子，但天性纯良，有侠义之风，毕竟骨子里流的是梅家的血。小光又讲起在边疆杀敌，自然将小秋受伤之事掠过不提。他说得神采飞扬豪情万丈，梅庄主和夫人听得不断颔首微笑。
　　梅夫人柔声说：“光儿，你翻过年就二十五了，如今业已立，却一直未成家。为娘替你留意一下如何？”
　　小光尚未答话，小秋抢着说：“京都的大户人家现在都抢着把女儿往云府送呢，娘你无需为他操心呢。”
　　“哦？可有中意的女子？”梅夫人关心地问。
　　小秋笑道：“他已经挑花眼了，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梅夫人说：“那你这当兄弟的以后要多给他操心才是。”
　　“是！他的终身大事我自然是要操心的。”小秋笑眯眯地望着小光。小光嘿嘿一笑，低下头往嘴里塞饭。
　　梅夫人笑了笑，心里却想，小光倒没什么可操心的，云儿呢，云儿怎么办？就那样下去吗？昨日看他对雪儿的孩子那么喜爱，他也这么大年纪了，难道就要被误了终身吗？唉，我可怜的孩子！梅夫人想着想着，眉宇间便流露出一丝伤感，小秋看在眼中，却不多问，也如小光一般，埋头吃饭。
　　饭后小秋吩咐安远：“小安，梅庄上下所有人，一个不许少，每人派两份赏红，我跟云大人的。标准么，你打听一下我家往年的惯例。你下午就去办这个吧，办完后我好好打赏你们。过年咯，给咱们小安也要发个大红包。”
　　支走了安远等人，小秋终于求得耳根清净。往日在秋园里一个人闷得慌，靠安远时刻守着相陪作伴解闷，如今有小光陪着，就嫌安远碍眼了。老五他们三个虽然不跟得那么紧，但自己从来也无法避开他们的视野，只是暂时没借口把他们也支走。
　　“小光，我想回以前院子看看。”
　　“去那里干嘛？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别去！”小光怕小秋睹物伤情，那里沾满了小秋的血泪。
　　“很想去看看，陪我去吧。”小秋的请求对小光而言就是命令。
　　清冷偏僻的小院门上落着锁，只是这门好像才刷过不久，簇新油亮，墙面也不再斑驳。小光携着小秋越过院墙。院子空荡，原来那个破败的花园不复存在，大概是花草都已枯死，索性全部铲除了。只墙角那几株梅树依然寂寞绽放，并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
　　小秋轻轻推房门，吱呀一声，门开了，透出一丝潮湿晦暗的味道。小秋站在门前呆了片刻，低声说到：“算了，走吧。”
　　“去哪里？”
　　“去找咱娘吧，别人都忙忙的。”
　　小秋他们进入苦寒园的时候，梅夫人房里一屋子丫鬟小子们正在给她汇报除夕夜和明日祭祖拜神的各项准备工作，看到小秋和小光进来，梅夫人便说：“行了，大家辛苦一年，再辛苦最后几个时辰，都散了吧，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众人称诺退下。
　　“娘，你忙着呢？”小秋忙倒了杯茶递给母亲。
　　“差不多忙完了。云儿，光儿，刚才听他们说你们去那个院子了。”梅夫人接过茶，轻轻拍了拍小秋的手。
　　“大家都忙着，我也帮不上，瞎走，无意识就走到那里了。”
　　“一直说要收拾收拾那个院子，也没顾上。”梅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小秋一眼。
　　小秋说：“门和墙都重新刷了。咱家离京都太远，要不收拾出来，我回来看娘的时候可以住那里，也算是四弄园。”
　　梅夫人笑道：“哪能叫四弄园，糊弄园还差不多。”梅夫人说完后起身从箱子里拿了一个红色的小包袱递给小秋。“云儿，明年是你本命年，这是娘给你做的一些贴身小物件。”
　　小秋站起来双手接过。“谢谢娘，孩儿一定天天用着，明年一定会顺顺利利度过。”然后又笑嘻嘻地问：“娘，是两套吧？”
　　梅夫人忍俊不止。“四套。娘听他们说你爱干净。”
　　三人一起在桌旁坐下，呷着茶，吃着小点，聊些家常。
　　“娘，小光被收养的时候多大？”
　　“也不知道几个月，还是个小婴儿，哭的嗓门很响亮。你们爹去探访隐居在山中的一位友人，在山道上发现的。他抱着光儿在原地等了好几个时辰，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便带回家了。那时我已经怀了你，看到小孩子就喜欢。我跟你们爹说，这么好一个孩子，不知道家里是不是遭了什么灾祸了，否则怎么舍得丢弃。”
　　梅夫人温柔地望着小光，眼中充满爱怜。小光鼻头一酸，低头喝茶掩饰。
　　小秋嚷嚷道：“娘，那你和爹都抱过他了，我要嫉妒了，我都没被爹娘抱过。”
　　梅夫人脸色微变，片刻后才低声说到：“云儿，爹娘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你刚生下的时候，爹娘也都抱过的。只是～～只是，你还没好好感受娘的怀抱，就被那恶贼劫走了。”梅夫人说着眼眶便湿了。
　　大概是心里的委屈埋藏了这么多年，小秋那句话根本没有经过思索，冲口而出。此刻看到梅夫人的泪，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慌乱地劝慰道：“娘，我不是责怪你们，对不起，娘，我错了，惹娘伤心了。”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们的，就是我们对不起你。”梅夫人控制不住，痛哭起来。
　　小秋站起来轻轻拥住梅夫人，柔声劝道：“娘，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就在你身边。过去的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一家团聚了，今天又是大过年的，您就别哭了，您哭着，我心里难受啊！都是我嘴贱胡说八道！”小秋举起梅夫人的手往自己脸上掴了一下。
　　梅夫人逐渐止住哭泣，用丝帕将脸上的泪抹干。“云儿，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怪我们，你连梅姓都不愿意用。”
　　“娘，我那时想隐姓埋名，故而选了爹娘给我起的名字中的云字。后来皇上给我跟小秋赐名，如今若要改回来，还需再禀告皇上才行。”小秋解释到。
　　梅夫人说：“可是我一听到别人叫你秋公子，或者小秋什么的，心就跟被刺了一剑一样。”
　　小秋想了想说：“这样，我回去就禀告皇上，请他恢复我原名好了。只是～～皇上叫惯了，让他改挺不容易的。您就当是小名好了，每个孩子小时候不都有个贱名吗。叫什么无关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您的儿子，我现在在您身边。”
　　梅夫人点点头。“你说的对，重要的是我的云儿又回来了。”
　　整个下午梅庄的人都在忙着贴春联福字年画、张灯结彩。下人收了老爷少爷们的红包，干活也干得眉开眼笑。梅庄的弟子们大多都回家探亲，只剩下少数也象小光一样无家的孤儿。待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庄子里灯火通明溢彩流光。年夜饭从掌灯时分开始入席，要慢慢吃到深夜。
　　窖里珍藏的梅花酒被端上来，每年只有在年夜饭才能有机会品尝。梅胜雷的长子梅怀远已经十三岁，梅庄主和夫人对这个长孙非常喜欢，这孩子颇有武学天分，在梅庄同代弟子里已经是鹤立鸡群，此外私塾的功课也学得很好。而梅胜风的大儿子梅怀致则只喜欢练武，不爱读书，经常挨老师板子。梅胜雷次女梅怀玉十一岁，和梅怀致同年，月份略大些。因为梅家四个孩子，三个男孩，只有一个丫头，所以小怀玉很得奶奶疼爱。梅胜风的小儿子梅怀皓九岁，比哥哥聪明好学，平日还能给梅胜雷长长脸。
　　四个孩子给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磕头拜年，各个嘴一个赛一个甜地说着吉利话，惹得大人们开心不已。而孩子们则更开心，因为今年一下子多了两个叔叔给压岁钱。
　　小秋笑眯眯对几个孩子说：“我来考考你们的功课，今天是除夕，你们谁能应景做一篇文章或者写一首小诗？”看到几个孩子面露难色，小秋补充说：“背一首合适的诗作也行，但一定要切题应景。”
　　这时梅怀皓大声说：“我会背。”说着便站直了身体，摇头晃脑拉着腔调开始背起来：“岁阴穷暮纪，献节启新芳。冬尽今宵促，年开明日长。冰消出镜水，梅散入风香。对此欢终宴，倾壶待曙光。”
　　“好，不错！”小秋连声夸奖，安远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炮塞到梅怀皓的小手里。梅怀皓得意地瞅着自己的哥哥姐姐们。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你们几个在新的一年要更加努力上进，明白吗？”
　　“明白。”四个孩子齐声回答。
　　“好了，去外面放炮吧。”小秋过完当长辈的瘾，安远又给每个孩子拿了些花炮爆竹，几个孩子欢笑着到院子里去了。
　　正餐渐渐用完，一家人挪到戏园子。除夕晚上都是些热闹喜庆的折子戏，咚咚锵锵鼓乐齐鸣。大家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等待着午夜交正子时。
　　院子里熊熊燃烧的旺火周围，孩子们在放爆竹，打灯笼，欢乐得乱叫乱跳。事先在一隅搭了架子，准备施放大型焰火。随着子时更声响起，一排排焰火突然燃放，闪亮的光柱喷向高空，如飞龙冲天，又如银河坠地。接着数声巨响，天上硕大的金银菊花此开彼放，将夜空映照地如同白昼，引起孩子们一阵阵尖叫。一万响的爆竹也点燃了，此时，屋内灯火通明，庭前烟花璀璨，屋外响声震天，快乐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水戏

　　初一清晨，沐浴、拜神、祭祖。回到大堂中，梅胜雷梅胜风夫妻携子女，小秋小光依次给父母磕头拜年。全家人又一起去后山赏梅，这次已经提前将山阶上的积雪清扫干净，一直走到山顶。站在山顶俯瞰梅庄，青瓦白雪，粉砖黛墙。院内粉的梅花绿的松柏红的灯笼，院外一片白茫茫大地，整个梅庄恰如一名盛装女子婀娜多姿地立于风雪中。
　　初二梅胜雪回门。小秋一手抱着小小子，一手牵着小丫头，在院子里陪他们玩，乐不可支。梅夫人不时向外看去，突然悄悄附耳梅胜雪说到：“雪儿，好像云儿特别喜欢你的孩子呢，你的孩子长得象他。若你将来再生一个儿子，可否过继给他？”
　　梅胜雪愣了一下，也望向屋外和自己孩子玩耍的小秋。她迟疑地看了一眼正在和父亲说话的丈夫，小声问：“他不会一辈子在宫里吧？”母女二人想起一些事情，均陷入沉默。
　　后面的几天，梅庄主和夫人一直在接待拜年的街坊邻居朋友，也不时有拜年的飞贴送来。由于小光在梅庄的缘故，安西府及附近州县的一些官员也前来拜年，显得今年的梅庄特别热闹。
　　过完初五小年，庄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小秋又在家里住了三天之后向父母请辞，梅夫人拉着小秋的手恳切挽留。小秋解释说有些云庄的事务需要回洪城处理，然后赶十五前回宫。“我总得跟皇上过一下年吧，皇上要我十五前回去呢。”看到母亲发自内心的依依不舍，小秋安慰到：“娘，我回来还路过再来看您，以后我会多找机会回家，娘您也可以去京都玩啊，小光现在的府邸很气派。”
　　梅夫人见无可挽留，便开始收拾给小秋带走的东西。过年期间所喝的梅花酒味道非常香醇甜美，小秋很爱喝，而田大夫也说梅花有开郁和中之效，小秋可以少喝一点无妨。梅家的梅花酒酿造起来十分繁复，库存也不多，梅夫人给小秋备了五坛，又拿了些梅酱、梅干之类，说到宫里虽然有，但这是自己家里做的，味道却又不同。梅家人送了又送，小秋拜了又拜，这才依依离开。
　　出宫之前小秋已经向皇上禀明要回云谷一趟，说当日走得急，很多东西没有带。皇上开始自然是不同意，小秋考虑再三只得告诉皇上他在谷里藏着一些私房，想拿出来派用场，又请求皇上允许他和小光单独前往，不希望闲杂人等践踏云谷清净所在。皇上依然犹豫，小秋很不悦地说：“皇上既然这么不放心，那不如连家也别让我回去了。”皇上终于答应他回一趟云谷，但不同意仅仅他和小光俩人去。
　　小秋强硬地说：“若要其他人进云谷，我宁可将云谷封了！”
　　皇上问：“若朕想去呢？”
　　小秋板着脸回答到：“这世上除了皇上一人外，我绝不允许别人踏进云谷一步，即使皇上去，也只能单身而去。”
　　皇上看小秋真恼了，这才笑着说：“朕本来以为连朕也不能进呢。好了别生气了，回就回吧，回去一趟就安心了。以后有机会让朕在你谷里借住几天，让朕也过过神仙日子。”
　　小秋让安远等人在云庄等着，自己和小光光明正大地进入云谷。这次进入云谷，自然是小光一路携着他飞纵，否则象当年第一次来云谷那样，先爬到半山，然后再下到山底，再穿过树林河流，以他现在的身体，还没到云谷，就该倒下了。
　　小秋站在谷口贪婪地吸了口气。“终于回来了！”说着眼前便有一层薄雾升起，不禁伸手揉了揉眼睛。小光关切地看着他，小秋微微一笑。“恍如隔世啊！曾几何时，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小光，我真的以为非得要死的时候才能回来了。”
　　谷里四季如春，棉袍穿不住，两人在居室中找了夹衣换上后，小光便开始忙着要去烧水晾被清扫整理。小秋拉住他说：“不急，先转转，真想念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一踏上谷中的土地，心立刻安稳了，舒服了，好像我本来就是这山谷里生出来的。”
　　慢慢在谷里走了一圈，俩人来到河边草坡。“我去抓鱼，你很久没尝过我烧的鱼了。”小光蠢蠢欲动。
　　“你急什么，我这会儿又不渴又不饿，来躺会儿。”小秋仰天躺倒，让自己的身体四肢舒展到极致，感觉整个人似乎沉入身下的大地之中。
　　小光回头看着小秋，他穿着淡青色已洗得泛白的长衫，那样随意地躺着，融在花草之中。他微闭着双眼，连每一根睫毛都展示出无比的舒适开心。小光忍不住蹲下来凝神细看，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了？恍惚间，小光分不清眼前是小秋的容颜，还是他脸侧那朵美丽的野花。小光轻轻伸出手抚摸着小秋的脸庞，小秋伸手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嘴里发出一声满足开心的长吟。
　　“别看了，跟我一起躺着。”
　　小光依言躺下，却不象小秋那样大字伸展，而是将手臂垫在头下。他没有选择那种最舒服的姿势，也许是因为，如果两人都那样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远了些。他们就这样躺着，都没有说话。天地如此宁静，可以清楚听到一朵花瓣无奈飘落的声音，听到蝴蝶停在花间又飞走的声音，听见河里小鱼吐泡泡的声音。
　　“小秋，河水是由一滴一滴的水组成的吧？”小光突然问。
　　“是啊，所有的水，河水、雨水、汗水、泪水，都是一滴一滴的，多了才汇流成一片。”小秋依然闭着眼。
　　“那我能不能把水滴从河水里抽离出来，然后象控制花瓣那样控制他们呢？”
　　“水滴虽有形，却又无形，要比花瓣难多了，试试吧。”小秋也来了兴致。
　　小光坐直身体，双手轻放在膝上，凝神望着河水。只见河水中间突然出现一个旋涡，周围的水被卷进着旋涡里，旋涡缓缓升起，形成喇叭状。小秋玩心大起，走到河边用手去搅动旋涡，但那旋涡却完全不受他的影响，就好像抓风一样，什么也抓不住。突然一阵水雾扑面而来，小秋抬头，惊讶地发现自己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中。雨丝很细，正是那种所谓的沾衣不湿杏花雨。
　　“好雨！”小秋赞叹到：“这种雨最舒服了，小光你好厉害，真成神仙，可以呼风唤雨了。”
　　小光微微一笑，自是凝神运功。周遭的空气突然冷起来，小秋打了个抖，赶紧离开河边，离开雨雾。雨丝渐渐泛白，并发出唏唏咝咝的声音，不一会凝成小冰珠在空中旋转飞舞。
　　小光突然叹口气说了句“失败”，所有的小冰珠瞬间落在草地上。小光收功站起来，走到跟前蹲下去捏起一颗冰珠瞧了瞧。
　　空气渐渐回暖，小秋走过去亦蹲在小光身边问他：“怎么了？”
　　“想变雪花出来，却只是这种小冰豆子。”小光颇有些沮丧。
　　小秋笑了。“你真当自己是神仙啊！可能雪和雨不是同一种东西吧，无法相互转化。”
　　“怎么会呢？雪化了也是水啊。”小光百思不得其解。“大概还是我功力不够吧。”
　　小光调息了一阵子，又托着脸想了一会。小秋知道他在琢磨心法，便不打扰他，自己又以最舒展的姿势舒舒服服地在小光身边躺倒。小光不禁哑然失笑，当年小秋督促自己练功的时候，总是这样懒洋洋地躺着，但自己刚想偷懒，就被他发现。他虽似闭着眼，但又时刻注意着自己。
　　“小秋，我给你演一个新的，绝对好玩。”小光刚刚开始领略到控制力的妙处，心里痒痒收不住手。小秋微微颔首，以手托腮侧着身子看小光还打算玩什么花样。
　　河面再次升腾起一个旋涡，旋涡非常缓慢地旋转，几乎是凝滞不动。旋涡的形状慢慢发生改变，左凸一块，又凹一块，不一会，竟形成一个人形。
　　小秋笑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小光，这是你的心上人么？”
　　人形还不太稳定，不断地晃动着，改变着。小秋看到那“水人”慢慢变成坐姿，腿前有一长条状。又过了一会，人形逐渐清晰稳定，竟然是一人在抚琴。
　　“是～～我吗？那是我吗？”小秋的声音有些颤抖。小秋奔到河边，手指在琴上拨过，一丝清凉渗入指尖。小秋回头望着小光，莞尔一笑。
　　小光似乎有些吃力，身体开始微微抖动。突然哗的一下 “水人”失去控制，一大片水打向小秋，小秋栽倒在地。小光惊叫了一声瞬间飞纵到小秋身边扶起他，慌乱地问到：“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小秋抹了抹满脸的水，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湿透了。你的水里没含一点杀伤力，是那么一大团水本身把我扑倒的。你没事吧，是不是太耗真气了？”
　　小光也摇摇头说，“我没事，突然心乱了一下，失去控制了。”说着运起九天神功，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温和地包裹着小秋，很快衣服便干了。
　　小秋笑问：“我怎么把你训练的只知道风花雪月？说风花雪月吧，偏偏你又那么不解风情。刚才怎么会突然心念乱了？”
　　“不知道。可能是～～还不熟练，失去控制了。”小光眼神闪烁地低下头。
　　小光的表情很古怪啊，什么事情让他心乱了？小秋伸出两指勾起小光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探究地审视着。小光极不自然地躲避着他的眼神。
　　这暧昧的姿势凝固了片刻，小秋先笑了。“小光，你真是把九天神功运用到极致了。楚歌只会用他杀人，你会用他哄人。”
　　小光也咧着嘴笑了，两人一起对着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子，小秋说：“当日里你说自己九天神功控制不好，如今是否掌握到窍门？你试着把水变成一把剑，变剑比变人容易多了。”
　　小光依言凝起一把水剑。小秋提醒说：“既然是剑，就把他当剑使啊。”
　　小光点了点头，指挥水剑向身边一株大树砍去。那水剑是依着河水而生，并不能离开河水，因而砍大树也不过是剑身的一个动作罢了。未料轰然一声，那大树拦腰折断，因为距离较近，树冠处的树枝几乎撞到两人身上。
　　两人都惊呆了！
　　过了片刻，小秋心疼地大喊起来：“天啊，你把我的樱桃树砍了！这棵樱桃树是最甜的那棵！樱桃好吃树难栽你知道吗？”

　　意乱

　　小秋对着樱桃树心疼了好一阵子。“你这是误伤无辜！你的九天神功威力太大，一定要控制好！算了今天就别练了，再好好琢磨琢磨，你先带我去采药。唉，我这个药罐子！”
　　谷里有很多种药材，但是一些比较珍贵的都在山岩缝隙中。小光带着小秋沿着山壁飞纵，当小秋看到要采的药便喊一声停，小光则一手攀着山石，一手抱紧他的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采下置于袋中。如此采了几株，小光怕小秋累，找到一块突出的岩石站住休息。石头不大，小光将小秋抱得很紧。
　　“怎么？累了？”小秋问。
　　“我怕你累。”
　　“我有什么累的，我以为你累了。”
　　“我不累。”
　　“那继续。你把那些药都记清，下次你来采。真是，这些我记得都教过你，才半年就忘完了！”
　　小光在小秋的唠叨中又沿着山壁飞纵。
　　“停！”小秋突然喊，小光立刻停住。小秋伸手采下一朵很艳的红花。“小光，我记得刚开始给你教轻功的时候，曾经指着这山壁上的花说，将来你可以轻松地把它采摘下来。”
　　“记得。那时我初学流云步，摔得很惨。”想起最初小光练功的糗事两人都笑起来。
　　“送给你，我以后再没本事摘给你了。”小秋将花凑到小光鼻尖上轻轻扫了一下。小光伸出左手去拿，却忘记自己右手揽着小秋，而左手攀着岩石。两人立刻便向山下直直坠落。
　　小秋惊呼，小光猛的拔高，减缓了降落速度。如此几落几纵，安稳地落在地面。手里的花早已在慌乱中不知坠落在何方。
　　这骤然的急速下降和上升使小秋头晕目眩。他轻轻靠在小光肩上，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纳闷地望着小光问到：“你今天怎么了？你要跟我殉情跳崖么？我现在腿还是软的，头还晕着。你背我回去吧。”
　　小光说声好，便弯腰背起小秋。小秋将脸耷在他的肩上，鼻中的热息轻轻扑在他的脖颈，清楚地感觉到他脖颈上血脉的律动。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到了门口，小光问小秋要不要躺会儿。小秋说不必，坐会儿就好，于是便在门前坐下，看小光开始忙出忙进。
　　此时阳光尚好，小光把屋子里的被褥都抱出来摊开晒着，又去劈柴烧起热水。烧水的时候去抓了两条鱼，一只兔子，又采了些野菜，洗洗切切收拾好，开始淘米做饭。如此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小秋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饭菜的香味渐渐飘过来。不一会，小光把饭菜端到木桌，乐呵呵地说：“好久没尝我的手艺了，想不想？只怕在宫里吃得太精细，咱这个太粗淡了。”
　　“小光，我刚才一直看你忙前忙后的身影，心想小光没有变啊，还跟以前一样。”
　　“我本来就没变嘛，你非说我变了。”
　　“还是我之小光。”小秋开心地笑着。“感觉真好，真舒服，真～～幸福。咱们不出去了吧，继续过咱们的神仙日子。”
　　“好，只要你舍得。”小光答应得爽快。
　　“我有什么舍不得？只怕你舍不得。”
　　“你舍得我自然舍得。”
　　“真的？想清楚啊，要待在这里，统领大人的威风，花船的姑娘，风云楼的酒可都没了。”
　　小光夹了一筷子菜堆在小秋饭上。“只怕该想清楚的是你吧。快吃，待会凉了。”
　　饭后小光继续忙碌。半年没住人，虽然谷里非常洁净，但还是微微蒙了些尘，他将两人的住房彻底清洁了一遍。此时天边已挂着晚霞，不时有小群的鸟呼啦啦飞过。小光终于忙完，端过小秋递给他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这茶比云淡风轻如何？”小秋又斟了一杯递给小光。
　　“啊，刚喝太快了，这次好好品品。”小光装模作样地呷了一小口。“嗯，很清香，比云淡风轻好喝。”
　　小秋大笑起来。“这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茶叶，就是云淡风轻。”
　　小光挠了挠头，呐呐地说：“你明知我不懂这些！就知道逗我玩！”
　　“谁让你一直不理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坐半天。”
　　“我的少爷哎！我要陪你坐着，咱怎么喝茶、吃饭、睡觉？唔，对了，该给你熬药了，还要给你烧热水沐浴。”小光站起来又准备去干活。
　　“今天不沐浴了，要烧好久水，你一直忙得没停。我心疼了，歇着吧。”小秋拉住小光的手。
　　“只是麻烦，倒不费劲。唔，对了，咱们谷里不是也有个潭子冒热水，那时咱们看他绿汪汪还有怪味，你还去试了试毒呢。咱们去看看，是不是跟你平常沐浴的温泉水一样？”
　　两人来到潭边，小秋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水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手感和味道都差不多，不知道敢不敢用呢？另外这里也太远，打水回去烧还不如在小河边取水方便。若要直接在这里洗，还得整治一番。首先这个潭子不能太深，最好边上是个斜坡，可以靠着坐着。”
　　小光在旁边树上撇下一根树枝，伸入潭子试了试，边缘部分倒不深，再往里探，就到不了底了。小光随意地用树枝搅动着潭水，小秋看到那淡绿色的旋涡，突然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算了，走吧。”小秋扯扯小光，小光赶紧扔下树枝跟他走了。
　　夜渐渐深了，小秋却不象往日早早困倦，仰卧在草地上兴致勃勃地指点星空给小光上星象课。而小光依然是“狗看星星一片片”，只是顺着小秋的指划不断点头。虽然记不住那些星星的名字，但是谷里的星空真是太美了！
　　小光痴痴地望着星空。以前小秋喜欢仰望星空，他总是不明白这星空值得那样一宿一宿地盯着看吗？如今才出谷半年而已，重新看到谷里的星空，心里竟然压抑不住地激动和兴奋。发生过很多纷繁复杂的事情之后，能够这样静静地仰望星空，是何等的幸运和幸福。
　　“小光，咱们不走了吧。”小秋再次说出这句话。
　　“好，不走了。”小光怜惜地望着星光下小秋愈发青白的脸。短短半年时间，他遭了多少罪！那时在谷里已经养得圆润的脸健硕的身，如今又如六年前一般瘦削。更可怕的是田大夫那所谓五年的预言！如果当初没离开多好，他们俩可以在谷里当一对快快乐乐的老神仙，他们最少也能再活五十年。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小光越想心里越难过，无意识地伸臂将小秋揽在怀中，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在自己怀里，心里才好受了些。
　　“小光？”感受到小光心绪的异动和深深的情意，小秋偏过头注视着他，那比星空更美丽的容颜便如星光一般渐渐淹没了小光。“小光！”小秋梦呓般地呼唤着。小光不作声，却将他抱得更紧。
　　小秋将脸紧紧贴在小光的脖颈上，轻轻地蹭着。他不敢轻举妄动，多年前那次小光在星空下迷失后强烈的反应使他仍然心有余悸。小光今夜的表现有些异常，也许是突然回到谷里的缘故吧，自己的心情也一直很激动啊。这样痛痛快快被他抱着的感觉真好啊！
　　小秋忍不住用唇轻轻触了触小光的下巴。小光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依然不做声，也没有松开怀抱。小秋试探着又轻轻触了触小光的唇角。感到他的手抖了一下，小秋立刻便离开，有些惊惶地偷看着他。
　　小秋眼中的紧张令小光心疼。上次自己过激的反应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跟自己太过亲近。在品尝过男欢女爱之后，他懂得了小秋眼中那些苦苦压抑的情 欲，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开始皇上非要致他于死地，因为皇上一眼便看出小秋对自己的深情。两人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心里有爱却不敢表达，有欲不能满足，在小秋那些戏昵之中，夹杂着多少无奈和痛苦。他以前还总恼火小秋跟他开些语言或者行动上的玩笑小小调戏他一把，后来终于明白，那是小秋无法按纳自己的感情不得已的发泄。如今看似小秋将情意转投皇上，实际不过是把对自己的情意埋得更深。而这一切，他是什么时候明白过来的，他也不知道，似乎突然间便明白了。
　　小光想到这里，双手下意识地再次将小秋抱紧。他的力度其实很轻，只是手指轻轻在小秋背上按了一按。
　　小秋眼中先是疑惑，然后逐渐充满兴奋。但他仍然不敢放肆，只是再次将脸颊与小光的脸颊紧紧相贴。
　　然而人真是贪心不足，感觉到小光对自己的亲近没有反对，小秋的心、手、唇便蠢蠢欲动了。
　　他再次将唇落在小光的嘴角，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舔，未料到小光猛一张口，将他的舌头含住。
　　小秋如此再三地撩拨，小光有些受不了，如今的小光可不是当年不解风情的那个傻瓜了，他的吻很熟练。小秋心想开过荤后果然不同了，一边脑子里胡乱想着，一边下意识地回应着。
　　两人亲了一阵子，小光有些茫然地停下，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而小秋则犹豫着该不该趁热打铁水到渠成，又想起小光曾说过的“脏”，突然满腔的热情便冷了些，略离了小光的身体，定定地望着他。
　　俩人早已衣衫不整，上衣散开露出胸膛。小光抚摸着小秋胸前的疤痕，一股无法名表的感觉从心底，确切说由小腹升腾起来。当青儿依在他怀里媚眼如丝望向他时，就会有那种感觉。
　　然而小秋却慢慢离开了他的身体，坐了起来。

　　情迷

　　“怎么了？”小光疑惑地问。
　　“我是不是该感谢青儿还有其他的姑娘们，她们让你开窍了。” 小秋似笑非笑。
　　小光有些讪讪，不知如何答对，怕答错了惹小秋生气。
　　“我不是责怪你，我是觉得自己傻。在谷里六年，就那样忍着捱着，怎么没想到给你弄个女人开开窍。”
　　“这个～～我～～”小光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的感觉是不是一样的？”小秋刚才已经感受到小光身体所起的反应。
　　“好像～～差不多。” 小光有些不好意思。有些许的罪恶感，又有些许的茫然，那感觉似乎更加～～撩人。
　　小秋眼中一亮，猛地向小光扑过来，肆无忌惮地亲吻着小光，撕扯着小光的衣服。两人再次在草地上滚成一团，在滚动的过程中，衣衫自然而然便滚到一旁。小秋趴在小光身上，忘情地吻着他的身体，挑弄着他的渴望。小光暂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就那样摊开两手躺着，享受着，舒服地哼哈着。直到小秋坐上去之后，小光才便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小秋很快就体力不济，小光开始变被动为主动。纯真青年云之光心中一直存在的迷惑解开了，他渐渐进入忘乎所以的境地。
　　整个过程两人都很激动。对小光而言意义重大，是对小秋多年深情的突破；而小秋想这样完全地拥有小光，已经想了很多年。所以当小光满足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从小秋身上离开时，小秋依然死死地抱着小光不放。
　　“云之光，今日才真正是云之光。小光，就算现在死了，我也无憾。不！不要现在死，怎么舍得！才刚刚拥有。我要尽量地活下去，为我的小光活下去。”
　　小光抱起小秋，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疤痕。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呐呐了半天只是问到：“冷么？”说着扯了地上的衣衫搭在小秋身上。
　　“不冷。”小秋抬头看了看夜空。“咱们这不算野合吧。云谷是咱们的家，咱们在云谷的任何地方都算在家里。”
　　野合会遭天谴。小光点头，但依然心虚地将衣衫在两人身体上又遮了遮。
　　“光～～”小秋迟疑了片刻，低声问到：“觉得好么？～～不脏吧？”
　　“啊？我那时胡说八道，你竟然记了这么久。”
　　“一直害怕～～怕你憎恶这样。有些人无法接受，你知道，很多人无法接受。”小秋说得很艰难。
　　“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少时因为皇上的缘故，心性有些变了， 所以才对你～～一直努力想把你就当亲哥，跟亲哥不能这样，就不会太难受，但是一直做不到。在山谷里你答应一辈子守护着我，与我同生共死。我以为咱们就要那样在山谷里度过一生，所以并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心，只是慢慢等着你的接受。离开山谷之后，我怕影响你的名誉，不敢让别人知道云无心就是楚语秋。在世人眼中，云无心是神仙，但楚语秋却是污秽不堪。后来又怕皇上计较，不敢表达自己的心意。”
　　“世人眼光丑陋荒谬，怎么知道你的好？秋，不说这些了，是我太愚钝，白白辜负你这么多年。”
　　“好，不说了，抱着我，踏踏实实地抱着，别像以前那样敷衍我。”
　　小光抱紧小秋，脸贴着他的脸。小秋渐渐闭上眼睛。
　　次日小秋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小光不在身边，大概已经在外面忙碌吧。想起昨夜，小秋满心欢喜。难怪最近这段日子一直觉得小光有些怪怪的，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突然明白的。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了，小光轻手轻脚走进来。小秋伸了个懒腰，不满地说：“小光，你又撇我一个人。”
　　小光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微笑着看小秋，眼里充满情意。小秋伸手勾住小光的脖子，将小光拉向自己的怀抱，小光自然意会。窗户纸一旦被捅破，门户大开，才知道里面是何等美好。经过昨夜，两人蕴藏多年的情感全部激发出来，以至于待在一起便情难自控。
　　“你的身体，行吗？”小光还是有些担心。
　　“谷里有仙气，昨晚睡得非常好，这会儿神清气爽。”
　　看小光还在迟疑，小秋笑道：“别磨蹭了，急得人心慌。”如此露骨急色的话都说出口了，小光自然不再犹豫。
　　舒服地坐在热气腾腾的大浴桶中，小秋闭着双眼，享受着小光的服侍。身体虽然已经极度疲倦，但精神得到的满足使小秋看起来神采并不萎靡，甚至还不时地对小光小小挑逗一番。小光气乎乎地把手巾扔进桶里，埋怨说：“你太过分了啊！我要不是心疼你，你这么折腾我，我加倍三倍还回去！”只是这狠话如同屋中热腾腾的水气一般，在小秋的轻笑中渐渐散去。小光继续忍受着小秋的骚扰，直到帮小秋把衣服穿好。
　　小光进厨房做早餐，小秋跟着进来。“你怎么来了？小心烟呛着。”
　　“想看着你。”
　　小光暖暖地笑了。“那你站门边，很快就好了。”
　　小秋依言靠门站着，清晨的阳光斜射在他身上，小光不时回头望着他笑。
　　“傻笑什么？”
　　“你看起来真象神仙，身上在发光。”
　　天雷撞上地火，那还不是天崩地裂！除了吃喝之外，两人几乎每时每刻地亲亲抱抱在一起，极尽缠绵和激烈，恨不得把以前所有担误了的日子都补回来。也许谷里真的有仙气，小秋羸弱的身体竟然承载住了两人的激情。“如果一直在谷里待下去，你的病也许会好。你这几日精神一直不错，本来很担心，离了宫里那些药，又这么～～这么～～”小光望着小秋略带绯红的面孔，忍不住将脸贴上去。
　　“是啊，我也感觉很好，本来也很担心，怕陪不住你。后悔吗？浪费了那么多年？”
　　“还没顾上后悔，不能再浪费了。”
　　“日子长着呢，别烧得太厉害回头没柴火了。”
　　“不会。我会象谷口的瀑布一样，永远那么磅礴强劲。”
　　“是吗？那我就是瀑布下那条河，不管你有多少汹涌澎湃，都一并接纳。”
　　这天晚上，小秋望着月亮出神。“小光，今天是十五了吗？月亮这么圆。”
　　小光在心里算了一下，点头说到：“是啊，今天是十五，该闹花灯吃元宵了。咱们在谷里这么些年，除了中秋你的生日，从来没有过过什么节，连年也经常错过。”
　　“在谷里总是不知今夕何夕，竟然都十五了！那咱们来了五天了！”
　　“算来的那天，今天正好第五天。”
　　小秋再次抬头望月，突然叹了口气。“我答应他回去过十五，他说微服出去赏花灯，与民同乐。今晚他不知气成什么样了！”
　　“你想他了？”
　　“不是！是觉得欺骗了他，有点内疚。”
　　“那还是想他了。”
　　“你说他会不会把整座山烧了来找咱们？”
　　“你对他了解，你觉得呢？”
　　“他是皇上，只能他负天下人，不能天下人负他。他既然能决了大赤河的堤阻挡敌军，自然也能烧了整座山来找我。并不是我对他有多重要，而是我侵犯了他的权威和尊严。”
　　“那他会不会伤害云记的人？”
　　“我把云记献给朝廷，就是怕有朝一日我跟他翻脸，不会殃及云记。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找云记撒气。”
　　“那怎么办？”
　　“也许咱们该回去了？”小秋想了许久后回答。
　　“回去？”小光蓦地坐起来。“回去我怎么办？回去这几天你怎么跟他解释？”
　　小秋亦坐起来，轻轻抚着小光的背。“小光，即使没有这几日，你也是我的小光，是吗？”
　　“是。”
　　“这几日，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就此停顿。”
　　“咱们可以将这样的快乐时光延续下去。”
　　“小光，你是我的命。我说过，就算我死了，只要你好好地活着，也就是我好好地活着。我向往的生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那种生活，我希望你能替我拥有。因此我们必须回去。你明白吗？”
　　“是。可是我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怎么办？”
　　小秋叹息一声，紧紧抱住小光。“所以我这几日拼尽全力，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都给你。我会想办法找机会，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
　　“回去后在他眼皮底下，连说话都得小心。你真残忍！干嘛要撩拨我？你这不是始乱终弃嘛！”小光急得胡言乱语。
　　小秋差点喷笑，顾及小光的感受强忍住了。“是我自私贪心！小光，原谅我。我知道你不容易自处，但是你会为我做到，是吗？”
　　迟疑了片刻，小光低声说：“是。”
　　小秋接着说：“我真的很贪心啊。皇上跟天一样，只能做大，你做小好不好，不过一般都是小的招人疼啊。”
　　“你！”小光又气又恼。小秋不等他抱怨，便将唇堵住，将身子缠绕上去。

　　出谷

　　第二日，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小秋主要是要将一些书籍带走。整理完东西，小秋坐在床上左看右看。
　　“还有什么要带的，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小光问。
　　“你回来很容易，我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小秋叹息一声。“小光，你劝劝我，劝我别走。”
　　“难道想走的人是我吗？倒要我劝你！不劝，赶紧走！”小光负气地说。
　　小秋盯着小光看了一阵子，又叹口气。“光，你送我到云庄后，先去一趟咱们的宝藏。现在花销太大，只靠云记不行。别拿太珍贵的，就普通的那些金银珠宝，好变成现银。然后你去一趟大赤河。再过一个月冰河开封便是汛期，那边向皇上要银子报修，你亲自带上银子去督办。另外以后千两以下报修款项直接从当地云记拿取，省得一报一回浪费时间误了事情。”
　　“为什么？”小光盯着小秋的眼睛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赶我走？不让我陪着你？”
　　“光，你看我的眼神～～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稍微分开一段时间，大家彼此冷静一下。等你再回来的时候，要象以前一样才是。”
　　小光低下头嗫嗫地说：“我可能做不到象以前一样了。”
　　“我也做不到了。”小秋走到小光身边，紧紧抱住他。“也许这个决定是错的，也许会后悔，怎么办呢？”
　　“你想怎么，便怎么吧，我听你的。”小光帮小秋下了决心。
　　小秋小光两人刚出了山，就遇见老五等人。老五什么话都没说，但喜忧参半的表情透露了他的心思。
　　“让你们久等了。”小秋淡淡地说。
　　“小人多等几日无妨，只是皇上～～皇上大怒！”
　　“哦？他来了？”
　　“没有。已经下旨若五日内你还没出现，便搜山。”老五说完对十二、十三说：“十二，你速去云庄让安远他们做好准备即刻返程。十三，你速去通告说公子回来了。”
　　十二十三领命而去。小秋叹息说：“龙卫跟我真是大材小用了，尽是这些跑腿的事情。”
　　三人向云庄方向走去。快到云庄时小秋说：“小光，你先去办你的事吧。”
　　“我先送你上车。”
　　“不用了，待会乱糟糟的～～那边冷，尤其坝上风大，多穿点，多带几个人。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每天给我日报，快去快回。”
　　小光点了点头，看了小秋几眼欲言又止，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再次转身，瞬间不见身影。小秋望着小光消失的地方怔怔地发起呆。
　　“走吧，看也看不见了。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你们真是～～唉，让我怎么说呢！你们这样怎么行？连我都能看出来！”老五言语间充满担忧。
　　“我也不想出来，可是～～我活不了几年，我死了以后他怎么办？把他孤零零一个人扔在谷里？我总得为他打算好。”
　　“别总死啊活啊的挂在嘴上，听得人心里憋得慌。”
　　“你觉得我这是～～矫情？”
　　“你那时自断心脉对身体损伤的确很大，但皇上下那么大功夫为你症治～～”
　　“你可曾知道在那之前不足月余，我曾受过一次比那更致命的伤？你可曾知道过去我又多少次濒临死亡？”小秋双眼依然望着小光离去的方向，缓缓而言。“谁愿意给自己的生命设定界限？但是，如果暂时没有能力改变，我总得为他们做一些打算。老五，你会帮我，是吗？”
　　“你这无异于火中取栗，皇上若是知道～～唉！你太自以为是了。你的一切都要仰仗皇上的慈悲和宽忍。”
　　“皇上一向知道我的心意。”
　　“皇上的确疼你，但你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战他的底线。”
　　“我会处理好，但是我需要帮助。你会帮我，是吗？”小秋再次问到。
　　“我没本事帮你，我只能尽力保护你的安全，如此而已。若皇上知道我超出职责，恐怕我也没法继续待在你身边了。”
　　“皇上明知你们俩有可能为了我违背圣意，还是将你和安远安排在我身边，就是因为我在宫里有可信赖的人，才能安心待在宫里。皇上处处用心良苦，我又怎能辜负他一片心意？”小秋翻开双掌，“左手是情，右手是爱，如何取舍？”
　　老五没有应答，沉默地陪着他向云庄走去。
　　安远等人早已接到十二传信在门外等候，远远看见小秋便惊喜地迎上去，呼啦啦跪了一片。“公子，您可回来了！”
　　小秋皱皱眉，“跪什么，大雪地的？”
　　“小子们激动啊。”安远代答。
　　“平日里各个说愿意为我出生入死来着，都没出息样儿！快都起来！”小秋心知皇上若找不到自己，这一众人都得陪葬。这也是自己不得不出来的原因之一。
　　安远问：“公子，车马都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云大人带了四名紫卫说有急事已经走了。公子您看是到庄子里歇息歇息还是即刻出发？”
　　小秋瞅了瞅各人眼巴巴的样子，只得说：“现在就走吧。”
　　路上小秋唤了安远上马车问了问这几日的情形。原来正月十一那天，皇上便派人来云庄迎小秋回宫，而小秋尚未归来。来人不敢怠慢急报皇上，四日后，也就是昨天，皇上下旨说若小秋五日内还未出现，则搜山；若搜不到，这次跟来的人全部格杀勿论。
　　小秋笑道：“他倒是掰着指头算日子呢，看来我出来早了，该再等几日，他给的时限挺宽裕呢。”
　　安远说：“爷哎，您说去去就返，结果一去就是五天。”
　　“才五天，我都没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小秋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
　　路过梅庄的时候，小秋要停留一晚上，安远劝到：“皇上火都快烧到天上了，咱们还是快点回宫吧。”
　　小秋说：“反正已经这样了，多一天少一天有什么区别？让他派人来抓我好了。”
　　回到京都已经正月二十。小秋要先去见见云记的人，这回安远老五都急了。老五说：“您别逼我们把您绑进去。”小秋的确是在找借口想尽量拖延进宫，他有点怕见皇上。
　　静寂了一个月的秋园，连带太医院、御膳房等等一并忙碌起来。皇上暂时没有出现。小秋用了晚膳，沐浴完毕，又吃完药，夜已经颇深，皇上还是没出现。
　　安远有些惶然起来，小秋却不以为然。“正好，赶了几天路，累呢。先歇了。”
　　“公子，皇上越这般说明他恼得越厉害，您还是去主动求见皇上吧。”安远站在门口瞅了好几次后，终于忍不住劝到。
　　“也许他忙着呢，咱们不去打扰他。”
　　“公子，这次是您不对，您还在这里摆谱。”安远急得跺脚。
　　小秋故意打岔。“得！我的人都敢直接指责我，这主子当的！”
　　“哎呀奴才该死，您还是先去见了皇上再回来惩治奴才好了。”安远几乎恨不得把小秋从软榻上扯起来。
　　小秋叹口气，躲也没处躲，该见还得见，晚见不如早见，那就去见吧。
　　连刘文曹庆看着小秋的眼神也是那样：唉，您怎么才回来啊，快去哄哄皇上吧。
　　小秋有些讪讪地挪进屋内，底气不足地唤了一声“皇上”。皇上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小秋趁机蹭到皇上身边跪坐下。皇上兀自看着手里的折子，时不时陷入思索。皇上不开口，小秋便也沉默着。其间刘文进来给小秋拿了手炉，奉了夜宵茶点。除此之外屋内屋外始终非常安静，显得翻阅折子的声音是那样响亮。
　　子时的更声似乎突然惊醒了屋内的两人。皇上伸了伸懒腰，拧了拧脖子，小秋忙直起身为他捏柔脖颈肩背。
　　“你赶了几天路，还不去歇着？”皇上淡淡地说。
　　“小秋愿陪皇上。”
　　皇上转过脸看着小秋，小秋低眉做乖巧状。
　　皇上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会儿倒学乖了。”
　　“小秋只是晚回来几天，人已经在这里了，皇上就别跟小秋计较了。”
　　“只是如此？”
　　“谷里四季如春，小秋穿着棉袍加之心情激动，出了些汗，就脱了袍子，但毕竟还是冬日，又吹了冷风，便病了几日，误了归期。小秋在谷里看见明月，想起皇上，心里实在愧疚。皇上一定很失望吧。”
　　“病了？如今好彻底没？”皇上将小秋拉在怀中，仔细看着他的脸色。
　　“小秋已是半个大夫，谷里也很多药材，自己也晓得对症下药。”
　　“那也该让云之光捎个信出来。”
　　“我那时有些迷糊，没想到这些，等想起来也已经好得差不多，准备出谷了。”
　　“回家好吗？”皇上似乎已经没了怒气。
　　“好。谢谢皇上。”
　　“云之光怎么没有一同回来？他怎能擅离京都？”
　　“他领了命离开京都，如今还没回来复命，算不上擅离吧。他去大赤河办些公务，从洪城过去近，若折返回来再去不是浪费时间嘛。”小秋解释到。
　　“他是朝廷大员，至少也该报备。算了，准是你的主意！”
　　“是小秋疏忽了，小秋只想着怎么又快又好地给皇上办事，皇上罚小秋吧。”
　　“罚是肯定要罚，而且要重罚。元霄节普天同乐，唯朕孤独一人望穿秋水～～”皇上酸溜溜地捏着腔调，小秋噗哧笑出声来。

　　雪路

　　听到屋内传来轻轻的笑声，一直侍在门外的刘文曹庆互相望了一眼松了口气。前几日清正宫好像被压了几座大山一般，人人都喘不过气来。
　　小秋微笑着与皇上厮缠。皇上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不代表他不怀疑什么，不过是继续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总有一日他会爆发吧，只是，也许自己等不到那一日。他也是顾忌着这一点，才这样放纵容忍着自己吗？小秋想着想着，突然想流泪。
　　“怎么了？”耳边是皇上关切的声音，小秋猛地抱紧皇上，一滴泪水沿着丝缎的衣袖滑落、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冬日的衣衫料子厚，皇上没有感察。
　　小光带着四名紫卫马不停蹄地向大赤河方向飞奔，急速的寒风如刀割般掠过，呼啸着长长的哨音。脸几乎麻木，身体也开始僵硬，似乎这样才可以压制住满腔的憋屈。小光在前面疾奔，四名紫卫咬牙追赶，终于还是渐渐不支，距离他越来越远。
　　雪又开始落了，开始是小雪粒，渐渐变成大朵。寒风卷着雪片凶狠扑来，小光的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这样太暴虐凌厉的雪小秋不喜欢，小秋喜欢那样温柔静谧的雪。小光眼前又出现小秋在漫天梅舞中欢欣的笑颜。秋，我不想要你说的那些，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为什么你非要给我那些我不想要的，我想要的你却不给？这是惩罚我吗？惩罚我一直以来的愚钝和错失？
　　七年前，他压抑着恐惧和恶心，颤抖着手第一次清洗小秋满身的血污，之后日日夜夜地看着小秋在肉体和灵魂的双重痛楚中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他立下誓言绝不离弃他，绝不欺骗他，他会与他同生共死，守护他一辈子。如此托付终生的重诺，却懵懂地将那当作是“义”！在谷里耳鬓厮磨的六年，那样甜美温馨的六年，却因为愚钝看不懂自己的心，白白浪费了最好的年华。
　　小光懊恼地大吼一声，身下的马儿吓得停住脚步，驻足原地，任他怎么鞭笞也不肯前行。几片雪花飞进他的口中，一丝冰凉的气息直入喉中，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前方不远有一处茶棚，挤了不少躲雪的旅者，小光想了想，也牵着马走了过去。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看见自己四个下属疲惫不堪地追赶上来。本来已经略挤的小店，显得更挤了些。
　　四名下属搓着冻僵的手指，呵气，跺脚，抖落身上雪花，地方很挤，雪水甩到旁边的人身上，四个人还浑然不觉，那人喝道：“注意点，长眼睛没？”
　　一名叫贺丰的下属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回敬到：“对不住，没看见。难道你后脑勺长眼睛？”
　　本来只说前六字倒也无事，这后面一句话惹恼了那人，那人霍的站起来，揪住贺丰的衣领。贺丰随手抓住那人胳膊将那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小光选的这四人都是平日里训练中比较出色的，身手自然不错。那人并非单身一人，与他一起的人都站起来，围了过来，大约有七八个。有热闹看了，被风雪困住无聊的其他不相干的旅者们颇有些翘首以待的架势。
　　小光皱了皱眉，沉声说到：“道歉。”
　　贺丰略作迟疑便俯下身将那人扶起，作了个揖道：“这位兄台，小弟适才无礼，这厢给您陪罪了。”
　　那人揉着腰哼哼唧唧还没说什么，旁边的人说到：“打了人赔个礼就算完事了？那你来让我煽一耳光，我也给你陪礼如何？”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
　　贺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光，小光不置可否。贺丰又对那人说：“要不我赔些银子给兄台买杯压惊酒？”这时刚才帮腔的人又插嘴说：“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有钱就能随便打人？”
　　这时其他三名下属看不过眼了，王启明瞪着那个插嘴的人说：“你是什么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这里放屁不断？”
　　那人恼怒地说：“你这才是屁话！我看不过眼，抱打不平，怎么啦？”
　　王启明骂到：“就你那屌样还抱打不平，小爷我一根指头就让你爬不起来。”
　　此话一出对方的人也不满了，几个人开始吵吵嚷嚷推推搡搡。
　　小光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都闭嘴！”他这一声里含着九天神功，在场的众人都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神不宁，立刻安静了许多。“出门在外有个磕磕绊绊在所难免，陪个礼道个歉互相退让一下就过去了，闹什么闹！”小光心里本就烦着，口气便凌厉许多。“你们几个，若再这般惹是生非，就都给我滚回去！”
　　看到大人发火，一直未说话的刘克坚与章容赶紧上去劝解。对方有人明显不服，但被小光的阵势震住，一时倒无人敢接茬，各自又在原位落座，一场小风波便平息下来。
　　小光却更加心烦意乱，再次拍案而起，解下马缰，在漫天风雪中径自去了。四人对望一眼，赶紧也跟了上去。章容提醒说：“大人心情不好，大家都安生点。”
　　贺丰问：“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大人赶路赶得这么急，心事重重的。”
　　王启明说：“那大家伙小心点，平日里越随和的人发起脾气就越厉害。”
　　刘克坚瞪他一眼。“大人平日就不喜欢太张扬跋扈的举止，你们还那么盛势凌人。”
　　章容说：“别说了，快走吧，又被大人甩得远远了。”
　　小光达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尚早，等四名下属追来，已是暮色四合。吃了些热汤热饭，喝了几斤酒，他们几人才缓过来一些。
　　小光略带歉意地说：“今天走得有些急，你们几个辛苦了，好好歇息歇息。明日贺丰去通知丹州府、章容去通知丹州云记到驿馆候着，启明克坚跟我先去大赤河看看。咱们在丹州已经布下几人？几明几暗？”
　　章容忙答到：“已布下六人，均是才到位不久，一明五暗。”
　　小光点点头说：“你通知完云记后去联络一下他们，听听他们的意见和需求。贺丰就在驿馆留守。”
　　众人称诺，小光挥挥手，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这个驿馆的条件不太好，这几日连续阴雪，屋子里颇为潮冷。小光坐在床沿按了按被褥，心想这间驿馆怎么设施这么差？难道配备不是统一的？若小秋来可住不得这屋子。
　　想到小秋心便更乱了。如果小秋此刻在身边，他会把房间弄得暖烘烘舒舒服服，他会紧紧抱着他为他驱走寒气。小秋的身子象蛇一样，总是冰凉凉地缠着他。
　　如此心里满满地想着，而怀里却空荡荡难受。小光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折腾许久无心睡眠，索性来到桌边铺开纸墨练字。
　　“猗嗟倡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藏兮～～”
　　那日小秋为自己而奏“猗嗟”之后他专门去请教了方谦，弄明白这曲的含义，这样的赞美自己实在愧不敢当，奉给小秋才合适呢。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小光反复念叨着，心里的思念比夜色更浓、比风雪更厚。
　　作为北方主要水路枢扭之一，丹州本是繁华之地，然而三年多前大赤河绝堤，城镇良田尽毁，瘟疫蔓延，匪盗猖獗，殃及临近各州，朝廷不得不派大军维持秩序，才稳住局面。之后重修大赤河，重建丹州新城，实行减免赋税，给予补贴等种种措施，鼓励灾民返回家园以及外来行商务工，如今丹州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但已能基本收支平衡。
　　雪仍然下着，没有昨日猛烈，但依然密集。小光四下随意张望，大雪将官道两边的田野彻底覆盖，看不出土地是贫瘠还是肥沃，不过路边的村落比较稀少，看来人丁还是寥落。当年就是为了救助大赤河的灾民，他们才成立了云庄。若不是因为云庄，他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出谷。
　　一切的源起，就是这条大赤河。
　　渐渐路边的村落人家多了些，远远看见有一酒幡在风雪中飘摇，贺丰提议说：“大人，前面有一酒家，咱们去吃点东西，稍微整理一番，就要到丹州了。”小光点头同意，四人都露出喜色，的确，在风雪中赶路实在太辛苦了些。
　　进入店内刚一坐定，贺丰便大声喊到：“伙计，快上热茶，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王启明说：“这地方能有什么好酒好菜，随便吃点东西御御寒，到丹州城里再大吃一顿。”
　　小光说：“吃完饭咱们就兵分两路了，你们俩进城，我们三个去河堤。河堤上更冷，启明克坚再加件衣服。这两天辛苦了，今晚大家伙好好舒服舒服。”
　　四人感激地说：“多谢大人体恤。”

　　坝上

　　小光五人坐了不一会，门帘挑开，呼啦啦又进来一批人，带入一股寒风，使得店内的温度都低了不少。“操！这雪还下个没完了。”有人在门口边跺脚边抱怨。贺丰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竟是昨日茶棚遇见的那一伙人，而那些人同时也看见了他们五人。小光他们坐的地方最靠近炉火，周围还有空桌，那些人便分成两桌坐下，跟他们挨得很近。贺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小光皱了皱眉，示意贺丰不得再惹事。
　　坐了一会，外面又进来三人，在店堂里四下张望。邻座有人站起来高呼一声：“王兄弟！”那姓王的人立刻走过来，跟那人拥抱了一下。“骆大哥，我一听说派你来，太高兴了。”
　　“这么大雪的，王兄弟跑这么远来接，自家人还这么客气，快坐下。”姓骆的亲热地拉着姓王的坐下。
　　姓王的刚要落座，一眼看见邻桌的小光，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狂喜之色。他一个大步迈到小光桌前，跪下行礼说到：“小人王松叩见庄主。”
　　如此偶遇云记的人，小光并不觉得意外，云记在北部的分支本就比较密集。示意王松起身，小光问到：“你是云记的？”
　　“回庄主，小人以前在安西云记，小人为庄主送过信，还见过神仙庄主金面。小人没有收到庄主前来的讯息，故而未能远迎，望庄主恕罪。”
　　旁边的人一听，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小光忙说：“不必多礼，云记都是兄弟。”那些人没想到会遇见庄主，又想起昨日的冲突，不禁有些心虚。
　　小光问王松：“你如今在丹州了？我正打算派人去通知丹州云记”
　　王松恭谨地回答：“回庄主，来了几个月。他们是补充的人手，我们总掌柜年前向总部申请的。”
　　“哦，又开新铺了？”
　　“回庄主，丹州目前最好最大的店铺酒肆都是云记的，已经无需开新铺。是丹州以北的青州要开新铺，从丹州抽调了熟手，因此丹州便需要补充人手。”
　　小光点点头，云记在扩张时，都是从老店抽熟手，然后补充新人给老店，这样新店的运作会比较容易上手。所有入云记的人都要经过一定的审查考核，先随机分在某老店试用受训。只是昨日那个煽风点火的人，小光很不喜欢。
　　小光看了一眼那人，问到：“你叫什么？是怎么来云记的？谁是担保人？”
　　那人有些慌张，施礼回复说：“小人王之时，是参加了考核进来的，担保人是夏州云记的铁掌柜。”
　　小光也记不得夏州云记的铁掌柜是哪一个，心想既然是按程序进来的，应该问题不大。云记的大树上，总会有那么几枚叶子上面有虫洞，这也难免。
　　这时姓骆的拱手行礼说到：“小人骆天，在同州云记做主值一年半，这次是来接替调往青州新店贺掌柜之职。小人心慕庄主已久，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庄主金面，这次在丹州能见到庄主，真是太开心了。”
　　小光点点头说：“我看见各位兄弟也很开心，大家好好做事，人人都有机会。王松去年那会你才是个普通伙计吧，现在已经是主值了？大家要谨记云记规章，谨记云记是为什么而成立的。王之时你要好好反省。”
　　王松听见庄主竟然直接责训王之时，不禁纳闷地瞅了骆天一眼。王之时吓得跪在地上低头说：“小人知错，小人今后定会知节守礼，绝不惹是生非。”
　　小光说：“好了，起来吧。做人要厚道，做事才会地道。大家兄弟一起干一杯，平日也难得有这机会。”
　　其他桌子的旅客，有知道云记的，也前来向小光敬酒。说了一阵子话，看外面风雪小了些，小光吩咐上路，贺丰章容随云记众人进城，他带着王启明刘克坚前往大赤河。王松提出陪同，小光心想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便同意了。
　　王松引领小光等人向东行约数十里，隐约可见大赤河坝轮廓。距离大坝还有一小段距离，王松停下介绍说：“大赤河在丹州段是全长最宽处，水量最大，水位最高。每年汛期前，丹州府都提前警戒，沿河的村子都专门派人上坝守坝，几十年从未曾大水肆虐。如今这新修的大坝比我小时候高多了，也宽多了。”
　　“你是丹州人？”
　　“是！现在丹州城里没多少丹州人，当年丹州活下来的人不过数百而已。”王松望着滔滔江水，声音转而黯淡。“我们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就活了我一个。那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王松拧过头，说不下去了。
　　小光拍了拍王松的肩，心里也是一番酸涩。当年他跟小秋在云庄赈济灾民，灾民的惨象实在不忍目睹，能到达洪城的，都已经是幸运者。大多数都象王松的家人一样，死于大水以及随后爆发的瘟疫。
　　过了片刻，王松转过头继续介绍：“如今丹州所有的房屋都是新建，看起来比以前漂亮多了。因为朝廷给予许多救济和优惠，周围州县很多人都来丹州定居。丹州现在已经颇具规模，但比之当年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却不知到何日了。”
　　小光劝慰说：“应该很快，丹州云记就是时间最短，但业绩排名非常好。”
　　王松自豪地说：“那时朝廷鼓励老百姓去丹州定居立业，免这免那，条件非常好。咱们云记抓住机会最早进入，现在已经垄断了丹州以及临近州县的商业，因为三年免税，所以显得业绩特别好。不过今年开始就要征税了，我们还得加劲呢。”
　　小光笑了，他喜欢这个王松。“好好干！我等着看你做丹州总掌柜。咱们上坝上看看去。”
　　王松说：“府衙有令，闲杂人等不得上坝，只怕先要通告一下。”
　　王启明策马前往大坝，不一会便带着一个人回来。那人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护耳的皮帽，行动颇为笨拙，见了小光弯腰施礼看起来都很艰难。“大人，小的是今日坝上值守队长赵顺，大人可是要上坝？今日风雪大，坝上冷得紧。先到屋里烤烤火暖和暖和，让小的给大人汇报，这会河还封着，也没什么看的。”
　　赵顺带众人来到值守所，屋里密封很好，炉火烧得很旺，很暖和。赵顺先殷勤地为小光解下披风，然后脱了皮袄帽子，小光这才发现，赵顺其实一点都不胖，实在是穿得太臃肿造成的。屋子里还有几人，看见小光他们进来，赶忙站起来。
　　“这里很艰苦啊，兄弟们辛苦了。”小光一如对云记和紫卫众人说话的口气。
　　那赵顺惊讶地望着小光，头次听这么大的大人称自己兄弟，竟有些磕巴了。“小的～～不辛苦，食～～食君之俸，为君解忧，这是小的职责。”
　　刘克坚笑着说：“咱们大人最平易近人，你别紧张，给大人讲讲大坝的情况。”
　　赵顺一说起大坝，立刻不磕巴了，将大坝的基本情况介绍的有条有理。
　　“大坝需要的物资银钱都是你们这里报上去的？”小光问。
　　赵顺想了一下，很谨慎地回答到：“每年汛期来临之前，都要做常规检修，此时需要更换或者添置一些用品，这都是往年惯例。”
　　小光又问：“你们在坝上一共多少人？”
　　“二十人，分两队，一旬一换岗。每队分五岗，白天两岗，夜里三岗，也是来回轮换。”
　　“人手够吗？”
　　“正常情况都够。”
　　“兄弟们生活还可以吧？”
　　赵顺感激地说：“多谢大人如此体恤下属。咱们在坝上待十天，可以好好休息十天，也还不错。离城也就是半天路程，吃的用的都挺好，你看咱们的皮袄、帽子、手套，都非常暖和。也就是秋冬难熬，春夏还可以。”
　　小光点点头说到：“大坝关系着丹州和大赤河沿江十几州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大伙儿一定要谨遵职守。我去坝上走一遭。”
　　赵顺忙劝阻说：“今天坝上风雪特别大，大人莫若待雪停了再上？”
　　小光说：“无妨。你们都别陪着，我自己转一趟。”
　　王启明刘克坚立刻站起来，刘克坚说：“一路上屡受大人照顾，属下等实在惭愧，无论如何也要随大人上坝上走一遭，否则回去必会被同僚耻笑。”
　　小光笑笑：“若你们能追得上我，就与我同去。”
　　王启明刘克坚两人面面相觑。小光大笑，“我自己方便，你们反而拖累。要你们陪着，这么长的大坝，得走多久？”
　　小光离去，众人在门口张望，瞬间便不见他的身影，便回到屋内。
　　赵顺羡慕地说：“你们大人真好，你们真有服气。”
　　刘克坚得意地说：“再没见过象咱们大人这么好的上司了。不过，咱们大人凶起来也挺凶的。”
　　坝上的风果然比平地更猛烈，然而对小光却毫无影响。此时视野不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他只是觉得如果不亲自上来走一遭，回去小秋问自己时不好交代。脚都没踩上去也算去过么？
　　小光下到冰冻的河面上走了走，感觉冰层很厚，过马车应该都不成问题。整个江面如一整块巨型汉白玉，小光突然想，用这冰塑成晶莹剔透的雕像，小秋一定会很喜欢。
　　不知觉中又想起小秋，想起小秋说大家稍微分开一下，彼此冷静冷静。这里冷是够冷了，可是心却总静不下啊。一个人在风雪中站了一会，小光返回值守所。

　　丹州

　　离开大坝朝城方向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迎面看见一行队伍，为首一骑冲他们驶来，却是贺丰。
　　贺丰下马施礼说到：“大人，丹州府郑大人前来迎接大人。”
　　小光等人也从马上下来，后面队伍已停下，有一人从马车里下来，走上来施参拜大礼。“下官丹州府尹郑嘉祥参见云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望云大人恕罪。”
　　小光依律回礼，客气说到：“本官也是临时起意，未曾通告，郑大人何罪之有？”
　　郑嘉祥恭敬地说：“请大人上车。”
　　小光不喜欢坐马车，本想拒绝，但看郑嘉祥一把年纪，若自己骑马对方也必然舍车骑马，如此大雪实在不忍，便上了马车。王松自回云记。
　　丹州云记的侯总掌柜率其下辖的七八个掌柜已经在驿馆等候多时，看见小光下来立刻扑过去要行跪拜大礼，被小光一把拉住。侯掌柜是当年得过小光亲自救助的灾民之一，因此见到小光分外激动。侯掌柜跟郑嘉祥很熟，彼此见过礼，分别落座。
　　郑嘉祥好奇地问：“云记义名四海远扬，不知云大人是神勇庄主还是神仙庄主？”
　　小光谦逊地说：“之光实在不堪神勇之称，兄弟们谬赞罢了。”
　　郑嘉祥夸赞说：“云大人既统领紫卫又掌管云记，真是年轻有为，老朽佩服。”
　　小光也发自内心地赞道：“丹州灾后重建仅三年，百业复苏，郑大人治理有方啊。”
　　郑嘉祥呵呵一笑：“丹州这三年，下官除了保障百姓安全之外，什么都没做。”
　　小光说：“让老百姓全心全意重建家园休养生息，不做任何干涉和限制，此无为乃有为。”
　　寒暄几句之后，侯掌柜知两位大人还有公务，便说：“小人已经在风云楼设下接风宴，小人先去安排，请二位大人稍后移驾前往。”
　　小光跟郑嘉祥几句话说完公务便前往风云楼。云记在各地所有酒楼都唤作风云楼，京都风云楼得皇上御赐“天下第一楼”后，各地风云楼名气也跟着大涨。
　　大吃大喝了一顿之后，侯掌柜给贺丰四人和郑嘉祥一行安排了其他活动。小光则打算去各家铺子转转，既然来了，总得把兄弟们都见见。
　　云记在小小的丹州竟然有七家铺子，丹州街面上最气派的铺子无一例外绘着云记标识。只是刚过完年，今日又下着大雪，街上人并不多，看起来颇为冷清，但云记的铺子里人还是不少，购货的人听说云庄庄主亲自驾临，都纷纷前来拜见。
　　侯掌柜介绍说，大赤河是北方主要航道，交通方便，往来丹州的商旅历来居多。由于云记实力雄厚，丹州以北十二州的许多商家都在云记进货。以前很多商队从南方千里迢迢运载货物而来，结果发现不如直接在云记进货成本更低。
　　侯掌柜笑着说：“庄主，咱们云记在北方比南方的生意做得好，尤其是平安云记，在当地是绝对龙头老大。要跟北胡交易，都得通过他们。庄主有机会还是应该去南方巡视一番，庄主现在位高权重，南方那些人会多给些方便，兄弟们见到庄主干活也更有劲。”
　　小光说：“平安那边有军方支持，当然得心应手。我也曾经想着把各地的盐铁专卖全部拿下，但小～～”小光及时改口，“但神仙庄主说钱是赚不完的，别想一口吃成大胖子，不能超越能力过度扩张，所以咱们还是要稳定发展。而我现在也有些有心无力，因为不能随便离开京都，都是张先生在四处奔波。不过我倒真想找机会深入北胡一趟，有一笔老账一直没算。”
　　侯掌柜说：“年前我见过沈掌柜一趟，他去年是大悲大喜啊。先是庄主把平安那边献给朝廷，沈掌柜都没心思干了，只想怎么告老还乡。后来又重新收回到云记，这才心安了。庄主，虽然云记现在整个算是朝廷的，但咱们心里只有二位庄主，只要是二位庄主主事，咱们就尽心竭力地干。”
　　小光说：“这话也就今日说说，云记将来就算不是我们主事，也一样要好好干。因为想要紫卫比较独立于其他各部司，则紫卫的经费来源就不能从户部开销，我们才商量用云记支持紫卫。大家安心干，云记归了朝廷之后，生意做起来比以前容易多了。当初我们成立云记本不是为了盈利，如今能为国为民为皇上多分担一些，也是云记的骄傲。比如现在，丹州云记要承担起大坝日常维护的款项，侯掌柜，没问题吧？”
　　侯掌柜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小人知错，庄主忧国忧民义薄云天。咱们云记现在背靠朝廷这么大一棵树，自然要还报于朝廷。小人明白！”
　　小光笑着说：“听说不少兄弟心里有些想不通，侯掌柜多跟大家讲讲。咱们云记现在不仅仅是能让兄弟们养家糊口安居乐业，还要为国为民作出更大贡献，这才是咱们云记义字当头的根本啊！”
　　侯掌柜连连点头说：“当年小人承蒙神仙庄主亲自诊治，庄主亲自喂药，才侥幸活下来。听说神仙庄主在闭关修炼，大伙儿都很想他，希望他早日练成神功，这样庄主也不用这么劳累了。”
　　小光笑笑：“我没什么劳累的，真正劳累的是大伙儿，是方先生、张先生他们几个。”
　　逛完各家铺子，小光又跟众掌柜一起喝酒喝到深夜。这天晚上，心里终于不再烦躁，踏踏实实地睡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早上雪终于停了，天空开始放晴，云层依然很厚，但太阳努力地撕开一个裂口将阳光撒了下来。小光站在驿馆院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连续几天的阴霾，终于等来晴朗，人的心情自然也好了很多。
　　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本来就没什么非要自己来的事情。自己这一来，把郑嘉祥还惊了一下，看来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紫卫的余威还在啊！紫卫现在其实还只处于建立渠道的过程中，平常他们依赖的，更多是云记的渠道。小秋临别时嘱咐他每日快报都是通过云记的渠道传回去的。
　　当年楚歌花了十几年心血，才织就紫卫那张大网，却在短短数月便被撕碎！小秋曾让各地重留紫卫识别记号，意图招回一些旧部。但当年明的全部被清理，暗的侥幸逃过的仍心有余悸，目前尚无一人回归。重新再铺设一个能够有效运作的渠道，得多少年呢？大约也得多年以后吧。皇上重设紫卫，一来是想把本来就该属于小秋的还给他，二来也是为了能以此牵绊着他，反倒紫卫真的能给朝廷带来多大效用倒不是最主要的目的了。
　　小光觉得皇上真是算计得太精明了，人力物力财力什么都不付出，将来坐享其成，真是一石三鸟。但这是小秋的心愿，因此自己便要竭尽全力地帮他去完成。小秋他对那位皇上还真是死心塌地！想到这里，小光心里便不舒服起来。
　　这几日想了太多事情，想得心烦意乱，却又抑制不住地还要去想。小光深深地吸了口气，感觉到冷冽的空气深入心肺，又重重地吐了出去。其实此刻小光更想仰天长啸一声，却又恐惊了众人。
　　“大人，昨日属下代大人见过咱们这边的人，各人都表了一番忠心和决心，不知大人还有什么交代没有？”章容在身后轻声问到。小光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大人，咱们何时返程？”四人推了刘克坚问。年前就出来，现在年都过完了，四人都有些归心似箭了。
　　小光转身看着四个年轻属下，该是想家了吧。都是自小在京都长大的子弟，头次出这么远的公差。他何尝不想快点回去，但又有些怕回去后跟小秋的相处。
　　“章容贺丰分别去通知云记和府衙，咱们午饭后返程。这会儿没事，天气也好，咱们街上逛逛去。” 小光吩咐说。
　　由于是新建城镇的缘故，丹州的街道比同等级的州府宽，街道两边的房子都还很新，青瓦白墙色彩鲜明。雪停了，街上人多了很多，看起来颇为热闹繁华。
　　小光信步走着，突然看到前面一个似乎熟悉的身影闪进一家绸缎庄，这家绸缎庄正是云记所属，小光想了想，也走了进去。
　　“罗二哥！还真是你啊！离儿！”小光高兴地叫到。
　　罗离儿惊喜地叫起来：“云叔叔，怎么是你？爹，云叔叔啊！”
　　罗青峰也是惊喜万分，上来给了小光一个拥抱。“云兄弟，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罗离儿此刻却已顾不上去挑布料，立刻蹭到小光身边。
　　小光转头问伙计：“罗小姐看上哪个了？”
　　伙计回答说：“这位小姐是提前订的货，此刻来收货。银钱之前已经付过了。”
　　“离儿，你看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云叔叔送你。”小光问罗离儿。
　　罗离儿笑嘻嘻地说：“我要云叔叔请我吃好吃的。”
　　“好，没问题！去风云楼行么？”小光哈哈大笑，他乡遇故知，实在是开心。

　　返宫

　　小光在风云楼要了包厢，和罗家父女说起一些离别之后发生的事情。
　　罗青峰说：“云兄弟，我听黄将军说你现在是紫卫统领，真是年少有为啊！他家修思在你属下供职，你可要多多关照啊。”
　　小光笑着问：“是不是离儿和修文的好事快要办了，这都开始关照他们黄家人了？啊，我明白了，离儿刚才是不是在选嫁衣的料子啊？甘宁不是也有云记，怎么这么远跑丹州来订？”
　　罗离儿立刻羞涩地低下头轻声说：“丹州这里东西全些。”
　　罗青峰爱怜地看了一眼女儿，又问小光：“那位兄弟呢？”
　　“他在别的地方办事，待我回去告诉他遇见你们，他也一定很高兴。”
　　“是啊，你们走之后，我们和黄将军还多次谈起你们。修文的武功长进很快，还要多谢云兄弟传授之恩。”
　　“客气了！今年北胡遭雪灾，边境是不是比较紧张？”小光问。
　　“还好。北胡王把遭灾的牧民都集中在一起，花大价钱从周边的西夏土蕃东盟等地购买粮食和其他过冬用品发放给灾民。据说是他们的卡丹王子主张的，其他的贵族都不太乐意。但他说服了自己的父亲。”罗青峰将自己了解的尽数讲述给小光。
　　“卡丹？”
　　“就是那个瑟丹的弟弟。”
　　“瑟丹！”小光恶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差点要了小秋命的家伙，他一定会去找这家伙算账。
　　小光转念又想，朝廷要白送北胡粮食和过冬物资，他们拒绝了，却又自己掏腰包花高价购买，为什么呢？为了骨气？据他所知，胡人居住得非常分散，把所有受灾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也是很不容易的。而且这次受灾的地区大多是其他族人，北胡王所在的赫氏族受灾很轻，因此卡丹要赫氏掏腰包赈灾，赫氏的那些贵族才会不满。这些消息应该已经送达，只是自己跟小秋在云谷消失了几天，暂时还没接到。
　　罗青峰又说：“这次你们平安云记可在北胡身上挣了大把银子。”说了这一句却又不说了，将话题拐到别处。
　　过不多时，侯掌柜带了一众人赶到，禀报出发的准备事项已经完毕。没过多久，郑嘉祥也带了一票人随着贺丰匆匆赶来。
　　小光责备贺丰说：“我怎么吩咐你的？怎么还是让郑大人亲自来了？”
　　贺丰嘟着嘴心想我是说了您不让他送行，但是他哪里敢啊。
　　郑嘉祥忙说：“大人披风戴雪，昨日方到，不顾劳累今日便要离去。下官未有机会好好尽地主之谊，心里已是过意不去。若再不来与大人送行，那真是寝食难安了。”说完身后之人递上一个锦盒。郑嘉祥说：“区区薄礼，请大人莫嫌弃。丹州地远物乏，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这是多年前无意中得到的一株成型雪参，还算比较罕见。”
　　小光本愈拒绝，但听说是珍稀药材，便笑纳了。为了给小秋治病，各地云记很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便访当地奇人异士，搜寻珍材异草。而郑嘉祥也是打听过云大人到处收集珍材异草，故而投其所好。
　　云记和府衙的人一到，小光只得向罗氏父女投去抱歉的目光，这父女俩便先告辞了。
　　小光对侯掌柜说：“您帮我带信给平安的沈掌柜，黄将军之子娶亲那天，要替我与神仙庄主备两份大礼。”
　　饯行酒喝完，侯掌柜和郑嘉祥一众人送至城外长亭，再三惜别。
　　小秋收到小光的第一份快报时刚走到梅庄，是小光的亲笔信。信上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二十四个字：“猗嗟倡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心思秋兮，冰雪藏兮。”
　　冰雪藏兮，冰雪藏兮！再厚的冰雪，终有融化的那日，能藏多久呢？
　　收到第二份快报小秋也还在回京的路上，小光说已经到达丹州。小秋算算时间，这路赶得够快。听说那边雪下得很大，这傻瓜，那么大的风雪还急急赶路。一点都不懂得心疼自己，也不懂得体恤下属。
　　第三份快报只比小光早到了一天。这份快报的内容比较多，一是说自己已经返程；二是听罗青峰的口气平安云记跟北胡之间做的生意有些不可说的东西，已经派紫卫前去调查；三是黄修文和罗离儿的婚事。
　　北胡近期的举动小秋一回京便看到详细报告，看来赫氏是想借这次天灾恩威并施，加强对各族的拉拢控制。赫氏征服胡地自称北胡王，一直靠的是武力震摄。有些不肯臣服的小族，他们甚至采取残忍的灭族方式来杀鸡儆猴维持威信。这些只懂得骑马放羊打狼杀人的家伙们也开始学习治理之道么？小秋跟皇上交换了看法后，两人都对卡丹此人很感兴趣。
　　不过云记的报告里倒没有提到跟北胡的生意有什么不妥，全年总结也只是说整体而言北方比南方业绩好，目前云记扩张速度很快等等。紫卫去调查云记！没想到紫卫的第一宗任务竟是调查云记！这样也好，让他们互相盯着，会少很多缺漏。算算返程的日子，这一两日他便该回来了吧。小秋将小光的书信又看了一遍。他现在字写得好看多了，文笔也好很多。想起那时他的第一封信，小秋忍不住微笑起来。发了一会痴，将信折好，和其他的信一起放入锦盒。
　　第二天将近黄昏时分小光到达京都，本想直奔宫内，但还是忍住先回云府沐浴更衣后才进宫去见小秋。而小秋却不在秋园，正在御书房陪皇上看折子。小光在秋园等了很久。安远上了茶之后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他怕小光逼他去御书房禀报小秋。
　　夜色渐渐深重，不知到几更天，清正宫里才传来消息公子今夜留宿清正宫。
　　安远抱歉地望着小光。小光装作淡然地说：“安公公，那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明儿散朝后我过来。哦对了，这盒子里是一棵成型雪参，你回头拿去太医们看看有什么用没有，我先回去了。”
　　小光转身走出秋园，走在宫墙间长长的甬道上，心烦意乱。不想在宫里多待片刻，便一个纵身跃上宫墙，打算逾墙而出。刚上到墙顶，便有两把长剑拦在面前。
　　“什么人？哦，云大人！您怎么翻墙？吓我们一跳，心想这哪个厉害贼子都要出宫了我们才发现。”两名龙卫认出小光，松了口气。
　　小光抱拳说到：“不好意思，惊了二位，我看天色晚了，府里还有急事，实在懒得走到宫门，想寻个捷径。”
　　龙卫说：“云大人，您这捷径可不能随便乱走。”
　　小光连忙称是，道别离开。很快将高大的宫墙扔在身后，小光却并不想立刻回云府。不知不觉中，便走到南湖边上。南湖上花船点点，歌乐声声，小光心里涌起难以压抑的冲动。他将内力逼上双眼，在偌大的湖面上搜寻。
　　小光从青儿的花船旁掠过，从跳跃的烛影和断续的絮语旁掠过，重回岸上，心中的欲望却有增无减。是夜，小光在云府清冷的院子里，练了一整晚功。
　　第二日，小秋望着桌上的锦盒淡淡地问安远：“他等到很晚？”
　　“是。”
　　小秋没有责问安远为何不去报与自己，只是打开盒子，仔细地看着里面的那只雪参。“这只参真漂亮，好像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老头，别送去太医了，舍不得吃它。”
　　安远凑上来看了看。“真是稀奇呢，公子，这样的参一定有特别功效，不吃可惜了。”
　　“也不在乎少吃它一个，给我收好了。”小秋突然觉得有些疲倦，今晨从皇上那边回来，精神一直不太好。“现在何时了？快散朝了么？”
　　“还得一段时间。”
　　“我躺会儿攒点精神，你估摸着时间提前叫我。”
　　小光来到秋园的时候，小秋正在翻看一本医书，见到小光进来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你来了，昨天～～”
　　“你还好吧？”小光打断小秋的话，仔细看着小秋的脸。
　　“你看呢？”小秋微微一笑。
　　小光没有说话。小秋看了安远一眼，安远识趣地退下。
　　“我很想你。”小光压低声音说到。
　　小秋深深地看了小光一眼，拉住他的手来到桌前。“来，坐下，喝一杯我亲手烹的茶。”
　　小光啜了一小口问到：“是云淡风轻？”
　　小秋摇摇头微笑着说：“是我从谷里带出来的叶子。你啊，总也喝不出来，笨死了！”
　　小光嘿嘿一笑，将余茶一饮而尽。两人相对无言，陷入一片静默。
　　片刻后小光没话找话地说：“修文和离儿要成亲了。”
　　“你告诉过我了。修文十八岁就娶媳妇了，羡慕不？”
　　“你又笑话我！”小光表示不满。
　　小秋便直直地望着小光笑。
　　“干嘛这样看我？”小光被看得不好意思。
　　“抓紧机会多看几眼，估计皇上马上就过来了。”
　　小光立刻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那～～我先走？”
　　“别在他面前这么心虚，别走！你怕？”
　　“不怕！”小光摇摇头。我不怕他，但我担心你。小光在心里说。

　　叙别

　　“臣来汇报大赤河的情况。”行过礼后，小光向皇上解释。
　　皇上看了小光一眼，淡淡地点点头。小秋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傻瓜，他来见自己又何须解释什么，这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皇上不再理踩小光，转头微笑着对小秋说：“把你的树叶子给朕喝几口。”
　　小秋亦笑：“你有那么多好茶，却要抢我的树叶子喝，不过宫里的水泡出来还是差一些。”
　　“朕觉得已经非常好了，明明没有香气，却让人感觉到清香扑鼻；明明没有甜味，却让人赶到甜美甘醇。小秋，你的云谷一定是仙人留在人间的仙府。”
　　“皇上若亲自去了，便能理解小秋为何总是喊叫着想回谷里了。”
　　“待朕能放下一切之时，与小秋同去过神仙日子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皇上想去，随时去得。”
　　“朕怎么听这口气并非十分情愿？”
　　“小秋只是不敢奢望罢了。”
　　小光在一旁如坐针毡，想走又舍不得走，想留又不方便留。
　　小秋看了他一眼对皇上说：“皇上，小光来接我去云府，一来他现在已是我的哥哥，我也该正式拜访一趟；二来跟我的人商量一些事情。我想随他出宫一趟。”
　　小光没想到小秋突然提出与他出宫的请求，眼里掠过一丝欣喜。小秋不禁在心底又叹息一番，这傻瓜，一点也藏不住心事。
　　皇上微微一笑。“想出去就出去吧，说得好像朕关着你似的，朕何时阻过你？朕知道你一直想光明正大地踏进云府，至于云记紫卫的那些事情，别太操劳了。”
　　“正好皇上来了，就亲自跟皇上说一声。云记紫卫的事情，我本来也不太管的，年前他们报了今年的计划想法，如今小光也回来了，一起商定一下大方向罢了。如今首要的还是养好身体，小秋懂得孰轻孰重。”
　　“那陪朕用了午膳便去吧，朕已经传膳秋园。”
　　小秋又看了小光一眼。皇上便说：“云卿同陪。”
　　小秋笑到：“皇上还是莫要折磨小光了。”
　　小光忙站起身回话说：“臣惶恐，臣还是在外等候。”
　　皇上微微摆手，小光退到屋外，长长吁了口气，自去找老五混饭了。
　　皇上在屋内呵呵一笑。“你的云之光以前何等放肆妄为，如今当了朕的官，也跟其他人一般胆怯起来。”
　　“小光不是胆怯，是懂规矩了，这难道不好吗？皇上天威，谁不臣服？”
　　“小秋，你今天说的话，朕怎么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呢？”
　　“小秋顺着皇上意思说话，说好听的话，皇上反倒不舒服了，难道非要小秋使着性子气着皇上？”
　　“朕还真是喜欢你象小猫一样张着小爪子的样子。”
　　“皇上！！”小秋苦笑。“现在充其量是一只老病猫了。”
　　皇上拉住小秋的手，小秋站起来走到皇上身边。皇上揽住小秋的腰，小秋顺势坐在他腿上。“在朕心里，你永远是朕最爱的小猫。”
　　屋里突然暗下来，不知何时，所有的窗帘门帘都已落下。
　　小秋虽然从统领府正门进入，但立刻便进了内院，把安远龙卫等一众人甩在外院。内院里都是在云记慎密筛选过最可靠的人，在两人的心里，云记才是亲生的。
　　两人走得很急。小光从来没觉得从正门到内院，再到自己平日休息的内堂竟然有这么远，要走这么长时间！
　　一个多月未住人，睡房内凉气很重，小秋刚一进来便打了个颤抖，小光立刻把他拥在怀中。“冷？”
　　“有你抱着就不冷了。”小秋伸手抱住小光的后背，将身体紧紧贴上去。小光狠狠地箍着小秋，恨不得把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舌头也霸道地在小秋唇齿间索取，而小秋同样激情地回应着，两人一边吻着，一边纠缠着，一边向床边挪去。
　　床铺也是冰凉的，但瞬间便被小光用九天神功弄暖，小秋舒服地哼了一声。两人在床上翻滚了一阵，小光按捺不住想要进入，不料小秋却轻轻推了他一下。
　　小光疑惑地望着小秋，小秋难为情地说：“昨晚～～在皇上那里～～”
　　小光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小秋又吞吞吐吐地说：“今天早上精神就不太好，午饭前，皇上又～～我怕～～晚上回去～～”
　　“在谷里不是可以好几次？”
　　“在谷里我也很意外～～皇上～～龙虎之躯～～我～～对不起，光，对不起！”小秋难过极了。
　　小光沮丧地将脑袋耷拉在小秋胸前，恨恨地问：“他是不是知道了？故意的？”
　　“他应该不知道，他只是在你面前习惯性表示占有的姿态罢了。对不起，光，对不起！”小秋咬着嘴唇拧过头，不敢再看小光。
　　小光轻轻将小秋的脸扳过来，温柔地吻着他。“没关系，能这样抱着你亲着你，我已经很满足了。”话是这么说，身体却不甘心地躁动着。
　　小秋望着小光燃烧着□的眼睛，抓住他的双肩，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慢慢将头埋在小光两腿之间。
　　小光身体难以控制地抖动起来，他伸出手托住小秋的脸，小秋不解地抬起头。
　　“你不用这样。”小光不舍得让神仙一般的小秋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小秋笑了。“傻瓜，我愿意，我喜欢！”
　　“真的～～喜欢？”
　　“当然！我的小光的，我都喜欢。”
　　小光双手揉搓着小秋的头发，嘴里发出快乐之极的低语。
　　小光的欲 望得到一定程度的安慰之后，将小秋抱在怀中犹豫着问：“你要我也那样吗？”
　　小秋微笑着抚着小光的脸，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小光这样问，但真让小光做，实在太为难他了。
　　两人略躺了一会，小光帮小秋穿好衣服，梳好头发，两人整理完毕，又全身上下细细检查一番，不觉得有什么纰漏，这才出去唤人招呼方谦张良驹等人前来厅堂叙话。
　　云记去年的整体情况方谦已经写有书面报告呈给小秋看过，去年云记入不敷出，虽然投靠朝廷后得到许多专卖的权利，盈利约白银两千万两，但大张旗鼓的扩张所需的启动资金、流动资金、紫卫的用项，以及其他一些朝廷事务的用项合计约两千五百万两，这五百万的亏空由云记往年利润中提取补足。
　　张良驹担忧地说：“两位庄主，虽然云记目前的状况和前景非常好，但要支持紫卫的巨大费用还是很紧张，紫卫现在还没开始大量花钱呢，希望今后朝廷的其他用项两位庄主能推则推了。”
　　小秋笑着说：“无妨，我们还有私房钱，张先生放心大胆地调度。去年各位掌柜的分红都已经到帐了吧，可不能亏着自己人！”
　　张良驹说：“良驹替大伙儿多谢二位庄主。神勇庄主前些日子从老云庄转来的那一箱金银珠宝已经核算过了，大约价值百万两，两位庄主的分红二百万两，合计三百万两已经按神勇庄主的要求计入本金。”
　　方谦笑着说：“咱们前几年的积蓄虽然大多用在进一步扩张上，但照目前的状况支持紫卫应该没什么问题，良驹太保守了，应该用不上二位庄主的私房钱呢。”
　　小光说：“我们既然回谷，就顺手拿了些。也就是想告诉你们咱们家当厚实着呢，那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张良驹惊讶地问：“若只是冰山一角，那两位庄主的财富岂非～～”张良驹脑子飞速转动着，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不敢再说下去了。
　　小秋笑道：“有些东西看似宝贝，实际有价无市，我现在就觉得真金白银最好。”
　　张良驹和方谦一起点点头，两人都同时想明白了某件事情。
　　说完云记再说紫卫。紫卫目前比较简单，继续建制、择优、培训、布线。
　　小秋说：“两位先生身兼两职，实在太辛苦，特别时期，可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两位报一个提司备选名单吧，各司五名，然后在其中选三名。”
　　方谦说：“可能选不出这么多，我俩好好商量商量再报于两位庄主。”
　　小光说：“咱们现在已经大量征收新人，难免良莠不齐。”小光想起王之时，微微皱了皱眉。
　　小秋说：“无妨，做大事不拘小节，谁还没个小缺点？哦对了，方先生，平安云记那边有什么特别报告没有？”
　　方谦回答说：“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云记和紫卫的信息都在我这里汇集，如今云记有可能出了问题，我却不知晓，让紫卫去查，这个感觉总是很别扭，就好像左手打右手一样。庄主还是要考虑再择能人专门承担紫卫事务，我和良驹全力云记。”
　　小秋说：“我又何尝没想过这些，只是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而紫卫目前也不具备独立承担任务的能力，所以才暂且由两位代管。方先生，如果能找个合适的人选接您手里云记这摊事情，您是否愿意全力进入紫卫？”
　　方谦叹口气说：“为朝廷做事，总有很多身不由己，实非我愿，但谦愿为两位庄主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小秋点点头。“我明白了，目前先保持原状吧，方先生可不急于做决定。将来紫卫跟云记总是要分开的，不能把紫卫弄成咱们的私人力量。”
　　小光说：“你不如让皇上指派几人。”
　　小秋摇摇头。“皇上现在不会，在紫卫没成型之前他不会往里投任何人力物力。朝廷各部的建制，都是直接沿袭前朝，早已水到渠成，他如今不过是让咱们尝试一番。紫卫将来的命运还未可知，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不要云记的兄弟直接穿上紫衣转换身份，而是另外招纳的缘故。但是我很想把紫卫做好，并且流传后世。”
　　方谦和张良驹一起站起来拱手说到：“我等一定会竭尽全力以报答庄主的知遇之恩。”
　　小秋忙说：“两位请坐下说话，若不是二位倾心尽力，哪有云记的今天？”

　　紫宛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淡，小秋惊呼：“天啊，咱们说了一整下午！”
　　小光也抬头看了一眼天，想起小秋快要离开，眼里便渗出一丝伤感来。小秋望了他一眼，对方谦张良驹说：“两位辛苦了，先去休息吧，待会叫大伙儿一起去风云楼，年后还没跟大伙儿聚呢。”
　　方谦张良驹走后，小秋转身走入睡房，小光立刻跟了进去。小秋在床边坐下靠着小光胸前，低声说到：“你这傻瓜，一点都藏不住心事，你让我如何跟你在人前相处？”
　　“我～～我忍不住。“
　　“我六年多都忍过来了，你怎么就忍不住！还有，光，别为我忍那个，别为我守身，懂吗？”小秋深知小光的习性，他会断了所有情 欲，只专心对自己一人。
　　“我愿意，我不想要别人。”
　　“别犯傻！看来我真的该考虑一下你的终生大事了，赶明儿把京都的好女子都筛筛，看有合适的没有。”
　　“我不要，你别害人了。”
　　“傻瓜，你不成亲，将来怎么替我延续香火？将来你的孩子可以叫云之秋，如何？啊，不对不对，爹叫云之光，儿子怎么能叫云之秋？就叫云想秋云念秋云思秋吧。”
　　小光却仍然说：“我不要，我答应过你这辈子不娶老婆，很早之前我在谷里答应过你了，这辈子只守着你。”
　　小秋深情凝视着小光。“光，你会为我做任何事，是么？“
　　“当然。“
　　“那我要你为我成亲，为我生很多孩子，然后孩子们再为我生很多孙子。”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可是，那对别人不是太不公平？”
　　“人不会只喜欢一个人的，你会遇见一个喜欢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还喜欢皇上，可是我可以只喜欢一个人。”
　　小秋怔了片刻，再也无语。
　　小秋回到秋园夜已深，便没去清正宫直接沐浴歇息了。过不多时，皇上却来了。
　　“怎么看起来这么累？”皇上怜惜地问。
　　小秋披衣坐起。“说了一下午事，吃了一晚上饭，陪不动他们啊。”
　　“跟你说别太操心了。”
　　“有些事不操心不行。”叹口气之后，小秋转移话题。“皇上今日倒早。”
　　“还没完，朕来看看你，提提神。”
　　“只怕越看越困了。”
　　“那是！朕坐在你床上就不想动了。”皇上轻笑。
　　“小秋实在佩服皇上的龙虎精神。”
　　“你以前经常陪朕陪到快天亮，还一样精神十足。”
　　“是啊。”小秋微微眯起眼睛，想起一些往事。
　　这日午后，皇上来秋园。小秋手里端着一本书半卧半坐在软靠上，眼神却不知哪里飘着，听见动静才慌忙站起来。“皇上来了。”
　　“今日天气不错。”皇上朗声说：“朕带你去赏梅如何？”
　　“赏梅？御花园吗？”小秋有些犹豫。外面天气的确很好，是冬日里难得的朗朗晴空。只是这样的好日子，只怕宫里那些女人也会去御花园游玩，不想撞上他们。
　　“御花园那几枝梅花有什么看头，朕带你去个好地方。穿多些，越晴越冷。”
　　皇上吩咐备了马车，带了十数人悄然出宫，由西门出城。走了一小会，小秋反应过来。“是去西山？”
　　皇上点点头。“西山的梅林比你们梅庄的如何？”
　　“西山啊，都忘记了，好像是西山禅院后山的最好？那时跟皇上来过吧？”
　　“你那时好像对梅花没什么兴趣，这如今知道自己姓梅了，就爱上梅花了？”
　　“其实梅花一朵一朵仔细地看，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小光最爱梅花。我那时身体不好，他总是说等我养好些带我去看后山的梅林，直到离开梅庄也没有去过，这次回家终于一了心愿。”
　　“原来是因为云之光喜欢梅花。”皇上哼了一声。
　　看到皇上有意流露出这样的小情绪逗自己，小秋笑了，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却又叹了口气。“那时～～我快死了，昏迷了好几天，醒不过来。恍惚间小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他说老天不让我走，把冬天最美的两种花，梅花和雪花都送给我。他放了一朵梅花放在我手心，我拼命地想睁开眼看，就那样醒过来了。我娘说一定是梅家列祖列宗保佑我。”
　　皇上心疼地拍拍小秋的手臂，想找个别的话题，却一时无语，便索性将小秋紧紧揽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传达着情意。
　　西山禅院外，执事老尼早已跪拜等候，口称佛号向皇上见礼。“皇上突然驾临，小庵惶恐，玉真大师正在为中书谢瑞锗大人之女谢紫宛的亡母做超度法事，不能出迎，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挥挥手说：“无妨，朕先去后山赏梅，随后再去上香。谢紫宛～～”皇上念了念这个名字，露出一丝笑容，扯着小秋前往后山去了。
　　西山禅院后山的梅林也很繁盛，但小秋心里已有了那日的梅舞，看别处的梅花便很平淡。但又不好拂了皇上的一片心意，便有意在梅林中多流连一些时间，以显示自己的欢欣。
　　返回禅院，玉真大师已经做完法事在大殿相候，小秋随皇上行了佛礼，进香跪拜后转入玉真的禅房休息。玉真大师是皇上的生母，先皇病逝后没多久便出家为尼。因着清心养性的缘故，玉真的容颜仿似凝固了一般，小秋觉得她跟自己多年前所见几乎没任何变化。
　　禅房内三人静坐片刻后，小秋轻声说：“皇上、大师，小秋许久未来西山，想到处走走。”
　　两人均颔首。小秋退出，轻掩房门。
　　小秋信步在寺内走着，路过一个偏殿，听到低低的诵经声。声音婉转轻柔，十分动听，便朝殿内看了一眼，见一绿衣女子双手合什跪拜在蒲团之上。虽只看到侧面，但觉眉目如画，面容娇美，气质娴静，便站住多看了几眼。恰此时那女子已诵完经文，站起身来，一转脸与小秋对了个正眼，惊了片刻，自知失礼，低头转身从另一边离去。
　　小秋看着那女子婀娜背影问殿内小尼：“可是谢紫宛小姐？”小尼点头称是。
　　用完西山禅院的素斋后准备回宫，刚走到寺门，突然听到泠泠琴音，小秋不禁站住。玉真解释说：“是谢家小姐在抚琴，她要在寺内为亡母斋戒诵经七日，真是孝顺孩子。”
　　“谢紫宛。”皇上低吟。“传她见朕。”
　　不多时谢紫宛姗姗而来，口称万岁伏地而拜。皇上命她平身，看了数眼，却又挥挥手说到：“退下吧。”
　　车厢中望着小秋疑惑的目光，皇上解释说：“三年前，她十六岁，朕听闻谢中书的女儿知书达礼、貌美贤淑且颇有才情，预纳其为妃。不料～～”皇上自嘲地笑了笑。“朕不喜欢强迫于人，虽然有些诧异，但也再没提了。如今她已经十九岁依然待字闺中，想来谢中书心里也是焦虑不已吧。”
　　小秋说：“大概是这事情传出去吓着寻常人家，没人敢来提亲了。”
　　皇上摇头：“此事朕怎会让张扬出去？大约还是眼光高。听说这谢紫宛还会些武功呢。”
　　小秋笑道：“看起来很温婉的女子啊。皇上对她还是念念不忘啊，倒了解得详尽。不如皇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将她收了。”
　　皇上将小秋揽在怀中笑着说：“那些个繁花都不入朕眼，朕现在只要你一个。”
　　“皇上，那您作主将她许配给小光如何？”小秋突然说到。
　　“哦？”皇上审视着小秋。“竟然舍得让云之光成家？”
　　“他年岁不小了，被我耽误到现在，别人象他这年纪都两三个孩子了。过年回家娘还说让我操心着这件大事呢。我看那女子挺不错。”
　　“当然不错，朕都看上了。”皇上思索片刻，“朕可以将这意思透露给谢中书，只是～～你还是去问问云之光的意见吧。”
　　谢紫宛和玉真等人待皇上离远才返回禅房。谢紫宛问到：“大师，皇上身边那俊逸男子就是传说中的秋公子么？”
　　玉真点点头。“紫宛，你当年拒了皇上，如今可曾后悔？”
　　“紫宛从未曾后悔。”
　　“皇上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唉，是我对你影响太深了，一入宫门深似海啊。”玉真叹道。
　　小秋一回到宫里就急不可待地叫刘文翻找谢紫宛的画像。当年皇上既存了纳妃之意，必然有画像。翻到大半夜终于找到，小秋打开画卷。画上十六岁的谢紫宛比今日所见清灵稚巧，但却少了些温婉沉静。
　　看小秋对此事十分上心，皇上心想，赶紧给云之光找个老婆也好，省得他们俩夹缠不清。谢紫宛配云之光绰绰有余了，就凭他那出身，谢紫宛不定能否看上他呢。这算是小秋向自己表的姿态吧，看来自己还真误会他了。过年回来后，总觉得小秋哪里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看来是在做抉择啊。皇上想着想着，心里便欢喜起来。“秋，这事情朕给云之光作主了。”

　　偶遇

　　第二日午后，小秋携了画像去云府，依然从后门直接进入后院，在内堂等候。不多时小光便急冲冲赶来。
　　“秋，你今天怎么来了？我正想差人去请你，看来咱们真是心有灵犀。”小光兴奋地抱住小秋。
　　小秋笑嘻嘻地把画像展开。“来，看看这个美女怎么样？”
　　小光看也不看把画像扔在桌子上。“看什么美女，让我先好好看看你，好几天没见了。”
　　“我跟你说正事呢。”
　　“待会再说正事，我找你也是要说正事呢。”
　　小秋轻轻把小光推远了些，又拿起画像。“画上女子叫谢紫宛，谢中书的女儿，今年十九，貌美贤淑，气质超俗，我见过本人了，很好。你看看感觉如何？”
　　小光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给你做媒啊。你要喜欢，皇上去帮你提亲。面子够大，老谢不敢不应。”
　　小光皱皱眉说：“这种官宦家的大小姐，咱高攀不起，伺候不起。”
　　“胡说，别乱找借口，你就看你喜欢不，喜欢就行，别的不用管。”
　　小光脸色变了，斜眼看了一眼画像，突然刷刷刷三两下将画像撕了。
　　“你！”小秋惊呼。
　　“你什么时候能想想我的感受！我什么都由你做主，我什么都听你的，但你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小光忿忿地说：“你满足了，你想要的得到了！现在算什么？给我找个女人安慰我？”
　　“你～～我～～”小秋为之语结。
　　“没话说了吧！你心里装着别人，我认了！你要我冷静，要我收敛，我都听了，我求你不要再来刺激我羞辱我了。”
　　“羞辱！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有时我真的后悔，后悔不该跟你～～如果还象以前一样，你不会这样对我！我现在真的明白人家为什么说没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你～～你就这样想我？我就如此不堪？你说我引诱你然后始乱终弃，是不是这意思？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你～～”小秋气得身子乱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滚！”刚一说完却又反应过来，凄然地说：“对了，这是你统领府，该滚的是我，我滚！”说罢拂袖而去。小光立在原地发呆，竟也未拦阻。
　　小秋气呼呼地走出后院门，安远拉开马车门殷勤问到：“公子，咱们这就回宫？”
　　小秋不理睬他径直向前走，安远追问到：“公子，去哪里坐车去啊，天冷风大。”
　　小秋冷冷地说：“我去哪里要你同意吗？滚远点，少跟着我！”
　　安远吓了一跳，刚才小秋从内堂出来脸色阴暗得可怕，他不敢再多问，轻声跟在后面。小秋猛地扭头，瞪着眼说：“让别跟着没听见？都不当我的话是话？”
　　安远立在原地不敢吭声，待小秋走远了些，又慢慢跟上，只是保持了一段距离。
　　小秋胡乱走着，心如刀绞。小光说得没错，是不该戳破那一层纸！那不是水到渠成，根本就是作茧自缚。的确是自己太贪心，对小光不公平，但是～～那时不是已经说好了？说清楚了？他心里一直有怨言，他觉得委屈，他觉得他付出得太多而得到的太少！曾几何时，他开始跟自己计较这些得失了？
　　小秋走得太急，步子有些踉跄，碰撞了几个路人。那些人正欲发火，看见他的容颜却都愣住，又任他走了。
　　老五对安远说：“别慌！你回去打听一下刚才出什么事情了，我跟着，丢不了他！”小秋出来只带了安远跟老五两个。安远心想有老五在倒不怕别的，不知公子怎么生气了，还是打听清楚，回去好交代。
　　一辆马车突然停在小秋身边。“秋公子？”
　　“滚开！”小秋没好气地骂到，他以为是安远驾着马车跟上来了。
　　“秋公子好像不太开心？不如一起喝一杯散散心如何？”
　　小秋转头看了一眼，是尚云行。小秋哼了一声，不理睬他。
　　尚云行又问：“秋公子想不想甩开后面跟的人？”
　　“你有那本事甩开他？”小秋冷冷地问。
　　“何不试试？也许可以。”尚云行打开马车门伸出手，小秋想了一下，拉住他的手上了马车。上车后尚云行却并不松手，小秋用劲抽了抽没有抽出来，脸一寒就要发怒，尚云行却松了手说：“秋公子手好凉。”
　　尚云行探出头对车夫吩咐了几句，然后微笑着对小秋说：“秋公子，咱们真有缘。”
　　老五看见小秋突然上了一辆陌生的马车，那马车又突然加快了速度，老五脚下的速度也快了些。突然有一个人横胸撞过来，老五往旁边一闪，竟然没闪开，还是将那人撞上。老五一愣，那人立刻抱住老五的腿，哎呀啊地乱喊起来，马车突然拐进旁边一个巷子，消失在老五的视线外。老五想甩开那人，竟然未能甩开，又暗自加了几成内力，还是未甩开。那人象杀猪一般地叫着，吸引了一群围观的人。
　　老五心里明白这挡他的人并非普通人，冷哼了一声说：“你任务已经完成了，再不让开休怪我取你性命。”
　　那人倒也知趣，松了手爬起来对老五拱拱手说：“我家主人是秋公子的朋友，请您无需担心，稍晚些他会将秋公子送回云府。”
　　老五甩开那人，飞纵到屋顶高处四下探看，哪还有马车的影子。心想这次丢人丢大了，以后还是该多带些人手出来。这小秋，为了帮他遮人耳目才只是他与安远跟着，他却如此～～唉！真真是好人不能做呢！
　　尚云行得意地对小秋说：“你看，其实很简单，只是没有人帮你，你需要朋友帮助。”
　　小秋不屑地说：“这是因为我今天恰好带的人少。平日里都是三个人跟着的，你根本甩不掉。”
　　尚云行哈哈大笑：“没错，所以我才说有缘啊。秋公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如果没有，让我来安排吧。”
　　小秋敏感地感觉到马车外喧嚣渐少，便拉开窗帘看了一看，外面是一片田野，覆着茫茫白雪。尚云行不等他问主动解释说：“我在京郊买了个院子，很清净，不会被人打扰。你可以很放松、很自由。”
　　小秋看了看远山和周围环境，问到：“是在东郊？”
　　尚云行笑了。“别担心，我已经给你的人留话，晚些送你回云府。”
　　马车在一个庄园前停下，小秋想不起这以前是谁家的庄子。尚云行殷勤地将小秋引进厅堂。
　　厅堂内相当奢华，但小秋对这些毫不在意，天下哪里还有奢华过皇宫的地方。小秋四下打量，突然看到琴台上一张古琴，便忍不住走了过去仔细观看。
　　“此琴名允，允诺的允。云行已得到多年，但从未让人弹过，只因从未遇到配得上此琴的人。秋公子能否为在下弹奏一曲。”尚云行热切地问。
　　“陨？陨落的陨？这名字很古怪。”
　　“不，是允诺的允。”尚云行更正。尚云行是南方人，说陨落和允诺是一个音，小秋笑了笑，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允字，尚云行点点头。
　　小秋在琴前坐下，微微思量后，低眉凝目，拨动琴弦，奏出一曲《梅花三弄》。清丽的琴音中，小秋仿佛又置身于漫天梅舞之间，渐渐痴了。
　　余音落下许久，小秋犹自沉醉其中，尚云行缓缓鼓掌说到：“梅乃花之最清，琴乃音之最清，公子乃人之最清。此琴寂寞已久，若有魂魄，今日也该心满意足了。只是～～公子的琴音中似乎有缠绵之意，倒令云行诧异。”
　　小秋猛醒，微笑说：“也许是被这琴勾了魂魄了。”
　　尚云行走到琴边，突然举起琴向地上掷去，小秋慌忙拦住。“你做什么？疯了？此琴是世间少有的佳品。”
　　尚云行苦笑说：“公子的琴已是上古绝品，否则云行愿将此琴赠与公子。如今公子弹过，已成绝响。日后云行日日看着此琴，听不到公子琴音，与其煎熬，不如毁掉。”
　　小秋看他将琴举起很高才往下落，心知他也不过是个姿态，并不舍得真正毁了这琴，但也感念他的知音。便说：“日后也许还有机会，尚公子何必如此激烈？”
　　尚云行小心地将琴重新放置好，欣喜地问：“若他日云行相邀，还请秋公子赏面，以慰此琴之相思。”
　　小秋微笑不语。之前他着人去调查过尚云行，已知道他是南方有名的商号联盟尚记之主。尚记是云记在南方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但在京都还没开始开设商号。没料到行商之人也有如此雅意，无论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何在，这个人还是蛮有趣的。
　　尚云行走到书案旁说：“秋公子，请过来看看。”
　　小秋走过去，案上是一幅墨迹未干的画，线条简朴，笔意传神，画中正是正在抚琴的自己，想是方才自己弹琴之时所画。
　　“尚公子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佩服。”小秋由衷地赞道。
　　“在秋公子面前还不是班门弄斧。”
　　“行了，咱们俩都别虚伪了。”小秋笑着提起笔，在一侧留白处题下：“泠泠七弦上，坐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落款时想了片刻，却放下笔。
　　尚云行哈哈一笑：“这幅画他日流传下去，无名氏画，无名氏题字，却必为绝品。”

　　取舍

　　小秋和尚云行煮茶言欢，从琴棋书画到诗词歌赋再到各地风土人情，尚云行的确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不知觉便日落西山，在尚府用完晚餐，天色已经很暗。尚云行不等小秋提出，便善解人意地安排车马送小秋离开。
　　尚云行站在车下对小秋说：“秋公子，云行很久没有象今日这般开心，希望能常见到秋公子。”
　　小秋为难地说：“你知道，我不太方便。”
　　尚云行说：“若有机会，可在东关正街悦来客栈留言，云行必到。”
　　小秋点点头，心里却想，我见小光的机会都很少，哪还有时间见你，今日也是凑巧罢了。想到小光心里又烦躁起来。
　　安远一直在云府后门打转，从日头西斜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一辆马车突然停在身边，安远眼巴巴地瞅着，果然见小秋走了下来，忙欣喜地迎上去扶住。“公子！老天！您可回来了！”说着便去推门。小秋微皱眉头说：“还进去做什么，回吧。”
　　话音未落，门开了。小光青着脸一把抓住小秋的手将他扯入院内，一直到走内堂才松手。安远瞅着小光就那样拉着小秋的手毫不避人，心里不禁一揪。
　　“吃饭了没？”憋了半天小光先开口了。
　　“吃了。”
　　“大家担心你，都还没吃。”
　　“不是给你们传过话了。”
　　“那人是事先安排的，还是偶遇？”
　　“偶遇。我哪有什么能力安排什么！”
　　“别生气了，我都听你的，但是～～别逼我这么紧，让我适应适应好吗？”小光满脸苦涩，语气中仍带有不甘。
　　小秋叹口气。“如果你真觉得那么难受、那么委屈，我又怎么会逼你？只是我昨日正好遇见那个谢紫宛，觉得她很好，配得上你。而且谢中书为两朝重臣，他的岳丈更是三朝元老，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在朝为官，他们家根基很深。如果将来～～将来我去了，皇上念起旧恨想对你不利，他也会顾及你是谢家的女婿不能轻举妄动。当然，主要是那个女孩子真的很好，你见了就知道了。”
　　小光将小秋搂在怀中，痛心地说：“不许你再说什么去了之类的话！如果你再说，我就把你抓到云谷，管他什么云记紫卫，什么都不管！就咱们俩！要活一起好好活着，要去一起去！”
　　小秋闭着双眼感受小光的痛苦。曾经多少次，他也这样想过，既然生命的界限伸手可及，不如索性放开一切，和心爱的人做快乐的事，死而无憾。然而～～他不能！越爱，越要付出，而不是自私地占有。更何况，他心里，不只有小光一个，这一点，他们三人都心知肚明。他现在的确是得偿所愿甚至可以说得到解脱，把矛盾和痛苦推给了那两人。小光没有皇上坚忍，因而才会有这样的爆发，而皇上，也总有爆发的一天吧。
　　小秋轻轻推开小光，摊开自己的双手反复看着。
　　“手怎么了？”小光抓住他的手仔细看着。
　　“没怎么。我在想，如果必须要砍掉一只手的话，砍哪一只呢？”
　　“如果一定的话，自然是舍左手，咱们都是习惯了右手。”
　　“没错，要用右手吃饭，右手写字。没有左手一样可以活着，可是，我就再也不能奏出最好的音乐，再也不能给你完整的拥抱。”小秋伸出双臂拥抱小光，双手在他背上摩挲着。“可是～～虽然会有缺陷，但并不影响生活，而且慢慢总会习惯。那么～～好吧，让我尽力为他做一些事情，就以～～就以三年为限，然后咱们一起回云谷。”小秋终于下定决心。
　　“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他拼三年命。”
　　“那么你还要再忍三年，委屈三年。”
　　“没问题！只是，三年后他不让你走，你跟他翻脸？”
　　“若我坚持要走，他也不会太勉强我吧。他现在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歉疚中，也许要不了三年，他对我便没了现在这么重的心思。总之我会处理好，你放心吧。”
　　小光重重地点头，喜不自胜。小秋笑着说：“傻瓜，别笑了，去吃饭吧，这么晚了，我也得走了。”
　　“等等，还有一件大事！平安那边的报告来了，你看看。”小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小秋快速看完，脸色大变。“他们好大胆子，竟敢偷卖军粮！”
　　“他们不是偷卖，而是明卖！平安的利润，本就是全部用作军饷，所以他们认为高价卖掉陈粮，再平价补充新粮，其中的利润自己一不贪污二不挪用，没什么大错！”
　　“是谁的主张？军方还是云记？”
　　“生意自然是云记做的，但粮仓自然是黄将军开的。”
　　“黄将军穷疯了？还是失心疯了？只怕还是咱云记起的意。无商不利，无商不奸。”
　　“现在怎么办？”小光担心地问。
　　“怎么办？按律依法查办。”
　　“按律，那是要杀头的！”小光有些急了。
　　“你打算包庇他们？”小秋冷冷反问。“这件事如果你不按律办理，现在就解散紫卫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沈掌柜跟咱在边关出生入死，黄将军对咱有救命之恩，而且修文马上和离儿成亲～～能不能想个法儿，严惩一下他们，保着他们的性命。他们毕竟没存着私心。”小光试探着问。
　　“黄将军～～那边倒也无碍，反正是交军方处理，咱们管不着，他推个替罪羊出来自己领失察之罪便可。反倒是沈掌柜～～我的意见是严惩不怠！咱们对云记一直管束松散，该紧的时候还是要紧一下。你尽快将此事上报奏明朝皇上。让修思去办吧，他也好几年没回家了，顺便参加修文的婚礼。让方先生寻合适人选接管平安，平安那边与别的分号情况不同，一定要审慎练达之人。”
　　交代完之后，小秋长叹一口气。看着小光沮丧的样子，想起沈掌柜，心里也挺难过，但比起小光的情绪还是平淡多了。小光对人心太诚、又太软，实在不适合做什么统领。等紫卫弄得有些眉目，还是请皇上收了吧。
　　轻抚着小光的背，无声地表达着安慰。小秋问：“还有什么事情吗？”小光摇头。小秋又说：“那我走了？”
　　小光低头嘟囔着说：“说杀就杀，说走就走。”
　　小秋用两枚手指托着小光的下颚，轻佻地笑着：“云大人、云庄主，又变成怨妇了？”
　　回去的路上，小秋兀自在思索。其实也不是不能留下沈掌柜的命，但是，云记在全国那么多分店，难免有不少仰仗着自己有官家后台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云记的兄弟对他们二人恐怕是恩大于威，这次正好是一个立威的机会，要让每个人明白，他们都是仰仗着我二人的慈悲而存在的。唉，看那报告沈掌柜的确没什么私心，而且似乎是为了争取全年业绩第一的名号。真是傻了吗？为那些虚名、那些身外之物，便误了卿卿性命。等等，小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卖粮的利润，应该也计入平安当年的利润总额，那张良驹真的不知道吗？张良驹和方谦一个管事、一个管钱，若要伙同隐瞒什么，实在太容易了。
　　要去查吗？小秋有些头疼。那日方谦曾提出他二人身兼二职不太方便，是否有特别含义呢？一路想到宫门前，也没作出什么决定，罢罢罢，这事本就可大可小，先这样吧，无论有或无，这次也算是个警告。小秋捏了捏太阳穴，走下马车。
　　回宫后小秋径直去了御书房。皇上见他进来，抬头笑笑问：“怎么看着不是很高兴？见着云之光还不高兴？”
　　“出了不好的事，心里有些烦。”小秋叹口气。
　　“有什么烦心事，朕给你解决。”
　　“还是我自己解决吧，小事。明天散朝后让小光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事情交代。”
　　“今天不是才见过？”
　　“嗯，有别的想法了，要赶紧告诉他。”
　　“媒做得如何？”
　　小秋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皇上笑笑。“朕就知道！是为这个烦？”
　　“不是，是云记的事。有些管不过来了，能力有限啊。当年紫卫规模那么大，楚歌管理得滴水不漏，真是强悍。”
　　“楚歌的确是个人才。你不恨他？”皇上听小秋说起楚歌的口气很淡然。
　　“早就不恨了，恨一个死了的人有什么意义。人死了之后，爱和恨都是一场空。”
　　“不，不是空的，还有思念。”
　　小秋望着皇上写满柔情蜜意的眼睛。如果我死了，他会思念我多久呢？那样的思念，会不会让他痛苦，折磨他、耗损他呢？小秋发现由于自己总说什么五年五年的，渐渐地小光和皇上似乎已经很拒绝地接受了。这样很好，如果能继续好好活着，那是最好不过；如果真的去了，他们也不会太难过。
　　“小光说谢紫宛肯定难伺候，有些犹豫。”小秋转移了话题。“也许找机会让他们自然相识？”
　　“也好，谢紫宛本人比画像更迷人，也许两人一见面便是金凤玉露相逢。”
　　“画像～～我留在他那里了。”
　　“哦？那看来他还是有点想法。”
　　“下午我见了个朋友，他本事挺大，居然把老五甩掉了。”小秋采取任何事情主动先交代的策略。
　　“你只带了老五一个？”皇上皱皱眉。
　　“我想就去云府，又不去别处，带老五一个就足够了。结果很巧，遇见这位朋友。我一时好奇，问他能不能甩开老五，没想到真的甩开了。”
　　“他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
　　“那他胆子忒大了吧？”皇上再次皱起眉。
　　小秋赶紧解释。“是我央求他的，我觉得好玩。他是我的朋友，你别为难他。”
　　“以后不许再这样玩了！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个朋友？”皇上脸板着。
　　“下次再也不敢了，以后我每次出去都带十个人好不好？别生气了。”小秋嬉皮笑脸地撒娇。

　　再约

　　第二日散朝后小光来到秋园，小秋正在弹琴。小秋把一只曲子弹完，抬头问他：“好听么？”
　　小光便傻乎乎地点头说：“好听。”
　　小秋莞尔，耐心地对小光解释说：“是梅花三弄。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二弄穿云，声入云中；三弄横江，隔江长叹；风荡梅花，欲罢不能。我前日跟皇上去西山赏梅了，唉！总是不如咱们家后山的梅林。”
　　小光想起用九天神功控制雪花和梅花起舞的情景，那日的小秋太让他心动，便说：“你再给我弹一遍，让我仔细听听。”
　　小秋离开琴台，“先说正事，待会再给你弹。”两人隔桌而坐，小光端起一杯自己总也分不清到底是谷里的叶子还是云淡风轻的茶水，慢慢品着。
　　小秋说：“我昨晚想了，沈掌柜这也不是罪大恶极的重罪无法疏通。他这经济上的案子，可以通过缴纳高额罚金买命。人活着都不容易，他本就是劫后余生，那样的大灾都挺过去了，我也不忍心让他当标靶。让张良驹亲自去一趟处理这事吧，把平安那边安顿好，那边很重要。你让修思把案子转给当地府衙，咱不直接处理。但是他不能在平安待了，去西南吧。”
　　小光连连点头。小秋笑着说：“我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吧？”小光嘿嘿一笑。小秋又说：“真想去参加修文的婚礼，一定很热闹。你说我现在怎么爱热闹起来了？以前最厌倦这些个。真想给你操办一个热闹的婚礼啊！”
　　小光脸上本来挂着笑，一听这句立刻变了脸色。不过小秋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走到琴台。“给你弹琴，别听睡着了，我可是要打的。”小光便坐直了身体，满脸认真地望着小秋。
　　小秋一曲未终，皇上来了，小光忙站起来行礼，皇上摆摆手，同时示意小秋继续。小秋含笑看了皇上一眼，将曲子弹完。
　　皇上笑着说：“曲子里透着欢愉，看来心情不错。”
　　小光却心想，我怎么听不出曲子里有什么欢愉？只是觉得叮叮咚咚非常好听，而且～～很好看。小秋弹琴的时候太好看了，因此那日在谷里，他用河水所做的便是小秋抚琴的姿态。那美好的姿态早已印在他的心里，虽然总也听不出小秋弹的每只曲子有什么区别，但总是听得沉醉。
　　“朕已传膳到秋园，云爱卿可愿留下陪朕？”
　　小光忙回礼说：“谢皇上恩典，臣还有紧急公务在身，请皇上恕罪。”
　　小秋笑笑，皇上每次赶小光走都是传膳陪膳。不过这一招很管用，正常人都受不了跟皇上一起吃饭的折磨。
　　小光走后，皇上问小秋：“后日二月二，朕要去祭祀，然后去皇田扶犁耕种，你一同去吧。”
　　小秋有些犹豫，总待在秋园闷得慌，但是有文武百官，还有后宫嫔妃，那样的场合小秋又不想参与。
　　思索片刻后小秋说：“我还是不去了，人多吵得慌，不想凑那热闹了。”
　　皇上却说：“朕不是让你去凑热闹，朕是要你跟朕一起祭祀。”
　　小秋震惊地望着皇上，继而苦笑。“皇上，您这是要置小秋于千夫指啊。”
　　“朕还要你的名字进宗庙，朕要给你名位。”
　　小秋轻轻握住皇上的手。“皇上，小秋不在意这些个，皇上莫为这些凭添烦恼。祭祀谷神，昭告天下，小秋怎能～～”小秋摇摇头。“这太荒唐了，皇上，太有辱皇家名声。若我是普通百姓，我都无法接受！皇上您是万民敬仰至尊无上～～皇上怎么突然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朕想给你应有的名誉、地位和尊敬。”
　　小秋笑了。“皇上，可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你了？”
　　皇上揉搓着小秋冰冷的指尖。“朕只是想还能再给你什么。朕甚至连礼服都已经为你做好了。”
　　“哦？是什么花纹？别是什么九天凤舞之类的。”小秋转移话题。
　　“当然不是，是团云朱雀。”
　　“不是红色的吧？”
　　“当然不是，是蓝色银纹。非常漂亮啊，不找机会穿真是太浪费了。唉，我只要想象着你穿着的样子，就心动不已了。”
　　“是吗？看来小秋现在已经到了需要衣饰来装扮的年纪了，那日让小安拔了二十多根白发。”
　　皇上抚了抚小秋的头发，微笑着说：“你总是要在正午的时候引诱朕么？”
　　小秋苦笑。“小秋慨叹年华渐老，这也是引诱？皇上您要冤人，谁受得了啊！”
　　两天后的祭祀小秋还是没去参加，不过既然大家这天都出宫，他没理由傻乎乎地留着。这次他乖乖地带了六个人，不能惹恼了皇上限制自己出宫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只是出了宫门才猛然想起小光也得去参加祭祀系列活动，颇有些悻悻然，突然发现偌大的京都，出了皇宫除了云府，似乎无处可去。去风云楼喝喝茶听听曲儿算了，反正已经叫人送了信，小光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今天的阳光真好，已经有初春的感觉了，小秋心情不错。小秋弃了马车，平日出宫都急急地赶往云府，很久没怎么悠闲地在大街上闲逛了。小安去买了一大包炒金豆，老百姓讲究二月二吃这个，几个人热热闹闹地抓着吃，连十二、十三来秋园久了，也随意了不少，不再过于拘礼。
　　路上依然许多人看小秋，不过一看便知他们是达官贵人，也不敢多看。
　　正走着突然看见悦来客栈的大幡在风中飘扬，小秋想了想，让小安去传信，只说秋公子请尚公子前往风云楼一聚。不到半个时辰，尚云行就急急赶来。本来安远等人在包厢内陪着小秋说话，见有客人来，便立刻退下。
　　小秋站起来见礼。“尚公子来得好快，请坐。”
　　尚云行回了礼坐下，笑着说：“我去看皇上祭祀大典，本来是想看能不能找机会见到秋公子，没想到你竟来找我。真是太意外了！”
　　小秋亦笑。“我正好从悦来客栈门前经过，想着反正一个人，也不知尚公子是否有空闲呢，冒昧了。”
　　尚云行突然热切地说：“去我庄子吧，这里～～不方便。”
　　小秋说：“尚公子在风云楼大可随意，尽情方便。而且小秋也不能走远，晚些时候还有些事情要办。”
　　尚云行说：“风云楼是秋公子的地盘，我倒忘记了。”
　　小秋说：“风云楼是小秋义兄的产业，因此小秋在此比较随意，却不敢说是小秋的地盘。”
　　尚云行笑了笑。“随便了，反正一样。你那位义兄云大人恐怕还要很久才能脱身，或许要几个时辰以后呢，秋公子无需在此苦等。这一两日云行要离开一段时间，大概三月中才能再来，今日本就琢磨着怎么能见秋公子一面，另外云行还有东西要送给秋公子，只是却未带在身边，因此才想请秋公子移驾。”
　　小秋心里略有些惊异，尚云行似乎知道自己在等小光，也许他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他有时语句中流露出的意思显示他对自己很了解。他查过自己？既如此，那就去吧，看他还会有什么惊人之语。
　　出了风云楼，尚云行说：“云行匆匆而来，未及备车，坐秋公子车如何？”
　　走进小秋的马车，尚云行眼里微露出一丝惊异，继而便如小秋一样，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笑着说：“今日他们不用怕丢了你。”
　　小秋亦笑：“今天阵容齐整呢。对了，这两日，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不过有人窥探。我想大概是你的皇上和义兄吧。”
　　“我跟他们说了你是我的朋友，不许为难你。”
　　“难怪！其实我都做好逃命的准备了。我那日的确有些胆大了，劫持秋公子，这罪名～～吓也把人吓死了。”
　　“那怎么没逃？”
　　“想见你一面再逃，或者～～看你有没有兴趣一起逃。”
　　两人相对大笑。无论如何，跟这个人在一起挺开心的。小秋暗想。
　　安远等人被招待在外堂喝茶。十二、十三总是不在视野内，但随时会出现在视野内，而老五现在是贴身跟随，此刻也跟安远一起在外堂喝茶。尚云行带小秋进入自己的书房，小秋一眼看见允静静地安置在书桌旁。
　　“怎么把允放到书房了？”
　　“秋公子抚过的琴，不想被其他人看见，便收藏到书房里。”
　　小秋轻笑。“那日我坐的椅子用过的茶盏，是不是也一并收藏呢？不过是一些物件罢了，尚公子此举未免太刻意了，不似尚公子的风格。”
　　“秋公子认为我的风格是如何？”
　　“应如君名，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尚云行自嘲地笑笑，抬手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取出两本纸品。“这是两本琴谱，一本是古谱，云行曾试着演奏，但其间有一段无法连贯，不知是流传过程中有了谬误，还是云行技艺疏浅；另一本，是云行所写，一起赠与公子。“
　　“哦？哪一个是尚公子写的？”小秋很感兴趣。
　　尚云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秋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秋公子莫见笑。秋公子回去一看便知。”
　　小秋也不坚持此刻弹奏，便问到：“你说要给我的就是这两本琴谱？”
　　尚云行说：“是！秋公子有天下最大的人疼爱，无论什么奇珍异宝都不在眼中，但这两本琴谱，一本是家传孤本，一本是云行亲写，却是别人无法得到的。”
　　小秋微笑着收好琴谱。
　　“云行再来京都便已是春暖花开了，不知届时能否有幸与秋公子一起赏青？”
　　小秋避而不答，却问：“尚公子经常京都南方来回跑啊，只是京都似乎没有尚记的产业呢。”
　　尚云行笑着说：“秋公子果然已经知道云行的身份，请恕云行不曾相告，因为云行确定秋公子已经知道。秋公子知道云行是何许人，正如云行知道秋公子是何许人。京都这地方太排外，非要打尚记的招牌反而处处为难。云行自然有产业在此，但尚记和云记是竞争对手，恕云行不能相告。”
　　小秋说：“也许云记和尚记可以有很多合作呢，强强联手，钱挣得更容易。”
　　尚云行说：“这样的话从秋公子嘴里说出来让人很不习惯啊，总觉得秋公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也钱钱钱的。”
　　小秋笑着说：“小秋的义兄可是云记的当家人啊，所以小秋也偶尔会留意操心云记的事情。”
　　尚云行说：“听说云庄两位庄主，一位神勇庄主，自然是秋公子义兄；那位神仙庄主～～不知那位神仙庄主跟公子比哪个更象神仙？听说神仙庄主是秋公子义兄的弟弟，秋公子应该熟悉吧。”
　　□裸的试探啊！小秋淡淡地说：“那位神仙庄主因为不太管庄务，整日闭关修炼，什么事都不管，才叫他神仙庄主，外人以讹传讹罢了。”
　　尚云行却不甘心地追问：“可是当年洪城的老百姓都是亲眼见过神仙庄主，说那位庄主的确是貌美如仙。”
　　小秋不以为然地说：“老百姓有什么见识。宫里随便拉一个宫女出去，他们都当仙女呢，真正的美人他们哪里见过！”
　　尚云行大笑：“我明白了，秋公子的意思是神仙庄主跟您没法比呢。”

　　钦差

　　小秋估摸时间差不多，离开尚云行的庄园返回风云楼，到到没多久，小光便来了。
　　“你今日怎么没跟皇上一起祭祀？”小光觉得诧异。小秋并不知道皇上不顾群臣的强烈反对让自己参加祭祀， 在朝堂上被那个出名迂腐固执的疯子良气得把龙椅的扶手都快拍断了，逼得一直以虚怀若谷广纳谏言循例守规法治天下自居的皇上扔下一句“朕说可以就可以”，不顾形象地甩袖而去。
　　“皇上要我和皇后与他一起祭祀，我若真去，那还不天下哗然！皇上最近也有些犯倔呢。”
　　“咱不说他，咱回云府吧。”小光热切地看着小秋。
　　两人刚走到门口，小秋便叹了口气，迎面不远处刘文穿着便装迈着急步正往这边跑来。小光亦叹了口气，两人相对苦笑，小秋说：“你来得快，他来得也不慢。” 自从山谷回来后，小光前脚到，皇上后脚也到，盯得比以前紧多了。小秋有时想出宫，皇上虽然口里总是说随时想出去就出去，但却总是找些事情绊着自己。所以虽说是自由身，但也好几天才能见到小光一次。况且，他也实在不敢见小光太过频繁。
　　刘文气喘吁吁地边行礼边说：“皇上微服，即将驾到。”
　　小秋笑着说：“歇口气再说话。”说完竟转身进了风云楼，而不是等在门外迎驾。并非小秋有意给皇上摆谱，而是他在这门口站了这么一小会，已经引起很多人注视。
　　小光遗憾地看着小秋笑嘻嘻地跟他挥了挥手，踏进皇上的马车离开，似乎还看到皇上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目光。得意吧，看你能得意多久！不就三年嘛，三年很快！只是，皇上让自己去江南做每年的例行巡查，还没来及告诉小秋呢。小光叹口气，估摸着江南回来，又要派往别处，总之是不想他在京都待着。
　　“江南例巡，肥差啊。皇上，我都眼红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三月是江南最美的季节啊，真羡慕啊！皇上，你别派他去了，派我去吧。”
　　“你无官无职，派你算哪门子规矩！”
　　“皇上不是说，朕说可以就可以嘛！”小秋狡笑。“要不让我扮作随从跟他去？”
　　皇上淡淡看了小秋一眼。“你要去江南，就大模大样地去又有何妨？只是你现在身体太弱，不适远行。过几年，等你身体好了，朕也没这么忙了，朕陪你去江南。”
　　小秋原也没指望皇上会同意，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他若不说想与小光同去，皇上反倒心存疑问。
　　所谓例巡，就是每年年初，朝廷派大员前往各地巡察。并不指望真正能巡察出什么，只是摆个恩威并施的姿态，更多的是表明朝廷对地方官员的体恤，将朝廷的关注直接传达给地方官，将地方官的意见直接反馈至朝廷。由于例巡是明仗，以往也有老百姓拦路喊冤的，不过一般地方官都会很谨慎地杜绝这类事件在本辖区发生。
　　虽然明知道皇上的私心无非是想尽量将自己和小光分开，但四路例巡，把最舒适最油水的江南路派给小光，在他人看来，实在是圣恩浩荡了。只是此行往返正常也得两三个月，小秋还从来没跟小光分开过这么久。
　　这日小光派人来请小秋前去议事。张良驹在临去平安镇前已和方谦商讨完推荐提司人选的名册，详细记载着每个人的来路背景、能力评估及推荐职位。举荐黄修思、梅志翔、章容担任一司提司，王昌龙、刘克坚、张延平担任二司提司，李闲桐、吴敬苍担任三司提司。除了黄修思已经受命远赴平安，其他七人在外等候接见。
　　小秋戴上面具，披了件大氅遮掩住自己的身形，这才传了众人进来。
　　梅志翔是梅家子弟，章容是黄修思推荐的御卫同仁之一。王昌龙竟是小秋初到京都逛街时遇见的京都卫小队长，那日记住他名字，便将他要了过来，没想到竟然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入了方谦和张良驹的眼。刘克坚也是京都卫出身，张延平来自刑部，李闲桐和吴敬苍分别来自户部和工部。
　　七人事先已经得到暗示，但心底依然忐忑不安。提司是六品，在四五品一抓一大把的京都算是比较低的官位了，但对七人而言已经是平步青云。
　　小光先对七人进行嘉勉鼓励，接着说到：“我要去江南三个月，这三个月是对你们的正式考察期，我回来之日，便是你们能否得到正式任命之日。这三个月内，你们要掌管起各司的日常，既要有功，还不能有过，最后每人写一篇述言交与方大人。各人的职责权利，方大人随后会详细告之。”
　　小秋在旁一言未发，小光说完之后用眼神向他询问，他微微点点头，小光挥挥手，让七人退下。
　　七人出了厅堂走到院外，才露出兴奋的笑容。这七人，最大的吴敬苍二十八岁，在工部只是一个小小文书，最年轻的是章容，刚刚二十一。一群年轻人，心中充满豪情壮志。“可惜差了修思。咱们可是紫卫的真正元老啊，应该去好好喝一杯庆贺庆贺。”章容兴奋地说。
　　刘克坚因上次与章容一起跟小光去了丹州，俩人关系较为亲密。“修思的前途肯定比咱们大。你们一司的督司可是云大人代的啊，云大人很赏识修思呢。”
　　章容不以为然：“督司那么重要的位置，修思太年轻了。”
　　梅志翔说：“云大人也很年轻，今年才二十五呢。入选紫卫基本都很年轻啊。”
　　章容却说：“志翔兄跟云大人同门，云大人自会多加照顾呢，今后志翔兄还要多多关照小弟才是。”
　　李闲桐摇摇头：“你们两个，这提司还悬着就瞅着督司了。”
　　章容不服气地说：“云大人常说年轻人要敢想敢拼敢为。”
　　张延平劝解到：“大人不是说了，三个月试用后才真正决定到底在哪个司呢，你们两个别争了。”
　　梅志翔和章容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才没争呢。”
　　这时王昌龙插话说：“刚才那个年轻人，你们注意到没有，看起来年纪跟章容也差不多啊，可是我感觉云大人最后好像在向他请示的眼神。”
　　吴敬苍点点头说：“大人也没有介绍他的身份，他一直坐在那里，眼睛在咱们身上转来转去。我有种当年面试见主考官的感觉。”
　　王昌龙说：“总之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人。”众人一致表示同意。
　　小秋对方谦说：“张先生大约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您要辛苦了。我也帮不上多少，这样吧，紫卫的日报比较少，都直接报我那里，云记的日报还是整理后再报。宫里我会安排好，每日戊时整我派人在小南门等着，如有急报，你可随时由小南门值守转报。小光你快去快回，早点回来解脱我。”
　　小光说：“你别太操劳了，身体最重要，田大夫说春天对身体最有益处，要抓住春天的时机好好调养。现在～～我陪你去内堂休息吧。”
　　小秋微微一笑。
　　激烈的深吻之后，小光满脸不舍地说：“我得去三个月。”
　　“我知道。江南美女如云～～呃～～”小秋的话被小光狠狠用唇堵回去。
　　喘息了片刻，小秋笑着说：“这一趟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就尽情享受，别人送你东西你拿就好了，不拿他们心里会很不安。朝廷平日一向把江南抓得紧，这路例巡应该只是走走形式。连我都羡慕你这差使啊，朝廷上下不知多少人眼红得流血了。”
　　“要是能跟你一起去就好了。”
　　“江南还，风景旧曾谙。”小秋悠悠念到。“我去过江南，也是春日，真是好地方。不过再好的地方也不如咱们的云谷。小光没见过大海吧？你这一路要一直走到东海边上。我也没见过呢。我以前一直想乘一艘大船，一直向东，看看东方的东方是什么。”
　　“你去过的地方够多了。”
　　“去江南是跟皇上一起去的。江南是朝廷的根本，六成的赋税来自江南。咱们紫卫人手有限，江南没有布网，反正皇上抓得够紧了。对了，你这次重点去镇海看看，听说那里海盗最为猖獗，朝廷的水师在海上还经常吃亏。我想帮皇上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你派一组人先行过去，在那七人除了三司的两个之外，挑一个你顺眼的带队。”
　　小光问：“他们都没经验，单独带队，行吗？”
　　小秋笑了。“你又有什么经验？你是钦差大臣，可以要求当地府衙和水师配合，既然这么远去一次，总得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说到这里小秋突然轻轻推开小光的怀抱，严肃地说：“我警告你啊，你要向我保证绝不会冲动行事。打海盗和杀山贼、杀胡人绝不是一个概念，你要做的是找出官斗不过贼的根源，然后从根源解决问题，而不是亲自乘一条船去跟海盗厮杀。听说大海很美，但也很可怕。大海非常大，无边无际，水下潜伏着看不见的暗礁和漩涡，海上的天气会忽然变坏，卷起百尺高的巨浪，可以把最大的船只一口吞噬。就算你是顶级高手，在那种情况下也无能为力。”
　　“知道了知道了。”小光又把小秋紧抱在怀中。“我会多向当地人请教，等我回来好好给你讲讲大海。现在，咱们是不是应该～～我可是要去三个月啊！”
　　小秋弯起嘴角，抬手将头上束发的簪子拔了下来。

　　断谱

　　皇上在御书房里已经两次听到小秋戛然而止的琴声。从秋园传过来的琴音已经很微弱了，但是皇上偏偏就能听得清晰，如在耳边。当第三次听到同样的骤止，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时，皇上烦躁地将堆满案牍的折子推开，大步走向秋园。
　　“你就这么不开心，连一只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了？”皇上冷冷地问。
　　小秋愣了一下，继而便理解了皇上的愠怒，皇上大概是认为自己因思念小光失神而屡次中断琴音。“小秋无意中得到一本古谱，但这谱子大概有误，有一处无论如何也没法连贯，小秋尝试了数次。若说有不开心，也算有一点吧，只是不知皇上为何如此不开心？”小秋语气清淡，说完便低头细细地看起琴谱，不再理睬皇上。
　　皇上哼了一声走到小秋面前。“给朕弹一只曲子。”
　　“小秋弹了好一阵子，累了。小秋想休息了。”小秋站起来向内室走，皇上扯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怀里。“朕也累了，朕陪你一起休息。”
　　小秋微微皱起眉，皇上立刻发现了这一丝不悦，语气更加凌厉。“怎么？不愿意？”
　　小秋轻叹一声。“皇上，您今日怎么了？算了！小秋为你弹一曲清平韵吧。”
　　“朕现在不想听了，跟朕进来。”皇上将小秋扯进内室，推到床上。
　　“皇上，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小秋无力地抵挡着。
　　“你竟然抗拒朕？”皇上的眉头紧蹙。
　　“小秋不是抗拒皇上，只是不想皇上这样不明不白地对待小秋！”
　　皇上又冷哼一声。“朕心里明白的很。”
　　“皇上您不相信我的话？您根本不相信我！”
　　“朕倒是想相信你，你敢说你对得起朕？”皇上的声音已经夹杂着愤怒。
　　小秋无语。皇上的脸拧了起来，突然一把撕开小秋的衣服，随着“嗤”的裂帛声，一阵冷风袭向小秋的胸口，小秋愤然喊到：“我对他的心，从来就没有隐瞒过你，你从来就知道！”小秋拍拍自己的胸口。“他在这里，没错！他在这里！可是～～你也在这里！”说完最后这句话，小秋似乎已是耗尽了气力，哀伤地闭上眼睛。
　　“小秋～～”皇上眼里的戾气消失了，将脸贴在小秋□的瘦削胸膛上。小秋伸手轻轻捋着皇上背上的头发，低声说:“如果我心里没有你，我就不会回来；如果我心里没有你，我又怎会如此～～痛苦！”
　　“那琴谱真的是断的？”
　　小秋闭着眼点头。
　　“是朕错怪你了。那琴音听得朕十分烦躁，莫名地就恼怒起来。小秋，别再弹那曲子了，把那谱子烧了。”
　　小秋睁开眼。“求皇上饶了那琴谱，小秋以后不弹就是了。”
　　皇上尴尬地理着小秋那被自己撕破的衣服，衣襟软塌塌地落下来，遮不住小秋胸前的伤痕。“你歇着吧，朕回去了。”
　　小秋拉住皇上的手。“皇上要小秋去陪吗？皇上请先回，小秋更衣后随后便到。”
　　安远进来给小秋更衣、梳头。小秋问到：“小安，你听我刚才弹的曲子是什么感觉？”
　　安远说：“奴才听不太懂，只是那样戛然而止的时候，好似一口气悬在喉头，立刻有胸闷气短的感觉，不太舒服。”
　　“那谱子看来真有古怪，不知道另一本如何？”小秋想起尚云行说起是他自己所写时略有些羞涩的表情，那一只曲子应该是比较稚嫩浅显吧。小秋有时自己也随着心情随意拨弄，但从未曾想过把谱子记下来。
　　安远看着小秋陷入沉思的样子，担心地问：“皇上刚才～～公子没事吧？”
　　小秋撇了一眼扔在地上的衣服，微微一笑：“没什么，你把那两本琴谱收起来吧。”
　　小秋跪坐在皇上身边拿起面前的折子仔细阅读后拣关键内容讲给皇上，按皇上的意思批示。大部分都是一个“准”字，有的皇上会问问他的意见。每年刚开春这段时间折子特别多，各部、司、卫都在集中上报各项计划及请项。
　　小秋问：“这已经是中书筛选整理后了？怎么还这么多？”
　　皇上懒洋洋地靠着软榻说：“他们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小争议就推到朕这里，一点不给朕担当。这些个家伙就喜欢争来辨去引经据典，却没什么主见。小秋，朕累啊，能替朕分担的人实在太少。”
　　“小秋想替皇上分担，怎奈能力有限，只能尽力为皇上做一些小事。皇上现在用的都是功臣，而非社稷之臣。大凡一朝开国，必重用功臣以及功臣子嗣，但及三世，则应启用社稷之臣。皇上，小秋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般迂腐？”
　　“皇上手段太硬、抓得太紧，只怕臣子们畏惧心太重，不是不为，而是不敢为。”小秋望了皇上一眼，略作迟疑接着说到：“十年前清后党，偌大京都没剩下几个皇亲国戚；七年前清君侧、削紫卫，到现在前紫卫人员没有一个敢应诏回归；四年前决大赤河，十几州沃土变成一片荒野，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小秋瞅了瞅皇上逐渐阴沉的脸，一咬牙接着说：“皇上！即使小秋，承蒙皇上千般宠爱，万般骄纵，在皇上身边亦时常胆战心惊～～”
　　“你是说朕是暴君？”皇上眼神凌厉起来。
　　“皇上不是暴君，却是～～厉君。臣子们战战兢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谁还敢挺身为皇上担当。因此那个什么疯子良，敢顶撞皇上，实在是颇有勇气，只可惜有勇无谋。”
　　“哦，你倒还推许他？他不是侮辱过你？为何说他有勇无谋？”
　　“小秋只是就事论事。那个人小秋也极为讨厌，自命清高的伪君子！我说他有勇无谋，是因为他说话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别人留余地，让事情无法周旋。真真是个疯子！”
　　“哈哈！”皇上突然大笑起来。“你今日说这些话，也是下了很大决心吧？连你跟朕说些真话、心里话都要鼓足勇气，可想其他人了。到底是朕的小秋，为朕着想，不怕惹怒了朕。”
　　小秋得了鼓励，又说：“先贤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皇上更该如此。”
　　“哟，开始教训起朕了。”
　　“小秋不敢。小秋只是想起前些日子皇上竟要小秋陪同祭祀，实不该皇上所为。”
　　“一边说着不敢，一边指责朕。普天下只有朕的小秋才敢这样啊！朕知道小秋并不是怕朕，只是不想让朕生气，所以才事事依顺着朕。朕的小秋啊！”
　　小秋这厢义正言辞地说着国家大事，皇上却自顾自地抱了他诉说甜言蜜语，让小秋无法继续说下去了。温存了片刻后，小秋依然不解风情地问：“剩下的折子，还要小秋接着读吗？”
　　小光例巡的这些日子，小秋每日里看看紫卫和云记的日报，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事情。黄修文和张良驹都已经到了平安镇，军中找了个替死鬼砍了，沈掌柜被依法拿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被判发配到西疆苦役，张良驹早已买通官府找了个犯人替了，把沈掌柜送离平安。其他几个涉案的下属都缴罚金了事，平安云记的人事做了大幅调整，张良驹和黄修文打算参加完黄修思的婚礼后返回。事后方谦传庄主令，命各云记不得与当地官府走得太近，不得仗着官商身份超越律法，若再有违法乱章之事，绝不姑息。尽管如此，小秋还是慨叹，第一次不用重典，很难立威，总有人怀抱侥幸心理。
　　小光隔三岔五地通过云记的渠道送回自己的亲笔信。小光的字越写越有样子，文笔也生动许多，他细致地描述一路的所见所闻风土人情，希望小秋可以分享到自己的感受。
　　他在江南路果然惬意啊，小秋看完书信，心里暖暖的，信步走到屋外。墙角的几株杏树打了满满的苞，有几朵性急的已经绽开。江南比这里暖和，应该已是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了吧。小光他这会儿，也许正沐在杏花春雨中呢。
　　此刻小光正站在一艘官船的船头甲板上，行进在去往苏州府的运河上。这段行程小光选择了水路，一来是小光从小生活在北方，没有走过水路，比较新鲜，想看看所谓的大运河到底是什么样子；二来这一段的水路比陆路近。
　　已经出来一个月了，江南的富庶、江南的秀美、江南的清雅，令只见过苍茫西北风情的小光赞叹不已，心里却反复想着，如果有小秋同游该多美好。小秋不是说三年后随自己离开吗，也许三年后不一定非要去云谷，两人一起游遍名山大川也不错啊。
　　这一个月也收到小秋的片言只语，小秋说他一切都好，一如既往乏善可陈，又说喜欢看小光写的信，感同身受。
　　江南的细雨何其温柔，沾衣不湿，而运河两岸的田野乡村，在朦胧中却显得更绿了。这种～～温柔的感觉，对，是温柔，一定要写下来让小秋感同身受。小光正想着，船猛地一晃，突然停住了。

　　求欢

　　“报大人，前面河道堵塞了。”一名下属一边汇报一边指给小光看，果然不远处的河面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挤满船只。小光叫来船老大问：“估计会堵塞多久？”
　　船老大看了半天，摇摇头说：“不好说，这个地方总堵，有时很快，有时几个时辰。不过，好像运河署的船过来了，应该很快能疏导开。”
　　一只小船在小光的大船边停住，船身上绘着苏州府运河署字样。船上的人大喊到：“可是钦差大人的船？”
　　小光的下属大声回应：“正是我家大人。”小光转过脸看着小船。
　　那人赶紧施礼说到：“让大人受惊了，前方河道狭窄处有一只大型货船坏了，堵塞了河道，小人马上去疏散前面的船只，请大人稍候。”
　　小光说：“无妨。我想跟你一起去前面看看可否？”
　　那人有些为难地说：“咱们的船又脏又小，前面都是些货船，各个粗陋，怕惊扰了大人，小人承担不起。”
　　小光的下属斥责到：“大人的命令你敢不从。”紫卫的下属都知道小光身怀绝技，并不担心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估摸着大人想去看热闹。
　　那人无奈，只得任小光带了两名下属跳到自己船上。船舱里的确又脏又乱，堆着一些绳索铁物。船上其他人立刻向小光施礼，脸上都显出一丝紧张不安。小光微微一笑。“本官是北方人，只是好奇罢了。你们不要紧张，该做什么做什么。”说完转头问刚才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刘波。”
　　说着话已经到了堵塞处。刘波向最外缘船只上的人喊话，说的是江南方言，小光听不懂，估计是让那船只向后倒退，因为喊完没多久，那船便向后退了不少。运河署的这只小船灵活地从各个货船中穿插行驶，那些堵在一起的船只在刘波的指挥下渐渐排成一队。来到那艘坏了的船旁，刘波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艘大型货船，而且载满货物，船身斜在河道中，正好坏在河道最窄处。刘波跟船上的人说了一会话，叉着腰直挠头。刘波转过头向小光汇报。“大人，怕要多耽误些时候了。先要把船上的货物全部用小船卸到岸上，然后把船拉到较宽的地方泊岸，小人得去叫这所有船上的人都下来帮忙，大人还是回去休息等候吧。”
　　小光看了看大船，问到：“直接拉不动吗？”
　　“是，若是小货船，直接拉还行，这个破船太大个，真～～”刘波正想骂娘，及时地住嘴了。
　　小光回到自己船上，等了一个多时辰，运河署的小船驶过来，刘波恭敬地说：“大人，河道已疏通，请大人船只先行。”
　　船行过刚才堵塞的地方，小光发现这里的河道竟然陡然地窄了几乎一半，而行了一小段以后河道又宽了。小光不解地问船老大。“为何此处的河道修成这样一个瓶颈？”
　　船老大忙回答说：“此处两边的田产是皇家产业，不能占用，因而只得修窄了些，两只大船错船的时候得小心翼翼呢。这一处自修好后就总堵，所以一般行人走这段都不走水路。大人您看一只客船都没有，货船那是没办法，过了这段就好了。”
　　御书房里，小秋倚在皇上膝边给皇上读折子，突然问到：“皇上，您现在只有一位王叔吧？”
　　“嗯，平王，在江南养老。”皇上淡淡地说。
　　这位平王是经历了上代皇位之争斗后仅存的皇叔。一是他有自知之明没有野心，早早退出皇位争斗圈外；二是他膝下全是公主，因此看来在皇家还是生女儿的好；三是帝后之争中，在最后关头稍稍偏向了皇上，因而才能安然地在江南养老。
　　南正皇族一向人丁寥落。先皇那一代有四个皇子，一个死于征战，一个死于夺位，仅剩下这位平王。皇上这一代由于先皇过世较早，只有三个皇子，两位公主。其中一位皇子，早在争太子之位时，被皇上阴到前线，不幸死在沙场；另一位在帝后之争中站错队，最后被太后推出来当了替死鬼。如今的皇上，亲戚实在是挺少，因此对这位平王倒比较亲善。
　　小秋将小光来信中运河的事情讲了一遍，皇上微微皱眉。“当年修运河时，苏州府也报过此事，只是那毕竟是朕的王叔。堵就堵吧。”
　　“皇上当年修缮贯通运河，实在是大大造福江南，那一段大概是唯一的小缺陷了。”
　　“你别去为这种小事招惹平王。”
　　“小秋怎敢招惹平王？小秋想给平王一个好价钱买下那片地。”
　　“你倒是大方，拿银子打水漂。”皇上轻轻捋着小秋的头发，爱怜地说。
　　“江南富庶，主要依仗农业和行商，运河是商运的主干。小秋算过了，虽然看起来是把银子扔水里，但整个运河的商运能力大大提高，从长期看还是划算的。”
　　“朕当时也想过，只是平王跟朕打别扭，不肯相让，朕也不想太坚持。”
　　“那么让小秋来为皇上办这件小事吧，小秋也没能力做什么大事。”
　　“你让云记去做？”
　　“云记是朝廷的，怕平王会多想，我另有安排。这也不是什么急事，等小光回来再去做也不迟。”
　　“云之光每日都有书信来？”提起小光皇上心里有些不舒服。
　　“也不是每日，他是习惯有什么事情都要跟我说跟我商量。皇上，您看这份折子。”小秋将话题转开，开始给皇上读折子。
　　院子里的杏花已经开到荼蘼，惹来许多蜜蜂和蝴蝶。小秋坐在廊前，晒着温和的春日阳光，看那些开到极致的花瓣即使被一只小小的蜜蜂触碰，也会飘然坠落。
　　如今接到小光的信，至少都是七八日之前写来的。小秋看信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想着小光现在的位置。他应该已经看到大海了吧，大海一定很美吧。
　　小秋最近身体状态不错，自己感觉脉象也比以前沉稳了一些。田大夫进宫来看了看，也很满意，说正呈现出往好的方面发展的趋势，建议小秋多出去走走，晒晒春天的太阳，呼吸春天的风，保持心情欢愉、坚决不能再有伤病。
　　“我会好起来吗？我会活得更久吗？”小秋很想问，但忍住了。
　　小秋派人到悦来客栈留话，很快便收到尚云行的回复。尚云行说他家庄子依山傍水，水畔绿柳如丝，山上野桃盛开，春光正好，他已备好美酒香茶，恭候秋公子同赏。
　　去往尚云行庄园的途中，麦苗青青菜籽花黄黄，在煦暖春阳下色彩尤为明丽养眼。淡紫的桐梓花和粉红的桃花点缀于田野中错落的民居间，好一幅美丽的田园风光！
　　小秋打开车窗，深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情大好。
　　尚云行早已在门口相迎，笑着说：“秋公子多日不见，允已寂寞多时，今日终可一慰相思。”
　　小秋含笑回礼。尚云行说话总是这样，既极为大胆放肆，却又并不直白。不说自己思念，却说允寂寞多时。小秋随尚云行走入内堂，两人隔着小几而坐。下人奉上香茶小点后退下，安远等人被安置在外堂待茶。
　　尚云行细细地看了几眼小秋。“秋公子今日气色很好。秋公子似乎喜欢蓝色衣裳？”
　　小秋说：“我因为脸色不太好，穿别的颜色更显得面如菜色，故而穿蓝色多些。”
　　“面如菜色？”尚云行大笑。“不知道什么菜有这么美丽，云行真想吃几口。”
　　小秋听尚云行此话颇有轻薄之意，不禁眉头微蹙。尚云行忙转了话题。“听说秋公子身体不太好？”
　　“有劳尚公子挂念，只是些陈疾，养养便好。”小秋语气冷淡了些。
　　沉默了片刻后，尚云行问：“上次送给秋公子的琴谱，秋公子可阅？”
　　“的确是断谱，想来流传过程中失落了一部分，断得决绝，让人无从连接。”
　　“另一只谱子秋公子也看过了？”
　　小秋不想他失望，便点点头。
　　“让秋公子见笑了，秋公子喜欢吗？” 尚云行热切地问。
　　“不错。尚公子多才多艺，小秋心折不已。”
　　小秋本是客套话，尚云行却满脸欣喜。“秋公子，云行从江南带来几样东西，请秋公子入书房一赏。”
　　小秋随尚云行进入书房，尚云行在书架上掀动一个开关，书架向旁边移开两处一个门洞，尚云行做出请进的手势。小秋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书架在身后与墙壁重新合拢，小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
　　这暗室仍是书房摆设，小秋瞅着书案旁摆得满满的书架笑着说：“这是尚公子的藏宝处？尚公子果然是风雅之人，如此多藏书！”说罢走向书架，想看看有什么珍藏。
　　刚经过书案边，尚云行突然抱住了小秋，双眼热切而狂热。“秋～～，云行日夜思念公子，愿化身为允，求公子拥入怀中，任意拨弄。”

　　错觉

　　小秋惊呆了片刻，猛地将尚云行推开，怒喝到：“尚云行，你找死！”
　　尚云行愣了一下，又紧紧抱住小秋。“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滚开！”小秋挣了一下却没挣开，怒视着尚云行说：“尚云行，你今日所为，我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诛灭九族！”
　　尚云行愣了一下，露出疑惑的神色。“秋～～你不是愿意的吗？”
　　小秋趁他这一愣脱出身来，冷冷地说：“立刻把门打开，念你尚未侵犯我，我留你族人性命。”
　　尚云行却仍是一脸惶然。“你～～为什么？你不是说喜欢？你没有弹我的那只曲子？”
　　小秋心想这混蛋总念叨他的琴谱做什么，却突然反应过来，那琴谱大概是有什么用意，自己刚才胡乱作答，令尚云行误会了。
　　尚云行看到小秋的表情苦笑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说：“云行之前误解了秋公子，因而作出方才冒犯举动，请秋公子恕罪。”
　　小秋想到一些端倪，怒气略略平息了一些，但又想到尚云行竟然以为自己肯跟他苟且，心里又憎恨起来。“尚云行，你知道我的身份，还如此胆大妄为！你当我是何等人！”
　　尚云行眼中飘过一丝痛楚。“云行当公子是知音、是知己，是同样寂寞的人。云行仰慕公子已久。云行在江南期间因为日思夜想公子，竟无心做事，一堆事务尚未处理完毕便赶回京都。云行每日在宫外相候希望能有机会见到公子，但公子这些天只出宫两次，身边也不方便。云行日等夜等，终于等到公子相约，喜不自禁。刚才又用言语试探，以为公子明了云行的心迹，产生错觉，因此才作出疯狂之举。还请秋公子念云行一片痴心，宽恕云行。”
　　小秋哼了一声说到：“罢了，你速速开门，我饶过你就是。”
　　尚云行伸手去摸机关，却又停下，望了小秋一眼，讪讪地说：“秋公子，你的发髻乱了。”
　　小秋摸了摸头发，果然束发的簪子已经歪斜，便恨恨地拔下来将头发重新挽起。但小秋平日从不自己束发，头发挽得依然散乱，甚至比刚才还乱。
　　尚云行犹豫了一下问到：“秋公子不会自己束发？”
　　小秋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无奈地拔下簪子，做再次尝试。
　　“让云行为公子束发吧？”尚云行走近了几步。
　　“滚开！”小秋后退一步，怒喝到。
　　“云行别无他意，只是为公子束发。公子总不能这番模样出去吧。”尚云行有些忍俊不止，又怕小秋生气只得硬绷着脸，因而表情显得极为古怪。
　　小秋想了想，咬牙切齿地将发簪递与尚云行。
　　尚云行轻轻拢起小秋的长发，手指竟有些颤抖。虽然刚才一把抱住了小秋，但过度激动，还没来及体会那怀抱的滋味，便被小秋怒骂。此刻手触在小秋柔顺的长发上，心思不禁恍惚起来。
　　小秋又恼怒起来，伸手推开尚云行，竟是要散着发便出去。
　　尚云行忙掩饰说：“公子个子跟云行差不多，不太顺手，能否请公子坐下？”
　　小秋只得依言坐下。尚云行的手指在小秋脖颈、耳边轻轻划过，片刻便将头发束好。“好了，公子再整整衣衫，云行这就开门。”
　　墙上的暗门打开，小秋转身便走。尚云行低声问到：“云行以后还能见到秋公子吗？”小秋不理睬他，走入书房。尚云行紧跟着出来，看小秋向外堂走去，再次问到：“秋公子不肯宽恕云行吗？”
　　小秋站住，却不回头，冷冷说到：“我这已经是宽恕你了。若你再敢出现在我眼前，我立刻叫人杀了你。”
　　小秋话音刚落，便听咔嚓一声，紧接着是琴弦嘤嗡嘶鸣之声。小秋猛回头，看见尚云行疯狂地扯断了允的琴弦，而琴身已成碎片。与此同时，老五已跃入房中，守护在小秋身前。
　　尚云行抬起头，小秋看到他满脸的悲痛。
　　“老五，你先出去，我跟尚公子事情还未谈完。”小秋淡淡地语调，打发老五离开。
　　“琴有何罪，你迁怒与他？”小秋冷冷问到。
　　“云行在秋公子心中尚不如此琴？”
　　“你将我想成肮脏之人，还指望我怎么想你？”
　　“公子在云行心中是至清至美之人，是云行污秽，玷污了公子。云行和公子一样，从小便被刻意培养，能文善武多才多艺，却又如何？不过是一场痴梦，如今还不是混迹于市井之间做一逐利商人。云行懂得公子的寂寞、懂得公子的不甘～～”
　　“你错了，我既不寂寞，也无不甘。”小秋打断尚云行自以为是的述说。“我有爱的人，所以不寂寞；我愿意为他做一切，所以没什么不甘。”
　　“那秋公子比云行幸福。既然如此，就请秋公子可怜云行，宽恕云行。”
　　“我说过宽恕你了。”
　　“云行要秋公子真正的宽恕，不计前嫌。”
　　“你太过分了！”
　　“是有些过分，云行承认。但也不能全部怪罪云行，是秋公子给了云行错误的暗示。”尚云行看出小秋怒火已熄，言语又胆大起来。
　　小秋沉思了片刻，抬头笑了笑。“好，我答应你，真正的宽恕。”
　　尚云行立刻说：“云行不会让秋公子失望，云行必会约束自己。对了，若非起初云行所想，那秋公子约云行来，该是有别的事情。若秋公子有用到云行之处，云行万死不辞。”
　　“我记得尚公子说什么花红柳绿邀我赏春，似乎我现在还没有看到一丝春色？”
　　尚云行已恢复常态，笑着说：“秋公子请，云行这就陪公子踏青赏春。”
　　小秋和尚云行沿着庄外的小河向小山的方向缓缓走着，安远等人远远跟在后面。小秋把苏州运河的事情说了一遍，请尚云行以尚记名义设法拿到两岸的田产然后赠与苏州府，买地的款项自然是云记出，并给予一定谢金。“我与平王素有交情，小事一桩，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就让尚记出个风头好了。”尚云行一口答应并表示不要云记出一文钱。
　　“当年修运河时，平王与某人打别扭，有意不肯让出这两岸田产，你若做得太直白，怕影响了你们的交情。”
　　“我知道了，你放心，那我就做个冤大头吧。”尚云行哈哈一笑，小秋知他自有打算，也不多问。
　　“尚公子是江南人，一定去过东海吧？”小秋突然问到。
　　“去过，还出过海。”
　　“大海是什么样的？”
　　“大海～～是蓝色的，深蓝色，是秋公子喜欢的颜色。大海很美，一望无际，比你见过的最大的湖还要大千倍万倍，完全没有边际。我喜欢赤足走在海边的沙滩上，细细软软的白沙上，潮水冲上来许多五颜六色的贝壳，大片大片白色的海鸟尖叫着飞过。清晨和日落时分的大海最美。秋公子怎么突然问起大海了？哦，明白了，云大人此刻似乎正在江南例巡，应该也要去东海边吧。”
　　小秋没有回答，心里想象着尚云行诉说的景致。尚云行又问：“秋公子方才说所爱的人，是云大人吗？”
　　小秋猛地站住，厉声说到：“尚公子又在胡言乱语！天下谁不知皇上对小秋的宠爱？尚公子真是越来越放肆！云大人是小秋的义兄，若我再听到谁说这种污蔑之辞，绝不饶恕。”
　　尚云行忙说：“那是云行的错觉了，云行错了，秋公子息怒、息怒。”
　　小秋瞪了尚云行一眼。“尚公子的错觉还真多！”
　　虽然今日尚云行几乎侵犯自己，但看来的确是自己让他产生了错觉。尚云行毁琴时的痛苦让小秋看到他的一片真情，况且之前对尚云行已颇有好感，心底里便基本原谅他了。但尚云行这番话又引起小秋的警醒，这个人还是少打交道为妙，他似乎总是在打探自己。想到这里，小秋说到：“尚公子，小秋要告辞了。”
　　尚云行苦笑着说：“云行又说错话了！云行在秋公子面前总是失态，云行并非不善于控制之人。唉！秋公子莫怪云行，云行明日就返回江南为公子办事。”
　　“那也不是什么急事。”
　　“云行自己在江南的事也还没办完，另外～～云行需要好好冷静一下。秋公子宽恕了云行，云行却不能宽恕自己。”
　　“算了，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了尚公子不小心把允撞到地上摔坏了。”
　　小秋转身呼唤安远等人，尚云行在他身后轻轻说了声“谢谢你”。
　　小秋回到秋园，立刻让安远把尚云行送的琴谱找出来。打开尚云行自己作的那只曲子，只见扉页上写着：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小秋微微一笑，照着谱子弹奏下去，弹到一半便已明白，这曲子里，暗含着爱慕求欢之意。
　　小秋停住不弹了，安远在一旁问到：“公子，这个谱子也是断谱？不过这个听着挺舒服的，好像挺快乐的。”
　　小秋笑着问：“你也懂音律了？”
　　安远答道：“奴才不懂，但经常听公子弹琴，听得多了，一只曲子快乐还是悲伤总是能听出来的。”
　　小秋大笑。“不错不错，又多了一位知音人了。”心里却想，这尚云行不是一般的大胆妄为呢。

　　出事

　　院子里的杏花已经凋谢，长出绿油油的叶子。春雨细细柔柔地飘着，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得让人欣喜。本来以为小光不在的这段日子会过得很慢，但一转眼便两个月过去了。而这段时间，因为不用分心去抚慰小光，令小秋觉得比较轻松，夹在两人之中的日子还是满辛苦的。左手右手！小秋忍不住又端起自己的双手看着。唉，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下得了狠心！如果是别人倒也罢了，偏偏其中一位又是皇上。让皇上跟别人分享，绝对不可能啊。
　　那日跟小光许诺三年。可是三年后，能舍得走吗？若舍得走，还又回来做什么！人的心为什么这么贪？为什么爱着一个，还又会再爱另一个？总觉得皇上那般尊贵，因而宁可更多地委屈小光，可是凭什么就要小光多承担委屈？爱的多的那个人，总是要付出的更多。
　　小秋坐在屋前廊下，听着檐雨滴滴哒哒落在青石阶上，心思如这春雨一般迷离。他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小光来信，落款是十日前，那时小光刚刚到达镇海，刚刚见到大海。小光信中的大海，跟尚云行描述得差不多。镇海是此行的终点，再过数日，小光就该返回了。
　　小光啊，我的小光，为什么今天这么想你？雨中的空气有些黏稠，小秋突然觉得有些气闷了。
　　安远静立在一旁注视着沉思中的小秋。公子最近身体是渐好了，今日穿的这件淡月白色的长衫显得脸色不再青黄，虽然还略嫌苍白。院子里水气蒙蒙，泛着淡淡的绿色，水气蒙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使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精美绝伦。他那样沉静地坐着，如一朵玉兰花静默绽放。安远痴痴地看着，这世间再没有比秋公子更美的人了吧，即使是最美的云妃娘娘跟公子比也逊色一分呢。以前也觉得公子长得漂亮，但现在公子已经不仅仅是漂亮这两个字可言了。男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样！女人年纪越大越难看，男人年纪越大却越好看了。
　　“公子，就算是春雨，也不能在外面坐太久了。”安远收起自己的思路，同时也打断了小秋的胡思乱想。
　　“呵，没事，感觉很舒服。快要立夏了，以后这样的绵绵细雨越来越少了。”小秋将书信揣入怀中，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
　　“时间过得真快啊。公子去年秋天回来，如今已经快到初夏了。”安远感慨到。
　　“快么？在谷里六年，没什么感觉就过去了，回来这几个月，倒似比那六年还长。”小秋叹息着。
　　“公子想云大人了？”安远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大胆地问到。
　　小秋微笑。在安远和老五面前他已经不遮掩了。“他快回来了，也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小安，我昨晚梦见他了，可是早上醒来具体梦的内容却全然忘记了，只记得梦见他。”小秋懒洋洋地站起来。“好了，本公子要出去约会了。”
　　安远立刻安排人报备清正宫，准备车马，通知龙卫，然后自己服侍小秋更衣。安远为小秋束发的时候，小秋突然想起尚云行看到自己不会束发时偷笑的样子，便说到：“小安，你让我自己束发。”
　　安远忙说：“那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万一你要是不在我身边，我连头发都束不好。”
　　“就算奴才不在公子身边，总会有别人伺候公子。”安远突然压低声音笑着问：“公子，您以前在谷里的时候，是云大人帮你束发？”
　　小秋瞪了安远一眼。“废话真多，越发放肆了。自己掌嘴。”
　　安远作势在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然后利落地为小秋束好头发。
　　小秋要约会的人依然是尚云行，只是这次安排在风云楼。小秋绝不打算再去尚云行的那个田庄了。那尚云行真不是一般的胆大。不过小秋虽然恼火，倒也不是很愤怒，或许任谁也没法对真心欣赏爱慕自己的人太憎恶吧，尤其是这个人还算个妙人。
　　他既寂寞又不甘，小秋想起尚云行的话。他为何寂寞，又为何不甘？他的尚记规模大于云记，在江南名声显赫。他在江南的家尚园，奢华得几乎可以和皇宫相比。他有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儿子，不过他的妻与子从未在人前露面，似乎并不在尚园居住，而他也很少回江南的家。他拥有几乎完美的生活，除了未入仕途。他为何还会不甘、还会寂寞呢？难道是他在仕途上有抱负却未得机会？
　　不会！小秋摇摇头。以他拥有的财富，想要谋一份出路实在是太容易了。另外，他武功不低。老五曾说他的武功绝对可以进入高手之列。仔细想想，这个人的能力与他现在的情形相比，似乎是有些不甘呢。
　　尚云行见到小秋时，依然如以前一般先是贪婪地上下审视一番，然后才微笑着抱拳施礼，神色间倒也淡然，似乎那日的事情根本未曾发生过。
　　小秋率先开口了。“尚公子，为何将十万两银票退了回来？”
　　尚云行笑着说：“希望这件事情加上这十万两，能抵了云行的过错。”
　　小秋微微蹙眉。“尚公子，那是小秋的私事，这是云记的公事，还请莫要扯在一起。”
　　“云行深知云记的公事就是秋公子的私事。”尚云行的眼中明显有挑衅的意味。小秋望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尚云行又问：“秋公子可还满意？”
　　小秋淡淡点了点头，尚云行认为自己是神仙庄主，这其实也并不难求证。再者，知道就知道呗，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被捅出去，也不过是多添些话资而已，不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不过这事尚云行损失也不小，所以小秋以十万两作为补偿。
　　那两块河滩地本来也不值多少钱，尚云行对平王说想开个织染坊看上那块地，出了两万两银子的高价，平王既做人情又收银子，乐呵呵地签了地契转让书。之后正好苏州盐商招标，本来是两家商号名额，一个名额已内定在云记，另一个名额苏州府一时无法平衡，想出个法子，定了底价招标，价高者得。共有四家商号参与招标，每家商号先押一万两银子，避免报价后悔。尚云行跟苏州府关系良好，便说懒得去拿现银，用这地契抵了，苏州府也同意了。当然最后尚记得到招标，但报价偏高，尚云行算来算去如果按目前的报价干一年不但没有利润，还要倒贴相当大的人力财力物力，便反悔。苏州府这回不给面子，毫不客气地把地收了，并且取消了尚记的招标资格。这一来尚记买地损失二万两，一年官盐的利润也少了几万两，同时还少不得跟苏州府再拉拉关系，也得花些银子。
　　尚云行笑着说：“区区几万两云行并不看在眼中，能为秋公子效力的这个机会实在难得。”
　　小秋说：“我知道你尚记家大业大，但公私也要分明才好。尚公子不收，倒显得云记在乎这区区几万两。”
　　尚云行大笑：“好，那我收了，你我二人何须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不已。”
　　临海府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匹大黑马急速奔驰，竟不避让路上的行人，所经之处不少人躲避不及摔倒在地，引起一番咒骂和慌乱。大黑马直冲云记临海总店的大门奔去，已经到了门前也不收势，冲上台阶。马儿长嘶一声，依靠本能骤然停止，前蹄高高仰起，身上的人滚落在地，而那马儿也同时瘫在地上。
　　有两人出来察看情形，其中一人惊呼一声：“王大人，出什么事了？”
　　王昌龙满脸疲惫双眼带血，嘶哑着声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云大人出事了！特级急报京都。”
　　这两人忙将王昌龙扶入院中，立刻请来总掌柜肖文通。肖文通慌不迭地问出什么事了，王昌龙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说：“来不及细说，你立刻安排特级急报送往京都，然后带上所有能带的人手跟我去镇海。”
　　肖文通安排了一个人照顾王昌龙，然后便去安排人手事宜。那人倒了一杯茶递给王昌龙，王昌龙伸手去接，发现自己的手依然在颤抖着，竟然将小半杯茶水泼了出来。
　　“王大人，您要不要稍微躺一会，休息休息？”那人担心地问。
　　王昌龙瞪起眼睛吼了一声：“躺什么躺！快去催你们掌柜的！”
　　那人惊了一下，忙解释说：“急报的兄弟已经出门了，王大人稍安勿躁，待会还要赶回镇海？那您一定要抓紧时间休息休息。”这人因为自己级别不够，并不追问云庄主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是尽自己本分劝慰王昌龙。
　　王昌龙心中暗忖，云记的速度是快啊。平日里云大人都是通过云记的渠道送消息回去，驿路根本指望不上，又慢又靠不住，镇海府虽然也向朝廷报了急报，但比起云记的急报，至少也要慢三四天吧，云记的急报，似乎比军方的特急战报还要快一些呢。只是，就算插翅能飞，一日内就把信报回去又有什么用！王昌龙心中又急又悔又怕。

　　临海

　　王昌龙被有幸选中带六名紫卫随小光江南例巡，他虽然和钦差仪仗同时出发却不同路，而是直接赶往东南沿海一带考察。王昌龙和六名紫卫都是京都人士，从未离过京都，自然也没去过江南。一路江南美景美食美人令他们心仪万分。这一切虽然牵绊着几人的心，他们却不敢稍有懈怠，以最快速度赶往东海沿海最繁华的府。
　　云记在临海府自然设有分店，主要经营海货、海盐。王昌龙先去拜访了临海云记的总掌柜肖文通，云记在此运营三年多，对整个东南沿海的局势比较了解，从肖文通这里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王昌龙一行的最终目的地是镇海府。镇海府海岸线绵长，当地人的生活主要依赖于渔业，人口较少，是东南沿海最贫瘠的地区。但肖文通的说法让王昌龙吃了一惊。肖文通说镇海人可不仅仅是依赖于渔业，更主要是依靠～～海盗！镇海基本就是个海盗窝子。
　　镇海比较穷，而且经常受台风侵袭，当地渔民根本没法正常生产生活。镇海的海岸线明礁暗礁密布，也不利于渔业。但也正是因为镇海的海情复杂，镇海人的水性和掌船能力极强。开始的时候他们是给一些商船领航，后来渐渐起了歹心，竟将请他们领航的商船领入暗礁旋流区，劫持后毁船杀人。这些人后来聚在一起，有几个技高胆大心黑的就成了头目，在东南沿海为非作歹。朝廷派水师清剿，水师也曾被他们引入危险区域，船损人亡损失惨重。如此几次，竟没人敢去镇海海域剿匪。
　　王昌龙听得发怔，问到：“那镇海府尹岂不是很难做？”
　　肖文通撇撇嘴说：“外乡人是没人敢做镇海府尹的，以前朝廷派的两任大人都被海盗闯入府衙杀害，再没人敢去。现在的镇海府尹李文东是土生土长的镇海人，本来放任湖州府，后来毛邃自荐请命返回故里。”
　　“竟然敢诛杀朝廷命官，这海盗胆子太大了！朝廷应该派重兵剿灭海盗，以正国威。”王昌龙义愤填膺地说。
　　“剿过几次，均以失败告终。镇海是个岛，没有陆路与内地相连，朝廷大概觉得为这么个蛋丸岛地不值得。李文东就任后有一段时间海盗稍微收敛了些，朝廷还嘉奖了一番。然后李文东就一直任镇海府尹，已经～～十二年了。我想应该是和海盗达成了某种协议吧。”因为算是自己人，肖文通说得毫无顾忌。
　　“那岂非～～”王昌龙想说官匪一家，顾及自己的身份没有说出口。肖文通明白他的想法，替他说出来。“可不就是官匪一家。”
　　“难怪镇海海盗猖獗，祸害难除啊。”王昌龙叹口气又问到：“那咱的水师后来就再没出海杀匪？”
　　肖文通笑笑说：“你凭紫卫的身份正式去水师察看一番便明白了。”
　　王昌龙却摇摇头：“我家大人自会以钦差大人的身份去正式视察，肖掌柜能否帮助我看到一些我家大人视察时看不到的东西。”
　　王昌龙将自己带的人分为三组扎入东南沿海各府，当然云记给予了极大配合。一个月后，钦差大人浩浩荡荡的仪仗终于在某日下午到达临海。走完那一套排场，见过所有该见的人，应付完所有该履行的程序，小光召见王昌龙已经到深夜时分。
　　看完王昌龙厚达十几页的报告，小光问：“你有什么看法？”
　　王昌龙早已胸有成竹，就等着小光发问呢，立刻将埋在自己心中已久的想法倒了出来。“属下觉得这海盗不是不能剿，而是不剿，水师和镇海府就没打算剿匪。东海水师并没有驻扎在镇海，而是在临海。若镇海海域出现海盗，待水师从临海府赶去，哪儿还有影？”
　　小光点点头，又问到：“不过从你报告上看，镇海沿线似乎并不适合驻扎水师？”
　　“还是有合适的区域，以前水师就驻扎在那里。只是现在～～海盗船经常在那里停靠修整。”王昌龙不服气地说。“还有，都说镇海穷，可是李文东一点都不穷。拒属下所查，李文东在江南最好的苏杭二州置有大片产业，苏州有名的胜园就是他的。”
　　胜园？小光回想了一下，的确在苏州比较有名，听说其规模大小几乎和御花园差不多呢。江南富豪满地，这样的园子有不少。
　　“那你的意思是官府、军方和海盗勾结为祸坐地分赃了？”小光反问。
　　王昌龙怔了一下，他的确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这结论还是太耸人听闻了些，他没敢直说。
　　“好了，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做得不错。”小光将王昌龙打发走，心里却想，自己临来前察看朝廷历年的报告中，这些年来，镇海府配合东海水师一直是在“不遗余力”地清剿海盗，无奈海盗“船多人众、装备精良、心狠手毒”，而水师“船只陈旧、人员单薄”，在对抗中虽不能占得上风， 但也“有效”地控制着海盗的进一步猖獗。
　　朝廷实在没有能力顾及这遥远东海的“小小海匪”，便随意地表示嘉奖后不再过问，因此小秋才有了替他那皇上解决这个小问题的想法。小光本来以为花点银子改良水师装备即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了。
　　王昌龙的报告里指出，东海水师建制后一直倍受冷落，无论装备配置到官兵饷银都比内陆的江南水师要差好几个等级。即使在军队内部，也认为东海水师是可有可无。若不是有这小小海盗时时骚扰，东海水师大概早已撤销。东南沿海的海上贸易已自发形成数百年，从大海那边的岛国运输过来的奇怪货物特别受到内陆有钱人的欢迎，云记在东南沿海有一家分号就是专门做这个的。南正立国尚短，仅是防止北患便有些捉襟见肘，对海上贸易这块肥肉只能白白丢掉，因而也没心力去维护海上贸易的安全。
　　小光突然发现，小秋现在所做的事情，都是在为许多年之后打伏笔。若朝廷解决了北方的问题，自然会转向南方，那么东南沿海的海上贸易和西南的西易国就是重点。西易国目前是南正的附属国，一直表现得比较安顺服贴。但小秋说过，也许今日之西易便是明日之北胡，如今培训合格的紫卫有三分之一都派往西南区域。现在小秋又把视线落在东南。他大概整日里都在皇上那里看那张大地图吧？小光想到这里突然心里又有些忿忿之意，小秋他是全心全意地替他那皇上打算呢。
　　叹口气小光开始写今日的书信，这些情况等自己也亲眼看过之后，回去再跟他详细说，今日就报个平安算了。等视察完镇海，这一趟荣耀无比的公差就算结束了，顺利的话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回到京都，可以见到他了。差不多两个月了，真想他啊。
　　小光唤了门外侍卫进来吩咐将信送到云记，看了看天色又说：“算了，明早送吧，已经太晚了。”
　　那侍卫将信揣在怀中禀告说：“大人，临海府张大人派人来服侍大人。”
　　小光点点头，侍卫退下。片刻后，一位丽妆美女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小光每到一处，都会有人送美女来服侍，因为钦差大人外出公干，不能携妻妾陪同。开始小光还婉拒，日子长了自己也闷得慌，尤其是想着皇上和小秋必定会夜夜春宵，心里便泛酸，再有送美女来的都一一笑纳了。
　　虽然答应了小秋等他陪皇上三年，但心里总是别扭。小秋也说过自己无需为他隐忍。这种守身其实挺没意义的，小秋根本不在乎，又何苦憋屈着自己。
　　小光一边想着小秋，一边与那美女厮缠亲热，将心中种种欲望与不满尽数发泄出去。

　　大海

　　钦差大人要求视察东海水师，临海府尹张大人亲自陪同到水师驻地。
　　虽然是钦差，如朕亲临，但军队的管理是另外一个体系，水师对于钦差大人远没有江南各地府衙那般诚惶诚恐。东海水师提督蒋泽远和小光见到的其他武官大不相同。他没有一般行伍之人的彪悍之气，个子不高，身材略胖，长着一幅江南人典型的细眉细眼。不过从他上船的灵活程度来看，应该还是有些身手。
　　蒋泽远带着小光参观了水师舰队。
　　小光暗自摇头，所谓舰队，也不过五六只大船、十数只小船而已。船体陈旧，铁锈斑驳。那些配置于大船上的远程巨弩不知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小光再看蒋泽远身上那发白的旧官服，听他诉苦声声，心中暗笑。王昌龙的报告里指出，虽然东海水师饷银远低于江南水师，但官兵们生活之奢华令人侧目。
　　“蒋提督放心，本官返回京都后必会向皇上反映东海水师的现状。蒋提督以如此哀兵维护东海治安，真是太不容易了！本官景仰！佩服！”小光说得满脸凛然。但蒋泽远听在耳中却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只得陪着干笑几声，顺便再表几句忠心。
　　“水师战船每日在海上巡视吗？”小光随意地问。
　　“每日都要巡视。”蒋泽远回答。
　　“可是本官听说海盗大多活跃在镇海以南的海域，从这里出发到那边海域，得多长时间？”
　　“大约～～三四个时辰。”
　　“那岂非即使一大早出发，赶到那片海域差不多就要该匆匆返回了？那么海盗只要在水师战船未赶到之前或返回之后即可轻松作案。”
　　“这个～～钦差大人您也看见了，咱们的战船，只能起个震慑作用。”蒋泽远苦笑着说。
　　“原来咱们的战船还有震慑作用？”小光冷哼了一声。“明日本官打算随巡视的战船出海，也震撼震撼海盗。”
　　蒋泽远忙说：“海船不比河船。海上风浪大，颠簸非常厉害，大人是北方人，只怕未能适应。大人还请三思。”
　　临海府尹张大人也劝到：“水师驻地距离驿馆太远，明日只怕天不亮出发才能赶得及出航。”
　　小光严肃地说：“本官受皇命巡视江南，自然也包括巡视本国的海疆。本官今日便在蒋提督这里歇息，明日大早随船出发。”
　　用过午饭，张大人返回临海，小光及其下属被安排在水师营舍中。在营舍中小寐之后，小光带着王昌龙和另外两名下属向海边走去。刚才在巡查舰队的时候，看到深蓝色的大海、蜿蜒的白色沙滩，小光便强烈地想到海边走走。这是小秋也没有来过的大海啊，小秋说起大海的时候眼里充满向往的神色。
　　小光踩着软软的沙滩，一步一步向海边走去。此时东海的浪花很平静、很温柔。白色的浪花轻轻地涌上，试图想带走什么，却又只得不甘心地退下，在沙滩上绘出一层层深浅不一的色线。天上有大团大团的白云，聚集在一起，象在北疆时看到的连绵雪山。
　　“大海真大！”王昌龙感叹到。
　　小光笑了，他刚才第一感觉也想说大海真大，只是觉得这样的话，实在太有失钦差大人水准了。但是，大海的确是～～真大啊！
　　小光坐在松软的沙滩上，微微闭上眼睛，海浪的节奏和呼吸渐渐融为一体，小光自然入定。
　　九天神功练至八重后就完全停滞，当年楚歌曾说过，要到一定的境界，需要一些机缘。由于总也感觉不到进展，小光便倦怠于练功了。到京都以后一直忙碌，更成为偷懒的借口。如今在这大海边，突然觉得心里似乎也有一片汪洋，虽然没有眼前的大海如此无边无涯深不可测，但也不断地翻卷着小小的浪花。
　　待小光睁开眼，已是黄昏时分。身边的白色沙滩笼着淡淡的金黄色，绚丽的夕阳洒下橘红色的光芒，大海不再是一味的蓝色，而是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小光不禁想起在平安镇附近的草原上，小秋恋恋回望着同样绚烂无比的夕阳，喃喃念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此时的海浪比白天激烈，大概也是同样贪恋着夕阳的美好，憎恶黑暗的即将来临。浪花击打着礁石显示他的愤怒，恶狠狠地扑向沙滩表示他的不甘。小光他们几个不得不向后退了好几步，才避免被浪花打湿衣衫。
　　晚上，小光给小秋写信。
　　“大海真的很大，因为太大了，让人生出无法掌控的恐怖感觉。但大海真的很美，平静的时候很美，激烈的时候也很美。就象你一样，任何时候都美。以后我陪你来一起看大海吧。我捡了一只海螺带给你，身上有美丽的斑纹，放在耳边，会有呜呜的声音，是大海的声音。还有，在海边的时候，体内的气息有一些异动，似乎心里也有一个海。我有一种感觉，如果将来咱们在海边居住，我的九天神功可能会有所进展。”
　　又写了一些东海水师的情况后，小光封好信笺，唤人进来，吩咐将此信连夜送走，同时拒绝了蒋泽远送来的女人。这里大海的节奏和他的呼吸非常契合，激起体内真气的自然反应，今天下午的入定令他似有所悟。他不打算浪费这样和自己真气相契的环境。
　　小光独自来到海边。月光很亮，沙滩和大海的边缘清晰可辨，而远处黝黑的海面，闪烁着银色的亮光，就好像天上的星空一般。那是海里鱼儿身上的磷光。遥远的黑暗里，分不清哪是海际，哪是天边。小光静静地坐着，体内的真气如同浪花一般，放肆地腾起、欢畅地跌落，最后融入无边无际无底无涯的大海中。他的胸腔也如大海一般吞吐起伏，感觉自己甚至可以容纳百川、浩瀚无比。
　　第二日大早，王昌龙起床后准备去请安，一出营舍却发现大人站在外面，不禁有些惭愧地说：“大人真早！”
　　小光笑着说：“我刚看完日出回来。海上的日出，还真是壮观呢。”
　　王昌龙回头望着海面，太阳已经是一个刺眼的金球，耀眼的光波随着浪花滚动着。“那属下明日一定起早也去欣赏一下大人所说壮观的海上日出。”
　　小光接着问：“这个时辰，无论是京都卫还是御卫，以及咱们紫卫的训练营，都已经开始晨训了。怎么这水师大营还一片冷清？”
　　王昌龙四处瞅了瞅，不齿地说：“我都很怀疑他们还是否有日常操练。”
　　半个时辰后，水师大营才渐渐有了各种响动。过了一会，蒋泽远前来拜见，并邀请一起用早餐。餐后蒋泽远陪同钦差大人一行上了一只大船，在蒙蒙晨光中扬帆出海。
　　这天的天气不错，风轻云淡，船微微地摇荡着，挺舒服的感觉。蒋泽远引领着小光在船上四处看着，解释着各种物件的名称和用途，介绍了一些海上航行的基本常识，小光听得津津有味。
　　蒋泽远说：“咱们现在还在近海，海浪不大，今天风也小，等到了深海，无风也三尺浪，船会颠簸得很厉害，一般北方人都受不了。而这种晕船，跟武功高低无关。云大人待会如果感到不适，可以去船舱里躺下，让自己的身体随着海浪的幅度和方向摇摆，会好受很多。”
　　果然随着海水颜色逐渐变深，大船剧烈颠簸起来。小光暗自调整气息跟海浪保持一致，继续和蒋泽远谈笑风生。但王昌龙和另外两个下属很快便站不稳，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小光关心地让他们回船舱躺下，王昌龙等人开始时自然不肯，又坚持硬撑了片刻，终于还是撑不住，惭愧地钻入舱中。
　　蒋泽远惊异地说：“云大人似乎毫无影响，在下佩服。我们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刚开始到深海也要适应一段时间呢。”
　　在船头久看着一成不变的大海很容易疲倦，蒋泽远提议进舱中休息。小光感叹到：“水师官兵真是辛苦啊。”
　　蒋泽远顺着话茬说：“可不是，东海水师比江南水师辛苦太多了！”
　　小光说：“不过东海水师并不是我朝军队中最辛苦的，在北方边境守烽燧的士兵才是最辛苦的。胡地冬日滴水成冰风雪连月，一年十二月倒有七八个月都是那样的恶劣天气。但为了保家卫国，做为一个军士，无论怎样辛苦都要坚守职责。”
　　蒋泽远忙说：“云大人教训的是。”
　　小光笑了笑又似是自言自语般说到：“不知道海盗船是什么样的？”
　　蒋泽远连忙解释说：“也就是较大型的渔船稍微改装一下。有几伙非常强悍嚣张的，专门挂了自己的旗帜，过往商船远远看见他们的旗号就乖乖奉上银两，以免遭受更大损失。”
　　“是吗？真希望能遇上呢。”小光的眼光透过舷窗看向茫茫大海。

　　龙王

　　水师的船一直向南方行进，中午时分在船上用餐，因为钦差大人在此，蒋泽远专程带了厨子上船，做出一顿颇为美味的海鲜大餐。
　　整个航程很平静，大半天也遇见一艘船，更别说海盗了。明知钦差大臣到来，海盗们自然要给水师和镇海府面子。
　　返程时在镇海海域靠岸。昨日临海府张大人返回后，已经传小光的命令，钦差仪仗赶往镇海府。此时镇海府尹李文东已经在海岸边恭候多时了。小光看那李文东又黑又瘦个子又小，心想这镇海果然不是养人之地。
　　下船后小光吩咐先安排照顾晕船的三名属下，蒋泽远也陪同一起前往镇海府。
　　小光沿路留心察看，从海边一路走来果然颇为寥落、人烟较少，但进入城区正街后，也是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一片繁华。
　　在府衙坐定后，小光说：“听闻镇海贫瘠，本官看这传闻不实啊。”
　　李文东忙回话：“大人有所不知。江南富庶天下闻名，所谓的贫瘠也不会象西部那些真正贫瘠的地方，只是相对而言。镇海因海域复杂，不适合大规模出海捕捞和海产养殖，因而渔民的收入比之其他各地要差很多，在江南自然算是贫瘠之地了。”
　　小光点点头：“本官一路巡视，深感生在江南真是生在福中啊。我南正地大物博，疆土广阔，镇海虽远，但其民生百业亦常在皇上牵挂之中。”
　　李文东立刻离座跪地泣拜。“下官蒙朝廷委以重任，任镇海府已达十二年之久。虽每日殚精竭虑想管好这小小岛屿，然则镇海民生零落，海盗横行，未能为朝廷排忧解难，让皇上操心牵挂。下官有罪啊！”
　　小光也赶紧离座扶起痛哭涕零的李文东，心里感叹这位李大人说跪就跪，说哭就哭，若自己便做不出来，口里却只得安慰说：“李大人言重了，镇海情况特殊，李大人已经尽力，朝廷自然明了。”
　　李文东趁势站起，唤来府衙文书向钦差大人汇报各项事务。公务完毕，李文东小心翼翼地说：“据海事官员观测汇报，这几日恐怕有较大台风过境，下官已经通知沿海的百姓注意防患，云大人可还有什么指示？”
　　小光当然明白李文东话中之意是希望他能尽早离开镇海，却故作好奇地问：“这台风是如何情形？本官浅薄，还请李大人指点一二。”
　　李文东看着小光满脸年轻人的好奇之色，不禁暗自叹气，听闻这位钦差大人一路上都是如此好奇无比，不耻下问，难不成他打算亲历一下台风的感受？
　　“这台风肆虐时，除了狂风，还伴有暴雨，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屋顶被整个掀掉。如果在海上，整只船被几丈高的巨浪一口就吞掉～～”李文东竭力描绘着台风的可怕。
　　小光点了点头。“唔，本官此次巡视镇海是最后一地，已经出来两个月了，也该速速回京复命，明日一早便返程吧。”
　　李文东放下心来，笑着说：“如此下官即刻派人通知临海府做好迎接。另外下官已备好薄宴，还望大人莫嫌镇海鄙陋。”
　　李文东设宴，蒋泽远坐陪，他两人左一杯右一杯地劝着酒，说些海上的奇闻怪事，听得小光兴趣盎然。而所谓薄宴都是些珍稀海鲜，味道非常鲜美。李文东为小光一一介绍其名称及吃法，又说有些鱼类离水半个时辰便不能吃或者不好吃了。小光暗想宫里也吃不上这些呢，自己吃东西粗，浪费了，以后一定要跟小秋同来品尝才是。
　　晚上李文东送来服侍钦差大人的竟是一名异族美女，微黑的肌肤，橄榄色的眼睛。小光好奇心再次焕发，经询问原来是距离南正海域大约三天海程的一个岛国的女子。
　　第二日从镇海返临海，先乘坐一个时辰的大船，再乘车大约五个时辰，接近黄昏时分才到达临海府。饯行宴上，小光唤了肖文通坐陪。云记本身和各地官府的关系维持得就非常好，小光希望能通过自己这江南一行，将云记的地位再次提高。
　　宾主尽欢之后，小光回到驿馆，临海及临海附近各地云记的掌柜们已经等候多时，索性又由肖文通做东，在临海著名的悦宾楼要了包厢，请了当红的歌舞伎坐陪。而小光终于可以不再打着官腔摆着官威，自由自在地跟兄弟们一起畅饮一番。
　　席间小光随意说：“听说最近有台风，大家都注意些。”
　　肖文通一愣说到：“前些日子台风才过境，近期内应该不会再有吧。咱们才安排了商船出海，明日便出发。”
　　小光问：“台风来临的征兆很明显吗？”
　　肖文通解释说：“靠海为生的人都能根据云、风、海浪的变化判断天气，如果有台风，商船都不敢出海。”
　　小光又问：“咱们是包的商船？去哪里？多久回来？”
　　肖文通回答说：“咱们云记总是包船的，一般的小商号都是跟别人拼船，有时咱们舱位空的话，也给别人捎些货物。咱们的船长经验很丰富，而且跟飓风的一个小头目关系不错，货物一直很安全，交的保护费也还不算太多。这次去的地方比较近，是一个叫祖沃兰的岛国，往返也就是五六天时间。”
　　“飓风？”小光立刻提起兴趣来，王昌龙的报告里曾提到过飓风号及其船长龙海生，说他是东海海盗的领头人，打击东海海盗必须要除掉龙海生。传统的海盗都是独来独往，而龙海生竟然在海上创建了一个自己的王国，因而人称其“海龙王”。
　　肖文通将自己听说的有关龙海生及飓风的情况讲给小光，其他的掌柜也纷纷补充了自己听说的一些龙海生的传闻，连那几个歌舞伎都对龙海生的各种传说十分熟悉。
　　这龙海生是渔民出身，水性极好，掌船的技术更佳。据说曾经几条渔船一起出海，突遇大风暴，只有他一条船死里逃生回来。龙海生艺高人胆大，有心机又够狠。有一段时间海上海盗太多，大量商船被抢怕了，很多都不敢出海，剩下的商船或者重金聘请护卫保护，或者组队航行，令一般的海盗不好得手。那时海盗们的日子也不好过，龙海生联系了不少游荡在东海上的海盗，说咱们捕鱼每年还要有一段时间不能捕，不能把鱼捕光了，得让鱼下子长大。如今若断了这段航路，大家也都没饭吃了，建议大伙儿稍微收敛收敛，把鱼养肥了再捕，于是提出一个月不抢船的约定。有些有见识的头目也觉得有道理，有些人则不听他这一套，龙海生记住了这些不听话的人。在随后的时间里，龙海生收拾了好几条海盗船，杀了他们的头目，让自己信任的船员接管船只，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海盗组织。
　　一个月的安全航线后，商船又逐渐增多，海盗们又开始出动。这时龙海生改变了以往海盗杀掠的残暴行径，他对属下们说：“咱们要的只是钱，抢货还得想法出手太麻烦，杀人更没什么好处。只要商船交了足够的银子，咱们就放他们货走，而且咱们还要保证凡是我龙海生碰过的船，别的人不能再动，谁敢动咱们就把他做了。”
　　也有下属提出疑问。“老大，海这么大，咱们逮一条船也不容易，让他们给钱，给少了咱兄弟不够吃，给多了他们又觉得不划算。而且咱们干嘛要保他们的船，他们再遇上别人是他们倒霉，咱们费那劲儿得罪人干嘛？”
　　龙海生嘿嘿一笑。“偶尔才逮一条大鱼和网网都有小鱼哪个更好？你们看前段时间没船敢出海，好些货的价格翻了几番，那些商人眼都红通通的，不惜高价请了护卫冒险出海。咱们要保证这条航道的畅通，就有更多的商船出海。咱们就派船在海上溜哒着收钱就行了，兄弟们也不会有死伤，商船还会感激咱们，咱们这也算盗亦有道吧！出海前不是都要祭拜龙王爷吗，咱们就跟龙王爷一样，你供着我，我就保佑你！”
　　龙海生为自己的宏大计划得意地大笑起来，而下属们也弄明白了厉害，一个伶牙利齿地家伙献媚地说：“老大，你姓龙，可不就是龙王嘛！”
　　龙海生掩住眼中的得意正色说：“龙王爷是神仙，咱们都要靠他保佑，不过他老人家管的事太多了顾不上，我帮他管一点点。你们可不敢这样说，龙王爷要生我气可不得了。”
　　话虽如此，随着龙海生的飓风帮势力逐渐扩大，叫他海龙王的人越来越多。
　　“那龙海生现在的势力有多大？”小光问到。
　　肖文通回答：“听说现在除了他自己的六条船，还有一些船被他威慑认他的卯从他那分点汤水的，大概有十几条，当然也有不少阳奉阴违或者不肯服他的。”
　　“十几条？”小光吃了一惊。这个龙海生还真是个人物！

　　出海

　　第二日钦差仪仗离开临海，小光却悄悄留下来。
　　综合这些天得到的信息，剿海盗之难主要还是在于难于寻获海盗的踪迹，茫茫大海，他要是一心躲起来，根本找不到。如今龙海生跟东海水师和镇海府已经达成默契，明目张胆地在海上收保护费，那就正好借此机会找到龙海生，除掉他，所谓擒贼先擒王嘛，否则如果真的将来要剿匪时，他得了风声，要抓就难抓了。
　　小光将自己的计划讲给肖文通，肖文通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坚决不同意。小光带着肖文通来到海边，肖文通先是看到小光凭空升起一丈多高的巨浪，然后便听见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礁石中间裂出一条缝。肖文通惊呆了！
　　小光笑着问：“海盗船可有这礁石结实。”
　　肖文通连连摇头，礁石日夜受海水冲刷，可比一般石头要坚固很多。咱们的神勇庄主实在是太神勇了！
　　小光说：“你去找一条船，要胆大艺高的水手，还有，给我找龙海生和飓风号的画像。我跟着商船，要是能直接遇见龙海生就省事了，要是他的喽啰，我就冒充海盗劫了他的船。”
　　肖文通有些为难。“庄主，好手不好找，他们靠海吃海，怕得罪龙海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给你一天时间去准备。”小光下了命令。
　　接着小光又吩咐王昌龙：“那龙海生既然占海为王坐享其成，大概不用整天飘在海上，也许就藏在哪里享受呢，你给我四处打探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出这家伙的踪迹。”
　　王昌龙说：“大人，我想跟您出海。”
　　小光大笑。“得了，你在船上站都站不稳，你就在岸上好好查。你在岸上碰运气，我在海上碰运气。”
　　王昌龙讪讪地点头称诺。
　　当天晚上开始绵绵落雨，不停不休。早上起来小光站在屋外仰头望天。“肖掌柜，这天气出海没问题吧？”
　　肖文通说：“应该没问题，这个季节下雨正常。有时出发的时候阳光灿烂，海上也照样又是风又是雨的。下雨的话一般海盗不出来，因为可见度太低，不容易看到船，等你看到别人船，别人也早看见你的船撒腿跑了，不过龙海生一伙收保护费风雨无阻。”
　　小光放下心来，收拾安排停当，随肖文通走向港口。小光一直不太习惯江南的这种粘湿，尤其这雨水又将海洋的浓厚味道弥漫开来，似乎伸出舌头都能舔得到。此时时辰尚早，沿路颇为冷清，但快到港口时即使坐在马车中，也清楚听到种种喧嚣。潮水拍打着木质船身发出噗噗的声音，晃动的船身摩擦着缆绳嘎吱作响，搬运的人扛着重重的货物啪嗒啪嗒地走过浮板，连海鸥也聒噪着在空中盘旋。
　　然而马车却突然转向另外一条路，离那喧嚣愈走愈远。肖文通为小光所准备的船，停靠在非常偏远隐蔽的地方。
　　这是一艘具有远航能力的中型渔船，小光一眼便看见了船身两侧的弩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在甲板上忙碌着的水手们。有人抬起头迎接他们的到来，那人脸颊上有刺目的狰狞疤痕。
　　小光问：“你就是张勇？你清楚咱们要做的是什么了？其他人也都清楚吗？”
　　张勇并不多言，只是点点头，然后转头对其他人喝到：“准备出发。”
　　小光早已从肖文通那里得知了张勇的情况。
　　张勇脸上的疤痕，就是拜龙海生所赐。张勇以前也是在海上讨营生的海盗，他与兄长张雄有一条船十来个人。那时他们兄弟不肯受制于龙海生，龙海生为立威杀一儆百，围袭了他们的船，杀了所有人。张勇在混战中脸上中了一记飞斧后昏死过去，因为看起来血肉模糊，龙海生的手下没有补他一刀，把他跟其他尸体一起扔入大海。龙海生围袭他们是在近海，张勇落水后被海水一激苏醒过来，凭着顽强的求生欲望和高超的水里功夫硬是支撑到海岸附近，被浪潮冲到岸上昏厥过去。
　　张勇被渔民救起，谎称自己遇了海盗，不敢表露身份。张勇兄弟在镇海本来也算小有名声，因此龙海生才选择拿他们开祭。张勇伤养好后脸上的疤痕让他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来，便随便编了个名字，先是在港口给人搬卸货物，后来又到船上当了名低级水手。然而时间久了，技艺在身的人总是不免显山露水。张勇所在的船是云记的常包船，有一次航行中突遇风暴，桅杆折断，砸伤了几名水手，一时间船上大乱。眼看颠覆在即，张勇顶着狂风暴雨，在船体巨大颠簸下爬上高高的有可能继续折断的桅杆，将桅杆修复，然后又顶上一名伤重水手的位置协助船长指挥终于度过险情。
　　事后肖文通将张勇请到云记亲自表示感激，但也对张勇的来历产生了怀疑。那时张勇自称王亮，是临海附近永安的一个普通渔民，觉得在家打渔没有出息，想在东南沿海最繁华的临海混口饭。以张勇当时显示的身手和素质，绝不可能是个普通渔民，肖文通派人去张勇自称的家乡调查，发现查无此人。肖文通却并不揭露，而是赏给张勇大笔银钱，之后派人暗中跟踪调查。张勇悄悄回了趟镇海，把银钱分给自己死去十几个兄弟留下的孤寡老幼，而肖文通也因此确定了张勇的身份，但一直没有说破，直到小光让他找合适的人去挑战龙海生。张勇二话没说便立刻答应，并找来几个可靠帮手。
　　众水手得到张勇的指令，立刻各自位置上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小光换了和众人相似的衣衫以及遮雨斗笠披蓑，与张勇并肩站于雨中船头。
　　张勇不知道身边这位年轻人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是掏钱雇他们的人，跟龙海生也有大仇，而且据肖掌柜所说，是一位绝顶高手，只要他们能找到龙海生，龙海生必死无疑。
　　他们的船尾随在云记商船后面大约两三里，海上天气好时最多能有十里的视野，但今天的雨使得整个海面水雾茫茫，可见度降了很多。龙海生的人截下商船的时候必然能看到他们的船，会以为他们是另一艘商船，而他们会试图逃跑，把龙海生的人引离主航道，天知道主航道附近有几艘龙海生的船呢。
　　小光不指望运气那么好能直接撞见飓风号。不过据传龙海生也并不是只在窝里数钱，而是经常游荡在海上，他喜欢别人看见飓风号那个绘有血盆巨口龙头旗帜时，或惊悚战栗、或俯首帖耳的样子。
　　过了午时，雨渐渐停了，乌云依然厚重，风速比先前缓了，却加了力度。张勇不断地抬头望天，小光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天气会变坏？”这几天在海边，小光听了不少大海上的故事，知道天气在海航中非常关键。
　　张勇拧着眉头。“大爷，今儿这天还真难说呢。或许风会把云刮开，天气转好；或许风会把云聚起，天气更糟。谁知道呢，老天也不跟咱商量。不过大爷放心，更大的风暴咱们也经过，这天气没什么大危险，就是兄弟们干活稍微吃力些。”
　　小光理解张勇的意思，风大雨大，对船的操作难度就大。
　　张勇又说：“大爷一北方人，在风浪里这么自如，小人真是佩服！”
　　小光笑而不语，其实此次航行和上次坐水师船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日是天蓝海蓝，极目四望，心旷神怡；而今日天上乌云压顶，海面黑浪翻滚，上面的天不知有过高，下面的海不知有多深，虽然脚牢牢地踩在甲板上，心里仍是空荡荡的。大海数百里甚至数千里都没个能停脚的地方，再功力高强的人，不断踏浪而行，也会真气衰竭累死。浪头看着那么高，却是虚的，完全无法借上力道。
　　自己这算不算冲动行事？小光想起临来之前小秋的叮嘱，心里突然有些忐忑，小秋如果知道，一定会气恼吧。昨日的信里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提起这件事，反正等小秋收到信，已经十数天之后，又何必惹他担心。在东海水师的那天夜里，他突然有所领悟，感觉自己的境界又迈了一小步，能够更好地控制和运用力量。他轻松地挽起巨浪，用大海本身的力量击破巨石，令肖文通震惊。但今日看着满天的浪涛，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那一点所谓的力量，不过是千万头浪花中的一小朵，太微不足道！
　　也许真的有些冲动了？也许应该找龙海生在岸上的机会？就算今天杀了龙海生，也难保不再出现另一个龙海生，杀一个人，可以暂时打击和瓦解龙海生的飓风帮，但并不意味着能够真正打击海盗。张勇本就是海盗，他为了报仇受雇于自己，若真干掉了龙海生，难保他不会又干回海盗的老本行。小秋说的对，海盗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应该拿出一个有效的方案。自己今日这番举动，回去后小秋一定会抱怨啊。不过不跟海盗干一仗，又怎么能对海盗有真正的了解呢！
　　小光正胡思乱想，突然张勇沉声喝道：“来了！”

　　噩耗

　　小秋心里默算着，再有七八天小光就该回来了。钦差仪仗走得慢，小光他也一定很急着回来，说不定会甩下仪仗自己先跑回来。
　　从二月初小光离开，小秋每日里看着院中的花草树木从苞芽初生到如今的绿意盈盈，小小的分离所带来的浓浓思念牵引出更深沉的幸福。正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啊，即使在不分四季的山谷里，四月天也是最美好的时节。我的小光就要在这最美的四月天回来了！小秋痴痴地坐在廊下，看绿叶在微风中翻卷，看落英缤纷。
　　“公子～～”安远的轻呼打断了小秋的冥思。“车已经备好了，公子现在就出宫吗？”
　　昨日尚云行派人联络，说是从江南带回明前好茶，约小秋共赏。小秋允许尚云行通过云记的渠道和他联络，尚云行便时常找些小借口约他出宫，而他拒绝的多，应允的少。虽然和尚云行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和话题，但如果交往太多，必然会引起皇上的注意，给尚云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过这几天因为想着小光快回来了，小秋心情极佳，便应允了尚云行的相约。
　　依然是约在风云楼的特别包厢里。小秋还未上楼在院内便听见有淡泊琴音，不似往日风云楼为取悦客人所奏之浮华，便知尚云行已到。安远、老五等人在外面落座，小秋含笑走入包厢。屋内沉香袅袅升起，尚云行端坐凝神，双指轻舞。
　　看见小秋进来，尚云行立刻站起来迎上去。小秋笑道：“风云楼大俗，不堪尚公子大雅。”
　　“是啊，这里实在不是好的品茶所在，可是秋公子不肯去我庄子。我只好趁晨雾未散之时去庄子后山采了一罐溪水，唉，如果能溪边焚香煮茶多好！”尚云行略显遗憾之意。
　　“自汲香泉带落花，漫烧石鼎试新茶。尚公子实在太用心了，小秋惭愧。”
　　“佳人如佳茗。若不用心，怕失礼于秋公子。”
　　说话间水已烧开，尚云行说：“请秋公子稍候，云行为公子侍茶，若能有公子琴音相伴，堪称世间至尊享受。”
　　小秋微笑着坐在琴前，一边随手拨弄，一边欣赏着尚云行双手优雅地在茶器上操作。
　　“秋公子请试试。”尚云行微笑着作出请的手势。
　　小秋拈起雪白的薄瓷小杯，里面是一汪晶莹碧水，只是这色泽就已经非常诱惑。小秋轻轻闻了闻沁人茶香，正要饮用，突然门被猛地推开。
　　“庄主！临海云记急报！”云永不顾礼仪不遵规矩地闯进来。须知云永如今在云记的地位不低，象报信这种事情不需要他亲来，而且又如此不避外人，说明的确有非常重大的事情发生。临海！小光不是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小秋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溢了出来。
　　小秋镇定下来接过急报打开，纸上的字不多，一目了然：神勇庄主海上遇难生死不明。
　　小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直到靠在茶案上勉强站住。尚云行急忙伸手去扶，焦急地问：“出什么事了？”
　　小秋推开尚云行，咬牙说：“尚公子，我云记出了大事，请尚公子回避。”
　　这时安远老五他们也都进来，安远立刻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倒的小秋。尚云行担心地看了一眼面色青白紧闭双唇的小秋，转身离去。尚云行刚一离开，小秋一口血再也压制不住喷了出来。
　　“公子！”
　　“庄主！”
　　屋内一片混乱。尚云行在外面听得清楚，转身想拍门进去，又忍住了。
　　“云永，报信的人呢？”小秋颤抖着声音问。
　　“报信的兄弟进门就晕死过去，可能是路上赶得太拼命了。方先生已经在安排去临海的人手事宜，令我速速将这件事汇报给庄主。”
　　“好！让方先生在此坐镇，我去临海。云永，你跟我同去，你现在就回去复信。”
　　云永点点头。
　　“小安，回宫。”小秋嘴里说着，却迈不动脚步。老五拦腰抱起他向外面走去。
　　尚云行依然站在门外，看到小秋嘴角一抹醒目的血丝。
　　“不行！”皇上断然拒绝。
　　“我不是来问你行不行的，我只是来告诉你！”小秋声音虽微弱，但语气却强烈。
　　看到小秋眼中的决绝，皇上想起去年带他回宫的时候，他也曾这样瞪着眼说：“要么放了小秋，要么杀了小秋！”可是自己既没放他，当然更不可能杀他，他还是乖乖地跟着回来了。皇上换了缓和的语气说：“秋，不是朕不让你去，你看你现在这身体，此去东海奔波十几天，你怎么受得了！你的心情朕理解。不是说下落不明嘛，云之光武功那么好，就算掉到海里也不会有事。那急报送到你手里已经过去很多天了，也许很快就搜寻到他了，也许已经找到他，送信的人正在途上，也许明天你就收到信息他已经安然无恙了。”
　　“皇上，我必须要去。我身体很好，最近一直很好，刚才是有些急火攻心。皇上您不让我去，我会急死在这里！我一路赶过去，有了消息也可以尽早知道。”
　　皇上不再言语，阴沉地在御书房里踱步。不能放他走，如果云之光真有三长两短，他必然不会活着回来了。但是如果不让他走，他非跟自己拼命不可。谁也没有自己了解云之光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个那么普通的小子，在他心中的地位超过了自己这堂堂南正皇帝！相处了半年，早已了解如今的他不是当年的小乖猫了。为了让他留在自己身边，自认已经做到极限，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能无视则无视。可是有什么用呢，他还是在这里寻死觅活的！
　　皇上长长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去？”
　　小秋坚定地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朕的感受？”
　　“皇上对小秋的情意小秋时刻记在心里，但是小秋必须去，求皇上再纵容小秋一次！”
　　皇上将小秋紧紧搂在怀中。“朕怕再次失去你，你明白吗？你太为难朕了！难道朕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一顾？”
　　小秋眼睛酸了，喊了一声“皇上”，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皇上曾经是他的天，可是有一天，天破了、塌了。后来小光帮他重新撑起一片天，但是皇上毕竟是他曾经的天、曾经的一切！这半年来的相处，那些曾经破碎的裂缝正慢慢地缝补起来，虽然还有无法抹掉的痕迹，但也勉强趋于完整。他怎会对皇上的感受不管不顾！但是现在另一片天，沉沉地压下来，他便无法再顾及其他了。
　　“去吧！”皇上盯着小秋的眼睛，慢慢松开手臂。“好了，别瞎担心了！云之光肯定不会有事！你先去休息，朕给你安排出行准备。你是不是打算连夜就动身？”
　　小秋点了点头。
　　“先去休息吧。路上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出天大的事情，想着朕！万事有朕给你做主！”皇上挥挥手，背过身去。
　　小秋伸出双臂从背后搂住皇上，脸贴在他的背上。“无论出天大的事情，小秋一定回来。”
　　朝廷的急报比云记晚了三天，但却详尽很多，皇上看完后心里更加担忧了。按目前所知的情况，云之光可能凶多吉少，只怕小秋也已经得到从云记渠道得到更多信息，暂时倒还不怕他出什么事，不到东海他不会死心。但是到东海后怎么办呢？如果云之光真的出事了怎么办？他临走时的表情有些怪异。小秋啊，朕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放你离开身边啊，可是不放你走，又不能把你捆着绑着关着，那跟杀你有什么两样！你说无论如何会回来，朕只能相信你。只是～～皇上心里一阵一阵刺痛，只是，你真的还能回来吗？
　　那日一别，皇上便做了最坏的准备。他派了三名龙卫贴身跟随，要求他们在确定云之光的死讯的第一时间，立刻设法控制住小秋将他送回京都。小秋走的时候，他看到小秋眼中深深的留恋，那留恋如利剑刺入他的胸膛，那留恋里分明有绝别的意味。
　　小秋坐在疾驰的马车内，手上所拿的报告，是随小光出海的水手讲述的记录。小秋一字一句仔细地看着，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茫茫大海之中。
　　由于可见度低，看见海盗船的时候，已经在五里之内。小光的目力当然好过其他人，已经看清船上飘扬的旗帜不是飓风号，虽是预料之中，但还是有些失望。
　　“他们已经拦住前面的船，马上就要过来找咱们麻烦了。”张勇向水手们喊到：“兄弟们准备！”
　　船上的人迅速掏出黑色面巾蒙在脸上，在腰间系好绳索飞斧飞刀，小光也同样蒙上了脸。
　　只是片刻后，商船便被放行，那艘海盗船向小光的船打起旗语吩咐停船。船很听话地停下了，海盗船开足马力驶过来。快要可以看清船上人的轮廓时，小光的船突然猛地掉转船头逃窜而去，那海盗船自然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
　　“奶奶的，竟然敢跑！咱们亮了旗号他还敢跑！不想活了！”海盗船的小头目丁老四恶狠狠地骂到。“兄弟们，追上去把那条船拆了！”
　　“四爷，老大不让拆船。”有人好心提醒。
　　“乖乖听话的当然不拆，象这种不知好歹的老大也不会饶。若让他跑了回去，还不把咱海龙王的脸面丢尽了，咱也没好果子吃！废话少说，快追！”丁老四眯起眼睛盯着前面的船，心里隐约有些兴奋，很久没有机会痛快干一场了！

　　海盗

　　小光他们的船是逆风行驶，很快船便逼近了。小光看了一眼张勇，张勇点了点头，是时机了。
　　小光扬起双臂，海浪突然翻滚得剧烈起来，浪头愈来愈高，风也愈来愈狂，本来就已经动荡不安的海面上，酝酿出一堵数丈高的浪墙，在狂风的推动下，向海盗船狠狠地推去。
　　船上各人来不及表达自己的惊诧，抓住机会迅速掉转船头和巨浪一起向海盗船冲过去。
　　突然升起的大浪扑面而来，砸在船身船板上，船体狠狠地震动了一下。丁老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被他们追的船已经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空中嗖嗖地飞过十几道飞索，几名手下惨叫着倒在甲板上。
　　“海盗！”有人大喊。
　　能做头目毕竟不是泛泛之辈，丁老四躲开了直奔自己面门而来的飞斧，猛然想起自己才是海盗，东海最厉害的飓风海盗。然而还没等他扎开架势准备指挥反击，身边的手下已经全部东倒西歪地倒在甲板上，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丁老四心中升起无限的恐惧。为什么单单没杀死他？看来对方船上的人认识他，知道他是头目。那些人想干什么？是什么人这么厉害？对方船上的人上来搬走了他刚刚收下的好几艘船的买路钱，然后全部撤离，留下他一人。看来是专门来挑战飓风帮的，故意留他一个活口。丁老四从腰间摸出一个细筒拉了一下，一道猩红的长烟冲上乌黑的天空。这是飓风帮的求救信号。
　　“烧船！”小光下了命令。他怕今天可见度不好，求救信号不容易看见，索性烧船造成更大的浓烟，引起龙海生的注意。
　　浸过火油的火把被扔在船上，丁老四绝望地跳入大海中。
　　“龙海生会亲自来吗？”小光问张勇。
　　“不一定，但肯定会有船过来看情况，咱再搞掉他一只，估计他就坐不住了。”
　　“好，那咱们就在这等着。”
　　“大爷，我看您才真正是海龙王，能够驱涛赶浪。太厉害了！”张勇此时才顾上发自内心地表达他的惊慕，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红色的信号烟雾在风雨中竟然凝结了许久才渐渐淡去。目睹了小光的神勇之后，船上其他人都颇为期待地等着飓风帮另外的船只到来。一个多时辰后，雨下得更大，燃烧的海盗船只剩下残破的壳体，明火渐渐被浇灭，透过浓烟看见几里外驶来一条大船。是一条大型船，也许是大型商船，也许就是飓风号！
　　“迎上去！”小光发令。
　　“那船太大！如果真是飓风号，咱们船恐怕应付不了，如果离得太近，他只要冲着咱们撞过来，咱们船就毁了。”张勇迟疑地说。
　　“咱们不就是来找飓风号的，怕什么？”小光皱皱眉。
　　“大爷，不是怕！咱们不能跟他们拼硬的。咱们依然扮回商船，趁他们不备进行接舷战。”
　　小光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如果真是飓风号，咱们稍微靠近些，我可以飞纵海面直接上他们的船，擒贼先擒王，直接干掉龙海生，然后你们趁乱冲过来，这样对两条船都没损伤。那条大船拉回去改装当货船可以给云记省不少运费了。”
　　那条大船的速度果然很快，说话间便看见血盆大口的龙头大旗，可不正是飓风号！已经来不及再伪装回去，张勇只得听从小光的决定，朝着飓风号开过去。
　　经验丰富的飓风号水手注意到对面船只的不寻常行迹，顿生警惕，立刻上报。龙海生从船舱走出来，望着不远处自己麾下那只依然冒着滚滚浓烟的船骸，做了个备战的手势，又钻进船舱。吱吱扭扭的声音响起来，飓风号船体上伸出一排机械发送的巨弩，同时打出一个停船的旗语。
　　站在船头眺望的张勇突然大喊一声“停船！”反应迅捷的水手们立刻执行，船在惯性下狠狠地晃了几晃，又向前颠簸了一段距离，勉强停住。
　　“那是远程弩，再往前就进射程了。他们让咱们停船。”张勇解释到。
　　“那弩能射多远？”小光问。
　　“一里多。”
　　这时飓风号又打出旗语。张勇解释说：“他们让咱们过去个人说话。”
　　“让他们人过来。”小光说。
　　张勇无奈地说：“咱要是敢这么说，他们的弩就直接射过来了。”
　　“那好，我过去。”
　　“您一个人过去？”
　　“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冲上去杀他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他们还挺警醒。”
　　“小人陪大爷一同过去。”
　　“不用，你过去反而碍手碍脚，你待会接应我就行了。”
　　“大爷会划船吗？”
　　小光愣了一下。“不会！”
　　“那小人为大人划船，一同过去。”
　　“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这船？什么旗号？老大是谁？”一个小头目看着海盗打扮的二人傲慢地问。他没有问那艘被毁的船是怎么回事，潜意识里他不认为有人敢挑衅飓风帮之后还留在原地。
　　“我们才出来混，还没旗号，一直想拜海龙王，但没人引见，找不到机会。”张勇挺胸站在小光前面回答到。
　　“龙老大面前你们还敢遮着脸？”那头目皱起眉死死盯着两人。
　　张勇连忙扯下面巾，小光也跟着扯下。那小头目看到张勇脸上的伤疤愣了一下。
　　“龙王爷在船上？能否让我们拜见？”张勇问。
　　“就凭你们？也配！”那小头目鄙夷地说完，不再理睬他们，目光转向燃烧着的自家船只，满脸恼怒。
　　“大哥，我们也是看见烟过来的，想看看怎么回事。后来发现人全死光了，正打算走，看见龙王爷的旗号，想拜见拜见，就迎上来了。”张勇解释得很合理。“大哥，今天难得能见到真龙，求大哥引见。”
　　那头目皱皱眉。“龙老大今天心里不爽，不想见人。”他们两人的对话，在船舱里的龙海生是可以听见的，既然龙老大没指示，必然是没兴趣见这几个不入流的家伙。
　　看来龙海生在船上，小光把目光投向船舱。
　　坐在船舱中的龙海生突然感觉到一丝莫名的不安，放下手中的茶杯扭头向窗外看去，正好迎上小光灼灼的目光。龙海生好像突然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胸口，有些发闷难受。他下意识握住了腰畔长刀，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五六个人走出舱外，似乎随意地站住。正和张勇说话的小头目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张勇和小光两人便自然而言地陷入了一个包围之中。
　　张勇还没来及反应，小光已经暴起。一道白光在灰黑的天空掠过，那五六个人犹如同时被闪电击中，瞬间瘫倒在甲板上，不容其他人作出反应，小光已经冲入船舱。
　　海盗们长期在海上与各种恶劣环境相搏，对危险的反应非常敏锐。无需谁来指挥，其他海盗已经迅速作出反应。几个人逼向张勇，几个人到船边守住远程弩，关注着小光他们船的动态，剩下的人一起向船舱扑去。
　　小光进入船舱，却见空无一人。正疑惑时，船体狠狠地晃了一下，飓风号突然发动了。小光知道象飓风号这种大型船的船舱至少有三层，估计龙海生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不是自己对手，已经从避到下层。
　　小光转身收拾掉紧跟的几个海盗，看见张勇被围攻得狼狈，去帮他解了围。甲板上顿时没有了活人。
　　飓风号全速行驶，小光的船也立刻作出反应，追了上来，但两只船根本不是同一级别，很快便被飓风号甩成一个小黑点。小光有点懵了，不知如何是好，疑惑地看向张勇。
　　张勇眉头拧结。“大爷，他们躲到下层了，而且把通道封死了。如果您想毁船板把他们逼出来，这船也毁了。”
　　“毁了就毁了，咱们的船在后面。”
　　“大爷，您回头看，哪里还有咱们的船？”
　　小光回头一看，灰茫茫的大海上，除了翻滚的浪花，哪里还有一丝船影。
　　“他总要停下来，咱们的船总能跟上来。”小光不以为然地说。
　　张勇摇头解释说：“大爷，海上不比陆地，就那么几条路，怎么都能走到京都去。这船已经改了航向，咱们的船如果不能正确跟对方向，根本追不上来。而且海域如果不熟悉，船上的兄弟们也不敢冒进。”
　　“那咱们岂非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张勇没有回答，仰头看天，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似乎风向突然转了？”
　　“是因为转了航向吗？好事还是坏事？”小光完全没有任何经验，全指着张勇了。
　　“船转航向跟风向没关系，你再转南风也还是南风，北风也还是北风。风向突变不是好事！”
　　小光也抬头看了看天，觉得乌云似乎压得更低，风比刚才狂猛，雨也暴烈许多。他立在几具尸体之间，血污被雨水冲刷沿着甲板蔓延好大一片，已经快要沾到他的鞋子。
　　“这里～～是不是传说中的死亡之海？”张勇突然满脸惊恐。
　　“死亡之海？”小光惊疑地问。
　　张勇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疑惑。“传说死亡之海天天都是风暴肆虐，处处有暗礁乱涌。不过～～龙海生把船开到这里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跟咱们同归于尽？我还以为他是打算把船开到他的大本营然后再收拾咱们呢。”
　　“他该不是慌不择路不小心闯进来的吧？”
　　“不是！”张勇说得很自信。“他是有意来到这里，他已经看出咱们是有备而来，这样可以甩开咱们的后援。”
　　“好吧！咱们就以不变应万变，看他有什么招!”小光艺高人胆大，毫不在意。只是张勇的脸色却渐渐如天色一般暗了下来。

　　船沉

　　飓风号行驶得有些艰难，船体剧烈颠簸着，船帆由于怪异的风向卷得拧在一起。浪头越聚越高，张勇突然惊叫一声“横浪！”，一把扯住小光匍匐在甲板上。等浪头过去，两人湿淋淋地爬起来，甲板上全是水，船身依然在大幅度摆动。这时船改变了行驶角度，避开了浪头的方向，继续前行。
　　“什么是横浪！”小光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问。
　　“横浪容易造成翻船。若是咱们那船，刚才估计就翻了。龙海生他们很有经验，看来他们对这里很熟悉。”
　　“现在什么时辰了？”小光问。此时天色暗如将暮，可见度更低了。
　　张勇算了算说：“估计申时已过。”
　　小光皱皱眉，这不知深浅无根无底的大海令他有些不安。不过，船行驶得比刚才平稳了些，也许已经离开了“死亡之海”，或者在其边缘。船速慢慢减缓，又过了一会，竟然停下了。
　　“船停了？”小光警醒地问。
　　“好像～～在原地打转？”张勇不太肯定地说。
　　“糟了！”张勇突然跑到船身另一边，继而咬牙切齿地骂到：“这帮混蛋！”小光跟过去顺着张勇的视线看到已经在一里之外的一只小船。张勇推测是龙海生经过判断，知道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不是小光对手，便将船开入死亡之海，然后弃船而去。更可恨的是，龙海生在弃船前，有意将船顺着风浪方向置于死亡之海的边缘，在船自身没有动力的情况下，风浪会把这只船慢慢推向死亡之海深处。
　　小光这才想起刚才似乎在风声雨声浪声中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但因为缺乏经验没有在意，而张勇又没有能力听到，因此等他们反应过来，早已追不上龙海生的逃生船。在大海上，小光可不敢长时间用真气踏浪行走，只得眼睁睁看着那船渐渐消失于视野，只剩下飓风帮那独特的红色烟雾依然凝结在远方的天空，象一张嘲笑的嘴。
　　真失败！小光在心中暗叹，竟然连龙海生的面都没看到，却反被他将自己二人困住。
　　“怎么办？”小光现在是毫无主意。
　　张勇四下转了一圈，说到：“没火油，这么大雨点不着火，没法放信号。等吧，等咱们的人找来。大爷，您到舱里坐着，我在这里盯着。”
　　小光抱歉地说：“对不起，连累你了！”正说着，突然觉得有些站不稳，再看张勇也紧紧抓住身边的柱子，脸色大变！
　　“船在沉！该死！他们在船上做手脚了。”张勇大叫。
　　小光顿时慌乱起来。
　　“大爷，您拆两块船板下来。”张勇很快稳住心神。
　　小光迅速拆下两块船板。张勇找来两条长绳子，将一头系在小光腰上，另一头缠在其中一块船板上，结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扣，又使劲拽了拽形成死结，然后自己也如法炮制。
　　“大爷，咱们得弃船跳海，否则只要来一个横浪，这船就得翻，翻船形成的漩涡会把咱们扣在船下憋死。咱们俩互相牵着对方的绳子，这样不容易被浪冲开。跳下去的时候闭气，别喝到海水，尽量放松身体，船板能漂起来，别紧张。”张勇强作镇定地给小光交代了一些基本注意事项后，两人一起跳入海中。
　　昼夜赶路八天后，小秋来到临海。而此时距离小光出海已经十五天。由于小光钦差大臣的身份，东海水师调动了所有船只在海上搜寻，云记也包了许多船天天搜寻。但时间过去太久，等小秋到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已经想放弃了。
　　小秋明白最佳搜救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但他绝不放弃。听完肖文通和王昌龙的汇报，小秋拿出“如朕亲临”的金牌。“十二，你拿我的金牌去让东海水师蒋泽远来见我。”
　　王昌龙看见那金牌立刻跪在地上，小秋摆了摆手，问到：“王昌龙，你查龙海生的行迹查得如何？”
　　王昌龙这才知道，他曾经在京都街道上遇见的美男子竟然是皇上最宠幸的秋公子，又同时是云记的神仙庄主。自己突然被调到紫卫，应该是因为他的缘故。
　　“回公子，龙海生一直未曾上岸，近日飓风帮在海上也不见踪影，不收保护费了。”
　　“王昌龙，你发两道紫卫令。第一道，命临海府封禁港口，所有船只不得随意进出，所有具有远航能力的船全部征用。什么时候找到云大人，什么开始解禁。第二道，传镇海府李大人、临海府张大人来见我。”
　　镇海府、临海府级别低，凭紫卫令便可以传地方官，但东海水师属于军方，需有金牌方可行事。
　　王昌龙拟好文字，小秋看过后，从老五手中的盒子里取出紫卫统领印，盖上紫卫特有的紫色印章。王昌龙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紫卫统领印，没想到这印竟然在秋公子手中。这是紫卫重建之后第一次发紫卫令，却竟然是为了救云大人。王昌龙心中一阵难过。
　　小秋却顾不上难过，继续吩咐到：“肖掌柜，这些天的日报我都看了，你已经尽力了，无需自责。你把所有船老大们全叫来，把那天的细节告诉他们，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人，我要听听他们有什么建议。”
　　所有的事情安排完毕，小秋这才喘口气，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突然一阵眩晕，便人事不知了。
　　“公子！”安远惊呼着扑上去，老五将小秋抱起，送入内堂休息。小秋已经身心疲惫到极限了。
　　隔了没多久小秋缓缓醒转，安远捧着一大碗药端过来。“公子，喝药！公子，您要保重自己啊！”
　　“当然，我会撑住，直到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不论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绝不会放弃！我休息了，李文东和蒋泽远一到立刻叫我。”
　　小秋最近几天一直是晚上靠安神镇静的药物入睡，白天靠提神振奋的药物保持精力。他知道那些药对身体不好，但也顾不上了。他逼自己睡觉，逼自己吃东西。他要保持体力，保持清醒。
　　蒋泽远进云记大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临海府张大人出来，两人打了招呼。“张大人，您也来了？”
　　“秋公子发紫卫令传下官，岂敢不来。”
　　“秋公子传紫卫令？”蒋泽远有些纳闷。他怎么能传紫卫令？对于皇上为什么派无官无职的秋公子来搜寻钦差大人的下落，蒋泽远很是疑惑，其实即使没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他也很想找机会见见这位秋公子。
　　蒋泽远又问：“那位公子如何？”
　　“是个人物！”张大人说完，一抱拳，匆匆离去。
　　“尤物？”蒋泽远听岔了音，心道当然是尤物，否则能那么受宠。
　　蒋泽远放肆地看着小秋，心中暗自赞叹，直到小秋眼中射出一道怒气，才收了眼神。在一众朝廷官员心中，小秋始终是恃宠而骄狐假虎威罢了，他们打心底里轻视他，但也不想得罪他。
　　小秋憎恶地看着面前这个细眉细眼长相温和更象文官的武官。王昌龙的报告里对这位蒋大人可没什么好话，若不是这帮混蛋不为朝廷用心效力尽职尽责，又怎会导致海盗猖獗，他也不会要求小光来专门了解此事，而导致小光遇险。
　　“蒋大人，东海水师严重失职，你可知罪？”小秋面露威色，冷冷说到。
　　蒋泽远辩解：“云大人出事后，本将已经将所有能出海的船全部派出，连续搜索十天。但水师船少，不可能覆盖整个海域，况且海上搜寻本来就十分困难。”
　　“云大人是被海盗袭击，茫茫大海上找一个人难，找一条海盗船要容易得多吧？更何况，龙海生的船不止一条！蒋大人，东海水师驻扎此处二十年，难道一点海盗的线索都没有？海盗基本活动的区域都在哪里？他们在哪里补给？东海水师缉捕海盗二十年，你竟然一无所知？蒋泽远，你这东海水师提督是怎么当的？”
　　小秋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摔在桌上。
　　蒋泽远几乎跳了起来，这个媚货竟然敢如此指责我堂堂水师提督！
　　小秋猛得举起“如朕亲临”的金牌，厉声说到：“蒋泽远，跪下！”
　　蒋泽远犹豫了片刻，很不甘心地跪下。
　　小秋从老五腰上拔出长剑，指在蒋泽远的颈部，略略用了一点力，看到一丝红色渗出。
　　蒋泽远感到轻微的刺痛，眼中的怒气渐渐化为恐惧。这个媚货也许真敢杀了自己，杀了还真就白杀了，毕竟那金牌是真的！
　　小秋作出如此极端的举动，一是恼怒他刚才眼中的轻蔑无礼，二是因为这种武官通常吃硬不吃软。
　　老五轻轻捏住小秋手中的剑劝到：“公子莫太气恼，给蒋大人一个机会解释解释。”
　　小秋恨恨地坐回椅子，安远赶紧又倒了杯热茶奉上。蒋泽远依然跪在地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小秋喝了几口茶，缓了缓心神，语气稍微温和了些。“云大人是皇上最看重的年轻臣子，欲要委以大任，此事若没有一个好的交代，东南沿海的方方面面，怕都不会好过！蒋大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找不到龙海生，至少也得找到他的船！否则，不需要我动手，你自己的项上人头怕也安稳不了多久了！蒋大人如果觉得人手不够，我调了五十名紫卫相助。蒋大人请出去吧，王昌龙在外面候着蒋大人。”
　　小秋挥了挥手，再不想看蒋泽远一眼。
　　蒋泽远灰溜溜地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一位身穿紫卫官服的年轻人迎上来说：“蒋大人，下官王昌龙，奉紫卫令协助东海水师剿匪稽查行动，请蒋大人随意差遣，另外下官还有一些小小建议～～”
　　蒋泽远冷笑一声。随意差遣？小小建议？
　　看到蒋泽远面色不善，王昌龙压低声音说：“我们云大人是秋公子的义兄，多次救过秋公子性命。皇上这次派下重任，秋公子也想借此挣得名声，于公于私不免心急了些。咱们都是奉了皇命办差使，办好差使才能保命。蒋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莫再气恼，这件差使办好了，也是个机遇。秋公子不就是想要交代吗？又没说一定要龙海生的命！”
　　蒋泽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件事，也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交代。

　　硬撑

　　小秋的计划是封锁海岸线，关闭商业航线。海盗们虽然在某处荒岛有自己的老窝，但大量的补给还是要上岸采办。他给蒋泽远施加了足够的压力，这些压力会释放到海盗们身上，逼出龙海生的线索。风声已经放出，这次的目的就是龙海生，小秋在等那些受不了压力跳出来的小鱼小虾。不服龙海生的海盗本来就不少，这次大家又都被他连累，想落井下石的、想看笑话的、甚至想趁机搞翻他的，大有人在。
　　李文东一到临海就被拿下。王昌龙念了一番诸如勾结匪盗、祸害乡里、渎职受贿等等罪名，将李文东脱了官服，扔进临海大牢，并查封了他所有资产。苏州的园子，小秋想问皇上要来开风云楼的分店，其他资产登记备案后交由云记负责变现，再上缴户部，粗粗估算下来，差不多有数百万两。镇海是一个岛屿，与大陆不连，老百姓生活多有不便。因此小秋决定向皇上建议取消镇海建制，将镇海百姓全部迁出，将镇海岛划给东海水师作为驻扎地。
　　安排好所有这些事情后，小秋又毫无意外地昏倒了。除了安远和三名龙卫，几乎所有的人都派了出去。安远要时刻照料他，三名龙卫则是皇上有旨不得离开他身边三尺之外。皇上并不是怕有人会伤害他，而是怕一旦有什么确定的坏消息，他会作出极端的举动，由三名龙卫迅速控制住他，将他带回京都。
　　这天有人来报尚云行求见，安远愣了愣赶紧迎出去。“尚公子，您怎么来临海了？”
　　“秋公子还好吗？我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一提起公子，安远便满脸焦虑。“公子一点都不好，我都快急死了！天啊，我觉得公子快撑不住了！”
　　“带我去看他！我略懂医理，让我看看情况。”
　　尚云行跟着安远走入内屋，看见小秋全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美丽面孔。他从被子里将小秋的手臂捉出来，搭了搭脉，又轻轻将手臂放回被子，掖好被角。
　　“他很虚弱，很危险。”尚云行语气沉重。
　　“怎么办啊？”安远又慌乱起来。
　　“我每天都给他输真气。”老五说。
　　“输真气没用，他吸纳不了。”尚云行摇摇头。
　　“我知道，但也没别的办法。”老五说。
　　“云大人那边已经二十天了！我听说船在死亡之海附近沉没。”尚云行说。
　　“没错，已经二十天了！”老五素来不带表情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伤感，几乎是不可能生还了。
　　“刚才我们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送公子回京都，哪怕他醒来后骂我们、杀我们也无所谓。但是公子现在的身体，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京都。”安远几乎要哭出来。
　　尚云行摇摇头。“如果他心里想不开，肯定回不到京都。”
　　“我可以点他的穴，不让他伤害到自己。”老五说。
　　尚云行继续摇头。“他不需要外力伤害自己。只是求死之心，就会让他再也醒不过来。他这样几天了？”
　　安远说：“刚来的一两天硬撑着。那天有了确切消息，逮住一条飓风帮的船，海盗说云大人的那只船在死亡之海被他们弄沉了。公子吐了口血，就昏过去。”
　　“一直昏到现在？”
　　“不是。公子当然还是不肯放弃，继续硬撑着。但是有时会突然就昏过去，刚才就是突然昏倒了。”
　　尚云行想了想问：“有没有人劝过他，面对现实？”
　　安远摇摇头。“没人～～想开口劝，可是看到公子的眼神，就说不出口。根本不敢提。大家心里都明白，可能没希望了，但是谁也不敢说。”
　　“我把他弄醒，跟他谈谈，好吗？”尚云行问。
　　安远和老五很犹豫，他们都怕刺激到小秋。谁也不敢对他说，公子，回去吧，云大人恐怕已经不在了。谁也不敢说。
　　“不能再拖下去了！”尚云行急切地说。
　　小秋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尚云行担忧的面容。他的眼光略微滞了一下，但却并不惊讶，似乎尚云行本就应该出现在他的面前。
　　看到小秋醒了，安远和老五他们退到外屋。
　　“你怎么总是这么倔！”尚云行叹口气。“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别折磨自己了！”
　　“我为什么要哭？”
　　“别硬撑了！”
　　“他没死！我知道！以前他从雪山上跳下去，他们都担心，可我知道他不会死。这次也一样，他也不会死！”小秋语气坚定，眼神却迷离起来。“他答应过我，做任何决定前会先想想我，他不会去轻易赴险，因为我会担心～～可是～～”小秋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他不知道我有多急多担心吗？尚公子，你别待在这里了，你也帮我去找他吧。”
　　“秋！”尚云行心疼地喊了一声。“别骗自己了！听我说，他可能回不来了，但还有别人象你担心他一样担心着你啊！”
　　“不！”小秋嘶喊着。“为什么！我才刚刚拥有他，为什么！不！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能找到他！”
　　小秋激动地喘息着，尚云行趁机一把将他抱入怀中，心里却在琢磨他所说的刚刚拥有是什么意思？
　　外屋的人听到动静奔了进来，安远毫不客气地咳嗽了一声，尚云行很尴尬，却不舍地放开手，未曾想小秋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秋！看到你这样，我恨不得在海里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恨不得能够拿我换他回来。”尚云行激烈地表白着。
　　“说这种漂亮话有什么用！明明不可能！”小秋毫不领情。
　　听小秋冷冰冰的语气，似乎如果真可以的话，立刻就把自己扔进海里来换云之光的命。本来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总奢望在他心里能有自己一丝丝位置。真是可笑啊，如此卑微地奉送自己的心，人家根本嗤之以鼻。尚云行心里一阵难过，说不出话来，偏偏还是舍不得让小秋离开自己的怀抱，依然那样紧紧地抱着。也许这辈子，这是唯一一次拥他入怀的机会。这也算是趁火打劫吧，若是在平日，他早就翻脸了。
　　小秋想挣开尚云行的怀抱，但身上全无气力。心里难受得翻江倒海，有一个怀抱可以靠着，比自己一人躺着要好受许多。算了！又何必在乎是谁。暖意从后心渗入体内，缓缓蔓延着舒适的感觉，小秋微闭上眼睛，却又立刻睁开。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满是翻滚的巨浪，浪头凶狠地扑过来，硬要从他的眉心挤进他的脑袋。巨大压力的冲撞令他忍不住呻吟起来，由于这个原因，他已经很多天无法正常入睡，当身体实在承受不住时，直接昏厥过去。
　　“怎么了？“尚云行慌忙握住小秋的手。
　　小秋微微摇摇头，无神的双眼充满疲惫。“我在路上～～每天等着信报，人都到了～～还没消息。其实我心里明白，但是我不甘心。我答应过他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一直撑着～～等他。可是～～我想～～我大概等不到了。你帮我叫他们进来，我有话吩咐。”
　　尚云行叫了安远四人进来，自己站在一旁，心知应该回避，但不舍得离开。
　　“小安，我屋子里那几个锦盒，你知道的，放书信的那个，里面有东西，是留给皇上的。你回去后，立刻奉给皇上。”
　　安远扑通跪在地上，哭着说到：“公子的东西，奴才不敢乱动，还是公子回去后亲自奉给皇上。”
　　“我答应过他，无论出了天大的事情，会想着他。我答应他一定会回去。但是～～只是预防万一罢了，小安，我还没放弃。”
　　“十二、十三，麻烦你们分别通知云永和王昌龙，再搜索十天，如果还是没有消息，就撤了吧。”
　　“老五，你带我去海边看看。我还没见过大海。我想去他出海的那个地方看看，他是从那里离开的。”
　　老五咬咬牙，点头说到：“我这就去安排。小安，你快帮公子梳妆换衣。”
　　安远迟疑地说：“公子的身体～～”
　　老五大喝一声：“少废话，快点！”
　　安远一怔，抹了抹脸上的泪对尚云行说：“尚公子，烦劳您稍守公子片刻，奴才立刻就来。”
　　四人各去忙碌，留下尚云行陪着小秋。尚云行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慢慢地拢着小秋散乱的长发，从头上拔下自己的发箍将他的头发束起来。
　　马车已备好，肖文通等在门外。上次他陪神勇庄主，这次陪神仙庄主，去同一个地方。他心里满是深深的自责和痛苦。虽然神仙庄主刚来临海就安慰过他，说他只是执行庄主的命令，不必太过自责，但若当日敢于拒绝神勇庄主的要求，就不会～～他是云记的罪人啊！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云记的其他兄弟！
　　小秋上马车时，看到尚云行在一旁站着，便示意他也一同上来。

　　失魂

　　从云记总店去海边的路程挺远，不知道他走在这段路上时有没有想到自己？小秋倦倦地靠在车厢背上，呼吸着小光也曾呼吸过的腥味很重的黏稠空气，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恶心。
　　尚云行看到小秋脸色微变，关切地问：“怎么了？”
　　小秋摆摆手，不想说话，也无力说话。
　　安远和肖文通负责小秋下车，虽然尚云行也很想凑上去，但被几个人有意无意地隔开了。安远和老五都不喜欢尚云行太接近小秋。他的举动太放肆无忌了，会给小秋带来很多麻烦，同时也自然会给他们带来许多麻烦。
　　小秋轻轻推开两人的搀扶，沿着海滩斜坡自己缓缓走下去，直到潮水可以沾湿鞋子的地方才停下。
　　“大海真的很大，因为太大了，让人生出无法掌控的恐怖感觉。但大海真的很美，平静的时候很美，激烈的时候也很美。就像你一样，任何时候都美。以后我陪你一起来看大海吧。我捡了一只海螺带给你，身上有美丽的斑纹，放在耳边，会有呜呜的声音，那是大海的声音。”
　　小光信里的每字每句他已经熟记在心。小光，我来了！我们一起在看同一片大海了。
　　小秋转身问肖文通：“海螺是什么样子？能发出大海的声音吗？”
　　“海螺是一种贝壳，将里面的东西掏空后，可以作为唇吹的乐器。因为中空，放在耳边，会听到风声。不知道是不是庄主所说的大海的声音。”肖文通详尽地解释着，不明白庄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么便是海风的声音了。”小秋点点头望向海面。今天的大海很平静，碧水白沙，尽显其静美平和的一面。
　　在小秋刚提起海螺的时候，尚云行已经去寻觅了。不一会，他拿着一个掌心大小的海螺走过来。
　　真的是有美丽的斑纹啊！小秋轻轻抚摸着被海水冲刷光滑的壳面，手微微颤抖着将海螺举在耳边，仔细地倾听。
　　听见了！可这是大海的声音吗？这分明是自己内心深处血液澎湃的声音啊！
　　小秋突然笑了，海螺从指尖滑落，身体直直栽倒下去。
　　“公子！”“庄主！”数声惊呼慌乱地响起，几个人同时去扶小秋，但他的身体那样沉重，仍然软软地瘫倒在沙滩上。
　　老五跪坐，扶住小秋的身体开始输送真气。
　　尚云行抓起小秋的手腕，搭在脉上片刻后低声说：“方才我看秋公子已有绝别之意。只怕～～只怕他是想把魂魄留在大海，追随云大人而去！”
　　“啊！”安远突然尖叫一声，抓住尚云行的衣领。“你这个混蛋！你方才跟公子说了什么了！你为什么要害公子！公子啊～～”
　　“我怎么舍得害他！我恨不得用自己换云之光活回来！我怎么会害他！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他放弃了！”
　　安远松开手，跪倒在地，放声恸哭。肖文通也蓦然明白过来，一同跪倒，大哭起来。
　　老五放弃了输送真气，将小秋平放在自己膝上，一滴眼泪已滑落至嘴角。
　　只有尚云行兀自怔怔地站着，垂头盯着地上的小秋，失魂落魄。
　　海浪依然轻柔地扑打着沙滩，如同最温柔的抚摸；海鸟依然轻盈地掠过海面，如同最甜蜜的亲昵。这不该是个悲伤的时刻！尚云行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都别哭了！他还没死！”
　　所有人都抬起头盯着他。
　　“快！也许还来得及！老五兄，您速速去招十二兄、十三兄会合，然后往萧山方向追赶我们。肖掌柜，您去安排最好的马车和车把式。安远，你回去收拾了必备物品咱们这就上路。”
　　看到众人还在发呆，尚云行急切地说：“我没时间跟你们解释，要在三天之内赶到，也许还有希望。大家速度行动。”
　　安远和肖文通一起看向老五。安远只是个小太监，没什么见识。肖文通对尚云行根本不了解，不知此人可否信任。老五想了想，抱着小秋站起来，盯着尚云行说：“我把公子交给你，若你敢有任何叵测居心，你必会死得很惨！”老五从来都不信任尚云行，因为这个人总让他潜意识里有不安的感觉。但是此时，他没得选择。
　　在飞驰的马车里，尚云行往小秋口中塞进一枚红色的药丸。他用小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个十字，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紧接着他又在小秋掌心也划了一个十字，然后两人双掌相合。
　　安远惊异地看到小秋的掌心隐约现出丝丝红线，沿着手腕向手臂延伸，继而他的脸突然变红，片刻后又恢复为原来的青白，掌心的红丝也消失无踪。
　　“这是什么？”安远担心地问。
　　“我们家族祖传的一种秘术：缀魂。安远，你要对我发誓，为了救你家公子，我所做的一切，你看到的一切，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好，我发誓！”安远立刻指天发了毒誓。虽然他心里充满好奇，但常年在宫中获得的经验告诉他，越好奇的事情越不要沾边，好奇心带来的都是祸水。
　　仅仅半天时间，老五和十二、十三便追了上来。
　　老五看了看小秋，“咦”了一声，手指搭在他脉上，又确认了一下，发现真的隐隐有了一丝气息。可是在海边的时候明明气息全无了。
　　尚云行让所有人进到车厢，车厢里立刻拥挤起来。
　　“趁现在赶路我先把一些情况给大家说一下，等到了地方你们就按我说的去做就好。首先你们四人要发誓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守密。”尚云行神情肃然。
　　老五想都没想便带头发誓，其他人也跟着一一发誓。
　　尚云行开始诉说。
　　“老五，你们几个没来之前，我已经用缀魂术舒缓了秋公子灵魂离体的速度。你们都知道人有灵魂，其实灵与魂是独立的。一个活着的人，由肉 体、灵气、魂魄组成。肉 体和灵气一起控制着魂魄。魂魄离体，便是所谓死亡。”
　　“秋公子当年在梅花山庄遭受伤害，肉 体受损太重，几乎无法控制魂魄，后来以大量名贵药物挽回了肉 体生命的流失，又靠着他本身非常强的灵气控制住魂魄，才死里逃生。但是因为他的肉 体所受的伤害太过严重，已经丧失了绝大多数自我修复能力，因此他身上的伤痕始终醒目难以消失。而且一旦再次肉 体受伤，都是加倍的损耗。秋公子肉 体控制魂魄的能力已经非常弱，体现出来便是体弱多病。”
　　“但万幸的是秋公子的灵气非常强大！我们称灵气，大多数世人称其意念。许多修禅修道的人，他们的意念专注而强大，寿命都非常长，就是因为当他们的肉 体已经消耗殆尽后灵气依然可以控制魂魄。秋公子的意念很强大！但是这段时间他身心交瘁，无论是肉 体还是灵气，都降到最低限，尤其是他自己又生了放弃之心，故而才会在瞬间失去生息。”
　　老五说：“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似乎很有道理。公子少时修习固元心法，乃是前代高僧打坐心法，后经高人演化为练功辅助心法。按尚公子所说，也许是修习这个心法的缘故，他的灵气比一般人强大。”
　　尚云行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真是天意！现在我凑巧有一个办法可以迅速提升他的灵气，让他重新控制魂魄，之后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便可。这是我们家族传下的古老秘术中最高级的一种，是一个唤魂阵。唤魂阵的建造非常复杂，光是选址就可能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而恰巧，离这里不太远的消散内就有一座多年前已经建好的唤魂阵。”
　　“唤魂阵需要一位秘术师主持，需要四名高手联手启动阵势，还需要特别的血引。我们家族的一位秘术师目前正好在萧山隐居，你们三位都是龙卫，功力足够启动唤魂阵，云行虽然不才，也勉强可以充数。至于血引，我正好就是那个适合的人。”
　　“真的是天意啊！”尚云行再次长叹一声。
　　“那公子有救了？以后公子若再出意外，还请尚公子施法便可？”安远欣喜地问。
　　尚云行摇摇头。“这种法阵，岂是可以随便启动，那天下岂非有不死之人了。我们家族已经没落，留存在世上的秘术师寥寥无几，而且大多年岁已高。唤魂阵只能施法一次便自行毁损，再建一座，若要各种机缘符合，不知需几十年上百年。更难得的是血引，只有我这一脉才能做血引，而且一生只能做一次。”
　　安远顿时明白了，这唤魂阵大概是尚云行家族的救命阵，只有最重要的人，大概才能使用此阵吧。安远扑通跪倒，向尚云行连磕三个响头。“尚公子的大恩大德，除了磕头，奴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接着又咚咚咚继续磕起来。
　　老五等三人也跪地欲行大礼，尚云行连忙劝阻。“先别急着谢我，还有问题呢。”
　　“参与唤魂的所有人，都会减寿十年，三位可要考虑清楚。”
　　“皇上将我三人指派给公子，命便是公子的，何况十年阳寿！”老五毫不迟疑地回答，十二、十三也立刻点头表示没什么可考虑的。
　　“好！不过～～萧山的那位大师已经年过古稀，只怕～～这唤魂阵便是他的催命阵啊。”尚云行黯然说到：“我没有十全把握能说服他施法。”
　　看到老五眼中精光一闪，尚云行忙说：“老五兄，你别想着逼他，只要稍有不慎，秋公子便立刻会魂飞魄散，你我四人亦凶多吉少。必须他本人同意方可。”
　　“那要是他不同意怎么办？对他而言，等于是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啊！”安远担心地问。
　　“我会尽量说服他。我的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尚云行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在后面的行程中，尚云行一直没怎么说话，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哀伤。
　　到达萧山脚下，尚云行让安远和马车留在山口。安远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也只得无奈地看着老五背着小秋离去，四人倏忽间便隐于林草间不见踪影。

　　代价

　　尚云行在前带路，三名龙卫默默跟随。在山坳里走了一段时间后，老五按捺不住问到：“尚公子，还有很远吗？这样走是否太慢了？”老五不明白尚云行为何不用轻功，而是象普通人一样步行，虽然他的步子也很急。
　　尚云行了解老五的心情，解释说：“我每隔一个时辰为秋公子缀魂，颇费真气。唤魂阵的牵引也要耗费大量真气，我需要保持实力。咱们就快要到了，我一直观察着秋公子的情况，一切正常。三位不必太过焦虑。”
　　老五恍然，尚云行的功力虽然也算高深，但连续赶了两天路，他每隔一个时辰为小秋缀魂，连睡觉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此刻一定非常疲惫。
　　十二说：“尚公子，要不～～我背您走，您休息休息。”
　　尚云行连忙摆手：“马上就到了，不用不用。”被一个男人背着太尴尬了。但是，如果让他背小秋的话，一定不会觉得尴尬，只会觉得很幸福。尚云行回头看了看趴在老五背上的小秋，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心里也是一阵焦虑，又加快了些脚步。
　　一行人走出一片林子后，尚云行站住了。老五四下打量着，如果秋公子此刻是清醒的，一定会喜欢眼前这个地方。山间、水畔、桥头、草屋。
　　尚云行站在窄窄的木桥前，恭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嘴里突然喊出几句无人能听懂的语言。从他的表情看，应该是在请求进入。过了片刻，草屋内走出一位长者。这位长者须发皆白，但面部光洁、身材挺拔，若不是尚云行事先说过，实在看不出已经年过七旬。
　　尚云行没有过桥，仍然恭敬地站在桥头这边跟长者说着什么。那位长者只是皱眉听着，等他说完，只是摇头转身便要离去。老五他们虽然听不懂，却也猜出是长者拒绝了尚云行的要求，都焦急地望着他。
　　尚云行垂头站着。那位长者则转身欲要离去。
　　尚云行突然抬起头，满脸肃然，缓缓地说了几句话，同时手伸向怀中掏出一个物件举向长者。长者愣住了，片刻后慢慢跪下。老五等人站在尚云行背后，看不见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竟能让这长者俯首。
　　尚云行将那物件小心地放回怀中，走过木桥，扶起长者。
　　老五看不见尚云行的表情，但那位长者脸上的悲愤却显而易见。尚云行又在跟老者说些什么，说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小秋，老五看到他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滴。老者的眼神慢慢温和起来，象长辈一般轻轻抚着尚云行的背，似是安慰他。
　　“你们过来吧，这位是我师尊～～夏先生。”尚云行回头召唤老五等人，表情又恢复如往日的淡然。
　　将小秋安顿在一间空屋里，尚云行说：“我还需要帮着做一些准备，明日辰时开始施法。左边几间屋子是客房，各位请随意。”
　　老五说：“尚公子，你也很累了，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吩咐我们三人去做。”
　　尚云行摇摇头。“不用，师傅不喜欢外人，另外，请三位勿要四处走动，如果方便的话，就待在屋子里好吗？”
　　老五点头表示理解，尚云行又说：“师傅待会要来看秋公子，请各位回避。”
　　尚云行坐在床边握住小秋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掌心。那十字伤痕自己留给他的印记啊！以他肌肤重生的速度，这伤痕应该会留很久，也许会永不消逝。尚云行举起小秋的手掌放在唇边，一遍一遍地亲吻。
　　“云行！”身后传来夏先生不满的声音。“师傅进来你竟然没有感知？”
　　尚云行连忙站起，恭敬地说：“师傅，这两日消耗过大，有些倦怠了。”
　　夏先生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走到床前，为小秋搭脉之后，从盒子取出一粒药丸，尚云行帮助喂入小秋口中。
　　“他的状态保持得不错，应该是你每隔一个时辰便给他缀魂的缘故。我已经给他服了追魂丹，你今晚可以放心休息，不用再施法。”夏先生从盒子里取出一个小瓶递与尚云行，尚云行接过小瓶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火烧般的感觉穿过喉咙，瞬间席卷全身，所有的倦怠一扫而光，体内的气息流动也活跃起来。
　　沉默片刻后，尚云行低声说到：“师傅，云行惭愧！”
　　夏先生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惭愧！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王令，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
　　“云行辜负师傅！”
　　“你辜负的只是师傅么？”
　　尚云行紧闭双唇。
　　夏先生盯着尚云行看了一会，长叹一声。“算了！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你已经厌倦了！就像你坚持要把名字改为云行，你希望如云一般高高在上，不沾惹世上一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但是再改名字，你还是你！只是，你定要坚持这样，我们这些老东西又能怎样？死去的代价，活着的希望，随着岁月流逝，都渐渐淡漠。多活几年，不过是多失望几年，不如早早去找那些老兄弟们！唉，活了这么多年，成老不死的了！自己也烦了！”
　　“云行并没有完全放弃，只是现在不得时机！云行会记得自己的使命，云行会尽力。这个人身份很特别，对咱们很重要，因此才敢来求师傅救他！云行岂是不知轻重之人！”
　　夏先生听闻此言，又仔细看了看小秋。“这人长得很美！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不要做那种荒唐孟浪之事，却来敷衍欺骗我！”
　　“他～～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秋公子、云记的神仙庄主，同时还拥有紫卫统领之权。他对皇上能施加重要影响，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得到更大的权利。”
　　夏先生点点头。“如此说来，让我这老东西换他一条命，倒也值得！”
　　“师傅！”尚云行突然跪下。“云行真是混账！竟作出这等不义不敬的事情！云行从小没有亲人，师傅是云行最亲的人，云行竟然为了一己之私用王令逼师傅！云行错了～～”尚云行痛苦地停顿了一下。“他若死了，是他的命！云行真是疯了！竟然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对不起师傅！” 尚云行羞愧难当地低下头去。
　　“云行！快起来，师傅知道你必然有重要的原因才会带外人来。这个唤魂阵已经一百多年了，师傅在这里守了五十年，作为一个秘术师，能够启动一次唤魂阵，也是很大的荣耀啊！只希望这个人将来真的能帮咱们成就大事，那师傅此生便更无憾了。”
　　“不！师傅！云行刚才说的都是借口，他的身份的确有价值，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是云行喜欢他！云行舍不得他死！”
　　夏先生愣了愣，却微笑起来。“怎么夏家人都是这样多情，难道是血统的问题？多情的人，注定成不了大事，所以咱们才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况。唉！天意啊！”
　　尚云行歉疚地说：“云行也是一时糊涂，云行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云行这就去跟那三个人说让他们带他离开。”
　　“不急，你再考虑考虑。”夏先生反倒出言阻止。“哦，对了，你妻子和孩子都好吧？孩子刚生下来时抱来让我看了一眼，现在都已经五六岁了吧。”
　　“嗯。荣儿三岁就送走了，阿裳在山里跟师叔学秘术，我也很少能见到他们。我是没有父母，也没什么想头。荣儿虽然有父母，却跟没父母一样。我上次去看荣儿的时候，他对我挺陌生的。”
　　“你跟阿裳成亲也两年了，怎么还一直没有孩子？当年这一脉就剩下你一个独苗时，我们那帮老家伙多紧张啊，生怕出一点意外，那我们这帮人就连死都不敢死，都没脸见故人啊！还好你安全长大，娶妻生子。唉，多要几个孩子，尽量开枝散叶吧。要是阿裳身体不好，有什么好女孩子，再纳一个吧。”
　　尚云行苦笑。开枝散叶、传续血统，这是自己最基本的任务，不过似乎做得不太好。
　　夏先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止住口，拍了拍尚云行的肩膀，不知算是鼓励，还是安慰。
　　“师傅，我去安排一下那三位朋友，待会再去陪师傅用餐说话。”
　　“好！那师傅回房等你。”
　　尚云行站起身，又忍不住望了小秋一眼。“师傅，他～～还能撑多久？”
　　“服了追魂丹，还能再支撑两三天。”
　　尚云行没再说话，轻轻握了握拳，走出屋去。夏先生盯着小秋看了看，叹了口气，也随后离开。
　　三名龙卫所在的屋子里一片静寂，龙卫都是习惯了沉默的人，虽然他们对尚云行以及夏先生，还有这个神秘隐居地有诸多想法。 不过这里很怪异，但并没有危险的气息。
　　“咱们去看看公子。”老五打破了沉寂。
　　三人刚走到门口，尚云行带着两名仆从走来。“三位，怠慢了，请用晚餐。乡间简陋，勉强裹腹，请三位万望见谅。”
　　饭菜其实并不简陋，荤素搭配，还有一坛酒。老五谢过，又问：“方才没看到有其他人，以为夏先生是一人独居。”
　　尚云行解释说：“师傅不喜欢有人打扰，他们只是每日固定时辰来打扫整理和做饭。以前师傅是一人独居，如今毕竟年纪大了。”
　　老五问：“尚公子一起用吗？”
　　“不了，我陪师傅。呃～～”尚云行迟疑了一会接着说：“方才与师傅去看了看唤魂阵，那阵已存在上百年一直未曾开启过，经检查似乎～～有些缺损。如果有缺损只怕无法启动阵势，待会我跟师傅会再去查验看能否修复，那么～～诸位请做好最坏的打算。”

　　唤魂

　　这天晚上，尚云行陪夏先生在房中说话，夏先生明显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云行，你是不是累了？若累了便去休息吧。老头子没瞌睡，你不用陪啦。”
　　“对不起师傅，云行真是有些累了。那云行告退，师傅也早点歇息吧。”尚云行趁机告辞。
　　尚云行离开夏先生居所，并不回自己住所，而是走到小秋屋子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却不进去，只是靠在门边墙上仰望星空发呆。山里的星光总是灿烂，他望了不知多久，望到脖子酸得几乎失去知觉，这才下了决心转身要走，没走几步又站住，在门前徘徊再三，终于还是推开了屋门。
　　“老五，尚云行根本没有去修复唤魂阵。他先是跟他师傅一直在屋里说话，刚才又在公子门口站了好一会，要走不走的，最后进去了。我觉得有蹊跷。”十二向老五汇报。
　　老五淡淡地说：“尚云行不会伤害公子，再说公子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可伤害的。你让十三也撤回来吧。”
　　平日里都是老五紧随小秋，十二十三在外围，因此老五对尚云行的心思早看得透彻。看来他是有些反悔，不舍得拿自己师傅的命换公子的命。公子啊，若他真的对你有情意，能救你一命，也是你们的缘分。若不能，只能是你命数到此。老五斗胆作此决定，公子将来不会怪罪老五吧。
　　尚云行在小秋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不敢看他。虽然强烈地想看他、想抱他、想亲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灼烧，因此心火辣辣地疼着。忍不住揪住胸口的衣服，于是手指也被灼烧。双手无奈地捂住脸，于是脑海里燃烧起火焰。
　　尚云行只觉得整个人如被在烈火中反复灼烧，便猛地扑到床前，一把抱起小秋，紧紧搂在怀里。似乎只有这样，那些让他发狂让他痛苦的火才会熄灭。
　　秋，我该怎么办？如果可以，让我替你去死！或者，我陪你？不，你不需要我陪，有人在等你。你被我强行留住，那人大概已经等得焦急了。那么，我放手，你去吧！这本来也是你的意愿，就按你最初的意愿吧！
　　尚云行放开小秋，轻轻将他身体放平，掖好被角。可是刚刚站起来，方才那令他痛苦难忍的火焰又燃烧起来，而且更加猛烈。尚云行觉得心似乎在融化，头似乎要裂开，忍不住呻吟起来。秋，是你不让我走吗？是你让我救你吗？
　　尚云行再次抱住小秋，紧紧地抱着。
　　难受的灼烧感渐渐缓和，尚云行脱了鞋袜，躺在小秋身边，紧紧拥着那柔软却没有感知的身体。这样抱着他，吻着他，一直以为只能是一场春梦，一个奢想。曾经梦寐以求的人儿啊，现在躺在自己的怀里。秋，如果我救了你，你还肯让我这样抱着你吗？无论你是生是死，这都是我唯一的一次拥有吗？可是这也算拥有吗？怀里只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身体罢了。尚云行心酸地想着。
　　尚云行的嘴唇轻轻落在小秋脸上，流连许久，恋恋不舍。他痴痴地望着小秋，想象着那明亮的眼睛微笑的样子，想象着那柔和的唇轻启的样子，想象着那浓密的眉微皱的样子。不知何时，尚云行失去控制的手指解开了小秋的衣衫。当他的唇沿着小秋的唇角缓缓下滑至脖颈、再至胸前时，小秋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疤痕如利剑一般刺入目中。
　　迷惑于小秋无暇的容颜后，没有人看到他身上的疤痕能不震惊，那是一种非常极端的对比！于是尚云行毫无例外地也被震撼，整个人瞬时清醒过来。他早已知道小秋身上有很多疤痕，但真真地落在自己眼中时，还是被惊住了。
　　怜惜之情如同从海底最深处升起的绵绵不绝的海浪，铺满整个海面。难怪他的皇上那么容忍他！是那个皇上带给他的这些伤痕啊，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伤痕。尚云行在知道小秋与云之光的关系后，一直很不解那个皇上怎么能如此容忍，此时将心比心，倒似乎可以理解了。
　　尚云行轻轻抚摸着小秋身上的疤痕，想疼他爱他的念头拼命挤压着头脑和胸腔，却不知该如何去做，除了紧紧地抱着，抱着～～
　　卯时刚过，老五三人便去向夏先生请早安。老五恭敬地问：“夏先生，昨日尚公子说唤魂阵似乎有些小问题，不知今日能否施法？”
　　夏先生愣了愣回答说：“老夫将此事交予云行了，待我去问问他。”
　　老五提示说：“尚公子此刻似乎在我家公子屋内。”
　　夏先生皱皱眉，四人一起向小秋屋子走去。
　　听到脚步声，尚云行开门出来。此时天色才蒙蒙亮，尚有微弱星光，即使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深陷的眼眶和疲惫的神情。他昨夜一直抱着小秋，一宿未曾合眼。
　　“云行，能启阵吗？”夏先生心疼地看着爱徒问到。
　　尚云行目光闪烁，不敢看夏先生，许久后缓缓跪下，双拳紧握，低头不语。
　　夏先生长叹一声，扶起尚云行。“既如此，来帮师傅做准备。”
　　快到时辰，尚云行指引老五他们背着小秋去往唤魂阵。
　　草屋后半人高的蒿草间隐约露出一条蜿蜒的山道，曲曲折折走了没多久，便转到山的另一侧。山壁边有一块平地，平地上竖着一些高矮不等的石柱和大小不等的盘状石块。这些石柱石盘的形状仿佛是天生的，而非人工打磨所成。老五仔细打量着那些石柱，十二、十三甚至绕着石柱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怪异，心中均想就这么一堆石头能够唤回人的魂魄？实在是有些荒唐的感觉。
　　尚云行引导老五等三人分别站在指定的位置，具体该如何行事早已给三人交待清楚，然后自己也在正确的位置站好，向夏先生示意准备完毕。
　　夏先生席地而坐，手上捧着一个雕刻有精密花纹的铜盘，仰头看天。“时辰到。”夏先生突然说。
　　四人得了指令，一起向场地中间的一块石盘发力。石盘慢慢离开地面，有些震动，应该是四人力量不等造成的。四人小心地调整着力量的输出，直到找到均衡点，石盘看起来稳稳地悬于空中。在之后的控制中，均衡的力量输出依然非常重要。
　　夏先生将手中的铜盘放置在升起的石盘底部，轻轻旋转，便卡在石盘底部。夏先生退开，在四人的控制下，石盘慢慢回复原位。片刻后，地下发出一阵咔咔哐哐的声音，地面裂开。老五三人惊讶地看着地面拱出许多高矮不同形状不同的石柱石块，和地面原有的石柱石块巧妙地镶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刻满精致雕纹和纤细凹槽的大平台。
　　夏先生将小秋抱至平台中央，开始念念有词。
　　尚云行用短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一滴一滴流入凹槽之中。老五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多的凹槽，都要用他的血来填满吗？
　　夏先生在凹槽中倒入一种无色的液体，血流的速度突然加快，尚云行紧闭双唇，用短刀又在手臂上划了一下。
　　夏先生不断地加入无色的液体，尚云行的血不断地滴下。血线沿着凹槽行走，好像有一只无形的笔迅速勾勒一幅怪异的图案。尚云行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身体似乎也有些颤抖。老五震惊地看着那血线终于铺满所有的凹槽，对尚云行的状态充满担心，待会还要用真气控制，他能支撑得住吗？
　　夏先生向空中洒出一把沙尘，石阵里立刻弥漫着淡红色的轻雾。无法听懂的吟诵响起，凹槽里的血线突然激荡起来，四个小石球缓缓离开原来的石柱顶端。四人同时出手，控制住自己身前的石球。
　　眼前所有的景象突然消失了，每人只看见淡红色虚空中血红的圆球。那圆球贪婪地吸取着四人的力量，随着时间流逝，色泽似乎在逐渐淡化。当圆球的血色全部消失，就是唤魂阵结束之时。
　　老五渐渐感觉到呼吸不畅，体内的气息时有滞顿。圆球的血色已经很淡，但是色彩不均，有一处红晕较浓，象女人涂抹了淡淡胭脂。是不是尚云行出现了问题？老五担忧起来。如果尚云行支撑不住，唤魂就会失败。之前尚云行说自己是血引时，谁也没想到竟然需要流这么多血！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老五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似乎生命力都被那圆球吸取殆尽，所幸圆球也几近透明，再支持一会就可以大功告成了吧。渐渐眼前的景象慢慢可以看清，红色的气雾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其他人的身影，看到躺在石阵中心一动不动的小秋。
　　一直回响在耳边的吟诵陡然停了下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令老五几乎站不稳，十二、十三身体也晃动了一下，尚云行则直接瘫倒在地上。这到底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老五与十二、十三面面相觑。

　　魂归

　　老五与十二、十三有些慌乱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小秋依然一动不动，尚云行应该是力竭昏厥，夏先生坐在地上，好像脖颈已经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脊背看着也是软弱无力，整个人似被抽了筋一般。
　　迟疑了片刻，老五去看小秋，十二、十三则分别去看夏先生和尚云行的情况。
　　刚刚凑近小秋，老五便感到缓慢而微弱的生息。看来是成功了！老五将小秋从平台上抱下来，向十二、十三点点了点头，两人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十三尝试给尚云行输送真气，但一时不见效果。夏先生在十二的救助下气力恢复了一些，催促着几人速度离开石阵。于是十二搀着夏先生、老五背着小秋、十三背着尚云行向山下草屋走去。才转过山坳，听到身后轰隆隆的声音，想来是那石阵自行塌毁了。
　　夏先生给小秋喂了一粒药丸，对老五说：“你家公子两个时辰后就会醒来。这药丸我再给你十粒，每日服一粒，连服十天，十天后你们应该可以到达京都，今后好好调养便可。”老五再三谢过，将药丸收好。
　　夏先生又去看尚云行，叹口气也给他喂了一粒药丸。
　　老五问：“尚公子如何？”
　　“他不碍事，休息休息便可。等你家公子醒来，你们立刻离开吧。”夏先生说完后转身向屋外走。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老五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的确象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了。
　　临走前老五去道别，尚云行已经醒过来。
　　老五再次跪地郑重行礼。“尚公子，您救了秋公子，也是救了我们几个性命。老五非自由之身，无法报答尚公子，此大恩大德老五只能铭记在心，请受老五一拜。我等发誓不将此间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但是告诉秋公子应该可以吧？”
　　尚云行想了想说：“只告诉他是我带你们寻到隐居的名医即可”。
　　老五不解地问：“尚公子，老五不明白您为何不让公子承您的恩情？”
　　尚云行笑了笑：“老五兄，您作为皇上派给秋公子的随从，似乎胆子偏大了些。昨日秋公子屋外的护卫是您让撤的吧？”
　　老五说：“老五相信尚公子不会伤害秋公子。只是～～秋公子如今求死之心尚存，若再有意外，岂非辜负您如此付出。若他知道他的命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回来的，也许会珍惜自己。”
　　尚云行沉吟片刻后说：“既如此，你就找机会告诉他罢。”
　　老五又问：“秋公子已经醒了，尚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尚云行摇摇头。“你们走吧，日后我去京都再看他。尽快赶路不要耽搁，真正能让他舍弃求死之心的，大概只有你们的皇上了。”
　　老五背着小秋，十二、十三紧随其后，走过小桥，很快便隐于山林之间。尚云行倚着门遥遥看着，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转身看见骤然苍老的夏先生，尚云行顿时醒觉，跪在地上抱住恩师的双膝，不敢抬头。
　　夏先生轻抚着尚云行的头发，浅浅地叹了口气。
　　老五等人出山与安远会合后便昼夜赶路。趁小秋神智比较清楚的时候老五将救治他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小秋只是默然听着，毫无表情。老五时刻观察着小秋的状态，一路惊心，只觉得比一场生死恶战还要辛苦百倍。
　　京都外五十里长亭，老五远远便看到那熟悉的马车以及车旁站立的刘文曹庆。行至近前，众人下车跪拜，有龙卫迎上去抱了小秋移至皇上的马车。待马车走远后几人才从地上站起来，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御医跪在马车中为小秋诊断，迅速开了方子，递于车外，有快马赶回宫中先行配制。
　　“如何？”皇上急切地问。
　　“回皇上，公子身体虚弱，但气息还算平稳，皇上无需太过担心。”
　　皇上摆摆手，御医退下。
　　小秋此刻是清醒的，但他不想睁开眼睛。皇上将他抱在怀中，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微微颤抖。“朕以为再见不到你了！朕不想让你走，又不得不让你走。你就那样走了，丝毫不顾朕的感受。秋啊，朕知道你心里难受，朕不该在此刻要求你为朕做什么，可是，你能想象朕心里有多难受吗？朕求你睁开眼睛看朕一眼。”皇上低声诉说着，脸贴在小秋的脸上。
　　特制的马车非常平稳，靠在皇上怀里很舒服，小秋固执地不肯睁开眼睛，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有人来抱他下马车，这动作惊醒了他，他微微哼了一声。
　　“你们退下，朕来抱他。”
　　皇上抱着小秋急匆匆地走入秋园。
　　很多年前，皇上也这样抱过他一次。那次是他撒娇，跟皇上下棋，说若赢了皇上，便要皇上将他从清正宫抱到秋园。那时年少，满脑子荒唐想法，没想到皇上居然答应了。
　　皇上平素在奴才们面前总是很威严，很少会做出这种有失礼仪的行为。后来皇上认赌服输，把他放在秋园的床上时，累出一头的汗。虽然那时他才十五岁，个子没现在高，但那时身体康健，能吃能睡，似乎比现在还重些。后来他一直在想皇上故意输的，还是真输的。
　　小秋一边回忆着，双手下意识地搂着皇上的腰，这样皇上便可以省些力气，就像当年一样。
　　小秋虽然瘦，但毕竟是成年人，从秋园外抱进内屋放到床上，皇上额头已经满是汗珠，喘息了许久。“秋，朕还从没有抱过自己的孩子呢，却抱你两次了。”皇上俯下身，贴着小秋的耳朵说。
　　小秋再也不能装睡，便睁开眼睛。
　　“朕知道你没心情跟朕说话。你先喝药，然后好好休息。”皇上将小秋扶起来靠在肩上，从刘文手中接过药碗，就要给小秋喂。
　　小秋伸手去阻止皇上给自己喂药，皇上按住他的手。“朕想喂你，不过朕可能喂得不好。”
　　皇上舀了一汤匙药，正要送到小秋嘴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端到自己嘴边轻轻尝了尝，立刻皱起眉头。“这药真苦！不烫了，喝吧。”说着把汤匙递到小秋嘴边。
　　“皇上。”小秋终于开口说话。“这样一口一口喝太苦了，小秋自己来吧。”说着略微坐直了身体抢过药碗咕咚咚喝下去，刘文赶紧递过漱口的甜水。
　　药喝完了，小秋依然保持着半靠在皇上身上的姿势，只是扭过头，看着墙壁，又不肯说话了。皇上有些犹豫，既舍不得走，又怕他嫌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双手试着去抱小秋，却见他的肩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接着是隐忍的哭泣声。
　　皇上毫不犹豫地将小秋紧紧抱在怀中。“在朕怀里哭，是不是能好受些？朕知道你心里疼，朕也心里疼啊！”
　　不能说任何劝慰的言辞。任何言辞都太苍白，任何言辞只会激起他更大的悲伤。唯有让他痛快地哭，把所有的悲伤痛苦都哭完。
　　心里的疼没法形容，以为自己已经承受过世上最痛的疼，原来还没有，还有比那更痛的疼。实在没法忍受这种疼，已经超越了可以忍受的极限，只想死！只有死才能从这疼里解救出来。哭也没有用，因此他一直没有掉一滴泪。但是，在这个怀抱里哭，似乎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小秋哭了，放纵地哭了！
　　皇上一动不动地抱着小秋，不说劝慰的话，甚至连劝慰的动作都不曾有。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小秋的头埋在皇上的怀里，皇上的头压在小秋的背上。两个人抱成一团，皇上的身体随着小秋哭泣的抖动而抖动着。
　　屋外的众人默默地听着屋内的哭声，哭声持续了许久。大约是小秋没了力气，终于弱了一些。慢慢地，便没了声息。小秋喝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应该是睡着了。
　　安远疲惫地坐在台阶上，丝毫不顾礼仪规矩。刘文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这趟差，绝对是个苦差，不容易啊！
　　“安公公，你们几个这些天辛苦了，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有皇上在，公子不会有什么事。”
　　安远挣扎着站起来，施了个礼，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屋子。他实在也是熬到极限了。
　　刘文又说：“老五，皇上今日已经安排了其他龙卫暂代秋园值守，您们三人辛苦了，明日再来接班。”
　　“谢皇上体恤，谢刘公公费心。”老五三人退下。
　　安排好一切，刘文站在门外，警醒地听着屋内的动静。屋内静悄悄，好像小秋离开的这些日子一样安静。唉，这些日子，皇上也一样在煎熬着啊。但愿这是最后一个难熬的夜晚，但愿明天一切都恢复到往日的正常。
　　明天快点来临吧！刘文仰头望着越来越深沉的夜空。

　　悲泣

　　第二日清晨，皇上准点醒来，打算悄悄起身上朝，不料刚一坐起来，小秋便轻轻哼了一声。皇上小心地俯下身，看到小秋只是梦呓，便放心地下床。伸手掖被角的时候，小秋拉住了他的手。
　　“朕去上朝，一会就回来看你。”皇上想抽出手，小秋执着地抓着，似乎又加了些力气。
　　“心里难受，想让朕陪着你？”皇上试探地问。
　　小秋并不言语，只是抓着皇上的手不放。
　　“那朕今日便不上朝，陪着你。”皇上在床头坐下，轻轻揉捏着小秋的手。
　　“不～～国事要紧，请皇上上朝。”小秋低声说。
　　“也不在乎这一半天，没关系，今日朕好好陪你。”
　　“小秋也不在乎这一半天，还是请皇上上朝吧。”
　　皇上细细寻思这句话，心中一喜。“秋，你安心休息，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否则朕无心理政，日后朕若成为昏君，你要负责。”
　　听着皇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小秋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床幔。皇上，您的情意小秋会报答。小秋会陪您三年，这是和他约好的。三年后，小秋再去找他。
　　小秋睡不着。以往的早上总是赖着起不来，可现在却经常睡不着。好像尚云行救了自己之后就一直这样，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比以前似乎好了一些。没想到唤魂阵这么厉害！不过想想，是五个人十年阳寿换来的啊。但是他不想有这么好的精神，他只想睡过去，睡过去便什么也不用想。他不是想去想什么，而是脑子根本就不听他的指挥，不断地想着他。想着那些在梅家庄时所有的难熬的日子，那些山谷里平淡而温馨的日子，还有那短短五天，一生中最爱的日子。
　　一直想着自己会比他先走，怎么也没想到先走的是他！若是自己先走了，他会毫不犹豫跟自己走；可是他走了，自己竟然要他等三年！
　　光，你会怪我么？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找到你一起去投胎。否则我怕下辈子没法再遇见你。
　　小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安远紧张地冲了进来。
　　看着安远焦虑的眼神，小秋皱起眉头。他真的厌憎自己！让所有人都这么难过、这么受累，这样的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其实死了带给大家的不过是短痛，更多的是解脱，可为什么都还要执着地让自己活下去呢？活着有什么好？可是不得不活着，不忍心辜负别人的付出，不为自己，只为别人活着。
　　“公子！”安远担心地唤了一声。
　　小秋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有点睡不着，想起床了。这些日子睡得太多。”
　　安远赶紧去扶小秋坐起来。小秋轻轻推开他。身体并不比以前虚弱很多，只是整个人空荡荡的，无处施力。
　　既然已经决定了为别人活着，那便努力做得出色些。好好地活着！不能再想他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去想，不能只想着他了。小秋痛苦地捂着头，强迫自己去想那些该想的事情。
　　皇上早朝散得很快，然后急急赶往秋园。还有一段距离便听到一阵琴声，不禁愣了愣。他已经起床了？弹的是《清平韵》，琴音不是很悲伤，看来他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听闻皇上脚步声，小秋停了琴音迎出门外。“皇上今日这么早？皇上莫因小秋误了朝政，更添小秋悔疚。”
　　皇上解释说：“今日确无大事，故而早早散了。你怎么不好好歇着？”说着便拉了小秋的手欲进屋内。
　　小秋却说：“在园子里坐坐吧。花到荼蘼，春已将尽，今日小秋与皇上一起赏赏这最后春色。”
　　“秋～～”皇上有些担忧。
　　小秋弯起嘴角做了个笑容。“皇上，小秋想喝酒。”
　　皇上迟疑地说：“大夫不让你喝酒。今年新茶尽下，朕陪你喝茶如何？”
　　小秋倒也不再坚持，只是闷闷地望着院角那几树繁花。
　　“罢了罢了！上酒！”一股郁气陡然从胸中升起，皇上拍了一下案几。“以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管他那么多！”
　　当下备了酒菜，小秋虽叫嚷喝酒，却只是浅尝辄止，捏着杯子玩弄罢了。倒是皇上觉得压抑，自己连灌几杯。
　　“皇上对紫卫有何打算？”
　　“小秋如何想？”
　　“紫卫经营半年，方见雏形，皆是小光心血，小秋要替他继续做下去。前些日子报与皇上的八名提司，都是才能兼备之青年，可堪日常之任。方谦张良驹可堪谋划之任。这统领之职，待有合适人选再做任命，小秋暂代其任。”
　　“你接任统领不是就好？”
　　小秋摇摇头。“皇上还是另觅有德有能之人，不误国事，小秋只恐有心无力。”
　　皇上叹口气。“那统领之职便暂时空缺吧，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好了。”
　　“日后云记的事小秋也要多操心些，以前都是他在管理。今后小秋也许要经常在宫外，请皇上应允。”
　　“你要搬出秋园？”
　　“那倒不用，小秋也想多陪陪皇上。”
　　皇上舒了口气。此时小秋说什么他都依着，若小秋坚持要搬出去，也只得任他搬出去了。
　　“只是如此操劳，你身体～～”
　　“这次在江南遇见的神医用药十分神奇，不但救了小秋性命，小秋恢复得也很快，自觉精神气力也强健许多。小秋自有分寸，皇上不必担忧。”
　　“那能否请那神医来京都，或许能将你彻底治愈？”
　　“那些天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够得遇一次已是莫大福分。老天既不想收小秋，那小秋便承天之意，努力做好该做的事。”
　　皇上拍拍小秋的手说：“如此朕便放心了。”
　　大约是觉得说完了该说的话，小秋连饮了几杯，很快便醉了，软软地靠在皇上怀中。小秋的双颊因着酒意难得的泛着红色，只是这红色并无光泽，反觉惨淡，尤其是唇色更显青白。
　　皇上心疼地望着，忍不住轻轻去吻小秋的唇。小秋睁着眼睛，眼光迷离地飘在空中，对皇上的亲吻浑然不觉、毫无反应。皇上自觉无趣，便放了手，命人扶小秋回屋歇息。
　　当天下午小秋去了云府，见到方谦与张良驹。两人满心悲痛，又恐勾引起小秋伤心，都竭力压抑着。
　　方谦望着小秋憔悴的容颜，叹息着说：“庄主才回京都，一路劳累，应该多歇息啊。”
　　小秋缓缓地说：“无心一路上一直在歇息。他的身后事，烦请两位费心，无心只恐无力操办。”小秋在云记众人面前是以云无心自称，反正大多数普通人不可能见到秋公子，也无需特别掩饰。
　　方谦与张良驹连忙称诺。张良驹说：“庄主放心，我二人已作安排。”
　　小秋又问：“不知两位对无心如何看待？”
　　方谦、张良驹立刻跪下说：“神勇庄主虽然仙逝，神仙庄主还在！云记还在！”
　　小秋忙扶起他二人，略带苦涩地说：“云记事务无心一向不太过问，都是他辛苦操劳，两位尽心扶持。只怕在云记众人心中，颇为轻视无心。”
　　张良驹说：“属下们不知，难道我二人不知庄主才能。云记表面是神勇庄主主事，其实是神仙庄主谋划。”
　　小秋说：“无心甚少公开现身，日后还需两位尽心帮衬扶持。无心要将云记发扬光大，让紫卫名垂青史，来日与他黄泉相会，也好叫他知道无心并非苟活世上～～”小秋悲痛得再也说不下去。
　　方谦含泪说：“两位庄主情深意重，感天动地。方谦也曾痛失所有亲人一人苟活于世，也曾痛不欲生。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好好活下去，也是亲人的心愿。”
　　须知伤心时最怕人劝，本来尚可隐忍，方谦这一劝，小秋却再也压不住悲痛，眼泪无法遏制。他蒙住脸，摆了摆手，已然说不出话。方谦与张良驹对视几眼，悄然离去。
　　小秋进入内院小光的卧房。明明是初夏，为何觉得屋内冷如寒冬？小秋躺下，觉得身下亦是一片冰凉，再也没人用九天神功去为他暖床了。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老五眉头紧皱，仔细辨听着屋内的动静。公子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许任何人进去，真让人担心啊！老五看了一眼同样眉头紧皱的安远，安慰道：“公子在哭。能哭就好。”
　　“公子小时候就爱哭，现在这么大了还哭。可是我怎么听不见公子的哭声？”安远问。
　　“他没发出声，他在忍。”
　　“宁愿他哭出声。除了第一天回来他在皇上怀里哭出声，他再也没有出声过。有时明知道他在哭！老这样憋着，要憋坏的。公子为什么这么多灾多难？过完年才瞅着身体好了些！唉！”安远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安。”屋子里传来小秋的呼唤，安远急忙进去。“小安，你让人去通报一下，我今晚不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安远焦急地说。
　　小秋瞪了安远一眼，安远自知失言，忙退出去找老五商量。
　　“不想回便不回吧，我会一直盯着，不会有事的。”老五说。

　　述情

　　小秋回京都三日后，尚云行遣人送来约见之信，老五将信交给小秋，小秋接过信“哼”了一声。
　　老五见四下无人，便跪了下来。
　　小秋冷冷地说：“您赶紧起来，我受不起。”
　　老五低头说：“公子是在怪老五胆大妄为，老五知罪，请公子责罚。”
　　小秋仰着脸看也不看他，声音更冷了。“我怎敢责您罚您，说来您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该好好报答您才对，否则还不被人痛骂忘恩负义？不过我名声本来就不怎样，就算多一条罪名也无妨。”
　　老五叹口气，头垂得更低。秋公子醒来后，他将尚云行施法救命的前后细节详细讲了一遍，自然也包括那日尚云行与公子待了一晚的事实。当时公子在听的时候，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脸色非常难看。那是一种被出卖的感觉，老五能够体会，尽管自己的初衷是为了救他。
　　小秋以前对尚云行颇有好感，但一想到尚云行趁机对他做尽无礼之事，心中便极度厌恶。
　　这恶感自然着落在老五身上，这几日老五早已有所感受。
　　老五鼓起勇气说：“老五知道公子醒来必然会责怪老五，但老五也一定要那样做。当年老五没能救了公子，如今只要有一线希望，老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赴死。”
　　“当年我不想死，却不得不死；如今我不想活，却不得不活。什么时候我自己的死活能由我自己作主！”小秋愤然而问。
　　老五低头不敢应答。
　　“罢了罢了！”小秋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去见他，与他总得有个了断。”
　　“公子，那尚云行对您虽有冒犯，但据老五观察，他对公子确有一片赤子之心。”老五壮起胆子说。那天，他看着尚云行几乎用全身的鲜血催动石阵，看到尚云行力竭昏厥，心中也是颇为震撼。
　　“你以后不要再多事，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小秋冷冷地说。
　　小秋在云府外院的会客厅接待尚云行。待下人上完茶退下只剩他二人后，尚云行说：“看来秋公子打算亲掌紫卫云记了。”
　　小秋站起来做了个揖，说：“小秋这里先谢尚公子救命之恩。”他口里说着谢字，眼里却寒冰一块。
　　“云行很想知道秋公子打算如何谢。”尚云行挑眉望着小秋。
　　“小秋其实心里并不真正想谢。小秋不知尚公子为何多此一举，非要救小秋性命？”
　　尚云行眼光一滞，继而自嘲地说：“其实云行也不知道为何要救秋公子，这也许是云行这一生中最疯狂的一件傻事，也许会悔憾终生。”
　　小秋漠然问到：“尚公子是因为付出不能得到心里想的回报，因而后悔遗憾吗？”
　　尚云行不语。
　　小秋又说：“我自然知道尚公子想要什么，但我不可能给你。付出便要求有相应的回报，不愧为尚记的当家人！只可惜这次尚公子可能亏大了。”
　　尚云行脸色一变，亦冷冷地说：“在公子心中，云行始终是一个放浪的登徒子，一个附庸风雅的俗人。没错！我自始至终是怀有居心，谁也不会做没有任何目的的事情！这本是常理，没什么可以被指责的。”
　　小秋说：“我并没有指责你，我只是告诉你实话罢了，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不想与你纠缠这些。我没那个心力！你的救命之恩我自然会报答，你报个数吧！”
　　“你！”尚云行拍案而起，指着小秋。“你欺人太甚！我真是可笑！可悲！自取其辱！活该！”说罢愤然转身走出厅门。
　　小秋站在原地望着尚云行的背影，轻轻摇摇头，黯然坐下。对不起，我不想你再沦陷于这场永远不可能有回报的感情中。你的情意我心领了，断了你的心思，便是我对你的报答。
　　尚云行怒冲冲走了两步，突然站住，思索片刻，转身又走入厅内。他径直走到小秋面前，抢过小秋手中的茶盏，将凉茶泼在地上，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上热茶。“喝凉茶对身体不好。”
　　“后悔了？觉得不要白不要？我继续给你机会，你开数目吧。”小秋淡淡地说。
　　尚云行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好整以暇地说：“你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所以我又回来了。”
　　“是真心话，我没必要对你说谎。”
　　“这句话便是谎话了。秋公子的真心只给那一个人，怎会给别人？”
　　小秋在心底暗叹，这人为何如此执着！
　　沉默了片刻后，尚云行开口说：“云行此次来并非要秋公子有什么回报。云行是来辞行的。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再也不会讨你嫌了。”
　　“辞行？”
　　“是。家师已于公子走后第二天仙逝。他老人家临死前，云行答应了一些事情，一些必须去做的事情。因此云行特地来向公子辞行。”
　　“抱歉，我的命是尊师的命换来的。老五讲过，你们五人各减十年阳寿，令尊师他老人家本来就已经很老了。”小秋此时神色也不免有些黯然。
　　“师傅死后，云行认真思索了自己的行为。云行有愧于师傅，云行所做的事情实在是既疯狂又残忍～～又傻！但是～～”尚云行停顿了一下，望着小秋。“人的一生，有时也可以偶尔任着自己性子做一次疯狂的事情，做一次傻事！只是，这种事情，一辈子只能做一次，因为承受的代价太大。”
　　这次轮到小秋沉默了。片刻后，他问：“你不后悔了？”
　　“依然后悔。但已经做了，就要面对现实。既然后悔没有用，就不再后悔。”
　　小秋轻轻地叹口气。“我也很后悔，你知道吗？我后悔离开山谷，后悔回到京都，后悔他去江南没有坚持同行。可是～～与其后悔，不如做一些该做的事情。”
　　“没错，所以我现在要去做该做的事情了。只是我终究还是想再见公子一面，才能真正舍了，全心去做要做的事情。”
　　“那么，尚公子舍了吗？”
　　“似乎～～依然不舍！”尚云行苦笑。
　　小秋又是一声长叹。“你为何如此执着？”
　　“师傅曾说，我们家族的人都是多情的种子，成不了大事。这是血里带来的，我也没法控制。”尚云行自嘲地说。
　　“那日～～那日你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小秋声音突然低了许多。
　　“那日？”
　　“那夜～～”
　　“那夜，云行只是斗胆抱了公子。”
　　小秋的眉头蹙起。尚云行又补充说：“唔，还斗胆亲了公子，如此而已。”尚云行看着小秋的表情，突然恍然大悟。“那时你根本就是一具尸体，你不会认为我会对一具尸体有兴趣吧？你是因为这个才如此恼我？”
　　小秋的脸色变了又变，并不搭腔。
　　“那夜我曾想，也许这辈子，我都再没有机会能那样抱你，那样亲近你。那夜～～我的确存了那样的念头，而且几乎～～便和你想的一样！可是，我又贪心了！我想，如果能在你清醒的时候那样做多好！也许你醒过来我会有机会～～始终是一个奢望，是吗？”尚云行说着便站起来，向小秋迈了两步。
　　小秋猛地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你干什么？这是云府！”
　　“不干什么！云行只是想再倒杯茶而已。”尚云行淡淡地说。
　　小秋定了定神，心道怎么在他面前失了方寸。
　　尚云行端起茶壶，手却微微颤抖。“好像～～没水了～～倒不出来。”尚云行掩饰说。
　　小秋从他手里拿过茶壶，倒了满满一杯递与他。
　　尚云行捧着茶杯，沉默片刻后缓缓而说：“云行犹记得那日在风云楼与公子品茗。那天天未亮我便去后山采下最清新的晨露，公子操琴，云行煮茗，多么美好！只是，公子还没来及品一口我精心烹制的茶，就传来噩耗。”
　　“公子走后，云行多方打探，终于知道云大人出事。云行立刻奔赴江南，将尚记所能调动的海船全部聚集于临海，应招于搜寻。云行也随船飘荡于茫茫大海，希望能亲自将云大人带回公子身边。云行还远赴东海临近岛国，许下重金请当地之国主协助查剿龙海生一伙。”
　　“那日在海边，云行眼见公子倒在身边，气息全无，心痛入骨髓，恨不得随公子而去。”
　　“云行去求师傅，被师傅斥责。唤魂阵于我家族非常重要，不仅仅是减损十年阳寿，不仅仅是逼迫师傅性命。于是云行犹豫了。云行想，无论为公子做什么，都不会得到公子回报，何必这么傻！这么痴！云行在公子门外徘徊许久，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
　　“云行心中之苦，公子又怎能体会！”
　　小秋静静地倾听着尚云行的诉说，连老五都看出尚云行对自己的一片赤诚，自己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自己绝无可能回报这份赤诚，又何必给他希望，还是断了他这份心思吧。
　　“尚公子对小秋的情意，小秋已经知晓了。只是尚公子的心愿，小秋绝无可能达成。还请尚公子自知、自重。”小秋的语气很冷淡。
　　尚云行苦笑一声。“云行早知是奢望，但心里却不甘。公子肯听云行这一番疯痴之话，云行已经心满意足了。既如此，云行告辞。从此山高水远，相忘江湖。”尚云行站起身，转身便要走。
　　“尚公子稍后，小秋有礼物相赠，也算相识一场。”
　　“哦？”尚云行惊讶地望着小秋，复又坐下。
　　小秋匆匆离去。

　　送别

　　小秋走到外院，派人唤来黄修思，吩咐到：“修思，你速度安排一队人手，要挑身手最好的，你亲自带队。目前你是他们几个里武功最好的，只能派你了。那位尚云行，出了云府大门后便要密切盯住，尽量地盯死他，尽量让他晚些发现你们。当然他最终必会发现你们、甩掉你们，但你们要尽全力，能盯多久盯多久。还有～～你从边关带回来的胡笳，能否送与我？”
　　黄修思愣了一下说：“庄主喜欢自当奉送。”如今在云府内，黄修思自然随其他所有人称小秋为庄主。
　　“如此多谢修思割爱，你速去取来然后安排人手。我不能拖他太久。”
　　黄修思称诺后急忙离去。
　　小秋手持胡笳走入厅内，笑着对尚云行说：“尚公子见多识广，可认识此物？”
　　尚云行看了一眼说：“是笛子？不对，是箫？也不对。啊！我想起来了，是胡笳。”
　　小秋赞道：“尚公子果然厉害，我第一次见到时都不认得呢。我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送与尚公子。公子既以小秋为知音，我以赠胡笳相赠也算勉强合了心意。不知尚公子会否吹奏？可惜云府无琴，否则小秋愿与尚公子合奏一曲，也算相送之意。”
　　尚云行接过胡笳仔细打量。这是一根用羊骨做成的胡笳，打磨得非常光滑润泽，淡淡的骨白色给人以质朴的感觉。尚云行想了想说：“胡笳音色过于哀伤，公子还是不听为好。”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小秋轻声吟道。
　　尚云行沉吟片刻，双手持管，指按音孔，唇轻轻贴近管口，吹出一段圆润深沉的曲调。
　　小秋静静地听着，仿佛听到平安关城上呜呜吹过的北风，猎猎舞动的角旗，那时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笑傲沙场。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盈眶。
　　曲音渐渐消逝，尚云行轻轻咳了一声，担忧地看着小秋。
　　小秋猛地抬头，恨恨地说：“都是那些胡人!若非他们犯我边关，我们会一直隐居在山谷，不会发生后面这么多事情。我一定要平了胡地，让他们付出代价。”
　　尚云行愕然。小秋对云之光的思念已经如痴如狂。
　　片刻后小秋控制住情绪。“对不起，失礼了。尚公子，我想你该明白，我不可能再对任何人有任何感情。你的情意我心领了，但是你想要的回应，却是永远不可能。”
　　“我明白。若他还在，也许还有可能。他去了，便再无可能了。”
　　“他是我的命，他去了，我便死了。你们都以为救活了我，其实我已经死了。”
　　“秋！”看着小秋失魂落魄的痛苦模样，尚云行心疼得仿佛撕裂。
　　“你愿意～～抱我一下吗？”小秋突然问。
　　尚云行赫然望着小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伸出双臂轻轻揽住小秋，将那朝思暮想的温暖身体真真切切地拥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他紧紧搂住小秋，因为他知道，这已是小秋所能给他的极致。
　　许久之后，尚云行缓缓松开双臂，心中一片宁静。
　　“尚公子，再陪我坐会儿好吗？心里很难受，想有人陪一会。”小秋轻轻说。
　　尚云行离开后，老五走进来问到：“他走了不是很好吗，以后再不纠缠。为何公子还要追寻他的踪迹？”
　　小秋沉思片刻，决定对老五尽数告知。“当年我朝夺取东周的江山立国号为南正。东周灭国之际，有一群死忠之人护着皇室一脉逃出，后来我朝虽再三搜寻，却再无任何线索。数十年来，咱们的祖皇帝、先皇帝、如今的皇帝都尽力于铲除东周遗留势力，一度以为将东周余党斩尽杀绝。但是根据你给我讲的那些情况，以及尚云行流露的只言片语，我想我的判断应该不会错：尚云行，或者叫夏云行，是东周皇室后裔最后的血脉。”
　　老五心中大惊，虽然一直觉得尚云行非泛泛之辈，却未曾想他竟有如此显赫背景。
　　“别那么惊讶！当年在紫卫我看到一些尘封多年的机密文件，记载了一些东周的资料，比如唤魂阵、秘术师，比如东周国姓为夏。尚云行，尚者上也，夏者下也。这也是为何尚云行要你们发誓不能泄露所看到听到一切，而且并不想我知道自己是如何得救的缘故。本来我想让你去追踪他，但龙卫不能私出京都，我必须要向皇上请示。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
　　“公子不打算将此事报于皇上？此事事关重大，只怕～～”
　　“他是东周皇室后裔没错，但东周灭国已数十年，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反迹。他毕竟救了我，又对我～～我不想他反而因此丢了性命。他为了救我付出的代价果然很大，几乎便是他一族人的生命。”小秋叹了口气。“但我得尽力盯着他，他说的那番话有些怪异，说什么要去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之类，又说也许再也不会相见。如果他真有不轨之行为，欲对我朝不利，我也不会念什么旧情。”
　　小秋不再理会老五求索的目光，心中暗想，尚云行，我让黄修思去追你，便是给了你活路，算是我的报答。希望你好自为之，在三年内不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三年之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跟踪了尚云行三天之后，黄修思派出的几批人纷纷暴露，最后只剩下他一人继续追逐。尽管秋公子事先说过，尚云行最终一定会把他们全部甩掉，但黄修思心里还是很不好受。紫卫刚刚成立半年，才开始步入轨道，云大人便去世了。如今秋公子从幕后走出来直接主事，但没了云大人，紫卫的实力立刻大打折扣，遇见较强的对手很明显地力所不及。若是云大人在，这尚云行根本别想甩掉。黄修思叹了口气，却突然想到，为何秋公子不让龙卫追踪？皇上不是派了三名龙卫给秋公子任意调用吗？
　　到第五天的时候，黄修思也彻底失去了尚云行的踪迹。怅然返程之际，有人遗给他一封信函，上写秋公子亲启，落款是尚云行。
　　离开云府没多久，尚云行便发现有人跟踪。追踪的人手段并不高明，但人数颇多，象撒网一般四处笼着。可惜网眼太大，收网的技术又不高明，因而他总能轻易脱网。琢磨许久后他终于想明白一些，却又有更多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呢？这算是警告还是什么别的意思？随便派两个龙卫来，自己怎么走得脱？算是网开一面吗？算是报恩吗？
　　尚云行摇摇头苦笑一声。就知道瞒不过他，虽然见面的时候他只字未提。这次来京都见他本来就是冒险，但是若不见他一面，一生也会不甘。临走的时候，他尽力地安抚自己，是暗示吧？希望自己不要做出与他、与南正为敌的事情。他对自己还是有些情意啊。
　　尚云行一边感慨着，一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秋捏着尚云行的留柬，心里微微有些恼火。这个家伙，假他人之手送来这信，唯恐别人不知，也不封缄，写这么一首轻薄之辞，是摆明了非要要将自己牵扯进去。也许自己太宽容了，应该让十二十三去盯着他，让他狼狈不堪，便不会这番不知好歹！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小秋一边在心里责怪，一边却忍不住将尚云行信中的词赋吟了出来，和尚云行相识的点点滴滴也一并在脑海中流转呈现。
　　想起他与自己在风云楼初识时说“公子不似红尘中人，自然不想醉红尘了。”
　　想起他在南湖花船上说“谁不是这人世间过路人，公子何必拘泥！”
　　想起他说“梅乃花之最清，琴乃音之最清，公子乃人之最清。”
　　想起他说“云行当公子为知己、为知音。”
　　那次在云府外的“偶遇”，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偶遇。自己每次出宫，他都在左右窥伺吧。
　　他说自己缺少朋友，而他也是自己唯一称之为朋友的人。这辈子没有称过其他任何人为朋友，以后也不会再有。好在，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并不长，只不过三年而已。
　　小秋突然发现，原来在那些孤独寂寞的日子，尚云行曾经给过自己如此多的欢愉。
　　收回思绪，小秋吩咐安远取来锦盒，将尚云行赠予的两本琴谱取出，和信件放在一起递给安远。“烧了，洒在菊园。”
　　安远在菊园边上亲自点燃那些薄薄的纸张，回头偷望，只见小秋倚门而立，神情萧瑟。安远心中一片凄清，轻舞的黑烟熏着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朦胧。

　　孤岛

　　皇上欲追封小光为一等忠义公，被小秋劝阻，毕竟他没有什么特别功勋，于是皇上便追封为一等忠义侯。小光的祭典已定好日子并奏请朝廷，规格按照公侯之礼，皇上本欲在城南风水好地赐一片墓园，被小秋拒绝，不过是一个衣冠冢罢了。小光本就是孤儿，虽然认了梅家义子，但想来不会有人来这个衣冠冢凭吊。三年后，他也要离开京都，他也要投奔于茫茫大海之中，他不想在京都留下一丝痕迹。
　　治丧的消息发出后，梅家人、各地云记负责人都昼夜赶往京都。
　　云府里哀色遍地。各处送来的祭品祭礼将灵堂所在的院落塞满，白色绸绢包裹着所有的廊柱，素色花朵缀满屋前房后，虽然时处明媚的春末夏初，整个云府却是一片凄凉。风云楼的装饰也改了素色，歌舞助兴全部取消。全国云记各分号停业三天，以示哀悼。
　　南正最年轻的三品重臣、富甲天下的云庄神勇庄主、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梅家庄的义子、紫卫新任统领云之光大人，在东海剿灭海盗时以身殉国。此消息很快便传遍京都以及南正全国，闻者无不叹息。
　　梅家人尽数前来。田大夫也赶到京都，一见小秋便把他拉入内堂问诊，片刻后却面露惊奇之色。“三少，本来以为你此刻的状态应该是差到极致，没想到情况还算不错。看来宫里的诊治还是有效果，你自己休养得也不错，你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有可能将自己寿命延长了。”
　　安远插嘴说：“田大夫，这可是这些天咱们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
　　小秋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秋对梅家人表现得很淡漠，令梅家人非常尴尬。过年期间小秋和家人已经相处得很好，这突然的冷漠让他们一时有些不解。尽管皇上说让小秋多陪家人，可以住在云府，晚上不用回秋园，但小秋还是返回宫里夜夜宿在秋园。他没法一个人睡在那曾经有过温暖怀抱的床上，他必须有一个可以依赖的怀抱才能入眠。
　　“为什么那样对你的父母兄妹？”皇上也一样不解。
　　“我不敢跟他们相处，我怕他们毫无意义地劝我，我怕跟他们讲他的事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说那些不疼不痒的话，我听着太难受。”
　　“真是太难为你了！秋，慢慢就好了，现在时间还太短，慢慢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皇上叹息着。
　　“皇上，将来小秋死了，求皇上准我葬于东海，求皇上一定答应！”
　　“好，你怎么说朕怎么做，别再想太多了，休息吧。”皇上不想多说什么，以后的事皆未可知。也许小秋会与他终老，他们合葬于皇陵，此刻又何必逆着他，徒惹他伤心。
　　皇上抚着小秋的背，温柔地，缓缓地，直到小秋沉睡。
　　王昌龙和云永坚持继续搜寻他们的大人和庄主。在海上失踪超过二十天，加之从龙海生那里传出来的确切消息，基本上没有人再抱着希望。但是他们依然坚持每天出海，今天，按照神仙庄主的指示，这是最后一天了！
　　这天他们上船特别早，而船上的水手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开船的各项准备。这是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想尽可能在海上多走一段路程。
　　“今天去哪里？”王昌龙问云永。
　　“咱们去死亡之海吧。那里是庄主最后出现的地方，我想再去看一眼。”云永低声说。
　　“我也是这样想。”
　　小光和张勇跳海之后，小光很快便浮出海面。他没看见张勇，便使劲扯绳子。不一会，张勇也浮出来。
　　船体的倾斜已经非常明显，想到这么巨大的一只船，很快便要被大海吞噬，然后不留一丝痕迹，小光心里再次慌乱起来。自从发现被困后心里就一直慌乱，他怕！他发现自己也变得怕死了！他才刚刚拥有小秋，他不想死！因为不想死，所以怕死！如果小秋此刻在自己身边，那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如果小秋在自己身边，他断然不允许自己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小秋，你一定会怪我，我答应过你做任何事情之前先想想你，可是我没做到。小秋，我很想你，你不要生气！就像上次从雪山上跳下去一样，只是一场虚惊，我一定没事，以后我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大爷！大爷！”张勇看到小光紧咬着嘴唇，满脸痛苦，担心地叫着。“你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找咱们，熬过今晚就行了。”
　　“张勇，你以前遇过这种情况吗？”
　　“比这惨的也遇见，上次被龙海生搞得全身是伤还不是熬过去了。”张勇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轻松些。
　　“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想死。”小光不好意思地解释到。
　　“谁想死啊！就跟谁愿意当海盗一样。要跟人斗，要跟天斗，要跟海斗！”
　　“龙海生就愿意当海盗。他那才能，投在军中也是人才。”
　　“有些人就是愿意偷愿意抢，觉得来得容易，但是绝大多数的贼都是被逼的。”
　　“张勇，等回去了我给你安排个差使，让你一辈子生活无忧而且能施展你的才能。”
　　“我有什么才能，有本事就不会混这么惨了！”张勇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和海水。“幸好已经四月天，否则冻也冻死了。”
　　“张勇，我教你个方法，你照着做，会觉得好受很多。”小光把固原心法的入门口诀和基本练法讲给张勇，确定他弄明白了，自己便开始凝神静气，将一切心事抛开，渐渐沉入九天境界。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张勇说：“大爷，按你教的这个练了几个时辰，现在精神挺好的。本来按说在海上漂一晚上，全身都跟散架一样。天快晴了，好辨别方向了。”
　　“能找到方向就能漂回去吧？”小光急切地问。
　　“这个～～道理是这样的，咱们不断向西去，总能到海岸。但咱们离海岸也不知有几百里，漂的话得漂几个月，早成人干了。”张勇咽了咽唾沫艰难地说：“死亡之海的风向很古怪，我被转晕了。本来如果能待在船上，起码还能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现在已经完全迷失了。”
　　“咱们现在没漂多远吧？”
　　“应该没有。”
　　“我能感觉到死亡之海的位置，那里的力量比别处深厚。”小光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某个方向。
　　张勇惊讶地说：“您能感觉到！那我就知道咱们的现在的方位了，咱们在死亡之海的东南方向。可是，有什么用呢？”
　　“张勇，这附近你以前来过没有，有没有什么小岛之类的，哪怕是一片礁石也行。我可以不吃不喝七八天没问题，你练着固原心法，也能比一般人多支持一半天，但一直漂着我怕你受不了。”
　　张勇想了想说：“这附近方圆百里也没有一处干土。不过～～听说死亡之海里有许多巨大暗礁，也许会有一些高于海面，只是船只没法靠近便已经被藏在海底的暗礁损毁。咱们船沉的消息肯定会传出去，他们若要寻咱们，也会在这附近，若盲目漂流，只怕反而让他们没了搜寻的线索。”
　　小光问：“你的意思是咱们往死亡之海中央去？”
　　“是！”张勇坚定地说。“若不是随着大爷，小人也不敢如此。因为咱们虽然不怕暗礁，但暗礁之间有许多旋流，会将人卷至数十米深的海底。但大爷似乎能感应那些旋流的能量，咱们就能避开那些旋流。只要能找到一小块立足之地，咱们也能多挨几天，如果一直这样泡在水里，人会被泡烂！”
　　“好！听你的。”
　　为了防止被海浪冲散，两人依然是用绳子相互绑在一起，小心地避让着那些吃人的旋流往死亡之海深处漂去。然而漂了一天，直到天色黑透，面前依然是无边无垠的汪洋大海。小光看出张勇已经非常疲倦，便建议休息，明日白天再说。
　　第二天小光先睁开眼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先将九天神功运行了一番，没有什么异常，可是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呢？他仰天躺着，片刻后突然跳起来。陆地！陆地啊！他没有在飘荡着了，连续飘荡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躺在平稳地面时会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小光一把将张勇揪起来。“小岛！是个小岛！”小光惊喜地喊着，晃着张勇。
　　张勇被晃得头晕脑涨，但立刻明白了情况，原来死亡之海中心真的竟然有一个小岛。
　　这是一个小小的礁石岛。很小，站在岛边便可将全岛一览无余。张勇先欣喜了一阵子，又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岛上是否具备生存的条件呢。”
　　张勇在岛上转了一圈，欢喜地对小光说：“咱们运气不错，这个礁石岛上有不少海龟，大概是海龟集体生蛋的地方。这些海龟能让咱们至少活一个月没问题。海龟肉、海龟蛋都可以吃，海龟血可以喝。”
　　“一个月！”小光喃喃自语。“一个月他们应该能找到咱们吧。”
　　“应该吧。”张勇的神情黯淡了。

　　获救

　　小光和张勇来这个小岛的时候，因为要躲开危险的旋流，转来转去没多久他们便迷失方向了。本来两人想的是以这个岛为基地，小光游泳到沉船的地方，一定会有人去那里找他们。但是现在他们完全不知道沉船的位置了。小光不甘心，找了一个自认为有可能的方向游去，却发现小岛附近只是阴天，但只要离开一段距离后，天空就开始下雨，距离越远，雨越大风越急浪越猛。似乎有一个屏障，将小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小光将探查的情况讲给张勇，张勇沉思片刻后说：“大爷，您肯定没见过海上的龙卷风。任何东西只要被龙卷风碰上，就会被撕成碎片。估计咱们现在就在类似龙卷风的风眼里，而那些营救的船，根本无法靠近。”
　　“那怎么办？”
　　“只能撞运气。反正不能坐这里等，这里船绝对到不了。大爷您要辛苦，每天都出去探寻，也许哪天风浪小，哪只船胆大闯进来一些，刚好您又游对了方向，咱们就得救了。”
　　小光沉默了，如此说来，获救的可能微乎其微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沮丧。
　　“大爷，一定不能放弃！在海上，出事的第一条就是不能放弃。被困的时间长了，肯定会有恐怖、绝望、悲观的感觉，有的人会发疯，有的人会产生幻觉。我看大爷您是心性坚定的人，一定能坚持到获救。”张勇鼓励到。
　　每个白天，小光便选择一个方向漂流，到晚间才回来。他必须回来吃东西、休息，补充体力。除了海龟肉和海龟蛋，张勇还弄来一些能吃的鱼、藻类、贝类。饮水主要靠海龟血，再就是下雨时接一些雨水备用。取火很容易，小光能够化水为冰，自然也能聚热成火，但是岛上没有燃料，因此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小光才会用九天神功提供火源，但是那样很费真气。同样的方法，小光甚至还从海水中凝练出一些海盐。
　　两人不多说话，吃过东西便各自运功，然后睡觉，尽量保持体力，如此捱过十天。
　　来到小岛十天了，天天都是阴天，小光怀疑这个地方是否终年没有晴日。这晚两人练完功随意躺下，张勇盯着天空发呆。
　　“大爷，今天的云好像薄些，您眼力好，仔细瞅瞅有没有星星。”
　　小光将九天神功逼入双眼，仔细看了很久，摇摇头。
　　“只要天能稍微再开一点，让我能看到星星找到方向，咱们获救的可能就会大一些了，起码大爷每天有个方向，不那么盲目。大爷每天太辛苦了。”
　　“倒不觉得很辛苦，以前我练功的时候专门在飞瀑下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如今有些那时的感觉。我全当是在练功，最近已经适应许多，漂的距离更远了些。我倒担心你身体怎样。”
　　“小人贱命，身体很好，尤其大爷教的那个心法练了以后，体力恢复得很快。”
　　又过了十天。这天早上，小光说想休息一天。张勇有些担心地问：“大爷觉得有何不适？”
　　小光摇摇头。二十天了！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小秋。他一定又病倒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一定会吐血，然后昏过去。不过皇上一定会用最好的药救治他。可是，二十天了！他一定认为自己死了，如果他认为自己死了，只怕也会随自己而去。也许他现在已经去了，那么，就算自己真能获救，又还有什么意义！真想他啊！那种被思念撕咬的感觉，比被海水中天天浸泡的感觉难受一万倍。小光微微咬紧牙关，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大爷！”张勇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大爷是失望了？没信心了？大爷，您看咱们现在状态这么好，这很难得啊，咱们一定能获救。您要坚持啊！”
　　许久后，小光缓缓开言。“我在想一个人。他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我们曾有约定，如果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也随他而去。如果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是您的妻子吗？你们真恩爱！”
　　妻子？小秋肯定不愿意听别人这样说他。小光摇摇头。“不是妻子，是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人。”
　　哦？张勇有些吃惊。“是生死之交？”
　　“张勇，我很后悔，如果我听他的，就不会将你我二人至于险境。他总是全心全意替我着想，可我有时还悖逆他，惹他生气。如果我能再见到他，我今后一定什么都听他的。我就是怕他等不及，怕他先放弃了。都二十天了！”
　　“大爷，我们混在海上的，有时半年几个月才回一趟家，见一次家人，这才二十天啊。如果象您说的那样，您更不能放弃啊！我相信您的朋友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会等着您的。”
　　是啊，他不会轻易放弃生命，他答应过自己，因此，自己也不能轻易放弃！小光猛地站起来。“我去了。”
　　第三十天凌晨，天空突然晴朗了，不用张勇教，小光也看清了东方那颗明亮的启明星。
　　“大爷，这是老天给的征兆啊！咱们一定能获救！”张勇欣喜地说。
　　这一天，是死亡之海每年中难得的几日晴好天气，小光抱着漂浮板向沉船的方向漂去。原来死亡之海也有休息的时候啊。雨停了，风也小了，浪也弱了很多。也许老天突然看到落难的他们，听到他们求救的呼声，来解救他们了。小光突然充满信心，漂浮板漂得更快了些。
　　王昌龙和云永的船再次来到沉船的地点，今天的死亡之海很平静，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下雨。两人都静静靠着船舷望着茫茫海面。
　　“船老大！”云永突然叫到。
　　船老大应声而到。“大人有何吩咐？”
　　“今天这里不似往日凶险，咱们往里面再走走如何？”云永问。
　　船老大皱着眉看了一会天，不太肯定地说：“可以试试，但不能走得太远。”
　　“试试吧。”王昌龙喃喃地说：“最后一天了，总得比平日里多走一些。”
　　老天真的开眼了！当小光远远看到海面的那个黑点，心立刻狂跳起来，眼泪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他跃身站在漂浮板上，仰天长啸！
　　王昌龙和云永看着异常消瘦的小光，跪在甲板上放声大哭。两名水手下海将小光接到船上，小光指着自己前来的方向，说了句 “张勇在那边”便昏倒了。
　　几个时辰后，张勇也被接了过来。与小光一样，上了甲板就昏厥过去。
　　两个人撑了三十天，突如其来的喜悦和彻底的放松，如同强弩之末，疲惫已到极致。
　　船一靠岸，云永立刻安排人手去报信，同时派出特急快报通知京都。肖文通率着众人备了马车相迎。直到上岸，小光和张勇二人还未曾醒来。大夫给两人检查身体后说两人身体基本健康，无有大碍，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小光醒来，云永向他简单汇报了这些天的情况。听到小秋撑着病体日夜兼程赶来，又听说他差点死在海边，多亏遇见一位神医才救了性命，等等等等，小光心如刀绞，立刻就要上路返回京都。
　　云永忙劝：“庄主，您现在精神这么差，属下已经送出特级快报，最对十天神仙庄主就可以获得信息了。庄主还是略做休养再上路吧。”
　　小光摇摇头。“十天？我等不及。我没问题，昨天只是突然松劲了，今天已经好了很多。你这就去安排，我即刻上路。那个张勇，让肖文通好生相待，回头我再对他安排。对了，给我好好弄一顿人吃的饭。”
　　席间所有人都劝阻小光略做休养再走，小光却执意要立即出发。他担心那些人虽然暂时救了小秋的性命，但他仍怀有求死之心。他要见到他，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然后看到他也安然无恙，才能心安。
　　小光将九天神功加诸于马儿，那马儿便如生双翅般跑得飞快，一路绝不停歇，直到口吐白沫倒地累毙。沿途有云记以及官府的驿站可以换马，从临海到京都，竟有十几匹马儿累死在路途中，而小光只用了七天七夜便赶到京都。
　　到京都已是夜深，小光毫不犹豫地翻越城门，直奔皇宫。到了宫外，亦同样急不可耐，一跃而入宫墙。他快到清正宫才被龙卫发现，几名龙卫大呼惭愧。
　　小光进入秋园，一眼看见安远歪着脑袋靠着廊柱打盹，他心里一松，一直紧绷的弦泄了，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便扶住身边的一棵树略作调息。
　　安远蓦地惊醒，目瞪口呆，嘴巴大张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云大人？”
　　确定无误果然是云大人之后，安远欣喜地迎上去。“天啊，云大人？真是太好了！公子不知要多欢喜！公子天天那么痛苦，咱们都急死了！”
　　小光微微一笑。“他还好吧？我去看他。”
　　小光刚要提步，安远一把将他拉住，迟疑地说：“皇上在～～两位爷～～已经就寝～～”
　　小光推开安远，心道我如此拼命赶回来，就算将他吵醒又如何，还没走到门口，却呆住了！无需很好的耳力，也可以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的那种声音，更何况，他的耳力超乎常人。
　　那低低的喘息声，那身体与身体、身体与锦被厮磨的声音，那所有渗透着欢愉的声音，尖利地钻入他的耳朵，又化作短剑刺入他的头颅。小光身子颤抖着，双拳紧握。
　　他就是这样“痛苦”的吗？！
　　小光想大吼一声，又强自忍住，转头奔出秋园。老五在一旁闪出，紧随其后。
　　“云大人！”老五轻声呼唤。“云大人您冷静些。”
　　小光头也不回瞬间便不知所踪，老五叹口气站住，对闻声赶来的其他龙卫说：“云大人的功力似乎又高了许多。”

　　请旨

　　云府的门头挂着巨大的白花，门柱上是白底黑字的丧联。云记快报没自己快，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府里应该在给自己办着丧事呢。小光一边思量着，一边咚咚敲着大门。
　　开门的下人毫无意外地惊住，继而狂喜的声音响彻云府。“大人回来啦～～大人回来啦～～”
　　沉寂在夜色中的云府突然苏醒，灯烛火把四处点燃，内院外院各个屋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小光望着那些欣喜若狂的面孔奔向自己，不由得紧紧闭上眼睛。
　　上岸以后，他只要看到这种一大群一大片纷涌而上的场面，就仿佛看见滔天的巨浪，感觉自己又回到死亡之海的孤岛上。返回京都的路上，江南的稻田在风中此起彼伏，他吐了一路。
　　有人扶住了他，他没精力看清楚是谁，反正是自己的弟兄们。无论如何，自己的归来，仍然会有这么多人欢喜。那么活着，总还算有一些意义。
　　“光儿～～”这一声颤抖的，发自内心的悲喜交加的呼唤，是他们的娘亲，他和他的娘亲。小光睁开眼，一头扑向梅夫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娘！”
　　梅家的人都在这里，云记几十家分号的掌柜都在这里，他们是来为他举丧。那么，他呢？为什么他在秋园？难道他不该在这里？难道最该在这里的人不是他吗？
　　“光儿，你真的脱险了？真是老天保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云儿也会好起来了！”梅夫人双手抚着小光消瘦的面颊。
　　小光身体一硬，猛然清醒。她是他的娘，她关心的是她亲生的儿子啊！他应该也是伤心过，甚至痛不欲生，但他很快就寻到一个怀抱去抚慰他受伤的心灵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命，一边给自己办着丧事，一边便在别人怀里寻欢。
　　真傻啊！小光悲愤地想着。非要这么拼命地赶回来，为什么不等他收到云记快报再回来？那样他一定会眼巴巴地等在十里长亭外扑入自己的怀中，那样迎接他的就不会是那样的事情，心里就不会如此难受！
　　“光儿，你赶紧休息吧，一定累坏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梅夫人怜惜地望着义子。
　　有人将小光扶入后堂休息，方谦等人连夜将府中的丧事用品全部撤除。
　　第二天清晨，听到屋内二人起床，安远立刻进屋跪下。
　　“小安，你怎么这么一幅表情？”小秋一边服侍皇上穿衣一边惊讶地问。
　　“回皇上、公子，昨夜～～昨夜云大人回来了。”安远说完立刻将额头碰在地面。
　　小秋立刻化为雕像。
　　皇上担心地望了小秋一眼，骂道：“死奴才，为何不传？”
　　安远抖索着说：“奴才不敢，皇上和公子～～已经入寝，奴才不敢打扰。”
　　皇上回头看了一眼小秋，看他还在发怔，只道他是太过激动而失神，便轻轻抚着小秋的脸，想要取笑他。不料小秋一把将他的手甩开，眼中带着一丝恍惚问安远：“他什么时候来的？”
　　安远迟疑了片刻，小声答到：“皇上和公子还未曾熟睡。”
　　小秋的脸刷得白了，皇上也突然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小秋，却被他一把推开。皇上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径直离开去上朝。
　　小秋手指紧紧抠着床柱，心中又悲又喜又悔又恨又羞又耻，混乱不堪。回来这些天，每天都要靠在皇上的怀抱里才能睡着。为什么这么软弱？非得要依赖别人才能熬下去！为什么这么自私？每天夜里在皇上怀里絮叨着无尽的痛苦和思念，不顾及皇上心中又是怎样的无奈和苦楚。越是如此，越觉得欠皇上太多，越觉得无法离开他。终于在昨夜～～昨夜没有坚决抵抗皇上的柔情。可偏偏就在昨夜～～怪谁呢？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再为他多守一天！老天，你到底是要把他还给我，还是要夺走他？
　　小秋无言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看得一旁的安远头皮阵阵发紧，好像是自己的头发被使劲揪着，火辣辣地疼。
　　“小安，你快点帮我更衣，我要去见他。”
　　“公子，云大人待会肯定会来看您，别走个两岔。您昨夜没休息好，还是在这里等他吧。”
　　“我不能等，我要去找他。你快些安排。”小秋无力地说。
　　云府门外的白色灯笼已经换上成红色，朱红大门上御赐的“云府”两个金色大字闪烁着光彩，一切恢复为原来的模样。好像一场噩梦一般，如今大家都醒来了。
　　得知小光去上早朝，小秋愣了一下。按理小光是该上朝复命，他是以钦差巡查身份离开京都的，但也不用这么敬业吧。小秋思索了片刻，也没有进入内院向自己父母请安，又匆匆离去。
　　也许他散朝后就来秋园看自己了，小秋心里这样想。回到宫内，并不回秋园，而是在清正宫外等候。在那里，皇上一散朝，很快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上朝前，许多朝臣围在小光身边祝贺他死里逃生。海上困了三十日被营救绝对是一段传奇，不少人怀着猎奇的心理，想知道一些细节。小光不得不耐着性子大致讲了一讲，皇上驾到的传喝声才将他解救出来。
　　三拜九叩之后，皇上唤小光近前，着实地说了些抚慰的话语。小光恭谨地谢恩，退下。
　　今天朝堂上有大事相议。位于南正东北部的东盟三大盟赤盟、黑盟、白蒙分别递来国书，说今年七月初七是东盟各盟的庆丰节，邀请南正前去观礼。今天便是要最终确定派谁作为使节前往。距离七月初七只有二十天，要抓紧定夺并且立刻上路，才能赶及。
　　礼部尚书启奏到：“还是请程庭轩大人幸苦一趟吧，程大人对东盟的情况较为熟悉。”
　　程庭轩还未应答，小光出列启奏：“微臣愿往东盟。微臣前一段时间研究了不少东盟的信息资料，对东盟的情况也颇为熟悉。东盟和北胡一样崇武抑文，微臣认为微臣比程大人更合适。”
　　小光此言一出，不少大臣连连点头，均觉得他是合适人选。
　　程庭轩犹豫地说：“云大人的确是最佳人选，只是云大人刚从东海归来，还是应该先休养休养。”
　　皇上亦是不解地望着消瘦的云之光，心想他为何讨要这出使的差使，难道他不想跟小秋好好一叙离别相思之情？
　　小光向皇上跪下启奏：“微臣身体并无大碍，国事为重。请皇上下旨。”
　　皇上心思转了又转，手掌轻轻拍了拍椅背说到：“云爱卿一心为国，忠心可赞，朕亦感怀。既如此，便由云爱卿出使东盟。待户部准备好给东盟各部的赏赐之物，即刻动身。”
　　小光叩首说：“臣领旨。臣还有一事启奏，户部准备的赏赐之物，可列出明细，微臣愿倾云记之力替朝廷备足，请皇上恩准。”
　　户部尚书一听此言，乐得眼角立刻繁花盛开，慌忙出列说：“老臣多谢云大人。”
　　皇上微微一笑。“如此甚好，出使细节，请户部、礼部、丞相与云大人详细讨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其他大臣又报奏了一些事情，皇上一一批示，见无人再奏，便准备退朝。离去前皇上问小光：“云爱卿，朕想听听你脱险的经历，你随朕去御书房一谈。”皇上此言是想方便云之光去见小秋，他知道小秋此刻一定在焦急地等待着云之光。
　　未曾想小光却回禀到：“回皇上，出使之事时间紧迫，微臣想先与三位大人相商此事。东海之事，微臣会写详细的折子呈上。请皇上恕罪。”
　　皇上怔了一怔，没料到他竟然拒绝。他不打算去见小秋吗？
　　小秋一看到皇上一行人出现在视线里便迎了上去，立刻便失望了。
　　“他呢？”
　　“他在忙公事，等他忙完，就会过来看你。”
　　“公事？什么重要的公事？他刚回来，有多重要的公事？”云记和紫卫的日报小秋每天都看着，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皇上揽住小秋的腰，轻声说：“他请旨出使东盟。你知道的，这件事时间紧迫。”
　　“为什么？”小秋猛地甩开皇上的手。
　　皇上轻咳了一声，低声说：“回去再跟你细说，好吗？”
　　小秋也不好在这么多人前给皇上难堪，便勉强点了点头。
　　小秋站在大地图前望着东北角。“为什么？”
　　“秋，是他自己请命，朕也找不到借口不同意，他实在是最好的人选。东盟那些野蛮人，你也了解，他去倒能震住。”皇上婉言解释。
　　“我没有怪你，可是他为什么？”小秋痛心地说。“他竟不肯见我！为什么？因为昨夜么？”
　　“应该不会吧，他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果是为了昨夜你没有立刻见他～～，他未免有些过分了！”皇上猛地盯住小秋，抓住他的胳膊厉声说：“如果是为了昨夜，那么～～你们之间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
　　小秋避开皇上的眼神，语气颇为坚决地说：“我对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那么他对你呢？”
　　“他对我～～”小秋无言以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小秋脸上。

　　断臂

　　随着响亮的巴掌声，一团红色出现在小秋苍白的脸上。
　　“你是怎么答应朕的？你说你会有分寸，你答应朕你会守好本分，绝不去勾引他！”皇上想当然便是小秋主动挑 逗，云之光那个小子愚钝得厉害，否则也不会让小秋在谷里隐忍了六年。他明知小秋对那小子有想法，但他管得了天地，却管不了别人的脑子。只要人在自己身边便行了，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然而他们还是作出让他无法容忍的事情了。
　　“我跟他本来就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六年！”小秋争辩。
　　“从过年回来就觉得你跟他就不对劲，可朕还是希望能相信你！朕真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皇上，小秋从来没有承诺过您什么！”
　　“承诺？你有什么资格对朕说承诺？你当你是什么！”
　　“我爱他！我爱他从来没变过，从他对我发誓，要用生命守护我那一天开始，我就跟自己说，我会为他活下去，所有人都抛弃我，但是我还有他，因此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但是他不爱我!他虽然关心我、忠于我，但那不是我要的爱，我试探过很多次，他的反应令我很痛苦。渐渐地我想开了，不再执着于付出必有回应，因此我才放任自己接受皇上的垂爱。可是～～我一旦知道他是爱我的，那么我便再也无法去爱别人。皇上！是我对不起你，我早说过，皇上对我是错爱！”既然说到这个程度，小秋也不管不顾，索性把话说开了。
　　“错爱！朕为你用尽心思，仍然只是错爱！”想到自己只是小秋孤独的慰籍品，只是某人的替代品，皇上高傲的心出离得愤怒了。
　　“皇上！”小秋跪下。“小秋本来以为他死了，便决定全心全意地陪皇上三年，以报答皇上对小秋的情意，三年以后便去东海寻他。小秋并非刻意欺瞒皇上，只是不想因此而影响这三年的相处，小秋想给皇上完整的三年。”
　　“你心里有他，怎可能完整？”
　　“小秋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小秋真的想报答皇上，但小秋也只能给皇上三年。”
　　“为什么是三年？”
　　“因为之前～～我们已经商量好，小秋陪皇上三年，还了皇上的情债，然后随他归隐云谷。”
　　“情债？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可笑朕还～～朕还～～”皇上微微仰起头，酸涩的眼前蒙起一片水气。可笑自己还抱着一丝幻想。
　　“皇上！三年已经是小秋的极限。那时田大夫说小秋只能活五年，小秋想虽然三年后只剩下两年光景，但跟他回到云谷，也许能多活几年也不一定。”
　　“你觉得你的所谓报答很对得起朕？你太自以为是！任意处置别人的感情，难怪云之光会那么激愤！他心里不情愿，你这个混蛋！自以为聪明！你以为你这样安排朕会体谅你？你委屈着云之光，同时欺骗着朕！你这样对得起谁？对得起朕？还是对得起云之光！如果你真的一心只有云之光，朕也认了，可是你鱼和熊掌却想兼得！”
　　“皇上，我不是！我不是！左手和右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皇上尖刻的话语刺痛了小秋，他伏下身子，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泪水渗进青砖缝隙。我不是，我不想欺骗您，我也舍不得您啊！可是我现在必须要选择，我必须要自断一臂才能抽身，那我只能离开您，否则我会彻底失去他。
　　感觉到皇上冷冷的眼光却如烈火一般灼烧着自己的脊背，小秋猛地抬起头决然说到：“小秋自知万分对不起皇上，小秋早知道自己在玩火，终会自焚，烧伤自己，也烧伤别人。皇上无论如何处置小秋，小秋绝无怨言。只是，求皇上准小秋先去见他一面。”
　　“滚！朕再也不想见到你！”皇上大吼一声。
　　小秋咬牙站起来，冲出御书房。
　　小秋来到云府，可是小光不在云府。府里的下属告诉他，云大人还在朝中议事。小秋知道是为了出使的事，虽然急着想见他，但也知道出使是国家大事，只得在云府候着，派了人去通知小光，让他尽快回来。
　　云记各分号的掌柜来拜见了小秋，纷纷请辞，说到既然神勇庄主无恙，而且马上要出使东盟，沿途各掌柜要先行回去，做好接应准备。小秋随口应付了几句后去看父母。
　　梅夫人也在收拾行装，小秋前些日子的冷淡令她不想再待下去。小秋心中有事，也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坐着。
　　“云儿，光儿既然没事，你为何还是如此闷闷不乐？”梅夫人敏锐地发现儿子情绪不对。
　　“没什么。爹、娘，再待几天吧。”
　　听着小秋毫无诚意的挽留，梅庄主皱皱眉，梅夫人叹口气。
　　小秋一直等到晚上小光也没回府，便唤来刚才传信的下属问到：“你刚才亲自对庄主讲了我在等他吗？”
　　下属点头说是。
　　小秋又问：“那他怎么说？”
　　“庄主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小秋挥挥手，让这名下属退下。
　　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程庭轩跟小光敲定所有细节后，天色已晚，便相互告辞。小光说：“三位大人慢走，之光再仔细看看有无遗漏。”
　　程庭轩提醒说：“云大人，家中不是还有人等候吗？”
　　小光点点头。“之光知道，多谢程大人提醒，之光很快便回去。”
　　三人走后，小光一人坐在静寂的大屋内，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到子时的更声，才猛地清醒过来。
　　小光回到云府，得知小秋仍在内堂等候。他刚走到内堂门外，老五从黑暗中闪出来拦住他。“云大人，公子等了您一下午一晚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我府里没饭吃吗？”小光冷冷地问。
　　“他不肯吃！你们怎么了？为什么他会那样？”
　　“老五，你的职责好像只是保护他的安全吧？”小光反问。
　　老五叹口气，消失在夜色中。
　　看到小光进来，安远面露喜色，叫了一声“云大人”，看了一眼自家公子，便窜出门去。
　　“你为什么不吃饭？以哀兵之态，让我心软，博我同情？”小光声音冷漠。
　　小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看来云大人在兵法上已经略有心得，可喜可贺！”
　　小光不再应答，脸微微偏向一侧。两人一坐一站，都默然不动，如同两尊雕像。
　　“光！”小秋率先打破静默。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小光身边，伸手搂住小光的腰，脸垂在他肩上。“光，为什么我们要说彼此伤害的话？你活着，我也活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如果你活着，我死了，或者我们都死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你说得没错，如果那样，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可是如果我死了，你活着，一切仍然有意义。不是吗？”
　　“不是那样的！光，不是你想的那样！相信我！我是宁愿死，我真的只想死，只想死啊！”
　　“可是你没死！”
　　“你～～你希望我死？”
　　“我当然不希望你死！我一听说你寻死被救，我怕你还有求死之心，我不眠不休七天便赶回京都，我拼着耗尽真气要用最短时间赶到你身边，可是我看到什么？”小光的声音突然凄厉起来。“昨天夜里，我真的希望我死了，那样至少我是怀着对你的爱死的！”
　　“光！我现在没法解释，因为你看到的是事实。你～～你就当我对不起你，原谅我好吗？你应该怪我，我还不如一个寻常女子，她们也知道要为丈夫守孝～～”
　　“守孝？你在说笑吧？你又不是我的妻子，你是皇上最宠爱的秋公子！我算什么！你怎么会为我守孝？我怎么敢奢望你为我守孝？那我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小光悲愤地挣开小秋的怀抱，走到一边。
　　小秋心底里一片慌乱。小光他好像气得很厉害，好像完全不肯原谅自己啊。
　　小秋再次走到小光身边，直视着他。
　　他瘦了很多啊！小秋心疼地去抚摸他的脸，小光将脸拧到一边。小秋毫不在意，再次抱住小光，用唇去找他的唇。没等他贴上，小光冷冷推开他说：“我要休息了！我实在太累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出行，请您回去吧。”
　　“光！别这样！”小秋继续去拉他，抱他，亲他。
　　小光恼怒地推开小秋。小秋连续后退了几步，被桌子挡住才停下，腰被撞得生疼。
　　“秋公子，请自重！”小光说完拂袖而去。
　　小秋狠狠地咬着嘴唇，血丝渗出也浑然不觉。光！我没有背叛你，没有啊！光！不要这样对我！光！你想我死，那就死吧！死吧，如果死了大家不这么痛苦，那就死吧！
　　小秋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向地上摔去，还没等他捡起碎片，老五已经冲进来抓住他的手。
　　“你让我死吧！放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谁让你多管闲事救我？你是害我啊！他要我死，我死了才能证明我的心！”小秋挣扎着，哭喊着。
　　安远惊慌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老五对安远喝到：“你去叫云之光过来，这两个人在瞎胡闹！真是胡闹！”
　　“不许叫！不许叫他！”小秋大喊。“安远，你敢叫他！别忘了谁是你主子！你也要背叛我，是吗？”
　　安远无助地望望老五，望望小秋，不敢轻举妄动。
　　老五叹口气：“好，不叫他，那咱们回秋园吧。”
　　“不！我没脸回秋园，不回！”
　　“别胡闹了。回秋园！”老五不由分说点了小秋穴道，将他负在背上，与安远一同离去。

　　姿态

　　回到秋园，将小秋放在床上，老五在床边坐下说：“小秋，你答应我不胡闹，我便解了你穴道，点穴久了对你身体不好。你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要总是意气用事！”
　　老五解了小秋穴道，扶他坐起来。“先喝点热水，安远去给你安排晚膳，多少吃点东西再睡。今天你们都太激动了，等明天稍微冷静一些，再好好谈谈。”
　　小秋乖顺地点点头，靠在老五肩上，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
　　安远正在喂小秋喝粥的时候，皇上突然来了。小秋转过脸，看着墙。
　　“你就只有本事给朕摆谱！”
　　“皇上说再也不想见到小秋，小秋不敢抗旨！”
　　“行了！矫情！”皇上摆摆手，所有人悄然退下。
　　“你俩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怪我没死！以前我们互相有誓言，如果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便随他而去。我一边给他办着丧事，一边跟别人寻欢□。我违背了我们的誓言！我无耻下流，我该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沉默了片刻后皇上说：“秋，既然如此，从此死了对他的心，好吗？朕是天子，朕说的话便是天意，朕废了你那些誓言承诺什么的。从此以后，安心待在朕身边吧。”
　　小秋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皇上，眼泪如雨一般落下。已经到这番地步，皇上依然能容下自己，光，为什么你就不能容下我啊？
　　“不！皇上，小秋不能！对不起！小秋还是要辜负皇上！”小秋再次转过脸，望着墙壁坚决地说。
　　“为何～～如此执着？”
　　“小秋想回云谷，请皇上恩准。”
　　“秋，朕无论怎么做都不能留下你吗？你从来也没想过朕的感受吗？你为何～～如此绝情？”
　　小秋垂下头，不敢回应，亦无语回应。
　　“也罢，早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欢喜！”皇上长叹一声，颓然离去。
　　第二日清晨小秋赶在皇上起身前在寝房外跪候。皇上更衣出来，做了平身的手势，小秋依然长跪不起。
　　皇上喟然摇头，心知这是小秋对自己怀有愧意。“你想要的，朕都准了，为何还跪着？”
　　“小秋来向皇上辞别，皇上散朝后，小秋可能已经走了。”
　　“起来说话吧，朕不想最后看到的是你的后脑勺。”
　　小秋挺直身体，但仍然跪着，从怀中掏出“如朕亲临”的金牌，双手举过头顶。“这个，小秋大概派不上用场了，请皇上收回。那张琴，是皇上当年赐的，小秋想带走，做个念想。”
　　“朕赐给你的，便是你的，你想带便带，不想带便不带。”
　　小秋犹豫片刻，将金牌又放回怀中。这个也留下做个念想吧。
　　“还有，小秋想向皇上借安远和老五，送小秋到云谷。”
　　“朕还以为你真的孤身上路呢。你不是说云谷不许任何外人去得？”
　　“小秋只是要他们送到山前。此去云谷，要数日路程，小秋没能力自己前往。小秋～～实在是无用之人，当真不值得皇上如此眷顾。”
　　“还有什么？你说吧。你说的哪件事，朕没有依允？”
　　“云妃娘娘虽然来历不明，却是良善之辈。小秋已将秋园的琴谱尽数送与云妃娘娘，若皇上日后想听那些旧曲，尚有可听之处。”
　　“云记和紫卫，希望皇上能继续给他们发展的空间。方谦和张良驹都是有才有德之人，堪可信任；紫卫的那几个年轻人，是小秋替皇上选的，只是现在还稚嫩，尚需磨练。”
　　“云之光日后必将成为能臣猛将，为皇上建功立业。皇上是一代明君，自不会因私废公，小秋不敢多言。”
　　皇上轻轻哼了一声。不敢多言？这个时候还是不放心他？
　　“最后，请皇上珍重，小秋有生之日，自当天天为皇上祈福。皇上对小秋的情意，容小秋来生再报。” 小秋说完最后这句话，仰起脸望着皇上。
　　皇上伸手将小秋扶起，脸上再也无法摆出平静冷漠的表情。“秋，你这是～～跟朕诀别？真的要为那个不值得的人去死？”
　　“不！他活着，小秋便不死！小秋只是回云谷。秋园和云府，小秋已无处容身，幸好还有云谷。”
　　小秋当然不打算寻死。因为他相信若他死了，小光虽然怨他怪他，仍然会履行诺言随他而死。他们既然都活着，那么就都不能死，他们之间，只是出了一些小小问题而已，他相信他的小光。
　　皇上心底微微松了口气。“既如此，也无需回云谷，朕可以在宫外另外赐你宅子。况且你跟他，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并没到情断义绝的地步，何必如此决绝！”
　　小秋感激地望着皇上。这个一心一意为自己好的男人，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辜负他。如果说当年他曾伤害过自己，那么他现在所作的一切，早已将前债还清，反而是自己背上重重的情债。
　　小秋拥住皇上，身体轻轻地靠着那片温暖。“皇上，小秋其实并未放弃，小秋只是怕皇上难过不敢说。皇上对小秋如此坦荡，小秋实在惭愧。这件事情必须他想明白才能彻底解决，否则将来我们之间会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我回云谷，是我的姿态。”
　　皇上轻叹。“既如此朕便放心了。朕其实一直都做好你终会离开的心理准备，只是还心存幻想，只要你不挑明，只要你肯留下，哪怕你给朕的心只有半颗，何况朕从来也没有全心待过你。朕当初找你回来，是真的想重新爱你、补偿你，朕知道你一直不太相信这一点。你去东海之后，朕常想，怎样才算真的爱你，怎样才能真正补偿你？当初没能对喜欢的人宽悯、担当和珍惜，失去了他，如今所能做的一切都尽力做了，仍然不能得到，那只能说是天意。即使是天子，也不能擅改天意，不能让时间倒流，让人心重生。以前你跟他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心尚能留在秋园；如今你一心只有他，朕又怎么能留住你。朕只想要你好、你欢喜、你幸福！朕虽然万分不舍，但朕堂堂南正皇帝，难道没有这点胸襟吗？”
　　小秋想起刚回宫时，自己以死相逼令皇上放了小光后，皇上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朕难道没有这点胸襟吗！若自己那时走了，也少了日后诸多变故，但自己却不舍得走。最自私无情贪婪的人其实是自己啊！那时以为小光不爱自己，便放任自己接受皇上的爱，如今又毫不顾忌他的感受舍他而去。“皇上！”小秋动情地唤着，再也说不出其他言语。
　　“你好好的，朕才安心！别让朕为你分心，耽误了国家大事！”皇上微笑着拍拍小秋的肩。“朕快要误了早朝了。”
　　安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抹眼泪。“公子，为什么不能让小安进云谷伺候公子？”
　　“这是我跟他的约定。那里只属于我们俩。”
　　“可是皇上不是可以去吗？”
　　“皇上怎么可能去啊？所以我才有那么一说嘛！再说，皇上对我～～唉！我会以其他的方式来报答皇上！”
　　“皇上说的话太感人了！小安的眼泪几乎都忍不住了，皇上若再说下去，小安就要失礼了！”
　　“皇上能对我有这样的胸怀，那么对天下、对百姓，也会有同样宽悯、担当、珍惜的胸怀吧！这些年，皇上也变了很多。”
　　如今的皇上，不复当年的凌厉苛狠，而是逐渐温和博大，对百姓仁爱，对臣子宽厚，对自己更是爱得坦荡深沉。以前的确是怀疑过他的所谓爱，甚至怀疑他是为了楚歌的宝藏！皇上啊，小秋是如此的卑劣自私，小秋配不上您！小秋会用尽一生来报答您的厚爱。小秋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但这次的走，不是离弃，不是永别。
　　小秋兀自思索着，却见老五急冲冲进来。“公子，云大人今日出使，此刻已经在五里长亭了。”
　　小秋似没听到一般，径自对安远说：“小安，你整什么呢？那么大一包！到山里我得自己一个人背，你给我整那么大的包我能背动吗？还要背琴呢！把我那个锦盒的那些书信都用油布纸包好啊，多包几层。”
　　说完小秋将安远辛苦整理的东西大部分都挑出来，剩下小小一个包袱。“好了，咱们也上路吧！”
　　“咱们去送云大人吗？”安远问。
　　“送他做什么？送他的人多着呢！咱们走咱们的路！”
　　京都北五里长亭，按例设下践行酒，小光与几位送行的大人心不在焉地闲聊着，等待吉时出发。
　　距五里长亭还有快两里的时候，小秋突然喊停。安远纳闷地问：“公子，是忘带什么东西了么？”
　　小秋摇摇头，望着前方。“再往前，他便能看见了。他认得这马车，还以为我巴巴地来送他，又招他不待见。”
　　小秋探头对老五喊到：“老五，等他走了咱再走。还有，一路上一直保持这个距离。”
　　小秋回云谷，小光去东盟，都是先向北行。行数天后，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分道扬镳。
　　向北的这条官道又宽又直，小光在海上历练了三十天，功力大涨，眼力自然也远了不少。于是那架熟悉的马车，虽然还只是遥远的一个黑点，却清晰地落在小光眼中。
　　如果他追上来，求自己原谅，那便原谅他吧。小光心想，他和皇上在一起，所有人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只有自己这么难受。也不能都怪他吧，皇上对他也是极爱，一点也不逊于自己呢。
　　然而那架马车却停下不走了。
　　吉时已到，使节上路。小光再次向众人作揖告别，临上马车前，又看了看那个小黑点。

　　回谷

　　“他们应该动身了。”小秋算着时间。“咱们也走吧。”
　　“公子，咱们晚上宿在哪里？”安远问。离得这么近，难免会宿在一起。
　　“除了驿馆、云记，还有满大街的客栈呢。赶不上客栈，咱们露宿！这马车够宽敞，咱们三人睡足够了。”小秋突然烦躁起来。
　　小秋跟小孩子捉迷藏一般缀在出使的队伍后面，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这次小光出使带了黄修思和梅志翔，两天之后，连他们俩都发现后面这架奇怪的马车了。
　　“大人，属下派人前去查探一下吧，那马车有古怪。”黄修思请示小光。
　　“不用了，可能正好同路，往北就这么一条大道。”
　　黄修思不放心，还是决定亲自去查看一番，发现是小秋后，慌忙落马施礼。
　　小秋皱皱眉说：“你真多事！”
　　黄修思尴尬地说：“属下去禀告云大人吧？”
　　小秋没好气地说：“你都发现了，他难道不知晓！你快回去吧，否则被他知道要骂你多事。”
　　黄修思怀着一脑袋的莫名其妙回去了。
　　小秋抱怨老五。“你怎么回事？说了让你保持距离，连他们都发现了，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老五委屈地说：“皇上这马车那是特别制造的，比别的车要快很多，我已经在控制了，您没觉得一直走走停停吗？没办法啊，他们车太慢了！”
　　小秋叹口气又靠回软塌，心想，他既然知道了，会不会来找自己呢？如果他肯来，那就是没事了！来吧，光，别再相互折磨了！小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如果他和自己心有灵犀，一定会听见吧。
　　“公子，咱们追上去吧，奴才怎么觉得象过家家一样，偏偏又不好玩。”
　　“那你下车去追吧。”小秋很恼火。死小安，还有死老五，都跟看笑话一般的！
　　安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其实追上他也不是不可以，那点面子啊、尊严啊什么的，在他面前自己根本不计较。可是，如果他也矫情～～小秋想起皇上说自己矫情。小光也很矫情啊！是受自己影响吗？如果他当着那么多人再驳了自己，那就不仅仅是难看的问题，而是在裂缝上又劈了一斧子啊！还是回云谷吧，反正也不是很绕路。
　　老云庄只剩下五六个看宅子的家仆，小秋令安远在此等候，请老五随他前行。他因不愿意别人进去云谷禁地，只是让老五将他带到半山腰处下山的地方，便将老五赶走了，自己背着长琴和小包袱，缓缓下山。
　　虽然下山比上山要耗费的体力少，但小秋下到山底时，已经气喘吁吁，全身酸软了。
　　琴真沉啊，小秋走几步歇几步。干嘛要背琴下来啊，真是自讨苦吃！他有些后悔了。本来他的设想是，小光来找他时，他正在河边弄琴，就像那天小光凝聚的水人一样。当然，也有另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如果小光真的不肯来，在山谷里，总要找些东西解闷吧。有小光相伴，在山谷里自然是神仙境地，可是如果无小光相伴，那再美的地方，也不过是个活棺材罢了。
　　穿过树林、穿过草坡，穿过石阵，来到河边，望着激流澎湃的大瀑布，小秋突然傻眼了。别说穿越瀑布了，只是站在河边，他便气血翻腾、头晕脑涨，因而有些站立不稳。
　　他如今，完全没有能力穿过瀑布，进入石洞，进入他的云谷！
　　他如今，就站在家门口，却无法回家！
　　此刻刚过午时，虽然是在山底，但小秋依然觉得灼热的阳光烤得他全身虚脱。无力地瘫坐在河边，他有些后悔自己的执着，如果让老五一直把他送到这里多好。他现在完全是一个无用的人！离了小光、离了皇上，他一无是处！是他们宠坏了他，让他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辜负了这个，伤害了那个，还自以为是地等着别人来求着爱他。
　　老五离开后便会去找小光，告诉他自己在谷里等他。小光，我的小光，你快点来吧。小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唤着。早就该追上去，缠着他，向他表白。既然相信他能回来找自己，那为何又担心他会在别人面前驳自己面子？说到底还是想在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主控的位置。是否因为潜意识早就明白自己的弱，所以才愚昧地坚持表面的强？
　　小秋猛地站起来，绑好琴囊和包袱，决定尝试一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也没有武功，虽然穿瀑布的时候很难受，但还是进去了。
　　穿越这个瀑布是有诀窍的，如果不知方法硬闯，就像老五那样的高手也不一定能冲进去。需要先站到一块特定的石头上，然后找准角度，快速穿越。
　　小秋费劲气力站到那块石头上，只觉得心口被压得剧痛，一口血已经堵在喉头。他紧咬牙关，勉强向水墙冲去，然而巨大的水流冲击立刻无情地将他抛了出来。小秋掉入河中，连灌了好几口水，才晃晃悠悠站起来。还好是掉入河中，若是掉入内侧的深潭，他就要命丧此间了。
　　小秋踉踉跄跄爬上岸，喘息了好久，才坐起来察看琴有没有损伤，包裹里的书信有没有浸湿。还好！小安用油布纸包得很严实，虽然整个包袱皮和外层的纸湿了，但里面还是干燥的。琴也没事，掉下河的时候没有背部着地。只是额头有些辣辣的感觉，大概是蹭破皮了。
　　检查完毕，他疲倦地瘫倒在地上。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秋缓缓醒来，看见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的云彩已经染上淡粉的霞光。
　　衣服依然潮潮地黏在身上，虽然已入夏，但山底凉气颇重，小秋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茫然回望，依然看不见小光的身影，他心里突然慌乱起来。
　　夕阳已经被山崖遮住，天色暗得很快，性急一些的星星迫不及待地闪亮起来。远处的林子里闪出一个人影，只一瞬间，便到了瀑布边。那人未作停留，直接冲进瀑布。不用说，这自然是小秋苦盼的小光了。
　　小光进入谷中，黑黝黝的几间房子在星光下轮廓分明，却未有灯火。也许他又坐在屋外的石桌那里等着自己吧，小光猜测着，同时将流云步施展到极致，三纵两跳便来到屋前。
　　然而，空荡荡的石桌寂寞地在星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却没有小秋的身影。
　　小光撞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小光退出屋，飞奔到河边，仍然未见小秋人影。“小秋～～小秋～～”小光大喊起来，这声音在谷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非常清晰。
　　寻遍山谷所有角落，小光终于确定一个事实：小秋不在谷中！
　　他为什么会不在？他～～出事了？小光的心立刻揪紧。白天老五告诉他小秋一人去云谷时他就很担心，小秋的身体怎么能一个人走那么多山路。难道在路上出事了？他一路来的时候虽然着急，但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如果小秋出什么事故，应该有痕迹，他不会一无所察。小光仔细回忆着，突然想起进瀑布之前似乎看到河边有几块怪怪的石头。再仔细一想，不禁暗骂自己一声，向谷外奔去。
　　小光心疼地将小秋扶起来抱在怀中轻轻呼唤：“秋～～你怎么样？”
　　小秋双手死死抓住小光的胳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哽咽着说：“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我要死在咱们家门口了！”
　　“秋，我怎么会不来？我怎么可能不来？”
　　“我回不了咱们家！我眼睁睁看着，却回不去！我心里太难受了！你没法想象那种感觉～～”
　　“别难受了，都怪我来得太慢了！走，咱们回家去！”小光扶起小秋，背起琴和包袱，冲入瀑布中。
　　刚一站到云谷的土地上，两人便紧紧抱在一起。小秋先挑起了唇舌大战，发着狠鼓着劲，爱恨交加。但是体虚的小秋很快就被小光反攻，被动地仰着脖颈，人也似被抽了筋骨一般，全身的重量都依附在小光的双臂上。
　　三个多月啊！三个多月的生离死别，将两人反复煎熬，制成最浓的药汁，到此刻才彻底治愈两个相思成疾的病人。
　　语言完全无能，思维被彻底抛弃，只剩下激动的身体和狂热的情绪。
　　再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没有痛，只有紧紧的相拥，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小秋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身体机能的控制。分明是开心的感觉，但泪水硬是忍不回去，只得任它一滴一滴沾湿小光的脸庞。分明已经抱得非常紧，骨头几乎相互嵌了进去，但还是觉得哪里有空荡荡的感觉。
　　小光的眼亦红了！他猛地停止亲吻，让两人的身体略略分开片刻，继而又抱紧小秋施展流云步三两纵之后便来到他们的屋子，将小秋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扑了上去。

　　欺负

　　小秋此时有些神智模糊，只知道不放手地抱紧小光，再也不让他从自己身边消失。小光野蛮地将背上的琴囊掷在一旁发出的嗡嘤之声也未曾听见，否则还不知该怎么心疼了。
　　然而小光被小秋这样紧箍着，他的动作被限制住，又不敢用力，只得轻声呼唤：“秋，稍微松一下手，让我抱你。”
　　小秋似乎没有听明白，依然死死抱着他。
　　“秋，你松手，让我抱着你，以后永远不离开你，永远不放手。秋，相信我，放松些。我在这里，在咱们家，在咱们的床上，在你身边。”
　　小秋长长的睫毛因沾满泪水显得不堪负重似的垂下来，半遮住眼眸，以至于小光看不清那眼中到底是悲是喜还是悲喜交加。小秋轻轻松了手，才发觉自己由于用了太大力气，连指尖都是酸痛的。身体轻飘飘地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但却清晰地感觉到小光的存在。
　　小秋摊开手躺着，看起来是那样的脆弱和无助。小光心中的悔恨和怜爱翻腾起来，暂时压住了澎湃的情 欲。他将小秋的双手攥在一起握住，放在自己胸前，低下头轻轻去吻小秋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么小心眼！那么～～差劲！我竟然怀疑你，我肯定是在孤岛上待得太久有些疯了。人家说在孤岛上待久了人都会神智出现些问题。秋，我当时一定是疯了。”小光痛心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追来，你这一去几个月，咱们可能真的分开了。你真的舍得和我分开吗？这几天我跟在后面，你竟然都不肯来找我，还非要我让老五去求你。你知道吗，方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我要死了，死在家门外，孤零零一个人～～”
　　小光以唇封住小秋的话，惭愧地说：“别说了，别说了！都是我不好。可是你为什么一直跟在后面不追上来呢？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以为你有什么安排，怕我又做错了惹你生气。每天就那样等着、望着、煎熬着。”
　　小秋哭笑不得。“啊！这会儿这么听话，该听话的时候却不听。我哪有什么安排！我只是怕你再那样对我，你要是再那样，我真没有活下去的意思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回云谷。我觉得只要一踏进云谷，我们之间就任何问题没有了，所有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被关在谷外了。”
　　话说开了，两人心里都畅快了。小光从小秋身上翻下来，跟他并肩躺着，小秋枕在他的肩窝上，他的手臂抚在小秋背上，开始互叙相思。
　　“你身体怎么样？”小光最关心的还是小秋的身体状况。“听他们说你被一位神医救了。肖掌柜说在海滩上明明看你都没气息了！虽然遇见神医救活了，但是一定又损耗了很多。”小光一边说一边心疼地到处摸着。
　　“我现在真相信我前世是猫了！有九条命，怎么都死不了！你算算我已经死而复生几次了？”小秋此刻心里满是欢愉，轻松地跟小光开着玩笑。
　　“猫妖！”小光吻着小秋微笑的眼睛。
　　“猫仙！我可是在世神仙啊！”小秋舒服地享受着小光的亲吻和抚摸，满足地叹息着，两人方才暂时按纳下去的激情陡然升腾起来。
　　“我想死你了！”小光激动地说，呼吸已经开始粗重起来。
　　“我也想你。”小秋回应。
　　“哼！你肯定没我想你那么想我！”小光忿忿地在小秋肩头轻咬了一口。
　　“小心眼又来了！你现在占有欲这么强啊！”小秋轻声笑着。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不是受你影响。”
　　“哟，现在说话水平越来越高了！你知道吗，昨天你一句哀兵之态，差点没把我噎死！”
　　小光略带愧色嘿嘿一笑。
　　“光，我以后怎么办呢？打也打不过你，说也说不过你，肯定要整天被你欺负！”小秋故作可怜地说。
　　“我就是要欺负你！狠狠欺负你！”小光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渴盼已久的欲望送入小秋同样渴盼已久的身体。
　　“光！”
　　“秋！”
　　两人不断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时而激烈短促，时而绵长深沉。无以伦比的快乐，世间所有的美好，凝聚于此时此刻，无法用语言描述。
　　如同夏日久旱的大地上一场畅快淋漓的暴雨尽情宣泄之后，风轻云淡，甜美而清新。小秋躺在小光的臂弯上，两人时不时浅浅地亲吻、温柔的抚摸。
　　“在孤岛上，二十天之后，我几乎想放弃了。我怕你会放弃，那样我就算拼命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小光想起孤岛上那段难熬的日子。
　　“对不起，是我先放弃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太懦弱了！”
　　“是我没听你的告诫，让你担惊受怕，吃了那么多苦！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秋，我回去向皇上请罪，请他另派人出使。”
　　“我已经跟皇上说清楚了，皇上他～～光，我欠他越来越多。你帮我，我们一起报答他。”
　　“皇上真大度！相比而言我太小气了！”小光感慨道。
　　“要不人家是皇上，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云之光！”
　　“小小的怎么样？你还不是要跟我在一起？”小光得意地说。
　　“啊？你这话真过分！我把天一样的皇上甩了，巴巴地来找你，你～～真是小人得志啊！”小秋夸张地摇摇头。
　　小光嘿嘿地笑着，一味地去逗弄小秋。此刻已经休息了一阵子，他又有些激情难耐了。
　　小秋的脸色却略略黯淡了些，喃喃说到：“作为一个皇帝，他的确大度。在一切没有挑明说破之前，他大度地宽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切明了之后，一个皇帝的高贵与骄傲，使他无法忍受和别人去分享。要么占有、要么放弃。他选择了放弃，成全你我。”
　　小光看出此刻的小秋心思不在，便停了手，轻轻抚着小秋的背，说到：“他是个好人、好皇帝，我们一起为他好好做事，便是对他的报答。他虽然放弃了，但却永远存在你的心里。如果他不顾你的感受只想占有你，那他才会永远失去你。他看得很明白，做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小秋说：“他做任何事，都习惯性地审时度势，对感情也是如此，只选择最有利的。而你我，都只是按自己的心做选择。”
　　“你对他的选择有些失望？”
　　“怎么会！这是最好的局面了，比我之前说的陪他三年，然后咱们远走高飞要更好！那样我总觉得那三年是在欺骗他。光，我真幸运，遇见他，又遇见你，而你们都是那样爱我。老天欠我的，以这种方式偿还我。我很满足，此生无憾！”
　　“秋，你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会那么难过？因为我底气不足！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爱我！我这么平凡、这么普通，咱们之间的日久生情，是在特殊的情形、特殊的环境下。俗话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觉得我就是癞蛤蟆。”
　　“你是癞蛤蟆？我才是呢！别忘了，你可是曾经高傲地拒绝过我。”
　　“咳咳，又说那个，我不是说我那时年少无知，傻嘛！”
　　“其实我一样底气不足！我除了这副皮囊，唔，还只能看脖子以上，脖子以下都不堪入目。除此之外，我一切都要仰仗你们二人。不说别的，就说这次回云谷。没有他，我没本事来到谷外；没有你，我没本事回到家里。其他的所有人，安远和老五，云记、紫卫的兄弟们，他们对我的态度是因为你跟他，而不是我！”
　　小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起尚云行，他倒是只为自己。
　　“秋，别这样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
　　“不！我的一切是你给我的，你给了我生命。”小秋将头紧紧靠在小光胸前。
　　小光亲吻着小秋的头发，说到：“以前总觉得人最重要的是生命，因为死了就一无所有，所以活着最重要。现在我知道，有比生命更重要的。”
　　“哦？是什么？”
　　“你啊！你是我生命的前提，有你才有一切。”小光热切地说。
　　小秋抬起头望着小光笑了。“你的甜言蜜语越来水准越高了，我真是自叹不如了。”
　　小光正色说：“不是甜言蜜语，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大实话。”
　　“我知道！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小秋满足地叹息着，再次依在小光胸前，聆听他激动的心跳。
　　“秋，我以前对你发誓，说要与你同生共死，现在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肯发那样的誓言。”
　　“你啊，以前是傻，不过现在越来越聪明了。呃，我越来越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了。”小秋笑着说。
　　“担心什么？”小光不解地问。
　　“担心被你欺负啊！”
　　“呃！被你提醒了，那就欺负欺负吧。”小光翻起身，将小秋压在身下，深深地吻下去。
　　这天晚上小光一直在欺负小秋，欺负到快凌晨两人都累了，互相搂抱着呼呼睡去。两人搂得那样紧，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具身体依然紧紧抱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小光望着亮堂堂的窗纸。“可能都快午时了。你饿吗？”
　　“我快饿死了！我昨天中午就到这里，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呢！”小秋弱弱地说。
　　“啊！那我赶紧给你弄点吃的。”小光急忙起身。
　　“别麻烦了，去云庄吧。”小秋拉住小光。
　　“啊？这就离开？”小光有些不舍。
　　“傻瓜，以后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在哪里都可以跟在谷里一样。”小秋立刻明白小光的心思。
　　“总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偷来的，真的是自己的了，有点不敢相信，也有点不习惯呢。那我弄热水，让你喝水、沐浴。”
　　“不麻烦了，要烧半天水。回云庄再弄。”
　　“不麻烦，我用九天神功，水很快就能热了。你那么爱洁净，不沐浴心里一定很难受。”
　　“好吧。主要是我实在太饿了，只想赶紧到庄子里吃点东西。我的胃里火烧火燎的，肚子里乱叫。你听～～”小光把小光的脑袋按到自己肚子上。
　　小光笑了。“我以前在梅庄的时候有一次偷看到大少爷趴在大少奶肚子上听小孩子的声音，那时大少奶刚怀了小公子。就是这个样子。”
　　小秋一把将小光推开，笑骂到：“快去给本少爷准备热水沐浴。”
　　小光为小秋沐浴的时候，见他神情十分疲惫，心里有些后悔。过年那次回谷，小秋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很好，一边沐浴还一边跟自己闹腾，这次连动也不动，整个人软软的。这段时间他实在消耗得太厉害了！昨夜自己又那么不体恤！小光又是后悔、又是心疼。
　　轻柔地帮小秋穿好衣服，小光收拾小秋的行囊准备离开。“秋，你背着琴不嫌沉啊？”
　　“我本来设想的是，你一进山谷，就听见我的琴声，然后顺着琴音找到小河边的我，然后我们谁也不舍得再生对方的气了。”小秋解释到。
　　“真是难为你了！这个包的什么，里三层外三层的？”
　　“是你给我的所有的信。我下决心离开皇上，这些当然要带走。”
　　“秋！”小光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出了瀑布，小光看着勉强支持的小秋，问到：“我背你走？”
　　“我想你抱，但是趴在背上其实更舒服。”
　　“好，你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庄子。”小光半蹲下身体，小秋趴上去，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光一手提着琴囊，一手托着小秋的身体，施展流云步向云庄飞奔而去。

　　封侯

　　小光和小秋回到云庄竟然见到刘文！两人心中均想莫非皇上后悔了？庄中诸人看到小光背着小秋，都吃了一惊。小光将小秋放在床上，吩咐赶紧准备饭食。
　　安远担心地问：“公子怎么了？”
　　小光掩饰说：“昨天一个人爬山累着了，无妨，休息一会便可。”
　　小秋有些舍不得从小光温暖的背上下来，躺倒硬邦邦的床上，便索性坐起身，依然靠着小光的肩膀，轻声问刘文：“皇上有何吩咐？”
　　刘文说：“回公子，是好事，公子不必担心。皇上有旨给公子，公子是免了跪拜的，就这样接旨吧。”
　　刘文从怀中掏出圣旨，轻了轻嗓子，正要开始宣读，却突然笑着说：“这里没外人，公子自个儿看吧。”
　　小秋狐疑地接过圣旨，匆匆看了一遍，抬头望了刘文一眼，又看了一遍。看到小秋的表情有些古怪，小光担心地问：“皇上怎么说？”
　　小秋将圣旨递给小光，小光看完后扑通跪下来，对着京都的方向行君臣大礼，朗声说到：“谢皇上圣恩。”
　　刘文向小秋施礼说：“侯爷，奴才回去复旨。两位侯爷保重。”
　　小秋看了刘文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刘文，辛苦你了。”
　　刘文突然跪下，行了个主仆之礼。“奴才明白，公子放心。公子也要好好的，皇上才会放心。”
　　刘文出门，安远追出去，急切地问：“两位侯爷是怎么回事？”
　　刘文笑着解释说：“云大人不是一等忠义侯吗，皇上封公子一等逍遥侯，这不就是两位侯爷了，还有，皇上把你和老五赐给公子了。”
　　“真的？”安远开心地叫起来。
　　“还有呢。皇上封公子为出使东盟的副使，公子可以名正言顺地随云大人一起出使东盟。”
　　“太好了，那些小人就不会嚼舌头了。”
　　“还有，皇上准许公子使用原名，今后你家公子就是梅胜云侯爷了。”
　　“皇上圣明！皇上真是古往今来最圣明的皇上。”安远冲着京都方向连连叩头。
　　刘文笑着说：“安远，你小子今后美死了，自由了啊。说不定跟着公子还能混个一官半职也不一定，总之羡慕死我们了。”
　　云庄的仆从送来做好的饭食，安远亲自端进屋中。喜滋滋地对小秋说：“侯爷，请用餐。”
　　小秋笑了。“小安，今后你不是秋园的头儿，没人听你使唤了，你愿意吗？”
　　安远认真地说：“奴才只求能跟随在公子身边服侍公子一辈子。”
　　小秋点点头。“你去帮我叫老五进来。”
　　话音未落，老五便闪进屋中，跪地而拜。“老五参见侯爷。”
　　小秋摆摆手。“咱们自己人，别弄这些虚礼。你跟小安是我最亲信的人，没想到他竟肯让我带你们走。”
　　“是啊，奴才这几日还想着，公子离去后，奴才不知会被怎么安置呢。”安远说。
　　小光叹息道：“皇上他为你处处着想，我真是惭愧啊！”
　　“你是该惭愧了，几乎想要饿死我！我现在头晕眼花，连筷子都举不起来了。”小秋抱怨说。
　　安远立刻上前来，打算给小秋喂饭，老五一把将他扯走了。
　　安远出了门对老五说：“我觉得以后大概都轮不上我去服侍公子了，云大人估计都不肯让我沾手。”
　　老五笑着说：“你以后就沦落为粗使丫头了。”
　　安远撇撇嘴说：“有云大人在身边，也用不着你贴身保护公子，你也就沦落为一跑腿的了。”
　　老五不搭茬，只是说：“安远，你大概没想到过还能离开宫里吧？我也没想到过会脱离龙卫！不知是咱们的福还是祸呢？”
　　“管他是福是祸，反正我这辈子就跟定公子了。我安远可是愿意为公子死的！”安远豪气冲天地说到。
　　皇上对梅胜云封官封爵，从此站在人前的是梅侯爷，与楚语秋有关的一切不复存在。皇上这一番苦心，小秋和小光均是感激不尽，激动不已。
　　“今后我要叫你胜云，不能再叫你秋了，有点不适应呢。”小光笑嘻嘻地叫了一声：“云～～”
　　“楚语秋终于消失了，此刻才有真正重生的感觉，从此只有梅胜云，再没有秋公子，从此你也是名副其实的云之光了。他带给我的一切，也只有他才能收回。光，我被他感动得想跑回京都了。”梅胜云感慨到。
　　“啊？”云之光警醒地问：“这是不是他最后的手段？他还是想留下你。”
　　梅胜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小心眼！”
　　云之光干笑一声赶紧转话题。“咱们不能待太久，得去赶出使的队伍。而且还要去一趟咱们的宝藏，去找点合适的玩意儿当作皇上给东盟那些人的赏赐。”
　　“让我看看礼单。”梅胜云伸出手掌。
　　云之光把礼单放在梅胜云手中，看见他手心里那个十字伤痕，“咦”了一声。
　　“唤魂时添的，你才发现啊！”梅胜云的语气有些撒娇味道。
　　“唤魂的情形你还没跟我讲呢？听起来挺玄的。”
　　“那你在孤岛上的情形也没跟我讲呢。”
　　两人一见面只顾着亲热了，彼此都没顾上去了解各自死里逃生的细节。
　　梅胜云看完礼单，惊呼一声。“小光，你还真大方！难怪户部的老头儿喜成那样子！”
　　云之光嗫嗫地说：“我那天心里难受，只想赶紧离开，嫌户部准备这些东西浪费时间，就一口应承了。”云之光偷眼瞧着梅胜云，这样自作主张他大概又要不高兴了吧，毕竟那宝藏是他的。
　　“光～～”梅胜云从他的表情读出他的心事，温柔地唤了一声。“我的就是你的。错了，没有我的，也没有你的，只有我们的。”
　　“是我们的一样应该跟你商量啊，我又自作主张了。”
　　“好吧，只此一次，下次一定要跟我商量，任何事都要跟我商量。我也一样，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你，不让彼此猜来猜去。”
　　梅胜云在他的特制马车上呼呼大睡，云之光在一旁看得心痒难忍。小秋～～啊，错了，胜云最美的样子便是弹琴和睡觉的时候，当然其他时候也非常美。按说弹琴和睡觉的时候，或者垂下眼睛，或者闭着眼睛，那么最能表现生动面容的眼睛发挥不了作用，为何还会觉得他在这两种姿态最美呢？
　　云之光不由自主地俯下身，轻轻吻着那张绝美的容颜。梅胜云缓缓睁开眼睛，闪出一道炫目的光彩，他温柔地回吻，伸手抱住云之光。
　　坐在车厢外的安远捅了捅老五，努了努嘴，老五微微一笑。两人心中均想，咱们这两位侯爷，一点都不避讳。光天化日的～～
　　距离藏宝地还有一段路程，梅胜云吩咐老五与安远原地等候，然后云之光携着他如飞鸟一般快速掠走，瞬间无了影踪。
　　当年筹备云记时，梅胜云曾来过一次藏宝地，之后每次都只是云之光一人前往。这次梅胜云一来舍不得离开云之光，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他在一起，二来也想对宝藏有个更详细的了解，时间过得太久，有些什么东西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云之光按着礼单寻找合适的物品，无非是些珠宝玉器之类。宝藏里也有不少名人字画，梅胜云随意打开几卷看了看，对云之光说：“等回来的时候把这些字画都拿走吧。放这里太可惜了，无人欣赏。”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尚云行对这些东西比较喜欢，那时他走的时候没有合适的礼物相送，从黄修思那里要了个胡笳，如果这些字画在云府，也许更合适。那尚云行自身绘画的才艺也很不错啊，那日寥寥数笔画自己弹琴，画得那般传神。
　　“云，想什么呢？看到什么宝贝了？”云之光走过来好奇地看他手中的字画。“这张画非常好吗？”
　　梅胜云笑了笑。“喜欢的人自然会觉得非常好，不喜欢的人只当是废纸罢了。让我再看看有什么真正的稀奇宝贝没有。”
　　梅胜云撇下字画蹲下身到处翻看，凡是装在锦盒里的东西都一一打开，又发现了不少比较珍惜的宝物。当他去拿一个淡玉色的盒子时，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
　　云之光扑过来问：“怎么啦？”
　　“这个盒子，象冰一样，透明的，摸起来特别寒，里面好像装的是一只红色的草。不知道是不是那种罕见的寒冰玉？寒冰玉就够少见了，用寒冰玉做的盒子装的东西，应该是更罕见吧。”梅胜云歪着脑袋仔细辨识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不太清楚，红色的草，要用极寒的寒冰玉来保存，是什么呢？”梅胜云喃喃自语，微微皱起眉，脑海里搜索着自己看过的各种籍典。
　　“天啊！会不会是赤珠草？传说赤珠草是只有仙境才有，采摘之后要立刻用极寒之物保存，否则立刻枯萎而死，仙力全无。我印象中好像在谷里的某本古籍上看过画本，很象啊！”梅胜云惊喜地喊到。
　　“赤珠草？既然只有仙境才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云之光拿起盒子，一股奇寒渗进掌心，忙催用九天神功抵挡。

　　东盟

　　云之光拿起盒子，好奇地仔细打量着。盒子上没什么特别机关，只是一个简单的搭扣，大概寒冰玉比较不好加工吧。他突然挑开搭扣，打算看看那赤珠草到底是何等模样。
　　“别！”梅胜云慌忙阻止，为时已晚。
　　一束赤红的草枝在淡玉色的盒子里显得分外艳丽，然而只是瞬间，那草的颜色便发生变化，由赤红变为深红。梅胜云一把抓起那束草，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吞咽下去。
　　云之光瞪大眼睛不明就里，却突然见梅胜云脸上泛出痛苦的神色，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却仍然站不住，身体依然向地上滑去。
　　“秋，秋！”云之光一着急，习惯性地喊起秋来。“怎么了？怎么了啊？”他望着梅胜云痛苦的样子，慌得不知所措。
　　梅胜云露在衣物外的所有肌肤都呈现出恐怖的猩红色，仿佛是内里的血管爆裂，血液充塞在肌肤下面的感觉。“真气～～”，说完这两个字，梅胜云便昏厥过去。
　　云之光立刻扶起梅胜云，由背后要穴小心翼翼地输入九天真气，试探着他的反应。过了不知道多久，似乎感觉到他体内有了一丝波动。又过了许久，只听他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低声唤到：“光！”
　　云之光心中慌乱依然，不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紧张万分地抱着梅胜云。“云，刚才怎么啦？吓死我了？”
　　“你手太快了。我当时正沉浸于兴奋的猜测之中，不留神你就把盒子打开了。那赤珠草必须要用严寒封住才能存放，如果不是我反应快，此刻已经变成一棵枯草了。你啊！差点把一个宝贝毁了。”
　　“你能确定那真的是赤珠草？既然是仙草，怎么吃了以后会那样子？”
　　“我～～我也不能十分确定。应该是赤珠草，打开盒子后的变化和书上描述得很一致，草的形状也很相似。”
　　“那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天下至毒的毒草呢？你都不确定就吃下去，你你你～～”云之光急得有些结巴了。
　　“你别担心了，吃都吃下去了，再说我不是也没事！”梅胜云安慰到。
　　云之光嘟囔着说：“你是没事，我可是差点吓死！那赤珠草到底有什么奇效，你想都不想就吃下去？”
　　“具体有什么奇效我也不知道，书上没说，也没配方，只是说是仙草，真正的仙草。”
　　“唉！你还说我手快，你手更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你都塞进嘴里了。”云之光无奈地叹口气，诚如胜云所说，吃都吃了，只能听天由命了。“啊，对了，你刚才为何要我输真气？是不是这草能助长真气？”云之光突然想到这点。
　　“我以前练功时，有一次走火入魔真气爆裂，和刚才的感觉一样，那时幸亏楚歌及时为我输入真气助我平息，否则大概经脉俱断成了废人了。”
　　云之光沉思片刻，露出一丝喜色。“云，你试试，有没有真气循环？我方才似乎感觉到你体内有一丝波动，然后又如一潭死水了。”
　　梅胜云依言感受了一番，失望地摇摇头。 “如果真能助长真气，那我应该塞你嘴里，也许能帮你突破到第九重。那我吃了就实在太浪费了。”
　　“云，如果这真是仙草，那对你的身体必然有好处。如果你～～如果你不能与我相守到老，我要第九重有什么意义？”
　　“光，待我们为皇上做一些事情，然后便归隐谷中，我觉得谷里的环境对我的身体特别有益，在谷里，也许我可以～～可以和你长相厮守。”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藏宝处，惊见外面已是夜色深沉，没想到输送真气竟然耗费了那么久时间。云之光突然拉住梅胜云的双手，热切地说：“云，既然已经这么晚了，咱们还回去，等天亮再走如何？”
　　梅胜云望着云之光在夜色下焯焯闪烁的目光，大笑起来。“光，没想到你这么忠厚老实的面孔下藏着这么风流的心，说出去谁信啊，别人只会说我淫 荡。”
　　“什么淫 荡？难听死了！咱们两情相悦，恩爱快活，管他别人作甚！”
　　梅胜云正色说：“光，既然活在这世上，就必得顾及世人之耳目口舌。你太不收敛了，老五和安远是自己人，不避着他们倒也无妨，他日咱们归于使团队伍后，可不能再如此放纵，说出或者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陷你我无立足之地。”
　　云之光怔了怔说到：“我知道。我就是太欢喜，忍不住。”快乐总希望与别人分享，他此刻恨不得将二人的好事公告天下，梅胜云的话令他悻悻不已。
　　梅胜云笑了笑，温柔地说：“回吧，老五和安远一定在担心了。”
　　看着云之光满脸不甘心的样子，梅胜云心中暗想，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激情难捺啊！这次的生离几乎变成死别，再相见却又被他误解，在谷中剖心表白后，自己也是内心激荡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得以身体的痴缠来发泄。
　　两人并不急于赶路，只要在过境前与使团汇合即可，因此无需星夜兼程。白天赏沿路各州风情，晚上为了避免惊动地方官宿在客栈。然而这样消遥自在的日子不过是十数天而已，在南正与赤盟相接壤的翏州，两人与使团队伍汇合，宣布了皇上圣旨，众人拜见过梅胜云之后，由翏州府尹和驻边将领率队护送到边境。
　　东盟最大的三盟中，赤盟与南正直接接壤，因其靠近大赤河，故而称赤盟；白蒙主要控制白河领域，称白蒙；黑盟则控制更北部的黑河以北区域，称黑盟。赤盟的西部与北胡接壤，因而与北胡赫氏一族常有来往。数年前北胡借道赤盟领地，一举攻破翏州等地，欲强渡大赤河袭入南正腹地，南正被逼决堤拒敌，使南正国力受到很大损害，之后南正与赤盟边境关系一直紧张。南正唯恐赤盟与北胡结为友盟后独大东盟，便暗中分别与白盟、黑盟交往，给予他们极大的支持，使三盟势力均衡，以牵制赤盟的发展，同时又对赤盟表示不计前嫌，并说服赤盟在北胡与南正之间保持中立。经过程庭轩数次奔泊斡旋，加之先皇在位时对东盟各族形成的威慑力依然存在，终于使三盟与南正在表面上保持了友善邻邦的状态。
　　赤盟迎接使团的队伍早已候在边境。这边南正为了显示国力雄厚，派遣了数百人护送；那边赤盟却只是数十人迎接，倒显得南正有些小题大做之势。
　　赤盟派来迎接南正使团的将领级胡伦勃职衔不高，没机会见很大的场面，他自己本人也没想到会接到如此高级别的任务。在面对南正在边境线上黑压压的一队骑兵时，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赤盟与北胡交好，因此云之光去年在与北胡作战时的神勇已流传到赤盟以至整个东盟，胡伦勃对他心怀仰慕，行礼时非常恭敬。但当他看到副使大人后，竟然在一小段时间内忘记施礼了。南正派这么一位俊美异常的副使来做什么？难道他们也是为了东盟最美丽的女人、东盟甚至包括北胡所有年轻男子的梦中情人、白蒙的乌贝儿公主而来吗？北胡来了两位王子，南正也派了两位使臣，咱们的乌贝儿公主真是名声远扬啊。这位南正副使长得真是太美了，虽然与北胡两位王子比略显文弱了些。北胡那两位王子堪称英姿雄威，但与这位南正副使比却又太粗陋了。就算高傲的乌贝儿公主，在如此俊美的男人面前也会把持不住吧。胡伦勃心里臆想着公主见到南正副使时的场面，无意识地咽了咽唾沫，润了润微微发干的喉咙。
　　梅胜云早已习惯别人在自己面前的失常，但云之光对于赤盟这位迎接使的表现极为不满，狠狠地哼了一声。这声音里含了一丝九天真气，胡伦勃顿时觉得心血激荡，差点站不稳，不过人却清醒过来，按足规矩向梅胜云施礼。
　　梅胜云悄声对云之光说：“失策了，只想着坦荡荡地与你并肩，事先应该遮了容颜，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云之光一脸肃然，眼里却含着笑意，悄声说到：“祸国殃民。”
　　“你！”梅胜云为之语结，继而也笑了，还特意向他飘了个火热眼神，继续悄声说到：“祸你殃你。”
　　云之光心神一荡，侧过头几乎贴着梅胜云的耳廓说：“在下愿为国为民捐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人这几句对话声音极小，加之队伍行进时车轮滚滚马蹄嗒嗒，旁人自是无法听到，只是却躲不过老五的耳朵。他听到自家两位大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言语调情，想笑，却又轻叹一声。安远在旁边注意到他古怪的表情，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问：“你又偷听到什么了？咱家两位爷又说什么疯话了？”
　　老五笑而不答，驱马来到两人身边，向梅胜云施礼说：“梅大人，此处道路颠簸，是否乘坐马车？”
　　梅胜云略略一怔，心中立刻明白老五这是提醒自己注意言行分寸，便笑着说：“也好，有些累了。”
　　云之光讪讪地看着他随老五离开，心道身边有个龙卫级别的高手，连说悄悄话都不能随心所欲。不过方才被他已经勾起心火，老五及时将他叫走也好。云之光努力让自己不再想梅胜云，转而与胡伦勃攀谈，问了些东盟的风土人情，胡伦勃受宠若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偷袭

　　从边境到赤盟主城翁吉城要翻过一座大山，这座山是南正与赤盟的天然过渡区，偶尔有南正人会越过边境到东盟境内狩猎，但最远便以此山为界。使团行进了几个时辰后，开始进入山中。由于是去往东盟地区的必经之道，山路修得很平坦，而梅胜云的马车又是特质的，他坐在里面非常舒服，渐渐地困意便上来了。这几日两人白天赶路，晚上又激情难耐，令他非常疲惫。还是那种状态，精神不错，但肢体却不想动弹，常常是把云之光的火勾起来，自己却只能勉强应对。
　　梅胜云正迷迷糊糊间，觉得马车猛然一震，继而听到马匹的嘶鸣和外面的喧哗。他还没来及反应，老五扑进来将他从座上拉下来，迅速翻倒靠背，将他推入靠背之下，自己则挡在外侧。
　　“有高手偷袭！方才那一箭非常厉害，若非这马车通体为精钢所制，只怕已经散架了。公子莫担心！”
　　小秋并不惊惶，心里暗想皇上若是突然遇袭，也是这样狼狈地躲在座塌之下吗？
　　车厢门被拉开，云之光一脸紧张地探进脑袋，看到老五已经保护到位，便说：“我去杀贼。”
　　“老五，你去帮他，速战速决！”
　　“不行！”老五与云之光异口同声。
　　“老五的使命始终是保护公子第一，外面有云大人足够了。” 老五坚决地说。
　　“我去了！”云之光匆匆离开。
　　想到自己如此无能地躲在角落，只能依赖于别人的保护，梅胜云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了片刻后他问：“小安呢？他安全吗？他不会武功，让他也上来吧。”
　　“小安在车底下藏着，公子放心。”
　　“老五，如果皇上突然遇袭，你也这样扑到他身上？皇上万金之躯，岂容人如此接近？”既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梅胜云索性与老五闲聊起来。
　　此时两人距离极近，脸几乎挨在一起。听到此言，老五的身体稍微侧了一侧说：“和被保护者处于同样的位置，才能最准确地判断出攻击者的情况。高手相搏，失之毫厘便会送了性命。你武功没了，难道以前受的训练也都忘记了？”
　　“记得，又如何？忘了，又如何？”梅胜云微微变了脸色。当年这些伏击、刺杀、保护等方面的技巧和经验，老五给他教了不少，只是他再也没机会用了。
　　没过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云之光打开车门，将梅胜云扶下来，附在他耳边说：“车身上那只箭似乎是咱们的老相识。”
　　“瑟丹？”梅胜云立刻反应过来。
　　小光点点头。那箭上所携的霸道真气，他印象太深刻了！
　　梅胜云仔细察看那只依然钉在车体上的箭。只是一只普通的箭，但竟然能够射入精钢而制的车体，可见其上所附的劲道何其大！他伸手抓住箭尾，使劲拔了一下，却未拔动，不禁有些尴尬。云之光将箭拔下来递给他，他随手扔在地上，抚摸着车身上留下的凹痕，恼怒地说：“这个混蛋，弄花了我的车！”
　　云之光亦恨恨地说：“咱们会跟他把所有的帐算清楚的！”
　　“有活口没？”梅胜云问。
　　“有，既然是赤盟的地盘，交给他们了，看他们将来如何向咱们交代！”
　　梅胜云赞许地点点头，小光现在处理事情尺寸已经把握得很好，不用自己事事操心了。
　　“你跟瑟丹对上没有？”
　　“没！他又是偷袭。这混蛋，只会放冷箭，然后逃之夭夭。逃跑的本事和射箭的本事有一拼。”
　　梅胜云笑了，心想这算是夸瑟丹武功高吗？不过毕竟只是小光的感觉，并没有证据证实这次偷袭是北胡所为。他们偷袭南正使团，到底是想给南正难看，还是给赤盟抹黑呢？
　　“咱们伤亡如何？”梅胜云继续问。
　　“无一人死亡，有几个受伤的，已经处理过伤口，很快便可以继续上路了。翻过这座山就是一马平川，咱们还是早些上路吧。你还回车里坐着，车里安全。”
　　梅胜云点点头，悄声说：“你安排好之后过来陪我。”
　　使团队伍又继续行进。云之光钻进马车内，挨着梅胜云坐下，握住他的手说：“方才突然遭袭，老五反应真快，不愧是训练有素，有他在还真放心。”
　　“偷袭的人是专门针对我还是随意射的？也许是认为马车里坐的是比较重要的人？”
　　“不会是专门针对你吧。你这副使是突然出现的，无论是东盟还是北胡应该不会这么快得到讯息。”
　　“嗯，应该只是秉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而射的。方才听着外面的厮杀，真怀念当日与你并肩作战的日子。以后再也不可能了，我只会成为你的拖累，成为你永远的致命弱点。”梅胜云叹息到。
　　云之光轻轻将他揽在怀中，亦回忆起在平安边关的豪迈与悲壮。就是从那一箭开始，他们的命运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黄修思对梅志翔嘟囔：“到底云大人是主使还是梅大人是主使？云大人事事都向梅大人汇报。”
　　梅志翔说：“云大人当年跟随我家三少，他有今天都是拜三少所赐，对三少尊敬自是理所当然。”
　　“我听说梅家当年对你家三少不好，他才和云大人离开的。”黄修思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我家三少！哼！这会儿说得挺亲！他自然并非是为梅胜云抱打不平，只是听不惯梅志翔这口气。不知为何他对如今的这位梅胜云、昔日的秋公子总是有排斥之心。继而想到他所景仰的云大人又是倚着梅胜云才露出头角，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再想到平日里云大人对梅胜云的神情举止，这不舒服的感觉便加重了。
　　梅志翔板起脸说：“两位大人的事情，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妄加评论。”说罢打马加快速度，走到队首去了。
　　特制的马车里，梅胜云舒服地枕在云之光腿上，听他诉说江南一行沿途的见闻。那些美好的事情，由心爱的人讲出来，便更加让人欢愉。听着小光条理清楚、生动精彩的讲述，梅胜云不禁回想起当年初识时他稚拙的言行。他也是非常聪颖的人啊，若是也被从小精心培养，早就出类拔萃了。幸好他遇见自己，才不至被埋没了；幸好自己遇见他，才不至沉沦了。梅胜云边听边想，幸福快乐的表情毫无遮拦地流露在脸上。
　　“云，方才赤盟接引的官员说白蒙的乌贝儿公主要在这次庆丰会上择婿，他说这位公主非常美丽，是东盟最美的女子。她骑马经过哪里，哪里地上的花便纷纷低下头不敢看她，天上的大雁忘记展翅直接从天上掉下来摔死。”
　　梅胜云笑了。“那就是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嘛！说得这么复杂。”
　　云之光也笑了。“东盟蛮人，哪懂得说如此文雅的字句。赤盟的官员还说，乌贝儿公主说了，她要寻找真正的勇士，不论身份地位，只看实力。所以这次庆丰会特别热闹，东盟自认为有一定实力的年轻人差不多都聚齐了。”
　　“哦？那咱们可有热闹看了。”
　　云之光继续介绍说：“因为这次庆丰会报名竞技的人非常多，本次主办的赤盟领主木寒烈决定采取分组淘汰赛，最后所有入围选手同场竞技决出第一勇士。你知道吗，白盟领主乌伦哲没有儿子，因此他的女婿有可能将来能执掌白盟的权利啊，所以东盟其他各盟以及周遭一些邻邦也都派出有一定身份地位的高手来参加，比如北胡二位王子都来了。”
　　“其他还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人物？”小秋问。
　　“这个官员级别不高，他也只是知道一些大略情况。你要是感兴趣，咱们派人去打听打听。”
　　“唔，弄一份详细名单，标明所有参赛人员的来历。这个白盟公主嫁给别人无所谓，但不能嫁给北胡。”
　　“云，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担心咱们参加竞技？我估计瑟丹对我还是心有余悸，他想通过偷袭看能否让我受点伤，损些实力。他一定以为是我坐在车厢里。”
　　“瑟丹如果这么做，那他头脑也太简单了。”
　　“北胡人一向凶悍有余，但缺少智谋。做出这种幼稚行为也不足为奇吧。”
　　“你这是偏见啊！光，你一定不能带着这种偏见跟北胡打交道。去年冬天北胡遭雪灾后的处理方式，很明显是有深谋远虑的行为。若北胡都是蛮勇之辈，又怎么可能跟咱们在边境上纠缠如此多年，且并未落下风。”梅胜云说这番话的时候坐直了身体，目光严肃神情认真。
　　云之光点点头，“我记住了。我只是不明白他们偷袭咱们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没有瑟丹掺和，我也许会认为是有人故意给赤盟栽赃，那么白盟、黑盟都有动机。但若是瑟丹所为，不是不打自招嘛，谁不知晓北胡和赤盟来往密切。”梅胜云摇摇头。“我也想不出所以然，总之算是个警报，后面的日子要提高警惕才是。唉，真是讨厌，本来想轻轻松松看看热闹。光，我现在啊，一点都不想动脑子想这些事情。”梅胜云说着便微微皱起眉来。
　　云之光忙说：“不想想就不想，咱们不就是来观礼的嘛。只要别人不招惹咱们，看热闹就好。这白盟领主居然拿自己女儿出来做诱饵，那位公主也够可怜。”
　　“怜香惜玉了？要不你也去报名，拿个第一勇士，然后娶公主，于公于私都是大有好处啊！”梅胜云笑嘻嘻地说。
　　“你又胡乱塞女人给我？我要恼了啊！”云之光假作生气。
　　“胡乱？我给你选的女人，哪个不是～～唔～～”梅胜云话未说完，被云之光用唇堵了回去。

　　夜宴

　　南正使团终于在距离庆丰会正式开始仅剩一天的时候到达赤盟领主所在的翁吉城，自然是因为主使副使两位大人前些日子脱团耽误了行程。翁吉城是东盟最大的城池，但此时早已人满为患，大街小巷熙熙攘攘，所有的客栈旅舍都挂出客满。梅胜云在马车里听到外面的喧哗，只觉繁华程度不比京都差多少。
　　南正使团直接入领主宫拜见赤盟领主木寒烈。礼毕，云之光先奉上南正皇帝亲笔国书。
　　“皇帝敬问赤盟领主无恙。领主来信称‘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南正与赤盟约为兄弟，然数年前赤盟借道于北胡贼子，令战火绵延，百姓遭殃。今朕与领主愿捐往细故，俱稻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
　　木寒烈看完国书，谢过南正皇帝，免不得亦是一番同样表白。之后云之光奉上在楚歌宝藏中精挑细选的金帛珠钿各式精美礼品，木寒烈亦对他二人若干赏赐后，算是完成了使团的正式任务。
　　赤盟对南正使团的接待颇为用心，派给使团居住的院落宽敞大气，家俱器件等都极其讲究。唯一没有想到的便是来了两位使臣，只准备了一个主宾院。赤盟专门负责南正使团的接待官员林涛一脸为难，云之光善解人意地说：“就在这院子再收拾一件睡房出来便可，其他也不用太麻烦了。皇帝陛下临时派梅大人一同出使，未曾来及通告贵方，是我方失误，林大人无需自责。”
　　云之光心想反正梅胜云是要跟自己住一起的，也不必太麻烦接待林涛。却未曾想自己随口说的“临时派梅大人一同出使”这句话，经林涛之口传到方方面面，惹出不知多少猜测。最多的猜测自然是：这位副使是南正皇帝派来联姻的？如此俊美的男人，无需去争抢什么第一勇士的称号，女人只要看一眼就会痴迷了。南正竟然使起美人计了？
　　南正使团安顿下来没多久，云之光正琢磨着如果梅胜云不累的话，一起去逛逛街景，林涛却来求见说领主请二位使臣大人参加夜宴。云之光问：“是所有使团都参加吗？”
　　林涛回答说：“似乎只请了两位贵使。”
　　梅胜云与云之光进入宴厅，看见木寒烈身边有一位盛装丽人，两人略作诧异地交换了眼神，但也并非十分吃惊。这位丽人应该便是领主夫人。根据他们所看到的资料，木寒烈是东盟最年轻的城主，今年刚满三十，五年前他的父亲突然抱病，四处求医一年后不治而亡，临死前指定由他继承城主位。木寒烈与妻子十分恩爱，十年来不纳侧室，专爱独宠一人。当初是痴情世子，如今是深情城主，木寒烈在东盟女子心目中名誉极好。按说宴请南正使团，属于国宴，而非家宴，领主夫人应该不能参加。但木寒烈对夫人非常尊重，给予她的地位很高，经常携夫人一起参加一些正式国事活动，引得其他各盟城主的夫人们艳羡之后，少不得对自家城主一番埋怨。
　　木寒烈向二人解释说：“敝夫人素来倾心于南正风土文化，又听说两位南正使臣年轻俊杰人才风流，欲求一见，因而唐突陪坐。今日除两位使臣再无他人，请两位随意些，多讲些南正的风土人情，让夫人高兴高兴。”
　　拜见过领主及领主夫人，云之光和梅胜云被引至左右两侧分别落座。两名美丽女子分别跪坐在两人身边，殷勤地为他们斟满杯中酒。云之光心里极是希望能与梅胜云像木寒烈夫妇一般并肩而坐，但却只能无奈地遥望坐在自己对面的梅胜云。梅胜云微微一笑，举起酒杯，示意他一起向城主及夫人敬酒。
　　云之光站起来，与梅胜云一起高捧酒杯，向木寒烈及其夫人致以祝福及感谢，两人先饮为敬后，身边的美女又立刻为他们斟满。云之光再次站起来说：“城主、夫人，敝副使近日身体不适，正在服药，大夫不允许他喝酒，亦不允许他吃辛辣腥腻之物，请城主体恤见谅。敝下在此自罚三杯，以表歉意。”
　　木寒烈哈哈一笑。“云大人何须受罚？难道本城主是勉强刁难之人？梅大人不能饮酒便不饮罢，只是我们东盟无酒不成席，即使女子也能饮三五杯。”
　　梅胜云站起来施礼说到：“敝下惶恐，他日再陪城主尽兴。云大人海量，相信不会让城主失望。”
　　城主夫人附在丈夫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片刻后，有人奉上一个莹白玉壶，送至梅胜云桌前。
　　木寒烈解释说：“这是敝夫人亲手所酿的葡萄琼浆，味甘甜醇美，性温和清淡，据大夫说常饮对身体、容貌都有滋补之效。只是制作非常繁琐，夫人每年只制几壶，非常珍惜，平日对本城主都舍不得赐饮。今日有贵客远来，夫人欢喜，竟拿出珍藏待客，倒叫本城主有些嫉妒了。”木寒烈说完大笑起来。
　　梅胜云连忙站起，再三谢过。
　　席间云之光见那城主夫人果然对南正风俗文化颇为熟悉，便热情地讲述起江南之行的一些所见所闻。城主夫人久居北方寒冷之地，对烟雨江南自是非常向往，听得痴迷。而梅胜云之前虽然已经听过一遍，但由心爱之人再次娓娓讲出，仍是觉得动听，也听得入神。
　　木寒烈始终含笑不语，虽然觉得不够热闹畅快，但夫人欢喜，自己便也欢喜了。
　　主宾四人相谈甚欢中，有下属来报：“禀城主、夫人，北胡瑟丹、卡丹两位王子求见。”
　　木寒烈一愣，说到：“告诉他们本城主正在宴请南正贵宾，如无急事，请明日相见。”
　　梅胜云闻言暗忖，这木寒烈这样说法，是有意轻贱北胡，以取悦于南正吗？毕竟北胡王子的身份要高于南正使臣。那两位王子应该是知晓自己二人在此，特意而来吧。既然如此，他们为何前来自取其辱？
　　梅胜云心里想着，却看见木寒烈虽然是对下属发话，但眼睛却看着云之光，心中立刻明白了。而此时云之光也向他投来问询的目光，只是两人相隔甚远，自己又无法与他传音商榷。梅胜云短暂思索后向云之光点了点头。
　　云之光站起来对木寒烈说：“两位北胡王子大驾而来，岂可怠慢。虽然敝下曾与瑟丹王子兵戎相见，但那是各为其主。如今在赤盟城内，有城主做主，也可暂时和平共处。另外，敝下还想问城主一事，本来不该再次提起，不过既然北胡二位王子在外，敝下想先说了比较好。那日偷袭我南正使团的贼人，根据我与北胡交战的经验，北胡的嫌疑很大，不知城主查得如何？”
　　木寒烈还未答话，夫人却插话道：“城主若要谈国事，妾身便先告退了。”
　　木寒烈忙挽留说：“今日难得夫人如此欢心，咱们不谈国事如何？”木寒烈此话依然是望着云之光说的，云之光无奈只得点点头。
　　木寒烈又说：“那北胡王子也是风趣豪爽之人，而且能歌善舞，夫人最爱听瑟丹王子高歌，相见不如偶遇，两位贵使意下如何？”
　　云之光淡淡地说：“客随主便。”
　　当下又添置两副桌几，梅胜云移到云之光旁边，留下右侧位置给北胡二位王子，倒是遂了云之光想与他并肩而坐的心愿。
　　梅胜云还是第一次见到瑟丹与卡丹。他只见两人并肩而入，相貌相近，身材也差不多，都颇为魁梧高大。标准北人长相，皮肤粗糙，偏黑红色。
　　北胡两位王子走路都是虎虎生风，经过梅胜云与小光时，倨傲的面容突然闪出一丝惊异，其中一人甚至脚步都滞了一下，另一人看似无意地用肘部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恢复常态，走到木寒烈座前，两人一起施礼。方才用肘部轻击提醒的那位王子朗声说到：“卡丹与兄长见过城主、夫人，祝夫人美丽永驻。”
　　卡丹为弟，瑟丹为兄，梅胜云本以为说话的这个应该是瑟丹，没想到确是卡丹。如此看来，要么就是他们兄弟感情极好，不拘小节；要么便是卡丹在北胡的身份地位高于瑟丹，弟尊长卑。
　　木寒烈为双方相互介绍过之后，卡丹问：“听闻云大人是安西梅庄庄主的义子，副使大人也姓梅，名讳与梅庄几位少主相似，不知是否巧合？”
　　云之光冷冷地说：“安西梅庄与北胡相距千里，没想到王子连这些寻常百姓家事都如此关注？”
　　卡丹哈哈一笑：“昔日云大人在平安一战大发神威，本王十分敬仰，特地对云大人了解了一下。那梅庄乃南正武林四大庄之一，北方武林第一大庄，又怎能说是寻常百姓家？如果本王猜测不错，那么梅大人只怕也非寻常人物！”
　　云之光心中一凛，若卡丹专门调查过自己，那么过年时自己与胜云一起回家过年的事情他必然知道，听他口气，胜云的另一重身份他应该也是知道了。没想到卡丹反应如此之快，仅仅凭胜云的名字和长相，竟然将事情猜得差不离了。

　　舌剑

　　云之光望了一眼梅胜云，见他不动声色，只是品玩着葡萄琼浆，偶尔向城主夫人遥敬一番，似乎未曾看到北胡二位王子的存在，暗忖自己是否有些激烈了，便冷哼了一声，不再理睬卡丹。
　　偏偏瑟丹却又问：“王弟，你猜测什么不错？”
　　卡丹微微一笑，眼神飘向梅胜云。“王兄，你可知道南正皇上喜欢男人？”
　　瑟丹放肆地笑起来。“自然知道！南正皇帝有什么喜好咱们还是很了解的。”
　　木寒烈听到此言也笑了一笑，他的夫人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
　　云之光又望了一眼梅胜云，见他依然面平如水，看不出喜怒，正担心时，却见他眼睛抬起来，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瑟丹问：“听说瑟丹王子能歌善舞，城主夫人非常欣赏，今日既来拜访，何不趁兴为夫人献艺？让我等也一开眼界，从此一改北胡都是粗野蛮夷的错觉？”
　　瑟丹的眼睛立刻瞪圆。有一日木寒烈待客，他喝酒喝到兴头，便跳起一段胡舞，又扯开嗓子吼了几声，未曾想城主夫人说喜欢这种自然纯朴真性情，那木寒烈便也立刻附和。事后此事还被卡丹责怪，不过北胡人性本豁达放纵，既然是为城主夫人这样的美人献舞，也不在乎丢脸出丑了。不过此刻被这个小小南正使臣提出，就觉得是一种挑衅与侮辱了。
　　梅胜云正对着瑟丹的双眼，毫不畏惧。“瑟丹王子是觉得没有鼓乐相伴不够尽兴吗？听说胡人击掌跺脚为节奏便可载歌载舞，王子以箸击杯如何？”
　　瑟丹的怒火腾了起来。他知道南正乞丐在讨饭时便击破碗发出声响吸引人注意，这南正使臣恶毒地羞辱北胡王子，实在罪大恶极！瑟丹拔出腰刀向梅胜云挥去。
　　瑟丹的刀刚刚递出，便觉手腕一痛，只听叮当几声，手中的腰刀一节节断碎掉落在地上，而其中一段断刃则顶在自己脖颈上。
　　“瑟丹王子，您的刀法实在太滥！但我听说您箭法很好，而且与众不同，似乎最擅长偷放冷箭。我很想知道如果面对面正大光明，您还能否拉开弓弦？”梅胜云的声音越发冷漠。
　　“云大人！休要无礼，快放开瑟丹王子！”木寒烈站起来急切地呼道。
　　“城主此言差矣！分明是瑟丹意图行刺梅大人，我等只是防身而已，怎说是无礼？瑟丹妄议我朝皇帝陛下，才是大无礼！作为南正使臣，如此有辱国体之事，我等岂能听之任之？”云之光义正言辞地说。
　　卡丹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木城主，南正来使竟然在您的内城中试图杀害我北胡王子，本王希望木城主能给个交待！”
　　木寒烈脸色阴沉，心道这卡丹不但不想法劝解，还火上浇油，这番话说得让自己更无法将此事淡然了之。如何给双方都圆满交待呢？木寒烈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突然身边的侍女惊叫一声“夫人”！木寒烈拧脸一看，夫人手捂胸口向一侧晕倒，幸而侍女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木寒烈赶紧伏下身，关切地看着妻子，继而抬起头略带愤然地对下面的四人说：“你们惊到夫人了！送客！”
　　云之光松开指在瑟丹脖颈的断刃，恨恨地说：“看在城主和夫人面上，这次暂且不跟你计较，日后若北胡胆敢再犯我边境，本使绝不手软！”
　　瑟丹后退几步，保持到安全距离后，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又惊又恨。
　　云之光礼节性地向木寒烈及夫人表示歉意后与梅胜云甩袖而去。
　　木寒烈让夫人退下休息，转而恼怒地对瑟丹说：“瑟丹王子，您这几日已经给我赤盟添了多少乱子了？我赤盟与北胡交好，已经引起东盟各部的不满，南正也多次软硬兼施要求我与你们断交。你在我的地盘偷袭南正使团，还被他们识别身份；今天竟然又不知控制当着我的面袭击南正使臣！你到底有脑子没有？若当初你北胡派来的不是卡丹王子，而是你，我断断不会同意和北胡结盟！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木寒烈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瑟丹又羞又恼，几乎跳起来，正要嚷嚷，卡丹也厉声说：“王兄，木城主说得有理！你那日偷偷去袭击南正使团做什么？让他们抓住把柄，令木城主很为难！你无事不生些非便全身痒痒吗？今日若非夫人机智，及时化解僵局，你让木城主如何处置！”
　　瑟丹气得脸色大变紧握双拳，但他对自己的弟弟卡丹却一向服气，不敢顶嘴，便恨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断刃。一块断刃飞起来，深深地扎入一侧的桌几上。
　　木寒烈又问：“瑟丹王子，我还想问你，你怎么能让南正使团识破身份呢？”
　　瑟丹纳闷地说：“应该不会啊！冲下去的那些都是一些山贼，不是我的人！我也根本没露面，只是远远射了他们使臣乘坐的马车一箭，后来看情形不占主动，识时务者为俊杰，提前撤了。被他们抓的或者杀死的，没一个我们的人。”
　　瑟丹知道南正使臣是云之光之后，便想起去年平安之战，自己数千死伤在他手上，更有多名神火弟子丧命，令他回去后遭受师傅火圣人和父亲北胡王的责骂。瑟丹对云之光既忌惮又仇恨，希望能借助偷袭占到一点便宜，顺便进一步将赤盟拉到己方阵营。他自然以为那马车中坐的是云之光，一箭射出后，他便感受到两位高手散发的斗气，心知己方讨不了便宜，便悄悄撤退，留下那些掏银子雇佣的贼匪们去送死。
　　木寒烈说：“那位云之光说他跟你们交过手，感觉是你们。幸好他也没有确切证据，没有过分逼问此事。”
　　“感觉？”瑟丹不解。
　　“王兄，你的箭中含着圣火真气，那云之光是武学高手，你一出手他便认出来了。去年你射伤他的属下引起他的爆发，想来他对你的箭法印象深刻。”卡丹分析到。
　　瑟丹点点头。“那位梅胜云说起我放箭时眼中满是仇恨，好像那时我射伤的人是他似的。”
　　“也许就是他！”
　　“不对啊！两人模样差距很大，那个人没梅胜云这么美！”瑟丹摇摇头。
　　“梅胜云出现得太突然，咱们还没来及查到。不过他身份的确切消息这一两天就会有了，我认为他是南正皇帝的那位公子。”
　　“哦？”瑟丹和木寒烈都一脸诧异，继而又露出恍然的表情。如此俊美的男人，难怪南正皇帝那么宠爱。
　　“如果真是那位公子，南正皇帝突然派他来做什么？”木寒烈问卡丹。
　　“该不会是来引诱乌贝儿公主，拉拢白盟？”瑟丹难得地动了动脑子。
　　木寒烈嗤之以鼻。“南正皇帝若是想用和亲之策，直接向白盟求亲便可，白盟岂会不应？而且乌贝儿这次招亲是那丫头临时起意，咱们的邀请函中根本就没有提到。”
　　卡丹也想不出所以然。“总之这位梅胜云来得蹊跷，大概另有所图。”
　　任这三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梅胜云为何会出现在南正使团的真正原因。其实他们二人的确只打算来看看热闹，可惜说出去无人相信。
　　回到使团住所，云之光说：“那两个北胡王子真是扫兴，我看你挺生气的，别为他们坏了心情，咱们这次就是出来好好玩乐一番。”
　　梅胜云笑着说：“才舍不得让他们搅了咱们的兴致，我是有意在木寒烈面前表示出南正和北胡的水火不相容。你今天很神气，把那瑟丹吓坏了。这家伙完全是蠢材，可以忽略他的存在。但那个卡丹是个人物！光，他武功怎么样？”
　　“应该和瑟丹不相上下。”
　　“其实瑟丹武功不差，就是～～胆小如鼠愚蠢如猪，但那这位卡丹可以说是有勇有谋了。唉，本来是想好好和你悠闲出使，逍遥自在，又被这蠢猪搅和了！”梅胜云又有些恼恨。
　　“不理他们就是了！”云之光温柔地揽着梅胜云的腰，将他拉进自己怀中。
　　“不理不行啊！你把本次庆丰会的参赛名单拿来给我看看，还有，令黄修思将北胡两位王子来赤盟之后所见之人、所做之事尽量调查。咱们在东盟安插的人手时间太短，不知道能否派上用场？”梅胜云俊秀的眉微微蹙起。
　　云之光将梅胜云吩咐之事安排妥当，拿来从赤盟官方处索要的参赛名单。梅胜云仔细看了一遍，摇摇头说：“我现在对东盟的情形知之甚少，这个又太不详尽，实在是有心无力。北胡两位王子都报名了。一来可能是真想娶那东盟第一美女，二来也想趁机扬名立威，结交各方。北胡和东盟生活习性相近，更易相容，反是南正会让他们生出对异族排斥之心。光，不如你也去参加吧，就说是替皇上出赛。”
　　“替皇上出赛，那就只能赢不能输了。”
　　“当然，我看名单上大多是一些世家子弟，最强的估计就是北胡二位王子，你拿第一轻而易举。就算有什么高手，你的九天神功临近九重，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胜过你。”
　　“你直接就替皇上做主给他娶妃？太～～太放肆吧？”云之光有些担心。
　　“那怎么办？不能放任北胡和白盟联姻啊。他们已经和赤盟结盟了，如果白盟再倾倒过去，三大盟只剩下黑盟独木难撑，咱们就彻底失去对东盟的影响了。一旦北胡东盟联手，整个北方的战线绵延数千里，咱们如何应付得了！”
　　“云，我看木寒烈虽然和北胡结盟，但对咱们依然很客气，保持着表面的友好不肯翻脸，说明他还是想给自己留后路。我朝的政策是维持东盟三盟鼎立的现状，让他们相互制约。木寒烈年轻，年轻人野心大，一定是北胡答应帮他一统东盟。如果他的这种野心被揭露，东盟其他各盟会一起反对他，我朝也会施加压力，他将会腹背受敌，若北胡支持不够或者突然反水，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因此他不敢完全信任北胡，北胡也同样不会完全信任他。我想除了赤盟，他们一定也和白盟、黑盟有所接触，咱们也一样可以去和他们交涉，恩威软硬兼施。毕竟目前北胡实力较弱，他们不愿意开罪于南正。”
　　梅胜云惊喜地望着云之光，眼睛闪亮。“光，你这番话说的让我实在刮目相看。我整日里在秋园混着，什么都不管不闻不问。你这半年真是长进飞快，太令我惊喜了。以后很多事情我都不用太操心了！”
　　“方先生教了我不少，我是看你替他操心劳累心疼！”
　　“是么？可是怎么听着象吃醋呢？”
　　“不吃醋，想吃你。”
　　“你是主使大人，你的命令我怎能不听？”

　　赌注

　　云之光和梅胜云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继续看热闹，不参加那第一勇士的竞赛。北胡两位王子都已有了正妃，乌贝儿公主若真嫁过去，只能做侧室，想来那白盟城主乌伦哲也不舍得自己宝贝女儿远嫁做小吧。北胡两位王子参赛，应该意不在美人。
　　庆丰会正式开始了。开幕仪式在城主宫外广场举行，开场是隆重的拜神仪式。南正的拜神仪式是庄严肃穆的，而东盟的拜神仪式却很热烈，鼓乐喧天，许多身着怪异服装面具的人随着鼓点起舞，舞步雄健有力，激起满地尘土。
　　梅胜云和云之光坐在领主宫墙头高高的观礼台上，俯瞰滚滚黄尘中热闹的拜神仪式，南正使团的专门接待官员林涛在一旁小声介绍着仪式中各种舞乐所代表的含义。两人不时指指点点，好不欢喜。
　　拜神仪式之后是庞大的酒会，所有来参加庆丰会的贵宾都会出席。梅胜云不想引起太多关注，便借故不参加酒会，摸出一张面具戴了，带着安远和老五去逛翁吉城。喝酒应酬之类的事情就交给小光吧，他现在早已游刃有余，自己么，就好好逍遥自在，对得起皇上给自己封的逍遥侯。
　　梅胜云走在熙熙攘攘的异国大街上，心情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放松，虽然戴着面具，却遮不住满眼的笑意。走累了，三人拐入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茶楼休息，梅胜云挑了靠窗边的位置坐下，顺便看街景。
　　“我打算把贺澜起和北胡王子都买了。”
　　“北胡王子赔率太低，没意思，我就买贺澜起。”
　　“象我这样买安全，至少不赔。”
　　“说不定有黑马，贺澜起和北胡王子都赔呢。”
　　“小赌怡情，咱又不赌家当。反正我支持贺澜起，我就买他。”
　　邻桌几个人议论的声音传到梅胜云耳中。贺澜起？梅胜云在心里回忆了一番，却没深刻什么印象。梅胜云对老五使了个眼色，老五便起身走到旁边那一桌人前。
　　“几位朋友，借问一下，我们是外地人来庆丰会凑热闹的，你们方才说的是怎么回事啊？”
　　那桌人停止讨论，有一个人很热情地说：“前面路口右拐的赌坊里开了第一勇士的赌盘。我们刚才就是在讨论这个。”
　　“哦，北胡王子应该胜率最高吧，贺澜起是什么人？”老五问。
　　“北胡王子目前是胜率最高的，不过我们白盟的贺澜起呼声也很高。”
　　“恕我愚昧，这位贺澜起～～”
　　“贺澜起是我们白盟城主护卫队的队长。”那人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告诉你们一个内部消息，贺澜起是咱们乌贝儿公主的情人，因为他地位低微，乌贝儿公主想让自己的情郎拿到第一勇士的称谓，这样就可以风光地下嫁了。”
　　“那要是万一贺澜起拿不到第一勇士怎么办？”
　　“这是我们盟主给贺澜起的机会，如果他自己把握不了，就不能怪别人了。想娶咱们东盟最美丽的乌贝儿公主那么容易吗？”
　　“你这消息在哪里听来的？”
　　“我有个亲戚在城主宫里当值，他说贺澜起和乌贝儿公主有时都不避讳外人。”
　　“不过听说北胡王子武艺高强，精通骑射，地位高贵，恐怕更合城主心意吧。”
　　“北胡王子都有王妃，难道让我们乌贝儿公主嫁过去做小？再说贺澜起为了心上人肯定会拼命，北胡王子可不会拼命，所以我看好贺澜起。听我的，你们都买贺澜起没错。买北胡王子就算赢了也挣不到几文钱，没意思！”
　　老五获得了基本信息回到本桌，梅胜云示意结账，之后三人来到方才那人所说的赌坊。梅胜云在赌坊随便玩了几把掷骰子押大小之类，老五去打听详细信息。
　　过了一会，老五回来，手里拿了厚厚一沓纸页。“公子，这赌坊倒弄得细致，几乎每个参赛者的详细信息都有，太省事了。”
　　梅胜云笑着说：“赌坊花楼，本就是信息量最大的地方。咱们回去吧，让我好好看看那些东西。”
　　晚上很晚云之光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梅胜云迎上去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难闻。”梅胜云皱皱眉。
　　“我跟好几个人斗酒，把他们都放翻了。嘿嘿，这天下大概没有喝酒能喝过我的。”云之光得意地说。
　　“你那叫耍赖。你不用九天神功试试！对了，光，你从来没醉过吧？”
　　“醉过～～一次。”
　　“谁能让你醉？”梅胜云惊讶地问。
　　“那次，在风云楼你请大哥二哥，生我气走了。你还记得吗？后来我心里不舒服，不想吸纳酒力，就醉了。不过醉得很浅，稍微有些晕乎。”
　　“是为我醉的？”
　　“是，那时才知道，你在我心里，不仅仅是相依为命的兄弟。”
　　“光～～” 梅胜云深情地唤了一声。
　　“我去洗漱，你等我。”云之光急急地放开怀抱。
　　梅胜云笑了。自然是要等你，傻瓜。
　　待云之光再进来，带着一身清爽的味道。梅胜云先与他缠绵了一回，趁着休息的时候将今天在赌坊得到的信息一一诉说了一遍，云之光也将自己在酒会上和各方周旋的情况仔细描述了一番。
　　两人在诉说和聆听时都是一脸严肃，与此刻室内的旖旎风光实在太不相衬。梅胜云依在云之光怀中，两人的头发都披散着，半遮半掩着□的胸背。虽然已到深夜，但白日的暑气还未散尽，激情刚过之后的空气更加灼热，一滴汗珠从云之光的额头滴落到梅胜云的肩头上，打破了两人的沉思。
　　“咱们两个～～真是大忠臣啊！这种境地，还在操心国事。”梅胜云轻笑。
　　云之光抹了抹额头的汗。跟梅胜云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完全放松，因此不会去刻意控制身体的感受，本来他是不会觉得冷或者热的。
　　“看把你热的！什么时候我夏天会觉得热，身体就好了。”梅胜云冰凉的指尖在云之光身上随意划着。
　　“你现在脸色比以前好多了，会好的。”
　　“前些日子田大夫说我的身体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说我的生命也许会延长。”
　　“啊，这么大的好消息你怎么没给我说！”
　　“我也是刚才想起来，当时他说给我的时候，我根本没在意，那时只想着三年后去东海寻你。现在想来，应该是唤魂阵的效用。”说到唤魂阵，梅胜云不由得想起尚云行，在心底轻轻叹息。
　　“云，咱们欠尚云行一份大情啊。”
　　“这份情，我没法还，只能～～欠着罢。”
　　梅胜云抬起头，云之光那充满爱意的双眸倒影在他美丽的双眼之中。他微微闭上眼，将那浓郁的爱封存在自己身体里。他的双臂紧紧抱着那被汗水浸透的光滑身体，让自己冰凉的身子融在那滚烫的怀里，渐渐地也同样灼热起来。
　　云之光的汗水滴在那无暇的容颜上，他忘情地吻着，品尝着自己的味道，又将这味道度入梅胜云的口中。
　　“光，我的光～～”梅胜云梦呓般地呼唤着。
　　“云～～”云之光想说，我的云，却有些不敢。他是他的光，云之光，但云，是光之云吗？
　　“云～～”云之光又唤了一声，眼神里有一丝不甘，然而梅胜云闭眼沉醉着，没有看到。
　　第二日两人按照日程安排去拜谒白盟城主乌伦哲。乌伦哲也是作为贵宾来参加庆丰会，被安置在与南正使团同一条街距离较近的一个院落。但为了表示重视，两人还是按照正式礼仪备了车马，带上大队随从。
　　乌伦哲在正堂接待他们，云之光照例先是奉上皇帝手书，南正与白盟从无冲突，因而信中皆是表达长久友好之辞。之后云之光奉上为白盟准备的献礼，其中包括他们临时增加的送给乌贝儿公主的礼物，精美的首饰和华丽的丝绸之类。乌伦哲谢过之后也回赠了礼物。
　　主宾坐下饮宴。云之光早就注意到乌伦哲身边一位身穿绛色侍卫制服，神情冷峻，五官俊朗，身材高挑健硕，气势超然。云之光与梅胜云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不知此人是否就是那位贺澜起。
　　云之光向乌伦哲施礼说到：“前日在街上闲逛，听说贵盟贺澜起大人这次夺冠呼声很高，甚至压过北胡两位王子，不知之光能否有幸结识这位勇士？”
　　乌伦哲身边那侍卫看到自家城主颔首，便上前一步施礼，恭声说到：“在下贺澜起，云大人威名早已传遍天下，澜起有幸能入大人之眼，愧不敢当。”
　　梅胜云微微点头，心道那乌贝儿公主眼光不错。
　　“澜起，你替本城敬二位贵使一杯。”乌伦哲吩咐到。
　　贺澜起双手端着酒杯来到云之光二人的桌前，恭敬地弯下腰。云之光伸手去扶，感到贺澜起臂上传来巨大的压力，便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托起他的双臂说到：“贺大人无需多礼。”
　　贺澜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色，继而笑道：“云大人请、梅大人请。”说罢一饮而尽，准备退下。
　　梅胜云轻笑道：“贺大人，我们二人可是在你身上买了重注，你可不要让我们赔钱啊。”
　　贺澜起也知道赌坊里开了赌盘，便笑道：“澜起必当尽力。”
　　梅胜云说：“胜云相信您必会尽力。据胜云看来，您最大的敌手是北胡二位王子，我二人曾与他们有过交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敝使团距此很近，若贺大人想了解敌手的情况，我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或许能帮到您。”
　　贺澜起觉得梅胜云言下之意似乎不止于此，有些诧异地点点头，这才告别退下。

　　公主

　　云之光梅胜云二人与乌伦哲一起用完午膳后告辞回到使团驻所，梅胜云需要午休，否则剩下的半天会很疲惫。他刚躺下，黄修思便在外面求见。云之光出去片刻后又进来，对他说：“乌贝儿和贺澜起去往翁吉河方向，看穿着打扮及所带物件似乎是去游玩。听说翁吉河附近山青水秀，林木茂盛，是避暑的好去处，你有没有精神也去转一圈？”
　　梅胜云懒洋洋地说：“精神还好，身子不想动。如果照尚云行当日说的什么肉 体、灵力、魂魄什么的，如今大概是灵力与肉 体太不匹配，实在是难过得很，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做有心无力了。”
　　“不急，咱们慢慢休养，我觉得你现在状态还可以。你前段时间消耗得那么厉害，若是以往，大概早已卧床不起了，如今已经大有进展。走吧，我听修思说那地方的情形，有点像谷里河边的小树林子。”云之光一边说一边把梅胜云拉得坐起来，亲手服侍他洗脸、束发、换上轻薄凉爽的稠衫。
　　最近安远的确沦落为粗使丫头，除了端茶倒水跑腿之类，贴身服侍他根本插不上手。有一日安远向老五抱怨说：“我看我别叫安远了，叫安逸算了。”
　　老五嘲笑道：“真是贱命，让你舒服享福都不会，只会伺候人。”
　　“你说云大人能一辈子这样对公子吗？”
　　“他们现在正热乎着，自然是不同，难得的是长久。如果云大人能始终如此珍爱公子，那么公子离开皇上就没什么遗憾的了。只是～～”老五没有说下去。只是，公子的一辈子是多久呢？三年？五年？还是可以相伴到老？
　　梅胜云特制的马车座位上铺着青绿的细竹席，清凉而柔滑。车厢内有特别设计的通风设施，并不闷热。东盟的夏天，只要不站在太阳下面暴晒，阴凉处还是凉爽的。
　　“这里的夏天比京都好过啊。”梅胜云说。
　　“是啊！以后咱们四海为家，夏天住在东盟，春天就去江南，冬天嘛，回梅庄看梅花，秋天呢～～”
　　“秋天啊，我的秋园最美。”
　　“还你的秋园呢！没有秋公子了，哪里还有秋园？”云之光略略有些不满。
　　“呵呵。”梅胜云轻声笑起来。“什么四海为家，听着怪凄惨的，哪里都没咱们云谷好！”
　　“咱们的云谷是好，可天下也有不少很好的地方啊。去江南的一路，我总是想，如果你在身边多好！那些美好的东西，有你一起分享，才更美好。这样，云，咱们回去后跟皇上请旨去东海好吗？”
　　“去东海？剿海盗？”
　　云之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知道你不甘心！不过，真是不能轻饶了那个龙海生！等从东盟回去时机倒是正好。这段时间估计龙海生正警醒着，不知躲在何处，过几个月他放松了，咱们再杀回马枪！不过凭着东海水师想抓龙海生我看没戏，还得奏请皇上另作安排。”梅胜云也很赞成去东海。
　　“我临走前下了赏金令，高额悬赏龙海生及其飓风帮匪众的人头，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朝廷和民间同时下手，我就不信不能还东海一个风平浪静！”云之光信心百倍。
　　“不但要风平浪静，还要保证那条海上运输航线掌握在我朝手中。”梅胜云补充到。
　　“还有，大海的气息与九天神功相容相生，你虽然破了功力，但毕竟从小修习九天神功，说不定会有什么奇迹。如果～～如果真有什么奇迹发生，咱们就可以一起遨游大海，去看看大海到底有没有边际，看看大海的另一岸是什么！”
　　梅胜云眼中充满向往。“是啊，到达大海的彼岸，翻越高山的巅峰，不局限于小小的云谷，天地间任你我翱翔！”
　　“云，这是我的梦想啊！与你携手，走遍天涯地角，等咱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回到云谷，成仙去！”云之光激动地说。
　　梅胜云双眸闪亮，焕发出许久未曾见过的活力，他不再觉得身体疲惫，坐直了身体与云之光双手紧握，使劲地点了点头说：“好！
　　到了翁吉河边，安远看见梅胜云轻松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老五只是微笑，不理会安远探寻的目光，径自去做自己的本分工作了。
　　此时正是水量最大的季节，翁吉河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白色的水花，哗啦啦地快速流淌。云之光在河边站了片刻，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梅胜云立刻关切地问。
　　“好像还没怎么缓过来，看着水流，还是晕。”云之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梅胜云笑了。“就这还陪我去遨游大海呢！”
　　“咳咳，我这不是没好好休息嘛！”
　　“那离河水远一些吧。”梅胜云往河边的树林走去。
　　“云，要不要我给你捏水人？”云之光小声问。
　　“当着这么多人？”梅胜云看了看身后的随从们。
　　一行人还没走到林子边，出来几名身着绛色侍卫服的人拦住他们。“乌贝儿公主在林中歇息，闲人远离。”
　　云之光问：“贺澜起大人可在？南正云之光、梅胜云问乌贝儿公主夏安。”
　　那几名侍卫还未及返回禀报，贺澜起已经从林子中走出，施礼说到：“云大人、梅大人，幸会。”
　　“贺大人，幸会！我们想进林子避避暑气，没想到乌贝儿公主在此，只怕惊了芳驾。”
　　“乌贝儿公主已经知道了，特遣澜起前来相请。”贺澜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云之光和梅胜云进入林内，其他人则留在林外。
　　云之光低声说：“不知是否打扰到贺大人？”
　　贺澜起微微一笑，并不应言。
　　林子不大，方才云之光说话时又含着九天神功，有意让林中人听见，因此乌贝儿便让贺澜起来请他们。东盟的风俗比较开放，若在南正，未嫁的公主则不能随便见人，更何况男人。
　　南正使臣离开后，贺澜起将他们赠送的礼物送到乌贝儿房中，顺便讲起南正两位来使。
　　“那位云大人功力果然高深，我自不量力想去试他，现在手臂还麻着呢！”贺澜起边说边甩了甩胳膊。“那位梅大人长得真好看。贝儿，我跟你说，我从来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人。”
　　乌贝儿闪了闪美丽的大眼睛问到：“有多好看？”
　　贺澜起想了好一会才说：“很好看。”
　　“很好看是多好看？难道他比我还美吗？”乌贝儿说着的时候，望向铜镜中自己那张精美的容颜，微微笑了。
　　贺澜起立时呆了，呐呐地说：“当然是贝儿最美了。”
　　午后乌贝儿嫌在院子里闷，便决定去翁吉河边游玩，不料刚来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云之光梅胜云求见，便让贺澜起请他们进来，她想看看那位梅大人到底有多美！
　　梅胜云被乌贝儿咄咄的目光盯得有些好笑。这小丫头似乎是不服气呢！他也毫不客气地仔细打量着这位东盟第一美女。
　　乌贝儿身材修长，东盟女子本就比南正女子身材高挑些，乌贝儿却更高些，因而显得有些气势凌人。但是这种气势出现在一个公主身上便理所当然了，反而更令人瞩目。乌贝儿的头发眉毛都是又黑又浓。大概是嫌热吧，她的头发被编成几股粗粗的辫子盘在头顶，点缀着七彩的丝线。她的眉毛绝不秀气，但配在她的脸上却是那么协调。她的眼睛很圆，闪闪发亮，宝石一般的黑瞳中小秋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她的玉鼻秀挺，红唇柔润，下巴俏丽。她微微抬着头，脖颈展示出完美的曲线。的确是一个美人儿啊！梅胜云忍不住心中赞叹。
　　梅胜云视线落在乌贝儿纤细莹白的手腕上，微笑着说：“公主的镯子，好像是我朝今日送与公主的礼物，看来公主很喜欢，那是在下亲自为公主挑选的呢。”
　　那是一个翡翠手镯，晶莹剔透、绿得纯粹。乌贝儿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手镯，突然脸红了。她的皮肤白皙娇嫩，这脸红尤为明显。那个叫梅胜云的男人真的很好看，似乎～～似乎跟自己差不多好看。他那样微笑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地就想盯着他看。为免失礼，她只能低下她那美丽高傲的头。除了在父母、在澜起面前，她还没有为谁低过头。
　　梅胜云含笑望向贺澜起，这位白盟第一勇士此刻正痴痴地看着心上人羞涩的模样。“两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看来我们赌注押对了。”
　　“是啊。贺大人，那北胡王子的武功似乎与你不相上下，但他必不会如你一般拼命，所以我们相信最后胜出的一定是你，届时我们会对你尽力支持。”云之光一语双关，他打算必要时暗自出手相助。
　　贺澜起笑笑。“北胡二位王子是火圣人的高徒，澜起必然会奋力一搏。不过，若果真技不如人，公主也有所考虑，两位贵使的好意澜起心领了。”
　　“原来公主早已成竹在胸，那是我等多虑了。”梅胜云好奇地望了乌贝儿一眼。
　　乌贝儿再次脸红，低声说到：“是父亲一手安排。父亲最宠贝儿，自不会舍得贝儿远离身边。”
　　梅胜云心中已经明了，乌伦哲自然已默许女儿的心愿，难怪他们二人不太避讳。自己所担心的和亲之事不会发生，那么北胡二位王子就是打算借这次庆丰会来扬名立万了。云之光则有些后悔，早知乌伦哲已有安排，自己也该参加竞技，在赛场上狠狠教训一番北胡贼子。

　　勇士

　　暑气最重的时辰过去了，几人从树林里出来，穿过翁吉河到对面的山坡狩猎。东盟女子亦善骑射，乌贝儿射杀不少小动物，兴高采烈。梅胜云想起去年此时在平安边关与小光并肩作战、挽弓挥剑，策马驰骋、好不痛快！如今只怕连乌贝儿手中那张软弓也拉不开了。心念及此一阵酸涩，脸上虽保持微笑，眼里却难藏失落之感。
　　云之光虽一直与贺澜起闲聊些武功骑射等话题，眼神却一直缠绕在梅胜云身上，他二人虽不敢说心灵相通，但对彼此心事却也能猜得差不离。
　　乌贝儿看梅胜云在一旁闷不做声，便好心地说：“梅大人没有学过射箭吗？很简单，我教你！”说着就将自己的弓递了过来，她只道自己的弓不硬，寻常男子应该都能拉开。
　　梅胜云只得笑着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别出丑了。”
　　云之光走过来接过乌贝儿的弓，放在梅胜云手中。“我教你。”说着走到梅胜云身后，双手握住他的双手，一手搭弓，一手拉弦，将弓拉满问到：“想射什么？”
　　梅胜云眼前升起一团水气，便抬起头遮掩，望向天空一排雁阵。
　　“射大雁？你不是说大雁不能射？”云之光想起当年在平安镇梅胜云曾说大雁是双宿双飞，如果一只死了，他的伴侣便会殉情而死。
　　梅胜云转过头微笑望着云之光，眼中已恢复清澈。“你还记得啊。”
　　“我有一天看前人辞赋，写到‘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便想起你曾说过的话。”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那首词太悲切！但若要我形单影只，宁可在山崖一头撞死。”
　　“我也是！”云之光低声说。他松开手，将弓还给乌贝儿，看到她与贺澜起交换着惊异的眼神。云之光心知方才的举动有些太过亲昵暧昧，却并不在意，笑着说：“梅大人悲天悯人，不忍杀生。”
　　乌贝儿捂着嘴笑。“那我是不是太残忍了？我杀了好几只小兔子。”
　　云之光说：“小兔子他倒不怜惜，他还喜欢吃烤兔肉呢。”
　　几人一起笑起来。
　　贺澜起说：“其实大雁不是象那些文人骚客写得那般专情痴情，鸟类里面，天鹅才是生死相依的伴侣。”
　　云之光问：“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天鹅？只听说过，没见过呢。胜云，你见过吗？”
　　梅胜云摇摇头。“没，只听说是最优雅高贵的鸟，独行特立不染红尘。”
　　乌贝儿说：“天鹅都是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澜起曾经发现了一个天鹅湖，他带我悄悄去看过。我们藏在一人高的芦苇后面静悄悄地等好久，要运气好才能看到那两只白天鹅。他们就象梅大人说的，优雅高贵不染红尘。我们看得都不敢出大气，怕惊扰他们。他们优哉游哉地浮在水面，有时一前一后，有时并肩，有时他们额头相抵，弯弯的脖子对成一个心形。”乌贝儿边说边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心形，说完却脸红起来。
　　梅胜云与云之光相视一笑，知是乌贝儿大概是想到什么两人之间的甜蜜隐私了。
　　云之光问：“天鹅湖远吗？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贺澜起说：“在翁吉山北麓我们白盟辖内，倒也不算太远，此去也就两三天行程。如果两位贵使方便，庆丰会之后澜起可以带两位前去。”
　　云之光遗憾地说:“此次作为南正使臣，未受君命，不敢私去贵盟境内。”
　　乌贝儿问：“你们不能以私人名义去吗？”
　　梅胜云笑着说：“若庆丰会后两位举行大婚，我二人便可前往观礼。”
　　乌贝儿瞪了梅胜云一眼，嗔怒道：“梅大人此言太过分了！不理你们了，我去打兔子，待会烤兔肉。”
　　云之光听乌贝儿的话意是挽留自己二人一起在野外用餐，知道她绝非生气，只是害羞，便笑着问贺澜起：“贺大人，不知佳期是否将近？”
　　贺澜起望着心上人的窈窕身影露出些许无奈。“城主大人说要等贝儿十八岁方可成婚，还得再等两年。”
　　梅胜云笑着问：“公主才十六岁？她个子高，以为她挺老大不小，被你耽误了呢。”
　　云之光拍了拍贺澜起的肩，安慰道：“贺大人，两年后无论我二人在哪里，必将前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到时你要带我们去看天鹅。”
　　贺澜起哈哈一笑。“好！一言为定！”
　　整个下午云之光惊讶地发现梅胜云并未曾显出十分疲惫的模样，他一直和乌贝儿说说笑笑，精神头挺足。与乌贝儿分手后回到城中，路过一处院落，听见里面的丝竹之声，梅胜云饶有兴趣地要拉云之光进去逛逛，说看看东盟的女子风韵如何。
　　云之光说：“只怕木城主已经送人来了。昨夜我以连续赶路车马劳顿为由推掉了，今天的借口还没想好呢。”
　　梅胜云说：“别想了，给修思和志翔吧。”
　　“合适吗？”
　　“你这当大人的怎么不体恤下属呢？你自己心满意足就不管下属疾苦啊！”
　　果然回到住所，黄修思便来禀告说木城主送来二位美人服侍，问怎么处理。梅胜云说：“云大人要练功，我身体不适。你与志翔若看得顺眼，便留她们服侍；若不喜欢，便退了回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来问了。”
　　黄修思表情有些古怪地退下。
　　云之光说：“修思与志翔都是亲近嫡系，瞒也瞒不住，便坦荡一些吧。”
　　梅胜云摇摇头。“他们心知肚明不捅破已经不错了，这种事情岂可坦荡告人？除非你不想在世为人了。”
　　云之光握住梅胜云的手，恳切地说：“云，我不想你一人背那些恶名，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现在就很好，不要凭空地添那些烦恼。既然你不在乎，我不在乎，又何必想那些。不说别人，如果真的挑明了，恐怕身边的很多人都会无法忍受，比如修思，他便一直对我很排斥。”
　　“修思若敢不尊重你，我立刻让他走人。”
　　“不，他没有不尊重我，至少表面上没有。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荒谬淫 乱之事该受千夫之指万人唾弃，所以，别去做那些不现实没意义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那些对我意义很大。”
　　“光，听我的。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
　　“好～～吧！”云之光勉强答应。
　　过了一会，云之光不甘心地问：“其实也不一定吧，安远和老五就能接受，也许不像你想得那么严重。”
　　梅胜云叹口气。“他们见惯宫里污浊糜烂，并不当回事，早已认可了我的身份和～～我做的事情。安远是皇上怕我闷，专门挑了跟我年纪一般大初入宫的小太监陪着玩，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老五就认识得更早，那时皇上常会派龙卫去协助紫卫做一些事情，他早就见过我这个楚歌的义子。后来我常在宫里，他也常常现身，有时陪我说说话，有时指点我一些武艺。这么多年来，安远自不必说，他是死忠于我的，而老五～～他虽然发誓效忠的是皇上，但皇上将他赐给我，他效忠的对象也变了，如果有危险，他会毫不犹豫地替我挡死。”
　　云之光说：“说起老五，我总觉得奇怪。我看其他龙卫很少现身，即使现身也极少言辞。老五性情似乎不像个龙卫。”
　　“我也没见过他跟别人说话，他在别人面前也很冷漠，他好像只对我不一样。”
　　“他是不是～～有所图谋？”云之光突然警醒。
　　“应该不会，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真心关心。光，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把人往好处想，现在却总往坏处想。”
　　云之光挠了挠头，“我没有吧？要有，也是被你影响的。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第二天的日程安排是拜谒黑盟盟主萧安泽。三大盟的盟主都拜谒过之后，其他一些小盟不断前来邀请南正使臣，因此两人几乎天天被请去赴宴。梅胜云对此深为厌倦，但这些小盟都比较敏感，越是力量微弱，越在意别人的态度，推托会使他们觉得自己被轻视。这些小盟虽然目前看来都是无足轻重，但也很难说有朝一日突然崛起。象东盟这种松散的同盟非常不稳定，维持控制的平衡至关重要，因此白盟的乌伦哲和黑盟的萧安泽对赤盟的木寒烈都颇为不满，认为木寒烈与北胡结盟有可能会破坏目前东盟的这种稳定局面。
　　庆丰会十天梅胜云和云之光几乎天天都在吃请中，也抽空去竞技场看了几场比试。庆丰会的比试主要分两项：骑射和武器。淘汰赛选手实力悬殊，观赏性不够，他们只等着最后的决赛。最后的决赛临时改变了比赛项目，取消了武器，但增加了狩猎，因为到决赛的五名选手实力相当，其中又有北胡两位王子，木寒烈担心武器攻击容易造成误伤。另外为了能尽快分出胜负，决赛的难度提高了。淘汰赛的骑射是固定靶，而决赛是移动靶。狩猎则是几名选手都进入翁吉山中谁在指定时间内狩到的猎物最重谁胜出。以重量定胜负，而非数量，是防止选手猎取一堆的野兔野鸡之类毫无难度的小动物，要想赢，起码得搞掉几只羚羊野鹿。
　　骑射的比赛结果，五名选手全部是全中，梅胜云和云之光看着赛场上五人娴熟的骑术和精湛的箭术，只觉得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赞叹不已。毕竟东盟和北胡的武士最擅长的便是骑射，因此，要分出最后胜负，便要看狩猎的结果了。
　　指定时间是两个时辰。狩猎并不难，难的是在如此短的时辰内找到猎物。北胡两位王子比较吃亏，他们平日狩猎都是由专人围猎，而很少自己亲自去找寻猎物。另外两位选手也是富甲贵胄，只有贺澜起作为侍卫长，经常承担起城主和公主狩猎时提前寻找驱赶猎物的职责，因此他最后毫无争议地胜出。
　　第一勇士的奖品是一把刀柄饰满宝石的金刀，这样的刀自然不是用来杀戮，只能作为饰物。贺澜起接过木寒烈授予的金刀后，立刻将起捧至乌贝儿面前，单膝跪地，将金刀献给自己最爱的女人。一时间满场欢呼声雷动。

　　密行

　　事后梅胜云曾好奇地问贺澜起：“贺大人，现在您能否告诉在下，如果不能拿到第一勇士，公主怎么处理自己所发出的承诺？”
　　贺澜起笑着说：“那时我除了对北胡二位王子不太有把握之外，自信不会输给其他人。这个庆丰会是东盟的庆丰会，所谓的第一勇士也是东盟第一勇士，只是大家在说的时候都简缩为第一勇士罢了。北胡二位王子不是东盟之人，即使赢了，也只能授予别的荣誉，而不能称之为东盟第一勇士。公主的承诺是嫁给东盟第一勇士，如此而已。”
　　梅胜云恍然大悟。“就这么简单啊！不知北胡两位王子知道之后做何感想。”
　　贺澜起不以为然地说：“他们本就是来凑热闹的。木城主夫人和我们城主夫人都来自黑盟附属的一个小族，公主早就央求母亲去跟木城主夫人商量好了。在下身份低微，不足以服众，有了这第一勇士的荣誉，才能配得上公主，才能担得住城主重托。”
　　梅胜云感慨地说：“你家城主真是太用心良苦。”话是如此说，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太舒畅，原来一切早已设定好，原来所谓的为爱拼搏不过是一场大戏，所有知情不知情的人一起扮演了其中的角色。好笑自己和小光还热心地想要帮助贺澜起，难怪人家毫不领情地拒绝了。
　　庆丰会既然结束，南正使团便要告辞回国，云之光对乌贝儿说的那个天鹅湖念念不忘，跟梅胜云商量如来时一般，让使团先慢慢返回，他们随后再赶上去。“云，我就是想看看天鹅到底有多好，为什么世人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梅胜云盯着他不解地问：“你该不会是想尝尝天鹅肉的味道吧？我跟你说，天鹅非常罕见，你不得起歹心！”
　　云之光难得看到梅胜云如此认真地表情，笑着说：“天鹅肉我已经吃到口了，从此再不起别的心思，不过还是想亲眼看看天鹅，天上的鹅啊！”
　　梅胜云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微微恼羞说到：“你少拿一只鸟儿跟我比来比去的！”
　　云之光笑嘻嘻地抱住梅胜云。“我就是不想跟使团一起走，找个借口嘛！机会难得，下次来东盟还不知什么时候呢。”就是不知道你身体能否承受，要骑两天马。”
　　这种小事情梅胜云自然不会与云之光争执，便由着他去找贺澜起。贺澜起跟乌贝儿商量后，决定就他们四人前去，不带任何随从侍卫。
　　云之光跟老五说及此事，老五坚决不同意。“皇上让小人保护公子的安全，公子到哪里小人必要到哪里。”
　　云之光问：“你现在是胜云的人还是皇上的人？”
　　老五强硬地说：“小人是公子的人，但小人的职责是保护公子，小人只认准这一条。”
　　云之光有些生气了。“好，那我让你家公子跟你说！”
　　老五叹口气。“云大人，小人并非不将大人看在眼中，只是～～”
　　云之光也知道自己口气重了，便放缓了语气。“老五，我的武功你还不放心？再者，乌贝儿是白盟公主，我们去的是白盟领地，不会有什么事情。”
　　“小人知道云大人嫌小人碍眼。”
　　云之光有些尴尬，也有些恼怒，站起来离开了。
　　云之光吩咐黄修思和梅志翔路上走慢些，让他们在梅家庄等候会合。梅胜云说上次父母来京都“吊丧”他怠慢了二老，路过家门必得回去请罪。安远得知自己又被一个人撇开，心里很不乐意，但又不敢多说，撅嘴吊脸地随使团走了。为遮人耳目，梅胜云的大马车随使团离开，安远一人很“安逸”很无奈地歪靠在马车里生闷气。
　　乌伦哲对女儿的贪玩早已习惯，听她说想跟贺澜起先行回家只是随便吩咐了几句，他还要多待几天，和难得一见的各地老朋友们再叙叙旧。因为不合礼仪，乌贝儿并没有告知父亲南正两位使臣与自己同行的事实。
　　东盟境内多山，三大盟的领地一直默契地以自然的山水之界来划分，翻过翁吉山便是白盟境内。
　　四人均是骑马前行，贺澜起和乌贝儿在前，云之光和梅胜云稍微拉开些距离落在后面，皆是两人两骑挨得很近，一路嘀嘀咕咕些私房话。
　　“澜起，他们两个好怪。”乌贝儿偷偷回头瞅了一眼。
　　“有什么怪的？异姓兄弟嘛！”贺澜起不以为然。
　　“云，累吗？”
　　“还好。”
　　“还好就是有点累了。那怎么办？才走了几个时辰，我叫住他们俩，咱们歇会儿。”
　　“不用，我还行。待会吃饭的时候再歇息。别叫那小丫头笑话我。”
　　到正午时分，贺澜起在山间小溪附近择了一块空地休息，他对野外生活非常熟悉，很快便加起锅灶引火煮饭，云之光去猎了几只野味，熟练地拨皮切块烧烤，加上自带的干粮，半个时辰不到四人便吃上热乎乎地饭食。贺澜起带着美酒和云之光对饮，乌贝儿也能略饮几杯，梅胜云兴致起来也喝了几口，四人嘻嘻哈哈毫无顾忌，均觉开心不已。
　　山中有不少空屋，是猎户或者采药人休息及躲避恶劣天气时居住的。晚上贺澜起找到一处较大的屋子，此时是盛夏，屋中倒也干爽，四人简单清扫后席地而卧。
　　梅胜云看乌贝儿如此随遇而安，倒很欣赏，若是南正的公主，只怕不肯吃这些苦楚。白天的确有些累了，他很快便睡熟。
　　靠墙角的乌贝儿也进入甜美梦乡，云之光与贺澜起依然轻声闲聊。
　　“云大人～～”
　　“别叫云大人了，此时并非公干，我与胜云只长你两岁，就以名姓相称吧。”
　　“好，之光兄，胜云兄是否有陈疾？”
　　一提这话，云之光眼神立刻暗淡了。他低下头轻轻将梅胜云肩上滑落的薄毯盖好，片刻后转脸对贺澜起说：“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身体跟以前一样，我不求他恢复武功，只要他能象正常人一般健康，就算要我的血、我的肉也行啊。”
　　贺澜起不禁动容。“看来就是要之光兄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你们兄弟情深，令人感怀。”
　　“我的性命，却要珍惜，因为还要留着爱～～爱护他。”
　　“也是，有牵挂的人便更要珍惜自己的性命。”贺澜起深有同感。
　　云之光笑着说：“我现在已经成了贪生怕死的人了。”
　　北胡的两位王子也没有立即离开翁吉城。卡丹手指轻叩桌几发出清脆的响声，耐心地等自己的王兄看完下属奉上的报告。“已经证实这位梅胜云果然梅家庄失散的三少，也就是那位公子，只是不清楚为何南正皇帝将他放出宫来。”
　　“谁知道，也许嫌他年纪大了，看来他把南正皇帝伺候得不错，竟然给他封了个一等侯。”瑟丹啧啧地撇着嘴，想起那张精美的容颜。
　　“线报说他们二人没有随使团返回，而是与贺澜起和乌贝尔公主去白盟了，莫非南正皇帝还有别的安排？”卡丹思索着。
　　“我看线报说只是他们四人，没有带任何随从，似乎有什么隐秘。”瑟丹也表示赞同。
　　“立刻想尽方法查出他们的去向及意图，木寒烈不是在公主身边有人吗？告诉他南正可能与白盟私下有约，让他去查。”卡丹下了指令。
　　几个时辰之后，木寒烈便送来确切消息：那四人是去翁吉山北麓白盟辖内一个天鹅湖游玩。乌贝儿出发前准备各项物品，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侍从，乌伦哲也知道女儿是出去游玩，只是不知道梅胜云和云之光也一同前往。而北胡方面一直紧盯着他们二人的踪迹，故而知道他们是四人成行。
　　“这是机会啊！”瑟丹激动得站起来。
　　“什么机会？”卡丹随口敷衍问到。
　　“杀云之光的机会！”
　　卡丹冷笑了一声。“你有本事杀他？只怕一见他又抱头鼠串。”
　　瑟丹被揭了短，辩解到：“我那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去年在前线，那是炸营，我不跑怎么办？那天没想到有两个高手，总之这次真的是机会。卡丹，如果云之光回到南正，除了在战场相遇，我几乎没有机会找他报仇。在战场上要想杀他更难了，我一定要杀了他一雪前耻！那个梅胜云没有武功会拖累他，乌贝儿花拳绣腿，就贺澜起稍微强一些但也不足为虑。你我二人联手对付云之光，其他人拿下另外三人不成问题。”
　　“你打算把乌贝儿怎么办？你打算向白盟宣战？我看你真是疯了。”卡丹摇摇头，不理会哥哥的疯狂。
　　“咱们可以等他们和乌贝儿分开后再动手，那就更容易了！他连帮手都没了。”
　　“贺澜起和乌贝儿不是他的帮手，也是他的拖累，若只是他们二人全身而退要容易得多。大哥，拜托你多用用脑子。你要真想干，就要在他们没分开之前。”
　　瑟丹惊喜地问：“那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我郑重警告你，不准胡来！你这样会把整个东盟搅成一锅粥。”
　　“一锅粥正好！咱们不就是想东盟乱起来帮木寒烈找机会吗？”
　　卡丹抬眼看了哥哥一眼，难得他这句话倒说到点子上了。

　　诱杀

　　卡丹陷入沉思。
　　这的确是一个机会。去年平安一战，云之光一吼退敌，令瑟丹部成为北胡的笑柄，对北胡的士气影响也很大，此人必须要想法除掉。但是此人武功太高，自己兄弟二人联手，也不敢确保得手，难怪瑟丹总是想偷袭他。
　　瑟丹看到卡丹沉思许久，终于耐不住问到：“到底行不行，你倒是应个声啊！”
　　卡丹没好气地说：“别嚷嚷，我正在考虑呢！总得想得周全些！”
　　瑟丹大喜：“你同意了！太好了！杀了云之光，把那两个美人带回去好好享受享受。”
　　“两个美人？”
　　“那梅胜云虽然是南正皇帝的剩饭，让咱也尝尝味道到底如何。”
　　第二天下午将近黄昏，远远看见一大片绿色芦苇，隐约透出淡蓝的湖色。四人唯恐马的嘶鸣和蹄声惊到天鹅，便早早下了马。轻轻拨开如墙壁一般厚密的芦苇丛，一汪碧蓝映入眼中，却不见天鹅踪影。
　　“他们也许去哪里觅食了，也许在芦苇荡里躲着，要有耐心。”贺澜起解释到。
　　“是啊，吃完晚饭总要在湖面散散步嘛！”乌贝儿补充说。
　　四人轻轻地笑起来，找到一处芦苇较为稀疏的地方坐下，静心等待。湖水泛着淡淡的金色，被风吹起一阵阵涟漪，芦苇随风摇摆，发出簌簌的声音。没人开口说话，不愿打碎这令人心旷神怡的静谧。
　　到底是云之光的眼力最好，当一对白天鹅刚从一片芦苇荡中探出长长的脖颈，他便已经看到了。“出来了！”云之光指着天鹅的方向，惊喜地说。
　　“嘘！”乌贝儿眨眨眼，示意保持静默。
　　云之光无意识地将手臂搭在梅胜云肩上，梅胜云微微侧身靠着他。
　　那对天鹅越游越近了。既然称之为天鹅，他们跟鹅还是很像的，只是身姿更轻盈、曲线更优雅，长长脖颈上的美丽头颅，无论是颔首、侧望，回头，都显得那样端庄高贵。两只天鹅以同样的节奏非常协调地在湖面漂游，漾起一圈圈金色波纹，他们的身体也同样笼罩在淡淡的金光中。
　　两只天鹅额头相触，微微低头，脖颈和身体一起形成一个心型，他们轻柔地相互蹭着额头，似是在诉说着甜言蜜语。梅胜云望着云之光会心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天鹅突然分开，发出清亮的叫声腾空飞走。云之光皱了皱眉，转身望向身后，片刻后看到一个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采药人打扮，背着竹筐，腰上挂着短刀、小锹等用具，只是因为从东面走来，他的脸笼罩在夕阳的金光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人看到他们四人，似乎也惊了一下，又继续走过来。
　　贺澜起走上前拦住采药人问到：“什么人？”
　　那人不慌不忙做了个揖说：“小人乃采药之人，几位看起来非富即贵，怎么会出现在如此深山中？”
　　小光走上前，看这采药人面色黑红身体结实，倒似是常在野外行走之人，便客气地答到：“我等来看天鹅，这山里可有什么珍稀草药？”他依然是习惯性地搜寻各种珍贵药材。
　　那人指了指湖对岸说：“那边生有一片睡莲，其中有一枝金莲，马上就要开花了。金莲千年才开花却只开一个时辰便落败了，真是千年等一回。我已经等了好几年，终于被我等到了。”
　　云之光大感兴趣地问：“金莲有什么效用？”
　　梅胜云走过来说：“传说金莲是种在王母娘娘莲花池中的，偶尔有一两朵会散落人间，也是仙草，起死回生之效。”
　　乌贝儿拍着小手说：“那咱们快过去等着，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好，你们随我来。”采药人挺爽快。他指着树林边的马匹又问：“那边的马是你们的吧？骑马走，湖很大，走老半天。”
　　四人去牵马，采药人也跟过来。梅胜云伸手去解马缰绳，突然说到：“不对！”与此同时，云之光也喊了一声：“小心！”
　　云之光揽住梅胜云腾空而起向一侧跃出数丈，同时折了一枝树枝向采药人掷去。那人险险闪开，顺势扑向乌贝儿。他身形很快，抓住乌贝儿的肩膀便往树林中扯。乌贝儿大声尖叫，贺澜起拔刀劈向那人后背，被树林中又冲出两人持刀拦住。云之光放开梅胜云，飞身持剑直刺采药人，那人不敢硬接，向后退开，云之光拉住乌贝儿几个纵跃落在安全地带。
　　就在云之光出手救乌贝儿的同时，树林中冲出一人，直扑梅胜云。云之光救乌贝儿和梅胜云被抓，都只是瞬间之事。
　　抓住梅胜云的是卡丹，他的手扣在梅胜云咽喉上，瑟丹则站在稍远处，张弓引箭。两人一远一近，牢牢控制住梅胜云。
　　“云之光，我敬你是个英雄，你自己了断，我会让他死得痛快些。“卡丹悠然说到。
　　云之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自己。方才采药人本是想制住梅胜云，但自己反应快，他没得手，便假意去攻击乌贝儿引自己出手，然后卡丹与瑟丹趁机亲自出手拿住梅胜云。乌贝儿是白盟公主，他们并不敢真的伤害她。
　　贺澜起护在乌贝儿身前，担心地望着梅胜云。卡丹的手指略略动了一动，梅胜云的脸色骤然变白，但表情却十分平和。云之光看在眼中，疼在心里。他知道梅胜云在忍。
　　过了片刻，梅胜云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一滴血珠从嘴角渗出，那是他太过用力咬破了嘴唇。
　　“云之光，你觉得一个没有武功并且体弱多病的人，能承受圣火真气刺激全身经脉多久？”卡丹笑着问到。
　　云之光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王弟，这样让他死太便宜了，咱们应该把他带回去，在军营前祭天。”瑟丹得意地说。
　　卡丹皱了皱眉斥责到：“士可杀不可辱，他在战场上取胜是他的本事，一个勇士就算是敌人也应该尊敬。”
　　乌贝儿厉声说：“云大人和梅大人是白盟的客人，你们这是公然与白盟为敌！”
　　卡丹微微一笑：“南正使臣云大人和梅大人不是已经离开翁吉城在返回的路上了吗？公主您在说胡话吗？”
　　乌贝儿不敢说下去了，她听出这语句中所隐含的威胁，这北胡王子心狠手毒，搞不好把自己二人灭口也不一定呢。她担心地望向贺澜起，贺澜起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指以示安慰，虽然他自己也暂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之光突然笑起来。“我看说胡话的正是卡丹王子您啊！你先前想抓住公主威胁我，大概觉得我跟公主并无什么关联，又转而去抓梅大人。梅大人虽然与我关系不错，但也不至于会让我为他送上自己性命。真是太可笑了！”
　　卡丹微微皱眉思索片刻，手指渐渐松开。梅胜云顿时觉得方才无法言表的痛苦减轻许多，心里一松劲反倒站不住了，向后倒在卡丹身上。卡丹在他背后撑了一下，他才勉强站稳。而云之光只当是卡丹又施了什么恶毒手段，有些沉不住气了。
　　此时梅胜云开口说到：“虽然两位王子意在云大人，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三人，看来我们三人要做冤死鬼了。若乌贝儿公主出事，只怕两位王子要想离开东盟也难。”
　　卡丹耸耸肩：“谁会知道呢？谁会想到南正使臣与白盟公主竟在这深山之中？或许云大人爱慕公主，但公主芳心以许他人，便恼羞成怒将公主掳走，贺大人为救公主献出生命，但却成功击杀了云大人，公主悲恸欲绝，自刎殉情。又或者公主爱慕云大人与云大人私奔从此销声匿迹，贺大人生无所恋，投湖自尽。一切皆有可能，是吗王兄？”
　　瑟丹哈哈大笑。“王弟所言极是，那梅大人如何处置？”
　　卡丹挑了挑眉，扼在梅胜云脖颈间的手指微微上移触了触他的下巴，轻佻地说：“王弟不是说想换换口味吗？”
　　云之光为防止卡丹看破自己心思，一直有意不看梅胜云，但眼角余光却始终紧盯在卡丹那只手上。此刻看到卡丹手指离开梅胜云要害位置，无声息间突然暴起，将流云步运用到极致，如同瞬移一般出现在卡丹面前，以掌为刀向他劈去。卡丹只觉眼前一花，对云之光的掌刀根本无法可挡，唯有闪避开来。
　　一旁的瑟丹毫不犹豫拉开弓弦，一枝挟着圣火真气的箭破空而来，由于距离较近，他又是在云之光出手的同时发出，这箭瞬间便已到云之光的后背。
　　云之光无法躲避，只得将九天真气凝于后背，硬受了一箭，同时将方才折树枝时顺手抓的一把树叶如天女散花般洒了出去，这树叶中含有八重九天真气，沾身便是一个血洞。卡丹等人纷纷躲避，云之光大喊了一声“跑！”
　　贺澜起会意，拉着乌贝儿向反方向撒腿就跑。如果他们在场，反而会成为拖累，卡丹和瑟丹意在云之光，不会刻意去追赶他们，果然躲过树叶的攻击后，只是两名下属追了过去。
　　以九天神功驱使的流云步若用来逃命，天下无人能追上。瑟丹连连放箭，箭速虽快却追不上云之光的身形，只得渐渐看着二人在视野中消失。

　　被擒

　　云之光狂奔许久，看见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便钻了进去。脚刚刚落地，一口血吐了出来，腿一软人往地上栽倒，梅胜云连忙扶住他坐下。方才中那一箭饱含圣火真气，当年梅胜云以三重九天神功的功力中那样一箭几乎当场毙命，如今自己的护体真气虽已达到八重，也只是性命无忧，但受伤极重，需要及时运功疗伤。而他在中箭之后又狂催真气以流云步逃命，此时已至强弩之末。
　　云之光坐下后立刻运功，梅胜云在一旁陪坐，眼见他背后的箭伤处血迹不断扩大，衣服被鲜血湿透，却束手无策，心中又急又悲。过了片刻，觉得不能如此枯坐，便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可用的草药。此处野草杂多，梅胜云仔细搜寻一番，倒找着几种常用草药。
　　片刻后云之光睁开眼，虚弱地说：“帮我把箭拔出来。”他此刻连将手臂抬起的气力都没有。梅胜云何曾见过他如此虚弱无力的模样！云之光软软地靠着梅胜云，脸色苍白，说了那几个字便又闭上眼睛。
　　梅胜云咬咬牙，撕开云之光背上已经被血污黏在身体的衣衫，双手持箭，用力一拔，一股血喷在他胸前。箭尖带有倒钩，连出一块血肉，云之光重重地哼了一声，头歪在一边，似乎昏厥。梅胜云将草药在口中嚼烂涂抹在伤口，怕被血冲开，用手掌按住，另一只手和嘴配合着撕咬自己的衣袖，幸而是夏季轻薄面料，很容易便撕成条带状。
　　勉强包扎好之后，梅胜云到水边去清洗自己满手血污，嘴巴里满是草药的苦涩古怪味道，令他恶心想吐，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到水里。
　　等再回到云之光身边，梅胜云觉得自己全身的气力已经耗尽，方才咬牙承受了卡丹三成圣火真气的伤害，此刻身体已到极限。他疲倦地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瘫坐下，双眼紧盯云之光。
　　云之光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丝微笑安慰梅胜云。“我没事。云，咱们分开一下，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跟你在一起反而是相互拖累。我另外找个地方运功疗伤，过几个时辰就能恢复差不多了，然后我再来找你，咱们一起离开。”
　　梅胜云想说不，想说再也不分开，大不了死在一起，但是他心里明白云之光的意见是正确的。很明显，卡丹他们并不打算杀死自己，两人暂时分开，就算自己被抓住，也没有生命危险，而小光他一人要逃脱也比较容易。
　　云之光挣扎着站起来。“那就这样，你等我来找你。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这里芦苇很密，比较安全，而且我会沿路留下痕迹把他们引走。”
　　梅胜云点点头也想站起来，无奈全身酸软，用劲扶着身边的大石头仍然无法站起来，只得向云之光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云之光知道他也受伤，但此刻时间紧迫也顾不得许多，咬咬牙转身离去。
　　梅胜云看他步履轻浮身影憔悴，心里担忧不已。
　　贺澜起与乌贝儿被追得很紧，所幸乌贝儿从小也是舞刀弄枪能骑善射，身手颇为矫捷，而他二人之前来过几次这里，对地形颇为熟悉，三拐两绕之后，渐渐将追杀之人甩开。
　　确定已经安全后，贺澜起说：“贝儿，你在那个咱们上次发现的山洞等我，我回去帮云大人。瑟丹的箭很厉害，云大人中了一箭支持不了多久。”
　　乌贝儿说：“你也不是他们二人对手，去了还不是白送。咱们应该尽快出山去找帮手才是。”
　　“若不是为了救你，梅大人就不会被抓，云大人也不会为了救梅大人受伤。就算明知打不过他们，我也得去。贝儿，你出去求救，我回去见机行事。”
　　贝儿见贺澜起决心已定，何况自己敬爱的就是他这样有勇有义，便也不再坚持，只是难免流露出担心之情，眼圈有些红了。贺澜起轻轻拥住心上人安慰道：“放心，我不会那么傻冲动行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有分寸！我不会让我的爱人为我伤心流泪，我会为了你珍惜自己生命。”
　　瑟丹抱怨卡丹说：“那样你都能让人跑了，真是！是不是人一倒在你怀中就把持不住了？”
　　卡丹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只是说：“云之光中了你的箭跑不远，今天一定要干掉他。把他干掉，其他人还不是随便处置。”
　　瑟丹问：“乌贝儿怎么办？派去那两人不一定能得手。”
　　卡丹说：“跑了就跑了，现在重点是云之光，反正也没打算跟白盟合作，不怕乌伦哲翻脸。等将来咱们拿下东盟，你再去一亲芳泽吧。”
　　两人正说着，追到一个岔路，便各带两人分头搜寻。
　　卡丹从梅胜云藏身的芦苇荡经过，走了一小段，突然停住，四下察看一番，又折了回来。梅胜云听见凌乱的脚步声知道自己已被发现，却并不惊惶，依然靠大石坐着，双眼透过芦苇荡望向茫茫湖面。
　　“梅大人，这里风景不错。”卡丹嘲笑到。
　　梅胜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放在嘴边做噤声状，指了指湖面，又转过头。卡丹愣了一下，循着他的指向，看到两只天鹅正游过来。
　　此时夕阳已落，余晖在湖面泛着淡淡粼光，两只天鹅亲密地依偎着，一只天鹅用嘴给另一只梳理羽毛。
　　卡丹看看天鹅，又看看同样笼罩在夕阳余晖中的梅胜云，不知怎的心突然宁静下来，也默默地凝望着那对天鹅，直到他们变成夜光下的剪影。
　　一名属下终于沉不住气，干咳了一声，将这片沉寂打破，那对天鹅蓦然惊觉，展翅飞走。
　　卡丹突然醒悟过来，忙吩咐下属继续追踪，同时发出联络啸声通知瑟丹，自己则在此等候会合。
　　“天黑了，不好找人，卡丹王子不如坐下休息休息。”梅胜云淡淡地说。
　　卡丹瞅了瞅地上的血迹、断箭以及梅胜云破碎的衣袖，说到：“你给他治伤，他倒甩下你跑了。”
　　“我把他赶走了，他留下会连累我。你们是要他的命，又不是要我的命。”
　　“没错，我们要他的命，要你的人。梅大人真是厉害，用两只天鹅帮他拖延到天黑。”
　　“那是卡丹王子心怀雅志，若是瑟丹在此，只怕早把我捆起来然后继续搜寻。不过若是瑟丹，可能也不会发现我。”
　　“没错。我本来已经走过了，却突然发现前面的痕迹稍有些明显，似乎是有意让人发现。”
　　“他毕竟还是经验少，欲盖弥彰了。”梅胜云叹息。
　　“云之光他能感应到我们不足为奇，本王非常好奇梅大人是如何发现不对的？”
　　“你的属下太急于让我们跟着他走。若是你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宝贝，会那样毫不避讳地说与别人吗？难道不怕宝贝被抢走？只是我病了这么多年，连脑子也愚钝了，反应得慢了些。”
　　正说着瑟丹到了。卡丹对他说：“王弟，天色已晚，在这大山里凭咱们几人想抓住云之光不太可能，不过另外一个你想要的活人却抓到了，也算有收获。你有何打算？不如先找个地方宿营，云之光也许还会回来救梅胜云，咱们守株待兔吧。”
　　瑟丹点点头，示意身边的人去带梅胜云。一名下属走过去将梅胜云从地上扯起来，但他似乎全身无力，双手使劲抓着那名下属的胳膊才勉强站住。
　　卡丹耸了耸肩对瑟丹说：“王弟，看来你得抱着他，或者背着他走。方才我使了三成圣火真气，他似乎不太好。”
　　瑟丹努了努嘴，那名下属便蹲下身，将梅胜云背了起来。
　　贺澜起潜在树上，看着不远处的北胡人在扎几顶帐篷，梅胜云躺在一边草地上，瑟丹和卡丹坐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帐篷扎好，他被送进一顶帐篷中，卡丹和瑟丹也走了进去。他今晚也许会遭遇什么不好的事情，贺澜起很担心。
　　梅胜云闭着眼，任瑟丹和卡丹用言谈举止间侮辱着自己。就当～～就当被狗咬了，以前又不是没被狗咬过。小光不会嫌弃自己，以前多丑多脏的样子他都见过，他不会嫌弃自己，所以，咬了就咬了，没关系！梅胜云不断地安慰自己。
　　“王兄，我还是先替他诊治一番，他身体似乎非常虚弱，否则只怕活不到跟咱们回去。”卡丹望着梅胜云煞白的面孔说。
　　瑟丹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难得王弟如此善心大发，那就有劳王弟了。”
　　卡丹扶起梅胜云，他以圣火真气伤了梅胜云的经脉，此刻需以圣火真气来修复。
　　卡丹缓缓输入真气，突然“咦”了一声，脸色露出惊诧和慌乱，片刻后又恢复正常。过了半个时辰，卡丹将梅胜云身体放平，轻吁了一口气。
　　瑟丹问：“方才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你脸色突然大变。”
　　卡丹说：“我输入真气时，感觉他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抢夺我的真气，那感觉只是瞬间。方才我又试探一番，并没有什么异常。王兄，我建议你今晚让他休养。”
　　瑟丹哈哈大笑：“王弟生性冷傲，竟也怜香惜玉了。不过是南正皇帝的剩饭，我还不看在眼里呢。不如我将他送至王弟帐中休养，如何？”
　　卡丹面色一寒，站起来说：“我先休息了。王兄夜安。”
　　“王弟夜安。”瑟丹目送卡丹出帐，心想他这位目空一起的弟弟似乎对梅胜云另眼相看呢。

　　得救

　　瑟丹低头仔细打量梅胜云。那天第一眼在木寒烈宫中见到他的时候，惊为天人。后来关于他的详细情报送来后，才知道他竟然是南正皇帝最宠爱的公子。放他出宫，可能是想给他一些身份地位，毕竟年纪大了。看来南正皇帝对他挺有情意，估计他把皇帝伺候得不错。
　　瑟丹突然注意到梅胜云因左臂衣袖破碎露出胳膊上有很多伤痕，便好奇地把碎布往上掀了掀，看到肩膀上也有伤痕。瑟丹解开梅胜云的衣服，不禁惊呆了。难道南正皇帝有虐人的嗜好？而且虐得够狠，竟然留下这么多疤痕，有些伤痕还非常深。真可怜！瑟丹啧啧感慨。
　　瑟丹手指无意识地在梅胜云身上摸着，顺着那一道道伤痕轻轻划着。“梅大人，你别装死了，装死没用。”
　　“瑟丹王子，请您自重。”梅胜云虚弱地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不用害羞。你别逼本王学你的皇帝，你该不是喜欢那样吧？”
　　梅胜云不明白他为何提起皇上，也无暇多想，只是考虑如何能让自己摆脱困境。“瑟丹王子，您是北胡王长子，您地位声望很高，不要做出那些辱没您声誉的事情，被别人抓住把柄，因小失大。我听说卡丹王子博学多才又有礼有节，深受北胡王喜好，他平日不把您这王兄放在眼中，这次如果您做出荒唐事情，日后还不知他向你们父王如何编排您的不是。”
　　瑟丹哈哈大笑。“你竟敢挑拨我与王弟的关系！我府中三妻四妾多一个漂亮男人谁会介意？”
　　“任何一个王者都不会希望自己的继承人是一个糜烂声色 欲望的人！”梅胜云冷冷地说。
　　“你就别费心思了，这么可爱的唇舌，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不中听，来，让我好好教教你。”瑟丹说着便一只手用力钳住梅胜云的下颚，俯下头便要强吻。
　　梅胜云脸颊被瑟丹捏得生疼，又挣扎不开，紧咬的牙关在瑟丹手指再度用力后，终于忍不住痛被打开了。瑟丹的舌霸道地冲了进去，同时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摸乱捏。感觉到自己的欲望飞速膨胀，瑟丹伸手去解梅胜云的裤子。
　　贺澜起在树上潜伏的时候，突然肩被人轻拍了一下，吓得他几乎从树上跌下去。有人已经到自己身边竟然还未发觉，贺澜起出了一身冷汗，回头看是一名中年男子。那人低声说：“我是梅大人的侍卫老五。我遇见乌贝儿公主，她给我指了方向。”
　　贺澜起指着瑟丹的帐篷说：“梅大人在那个帐篷里。他们一共六个人，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引开他们，你伺机救梅大人。”
　　“有人偷袭！”随着一声大喊，骤然间帐外人影窜动。瑟丹恼怒地咒骂着，迅速穿好衣服出帐篷查看，只见卡丹及一名下属正和一人厮杀，那人见他出来，一个虚晃便退出战圈，意欲逃跑。
　　“追！”卡丹下令，瑟丹也跟着追上来。
　　“回去看着梅胜云，别让他跑了。”卡丹提醒说。
　　瑟丹忙返回帐篷，哪里还有梅胜云身影。
　　过了不多时，卡丹和下属返回，对瑟丹说：“就一个人，很厉害，先偷袭杀死咱们值守的弟子，然后强杀帐篷中睡觉的一名弟子。这人武功虽然不如云之光，但手段比他厉害很多。”
　　“梅胜云不见了。”瑟丹沮丧地说。
　　卡丹并不惊讶。“我已经猜到了。速放信号让搜寻贺澜起和乌贝儿的弟子回来，免得他们遇见那人白送性命。”
　　贺澜起远远看着老五毫无声息地干掉两个值守，然后听到有人偷袭的叫声，待看到瑟丹出来，他立刻小心地潜入帐篷中，扯了被单裹住地上衣衫不整的梅胜云，将他负在身上逃进夜色中。
　　贺澜起正跑着，突然听见黑暗中有人说：“过来。”
　　贺澜起听出是老五的声音，便毫不犹豫地拐进半人高的杂草中。老五将梅胜云接过负在自己背上，对贺澜起说：“你去找公主，然后赶紧回白盟。那两个人你不是对手，别白送性命。”
　　贺澜起坚持说：“我不能坐视不管，总能帮上忙。”
　　老五说：“只要你们安全回到白盟，他们必然会尽快离开，若你们盟主发狠心为公主雪耻，凭他们两人只怕想离开东盟也得费些周折。”
　　“贺大人，胜云多谢救命之恩。”梅胜云插口说：“老五说的对，他们只是来赌一把碰运气，我估计明天他们便会离开。贺大人，记得大喜的时候送请柬给我们。”
　　贺澜起也觉得有理，又牵挂乌贝儿，便不再坚持。
　　贺澜起离开后，老五寻到一处非常隐秘的山洞，两人便暂作安顿。老五盯着梅胜云，盯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公子也嫌弃老五碍事，不肯让老五随行，幸而老五不放心跟了过来。你看你，多危险，唉！”
　　“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我怎会嫌你，只是他不太习惯身边总有个甩不掉的影子，每句话每件事都在别人的眼中耳中，你也理解理解他吧。”
　　老五叹息说：“唉，最近一直怀疑自己是多余的，跟在公子身边完全没意义，现在看来还有用，心里也不那么难受了。”
　　“老五，我把你跟小安都当亲人一般。”
　　“老五知道。”
　　沉默片刻后，梅胜云说：“老五，我觉得老天在惩罚我俩。”
　　“胡说什么？”
　　“我们有悖天道人伦，老天一定是在惩罚我俩。他以前已经罚过我了，所以现在把灾祸都降临在小光身上。先是海难，然后这次他又受伤。他离开我的时候，那么虚弱，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虚弱。老五，你说是不是老天在惩罚我俩？”
　　“别胡思乱想了。你跟皇上这么多年，皇上不是好好的？”
　　“皇上是天子嘛！”
　　“那世上还有很多断袖和喜欢男宠之人呢。”
　　“他们不象我们这样一心一意，或许只是作为喜好之一。老五，你说要是我给他娶个老婆，生个孩子，是不是老天就不会再惩罚我们了。”
　　“公子又胡言乱语，只怕云大人听到又要生气。不过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留后？你的孩子一定非常可爱。”
　　梅胜云的脸色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那时因我常留在宫中，皇上为了安全起见，给我吃了一种药，那药令我不可能再有子嗣。”
　　“啊？”老五低声惊呼。“皇上他竟然如此！那岂非跟～～”他想说跟那些太监一样，又不好说出口。
　　梅胜云解释到：“他给我选择，说我不想吃便不吃，但如果不吃就不能留在他身边。我心甘情愿吃的，我想留在他身边。那药只是不能有子嗣，对身体其他方面没有影响。”梅胜云微微抬起头嗫嗫地说：“可是，随着年岁渐渐大了，看到别人膝下热闹，尤其是想着自己不知能活几年，挺想有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子。”
　　老五思索片刻后说：“公子，依我看，皇上恐怕是试探你的。让男子没有生育能力的药的确有，也许他是担心发生淫 秽之事，但你想想，若你真不能令女子怀孕，那岂非更安全方便？更不容易被抓住？所以啊，只怕不是你想的那样。”
　　梅胜云愣住了，仔细一想，果然有道理，不禁失笑：“我竟然被他骗了这么多年！”他想起自己当年认为那是皇上对自己的考验，毫不犹豫便一口气将那碗药喝下去，那苦涩滋味沿着喉管一路下去，到胃里之后令他反胃不止。他还记得皇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心疼地将他揽入怀中，许诺说一定会好好疼他爱他。
　　梅胜云收回思绪叹息到：“我似乎总是不太愿意怀疑他说的话和他让我做的事情。”
　　老五轻轻摇头。“公子啊，你对别人的事情就很聪明，对自己的事情就很笨。真不知道你到底是笨还是聪明！”
　　梅胜云笑了笑换了话题。“老五，你有孩子吗？”
　　“我？应该是有的，只是～～还是当没有吧，有也是没有。”
　　“老五，你现在是自由身，你要是想找他们，有什么线索，我通告云记和紫卫帮你找。”
　　“算了，二十年了，儿子都有儿子了。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打扰他们。时间太久，我也没什么感觉了，都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不想为不相干的人乱了心思。公子，休息吧。”
　　第二日天微亮老五便去卡丹营地查探，发现他们果然在收拾东西，死去的三位下属的尸体也放在马背上一并带走。老五在后面跟了一段，看到他们来到一个悬崖边，将三具尸体扔了下去。确定他们是真正离开之后，老五返回到藏身处告知梅胜云。
　　“不知他在哪里？恢复得怎么样了？你去找找，沿路留下紫卫记号。”老五喏了一声刚要离开，梅胜云又说：“不用了，只要我回到湖边那个芦苇荡里就好，他会去那里找我。”梅胜云打算起身，为难地看了看自己不堪的衣衫。
　　此时是夏季，都只是穿一件单衫，老五便将自己衣服脱下来，打了赤膊。
　　梅胜云赞叹地说：“老五，你这身体真看不出四十岁了。”
　　“练武之人嘛。”老五有些不好意思。

　　净土

　　一夜的风将芦苇荡梳理整齐，昨夜被卡丹等人践踏过的痕迹已经很浅，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梅胜云在大石上坐下，凝望着晨霭中的天鹅湖。此时淡青色的水气笼罩着湖面，那一对美丽鸟儿的身影时隐时现，如仙如幻。
　　“真美！”老五赞叹到。
　　“昨晚卡丹惊了他们，我以为他们会放弃这里，乌贝儿说天鹅很敏感。没想到他们还是回来，家毕竟不是那么能轻易舍弃的。其实我们在云谷的生活就和他们一样，可我此刻却坐在湖边徒然地羡慕着他们。”
　　“怎么这么伤感？只是一晚上跟云大人分开就成这样了？”老五打趣到。
　　“那时发狠说再也不跟他分开，无论怎样都不分开，可是还是不得不分开，总是不能事事随心所愿。”梅胜云有些伤感
　　“怎么了？”老五强烈地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
　　“老五，如果昨晚你们晚来一会，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他。虽然那时分开躲避是最明智的选择，但他那样的理智令我～～有些心里不舒服。我希望他说大不了死在一起，然后由我来说分开躲避。”
　　“谁说还不是一样？”
　　“事实是一样，但感情却不一样。他走了以后，我很怕，怕他被卡丹他们追上，怕自己被发现。完全无助，只能无奈地坐等，再次觉得自己是多么一无是处。上次在山谷被袭，懦弱地瑟缩在马车座椅下；昨日被卡丹抓住，也只能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救我硬中瑟丹一箭；他从这里离开时，满身是血，步子都是虚的，我却连站起来抱他一下的气力都没有；昨晚若不是你们来得及时～～唉，真正毫无用处毫无意义的人是我啊，我已经连自己最起码的尊严都不能维护，最低的生存都不能保证！”
　　老五无言以答，眼中满是怜惜。
　　“我不想这样，可是我无能为力！所有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只能承受，却无法抗争。我现在对他的依赖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这几句话声音略大了些，那对天鹅立刻感知飞走，梅胜云遗憾地叹口气，收回视线垂下头，随意抚摸着脚边的小草。
　　“依我看，云大人对你绝对真心真意，你就放心依赖他也没什么啊！你苦了这么多年，总是一个人担惊受怕，总算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也算是老天的补偿。不过，你也不能完全依赖他，太依赖他只怕会失去了自我。”
　　小秋抬起头淡淡一笑。“只要想到他的时候，我便已经没了自我，只有他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吸声，梅胜云惊喜地回头。“我正跟老五说你怎么还没来，你就来了。老五呢？”梅胜云四下张望已不见老五人影，老五在发现云之光来的同时便自动消失了。
　　云之光伸开双臂将他拥在怀中。“你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
　　“我已经恢复了五成。坐定后没有时间感觉，睁开眼天光已大亮。你怎么样？”云之光仔细打量着梅胜云的脸色。
　　“昨夜卡丹为我疗伤，已无大碍。” 梅胜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淡。
　　云之光脸色一变。“卡丹为你疗伤？你昨天被他们抓到了？你穿的这是谁的衣服？老五的？”他这才想起方才见到老五赤着上身。“他们把你～～这两个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云之光脸扭曲起来，咬牙切齿。
　　“是瑟丹，他没得手，老五来得及时，贺澜起也回来帮忙。”梅胜云低声说。
　　云之光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幸好老五跟来了，之前我还嫌他，真对不住他。”
　　“老五也理解你的感受，其实老五不会碍着什么，你看，他绝不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梅胜云平静地微笑着。
　　那笑容令云之光的脸也柔和了些，但他依然心有余悸地说：“要是你被他们～～我～～会恨死自己！”
　　“我这不是没事吗？别想了！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梅胜云转移话题。
　　云之光挠挠头。“咱们的马不知道还在吗？干粮什么的都在马身上。实在不行，只好抓了那两只天鹅吃天鹅肉了。”“你敢！”梅胜云佯怒。
　　梅胜云唤来老五让他去看马匹和用品是否还在，如果没有了，便去弄些野味给大家果腹。
　　不多时听到马儿嘶鸣，两人均大喜，云之光立刻与老五一起张罗着弄吃的。梅胜云说：“咱们换个地方吧，别让烟尘沾了这片净土。”说完却看见地上血迹依然醒目，净土已被玷污，不禁喟然，便又说到：“算了，不折腾了，就在这里吧。”说罢叹息着望向湖水。
　　老五笑了。“公子，你从小就是这样，看到那些花花草草小动物什么便生怜惜之情。什么时候能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好啊。”
　　梅胜云也笑了。“老五，只怕我就算到你的年纪，也还是会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呢。”
　　云之光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谈何容易！我在大海边练功时曾想到楚歌所说第九重要心境也到一定境界才能大成。第九重既然叫无天，应该是就象老五所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进入无我、无他、无天无地的境界吧。”
　　梅胜云说：“我怀疑第九重是一个可以无限接近但却无法突破的境界，按九天神功所记载，若真能达到练到第九重，几乎可以呼风唤雨、掌控自然，那不就跟神仙一样了。你觉得老天爷会让你一个凡人眼中无天吗？能够破天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云之光表示赞同。“随着第八重功力的进展，我感觉对外界事物的掌控能力增强很多，按此趋势，若能突破九重，可能真是除了不能飞天，不能长生不老，其他跟神仙的法术也差不多了。”
　　梅胜云说：“还是那句话，别急于求成，顺其自然。”
　　云之光点点头说：“我知道，只是听到老五刚才的话突然有些感触。”
　　吃完饭云之光继续疗伤，老五则去设法找寻一些衣服。他们三人现在的模样实在狼狈：老五赤着上身；云之光的衣服沾满血迹，后背在包扎时被梅胜云扯烂；梅胜云则穿着老五的衣服，很不合身。
　　云之光入定疗伤，梅胜云则坐在他身边，虽然百无聊赖，但心里安定，倒也自得。夏日的阳光虽然暴烈，但芦苇荡的风却清凉，因此并不闷热。过了不知多久，梅胜云趴在大石上渐渐睡去。因为云之光在身边，他睡得很踏实。
　　梅胜云再睁开眼，已是几个时辰之后。云之光看见他醒来，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手指向湖面。那两只天鹅又回来了，亲亲热热地时而抵着额头，时而相互梳理羽毛。他们靠岸边很近，似乎全然未觉此处有外人，两人的呼吸也变得轻柔了。受了那两只天鹅感染，云之光侧过脸，轻轻吻着梅胜云的耳垂。
　　“光～～”梅胜云忍不住轻吟一声，两只天鹅惊惶飞走。
　　“咱们又打扰人家好事了。”云之光轻笑。
　　“这天鹅胆子怎么这么小？”梅胜云遗憾地说。
　　再次听到马儿嘶鸣，两人知道老五回来了，便略略分开。老五身上穿着一件山里人夏季短衣，看起来蛮像个猎户。他笑着说:“我找到一户人家，可人家只有一件夏季换洗衣服，我让他把身上穿的也脱下买了。公子还穿我的，云大人勉强穿这件吧。”
　　云之光脱下已经不成样子的上衣，梅胜云看到他背上的箭伤早已止血，但伤痕如同一张狰狞的嘴大咧着，心疼地摸了摸。云之光笑着说：“这个伤口和你那个的位置都几乎一样，算是一对!”
　　三人即刻启程出山，第二日深夜赶回翁吉城。此时乌贝儿与贺澜起已安全回到白盟家中，北胡两位王子也告辞木寒烈匆匆离去。梅胜云修书一封给贺澜起，言二人已脱险，即将离开东盟，感谢他援手相救，这份恩情来日必当报答，又祝他和乌贝儿幸福安康等等。
　　由于出了这么大的意外，两人也没心思游山玩水，快速追上使团队伍。云之光每天在马车里疗伤，待到丹州府境内已经完全恢复。
　　返途中两人又去了一趟藏宝处，梅胜云要将上次看到的那幅画带走。
　　上次梅胜云看着那幅画发呆时，云之光只是随便瞟了一眼，这次才认真欣赏起那幅画。
　　画卷已经完全发黄，墨色也颇为暗淡，但画卷上没有落款日期，故而无法断定是哪朝哪代之作。画面描绘的是在一座悬崖之上，两名素衣长袖的男子并肩而站，似是观赏风景。悬崖不远处有一道很大的瀑布，直泻山谷，如九天银河灌地。山谷中松竹梅相伴而生，掩映在云雾之间。悬崖上还有几间茅屋，看来此处是两人隐居之处。
　　“有点象咱们的山谷。”云之光立刻了解了梅胜云为何想带走此画。
　　“是啊！”梅胜云指着画卷下角的署名说：“韩秋子，没听说过这个人，也许不是什么大家，是真正的隐者。你看题跋：寒秋赋。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这几个字和署名不是一人字迹，应是一人作画，一人题字。也许就是画上这两人的自画吧。”
　　云之光又认真看了一番，将画卷小心收起，纳入藏画的锦盒中。

　　探家

　　过年梅胜云离开后，梅夫人便着手将他原先住过的那个小院翻修扩大，重新制备各种精致用具，种植各种花草树木。此次梅胜云和云之光路过梅家庄探望父母，便安顿在旧时小院。
　　两人在大堂叩拜父母，梅胜云说：“之前父母大人在京都时，孩儿不孝，未能尽人子之职，求父母大人恕罪。”
　　梅夫人慈爱地说：“你那时身心具哀，爹娘怎会怪你！如今皇上恩典，赐你名姓爵位，光儿又绝处逢生，且受到朝廷重用，咱们梅家好事不断，爹娘心中欢喜都来不及呢。”
　　梅胜云说：“这次路过家门特来请罪，只是公务在身，不敢多停留。孩儿心中也时常想在父母大人身边侍奉，无奈却不得抽身。“
　　梅庄主说：“忠孝不能两全，自然当以国事为重。云儿，你只有爵位却无官职，也不一定非要在京都，待回到京都复命之后，不如回家中休养身体，让田大夫好好为你调养。”
　　梅胜云头次听到父亲用如此关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一时滞住，片刻后才说：“孩儿不孝，让父母操劳了。只是小光身兼云记紫卫之首，不能同时兼顾，还需孩儿辅助帮衬。”
　　梅夫人心疼地说：“云儿你要多注意身体。光儿，莫让他太劳累了。”
　　之光忙说：“娘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云之光向梅庄主汇报了紫卫中梅家子弟的情况，又谈起时局政事，梅夫人则将儿子拉入内堂问一些私房话。
　　“云儿，既然出了宫，娘为你寻一名好女子，早些成家，开枝散叶如何？”
　　梅胜云说：“孩儿身体不好，怕耽误人家姑娘。”
　　梅夫人心中一紧，吞吞吐吐地问到：“云儿，你～～那个～～行人事方面，是否～～？”
　　梅胜云低着头说：“孩儿只是体虚，其他并无影响。还是先休养一段时间，娘若是有特别中意的，若对方不介意，倒也无妨。”
　　梅夫人叹口气：“唉，能配上我儿的女子，世上只怕不多啊。娘为你留意，你自己在京都若遇见可心的，也可自作主张。”
　　梅胜云笑道：“娘不必叹息，待孩儿将身体调理好，将云记紫卫一并事情料理好，再谈婚娶也不迟。大丈夫何患无妻？”
　　梅夫人点点头说：“那是！娘看你气色比过年时还好些。好，先不说你，光儿的婚姻大事娘一直惦记着呢。一直没有合适的女子吗？”
　　梅胜云迟疑片刻说：“有个女子还不错，但是他嫌对方是达官贵人的女子，怕大小姐不好伺候，不愿意。我想着也有道理，京都的那些小姐各个娇生惯养，颐指气使。唉，到哪里去找一个象娘一样，又美丽又善良又温柔还武功这么高强的女子呢？”梅胜云夸张地叹息着，梅夫人微笑起来。
　　晚上在那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梅胜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别想那些不好的事情，过去已经过去了。”云之光轻抚着他，温柔地说。
　　“没有刻意地想什么事情，脑子里明明是空白的，却不能安静。”
　　“在我怀里也睡不着了？”云之光笑着问。
　　“光，咱们到外面坐一会。象以前一样，坐在石阶上。”
　　两人随意披了衣衫，在屋外石阶上并肩坐下。梅胜云轻轻倚着云之光的肩，微微仰起头望着星空。“光，快到七夕了吧？”
　　“嗯。”
　　“难怪这几天的星空这么灿烂。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为什么那些传说都那么伤悲呢？夸父追日、精卫填海、牛郎织女、嫦娥奔月。难道没有欢欢喜喜相亲相爱的故事吗？”
　　“有啊，我们啊。我们会成就一段完美的传说。”
　　“我们？我们能吗？我们只要能象那画上的两人一般，留下一幅《寒秋赋》让后人欣赏遐想，便满足了。 ”
　　田大夫一听说梅胜云回来立刻赶到梅家庄，他仔细诊看过梅胜云之后，一言不发，神情严谨。梅夫人、云之光都颇为紧张地望着他。
　　“三少的脉象比之以前沉静平和，应是良兆。只是血气中略有异象，时隐时现，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曾见过，一时无法断言。”
　　云之光说：“前些日子胜云无意吞食了一棵赤珠草，当时的状况就象是真气爆裂走火入魔的模样，我及时用真气为他调和了几个时辰才缓和过来，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赤珠草？传说中的仙草，只是传说罢了，未见得人世间真的有。”田大夫摇摇头。
　　“可是胜云一口咬定那是赤珠草。”
　　梅胜云插话说：“我也没一口咬定，但一口吞掉却是实情。管他呢，死马当作活马医，用寒冰玉珍藏的肯定是宝贝。”
　　田大夫正色道：“胡闹！药岂能乱吃！小光，我听说你四处收集奇珍异材，但并不是好东西就一定适合他，以后一定要先问了大夫再服用。”
　　云之光连忙称诺。
　　第二日两人告别父母离开梅家庄，再三日后到达京都述职复命。梅胜云入住云府后院。每日清晨云之光去上朝，他则睡足之后懒散起身，或看书或抚琴，悠悠哉等云之光散朝。午间小睡后，若云之光外出公干，他便去前院找方谦张良驹聊天，云记紫卫的日常事务他仍是不亲自管理，除非有紧急及重大事件。有时他也会戴了面具到街上闲逛，去云记的铺子或风云楼跟兄弟们说说闲话解闷。而晚上两人常常在内院花园对月小酌，说些正事闲事，道些蜜语甜言。只觉得日子既恬淡又充实，好不快乐。
　　这日下午，皇上宣梅胜云入宫问话。
　　梅胜云含笑与刘文曹庆打招呼。曹庆满脸堆笑说到：“公子，哦，不对，侯爷，皇上正等着您呢。”
　　梅胜云跨入屋内，皇上瞟了他一眼说：“过来帮朕看折子，快堆成山了。”
　　梅胜云愣了愣问：“皇上宣胜云来不是有事情要问吗？”
　　皇上眼睛落在一份奏折上，并不看他，淡淡地说：“朕好久没见你，想让你来陪陪。怎么？没事朕还不能宣你了？”
　　梅胜云走到案头跪下笑着说：“皇上这话有些赌气呢。胜云心想也许是皇上想问问东盟那边情形，故而有此一问。”
　　“东盟的细节，云之光已经奏报得很详尽了。朕封你逍遥侯，就是希望你能自在逍遥，快活轻松，这些操劳的事情你不要管太多。”
　　“多谢皇上体恤。”梅胜云恭谨地说。
　　皇上皱了皱眉，重重地哼了一声。“朕是该夸你懂规矩会说话了，还是该骂你给朕摆谱？”
　　梅胜云知道皇上嫌自己这些对答太过生分，便笑着说：“胜云不能总象孩子一样耍赖撒娇不知天高地厚啊。”
　　“胜云胜云，朕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自己一开始也不习惯，叫着叫着也就顺口了。皇上，谢谢您，这声谢胜云想说很久了。这次回家，胜云的爹娘也是欣喜万分，对皇上的恩德感激不尽。”
　　皇上放下手中奏折，伸手想将梅胜云揽入怀中。梅胜云略略侧身，让自己与皇上保持了一定距离。皇上一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缩回手去，但这只手却似无处可放，只得又再次拿起桌上的奏折。
　　“秋，你快活吗？”皇上仍是习惯性地称呼他秋。
　　“快活。”
　　“朕一直认为朕可以令你快活。”
　　“胜云如今的快活都是拜皇上所赐。”
　　“拜朕所赐？朕怎么觉得你这是声讨朕呢？只要你快活便好。秋，你一定要快活，一定要好，才能对得起朕。”
　　梅胜云眼前迷蒙了，他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身体向皇上的膝盖靠了过去。皇上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叹息到：“朕想让你快活，所以才放开手。朕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想要的东西，只有你。”
　　“胜云明白。”
　　“但是朕还是不甘心啊。”
　　“胜云明白。”
　　皇上会向自己散发出这样的小情绪，梅胜云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感动。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环抱住皇上，将脸藏在那熟悉的宽厚怀中。“胜云明白，胜云都明白。”他不断喃喃而语。
　　“好了，胜云。”皇上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叫这个名字还是不顺口。“来帮朕看折子吧。以后有时间多到宫里来陪陪朕好吗？”
　　梅胜云点点头，坐直了身体，翻开案牍上的奏折。
　　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梅胜云伸了伸腰。“你去躺着，让刘文给你捏捏。”皇上注意到他这个动作。
　　“不用了。天色已晚，胜云该回去了。”
　　“急着回去做什么？陪朕用了晚膳吧。”
　　梅胜云有些为难。今日是七夕，本已与小光约好晚上一起去南湖赏星。但这话却不方便跟皇上说，只怕他心里会不舒坦，要不就陪他吃完饭再走吧。
　　皇上看梅胜云点头，欢喜地说：“这样，今天正好是七夕，咱们去摘星楼上，一边赏星，一边用膳如何？”
　　南正有七夕赏星的习俗。七夕之夜，已婚夫妻会在家中小酌赏星，而未婚的情侣们则会约好一起外出赏星。因此七夕对那些未曾捅破窗户纸的男女，便成为一个表达爱慕之情的机会。若男子提出七夕赏星，女子亦同意，则算感情基本确定；若女子拒绝，则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看到梅胜云有些走神，皇上体贴地问：“是不是又想飞了？”
　　梅胜云摇摇头说：“摘星楼再高也摘不到星啊。”
　　“你不喜欢这名字，朕便换了，叫望星楼如何？”
　　“望星，可望不可及，徒添无奈，还不如摘星，怀有一番梦想志向。”
　　皇上笑了。“怎么如此暮气沉沉？这一点你比云之光差远了。他是豪情满怀，今日朝上又提出要清剿东海海盗，改造水师装备。他倒不嫌累，刚去了东北又要去东南，朕看他是不想待在京都，不想你离朕距离太近。”
　　也许是吧，梅胜云心想。进宫之前，小光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呢。

　　七夕

　　站在摘星楼下，仰望耸入夜空中的塔尖，今夜的星光果然灿烂。皇上关切地问：“这楼九层高，一百六十八级台阶，你能上去吗？要不要龙卫直接送你上去？”
　　梅胜云笑着说：“皇上将胜云想得太不堪了。这一趟出使回来，觉得身体好了许多，看来整日只躺在床上捧着药罐子是好不了，得多动动才对。”
　　皇上哈哈一笑，牵住梅胜云的手大步向楼上走去。
　　摘星楼的高台上早已备好桌几绣塌，一旁还放置了一张长琴。梅胜云笑着说：“如此良辰佳节，胜云自当为皇上奏乐一曲，皇上想听哪只曲子？”
　　“有没有朕没听过的曲子？”
　　“这几日闲在府中，偶有心得，有一新曲，还颇为生涩，皇上勉强听听吧。”
　　梅胜云端坐琴前，凝神静气，手腕下沉，奏出婉转之音。皇上则自酌自饮，以曲佐酒。不知觉竟饮了一壶酒。
　　余音渐渐消散之后，梅胜云才站起身走到桌几前坐下，问到：“皇上觉得如何？”
　　“曲名为何？”皇上问。
　　“天问。”
　　“自古天高意难问，你想问天什么？”
　　“有天夜里，胜云做了一个梦。梦见天空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风吹起紫色的烟雾，天下众生或瑟缩或惊惶或疯癫，乌鸦沙哑地嘶喊着。突然有人挽起弓箭射向天空的火舌，于是天上降下洁白的雪花，天地间又渐渐恢复安静。”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倒似是后羿射日。”
　　梅胜云其实当时梦中挽弓之人依稀是云之光，只是他不好当着皇上讲罢了，便点点头说：“应是后羿射日吧。那日胜云突然心想，为何千古流传的那些故事都是悲剧，即使成神成仙，也免不了悲剧的结局，如嫦娥奔月，精卫填海，夸父追日，牛郎织女。只有后羿敢挽弓射日，造福苍生。”
　　皇上笑了。“难怪听得琴中既有悲愤之意，又有不甘之心，到让人听得血脉喷张。好曲！朕每日听那些陈腔滥调听得耳朵起茧。秋啊，今后想听你弹琴也难呢。”
　　两人举杯邀明月，说笑间又一壶酒已经见底。皇上惊讶地说：“你酒量见长了。”
　　梅胜云笑着说：“大夫说少喝一些无妨，小光他喜欢喝，胜云有时便陪他喝几口。”
　　皇上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那便多喝些。你每日陪他喝，今日陪朕得多喝些。”
　　梅胜云看了皇上一眼，淡淡地地说：“那胜云便舍命陪皇上好了。”
　　这次皇上眉头皱得深了些，语气也带上不满。“只不过让你陪朕喝点酒，不辜负这良辰美景，说什么舍命！”
　　梅胜云忙说：“胜云失礼，请皇上恕罪。”
　　皇上的眉头已经凝结到一起，他十分不能忍受梅胜云从东盟回来后对自己的态度。这臭小子太没良心了，连勉强的敷衍、善意的谎言都不肯给他。朕既然放你走，便不会食言，不过是一些言语间的小姿态罢了，至于如此决绝吗？
　　皇上想到这里，突然一把抓住梅胜云的手。梅胜云想将手抽回，皇上却抓得更紧。梅胜云只得说：“皇上，让胜云为你斟酒。”
　　“不用，朕不想喝了。”皇上继续抓着梅胜云的手站起来，同时将他也拉起来，拉向自己怀里。
　　梅胜云衣袖一拂，酒壶被碰落到地上，碎成几片。“哎呀，皇上小心，让奴才们上来收拾，别踩到伤着脚。”
　　皇上一愣神，梅胜云趁机抽出手，轻击双掌，有龙卫应声上来，收拾了酒壶碎片后又退下。
　　高台上又只剩下两人。皇上朝梅胜云走过去，梅胜云下意识地后退，直到退到最角落，退无可退。
　　“请皇上自制！”梅胜云后腰狠狠顶在琉璃瓦上隐隐作痛。面前的这个人，他不能过分顶撞，亦不能过分反抗，他此时已无可奈何。
　　“请皇上自制！”梅胜云反复诉说，祈求皇上能突然恢复清明。
　　星光下这美丽的人，从来都是顺从如膝下豢养的小乖猫，此刻却一脸坚毅地对抗着自己的意志。一旦离开了，就再也不肯回头？他怎么可以如此决绝！刚才的一瞬皇上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后悔委曲求全的放手，后悔没有强留住他。一念之仁，便全无机会了？不甘心啊，只需他一个姿态，便会再次放开他，他却固执地避开自己伸出的手，口里声声念叨着什么自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子莫非王臣。朕何需自制！朕何需放弃！
　　皇上恼怒地再次逼紧，梅胜云为了使自己尽量与皇上保持距离，身体不得不向后仰着，双手紧抓住琉璃瓦以保持平衡。仰到极限，满眼是夜空繁星，满眼亦是痛楚无奈。梅胜云不知觉中将全身的气力都凝在双手，突然“咔”的一声，一片琉璃瓦应声而碎。他只觉得手心火辣辣地疼，小臂上的气力渐渐消散，终于撑不住松了手，软软地落在皇上的怀抱中。
　　以梅胜云的体弱无力，竟然弄坏了一片坚韧的琉璃瓦，可见他为了抵抗自己拼尽全身气力。皇上抓起梅胜云的手，立刻沾了一把黏稠温热的液体，心里一阵痛，为自己，亦为怀中之人。
　　“秋，不能再有一丝余地吗？”皇上无奈地问，渐渐放开了拥抱，只是依然抓着那流血的手。
　　“当断不断，当决不决，只会伤害彼此。”梅胜云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却极为坚定。
　　皇上掏出一片丝帕小心裹住受伤的手掌，轻声说：“朕传御医给你上药之后，你便回去吧。”
　　“多谢皇上。”梅胜云如星光一般的眼眸中飘过一丝云彩，令人无法看清他的眼神。
　　梅胜云疲惫地回到云府，缓缓走入内院。
　　“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说好去南湖玩？”云之光迎上来问到。
　　梅胜云垂下受伤的那只手掩藏于袖中，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云之光的手，说了声“对不起”，便往屋里走。他觉得很累，只想躺下。
　　云之光看着他疲倦的背影，眼光立刻便黯淡了。他与皇上～～他们～～他终不可能只属于自己。不是说再也没有楚语秋，只有梅胜云吗？为什么光是云之光，而云却总也不能是光之云？一丝悲愤从云之光的眉眼之间蔓延开来。他跟着走入屋中，定定地望着梅胜云。
　　“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我～～稍微休息一下，咱们再去南湖好吗？现在还不算太晚吧？”梅胜云敏锐地感觉到云之光的情绪。
　　“不用了，何必那么辛苦！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云之光的言辞是关心，但语气却是别的意味。
　　梅胜云心中一凛。“光，你是在生气吗？我好容易才摆脱他，能此时回来，已是尽力而为。”
　　云之光深吸一口气令自己情绪平静后说到：“我不生气，我能理解。你休息吧。”
　　梅胜云仔细观察着云之光的神色，想到某种可能，叹口气说：“光，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让我陪着阅了一下午折子，然后在摘星楼赏星用膳。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云之光重复着梅胜云的话，眼中疑惑之色并未消减。
　　梅胜云突然恼怒起来。“自然如此而已，你还希望如何？”说完突然向屋外大喊：“小安！小安！”片刻后安远应声而入，有些惶然地望着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唤过安远入内屋服侍了。
　　“小安，你去搬躺椅，我想在外面躺一会。”
　　两个时辰过去了，子时的更声亦早已响过，梅胜云依然没有进屋的意思。安远在一旁侍立，心中颇为不安。他偷眼望向屋内，灯烛之旁，是云之光孤坐的身影。他们两人吵架了吗？
　　安远轻咳一声，小声问到：“公子，夜色已深，回屋休息吧。”
　　梅胜云闭着双眼置若罔闻。
　　安远想了想，走入屋内，大胆地对云之光说：“云大人，夜这么深了，您让公子回屋休息吧。”
　　云之光眼皮都不抬地说：“他想回屋自然便回来了，门又没锁着。”
　　安远听得有些恼火，这什么态度啊！难怪公子不肯进屋呢。
　　云之光见安远还立在面前不出去，便抬头说：“你瞪我做什么？看来他平日在宫里被宠惯了，连你们做下人的都这么放肆。”
　　安远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反唇相讥：“皇上事事顺着公子，宠着公子，公子还不是要跟在您身边。以前只见公子给皇上脸色看，现在倒好，每日里公子要看您的脸色，我们这做下人的怎么敢在您面前放肆？”说完后，安远昂首挺胸地出去了，留下云之光又想怒又想笑。
　　云之光有意将掀帘子的动静弄得很大，在静夜中发出很响亮的声音。他走到梅胜云身边，蹲下，握住梅胜云的手，突然发现那冰凉的手掌被包扎着。“手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梅胜云淡淡地说，同时想抽回手。
　　“云，我没别的意思，我真的不介意。”云之光依然认为梅胜云与皇上之间相处一下午一晚上不可能只是批阅折子和吃饭。
　　“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会抗拒他？你不相信我会为你抗拒他，是吗？我已经为你做到极限，你还是不相信我，你还想要我怎么做？”梅胜云仰望星空，并不看云之光，但情绪颇为激动，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云之光捧着梅胜云的手，低头无语。

　　星语

　　“好吧，回去睡觉。”沉默了许久之后，梅胜云倦怠地说。云之光却轻轻按住他。
　　“云，今晚的银河真宽，星星真多，真亮。七夕要和心爱的人赏星，我一直等你，从夕阳西下，第一颗星星闪亮等到漫天星光。也许等的有些久，想的有些太多。不要生气，今天是七夕节呢。”
　　“可是此时已经过了子时，不是七夕了。”
　　“但是天上的星星还是原来的星星，并非过了七夕，那些星星也变了。”
　　梅胜云细细地想着云之光的这句话，是啊，又何必拘泥于那些形式与表面的东西，难道他们还需要用这些来证明彼此的感情吗。他说能理解自己，是他的姿态；自己为他抗拒皇上，是自己的姿态。彼此做到最好的姿态，不需要向对方证明什么。皇上对他所造成的压力太大，令他不自信，这一点自己并非没意识到，但却没想到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造成两人之间的误会。
　　梅胜云念及此，将身体略略向一旁移开一些，示意云之光坐在躺椅上，然后自己依在他胸前。
　　“光，咱们什么时候去江南？”
　　“皇上还未有批示。”
　　“他很快便会批了，我想他再也不会抱有任何念想了。我态度很坚决，他应该彻底绝望了。”
　　“云，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光是云之光而云非光之云。”梅胜云轻笑。“你要是再气我，云可就真的要飘走了。”
　　云之光又想起方才安远说的话。“云，我有没有让你觉得委屈？我这人～～好像有些小心眼。”
　　“当然啊，上次在谷里我就说，你肯定会经常欺负我。”
　　“我太害怕失去你，皇上一说宣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我不是不信你，而是皇上太强势，我怕你无法对抗他。”
　　“他虽然强势，但他却不肯勉强我，所以你无需担心。他只是想能多看到我，想我能多陪陪他。”
　　“他对你太好，我怕你心软～～”
　　“说到底还是不信我！”梅胜云假意发恼。
　　云之光嘿嘿一笑，赶紧转移话题：“你的手怎么会受伤，他弄的吗？”
　　“也算吧。在摘星楼顶层，他突然想～～突然有些失控，我一急，竟然弄碎了一片琉璃瓦，于是将手划伤了。也幸好如此才唤醒他的理智。”
　　琉璃瓦比一般的瓦质地更坚硬，而他竟然能弄碎，可见他当时用了多大的气力抵抗皇上，云之光心里一阵愧疚又一阵甜蜜，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化着。突然他意识到什么，抓过梅胜云的手腕，手指搭在脉上，细细体察起来。
　　“怎么了？”梅胜云纳闷地问。
　　“觉得你最近身体似乎有些变化。虽然人在极端情况下会爆发很大的力量，但首先得有产生力量的源泉。云，你最近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没有？”
　　梅胜云茫然地摇摇头。“我今天自己也很惊诧，他亦吓了一跳，他也认为如你所说在极端情况下的爆发，他为此十分沮丧。”
　　“云，那个赤珠草，大概真的有什么效用，也许是需要一个引导或者机缘。”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
　　“虽然依然察觉不到你体内真气，但并非以前那种完全空落落的感觉。”
　　“是吗？那我要好好将固元心法练起来。”梅胜云惊喜不已。
　　“很晚了，看你精神很大，一点都不困。” 云之光抬手将梅胜云束发的簪子拔下来，轻拢他的头发。
　　“方才被你气得睡不着，这会儿是兴奋起来了，其实刚回来的时候觉得很累很疲惫。”
　　“我看出来了，所以才以为你跟他～～那什么了。”
　　梅胜云横了云之光一眼以示不满，云之光赶忙赔罪。“我错了我错了，你罚我吧。”
　　“罚你？怎么罚你？打你我手痛，骂你我嘴累，你自罚吧！”梅胜云嗔怒。
　　“我的云怎么舍得罚我！要不这样，罚我只准看不准吃，如何？”云之光大笑。“罚我还不等于罚你自己。”
　　“你！”梅胜云为之语结，侧过身转过脸不理他。
　　云之光含笑将梅胜云的脸捧住，深深地吻下去。
　　几天后云之光去江南的请示批了下来，这期间皇上又宣梅胜云入宫几次，只是让他陪着说说闲话，弹琴下棋，待两三个时辰便放他出宫。
　　云之光让黄修思做准备跟自己去江南，却见他眼中有些迟疑，问他是否有什么不便，他却又否认了。云之光将此事讲与梅胜云，第二日梅胜云派人唤来黄修思的好友章容，问他可知黄修思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章容想了想说：“回大人话，修思他有一心仪女子，然而最近半年来他几乎一直派往外地差使，跟心上人聚少离多，如今刚从东盟回来又要再去江南，这一去肯定又是数月。属下猜测或许是这个缘故。”
　　“哦？若有此事，那咱们该想法帮衬成全才是，他弟弟都成亲了，这做哥哥的早该娶媳妇了。回头我跟云大人说一声，这次去江南你随行吧。”
　　“真的？”章容大喜。他在八人中年级最轻，资历最浅，外派差使也最少，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惊喜不已。
　　“你也该好好历练历练。对了，修思心上人是哪家闺秀？”
　　“是谢中书的女儿谢紫宛小姐。”
　　“哦？”梅胜云心想，修思眼光倒高，但闻那谢小姐眼光更高，只不知是修思一厢情愿，还是两情相悦呢？
　　程庭轩送来请柬，请云大人梅侯爷光临他的寿宴。程庭轩今年整五十大寿，按南正习俗要大办，他提前包下风云楼的聚云厅，高低三层摆了数十桌，朝中同僚、文人骚客、商界富甲、武林豪杰，京都各界有头有脸的人士几乎全部请到，光是重要宾客的主席便摆了三桌。
　　按照梅胜云的身份，他本该坐不到主席，他不过是一个只有爵位而无官职的一等侯，但程庭轩自然晓得梅胜云的分量，并且安排他与几位尚书、中书同座，这几位人精多年来深知皇上心思，自然也知道梅胜云不仅仅只是一个逍遥侯那么简单。
　　程庭轩致辞后，所有来宾一起向他敬酒，场面颇为宏大热闹，程庭轩喜笑颜开志得意满。酒过三巡后，宾客们开始走桌互敬。程庭轩和自己家人、亲戚、亲家坐了一桌，梅胜云看到当年被自己在青楼教训过的那位二少爷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而神色间成熟稳健，早已没了当年的轻浮张扬。
　　那位少爷突然转过脸，两人视线对上，梅胜云微微一笑，举杯致意。
　　那位少爷附在自己父亲耳边说了几句，然后端着一杯酒走到梅胜云这一桌。他先向在座所有人表达了感谢，自饮一杯后，又斟满酒对梅胜云说：“多年未曾谋面，梅侯爷风采更胜当年，家父特命在下敬梅侯爷一杯。”
　　梅胜云忙站起说：“在下与云大人一直想过去敬程大人酒，无奈令尊身边始终不得闲，程兄的敬字实不敢当。在下先饮为敬，让那些年少荒唐的往事，从此不留点滴。”说罢梅胜云一饮而尽，又将酒杯倒置，果然滴酒未剩。
　　为了给程庭轩祝寿，风云楼特意编排了一系列非常喜庆的歌舞，整个聚云厅内莺歌燕舞杯斛交错热闹非凡。云之光和梅胜云终于逮到机会去给程庭轩敬酒，作为风云楼的东家，云之光客气地问：“程大人，今日的安排还算满意吧？”
　　程庭轩连连点头，笑着说到：“云大人费心了，酒菜品质俱佳，歌舞也非常精致，只是，如果能请梅侯爷弹奏一曲，老夫便觉得更加完美了。”
　　程庭轩此言一出，周围立刻有人响应。风云楼开业那天梅胜云一曲猗嗟惊绝四座，那日邀请的京都权贵名流今日也大多到场，闻听可以再次欣赏到梅胜云的琴曲，无不附和。
　　梅胜云有些发怔。程庭轩的这个要求非常唐突，在这种场合为主家演奏，无疑将自己与那些歌者戏子混为一谈。梅胜云思索片刻后说：“胜云深知程大人亦精通音律，改日胜云必将携琴造访。”
　　程庭轩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礼，忙道歉说：“如此污浊繁嚣之地怎堪侯爷雅韵，老夫酒后失言，该罚该罚。”说罢端起一杯酒自饮以示赔罪。”
　　梅胜云微微一笑，正要回到座位，却听见身边有人冷冷说到：“不过是靠声色迷惑，说什么污浊清雅！就算封了侯爷，改了名姓，便以为自己成了高贵之人了？真是好笑！”
　　梅胜云循声望去，却是一陌生面孔。云之光在他耳边轻声说：“此人是两年前的状元何以抒，外派到鄂州，今春才召回京都，如今在谢中书门下司职。”
　　梅胜云漠然打量着何以抒，此人年纪不超过三十岁，相貌堂堂，眼神倨傲，估计是恃才傲物之流。他的眼神中充满鄙夷和自命清高，不过梅胜云对这种眼神早已不在意。
　　梅胜云回到座位坐下，其他人则言左右而其他，有意化解这僵局，偏偏何以抒又大声说：“这张桌子坐的哪一位不是德高望重之人？在下真是佩服，您倒也坐得住，坐得稳！”

　　天问

　　何以抒话音方落，突然捂着嘴“啊”了一声，满眼恐惧地望着云之光。只见一片绿色菜叶黏在他的嘴角，几丝鲜血顺着手指缝流下。
　　云之光冷冷地说：“嘴不是只用来胡言乱语的，何大人还是别浪费了程大人的酒菜。”
　　何以抒恼羞成怒，用衣袖抹了抹血迹，气急败坏地说：“你竟敢当众伤害朝廷命官！”
　　云之光脸色冷得令人心悸。“伤你？你不过是五品，我可以杀了你先斩后奏！”
　　“你你你～～”何以抒又惊又怒，有些结巴。“你太嚣张了，目无国纪王法。我我我～～我要参你！”
　　“你若再多言，只怕没这个机会。你以下犯上，侮辱皇上亲封的一等侯，就是侮辱皇上，紫卫有监察百官之职，你不听劝阻肆意妄为，杀一儆百，又有何不能？”
　　“你你你～～”何以抒除了说你你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梅胜云微微皱眉，小光这番话的确有些太嚣张了。再者在别人的寿宴说什么杀啊死啊的，本来就不太合适，而且还见了血，是很不吉利的事情。他不明白小光为何会如此控制不住情绪。
　　程庭轩看出梅胜云的的歉意，走上前来打圆场说：“今儿老夫五十大寿，大伙儿都喝得有些多了，这些酒话疯话，回头酒醒了，一句都记不住，打个酒嗝就全没了。”众人跟着哼哈附和，梅胜云扯着云之光坐了下来。
　　何以抒心里虽然忿忿不平，但也被云之光的戾气压制住，不敢多言，返身回自己座位。
　　风波似是平息，丝竹之声再次适时响起，但气氛却不复原先的繁华祥和。大多数人还没从方才的事件脱离出来，不时听到震撼、愤怒、叹息之辞。
　　“你怎么了？”梅胜云低声问。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敢再对你胡言乱语，我决不轻饶！”云之光恨恨地回答。
　　梅胜云有些恍惚。小光为何如此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难道听别人说的多了，他也会认为自己是别人口中的那种人吗?自己再三说过不在乎，但是他却做不到不在乎。自己受辱的同时，他也感觉到耻辱了吧，所以才会如此失控！那何以抒说的没错，无论楚语秋、还是梅胜云，都是同一个人，始终是同一个人。自己总是说不在乎，那是因为只能不在乎，不得不在乎啊。除了不在乎，自己还能怎么样！
　　郁闷之气充塞着梅胜云的胸腔，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程庭轩面前，深施一礼说到：“方才之光失礼，胜云愿为程大人弹奏一曲谢罪。”说罢不等程庭轩反应过来，便走到琴台。他挥了挥手，那琴师慌忙率着一众乐者退下。
　　云之光静静地听着，这曲子最近胜云常弹，只是平日的情绪没有今日激烈。不对！这曲子跟平日的完全不一样，虽然曲调似乎一样，但感受全然不同。平日曲子里的悲愤不甘令人有突破奋发之意，而今日他感觉到天空似乎被撕开了一个裂缝，里面是深邃无边的痛苦。他不是在问天，而是在声讨啊！问天有何用！天若有情天亦老！问众生有何用，众生浑浑噩噩庸俗鄙薄！
　　整个聚云厅寂静一片，连呼吸声亦几不可闻。云之光越听越心惊，只觉胸肺间气息澎湃，似乎想要从身体中喷涌爆发，却猛地听到“铮”的一声，琴音顿失，只留一丝无力的嗡嘤不甘地在大厅中传荡。云之光飞身跃起，瞬间来到梅胜云身边 ，捧住他的手指急切地问：“手怎么样？”
　　梅胜云轻轻摇头，站起来对着程庭轩说：“这琴太不趁手，程大人见谅。”
　　程庭轩亦站起来说：“梅侯爷此曲千古绝响，若他日能听到完整一曲，今生无憾。”
　　梅胜云勉强笑笑。“必有机会，胜云先告辞了。”
　　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彷佛他受伤的不是手指，而是整个人受了重伤。他毫不遮掩自己脸上的珍惜与心疼，在众目睽睽下向外走去。何以抒站起来大声问：“梅侯爷，此曲何名？”
　　梅胜云没有理他，径直离开聚云厅。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看来我错了。”何以抒喃喃自语，许久才讪讪落座。
　　坐在马车上，云之光仔细查看梅胜云的手指，食指指肚被琴弦划开一条挺深的口子，皮肉翻翘开来。云之光越看越心疼。“怎么用这么大气力？”
　　“突然心有所悟，无法自控。没事，只是要好些日子不能弹琴了。”梅胜云淡淡笑着，安慰云之光。
　　“没事？一定很疼吧？真没想到手指上还会多一道伤痕，你的手这么漂亮，太可惜了。”
　　梅胜云低头看着自己食指，突然问到：“我现在只有脸上没有伤痕，如果有一天我保不住自己的脸，你会不会～～”
　　“胡说什么！不许胡说！”云之光立刻打断他的话。“我当然不会～～你当年的丑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跟鬼一样，压根没人形。”
　　“我会为你好好保护自己，再也不让自己受伤。你喜欢的，我一定要好好保护。”
　　二人回到云府没多久，宫里派人送来一瓶药，说是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云之光叹道：“皇上还是放不下你，一直紧盯着你呢。估计那个何以抒要倒霉了。”
　　梅胜云摇摇头说：“皇上公私分明，不象你，因小失大，假公济私。你今天的言辞对紫卫的形象非常不利，简直就是滥用职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哼！你就等着被人参吧！”
　　云之光毫不在乎地说：“不管！大不了辞官不做，跟你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梅胜云举着自己被包扎地象丝茧一般的手指说：“你这也裹得太夸张了，我其他手指都动不了，太不方便了。”
　　云之光说：“你拿我的手当你的手用就是了。”
　　梅胜云笑嘻嘻地说：“好吧，我现在想上茅厕。”
　　第二天上朝，云之光做好准备等人参他，但平日那些动辄先贤圣者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的御史们竟然都保持了缄默。云之光心中奇怪他们平日不都是连皇上的龙须都敢拔的，怎么这次倒不应声了。程庭轩以及另外几位较为熟悉的大臣都极为关心地问了问梅胜云手指的情况，云之光不知道是自己的杀鸡儆猴起了效果，还是昨日梅胜云的倾情演奏折服了众人，本来做足了准备打算再次强硬表明态度却没用上，就好像运足真气的一掌无有机会发出，令他有些扫兴。
　　散朝后急冲冲返回云府，却得知梅胜云被皇上宣入宫中。大概也是担心他的手指吧。云之光心想，胜云的一个手指头，在朝野上下也成了大事，那些鄙薄他的人只怕妒忌的成分更多吧。
　　“为什么我每次在公开场合亮相，总有个别跳梁小丑出来胡乱蹦跶？”梅胜云苦笑。
　　“你这是责怪朕御下不严？”
　　“此乃胜云之哀，却是皇上之幸啊，说明您的臣子不是附庸权术卑躬屈膝之徒。不过遇见之光这样不讲道理直接伸拳头的，那些书生文臣便无计可施了。”
　　“云之光够狠，朕不方便象他那么决绝，想想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也不能替你辩护。这次他替你出头，以后别人至少不敢当面对你不敬。”
　　“胜云～～已经习惯了，早不在意了。”话虽如此说，梅胜云却依然深深叹了口气。
　　“不在意？那还把琴弦都拉断了？”
　　“胜云是不在意，但是担心之光在意。他若不在意，怎会如此冲动？”
　　“你对他的心思太重了！小心重到你自己不堪承受。”
　　“重吗？我怎么偶尔会有空落落的感觉？”
　　“物极必反吧。”皇上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摸一下梅胜云的脸以示抚慰，又被他轻轻躲开。
　　“朕只是关心你，并无其他想法。这也是因为怕云之光介意？朕觉得他倒不见得有多介意，只怕是你自己内心不坚决在拿他做借口。秋，自然些，不要让自己这么累！朕都已经放下了，你却放不下。”
　　梅胜云望着皇上温和的双眼说不出话，心里却涌出想将身体靠上去的愿望。他转过脸捧起桌上的茶盅。“皇上，喝口茶吧。”
　　皇上微微叹息，接过茶，抓住他受伤的手轻轻抚摸着。“等手不碍事了，便跟他去江南散心吧。喜欢哪里就多待待，没有紧急的事情朕不会召你们。海盗什么的，悠着点。”
　　“胜云知道了。谢谢皇上。”梅胜云低下头。
　　皇上没有留梅胜云陪用晚膳便放他出宫，刚出宫门，云之光便窜上马车。梅胜云惊讶地问：“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等吧？”云之光笑而不答。
　　“他要是留我很晚你就一直等着？”
　　“也不是，我看时辰差不多了。如果他不留你晚膳，你就差不多该出来了；如果过了饭点还没出来，我就先回去了。我哪有那么死心眼？”云之光笑嘻嘻地解释。
　　“你以前挺死心眼的。”梅胜云嘟囔。
　　“我跟你这么久，当然要沾你的聪明劲啊，不能总傻乎乎的吧。”
　　“是啊！我觉得我跟你这么久，你变聪明了，我变傻了。”
　　“其实我觉得傻点好，傻点烦恼少。”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现在觉得跟我在一起烦恼多？”
　　“哎！我当然不是这意思！你瞧你～～我还是说不过你！我扬长避短，不跟你说！”
　　云之光一手抓住梅胜云受伤的那只手，小心地举在一旁以防被自己碰疼，另一只手则将他揽入怀中，尽情温存。

　　荔枝

　　回到云府，云之光先跳下马车，一眼看见何以抒在门前与下人纠缠。“你来干什么？”云之光冷冷地问。
　　何以抒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望向云之光的身后露出热切的目光。“梅侯爷，昨日的琴曲曲名为何？”
　　梅胜云愣了一愣，避过他的眼神，径直向府里走。何以抒迎上来继续说：“昨日那只琴曲在下前所未闻，请梅侯爷赐教。”
　　梅胜云皱了皱眉，云之光一手将何以抒扒拉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何以抒不敢靠前，眼睁睁地望着二人进府，大红朱门将要关住的瞬间，梅胜云突然停住脚步，回头说到：“天问。”说完大门便紧紧闭住了。
　　何以抒大喜，向着大门做了一个揖，嘴里喃喃而语。“天问～～天问？”
　　第二天午后，梅胜云午休醒来，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心想这天也太热了，连自己都出了汗，不知那些外面劳作的百姓有多辛苦。这些日子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而今年，又似乎是多年来最热的一年。
　　安远应声而入，用温水浸湿的软帕为他擦脸，惊讶地问：“公子被热醒了？今天是热，一点风都没有。方才张良驹先生送了一盒子荔枝来给庄主尝鲜，说是才从岭南送来。公子，你道他们怎么把荔枝送来的？”安远故意卖关子。
　　“怎么送来的？”梅胜云淡淡地问。
　　“他们在盒子里放着冰块，将荔枝放在冰块中，然后用棉被把盒子裹得严严实实。那样捂着，冰竟然没化，每颗荔枝都红艳红艳的，看起来非常新鲜，手摸着也凉凉的很舒服。公子，他们那是什么冰，那么神奇，不怕热，捂着棉被都不化？”
　　梅胜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寒冰玉？用寒冰玉运送荔枝，太夸张了！你拿来我看看。对了，这么热的天，吃一点凉东西没关系吧？”
　　“公子现在真爱惜自己。奴才想着应该没问题，以前夏天宫里做的甜汤都专门用窖里的冰镇过了，才拿给主子们解暑呢。”
　　安远捧着一盘子荔枝来，还拿了几小块冰让梅胜云看。梅胜云拈起一块放在手心，不一会手心便积了一小滩水。手心冰得有些麻了，他赶紧将冰块扔掉，对安远说：“是普通的冰，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就化了不少。”
　　安远拨开荔枝壳，用牙签将核剔除，留下晶莹剔透的荔枝肉摆在翠玉的碟子里，只是看着便让人口齿生津了。梅胜云连吃了好几个之后突然停住。“小安，少弄点，留到他回来一起吃。”
　　安远笑了。“公子，还多呢。我怕太凉，不敢给公子多拿。再说了，公子若喜欢，可以让云记急报送来。”
　　“岂能为这口腹之贪启用云记急报？你知道云记急报要累死多少马，辛苦多少兄弟？”
　　正说着梅胜云突然站起来，双眼热切地望向门外，安远一看这表情就知道是云之光回来了，赶紧迎到门外，施礼后便退下了。
　　“今天这么早？”梅胜云捏了一个荔枝肉塞进云之光嘴里。
　　“真甜！真凉！好吃！”云之光连声赞叹，接着解释到：“今天太热了，殿里待不住，各部留人值守，让大家都回去了。你也醒得早。”
　　“我是被热醒的，出了一头汗。”
　　“连你都觉得热了，可见这天热成什么了！”云之光一边说一边又去捏了一颗荔枝扔进嘴里。“这是什么？真好吃。”
　　“这叫荔枝，每年只有宫里才能吃到。今年宫里的荔枝是云记负责采买，张先生便送了一盒过来。你喜欢吃便多吃点，我以前在宫里吃过。”
　　“你喜欢吃让他们多送点过来，反正是咱们采买。要不然咱们到岭南去，坐在树下面吃个够！”
　　云之光将剩下的荔枝全部剥完，给自己嘴里塞一个，给梅胜云嘴里塞一个。梅胜云自己不沾手，就让他喂着，不一会儿一盘荔枝便吃光了，又让安远送了一盘来。
　　“云，今天那个何以抒缠着问我天问出自何人所作，他说他昨夜查遍典籍都没有查到。我本来懒得理他，但那么大太阳他也不嫌晒得慌，一定要问个明白，身边其他几个人也问个不停，我实在不厌其烦就告诉他们是你写的。”
　　“然后呢？”
　　“没然后了。我就回来了啊。”
　　“哦！你怎么跑去中书院了？你平常应该跟何以抒碰不上吧？”
　　“我是去找谢中书，你不是说修思喜欢他家女儿，我去帮修思打探打探。”
　　“那谢紫宛性子倔强，只怕问谢中书也没什么用处，当年她连皇上都拒绝了。要按谢中书心意，肯定是希望能做皇上老丈人的，结果却拗不过女儿。”
　　“修思说他曾婉转问过谢小姐，她说要凭她父亲做主。”
　　“那惨了！谢紫宛这分明是推托之词。谢中书怎么能看上修思？哦，对了，我看他可能对何以抒还颇为好感。你那天把何以抒嘴打破到时候，我看谢中书挺心疼的样子。”
　　“有可能。谢中书是个老学究老古板，这何以抒是个小学究小古板，两人挺对路。再说何以抒毕竟是前科状元，据说他满腹经纶，出口成章，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一般士子苦读寒窗，根本没有精力去钻研琴棋书画，这个何以抒看来是个很有天分的人。难怪他那么鄙夷我。不说他了，你见到谢中书怎么说的？”
　　“没见到，说是谢中书胸闷喘不上气，先行回家了。”
　　又一盘荔枝吃完，云之光又唤安远再去拿，安远说：“回大人，这荔枝多吃不宜，奴才用冰存着，明日再吃吧。”
　　见到安远如此关怀细致，云之光不由得心生感激，语气非常客气地说：“多谢你提醒，我只顾着好吃，以后这些事情你多替我操心些。”
　　安远受宠若惊，慌忙施礼说：“云大人折杀奴才。照料公子本就是奴才的使命。”
　　安远收拾干净桌子退下，云之光笑嘻嘻地去摸梅胜云的脸，不料他立刻闪开。“你的手黏糊糊的，快去洗了。”
　　“是荔枝汁啊，很甜。”云之光舔了一下手指。
　　“恶心！”梅胜云笑着说。
　　“什么什么？刚才喂你的时候你连我手指头都吃进去了，这会儿说我恶心？”云之光不依不饶，又在梅胜云脸上抹了几把。梅胜云自然无法躲开，只得皱着眉头大叫：“小安～～小安！”
　　安远应声而至，莫名地望着忍俊不止的云之光和虽然面带恼怒眉眼却满是笑意的自家公子。
　　“小安，天太热，我想沐浴，你去安排。”
　　安远退下后云之光大笑：“你竟然将小安当挡箭牌！”
　　“当然！还有老五呢！他们可是我的人，你以后不许对他们凶声凶气的。”
　　“我哪里敢！你家小安还对我凶声凶气呢。”
　　“那还不是你做得太过分了。”
　　“我～～”云之光本想问我哪里过分了，立刻便想起七夕晚上才惹了梅胜云生气，赶紧改口说：“我知道了，不过以后还是别拿他们当挡箭牌，多没面子。”
　　梅胜云沐浴后满身清爽回到屋中，云之光一见到他便说：“方才你沐浴的时候何以抒来了，说专程来求见你，我跟他说你不得闲，让他改日再来，他却坚持要一直等到你有闲，此刻还在太阳地儿等着呢。也不知他想见你做什么？我想他总不敢上门挑衅，他看我的时候嘴不自觉就抖索，真是好笑。”
　　梅胜云说：“我讨厌这些自命清高的人，你打发他走，就说我人卑名恶，别玷污了他的清名。”
　　云之光皱皱眉说：“说这种话做什么，不理他就是，他爱晒太阳任他晒去。”说完扯了梅胜云坐在腿上，鼻子凑在他脖颈上，深深地嗅着。“你以前身上总是一股药味，现在明明没有什么味道，但却觉得清新无比，就象你在谷里用树叶子泡的茶。”
　　“我很想喝那茶啊。可惜那叶子没法放久，就算从谷里带出来也没用。”梅胜云轻叹一声。
　　“我也想喝。”云之光讨好地说。
　　“你又喝不出来，总跟风轻云淡弄混。”
　　云之光讪讪一笑。“猛一下喝不出来，仔细一品还是能品出来的，我不是在学嘛！”
　　“傻瓜！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得有天分！”
　　“那是！我不象有些人，大清早地采集露水煮茶，还要焚香沐浴。茶不就是解渴的嘛，虽然有好喝不好喝之分，也不用那么夸张吧。”云之光有些不服气。
　　梅胜云笑了。“不喜欢的别勉强自己，我看你最近在读《琴经》，一切皆以自然为宜，太执着反而失去本真。你若喜欢听，便听着，听到什么便是什么，心里想到什么便是什么，无需为我刻意去探求什么。”
　　云之光说：“我明白，你是让我不要为赋新诗强说愁，可是你的琴弹得那么好，我什么都不懂，你一定会很失望，所以我想多了解一些。”
　　“你若喜欢，我当然更高兴，我只是说，若不喜欢，别勉强自己。其实音乐也是一种语言，当他真正打动你的心时，你自然会听懂。”
　　“是。我觉得那天在程大人寿宴上，我便听懂了。云，给我教琴吧。你喜欢的，我都想学，我也喜欢。”云之光情深款款地说。
　　“好！不过，不能用我的琴学。”
　　“小气！你的琴能有多好！我回头也要弄一张好琴。”
　　“得了，还没学，就想好琴，别把好琴糟蹋了。”梅胜云突然想起尚云行毁掉的“允”，对于爱琴的人来说，毁掉心爱的琴，是何等的伤痛。

　　买琴

　　云之光说了学琴立刻便要拉着梅胜云陪他去琴行挑一张适合初学者的琴，梅胜云笑着说：“外面这么热也没你心热，学琴最要不得心急气躁，开始的时候挺沉闷。”
　　云之光说：“再沉闷难道比坐在石头上挨瀑布浇几个时辰还沉闷？”
　　梅胜云想了想说：“天地万物道理都是相通的，你是有天分的人，应该很快能领悟琴道。光，真是太可惜了！你没能从小接受各种学习训练。”
　　云之光大言不惭地说：“如果是天才就不会被浪费。”
　　“天才也一样会被浪费。”梅胜云突然有些伤感。“如果我能在梅家长大，那么今日梅家三少必已名扬四海。威名、盛名远扬，而不是如今恶名、脏名流传。”
　　云之光握住他的手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云，如果那样你是威风了，我就惨了。我肯定还是一名梅家的普通仆从，你也许根本不会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或者我能够有幸分到你手下当差，跟随你一生。”云之光说到这里突然激动起来。“云，是你用自己的一生成就了我，云～～我～～”
　　梅胜云笑着打断云之光。“别那么激动。你就算一直待在梅家，也不会泯然于众人，一定会脱颖而出。好了，咱们别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了，现在咱们在一起，我这一生也很满足了。走，陪你看琴去。”
　　云之光还想再表白一番，被梅胜云扯着走了。
　　何以抒靠墙站着，墙根儿那窄窄的一丝阴凉根本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炽热。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疯了，瑟缩在人家墙根等着，却不知在等什么。从传话的下人表情可以看出，云府对自己十分不欢迎，当然他可以理解，毕竟那日得罪了梅胜云，还害他情绪激动弄断琴弦伤了手指。那日听了那半只曲子，何以抒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厚着脸皮去缠问云之光得知竟然是梅胜云所作，不禁大吃一惊。他对自己的唐突之词追悔莫及。青楼中偶尔也有才艺俱佳有情有义的好女子，流落风尘都是被逼无奈。能够作出《天问》这样琴曲的人，必不是如别人所说以色侍君烟行媚惑的卑污小人，他必然也有他的无奈。何以抒决心向梅胜云谢罪，希望能听到完整的《天问》，于是来到云府求见，不出所料地吃了大大的闭门羹。他已经等了许久，正在考虑继续等下去，还是找个中间人调和一下。
　　正胡思乱想之际，何以抒看到一辆乌黑的马车停在云府门前，过了片刻，朱红大门打开，云之光与梅胜云并肩而出。何以抒一个箭步窜上来，方要施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象灰尘一般在空中漂浮片刻，惨然落在地上。何以抒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云之光警醒地挡在梅胜云身前，却发现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是何以抒，微微一惊，走过去问到：“何大人，怎么是你？”
　　何以抒四仰八叉，挣扎着想爬起来，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云之光伸手将他拉起来，淡淡地说：“抱歉，你没事吧？”
　　何以抒晃了几晃，勉强站住，手捂胸口一脸痛苦，说不出话来。
　　梅胜云叹了口气，小光他是故意的！何以抒一介书生，不会武功，小光应该能感应到，不至于下此重手，看来还是记恨在心。梅胜云也走过去，关切地问：“何大人，你怎么样？”
　　何以抒惨笑着说：“没事。在下特来向梅侯爷赔罪，等了很久，看到侯爷出来，心中大喜冲上来，却让云大人误会。”
　　“赔罪？胜云不敢当。我二人有事情要外出，请何大人自便。”
　　“那以抒明日再来给梅侯爷赔罪，不打扰二位了。”
　　何以抒晃晃悠悠转身欲离去，梅胜云唤住他。“何大人，并非胜云无礼，胜云确实不明白何大人口称赔罪所为何事。”
　　梅胜云没想到何以抒是因为在程庭轩寿宴上出言不逊而赔罪，那样的话语他听得多了，毫不在意，而且，听得多了，似乎觉得别人说的也没错，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就是那么回事。
　　何以抒转过身，抱拳施礼正色说到：“程大人寿宴上以抒言辞间多有得罪，特来赔罪。”
　　梅胜云吃惊地望了一眼云之光，心想莫非是小光使了什么手段逼迫此人前来道歉。云之光读懂他的眼神，耸耸肩，表示与自己无关。
　　拳头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已经挨过打，梅胜云迟疑片刻说到：“何大人那日所说的话，胜云早已忘记了，何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若无其他事情，何大人请回吧。”
　　何以抒腆着脸还想问《天问》，看梅胜云神色淡漠，便问不出口，只得讪讪地说：“梅侯爷雅量。”
　　梅胜云不再理他，扶着云之光的手上马车，接着云之光也上去，马车驶离云府。何以抒注意到梅胜云上马车一直牵着云之光的手未曾松开，心中似有所悟。
　　“他为何要来向我道歉？如果不是你逼他，难道是皇上施加的压力？”梅胜云思索着。
　　“难道他不该道歉？所有那些胡说八道胡思乱想的人都该道歉！最该道歉的是皇上！他昭告天下为你正名，却只是私下授意史官改史，让人觉得你～～”云之光哼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梅胜云接着说：“让人觉得是皇上念我多年服侍，给我个名位，彰显天大恩情，是吗？行了行了，别计较这些，他们所说也并非毫无根据，我也做过不少恃宠而骄的事情。后来加入紫卫之后，才为他做了些差使，而且雄心勃勃地想为他做更多的事情，却没有机会了。”
　　云之光不悦地说：“别人看低你倒也罢了，你自己也看低自己。”
　　梅胜云紧握住他的手，眼里掠过一丝隐忧。“光，你真的这么在乎这些？这么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别人的眼光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我不是在乎！我是为你不甘！为你不平！”云之光嚷嚷起来。
　　“喊什么！满街的人都听见了。”梅胜云皱皱眉侧过脸，掀起车帘一角看向街景。
　　他生气了！云之光忐忑地去握梅胜云的手，梅胜云并未拒绝，但脸却依然看向窗外。
　　“光，咱们什么时候去江南？”沉默片刻后梅胜云问。
　　“此时正是最热的时节，我怕江南暑气太重，对你身体不好，马上立秋了，立秋后再去吧。”
　　“京都还不是一样热，我想去江南，不想待在京都了。”
　　“好，我明天就安排。”
　　梅胜云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之光看着梅胜云拨弦听音弹木观色，已经试过六七张琴，也没露出满意的神色，便说：“云，这只是一间普通琴行，哪里会有上好货色入的了你的眼？只是入门罢了，勉强挑一张吧。”
　　梅胜云皱皱眉，问伙计：“再没有好些的了？”
　　伙计尚未答话，一直在一旁察看却未出声的掌柜说：“这位公子，小人是小店掌柜，若在下未猜错，您可是传说中的秋公子？”
　　“传说中的秋公子？”梅胜云好笑地问：“请问掌柜，传说中的秋公子是什么样子？”
　　“就是公子这番倾国倾城模样啊。”
　　“天下间长相俊美的人多了，掌柜仅以相貌便判定在下是秋公子？”
　　“自然不是。传说秋公子不仅容貌俊美如仙人降落凡尘，琴艺最是出众。小人有一同乡曾见过秋公子且听过秋公子琴音，迷恋得不能自拔。他说秋公子前几日弹琴伤了手指，小人看见公子手指有伤；从公子挑琴一看便知公子是此道高手，加之方才小人听到这位大人称公子为云，秋公子名讳中可不是有云字么？京都之内，象公子这般惹眼的人物又有几人？因此小人才斗胆相问。”
　　梅胜云大笑。“掌柜的，您开琴行实在是太屈才了！在下正是梅胜云，至于秋公子，就让他真正成为传说吧，请勿再提了。”
　　掌柜的赶紧施礼说到：“竟然真是公子大驾，小人真是三生有幸，小人还藏有几张好琴，虽然在公子眼中仍嫌浅陋，但对初学者已是足够，小人这就去给公子取来。”说罢掌柜的一边安排人去取琴，一边安排人敬奉上等香茗。
　　不一会伙计又抱了几张琴出来，梅胜云品鉴一番，果然算是中上之品，当下挑选一张，付了现银，让掌柜的保养一番之后送到云府。方要告辞，却见一人跌跌撞撞进入店来。
　　“以抒，你怎么了？”掌柜的奔过去扶住差点跌倒的何以抒。
　　“快去帮我找大夫。”何以抒喘息着说。
　　“小六，快去请大夫！”掌柜的慌忙唤来伙计，又问到：“请看什么的大夫？”
　　“跌打、外伤。说不定还受了内伤。”
　　掌柜的将何以抒扶到一张椅子上，何以抒刚要坐下，一眼看见店中的云之光和梅胜云，差点跳起来。“梅侯爷！云大人！”
　　掌柜的只当是何以抒见到梅胜云激动，便笑着说：“正是梅侯爷，来我店里买琴。你看你一见到梅侯爷，马上人就有精神了。”
　　梅胜云向何以抒微微颔首，便与云之光告辞而去。何以抒苦笑着对掌柜的说：“方才在云府门前被云大人推了一下，搞成这个样子。怕直接回去府里担心，先到你这里来诊治一番，不料又遇见他们，真是丢尽颜面。”

　　新曲

　　“原来掌柜的所说的同乡是何以抒啊！看来他受伤不轻呢，方才在咱们府外倒装得硬朗。”梅胜云说。
　　“怎么关心起他了？是因为掌柜的说他对你迷恋得不能自拔？难怪他总守在府外！说不定那天也是故意要引起你注意，然后现在再施展苦肉计。”
　　云之光一副呷醋的表情惹得梅胜云大笑起来。“他是傻子还是疯子啊，连皇上都不是你对手，任他三十六计使遍又有何用！”
　　“我瞅这人是有些疯傻。”
　　“他不是疯傻，是痴迷。他只是痴迷于琴道。这世上有不少这样的人呢，痴迷于某种事物，如疯如癫。你以后不要太针对他了。”
　　当天晚上，云之光迫不及待地便要梅胜云教琴。云之光学武技的时候，散花飞叶行云流水，但学起琴来，十根手指便如不似自己的，完全不听指挥。梅胜云捉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摆弄着，不时嘲笑他的笨拙，两人嘻嘻哈哈象两个孩童玩游戏一般开心不已。
　　听着院内传来的断断续续驳杂无序的音调，安远在院外对着老五叹息：“真是糟践好东西啊！难怪公子不肯让云大人用自己的琴学，他们哪里是学琴啊，倒跟过家家一般。”
　　“是啊！”老五淡淡地说。
　　“他们俩太腻了，跟双生子一样，时刻都粘在一起。”
　　“是啊！”
　　“不过看到公子那么幸福，我心里也是欢喜不已啊。”
　　“是啊！
　　“老五你就没别的话吗？是啊是啊！真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安远嘟囔着。
　　这次老五不说“是啊”，他回应到：“你自命清高，不搭理府里的下人们，当然闷了。”
　　“我自命清高？我是怕府里的人看我怪异。还是园子里的兄弟姐妹们好，每次跟公子进宫，大伙儿见面可高兴啦。”
　　“那你回宫算啦，跟公子说一声，肯定给你个好差使。你要不好意思说我帮你说。”
　　“不许你给公子说！我要一辈子服侍公子！”安远嚷嚷起来。
　　“喊什么！你就算不喊，以云大人的耳力也听得见，这样喊是专门想给他们听吗？”
　　安远赶紧捂住嘴，担心地望了一眼院子，小声说：“当然不是。”
　　“这句可以大声说。笨！时辰差不多了，赶紧给公子备沐浴去。”看着安远慌张离开，老五笑着摇了摇头。
　　夜深了，屋内的温度并不比白天低多少。
　　“云，热吗？”一滴汗从云之光的鼻尖落了下来。
　　“有一点儿。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后半年出生的孩子多了。天太热的时候抱在一起不舒服，说不定还会中暑。”
　　云之光施展九天神功将周遭的温度略降了一些。“现在舒服了吗？”
　　“嗯。”梅胜云向他怀里又靠近了些。
　　“你的身子不像以前那么象蛇一样冰凉凉的了。”云之光亲吻着梅胜云微潮的身体。“你现在象条鱼，黏黏的滑滑的。”
　　“又是蛇又是鱼的，人家是人啊！就没个好话吗？”
　　“是啊，人家是大美人呢！”云之光笑嘻嘻地说：“云，我听张勇说大海里有一种美人鱼，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鱼尾，专门引诱船只到危险的海域。”
　　“那是骗人的。船员们几个月见不到女人，看到身形优美的大鱼眼花了。”
　　“也有可能啊，你看那千年雪参不是长得跟白胡子老公公一样。咱们造一只坚固耐久的好船，到大海深处去找找，说不定真能找到。”
　　“找到干什么？把他们带回家？”梅胜云嗔怒。
　　云之光嘿嘿一笑。“你说鱼怎么那个？”
　　“滚！”梅胜云笑着假意推云之光。“你是小光吗？是我那淳朴善良忠厚老实的小光吗？”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教的啊！”云之光假作委屈地嚷嚷起来。
　　第二日云之光回府对梅胜云说：“今日那个何以抒请了病假，看来伤得是挺重的。”
　　“你专门去打听他了？”
　　“嗯，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本已经当场教训了他，人家来道歉的，又将人家打伤了。”
　　“你派人去送些药物之类慰问一下，那人也不是什么恶人。”
　　“好。估计我现在恶名传出去了。”云之光笑着说。
　　“不过，光啊，你现在脾气是比以前暴了很多。要有威，而不是暴。明白吗？”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再一日，何以抒又来求见，这次梅胜云在外院厅堂接待他，略略表达了一些歉意及慰问，对于何以抒一而再再而三的造访他有些不解。
　　何以抒大概看出了他的茫然，便说：“侯爷一定觉得以抒是一名疯癫狂徒，先是不分青红皂白说出不敬的话语，然后又不知羞耻的纠缠，但以抒是真心诚意来赔罪的。”
　　梅胜云无法回应，只得淡淡一笑，听他下文。
　　“以抒的父亲是一名琴师，以抒从小听着琴音长大，耳熏目染，日久生情，痴于此道。”
　　梅胜云头次听人用日久生情来描述对琴道的迷恋，不禁又微笑起来。
　　何以抒看梅胜云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也兴奋起来。“父亲却不愿意以抒子承父业，说琴师不过是匠人一名，搏人欢笑以为谋生，只有读书方能出人头地。但以抒对琴道痴爱却日益浓烈，父亲越是想要隔离以抒的迷恋，以抒反倒更痴狂。后来父亲见以抒读书也还不错，便不再限制，只要求以抒莫要耽误学业前途。那日程大人寿宴，以抒听得半阙天问，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侯爷离去后，以抒心如猫挠，夜不能寐，只想听完全曲，求侯爷成全。”
　　“何大人先前虽然说过不敬的话，但也挨了两顿打，早已扯平，反倒令胜云心中不安。只是胜云手伤未好，恐不能如君所愿。”
　　“以抒此来是求得侯爷原谅，不敢来求曲，方才一激动，说着说着便又失言了，请侯爷见谅。”
　　“胜云卑微，不敢当何大人求谅。何大人在中书院当差，还是多顾及自己清誉，莫让人说什么闲言秽语。”
　　梅胜云说此话实为好意，但何以抒却只当他仍是心中愤懑，忙解释说：“以抒听侯爷琴中之意，绝非卑污小人，定是世人误解。他日若有旁人对侯爷说出不敬之辞，以抒定会为侯爷据理力争。”
　　梅胜云一怔，深深地望了何以抒一眼，随即便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众口铄金，何大人无需为胜云自取其辱。”
　　何以抒不甘地说：“侯爷并非那样的人，为何不向世人辩解，还自己清白？”
　　“你怎知我是何等之人？何大人只需管好自己不要来搅扰胜云，胜云便感激不尽。”梅胜云冷冷地站起来，拂袖离去。
　　梅胜云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这何以抒自诩为知音，想要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就像一个嫖 客想为烟花女子赎身，而那女子便该以身相许。他已失清白，无法洗净的污点必将伴随他一生，他无需别人评断黑白是非！清名也罢，污名也罢，与子何干！要你来惺惺作态示好，满足你那所谓侠义情怀！这个何以抒和那些鄙薄他的人一样令人厌恶。
　　何以抒见梅胜云将自己不顾礼数撇下，也怔住了。难道他不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自己分明是来示好，为何又惹怒了他？何以抒迷茫地走出云府，一路上痴呆呆地想着，好几次险些撞上行人车马。
　　云之光刚进府门便听见后院传来的琴声。又是一首新曲，最近胜云似乎灵感大发。古今传诵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都是在感情最强烈时写下来的，或为大恨大爱，或为大喜大悲。自己与胜云目前感情正是最浓烈时，想来他也感触颇多吧。今日这曲子听起来挺缠绵，不过还是略带伤感。
　　云之光站在门口静静听完全曲，才走入屋中。
　　“云，我喜欢这首曲子。你手指能弹琴了？”云之光在梅胜云身边蹲下来捉住他的手指仔细看。食指指肚上有一道浅浅伤痕，大概是因为刚才弹琴发力，伤痕颜色有些泛红。
　　“没事了，皇上给的那药非常神奇，愈合得很快。好些天没弹，手痒痒了。这首曲子指法简单，比较好弹，我专门为你写的。”
　　“难怪我听着这么舒服，原来是专门为我写的。这曲子听起来很缠绵啊，好像你依在我怀中轻声细语一般，又好像片片秋叶随风飘落，与流水相互追随。”
　　梅胜云笑了。“是有些这意思，你听懂了，我的小光还是有天分的。这曲子就叫《寒秋赋》吧 。”
　　“好！昔有图文寒秋赋，今有琴曲寒秋赋。等我学会了，我弹，你听！”云之光想象着在风轻云淡的秋日里，他们坐在谷里的小河边，自己弹着寒秋赋，胜云坐在身边含笑望着他，身后是漫天秋叶与秋风缠绵飞舞，想着想着便痴了。
　　“光！想什么呢？”梅胜云望着他迷离的眼神，好奇地问。
　　“想你。想我们。”
　　“我们会很好，比神仙还好，比所有人能想象到的最好还好。”
　　“当然。”

　　弃琴

　　这次去江南携带的行李不少，想起上次不分晨昏昼夜赶路的辛苦，梅胜云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数月之前，竟恍如隔世。靠着云之光的肩，在马车有规律的晃动中，他渐渐睡着了。
　　云之光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了梅胜云。他还是这么能睡啊！最近看着身体状态不错，可是只要略有奔波劳累，便立显疲倦，还是体虚啊。云之光一只手搭在梅胜云腰背上轻轻抚摸着，另一只手里捧着《琴经》翻阅。翻了一会觉得枯燥，转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沉睡中的俊美面容，他心里便痒痒起来，忍不住吻了一下，梅胜云立刻醒了过来。
　　“云，上次例巡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我就想，如果你能陪在身边一起分享江南美景多好，现在心想事成了。”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从窗帘缝望着外面绿油油的原野，心满意足。
　　梅胜云点点头，心想这心愿的达成付出的代价可够大的，差点便生离死别了。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若非经历那样的生别离，他又怎能痛下决心断了与皇上的纠葛，义无反顾地追随在小光身边。
　　两人途中未作几次停留，直奔苏州。临海府尹李文东的胜园被查封后转入云记名下，重新装修改作风云楼苏州分店，即将盛大开张，两人此去正好赶上。
　　到苏州后，两人先去拜访了宁王。梅胜云奉上皇上给宁王的书函，信中除了一般性的问候，主要是平王最小的女儿即将行及笄礼，皇上对自己这最小的王妹颇为关心，问及婚嫁之事。两人趁机邀请平王届时光临风云楼开业典礼，云记在江南地位一般，若平王肯赏脸，定会声望大涨。平王看到梅胜云携带皇上亲手书函而来，哪里还会推辞,满口答应。而云之光作为钦差刚巡视完江南不久，对江南各府官员已颇为熟悉，加之紫卫统领的身份，号召力自然不同凡响，苏州府及其临近州县的官员都纷纷表示会亲临开业典礼道贺。
　　风云楼的开业依然是隆重热闹，云之光以云庄庄主身份主持，而梅胜云只是作为贵宾，与平王同坐主席。平王晓得他以前的身份，言谈间颇为客气，但江南毕竟距离京都较远，见过他的人极少，知道他便是秋公子的则更少，因此他非常自在随意。然而他的出席还是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大家看到他不时与平王攀谈，那些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便借与平王搭讪以求结识于他，其他的人则通过风云楼的掌柜打听，只知他姓梅，是云庄主的好友。
　　因为胜园的规模很大，只是将沿街的一溜院子改作酒楼，后面的几个院子则改为客栈。苏州的风云楼集客栈酒楼一体，无论吃住俱是豪华顶级。云记也是初次涉足客栈这一行业，两位庄主自然便住在自家产业。开业典礼后没多久，梅胜云就收到好几个请柬，都是邀请他晚上吃酒玩乐，皆被他婉言谢绝。晚上苏州府尹周大人在苏州最有名的快活林宴请云之光，他也在邀请之列。明日已经安排好与云记兄弟们聚会，就算闲着，也是要跟小光两人相处，哪有闲情应付那些风流公子们。
　　快活林不愧为苏州最有名的销金窟。且不说其规模之宏大，装饰之奢华，用品之精美，最让所有男人一掷千金的自然还是其美女如云。快活林的女子不仅貌美，更有不少身怀才艺，或弹唱俱佳，或吟诗作赋，或棋艺不凡，总之男人来到快活林，想风流便风流，想下流便下流，环肥燕瘦，各取所需。
　　夜深了，快活林墙外寂静黑暗，而墙内却正是最繁华喧嚣之际。
　　云之光向周大人感叹到：“周大人啊，之光真是羡慕你生在江南啊。江南美女养眼，美曲养耳，美食养人，美景养心。江南人真是好福气啊！”
　　周大人哈哈大笑，他身边的女子柔声媚语地说：“是江南的男人好福气，江南女子却没有北方女子福气啊！”
　　周大人佯怒：“小虹，你这意思是说咱们江南男人不如北方男人？来人，撕了这丫头的嘴！”
　　小虹做出惊慌状盈盈伏拜。“小虹知罪，求大人饶恕小虹。云大爷、梅大爷，救救小虹！”说罢摆出一副楚楚动人姿态，眼里似乎真的有泪光一般，越发娇媚。
　　周大人笑道：“原来小虹的心思在两位北方来的贵客身上。云大人、梅公子，小虹是快活林大名鼎鼎的红牌，眼光一向甚高，从未见她如此急于投怀送抱。天色已晚，姑娘们侍奉二位歇息吧。”
　　周大人此言方落，几个姑娘便争相凑了过来。云之光忙说：“之光在练功紧要阶段，只能辜负周大人美意了。”
　　周大人眼光落在梅胜云身上，云之光假意问到：“可有看的过眼的？”
　　梅胜云淡淡地摇摇头。
　　周大人大笑：“梅公子这般人物，这些个凡花俗草自然不能入眼。小虹啊，你痴心错付了。”
　　第二日两人去察看运河扩修后的情形。云之光指着宽阔的河面向梅胜云讲述当时大小船只堵塞一团的场面，想起那个疏导有方的刘波，心里琢磨着将他弄到紫卫来。而梅胜云则想起尚云行替自己买下河两岸平王的属地，才促成这番好事。
　　很奇怪，自从踏上江南路，已经有好几次想起尚云行了，有时甚至感觉到他在附近窥视着自己。梅胜云轻握掌心，指尖划过那十字伤痕。
　　为了让两位庄主品到最好的苏州菜肴，云记的聚会安排在苏州名店狮子楼，预定了顶层一间临苏州河的豪华大包房。坐在这间包房内可以欣赏苏州河夜景，梅胜云临窗而站，看着河岸人家门口摇曳的红灯笼勾勒出苏州河的曲线，河面上小船热闹来往，一片繁华景象。
　　云之光向云记兄弟们敬酒，说短短三个月时间风云楼便能开张，大伙儿实在辛苦，希望能尽快步入正轨，赶超狮子楼，然后又问杭州那边风云楼分店的筹备情况如何。
　　苏州云记总掌柜张林回禀说：“杭州那边风云楼的选址一直不甚满意。前些日子属下还曾去了杭州一趟，那边有一个尚园正在作价出售，但售价高得离谱。属下去谈了两次，对方不肯落价。不过那园子实在不错，就在西子湖畔，位置极佳。”
　　“尚园？”看着窗外夜景的梅胜云猛地转过头。“杭州的尚园？可是尚记大东家尚云行的府宅吗？”
　　张林恭谨地答道：“回庄主，正是。”
　　自从上次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他任何线索消息，怎么突然就要变卖宅子了？梅胜云问：“张林，你是跟尚老板亲自谈的吗？”
　　“不是，是杭州尚记的舒掌柜。”
　　“尚记最近有没有铺子转让？”
　　“未曾听说。”
　　“若尚记有铺子转让，立刻直接上报我二人。”
　　“属下明白。”
　　“尚园开价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梅胜云吃了一惊。这价格的确够高，五十万够支付十万大军一冬的衣食粮草及军饷了。“张林，你觉得那园子应该多少银子买下来？”
　　张林思索片刻回答到：“西子湖畔的园子，可遇不可求，可以说有市无价，但咱们做生意总得考虑成本，属下觉得，二十万到三十万比较合理。”
　　梅胜云沉吟到：“可遇不可求？待我二人亲自去杭州看看。”
　　狮子楼下，苏州河上，一只小船静静停在云记包房窗下。几声清婉的琴音传了过来，梅胜云低头望向窗外，依稀看到一名女子抚琴而歌。
　　张林说：“是卖唱的小船，若庄主喜欢，可唤她上楼一唱。”
　　梅胜云摇摇头，云记兄弟聚会，叫一外人上来，说话都不方便。
　　琴声继续，歌声不断，传入梅胜云耳中。
　　“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梅胜云心中一动。若是为了取悦客人挣些赏钱，不该唱如《弃琴》这般大煞风景的曲儿。这船中女子在自己窗下一遍一遍吟唱，莫非另有含意？弃琴～～弃琴？梅胜云似有所悟却还是抓不住思绪，眼光茫然飘在苏州河上。
　　“张林，你唤那女子上来。”梅胜云吩咐。
　　不多时那女子随张林进来，因为怀里抱琴便只是低眉浅拜说到：“小玉见过各位大爷。大爷想听什么曲儿？”
　　梅胜云说：“你方才唱的那个曲儿不错，是谁教你的？”
　　小玉答道：“曲子是秋荷田田，原是琵琶曲，小女子只会弹琴，便胡乱改作琴曲，词却是才学的。”
　　梅胜云问：“怎么学了这么清冷的词？”
　　小玉说：“昨夜有位公子教小玉此词，说今晚让小玉此时此刻在此间吟唱必会有人喜欢，能得不少赏银。小玉自然不信，他说如果有人喜欢，他便给小玉赎身；若无人喜欢，他也会给小玉十两银子以作补偿。没料到公子果然喜欢。”
　　“昨夜？”梅胜云扭头问张林：“这间包房是何时所定？”
　　张林答道：“昨日下午庄主吩咐后立刻便来定下了。”
　　“怎么了？”云之光问。
　　“似是故人来。”梅胜云轻声说。

　　月夜

　　“似是故人来？谁？”云之光不解地问。
　　“回去再说。”梅胜云淡淡一笑，示意没什么大事，让云之光不必担心，然后柔声说到：“小玉，你随便唱几只自己最喜欢的曲儿。”接着又提高声音说：“兄弟们，大伙儿继续。”
　　回到住所，云之光不待梅胜云更衣洗漱便急不可待地问：“你方才所说故人是怎么回事？”
　　梅胜云笑了。“为何如此紧张？难道害怕我在江南也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猜测是尚云行发出试探之意。你不是安排了兄弟跟踪那小玉姑娘，很快便会有确切消息吧。”
　　“小玉唱的那曲儿到底有什么特别含义？你怎么就推测是尚云行？小玉描述那人的模样倒不像他，不过有可能他有意遮掩容颜。”
　　“尚云行曾经向我～～示好。”梅胜云考虑了一下措辞，接着说到：“当时我拒绝了，他竟然一怒之下将一张难得的古琴损毁，此时却唱什么弃琴，说的好像我对不起他一般。”
　　云之光皱眉说：“这尚云行为何搞得鬼鬼祟祟神神秘秘？他想见你就见呗，难道我会拦着不成？”
　　“他大概是想单独见我。”
　　“不成！”云之光说得斩钉截铁，心中暗忖，他跟尚云行倒还挺有默契，一首隐晦的曲子，便知道对方的存在。
　　梅胜云摸着云之光板起来的脸笑着说：“怎么？怕我无以回报以身相许？”
　　云之光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他对你有企图，我怎么能让你跟他单独相见？再说你知道了他的身份，或许他怕你泄露坏了他的大事，想诱你见他，趁你对他没防范之心控制住你。”
　　“我能坏他什么大事？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梅胜云心里似乎想到什么，却并不明确。
　　“我～～随口说的，没什么想法。”云之光茫然答道。
　　“他上次走之前说要做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然后咱们失去他的踪迹好几个月，紫卫云记双线都查不到他的消息，如今又突然出现清理自己闲置的资产，好像他真的是在做什么大事情。”梅胜云边想便说。
　　“他是东周后裔，会不会～～做什么忤逆的事情？”云之光突然压低声音。
　　“他不会那么疯狂吧？做出这种螳臂当车，以卵击石的疯狂傻事？”梅胜云被他这想法吓了一跳。
　　“那个人挺狂的，疯不疯就不知道了。你觉得那是疯狂傻事，人家觉得那是他的使命和信仰。”
　　梅胜云做出噤声的手势，自己陷入思索之中。
　　是那位神医救自己时要求他许下的承诺吗？还是真如小光所说，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和信仰？尚云行，不要做傻事啊！你叫做自己云行，是渴望能行云流水天马行空，还是已经看透生如浮云，飘荡在浩渺天空，看似自由却逃不过始终风的掌控、天的界限？
　　梅胜云对尚云行无情，却有意，惺惺相惜之意。
　　“云？”云之光的声音惊醒沉思中的梅胜云。“云，你在想什么？”
　　“啊？没想什么。”梅胜云敷衍说到。
　　云之光脸上明显流出不满情绪。“云，你说过我们之间任何事情都要告诉对方，你在想什么？在想尚云行？”
　　梅胜云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我的光啊，江南的特产似乎不是醋啊。我的确是在想他，我在想他会不会作出咱们所猜测的事情。“
　　云之光不好意思地说：“我哪有那么小气！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呢，若不是他舍命相救，咱们哪有今天？我是怕你因为他的救命之恩做出什么不当的事情。”
　　“我有分寸。他可能是我这一生唯一曾经认作朋友的人，光，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我曾经非常希望他只是尚记的东家，我与他既是对手，又是朋友，既互相竞争，又彼此合作。那种感觉多好！可是，如果他真的做出那种事情，我不会姑息他。”梅胜云长叹一声。
　　云之光点点头，他常常能体会到梅胜云内心深处的孤独，但还是不放心地补充到：“你答应我绝不一个人去见他，你说过咱们时时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答应你！其实我也不想单独见他，那人正如你所说，有些太狂妄胆大了。”
　　“不知道他会怎么玩神秘现身？”云之光颇感兴趣。他与尚云行没有什么交集，梅胜云说过一些此人的事情，语焉不详，他也没有细问，只感觉他们二人之间颇有暧昧，但胜云对他一心一意，他自然不会猜疑什么。胜云能看上眼的人一定非常出众，他对尚云行很是好奇，他打算见见这位神秘人物。如果那人是磊落正直之人，也无需紧跟着胜云寸步不离。给他一些空间吧，方才胜云语气中流露的孤寂之意令他心疼，他希望这尚云行只是故弄玄虚与胜云玩斗智猜谜的游戏。
　　“我想他是怕我不去杭州才弄这么一出来，咱们去杭州后，他自然会露面。”梅胜云猜测说。
　　杭州云记总掌柜关悦带着一帮兄弟早在杭州城外十里亭等候两位庄主多时。远远看到自家车马徽记，一众人欢喜地迎上去，对着马车深拜。云之光探出头说：“关掌柜上车来，咱们边走边说。”
　　关悦头次见到心仪已久的神仙庄主，上车之后失神了好一阵子才醒悟到自己的失礼，慌忙跪下满脸通红不敢抬头。梅胜云笑着扶起他，他才很不自在地在对面落座。
　　梅胜云跟云之光在一起之后，身心欢愉，神采气色日趋见好。面色不再苍白，皮肤润泽，身体也不再清瘦憔悴，日见丰盈挺拔。早在他刚从东盟回来见过圣驾离去后，皇上便对刘文曹庆深深感慨，云之光果然是他最好的药啊。关悦如今所见的梅胜云，比那时的风采更佳，可以说是这些年来他的最佳状态。云之光天天与他在一起，自是感觉不明显，但旁人的那份惊艳却越来越激烈。关悦这还是已有心里准备，可真见了真人，还是被震住了。
　　两人早已见怪不怪，梅胜云和颜悦色地说：“关掌柜辛苦了，总是这么惊扰兄弟们，我二人实在过意不去，再这么大动静，以后也学人家微服了。
　　关悦忙说：“是兄弟们急于想见两位庄主，情难自控，请庄主体谅。“
　　云之光笑道：“我二人也经常挂念各地兄弟，如今咱们云记遍天下，到处有自家兄弟姐妹，真正是四海为家啊。”
　　关悦偷看了一眼梅胜云见他也是满脸微笑，心下渐安，暗忖难怪唤他作神仙庄主，除了容貌之外，这清冷性子也似神仙呢。
　　其时已经快到黄昏，关悦在西子湖畔的望湖居定好接风酒。二人进入包房，发现这屋子的窗户比别处大许多，因而视野更为广阔。此时正是荷花盛开季节，窗外满眼荷花，屋内满室清香。
　　梅胜云看见湖畔有许多庭院掩映在绿柳烟波之间，便问到：“尚园在哪里？”
　　关悦斜斜一指。“那座依山而建的园子便是。”
　　“那座小山也是归属于尚园产业？”
　　“正是，还有园子东面那个湖湾。”
　　梅胜云望着那汪淡蓝，是不小的一片湖面呢。“那湖与西子湖相通吗？好像护堤上有不少行人行走。”
　　“应该是相通的。那湖属于尚园产业，但并没有象其他人家用高墙将湖封闭，而是任由游人行者在湖畔赏游。那里的荷花开得最好，列为西子湖十景之一，雅称十面风荷。”
　　“人家十面埋伏，他十面风荷。有意思。”梅胜云心中暗忖，这园子真花五十万买了，贵则贵矣，但也不算贵得离谱。
　　“关悦，明日咱们去尚园拜访，你去安排好。今晚我二人想夜游西湖赏月，西子湖幽雅宁静，人多不宜，兄弟们就别跟了。明晚你看哪里最热闹，咱们便跟兄弟们好好热闹一番。”云之光知晓梅胜云心意，如此吩咐一番之后望向梅胜云，正对上他微笑的目光。
　　这夜的月光并不明亮，天空有薄薄的云彩，湖面也不是很平静，风将湖水吹起微微的皱褶，朦胧的月光洒下来很快便荡漾散开，一团银色的光晕始终无法凝聚。梅胜云颇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今晚看不到水天明月相映。”
　　“没关系。今晚看不到，明晚再来看。不过我怀疑明晚也一样看不到。”云之光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惭愧啊，你在这里，月亮哪里敢露面啊。还有那些荷花，白天开得那么肆意，这会也都藏到叶子后面了。”
　　梅胜云笑了。“荷花到晚上花瓣便略微闭合，等清晨的露珠滴到荷叶上，他们便重新舒展了。他们也知道晚上无人欣赏，偷个懒。”
　　云之光拥住梅胜云，低声笑道：“你可不许偷懒。”
　　两人肆意地拥在一起。他们的船有意远离了湖岸，湖面广阔，光线又暗，虽然还有不少船只游弋，但都在较远距离之外，因此不怕被人看到。船上跟随的也只有安远和老五。老五掌船，安远侍酒。
　　月光愈发黯淡了，想来月亮看到湖中小船上情景的实在是太害羞，几乎整个脸都钻到云里，但还是掩饰不住好奇地露了一丝儿缝偷窥。风停了，小船却摇摆得更加厉害，漾起很大的涟漪。
　　“谁家今夜扁舟子，无需相思明月楼。”梅胜云低声吟道。
　　两人这厢月下缠绵，却不知的确有人“可怜楼上月徘徊”，在某处默默注视着遥远处的这只小船。

　　尚园

　　第二日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两人来到。云记两位庄主大驾光临，但尚园的主人却并未亲自接待，两人随尚园的老管家尚启在园中参观一番。园子很大，中间云之光怕梅胜云累，又歇了几歇，竟然走了一个多时辰。当然，也是因为遇到喜欢的景致，两人忍不住停下来品评一番，而尚园中令梅胜云喜欢的设计比比皆是。
　　尚启介绍说：“这园子的设计我家老爷可是亲自参与呢，老爷也非常喜欢这园子，以前还说过将来在此养老，所以挺舍不得卖的。”
　　云之光问：“你们尚记应该不缺这几十万两吧？”
　　尚启恭谨答道：“老爷的想法，我们这些下人怎敢随意揣测。”
　　梅胜云看这管家眼里有一丝凄然，便说到：“管家先生，若我们真买了这园子，还想请您当管家，不知您可肯屈就？”
　　尚启眼中一亮，却又立刻黯淡，继续恭谨地说：“多谢神仙庄主厚爱，只是小人是尚家人，若这园子不姓尚了，小人自然没有待下去的理由。再者，小人听说庄主买了这园子是要开成茶肆酒楼。”
　　又走了一段，尚启说：“前面是我家老爷书房，两位庄主可稍作休息片刻，小人去奉些好茶。”
　　梅胜云一走进书房，便愣住了。墙上赫然悬挂着那日在尚云行京郊庄子里他所画的自己抚琴之图。云之光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也愣了一愣。
　　“画上之人，是你？”
　　“是。”
　　“他竟然偷画了你的像！”
　　“也不算偷画，下面的字是我题的。”
　　“泠泠七弦上，坐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你们还真是互为知音呢。”云之光的语气中不知觉便带了醋意。
　　梅胜云看了云之光一眼，笑而不语，转脸看向别处，笑容突然消失了。
　　那琴台上摆放的，不就是允吗？弦依然是断的，松松地散落着，如垂死之人的手臂。琴台置于较阴暗的角落，更显得凄凉，与这书房中的精致典雅非常不合。
　　“这便是弃琴？”云之光走过去，伸出手指挑起一根琴弦。
　　“光，咱们走吧，看的差不多了，没什么可看的了。”梅胜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离开尚园，梅胜云来到十面风荷。此时正是荷花最好的季节，来此赏荷的人颇多，梅胜云的出现引起一番骚动，他本来想在湖畔走走，看这情形立刻打消主意，坐上马车离去。
　　“云，那园子，咱们还买吗？”云之光回头又看了一眼依山伴湖的尚园。
　　梅胜云沉吟片刻，抬起头问：“你喜欢那园子吗？那园子不适合开风云楼，太暴殄天物。”
　　“园子不错，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那个湖围在院子里，这样就可以清净自在地赏荷了。”
　　“如果用高墙围进来，也不过是一个较大的池塘罢了，这样与西子湖相连，视界更远，意境更深。再者，众乐乐，独乐乐，孰乐？想来他也是不舍得那一湖荷花太寂寞吧。”
　　“那咱们买不买这园子？”
　　“我再想想。”
　　晚上杭州云记有点身份的兄弟们与两位庄主在“人间天堂”相聚。关悦问：“二位庄主觉得这人间天堂比苏州快活林如何？”
　　云之光笑说：“不分伯仲。”
　　关悦说：“从表面上看似乎不分上下，但苏州因运河便畅，行商人之多，所以快活林更显奢华。而杭州山水灵秀，雅士大贤很多，世风隽永，因而人间天堂也较为典雅。”
　　梅胜云赞道：“不错！关悦给咱们提了个醒。咱们风云楼在各地都追求奢华高档排场，但在杭州的风格里要营造一些风雅。”
　　关悦说：“最风雅莫过于西子湖畔，推窗见月，满室荷香。”
　　云之光说：“那尚园应该比较合适。”
　　梅胜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置可否。
　　一名云记下属推门进来，附在关悦耳边轻语几句退下，关悦站起来对云之光说：“杭州府尹梁大人听说神勇庄主在此，想来拜见。”
　　云之光忙说：“快请。”
　　梁大人大笑着拱手施礼，仿似见了多年的老熟人。上次钦差例巡云之光早已与这些地方官一回生二回熟，当下亲热回礼。梅胜云让出自己座位，退在一边。
　　梁大人惊疑地打量着梅胜云，直到他露出愠色，才收了眼神对云之光说：“云大人你不够意思，虽然这次来杭州没有公干，也该知会下官一声，让下官一尽地主之谊。”
　　云之光笑着说：“之光此来杭州所为私事，故不敢打搅梁大人。之光本打算办完私事后前去拜会梁大人。”
　　梁大人哈哈一笑，亲热地挽住云之光说：“下官那边有几位杭州城名人，按说他们也应该一起前来拜见云大人，但这些人都傲气得紧，虽然无官无职，但在杭州城说话比下官还管用。不知大人可愿屈就前往？”
　　云之光说：“梁大人一番好意，多谢了。”他向梅胜云微微示意，然后离开。
　　片刻之后，又有人进来禀告，说神勇庄主请神仙庄主也前去。梅胜云虽有些不愿意，但还是起身跟带路的人去了。
　　下楼上楼，转过回廊，领路人在一间屋前停住，恭敬地做了请进的手势便离开了。梅胜云听到屋里比较安静，有些诧异，正在迟疑，门突然开了，一只手欲将他拉入屋内。
　　这只手尚未触碰到他的衣袖，老五的剑已经指向那人鼻尖，同时将梅胜云挡在自己身后。
　　“尚公子！”梅胜云并不意外。老五收回剑，重新隐于黑暗之中。梅胜云摇摇头。“这老五，我还没发号施令，他自己便作主退了。看来我真是御下无能啊。”
　　尚云行笑着做出请进的姿势。“老五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侍卫，该出现的时候绝对出现，该消失的时候绝对消失。”
　　梅胜云也微笑起来。
　　尚云行关上门，突然握住梅胜云的手，与他五指相扣，掌心相合。一阵微风袭过，梅胜云觉得掌心处涌起一股暖意，渐渐蔓延全身，整个身体说不出的舒服，忍不住闭上双眼，靠在尚云行怀中。
　　尚云行举起手臂放至胸前，两人的掌心泛着微弱的红光。“秋～～”尚云行轻轻呼唤，梅胜云睁开双眼。
　　梅胜云双眼含着温柔而甜美的笑容，犹如最皎洁的月光在西子湖水中泛起的涟漪。尚云行轻轻吻上他的双眼、他的唇。梅胜云下意识地回应。
　　过了许久，尚云行不甘地离开梅胜云的唇舌，轻轻叹息一声，放开彼此相扣的手掌。
　　梅胜云身体晃了一晃，嗯了一声，手捂住额头。“我怎么突然头这么晕？”说完此话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尚云行怀中，连忙退后几步，又惊又怒地问到：“你方才做什么了？”
　　尚云行摊开手，一脸无辜地说：“我没做什么啊。你大概见到我太激动，有点气血攻心因而头晕，我便扶了你一把。”
　　梅胜云盯着尚云行看了片刻，叹了口气说到：“也许吧，方才跟兄弟们喝酒喝了不少。那位梁大人，是你请他把之光叫走的？”
　　尚云行笑而不答。
　　“江南果然是你的大本营，佩服！只怕之光回去不见我，一剑把那梁大人杀了也有可能，他最近性子很暴。”
　　“我会在他回去之前送你回去，我想静静地跟你待一会儿。”
　　“我答应他不单独见你。”
　　“这么唯命是从？”
　　“是相互尊重。”
　　“相互尊重也应该相互信任吧，他这么不放心你。”
　　“他是不放心你！”
　　尚云行苦笑。“咱们时间宝贵，不说你的小光好吗？”
　　梅胜云在椅子上坐下，顺手倒了一杯茶。“好茶！”梅胜云赞道。“是西湖龙井？”
　　“不是，是我家后山我自己种的茶。”
　　“尚公子大雅。”
　　“品茶很雅，种茶并不雅。尚园外湖的荷花也是我亲自种植的。只要有闲暇时间，我便在园子里伺候那些花花草草，唯有他们对我最亲近，付出多少，收获多少。”
　　梅胜云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不过我空暇很少，以后会更少。我不想这园子荒废，或者流落到其他什么人手中。我有意标出极高价格就是为了等你来。”
　　“你怕我不来，让小玉专门在我窗下唱曲；怕我不买，让我看到允和那幅画。为什么希望我买？”
　　“那个园子，是我唯一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如果你喜欢，他就是你的。只是不要把他弄成风云楼。”
　　“你要送给我？”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十万两，如何？”
　　梅胜云笑了。“这么大的便宜摆在面前，岂能不占？只是～～你园子里有没有什么机关密道，别我正在家睡觉，你突然钻出来。”
　　“自然是有的，否则我怎么跟你幽会？”
　　梅胜云不理会他的小小调戏，正色问到：“尚公子，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卖尚园？”
　　“不为什么，不想他荒置。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江南，也许将来会在江南定居。”
　　“我将来必然要回云谷。”
　　“那么不在云谷的日子，住在尚园总比京都的云府好吧？西子湖风光多好啊，可惜昨夜月色不够明亮。”尚云行笑得古怪，梅胜云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眼神，心知他昨晚不知躲在什么鬼地方盯着自己，颇有些愠意。
　　“我得送你回去了，我舍不得为难你。”尚云行突然说：“文书我已经准备好了，回头我派人送过去。”
　　“你不亲自将你的尚园交接给我？”
　　“如果你还愿意再见我，那么我很荣幸，明日我将亲自与云记两位庄主签约。”尚云行微笑着说：“当然，主要是为了让那个云之光自惭形秽一番。”
　　梅胜云笑了。“他是这世上自我感觉最好的人了！连皇上也争不过他，你说他会自惭形秽吗？”
　　尚云行无奈地摇摇头：“你就这么维护他？让我占点嘴上的便宜有什么？你今天已经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了。”

　　岫园

　　梅胜云离开尚云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突然觉得手心很痒，便挠了挠，却又觉得火烧火燎，于是举起来看了一眼。手掌心的十字伤痕本来已经很浅，此刻却泛着暗红，而且痕迹似乎也深了一些。梅胜云握紧拳头，然后再松开，如此几遍，渐渐觉得灼烧和瘙痒的感觉没有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尚云行所在的房间，只看见门前的红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梅胜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再三回忆了方才的细节，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尚云行此刻也在看着自己的手心。方才他使用了一种秘术，叫做血脉相连。这秘术需要自己的血做引导，而梅胜云身体里有自己的血，因此能通过血脉相连短时间控制住他。只是他秘术的功力太低，所以控制的时间非常有限。秋啊，请不要责怪我这般小人行径，如果不这样，我又怎能将你拥在怀中，又怎能吻上我梦寐以求的唇？
　　什么时候能在他清醒的时候享受到那样的温润柔情啊？这一辈子大概没指望了。尚云行自嘲地笑笑，他若是知道方才自己的无礼，大概会发誓再也不见自己了。如果没有云之光，他自信敢跟皇帝争抢一番，但是那个并不是非常出色的云之光～～唉！尚云行深深叹了口气。
　　梅胜云回到房间没多久云之光便回来了，沾着一身的酒气还带了一群人进来，房间里立刻拥挤起来，云记的兄弟除了关悦之外，其他人身份太低微全部告退。趁着重新添置酒具茶盏之时，云之光先向众人介绍了梅胜云，顿时一片唏嘘咂舌，人人脸上流露出难怪如此的表情。云之光又向梅胜云一一介绍来宾，其中竟然有当代最负盛名的大书法家大画家刘十八大师。这位大师最擅长写意山水，他的画宫内也有收藏。梅胜云毕恭毕敬地施礼，满脸虔诚地说起自己曾经拜赏过几幅大师作品。云之光很少见他对别人如此恭敬的表情，心想胜云他就是喜欢这些琴棋书画之类，可惜自己知之甚少，不能常与他交流。
　　除了刘十八之外，梅胜云对其他人都很淡漠，但并未有人因此而怪罪于他，反倒觉得神仙庄主的傲气与矜持是应该的。
　　这一轮酒喝到半夜，梅胜云看到刘十八老爷子最后也拖着一个粉嫩的小姑娘离开时，不禁暗自感慨。
　　回去的路上，梅胜云主动交代了见到尚云行的情形，云之光只是淡淡地说：“才十万，那咱们赚大了。”
　　第二日二人去尚园与尚云行签了文书，送至官府做好备案。云之光付给他二十万的银票，尚云行并不推辞，直接揣入怀中笑着说：“还是云大人大方！”
　　双方商定好腾房交房的期限很快便告辞，在马车上梅胜云说：“你没必要多给他十万，他并不在乎。”
　　“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不想占他太多便宜。”
　　“你要想在气势上压倒他，那就该按他的报价付给他，这样还是显得小气了些。”
　　“我跟银子有仇么？五十万！”
　　梅胜云瞧出他有些气恼，拉了他的手笑着说：“你啊！都怪我，昨天不该说什么十万，咱占他便宜就占透，白拿白要！”
　　“咱凭什么白拿白要？他跟咱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云之光更气鼓鼓了，梅胜云忍俊不止。云之光斜眼蹙眉瞅着他，一把将他搂在怀中。“不许笑！”
　　梅胜云伸手摸着云之光拧起的眉，他的手如有魔力一般，云之光的眉立刻舒展开来。“我的光啊！”梅胜云用唇代替自己的手，抚慰着因妒受伤的小心灵。
　　两日后二人以新主人身份进入尚园，改名为岫园。
　　书房里，梅胜云望着身背包袱前来辞行的尚启问到：“您真的不打算留下来？”
　　尚启低头回到：“小人最近几年身体渐差，恐不能胜任。”
　　梅胜云遗憾地说：“管家先生，您这离开，我们又不可能在此常住，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怕把这园子管得不好，你家老爷亲手种植的那些花草树木也未免荒废，实在是太可惜了。”
　　尚启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搭腔。
　　梅胜云说：“你家老爷大概也希望有个尽心的人管着这园子吧，他说这里是他最想当做家的地方。即使卖掉了，那份情怀还在啊。”
　　尚启思索片刻说到：“两位庄主如此信任小人，小人惭愧，定当尽心竭力管好岫园。”
　　云之光说：“好！那么今后您便是岫园的大管家云启。”
　　云启微微皱了皱眉，慢慢跪下行了主仆大礼。
　　云启退下后，云之光问梅胜云：“为何非要留下他？本来我想的是让云福过来，将来便让他在此养老。”
　　梅胜云说：“这位管家既然那么忠于尚云行，定要会尽职尽责管好园子，省咱们心。另外，我觉得他应该在做管家之前就跟着尚云行了，而他肯留下来也是尚云行的授意。只是因为那天他那么高傲坚决地说不愿意侍奉二主，因此不得不做了一番姿态，就等着咱们挽留呢。”
　　云之光说：“留下他，我怎么有些不安心的感觉？”
　　“尚云行已经走了，还有什么不安心的？”梅胜云笑问。
　　尚云行在签约之后便告辞并离开杭州，梅胜云派老五跟踪。昨晚老五才返回，确定尚云行已离开杭州数百里往西北方向而去，并且一路快马，似乎很急。
　　“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还在这园子里？”云之光的眼神凌厉地向四周扫了一圈。
　　“这园子里有几个人你还感应不到？也许他留在这里的气息痕迹很多的缘故吧。你要是不喜欢咱们不住这里，还回客栈住。”
　　“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去东海，等抓了龙海生再回来好好住住？”云之光提议。
　　“可是现在正是荷花最美的季节，西子湖最美的季节啊。”
　　“那便住到荷花开败再走。”云之光宠溺地望着梅胜云。
　　梅胜云却说：“去东海也行，反正明年荷花还会再开。龙海生已经逍遥了好几个月了，好日子该到头了。”两人都想迎合对方的心思，互相推让起来。
　　“就让他多活几天也没关系，他早没好日子过了。我已经派人跟东海海域附近所有岛屿的头领长老或者大大小小的王们联络过，请他们不要给龙海生提供补给，如果能够协助抓获龙海生及其爪牙，给予丰厚谢金。哼！我就不信把一百万两银子砸在东海上，还抓不住龙海生！”一提起龙海生云之光就来气。
　　梅胜云嗤笑：“瞧咱们云大庄主这气派！这阵势！可惜还是被人家逼到孤岛上吃生鱼喝龟血，被海水泡了一个月，人都泡白了！”
　　“你！”云之光恼得牙齿痒痒，一仰脖将茶水一饮而尽，却被呛住，梅胜云连忙抚摸着他的背，笑得更厉害了。
　　云之光以南正朝廷的名义向东南沿海岛国送去国书，请求协助缉拿龙海生，要求他们不给不明船只提供补给。作为补偿，以云记之名赠送价值一万两的南正出品的优质茶叶丝绸等最受那些岛国欢迎的货物，当然，也趁机拓展云记的海外业务。
　　而东海水师也作了很大调整。蒋泽远被调离，新来的提督带着新配备的五艘顶级配置战船傲然上任，全力剿匪。因为赏金很高，许多跟飓风帮有关联的人纷纷反水，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线索，龙海生的一个水寨被东海水师彻底端掉，岛上海盗全部剿杀，并且放了一把火将整个小岛烧得寸草不生，令他无法再返回落脚。新提督受到军部嘉奖，云记也拿出不少钱物劳军。
　　云之光要让龙海生要么耗死在大海上，要么乖乖投降。外围的网撒开之后，他还通过官府传令，除了几名恶名昭彰的匪首，其他飓风帮匪众能够弃暗投明，有立功行为者不但免死罪，还给予一定奖赏。但是这个消息估计没能传到飓风帮匪众的耳中，否则飓风帮应该如同一锅滚烫的油一般早已翻腾开了。
　　上次的失败令云之光耿耿于怀，但他却再也不提亲自去海上缉拿龙海生之事，而此刻梅胜云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云之光讪笑了两声转移话题说到：“云，人常说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因此我本来想到海边给你庆生。但现在看来西子湖畔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也是人间美景，待中秋之夜，皓月当空，一定更有情趣，咱们便过完中秋再去临海吧。”
　　“都好！你说怎么就怎么。”
　　“中秋要不要把西子湖的船全部包了，只你我二人自在畅游？”云之光继续献殷勤。
　　“当年我跟皇上来杭州，他也没把西子湖封了，你这样传出去会坏了云记和你的名声的。这么大的西子湖，难道还没有咱们的一片涟漪？”梅胜云微微皱眉，小光他现在说话的口气经常很大，动不动就想拿钱砸人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比赛拿钱砸人，整个南正甚至整个天下没几个能比过他吧。
　　云之光看自己说错了话，挠了挠头说：“咱们在新园子里好好转转吧。哦对了，那天这墙上挂的你的画怎么不见了？”
　　梅胜云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可不是，那里现在挂的是一副水墨荷花，再看落款，赫然是尚云行大名。

　　云启

　　“尚云行心里一定有很多伤心与不甘，否则他那十面风荷在他笔下怎么全是残荷？”云之光看着画说。
　　画面上没有一朵荷花，只是一池荷梗，或折断、或挺立，但枝枝凌厉，充满不甘的气息。
　　梅胜云点点头。尚云行的内心曾经与自己一样孤寂而痛苦，但自己现在有了小光，而他依然没有找到心的归宿。他说尚园是他唯一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但他的妻子和孩子却不在此生活，而且他从来也未曾提到过他的家人，似乎他在这世上只是孤独一人。
　　梅胜云收回思绪提议到：“咱们去爬后山吧。尚云行在后山种了不少果树，现在正是收获时候了。他栽树，咱吃果。”
　　云之光说：“好！你看中那只，我就摘哪只给你，天上的星星摘不下来，摘个果子容易。”
　　梅胜云笑道：“现在当然厉害了，那时让你摘樱桃，全是半生不熟的。”
　　云之光想起谷里的那些日月，不禁感叹到：“谷里的日子真好，时间过得飞快。”
　　梅胜云问：“谷里好还是现在好？”不待云之光回答，突然“啊”了一声。“你每年都记着给我过生辰，我却从来没想着给你过。真是！”梅胜云满脸歉意。“光，你生辰是哪一天？真对不起，我到今天才想起来问你。”
　　云之光说：“咱们在谷里根本不知道哪天是哪天，你的生辰特别嘛，好记，到时看到月亮自然就想起来。再说我也不知自己生辰，庄主捡我的时候看不出我几个月大，估计是初春时候吧。”
　　“哦，要不然找一个你喜欢的日子做你的生辰好了，要不然你干脆跟我一起过。”
　　“不干！我明明是春天生的，比你大好几个月。反正你长一岁，我也跟着长了一岁，过不过无所谓。”
　　梅胜云拉住云之光的手，愧疚之色还浮在脸上，他想了一会说：“小光，咱们离开梅家庄那天是惊蛰，那天是咱们新生活的开始，要不就将那天当作你生辰，好吗？”
　　云之光点头说：“好！其实我还想过把咱们创云庄那天当做我的生辰，那天你给我起了云之光这个名字。”
　　“也好，那天是哪一天？”
　　“是哪一天我也忘记了，开始还记得，后来又忘记了”云之光挠了挠头。他本不是一个细致的人，因为心里满是梅胜云，所以对他的一切体贴入微，但对自己却很马虎。而且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给他过生辰，这种事情他早已不放在心上，就象他偶尔也会想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自己到底是谁，但也只是一霎那闪过罢了。
　　梅胜云执着他的手，柔声说：“光，云福肯定记得，正好也是春天，说不定那是上天给予的暗示，你真的就是那天生辰呢。”
　　云之光呵呵一笑。“生辰是哪天并不重要，反正是一年中的某一天，反正我来到这世上，而且遇见你。”
　　两人正打算出门去后山，却听见外面传来争执之声。云之光喊了一声“小安”，问怎么回事。安远和云启一起走了过来，云启手中端了一个托盘，放着几个碗碟。
　　云启见了新主子，脸色恢复了平和，但眼里还有一丝愠意。他恭敬地举起托盘说：“这是荷花糕和荷花羹，非常清热解暑，小人特地奉上让两位庄主尝尝，没想到外面的两位大人不让小人进来，故此争执，扰了两位庄主，请两位庄主恕罪。”
　　梅胜云看了安远一眼，安远忙接过托盘放置在桌上，垂首立在一旁。
　　梅胜云温和地对云启说：“管家先生，外面的两位是我的贴身侍卫。他叫小安，另外那个叫老五。因我喜欢清净，故而无论到哪里，外人都不得擅入我所在之处，这是我给他们定下的，你别怪罪他们。现在您自然不是外人了，但大家还不熟识，难免误会。以后这些端茶送水的小事，你让小安来做就好。另外，您将园子里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我们见见大家。现在，让我尝尝这荷花糕荷花羹，看起来非常甜美可口，真是有劳管家先生费心了。”
　　云启垂首回话。“庄主直呼小人名字便可，不敢当先生之称。小人这就去召集大伙儿来见新主子。”云启告退，离开书房，心中暗忖果然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老五虽然眼光很冷倒还客气，但那娘娘腔小安颐指气使，令人生恶。
　　待云启走后，梅胜云沉声喝道：“小安，你刚才跟云启说话是什么态度？他是岫园的总管，你不过是我的近侍。如此没大没小，叫人以为我们云记没有规矩。我听到不止一次说你跟府里其他人不太融合，我看你还是回宫里当个主管算了，跟我真是委屈了你！”
　　安远吓得咕咚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奴才知错了，公子别赶奴才走。奴才以后见人就带三分笑，低着头走路，保证跟大家伙把关系处好。”安远见梅胜云不吭声，又去求云之光。“云大人，您帮奴才求求公子，您前几日不是还说奴才照顾公子照顾得好。”
　　云之光笑着说：“行了，你家公子哪里舍得，他就是警告你。宫里的那些坏习气要慢慢改了去，你退下吧。”
　　安远偷看了一眼梅胜云，起身溜走了。
　　云之光端起一碗绿盈盈的荷花羹递给梅胜云。“尝尝，闻起来有荷花的清香。”
　　梅胜云舀了一口，一阵清凉直奔喉间，非常舒适。他又舀了一勺喂给云之光。“好吃，加了薄荷。让厨子把做法写下来，否则以后吃不到了。”
　　过不多时，安远来报，云启已经召集所有人在厅堂听命，请两位新主子训话。两人来到厅堂，发现竟然只有三十多人，很是诧异。云之光随便说了几句便解散了。
　　梅胜云问：“这么大的园子才这么点人？”
　　云启答道：“尚老爷不常住，因此丫环仆从什么的少，主要是园艺和清洁。”
　　云之光问：“园子不设护卫，不怕走失财物？”
　　云启答道：“杭州城治安很好。另外，这种园子不是居家所用，除了家具，没什么值钱物事，盗贼也不肯光顾。”
　　梅胜云哦了一声说：“尚云行曾说这里是他最觉得象家的地方。”
　　云启答道：“尚老爷他从来也没个家，在这里待的次数还算多些。”
　　梅胜云说：“我们想去后山逛逛，您陪我们去吧，顺便给我们讲讲这园子的来历什么的。说不定以后我们也会把这里当做家呢。”
　　两人决定过了中秋再继续向东南而去，这段时间便住在岫园中。梅胜云发现园子中有给女主人和孩子专门设置的房间，但云启说，夫人和少爷从未来过岫园，并且在梅胜云开口询问之前便说自己从未见过夫人和少爷，对老爷的家事也不敢过问。然而梅胜云总觉得这位云启跟尚云行应该不是如他所说那样的简单主仆关系，至于尚云行为何要云启留下，却不得而知。
　　关悦前来请示中秋节的安排，云之光脱口便说：“中秋节是胜云的生辰。”梅胜云想阻拦已经来不及。
　　关悦忙说：“如此更要隆重一些，不知庄主有何安排，小人这就去准备。”
　　云之光有些尴尬地望着梅胜云，因为这几天他心里总想着胜云快过生辰，关悦这一问，便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后悔，胜云一定是想清清静静跟自己单独度过。
　　梅胜云微微一笑对关悦说：“难得这么巧，就在岫园请弟兄们喝酒吧。”
　　关悦深施一礼说到：“庄主放心，小人一定安排好。”
　　接下来的几天，关悦时常出入岫园向云之光汇报一些事情，岫园里添置了不少人手和用品。梅胜云自然懒得管这些，每日里自是游山玩水,他常让云启陪同，云启对杭州城的人文历史典故非常熟悉，倒是很好的陪游。
　　云启小心翼翼地问：“庄主会在杭州定居吗？”
　　梅胜云说：“现在不会，将来也许会，可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
　　这话似是说到云启心里，他点点头，长叹一声。
　　“你跟你家老爷感情很深啊！”梅胜云推测他是想到尚云行卖尚园之事伤感。“为何你叫他老爷，叫我二人却是庄主之称？”
　　云启忙解释说：“庄主请勿误会，并非云启栈恋旧主，只是我们家乡习俗，成亲之后的男子才称之为老爷，小人打听过，两位庄主均未成亲。”
　　梅胜云问：“你是哪里人？”
　　云启迟疑着回答到：“就是杭州附近一个小地方，庄主是北方人，应该没听说过，穷乡僻壤，不值一提。”
　　梅胜云问：“是在萧山吗？”
　　云启愣了一下，继而说到：“距离萧山也不远，江南就是这么大地方。”
　　梅胜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云启突然伸手向远处一指。“庄主您看，那只鸟多漂亮！”
　　一只长尾巴水鸟从芦苇荡中飞起，在湖面盘旋片刻，突然发出尖细的一声鸣叫，张开翅膀在湖面划开一片涟漪，渐飞渐远。

　　生辰

　　云启望着岫园中四处穿梭的忙碌身影不禁有些恍惚，岫园中何曾有过如此的繁华，即使老爷回来的日子，也是一样的静谧冷清。今日是神仙庄主，说是本命年，要大过，还给所有下人都封了厚厚的红包。虽然人人叫他大总管，其实却是大不管，根本插不上手。也罢，自己也没本事张罗这么大的场面，清闲着岂不很好？
　　正胡思乱想有人来传，说庄主请他前去。到了正堂，满满一房子人，云之光微笑着说：“云启，你去查看一下还有什么疏漏没有。”
　　云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云庄主这是在众人面前给自己立威，当下领命而去。
　　私下里云之光曾问梅胜云：“我怎么感觉你对云启非常照顾？”
　　梅胜云说：“我总觉得尚云行留他在此是有一番用意。他对我有恩，他留下的人咱们自然要好好照顾。”
　　中秋之夜，杭州城万人空巷，几乎都集中到西湖附近，赏湖赏月赏荷花。很快就有人发现一向门庭寥落的尚园今日门前车水马龙张灯结彩，有些仔细的人立刻发现院门正中高高悬挂的是岫园二字。这尚园何时变成岫园了？不少人交头接耳，纷纷打听。
　　云记买下尚园？神仙庄主今日大寿？看热闹的人挤满门前，有几个胆大的便喊：“神仙庄主出来，让咱们看看是不是真的活神仙！”一时间响应众多，大伙儿嘻嘻哈哈地闹着，觉得今年的中秋夜也许会比往年多一些内容。
　　关悦派人驱逐了几次，也没什么效果，便禀报给两位庄主。梅胜云说：“随他们吧，大过节的，凑热闹呢，也没什么恶意。”
　　云之光说：“在门口放几鞭子炮，把他们炸开。”
　　梅胜云笑道：“又不是过年，放什么炮！关悦你多派些人在外面控制住即可，别弄出煞风景的事情。”
　　关悦领命出去安排，梅胜云责怪道：“光，你看你搞这些阵势，程庭轩五十大寿也没这样张扬。你都不怕弄得太过了让我折寿！”
　　云之光捂住梅胜云的嘴。“今日你过生，怎么说这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梅胜云哭笑不得。
　　这天晚上来宾中有几人恰巧前些日子在苏州参加了风云楼的开业典礼，立刻发现原来那日的梅公子就是云记的神仙庄主。梅胜云如今对自己的身份无意遮掩，云无心也罢，梅胜云也罢，并无区别，既然站在人前，总遮掩着倒显得不磊落。在这遥远的江南没几个人知道梅家庄，除了个别显赫高官，也没有人知道秋公子。再者外人称呼云庄的两位庄主都是神仙庄主神勇庄主，对他们到底姓甚名何也不太在意。
　　酒席安排在花园中，满园子的红灯笼将整个花园照得亮堂堂。摆这露天酒席是为了方便大家赏月，可月色再亮，哪里亮得过灯光？今夜的月亮本来很完美，却被这灯红酒绿比衬得有些苍白。
　　梅胜云应酬了一会便感到厌倦，看到云之光穿插于各席之间方方面面照顾周到，虽然是自己生辰，但基本没自己什么事，便悄悄溜出花园，信步走到一处小池塘旁，在护栏上坐下。
　　池塘不大，半圆形，水面平静，一个洁白圆润的月亮静静地待在水中央。今天这日子，西子湖上满是游船，湖面不能安静，月亮也无法如此圆满地映在水中。只有这被人忽视的寂寞小池塘里才能完整地拥有水中月啊。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不是云之光，梅胜云没有回头。
　　云启恭敬地施礼，语气中带着惊讶。“打扰庄主了。庄主是主事人，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梅胜云说：“我清净惯了，受不了这种吵，休息一会儿。你陪我坐会儿。”
　　云启说：“待会还要吵呢，云庄主准备了大量烟花。”
　　梅胜云无奈地笑了笑。这些主意都是关悦那帮子人出的，小光他并不知道该如何操办，只说要热闹隆重有气氛便可。这会儿花园里正唱着戏呢，不过那曲调倒蛮好听，人物扮相也很漂亮。
　　“尚老爷也喜欢在这里坐，这里离书房近。”云启说。
　　梅胜云随意地哦了一声。
　　云启迟疑片刻，又要开口，却听见有脚步传来。
　　这次是云之光。他拉起梅胜云说：“云，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让我好找！咱们回去看烟花吧，放完就散席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太喜欢今晚这阵势，不过关悦他们辛苦好几日，也不好驳他们心意。”
　　梅胜云点点头站起来随云之光而去。云启的手在袖袋中握着一个东西，还未曾来及拿出来，只得又小心放回，也跟着去了。
　　梅胜云刚踏进花园，一声巨响，一个硕大的金花在空中绽放，然后所有的烟花都被一一引发，整个花园里火树银花，硝烟弥漫。月光彻底黯淡了，梅胜云心底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可惜了这么个难得的清秋月夜啊。
　　终于客走席散，云之光让弟兄们早些回去跟家人团聚，岫园渐渐清静下来。他看了看梅胜云的表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好像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气氛。”
　　梅胜云笑着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庆生了，以前也是喜欢热闹，后来便开始厌倦所有的热闹。热闹也好，清净也好，只要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云之光握住他的手抱歉地说：“可是我刚才都没顾上陪你，感觉不是给你庆生，倒像是给我庆生呢。”
　　“那更好，把这么多年欠的今天一次补了。这样折算到二十多年里，还不够热闹呢。”
　　“这也能折算？”云之光笑了。
　　“现在做什么？”云之光抬头看看月亮。那一轮明月已经努力驱散了烟雾，洒下晶莹光辉。
　　“咱们去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吧。东边山上有一座高塔，云启说那里是杭州城的至高点。咱们去塔上。”
　　“好，咱们飞过去。”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轻轻拧身纵上墙头，几个起落便出了岫园。老五叹口气，发力而追。
　　数百里之外某处，尚云行轻推轩窗，让月光洒进屋内。“明月高楼休独倚！”他喃喃自语着。不知自己的礼物他收到没有？此刻的他，一定跟那个好运气的小子在哪里亲热吧。知道他要来江南，便巴巴地也赶到江南，忍不住想见他，见过之后却更放不下了。
　　这却如何是好？尚云行自嘲地笑笑，等这份情自己淡漠吧。情如美酒，一旦启封，若不能即刻饮用，其香醇便会渐渐消散，最后清淡如水。
　　中秋过后，两人收拾行装继续东去。途中又下了几场雨，一阵秋雨一阵凉，所喜的是梅胜云不似以前那般畏冷，但云之光还是非常小心地照顾着他的冷暖，及时增减衣物。走了没两日，接到紫卫捷报，说东海水师将龙海生最后一个巢穴彻底捣毁，龙海生已如丧家之犬，飓风帮也四分五裂，生擒或者击杀龙海生指日可待。
　　云之光担心错过亲手报仇的机会，便跟梅胜云商量加快赶路速度，起早宿晚，并减少在途中休息的次数，只三四日便到临海。
　　肖文通率领一众云记弟兄在距离临海府界几十里的路口相迎，梅胜云从马车上探出脑袋笑着说：“肖掌柜，我又来了。”
　　想起上次两位庄主同时生死悬于一线的惊心动魄，肖文通忍不住老泪纵横。
　　看到肖文通如此激动，云之光走下马车，轻拍着他的双肩安慰到：“肖掌柜，我们这不都没事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天一定会保佑咱们云记繁荣昌盛，保佑云记所有的兄弟富贵平安。”
　　肖文通哽咽着说：“小人想着后怕啊！那时两位庄主同时生死未卜，小人只觉得眼前一片乌黑，兄弟们都觉得失了主心骨，惶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之光说：“咱们云记行善积德，老天都记着呢。要相信天道公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肖掌柜别激动了，你上车来跟我们讲讲怎么把龙海生的老窝端掉的，让我解解气。”
　　肖文通抹掉眼泪说：“这里面可有张勇的大功劳，让他讲，他讲得最明白。”
　　云之光看到人群里的张勇，笑着说：“那张勇也上来。胜云，张勇算我半个救命恩人呢，要不是他陪着，我肯定熬不下去。”
　　张勇看到云之光叫自己上马车，惊喜不已，他与肖文通一起上了马车，缩手缩脚地坐在两位庄主对面。来迎接的人中，只有他是未曾见过梅胜云的，此时他坐在那里连头也不敢抬，心中想这传说中的神仙庄主长得也太好看了，能够和神仙庄主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啊。
　　他又想起刚才云大人说到自己时，神仙庄主曾经看了自己一眼，眼神挺冷的，便有些后悔昨晚在水灵姑娘那里折腾得太厉害，导致今天早上精神不好，脸色发青眼圈深陷，而且也没来及换一件好一点的衣服。神仙庄主一定挺嫌恶自己的。
　　“张勇？几个月不见，你变这么文气了？”云之光好笑地问。
　　张勇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偷瞧了一眼梅胜云。
　　“张勇，谢谢你。前前后后的情形，之光跟我都讲过了，他很夸赞你。”如天籁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勇双膝发抖，咕咚一声从座位上滑落，跪了下去。
　　“若非云大人神勇，小人此刻早已葬身鱼腹，连骨头渣子都化了。云大人是小人最佩服的人，小人愿誓死追随云大人和神仙庄主。”
　　云之光轻轻托起张勇。“你我也算同生共死，都是兄弟，坐下说话。跟我们讲讲最近海上的情况。”

　　眺海

　　张勇咽了口唾沫，开始详细讲述。
　　海上局势骤然紧张，东海水师四处打击，导致飓风帮内部出现了一些波动。有些敏锐的海盗感觉到飓风帮可能出问题了，其中一些不是龙海生死党而只是被逼臣服的海盗便想寻找机会反水或者逃逸，但这些海盗大多数都被龙海生派人追击剿杀，只有极个别一两个人逃回到大陆。张勇是海盗出身，海盗们自有其一套联络方式，他找到了一名逃出来的海盗，说服他跟水师合作，保证他和家人的生命安全，并给他一笔足够的安家费，安排他到内地生活。
　　那人自然不相信张勇所做保证，张勇拿出云之光离开镇海前给他的“凡剿海匪事宜，授予此人便宜而行”的紫卫令和云记的高额赏金令，这才知道原来飓风帮的海盗们对赏金令之事一无所知，他们的消息完全被龙海生封锁了，根本不知道上次无意中差点杀死了朝廷的钦差大臣导致朝廷下狠心剿匪，当然也不知道那位钦差大臣同时还是富甲天下的云庄庄主。
　　那人提供了龙海生巢穴的海上方位，东海水师派了几只最新装备的舰队冲上汪洋大海中的一个小岛，将岛上的人全部杀死，岛上所有建筑烧毁，而且按照张勇的建议，到处张贴了朝廷的剿杀令和赏金令。飓风帮的船只回岛修整时，虽然龙海生发现异常先派可靠的心腹上去察看，将剿杀令和赏金令销毁，但还是有所遗漏，其中的内容渐渐在飓风帮内部流传开来。最近这些日子，逃逸的海盗越来越多，飓风帮的船只和人数已经骤减到三分之一。
　　张勇说得兴奋，唾沫星子横飞，梅胜云忍不住身子略略向一旁侧了些，肖文通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才猛然醒悟，又拘谨起来。
　　云之光咂舌说：“又是血洗，一个活口不留？”
　　梅胜云说：“对于穷凶极恶的匪盗之流，定要斩草除根才是，否则后患无穷。”
　　云之光顿时想起当年若非让楚歌逃脱，又怎会给梅胜云的人生带来如此多的磨难，当下点头称是。张勇看着这位神仙般人物说话却如此冷漠，心中暗忖这人虽然长了神仙模样，却不是神仙心肠呢。但他也附和说到：“是啊，如果不能把龙海生彻底干掉，东南沿海都不得太平，只怕各府的官爷们还有云记的兄弟们都会成为他报复的对象，想想当年，都没人敢去镇海府上任，那人太心狠手辣。所以这次水师和官府下定决心要根除飓风帮，一定要龙海生项上人头。”
　　云之光说：“只怕咱们想干掉龙海生还得靠他的人，靠咱们连他的衣服边都沾不上。肖文通，传令，所有赏金再番一倍。张勇我问你，你愿意去水师，还是云记或者紫卫？”
　　张勇挠挠头说：“小人只懂得船上那些活，只怕干不了别的。”
　　云之光说：“云记有海外业务，经常有商船出海，很需要你这样有航海经验的。水师么，你只能从最低级做起，军队里我不好插手，只怕照顾不到。紫卫的话，你得先去京都受训半年。或者你自己还有什么想法，尽可告诉我。”
　　张勇想了想说：“以前在海上，跟水师经常作对，现在看着他们还是心里别扭。小人想追随大人，但小人又离不开大海，这些日子跟云记兄弟们在一起，兄弟们对小人极好，小人都几乎把自己当做云记的人了。大人既然回来了，这紫卫令小人就还给大人，小人还是觉得做个普通老百姓最好。”
　　云之光笑着说：“也好，你这在海上撒野惯了的人，受不得约束。肖掌柜，张勇就交给你安排了，别埋没了他的能力。不过张勇，云记也有不少规矩，你今后要牢记自己是云记人，坚决不能做有损云记利益和声誉的事情。”
　　张勇连连点头。
　　说着话走出十几里地，远远可以看到淡蓝的海岸线。云之光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觉得非常亲切。梅胜云透过车窗看着天际那抹淡蓝色长线，心情也愉悦起来。
　　云之光此来临海带着皇上督察剿灭海匪的旨意，因而临海府及东海水师的大小文武官员均在十里长亭跪迎。按照程序走完形式，云之光这才和众人客套寒暄。除了新任水师提督邓泽之外都是熟人，当下热热闹闹地往已经事先安排好接风宴的酒楼而去。
　　云之光走这套官府程序时梅胜云在车中未曾露脸，等到了地方才下车，众人都吃了一惊。
　　“秋公子？”临海府尹张大人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那时他所见的秋公子美则美矣，但一脸憔悴病容，与如今面前此人神采差距甚大。
　　梅胜云微微颔首说到：“在下梅胜云。”
　　云之光补充说：“这位是我们云庄的另一位庄主。“
　　“神仙庄主？果然～～”张大人咂了咂舌，心中暗忖这位神仙怎么与秋公子如此相像？待他转眼看见安远，又愣住了，这个皮肤白皙细眉细眼的下人不就是那秋公子的贴身侍从吗？
　　他这厢发着愣，猛抬头看见云之光与梅胜云已昂然进入酒楼，便赶紧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梅胜云看到肖文通为他们所安排的住所立刻露出赞许的眼神。那院子建于临海的一座山崖上，满山开满色泽鲜艳的山花，依着山势错落着几间房屋，外墙，扶栏，台阶等皆是纯白石头所砌，映衬着碧海蓝天如同仙宫一般。
　　站在崖边俯瞰，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碧蓝大海，浪花拍击着青褐色的岩石，像是一群快乐的孩子拍着巴掌欢迎客人的到来。
　　云之光赞叹地说：“这地方不错，肖掌柜，这也是云记的产业？”
　　肖文通回到：“回庄主，这家主人在此隐居多年，前些日子突然来找小人说要离开临海，想卖掉这院子，小人心想正好两位庄主要来，咱们神仙庄主好静，一定会喜欢这里，便收了下来，又重新修缮装饰一番，备齐用品。”
　　云之光又将肖文通着实夸赞了一番，然后说一路赶来有些疲惫，让兄弟们先回去，明日再叙。
　　老五在四周巡查了一番，皱着眉说：“这里不好，不安全。”
　　云之光笑着说：“咱们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掉下去。”他以为老五说站在崖边不安全。
　　老五摇摇头：“涛声太大，会淹没有些声音；其次风太大，刮得草木乱摇，会遮掩一些身影；如果很多人从这边山坡攻上来，连后路都没有，只能跳崖了。”
　　云之光笑笑说：“老五，你太过虑了。一般匪众你我何惧？”
　　在崖边站了一会，云之光感觉梅胜云的身体向自己怀里缩了缩，便问：“怎么了？”
　　“风大。”
　　云之光理了理梅胜云被吹得乱舞的头发，爱怜地说：“那回屋吧，你也累了。”
　　“看完日落。你不是说海边日落非常美。”
　　“这上面风大，咱们下到海滩去，我给你找海螺。”说完抱着梅胜云直直向崖下坠落。安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惊叫了一声。
　　老五赶过来看了看，无奈地说：“这位云爷！唉！跟他比跟皇上累多了！”说罢也纵身跳下崖。安远恨恨地跺了跺脚，沿着山路一溜小跑，直奔山下海边。
　　梅胜云微闭双眼，觉得自己象一片秋叶一样自在随意地飘落。云之光轻盈地落在一块巨石上，再几个纵跃，来到一片平坦的海滩。梅胜云依然微闭着眼，紧紧抱着他。
　　“怎么了？头晕？”云之光有些担心。他刚才玩心大起，直接跳崖，听见了安远的惊叫，不知是否也吓着胜云。
　　“不是，舒服，不想睁开眼。”梅胜云喃喃说到。
　　云之光笑了。“山崖不够高。下次咱们去跳一次雪山，那个够高。”
　　过了好一会，看见安远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过来，梅胜云关切地问：“小安，你怎么了？”
　　安远委屈地说：“你们都跳崖，没人管我，我急着追你们，跑下山，崴脚了。”
　　云之光忙走过去扶住他坐下，便伸手脱他鞋袜。安远忙说：“云大人，使不得。”
　　老五蹲下来。“云大人，让小人看看便可。”说着扯掉安远鞋袜，手指在各处按压，问了问安远的感觉，做了一会推拿按摩。安远站起来试走了几步，觉得疼痛大减，又开始向梅胜云抱怨起来。
　　“公子，你们总是甩下我。欺负人嘛！”
　　梅胜云笑着说：“老五，你多照顾小安啊。”
　　老五冷着脸说：“我怎么照顾他？也抱他跳崖？”
　　梅胜云大笑，小安尴尬地瞪了老五一眼，老五脸拧在一边完全无视。
　　云之光与梅胜云并肩坐在一块大石上，面朝大海。坐了一会，云之光说：“我去给你找最美的海螺。”说罢他站起来，缓缓走进大海里。在海水快到脖颈的时候，他回头朝梅胜云笑了笑，然后突然消失了。梅胜云不知为何心突然一紧，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老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公子莫担心，云大人不会有事。”
　　梅胜云复又坐下，轻声说：“不知怎的，看到这大海，还是心有余悸。”这片此刻看起来平静安详的大海，曾经差一点夺走自己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一切。

　　海韵

　　梅胜云双眼紧盯着海面，觉得云之光已经下去很久，又无意识地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老五轻轻拉住他。“马上就上来了。”果然话音方落，便看见海面明显波动，片刻后云之光湿淋淋的脑袋露出来，举着双手向梅胜云展示手里握着的几颗贝壳之类的玩意儿。
　　云之光上了岸，身上白气蒸腾，湿透的衣衫登时便干了，这才笑嘻嘻走过来，炫耀一般地伸出手掌。他手心里是几个色彩非常绚丽的大贝壳、海螺，还有一颗火红的海星。“云，漂亮吧？这贝壳里说不定有珍珠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梅胜云推开他的手掌。云之光一脸纳闷。
　　老五说：“云大人，下次这类事情让老五去做便可。”
　　安远嘟着嘴说：“你找的公子才看不上呢。”老五瞪了他一眼，突然扯住他的胳膊，安远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等定下神再一看，他们二人已经在十数丈之外。“这回别喊叫我没管你啊！”老五叉腰站在一旁。
　　云之光小心地问：“怎么了啊？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梅胜云叹口气说到：“没什么。让我看看你捡的贝壳。”
　　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走到大石上坐下，将几个贝壳放在他手上，还是不明白他到底为何突然不高兴了。他不敢胡乱说话，两人便都静默着。
　　太阳渐渐变成橘色的圆球，整个海面如同染缸被打翻一般，五颜六色混杂，而沙滩却呈现着淡淡的粉红。只是片刻功夫，天色便黯淡下来，涛声比刚才大了许多。
　　“大海的声音！”梅胜云靠着云之光喃喃而语。“终于一起听到大海的声音了。”
　　“光，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好像很多危险的信号随着这波涛向咱们扑过来。”梅胜云望着海天之际那最后一抹嫣红，喃喃地说。
　　云之光沉下心神，仔细感应周围的情况，片刻后说到：“这里周围一里之内，只有咱们四人，再远一些的东边海岸，似乎有另外的人，我想可能是某只渔船，让老五去查看一下。”
　　“我不是说此时此刻，而是从一接近大海开始就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上次的事情我还心有余悸吧。”
　　“嗯，谨慎些没错，提防那龙海生狗急跳墙，跟咱们来个鱼死网破。”云之光说完回头呼唤老五，如此交代一番，老五离去。
　　“光，你现在不晕水了？”
　　“早不晕了，那时是刚回来没缓过神。我不是说过，大海的涨落和九天神功的呼吸节奏暗合，我现在觉得如鱼得水非常舒适。云，你也尝试静心沉息，以固元心法吐纳。”
　　“好。只是在这里安全吗？”梅胜云望着黑黝黝的海面，心中又闪过一丝悸动。
　　“有我跟老五，你担心什么！”云之光笑盈盈地摇了摇梅胜云的肩膀。
　　不多时老五回来禀告到：“云大人，那边果然是一条小渔船，船的规模应该是只能近海作业，船上是一家人，夫妻俩以及三个孩子，小人确定是普通渔民。”
　　云之光点点头。老五又说：“海风伤人，公子是否应该回屋了？”
　　云之光拉着梅胜云站起来，心想老五和小安两个对胜云的关心也是体贴入微，不亚于自己呢。“云，这个季节太凉了，否则就在月下沙滩听着海涛声入眠，岂不美哉。”
　　第二日从大早开始，一波一波的人在肖文通的陪同下前来拜访，梅胜云自去崖边修习固元心法，留下云之光应酬。打坐了一个时辰之后，他看见安远枯站在一旁，心中突然一动。
　　“小安，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父母？你想不想回家？我让你风风光光荣归故里。”
　　安远一惊，慌忙跪下。“公子要赶小安走？”
　　“怎么会！我是想也许你会想回一趟家。”
　　安远摇摇头。“当年奴才的爹舍得把奴才卖到宫里，进了宫门，奴才就跟他恩断义绝了。”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我记得你是因为家中贫困，到宫里起码能吃饱饭，他也是无奈之举啊。”
　　安远愤愤地说：“奴才宁愿讨饭也不愿意入宫，那时奴才已经能干一点活，给人打零工也能活下去。奴才的娘死了以后，那无良的爹把两个姐姐卖给人家做丫环，把奴才跟哥哥卖到宫里，奴才还哪有家！”
　　梅胜云惊讶地问：“你还有个哥？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安远神情顿时黯然。“奴才的哥哥进宫一年，不小心犯了小错，受到杖责，当时是冬天，他落了疴疾，谁肯给他看病，一场风寒就走了。”
　　梅胜云轻叹一声。“我知道下面的孩子们很可怜，所以自己园子里的都尽量善待他们。”
　　“奴才最大的幸运就是跟了公子，奴才斗胆说句不恭敬的话，奴才心里当公子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安，我其实也把你当做弟弟一般，以后不要总是奴才奴才，出了宫，没有奴才，没有主子。”
　　安远嗫嗫地说；“奴才不敢。”
　　梅胜云微笑着摇摇头。“小安，去取我的琴来。”
　　过了几天，山崖下这本来十分偏僻的海滩渐渐人满为患，临海以及周围州县许多相干不相干的人都前来拜谒云庄二位庄主。由于云庄素有乐善好施解人危难的名声，有的人是突逢天灾人祸想求资助，有些是受了冤屈申报无门，甚至还有背着久病不愈的亲人前来求神仙庄主施展救命仙术，当然更多的是来凑热闹想要一睹神仙庄主仙容或聆听仙音。肖文通派人在上山的路口把守，因此人们都集中在山崖下的海滩上了。
　　云之光让肖文通去处理那些聚集的人群，肖文通派了云记不少子弟去落实那些求助的事项，但是还是很多人不肯离开，他又不能强行赶走，十分郁闷。他非常想对梅胜云说，庄主啊，您就别弹琴了，那些人听得更不肯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竟然有人在海滩上摆起小摊，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梅胜云望着崖下乱糟糟的人群笑着说：“大隐隐于市，下面已然成市了。”
　　最近几日风比较大，肖文通说估计有大风暴要来临，海滩上的人少了很多，大概都回去做好自己家的避风暴准备。这日晌午过后下起大雨，风比往日更狂野，浪头也翻得极高，崖下的海滩几乎全部被淹没，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声雨声涛声，没了人声，倒觉得耳根挺清净。
　　又过了几个时辰，风浪更大，涛声如巨鼓一般重重地擂在每个人心上。云压得极低，似乎大海中伸出一把无形的手将他们从高高的天空上扯拽下来，海鸟们在海天极其狭小的空间里惊惶而无奈的嘶叫着，四处逃窜。
　　“更大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张勇站在云之光身边为他撑着一把大伞，两人注视着黑浪翻滚的海面。
　　“这风暴会持续多久？”云之光问。
　　“难说，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几天。”
　　“这样的天气没人敢出海吧？”
　　“没人，除非疯子。”
　　“胜云在弹琴。”云之光目光转向居住的小屋。“这番惊涛骇浪大概激发了他的灵感，你去查看一番兄弟们做好风暴来临的准备没有，然后咱们以琴佐酒，痛饮一番。”
　　云之光走入屋内，琴声戛然而止，梅胜云抬起头。“光，今夜的风雨声海涛声让我想起去年平安城墙上的猎猎风声，那天也是如此的乌云密布，整个天空好像要将世间万物碾碎的感觉。”
　　“难怪我听着琴声铿锵有力，令人激昂鼓舞，隐隐有金戈之声。”云之光走到梅胜云身边，双手轻轻握住他的双手，心疼这柔润的手指被琴弦磨砺。
　　“光，你练琴的热乎劲看来过去了，跟这里海边的渔民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梅胜云反握住他的手，在琴弦上随意拨动，发出一串如水滴坠落青阶般清亮的声音。
　　“谁说的，我不是忙嘛！今晚就练。”
　　梅胜云让开位置，云之光正襟危坐，弹奏起他最为熟悉的《寒秋赋》，风高浪急中，翻起一波秋高气爽的淡淡喜悦。
　　过了半个多时辰，张勇和安远捧着美酒佳肴进来，然后安远退下，回自己屋休息。张勇讲了不少海上的奇闻异事，听得两人非常入迷，不知不觉便过了子时。
　　“雨几乎停了。”云之光说。
　　“是啊，这场风暴看着来势挺猛，去得倒也快。”张勇说：“明早的日出一定非常美丽，两位庄主一定不要错过欣赏，雨后的大海最美。”
　　“这样的风雨夜，竟然有客人不辞劳苦前来拜访，张勇，你还不出去迎接！”云之光突然微笑着站起来。

　　突袭

　　梅胜云伸手将烛花拨亮了些，屋内三人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洁白的窗纸上。
　　张勇还没走到门边，门却突然打开了，一阵潮湿的凉风猛地灌进来，烛火如跌了个踉跄一般，火头歪在一边，几乎熄灭，却又立刻挺起身，灼灼燃烧起来。
　　张勇下意识地侧身向一旁闪在墙后，数十只黑色的弩箭从门、窗不同方向射了进来。云之光大吼一声，一手揽住梅胜云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一手拎起摆酒的小桌，手臂微动，便将第一轮弩箭尽数收在小桌上。
　　于此同时，第二拨弩箭闪着红色的火苗再次恶狠狠扑来，然而刚刚进入屋内便纷纷栽在地上，所有的火苗登时熄灭，云之光施展起九天神功，那些弩箭如同掉入深不可测的大海中。
　　淡淡的烟雾升腾起来。
　　“你护着他，不要出屋，我出去会会他们。”云之光松开怀中的梅胜云，对张勇嘱咐到。
　　云之光昂然走出屋外，漆黑的雨雾中，数十蒙面人默然站立，手中弩箭均指着他。
　　“我不想滥开杀戒，你们也许是最好的水手，但到了陆地上在我眼前便如蝼蚁一般。如果你们现在肯认罪，便自行下山，向山下的水师和官兵束手就擒，或许可以保住性命。”云之光冷冷地说完，手指斜斜指向山下一声清啸，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象光环一样笼罩着这座小山头。
　　有几个蒙面人偷偷回头看，虽然依然举着弩箭，但手指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们现在投降，哪能有活路？老大说反正怎么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了，死一个够本，死两个赚一个。兄弟们……”
　　说话声戛然而止，说话的那名海盗七窍出血，身子登时软软地倒在身边同伴身上。同伴惊慌地闪开，他重重地栽在地上。
　　尸体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闪开，云之光凌厉的眼神扫过，最前面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连打几个冷颤。
　　“龙海生呢？你们知道龙海生的头值多少银子？一万两！”
　　人群中响起嘶嘶倒吸的冷气。一万两！干一辈子海盗，在风刀浪尖上时刻与死亡擦肩而过，不过是落得一身伤疾和几口饭吃罢了。
　　云之光不想杀戮过多，否则这面前数十人早已在投胎的路上了。他观察着海盗们的神情，即使他们蒙着脸，也可以清楚感知到他们内心的矛盾。
　　“大人，如果我们说出老大的踪迹，不但能免除死罪，还能拿到赏金？”依然有人不太相信地问。
　　云之光刚要解释，突然觉得身后有异动，他刚要回头，海盗们手中的弩箭齐齐发射而来，云之光一只手缓缓向外一推，数十只弩箭骤然间如枯叶一般轻飘飘落在地上，众海盗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全部伤在九天神功之下。大多数人已经死亡，还有个别一息尚存，呻吟着在地上蠕动。
　　此时身后的屋子传来张勇的怒吼，云之光已然醒悟这数十人是来分散自己注意力和拖延时间，目的竟然是为了屋中的梅胜云。
　　云之光缓缓转身，手握成拳，怒视着屋内的众人。那用尖刀抵着梅胜云脖颈的人，虽然也同样蒙着面，但云之光感觉他便是龙海生，因为在所有人之中，他身上的戾气最重。
　　龙海生知道云之光武功高强，怎敢和他正面相拼，便拿这几十人性命做诱饵，自己率最精干的手下一开始便隐在暗处并不露面，待云之光劝降之时突然暴起由窗户闯入屋中，一举擒住张勇和梅胜云。这是他们唯一的脱身之计，用神仙庄主的命来换他们的命。他们已经许多天没有补给，兄弟们天天飘荡在海上，还要小心躲避着水师的巡逻和其他一些为了巨额赏金的冒险者。今夜的大风暴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拼了，他要赌一把命！如果海龙王保佑他，让他能够得手，他便能带着兄弟们远走高飞。
　　龙海生与云之光对视着，眼中闪出一丝得意。“一艘水师最新配备的大船，三十日配给，一百万两现银。停靠到下面海湾，不许跟踪，十日后我们自然会放人。”龙海生冷冷提出条件。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放人？你撕票的事情干得还少？”
　　“你没有选择！或者让你的神仙庄主给我们兄弟陪葬。反正我们是死路一条，多个绝色美人陪着上路，倒不寂寞。”
　　云之光望着梅胜云，他的长发披散着遮住半只脸，也许是怕自己太担心，他有意避过了自己的眼神。
　　“船有现成的，一百万两现银一时半会怎么拿得出来？”云之光思索片刻，口气软了许多。
　　“以你云记的号召力，随便就凑够了。我听说你打算把一百万两银子撒到海上，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既如此，我就笑纳了。”龙海生森森地笑道。
　　云之光迟疑着，龙海生手腕略略用力，一道红色血丝显现在梅胜云白皙的脖颈上。梅胜云咬紧牙，一声不吭。
　　“还挺硬气。”龙海生手里的尖刀又深了些许。这次不是血丝，而是汩汩血流。
　　“住手！”云之光喊到：“我答应你的条件。”
　　“好！日出之前我要看到船停在海湾。把你的人撤离到五里之外。”
　　“日出之前！”云之光沉吟。时间很紧张，只有几个时辰而已。“那你先放了张勇，我需要他去办那些事情，其他的人只怕手脚太慢误事。”
　　“行！这人命我看不上。放了他。”龙海生命令看押着张勇的那名海盗。
　　张勇迅速走到云之光身边，惭愧地跪下去。“小人没能护住神仙庄主，虽死不能赎罪。”
　　云之光叹口气说：“这超越了你的能力，不能怪你，只怪我一时妇人之仁，被那些贼子分散了注意力，拖延了时间，中了他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起来吧。”
　　张勇站到云之光身后，恨恨地瞪着龙海生说：“明日船到时，我也上船随你们去。我家庄主不会划船，十日海程，他自己如何能回得来。”
　　云之光想也不想便说：“不行！”
　　张勇再次跪下说：“庄主，如果他们真的讲信用，十日后我可以送神仙庄主回来。若他们不讲信用，张勇但求随神仙庄主而去。若庄主不答应，张勇此刻便以死谢罪。”
　　云之光扶起张勇，与他对视片刻，转头问龙海生：“可以吗？”
　　龙海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赏识之色，海盗们对义气二字最为推崇，他答应了张勇的请求。
　　云之光亲自去水师调用军用船只，那邓泽开始十分犹豫，后来云之光拿出梅胜云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在他面前闪了闪，他立刻便跪下接旨，领命而去。
　　张勇则去准备三十日的补给物资和一百万两现银，这几乎出动了云记所有人手，并调用了临海府官仓储备才勉强凑够。
　　云之光的杀人于无形令海盗们很恐惧，为了确保不被他偷袭，龙海生要求他远离一里之外，他只得无奈遥望着自己最爱的人被人推搡着上了船。钱物等放置在海滩上后相关人等也都撤离一里之外，只留下张勇一人等海盗们将所有物品运送到船上，然后自己最后跳上船，抽了踏板。
　　龙海生让属下仔细检查了船的主要部位，确定没有做过手脚。
　　几道帆依次扬起，随着缆绳咯吱咯吱的响声，沉重的铁锚缓缓拔起，船身晃动着，掌舵的水手打满舵，大船慢慢启动了，船上的海盗都满脸兴奋，忍不住欢呼起来。
　　“别高兴太早了！”龙海生冷喝一声，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么会这么顺利？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大摇大摆地逃走？
　　龙海生眼珠一转指着张勇下令到：“把那家伙绑起来。”
　　张勇忙碌了一晚，此刻颇为疲惫地坐在甲板上。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绑我？这里全都是你的人，我们的人都按你的要求撤离五里之外，茫茫大海上我能做什么？没想到大名鼎鼎地海龙王这么胆小。”
　　龙海生淡淡地说：“这不是胆小，而是谨慎。你反正生死都置之度外，还怕被绑着。”
　　张勇想了想，爽快地说：“好！绑就绑！只是绑了我，麻烦您将我家庄主松绑，让他坐下来休息休息。我家庄主身体不好。”说罢他乖顺地让一名海盗将自己捆了个结实。
　　此时大船离海岸线已经有一段距离，这水师的新船航行速度非常快。龙海生看了一眼梅胜云，见他脸色惨白，一直低着头萎靡不振的样子。为了确保对梅胜云的控制，一直由他亲自看押，此刻他才敢把架在梅胜云脖子上的尖刀收了回来，觉得自己的手臂都有些酸麻了。
　　龙海生心里泛起了数月来难得的轻松之情，他很好奇地托起梅胜云的脸仔细审视，尽管跟这位神仙庄主紧密接触了几个时辰，竟是一直没顾上好好看看他。这位神仙庄主的五官真是精致，皮肤真是细腻，摸上去的手感滑滑嫩嫩。只是他的眼睛实在太普通了，不像传说中那般勾魂啊！
　　“看着我。”他命令垂着眼帘的梅胜云。
　　梅胜云极为勉强地抬起头，眼里有按捺不住的恐慌。龙海生皱了皱眉，这位神仙庄主美则美矣，却少点气势，一个势力遍布全国富甲天下的大庄庄主的气势。不过据传云庄两位庄主关系暧昧，或许这位神仙庄主只是生有一幅绝色面容罢了。但是他的心里还是升起一阵莫名的怪异感觉，方才放下不久的心又悬了起来。他猛然望向张勇，发现他正死死盯着自己。

　　屠龙

　　龙海生想到了什么，但他还没来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得眼前的事物突然模糊起来，一股极大的力量骤然在体内膨胀，然后从所有可能的出口喷涌出来。天地变成红色，他的身体沉重得象被绑在铁锚上沉入海底，根本无法挣扎。
　　龙海生的手下惊恐地看着他们的老大突然七窍出血颓然倒下，他那高大身材非常响亮地砸在甲板上。几名属下扑上去查看，龙海生已毫无一丝生息。
　　海盗们面面相觑，正当他们还沉浸在惊乱之中，天空中又传来古怪的恐怖声音。海盗们抬头望去，几根又高又粗的桅杆轰然而落。
　　“小心！”“闪！”惊叫声四起，还是有人被桅杆撞到或者压到。船身剧烈地荡起来，甲板上的众人在慌乱一阵子后，终于找到了一切的始作俑者，方才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的张勇。他揽着梅胜云站在船舷，船体虽然摇晃得厉害，但他确如吸附在船身上一般巍然而立。
　　“我是云之光，你们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向水师受降。你们老大已经死了，不要再做无谓抵抗。”
　　海盗们互相望着，突然有人大喊：“降了也是死，这里是近海，大家碰运气逃命吧。”说罢咕咚跳入海中，其他人纷纷效仿，除了几个被桅杆砸伤躺在地上呻吟的，甲板上瞬间便没有站着的人了。
　　云之光无奈地摇摇头，他总是不忍心大开杀戒，否则这船上此刻早无活人。也罢，给水师和临海府留点事情做吧。他放眼望去，几只水师战舰出现在视野之中正全速驶来。
　　云之光跳到甲板上，俯身扯下龙海生脸上的蒙布，露出一张粗犷硬朗的中年人面容。也许是因为他死得全无征兆，自己不肯置信，此刻双眼依然不甘心地圆睁着，因而显得面目极为狰狞。
　　“云大人，奴才干得还不错吧。”取下精致面具的安远手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不错！相当不错！我那时就怕在屋子里你被识破，若那时他发现自己抓的是假庄主只怕会狗急跳墙，随手把你跟张勇杀了。还好你们都安然无事，我跟你说，你就算伤个小指头，我也没法跟你家公子交代呢。”云之光哈哈大笑。
　　“公子做的这面具太神奇了，简直跟长在脸上的一样，公子说只要我不开口说话，肯定不会被识破。”安远仔细查看一番，小心地将面具放入怀中。
　　安远踢了一脚龙海生的尸体说：“这贼就长得一幅贼样，你看他长得多凶！这个混蛋，差点害死我家两位主子，这样死太便宜他了。”
　　云之光说：“我也不想这么便宜他，但看他似乎有所醒悟，怕他伤了你。这家伙也是个人才，他现在这幅模样是因为他临死前的表情造成的，其实你看他浓眉大眼，也算相貌堂堂。”
　　两人说着话，水师的几只军舰已经靠近。安远大叫：“公子！公子！”云之光早已看到梅胜云在其中一只船上，便携着安远上了那只船。
　　“小安，你都好吧！这个计划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要是你出点什么意外，我会后悔一辈子。”梅胜云拉住安远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轻轻抚摸着他脖颈上的伤疤。
　　“奴才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安远鼻子酸酸的，眼泪没出息地往外涌。“公子，奴才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但是想到万一真的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公子，再也没法服侍公子，心里真难受啊！”
　　“这次多亏你了，你应该居首功。”梅胜云拍着他的背安慰着。看着这主仆二人，也不知多少人心中都在想，能让这神仙庄主抱在怀里安慰着，死也值得了。
　　之前二人离开杭州到达临海听完各个方面的情况汇报后，他们意识到若龙海生始终在大海上跟水师捉迷藏，抓住他的可能性极低，而时间拖久了之后，各方难免出现倦怠，给龙海生一伙造成逃逸的可乘之机。于是二人商量一方面继续施压，一方面设法逼迫龙海生孤注一掷主动出击。因此二人有意在居住地不严密设防，让龙海生的眼线能够方便地渗透进来，让他们了解到一些可以利用的信息，比如神仙庄主没有武功，有可能被控制住，比如神勇庄主常有些妇人之仁，遇事不够果断，又比如两位庄主关系非常亲密，擒住神仙庄主，便意味着整个云记不得不低头让步。根据他们对龙海生的了解，此人非常胆大，喜欢冒险，甚至是以冒险为乐趣，经常干一些挑战危险海域危险天气的疯狂事情，因此他们有意给他一丝机会，希望他能来冒一次险。果不其然，龙海生真来了。
　　龙海生的尸身被悬挂在市集示众三日，临海府上上下下彻底松了口气。庆功宴上，云之光举杯致辞：“邓大人，张大人，恭喜你们立下大功，彻底捣毁飓风帮，本官已经上奏朝廷为二位请功。邓大人治军有方，张大人治政有力，我朝有你们这样的文武之臣，真是皇上的福气，万民的福气。”
　　梅胜云听着云之光说的这些官场套话心中暗笑，待他说完也举杯敬酒补充说到：“之前云记许下的诺言都会一一兑现，无论水师还是官兵，为了剿匪大业辛苦数月，此东南沿海再无海盗困扰，二位造福一方，必定名垂青史。百姓们推举我们临海云记的肖掌柜为两位大人送来敬匾，以表达谢意，请两位大人受匾。”
　　外面大街上突然劈里啪啦响起爆竹，锣鼓喧天，邓张两人连忙站起来谦虚推让一番之后走到大街上受匾，眉宇间皆是志得意满喜气洋洋。
　　之后云之光与梅胜云又去东海水师劳军，然后为云记兄弟摆庆功酒，连续几日忙个不停。
　　所有人中最开心的人其实是安远。以前他觉得自己一无所长，总是被人遗忘或甩在后面，这次立了大功，跟老五说话时口气也硬朗了不少。老五因为要贴身保护梅胜云，所以未能参加这次剿匪，难得的在安远面前忍气吞声。当时梅胜云在安远假扮自己之后，由老五携着跳崖离开，转移到临海城内非常安全的区域。因为担心云之光和安远张勇等人，他让老五前去助一臂之力，但老五不肯有任何纰漏，还是贴身守卫在他身边。
　　这些天两人并未在山上小屋居住，那日屋外死了不少人，云之光怕梅胜云嫌不洁净。大事已了，两人是真正想过几天清净日子，肖文通找了几处都不太满意，后来云之光索性让官府围了一处海湾列为禁地，在那里建造一座院子。而在此期间，张勇说闲着也是闲着，建议两位庄主随云记商船出海，看看异国风情。两人也被没完没了的各种宴请弄得厌倦，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随云记商船去往距离南正海疆最近的祖沃兰岛国。
　　刚刚进入藏青色的深海海域，梅胜云和安远就晕得七荤八素，而老五则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息后渐渐适应。安远躺在一间舱房的床上，张勇在旁边照看他，教他说：“船往左摆，你也跟着往左摆，船往右摆，你也跟着往右摆，跟着海浪的节拍，能减轻一些晕。”于是安远就在床上滚来滚去，大喊难受，看得张勇无语。
　　云之光心疼地望着梅胜云青白的脸色，心里暗骂张勇出的馊主意，此次在深海的航行要差不多三天，胜云哪里受得了，方才喝的水都吐出来了。
　　“云，要不我试试给你一些九天真气？”
　　“我无法接纳，没有用，你就让我好好躺着罢。”梅胜云有气无力地说。
　　“试试嘛！你默念九天心法，但也许有用。我到这里以后，感觉体内真气是主动与大海协调，根本无需调息，真气的收发控制完全自如，因此才可以以九天真气杀了龙海生而不伤及小安，以前就做不到。”云之光硬将梅胜云扶起来，掌心抵在他背后。
　　“你是谁啊？随便哼一声就把人杀了！”梅胜云勉强跟他说笑着。
　　“别说话了，集中精神。”
　　云之光凝出一丝非常纤细的九天真气，他担心梅胜云严重受损过的心脉承受不了，极其谨慎地试探着在梅胜云体内行走。走了一圈，感觉没有什么异常，便继续输入。
　　梅胜云默念九天心法，念了不知几遍，心里还是恶心难受，毫无起色，只想躺下。“光，没用的，我就跟小和尚念经书一样，背得滚瓜烂熟，却参不透禅意。你还是让我躺下吧。”
　　“别动！云，你仔细体会，我觉得似乎有回应。”
　　梅胜云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当下静心沉气，再次不断默念九天心法，虽然依然不能意到气到，但渐渐竟然以九天心法而非固元心法入定。
　　云之光细细体味，脸上现出狂喜之色。

　　真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梅胜云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云之光扳着他的双肩急切地问：“怎么样？有什么感觉？还晕船吗？”
　　梅胜云抻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身体向后倒在云之光怀里微笑着答到：“不晕了。现在很舒服，就像得到充分的休息之后，身体很轻便。”
　　云之光兴奋地摇着梅胜云说：“我就说咱们九天真气和大海的力量同宗同源，到海边来一定对你身体有好处。你刚才是用九天心法入定，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别摇了，好容易不晕船，却要被你摇晕了。”梅胜云笑嘻嘻地说。
　　“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云之光依然激动不已，他不再摇晃梅胜云，而是紧紧抱着他。梅胜云清楚地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
　　“光啊，咱们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你怎么还会为这么一件小事激动成这样子？”
　　“这怎么能叫小事？”云之光嚷嚷起来。“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事！你可以重新练功了，你的身体会彻底好起来，我再也不用为你的身体揪心了。”
　　“哦，原来你是为自己的解脱而兴奋啊！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也难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梅胜云做恍然大悟状。
　　“你！！！”云之光恨得直磨牙。梅胜云哈哈大笑起来。
　　“不许笑！”云之光做恼怒状。梅胜云却笑得更厉害了。
　　云之光嘴角抽搐着，他也想开心地大笑，眼泪却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梅胜云面前流泪。梅胜云止住笑，伸出舌尖去舔他的泪水。“第一次尝到小光的泪啊，和我的泪是一个味道。光啊，我怎么会不兴奋？只是经历过那么多次生离死别跟你在一起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事能超越那种喜悦了。”
　　云之光轻轻啜泣着。“云，你不明白，每次想到也许只能和你相守三五年，我的心有多痛你知道吗？虽然我常常跟自己说，能够拥有你，哪怕一天，这辈子都已经无憾。如果老天真那么吝啬，只给我们那么短暂的时间，我们还有来世，我们一起死，一起投胎，下辈子再在一起，可那都是虚的不是吗？只有实实在在抱着你才是真的啊。”
　　梅胜云的眼睛早已湿润，他轻轻地拍着云之光的背。“光，控制一下，别这么丢人的，会被老五他们笑话。我的光哭起来跟个孩子一样。”
　　“心里太高兴了，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云之光将头藏在梅胜云怀中，喃喃地说。
　　梅胜云仰起头，将自己即将涌出的泪逼了回去。也许是小光锲而不舍地逼着他吃的那些不知有用没用的药，逼着他常常以固元心法养气，也许是唤魂阵、赤珠草的神奇功效以及大海深不可测的力量，也许还是其他不可知的机缘，总之老天再次垂青于他。如果他们在海边生活下去，借助大海的力量和小光真气的直接疏导，他大概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重新开始九天神功的修行。他并不在意武功能有什么进展，只要从此能健康地活着，象那幅画上一样，两个白胡子老头～～ 梅胜云想着想着，又轻声笑起来。
　　云之光已经控制住情绪，抬头纳闷地问：“你又笑什么？”
　　梅胜云不语，只是微笑。云之光想了想，自己也笑起来。
　　梅胜云晕船的感觉已全然消失，精神抖擞地走出舱房，正好张勇从安远休息的舱里出来。“张勇，小安怎么样了？”梅胜云关心地问。
　　张勇摇摇头说：“吐得一塌糊涂，吃的东西全吐完了，最后吐的都是胃里的酸水，刚才还喊叫难受，这会儿连喊叫的劲儿都没了。庄主看着精神不错，恢复得这么快？”
　　梅胜云笑着说：“我掌握了诀窍，再也不会晕船了。”
　　“哦？有什么诀窍？让小安学学，他那模样太可怜了。”
　　“他学不了啊！你出来了这会儿谁陪着他？老五？”云之光刚问完却看见老五也冲舱里出来。
　　“云大人，我点了小安睡穴，让他少受点罪。公子，你～～”老五一眼看出梅胜云不同往常。
　　云之光笑着说：“你家公子可以再修九天神功了。”
　　“真的？”老五不顾礼仪抓住梅胜云的手腕仔细探查一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云大人，您得了什么神药仙丹，太神奇了！”
　　“托海龙王的福啊！说来也得感谢龙海生呢。若不是他在东海作乱，我便不会去东海，不会感受到大海和九天神功之间的同源力量。若不是他弄沉了船，让我们以为已经死别却又重逢，胜云他也不会痛下决心离开皇上，我们也不会一起来到东海，他也不会领悟到海的力量。胜云，咱们真的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老五啧啧称奇。“这九天神功的创始人一定是生活在海边的人，否则怎么能悟出与大海同源的力量。云大人，看来您突破第九重指日可待了。”
　　云之光大笑道：“我倒无所谓，关键是胜云能够重新修习九天神功，他的身体自然会逐渐康健并且超越常人。胜云，每天早晚潮起潮落的时候是修习效果最好的时候，以后你每天这两个时辰要抓紧修习。”
　　“晚上没问题，可是早上涨潮时候太早了～～”一向爱睡懒觉的梅胜云想到要大清早爬起来练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只要能强身健体就行了，又不指望练到什么程度。我就晚上练练好了。我现在去看看小安去。”梅胜云怕云之光纠缠于早晚练功的事情，找个借口溜掉了。
　　老五笑着说：“公子懒散久了，云大人莫太心急。这么好的消息，应该尽快传至京都禀告皇上，让他也高兴高兴。皇上对公子一直很牵挂。”
　　云之光若有所思地望了老五一眼。他早知道老五一直在向皇上汇报着胜云的情况，但是他相信老五对胜云的忠诚，所以并不介意，毕竟皇上也是关心胜云，心里放不下他，想多知道一些他的消息罢了。云之光心里很感激皇上，他自认自己若处于同样的境地做不到那样的大度，他曾经多次将自己与皇上的所作所为对比，每次都汗颜不已。一个皇帝的胸怀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可以达到的。
　　“云大人，那么看来咱们要在东海待很久了？”老五打断了云之光的思绪。
　　“也许，看胜云的意思了，以前他说想知道海的尽头是什么。”
　　“大海再大，也不会没有边际。海的尽头，也许和咱们镇海临海差不多吧。”
　　“是啊，海尽头如果有人，他们也会想咱们这里是什么样子，人的好奇心是无穷尽的。不过大海的航行很枯燥，听张勇说经常很多天见不到别的船只，茫茫大海上孤零零的一只小船，心里觉得空荡荡的。不像在陆地上有山有水有城有市，有各种人情风貌，只怕胜云很快就厌倦了。”
　　老五笑着说：“公子性子清淡，公子坐那里一动不动弹琴也能几个时辰，只怕是云大人会嫌闷吧。”
　　云之光自然不承认。“胜云若不觉得闷，我怎么会觉得闷？他弹几个时辰，我便听几个时辰。”
　　两人正说着看到梅胜云和张勇从舱房中走出来，云之光迎上去问：“小安怎样？”
　　“没怎样，老五点了他的穴，他那舱房里臭烘烘的，我就瞅了一眼便出来了。你们俩互相瞪着眼睛说什么呢？”
　　“胜云，你喜欢海上航行吗？”云之光问。
　　“你喜欢吗？”梅胜云反问。
　　“我～～无所谓啊，只要你喜欢。你以前说想去看大海的尽头，现在有什么想法？”
　　“大海的尽头，还不就是海岸和沙滩？就跟大河的两岸一样，只是大海太宽广，咱们看不到对岸。你要感兴趣，咱们去就是了，只是可怜小安，若总这样飘荡在海上，他大概要少活好些年了。”
　　“张勇说这晕船，吐啊吐啊吐习惯了就不吐了。”云之光说。
　　梅胜云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小安不是你的人，你就不知道心疼！宫里的孩子身子都亏着的，经不起折腾。”
　　老五也点了点头表示的确如此。
　　“点穴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问问张勇有没什么好法子。”云之光赶紧讨好地说。
　　老五说：“我问过张勇，他说睡着就不那么难受了。不点穴就让他喝点宁神镇定的药，一觉睡到祖沃兰。穴位点的时间长容易气血凝滞，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给他调息推拿。健康人喝那些药对身体更不好。”
　　“嗯，还是老五想得周到。”梅胜云伸了个懒腰说：“我要去午休了，老五张勇你们好好看着小安。”
　　云之光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我陪你。”

　　突破

　　梅胜云躺在舱房内较为狭窄的硬床上，感受着船体随海浪的波动，不再眩晕，反而觉得很舒适。云之光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絮叨些闲话。
　　“光，其实一旦适应了大海，这样轻轻晃啊晃挺舒服啊，就象娘亲哄小孩子睡觉一样摇啊摇。咱们俩都是苦命孩子，都没有享受过那样的怀抱。”
　　“没关系，咱们互相抱。”云之光笑着说：“你啊，刚好了伤疤就忘了痛，想想前不久你还在痛苦地乱哼哼呢。这也是因为此刻风平浪静，若起了大风浪，人根本站都站不住，就是最有经验的船员也要扶住东西，甚至用绳子把自己栓在固定物上。什么时候让你经历一次，你就不这么说了。”
　　“我当然不能跟你这样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比了。你多厉害啊，双臂一挥，就能翻江倒海。”
　　“你又嘲弄我！我是给人家翻到海里了。”
　　梅胜云低笑了几声又说：“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后怕，我是想起来便依然心悸不已。在大海里不能脚踏实地，时间久了心里真是很惶然。”
　　“还是咱们不太习惯，张勇他们在海上经常一待就是几个月。这才不到一天时间，你就觉得不舒服了，我看你对大海的兴趣不大。本来我打算安排让张勇去督造一艘最舒适最坚固的大船，寻找一批最优秀的水手，将来一起遨游大海。”
　　“张勇～～”梅胜云念了一句，却不往下说了。
　　“张勇怎么了？”
　　“也没怎么。光，忠于你的人大概都嫌恶我，他们觉得我是你的污点。修思如是，张勇亦是。”
　　“云～～”云之光想解释，被梅胜云打断。“我真困了，来，陪我躺着。这床真窄，真硬。”
　　云之光依言躺下，揽着梅胜云的腰，听着他的呼吸逐渐轻柔。这船如此摇啊摇，倒真是象小孩子的摇篮一般，摇得他也睡意大起，不一会也睡着了。
　　张勇来到两位庄主的舱房前，看见老五守在门外。“神仙庄主又不舒服了？”
　　“两位庄主在休息，你有事要禀告？”
　　张勇皱了皱眉，他侧耳听了听，舱房内很安静，两位庄主似乎真是在休息。这船上舱房很小，他特意给两位庄主分别安排了两个最大的舱房，但云庄主只是待在神仙庄主的舱房内。记得那时困在孤岛上，云庄主曾说有一位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人，在龙海生来袭的那天下午，他陪着云庄主站在崖壁看风暴中的大海，终于按捺不住斗胆问到那人是否便是神仙庄主。一向充满自信的云庄主眼神有些闪烁，迟疑了片刻后点头说是，还问他怎么看待他们。他虽然有所猜测，但得到亲口确认后还是有些发怔，好一会才说无论如何会誓死追随两位庄主。云庄主听到后轻声叹了口气，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神仙庄主的确长得跟神仙一样，比他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还美，云庄主对神仙庄主那如痴若狂的神情，令他觉得不自在，从此云庄主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再完美。唉，人无完人啊，张勇失望地叹了口气。
　　两人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待醒来天色已经发暗，船员们都已经用过晚餐，安远也被老五弄醒，勉强吃了些清淡稀粥。梅胜云去看他的时候，他两眼发直地坐在床上，披头散发，憔悴不堪，看到自家公子来了，慌忙要下床。梅胜云制止住他，来到他身边坐下，帮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爱怜地说：“早知道你这么受罪，就不出来这一趟了。”
　　安远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小安没用，不但不能照顾公子，还让公子牵挂。老五说适应适应就好了，小安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公子快离开吧，这里又闷又脏。”
　　离开小安的舱房，两人来到船头，夜空中星光明亮，海面上夜光粼粼。云之光回身召唤张勇。
　　“张勇，你来给我们讲讲在大海上怎么辨别方位。”
　　梅胜云笑道：“在大海上可以靠星象来辨别方位，我以前教过你，可是你却总也分不清哪颗星是哪颗。你看，要辨别方向，首先要有一个定位的星。很多星星的位置并不是固定的，比如东启明西长庚，他们其实是一颗星，但早晚却在不同方向；但有的星星位置就是固定的，比如北辰星，找到他就找到了北方。我不是教过你怎么找北辰星嘛，你啊，总有一天把自己丢了。”
　　云之光狡辩说：“晚上可以看星星，白天可以看太阳，那若是阴天怎么办？你这方法不可靠。我跟张勇困在孤岛上，那里天天都是阴的，根本看不到日月星辰。”
　　梅胜云说：“在大海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在陆地上有很多方法辨识基本的方向。比如，一般朝南的树叶比朝北的茂盛，石头上有青苔的一侧朝北，干燥的一侧朝南，诸如此类的方法很多。”
　　云之光说：“我哪有你那么渊博，什么都懂。对了，我想起来了，蚂蚁的洞口应该是朝南，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一帮小孩用水灌蚂蚁洞口，好像都是朝南的。”
　　梅胜云笑着说：“你小时那么顽皮？我小时候尽学这些东西了，再者我也没有别的小伙伴一起玩。”
　　张勇站在两人身后，看见云之光的手臂无意识地环在梅胜云的腰上，他们两人靠得很近，个头又差不多，头几乎凑到一起。张勇突然觉得有些不安，回身看了看，船上的水手们都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替两人羞耻的感觉。而眼前的两人浑然不觉，不知云之光说了什么，梅胜云几乎笑得钻到他怀里了。张勇终于受不了，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云之光回头问：“张勇，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突然～～突然嗓子痒痒。”张勇尴尬地说。
　　云之光想起先前梅胜云曾说张勇只怕是嫌恶于他，便要发作，不料梅胜云却突然温和地说：“张勇，听之光说你知道很多海上奇闻异事，给我们讲讲吧，大海茫茫，长夜漫漫，还挺不好熬呢。”
　　张勇迟疑片刻后朗声说：“谨听庄主吩咐。不如小人再去取几壶酒，用这些故事给两位庄主佐酒如何？”
　　第二日凌晨，云之光去扯梅胜云。“云，起床，练功。”
　　梅胜云眼睛都不肯睁开，嘟囔着说：“不去，睡觉。”
　　云之光继续拽他。“这个时辰灵气最足，要么你练完再接着睡。”
　　“哎呀，扰人清梦最讨嫌，你不知道吗？”梅胜云被他拽得坐起来无奈地说。
　　“你哪有什么清梦，就算有梦也只准梦我。快点，静心沉息，我输真气助你。”
　　梅胜云见拗不过他，只得定了定神，以九天心法入定。云之光感觉自己输入的一丝真气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虽然那力量非常微弱，但却给自己的真气一个指引通道。云之光大喜，希望那力量能牵引真气走出完整的一周天,只要能完成第一次循环，自己的真气便会成为引子，在梅胜云体内生生不息运转起来。
　　然而只是片刻后他便感觉到障碍重重。就像在一条窄窄的路上行走，路上有许多块巨石，但只有这一条路，周围都是悬崖深渊，有两种方法继续前行，一是翻越，二是击碎巨石拓平道路。但云之光不敢在梅胜云脆弱的真气通道中冒险，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体会着，尝试着翻越了最初的几块巨石，得到了鼓励，便略微加强了真气的力度，希望能尽快全线突破。
　　然而那巨石似乎越来越高大，最终几乎无法逾越。云之光尝试了几次，不敢强行突破，他踌躇片刻后决定先退出，稳妥为上。可是在后退的时候他却发现，方才越过的巨石依然横亘在回路上，依然需要小心翼翼地再次翻越。云之光再次犹豫了。
　　莫非必须要去除这些障碍才能继续下去？云之光仔细感受，那牵引的力量依然在前方诱惑着他。试一下？云之光咬牙下定决心，向面前的障碍发起冲击之力。
　　冲击之力刚刚释放，云之光立刻感觉不妥，迅速收回真气但为时已晚。梅胜云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在他怀中，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云！云！”云之光惊慌地呼叫着。老五闻声冲进来，他察看了梅胜云的情况后问到：“云大人，你在试图给公子打通经脉？”
　　“是！我想试试，可能是太急于求成了。他怎么样？他不会有事吧？”云之光紧抱着梅胜云，又急又悔，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老五叹口气说：“云大人莫太惊慌，公子性命无忧。那时公子为了救你自断心脉，他因为之前连续受过重伤导致心脉受损过重无法修补。如今天缘巧合能够再聚真气，也只是重新具备了修复心脉的能力，但这能力还很弱。就像一串珠链，线断了，珠子四处散落，得一颗一颗找回来，再一颗一颗穿上，急不得啊！”
　　云之光心中略安，难过地说：“刚才他体内又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吓死了，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他！老五，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看着面色苍白尚在昏迷中的梅胜云，再看着一脸焦虑凄然无助的云之光，老五心中亦满是悲恸。老天啊，求求你，就不要再折磨他们了！

　　岛国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梅胜云才悠悠醒转，睁开眼便对上云之光焦灼的目光，他弯了弯嘴角，平静地说：“被吓到了？”
　　“嗯，差点吓死了！”
　　“你帮不了我，我没法控制你的真气，那是不属于我的力量，看来只能靠我自己，没有捷径。”
　　“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突然看到希望的时候会激动得忘乎所以，这也是人之常情。光，这里虽然很适应咱们练功，但你要注意九天神功练至八重之后便容易生心魔，你这样的心态很危险，一定要顺其自然。”
　　“我知道了。”云之光满脸惭愧。
　　“别这幅表情，我又没事。”梅胜云伸手摸着云之光的脸，感觉他脸上黏糊糊的，不知是汗是泪。
　　“试试还能否以九天心法入定。”这是云之光最关心的。
　　梅胜云沉心静气片刻后睁开眼点了点头，云之光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他方才甚至连用真气试探的勇气都没有。
　　“好了，我要睡觉了。”梅胜云躺平身体。“这么早，天还没亮，折腾我！”
　　“我陪你。”云之光立刻也钻进被窝，心想他看起来没受到什么影响，可是刚才明明看到他吐血了。
　　梅胜云让云之光的手臂穿过自己腋下，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他的胸口一直隐隐作痛，刚才云之光的真气虽然已经非常纤细，但他心腑所受到的伤害宛如被人当胸重重一击，他强忍着不让云之光察觉。
　　航程的后面两天，安远每天都昏昏沉沉地待在舱房里。云之光不再敢催促梅胜云进一步修习，但心里始终担心自己那日的急于求成给他的身体带来无法估察的伤害。梅胜云不愿他太过焦虑，便大多数时间做出入定的姿态，而云之光则痴坐在他身边陪着。
　　终于到达了祖沃兰岛国，安远在老五的搀扶下踏上坚硬的土地，眼泪流得哗啦啦。他四肢酸软全身无力，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吊在老五身上。
　　在距离口岸不远的市镇客栈安顿好安远继续休养，云记的执事自去交付和采购商货，张勇则充当向导带领两位庄主四处闲逛。
　　虽然此时已是深秋时节，但祖沃兰的气候非常炎热，几人走了一会，梅胜云便皱起眉来。“光，这里的气候不舒服，说热也不是很热，但身上黏糊糊的，出汗又出不透彻，很不清爽。”
　　张勇说：“这里距离大海太近，太潮湿，咱们沿海地区的夏天都这样。他们这里一年没有春秋冬，总是夏季。 两位庄主，这里的太阳非常毒辣，咱们买几个斗笠戴上吧。”
　　云之光四处瞅瞅，街上的行人大多都带着斗笠，黝黑的脸孔上，汗水在阳光照耀下闪着亮。他便吩咐张勇赶紧去买斗笠，别把梅胜云白皙的皮肤晒黑晒坏了。
　　他们一行人是外地人，梅胜云又没有遮掩容颜，显得非常醒目，吸引着路上行人的驻足侧目，不少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些女子直接冲着梅胜云笑，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毫不害羞。云之光小声说：“这祖沃兰的女人们长得真丑，又黑又瘦。”
　　梅胜云斜了他一眼。“人家美丑关你何事。”
　　云之光嘿嘿一笑，讨好地递上一个张勇买的当地特有的古怪水果。“云，你尝尝，特甜，这里好多水果我从来都没见过，运回去卖肯定稀罕。”
　　梅胜云说：“运回去？早烂在海上了！喜欢吃就多吃点，世上好东西多了，别的咱们没去过的地方肯定也有各种奇妙的好东西。可是咱们从北走到南，从西走到东，我还是觉得就咱们谷里最好。”
　　几人逛了一会，均觉得热得难受，便买了很多没吃过的水果小食，大包小包地拎着回到客栈。
　　安远躺在踏踏实实的床上睡了一觉后，精神好了许多，拉着张勇问那些水果叫什么名字，怎么吃，几个人不一会就吃了满满一桌子果皮果核。
　　正吃着，外出理货的云记执事回来，禀告说口岸的地方官听说云庄两位庄主大驾光临，前来求见。
　　梅胜云奇道：“怎么他们也知道咱们云记？”
　　执事回答说：“祖沃兰距离我朝最近，是我朝与其他较远岛国商贸来往的中转地，咱们云记跟口岸的地方官早已熟识。”
　　执事带着一位黑瘦男子进来，此人一见居中而坐的云之光和梅胜云便行礼，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从表情看颇为谦恭，梅胜云推测他是说些久仰之类的客套见面语。执事翻译到：“这位大人说久仰咱们两位庄主大名，又说前些日子追剿龙海生飓风帮，他们也不辞余力出动不少船只相助。”
　　云之光先赞那执事竟然通晓祖沃兰语言，然后笑着说：“如今龙海生被剿灭，说这些取巧讨好的话，只怕是想讨赏。你随便替我说些客套话，备些礼物送与他。”
　　于是执事与那人叽里咕噜一番后，那人喜笑颜开，竟规规矩矩地施了一个南正的告别礼，跟着执事离开。
　　过不多时执事进来说已经按照庄主吩咐安排妥当，并且此行的事务也已经全部处理完，不知两位庄主还有何吩咐。云之光感觉梅胜云对此地没什么兴趣，便下令明日返航。
　　太阳落山后，风略微清凉了些，用过晚饭，云之光和梅胜云正打算去海边走走，执事进来禀告说口岸的地方官送来两位美女服侍两位庄主。云之光有些好奇当地人所谓的美女是何等模样，但又不好意思说，梅胜云看出他心思，示意执事召二女进来。
　　那两位女子体态不错，皮肤也比街上见的那些女子略精细些，五官还算端庄，只是颧骨有些偏高，嘴唇有些偏大。
　　梅胜云笑盈盈地瞅着云之光看他如何说辞。云之光毫不给美女情面地挥了挥手，执事便带着两女出去了。
　　“这下彻底死心了。”梅胜云大笑起来。
　　云之光唤来张勇吩咐到：“我们到海边走走，你带弟兄们去找些乐子，玩尽兴但别玩过火误了明天开船。”
　　张勇高兴地应了一声，要出门的时候顺口问老五：“五兄，一起去吧。”
　　老五毫无表情一言不发，张勇很没趣地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梅胜云轻声说：“老五，你现在不是龙卫，那些龙卫的规矩可以不守，你也放松放松享受享受吧。”
　　老五摇摇头说：“我已经习惯了。”
　　云之光好奇地问：“龙卫有什么规矩？”
　　梅胜云解释说：“龙卫不能有任何欲望，七情六欲都不能有。”
　　“那岂非跟和尚差不多？”
　　“和尚也有欲望，至少有成佛的欲望。龙卫什么欲望都没有。”
　　“没有欲望，是否也没有感情？亲人的爱，朋友的关心，别人的尊重，这些算不算欲望？”云之光问到。
　　梅胜云望着面平如水的老五说：“龙卫也是人，是人便有感情，我觉得老五是最有人情味的龙卫。”
　　老五苦笑一声。“所以皇上把我赶出来了，我已经不够资格做一名龙卫。”
　　梅胜云说：“老五你应该试着放轻松，试着享受人生。将来我们会离开你们所有人归隐，我不希望留下你孤零零一人。你跟小安，都要开始考虑为自己打算了。”
　　安远委屈地叫了一声公子，撅起嘴。
　　“小安，你跟老五都是我的亲人，我一定要把你们安顿好才能安心啊。”
　　“公子无需考虑我们。”老五还是那般平淡的语调。
　　“我怎能不考虑你们？你跟小安都是我的亲人啊，我在这世上的亲人很少。我有时想，咱们三个都是可怜人，都没法过正常人的生活，咱们的人生都被扭曲了。现在咱们有能力有机会，咱们应该好好对待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除了保护公子，老五没有想做的事情。”
　　“除了服侍公子，小安也没有想做的事情。”
　　“现在大家在一起很快活，将来事将来说。咱们出去散步吧。”云之光及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四人来到一处寂静的海滩，云之光和梅胜云相依相偎而坐，安远和老五待在视野内较远的地方。
　　梅胜云压低声音说：“光，我有时在想，带小安出来，也许是错误。我们将来怎么安顿小安？他离开宫里反倒没有了自己的空间。其实他若在宫里做个小总管，也可以舒舒服服混一辈子，或许还会有几个朋友，至少不寂寞。”
　　“是啊，相对而言，老五反而比较好安排，给他找个好女人安个家便可。”
　　“我可怜的小安啊。”梅胜云连连叹气。
　　“要不让他一直跟着咱们算了。”
　　“你同意？回谷里也带他？”
　　云之光笑了。“不许任何人进咱们山谷是你说的，我其实从未说过。我刚才说的时候还担心你又说咱们的山谷只能有咱们俩，现在倒好像是我不同意似的。”
　　“以前小安只是我园子里一起长大的小太监罢了，可是现在我当他亲人一般，自然不同了。”
　　“那你还说那些让他自己打算的话做什么？你看他一直到现在还闷闷不乐呢。”
　　“我是觉得虽然跟小安老五很亲，但还是不方便嘛，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云之光诡笑。“周围一里之内再无外人，要不要～～”
　　“不行，你又胡闹。这是在祖沃兰啊！”
　　“异国他乡的月夜海滨，多难忘多有情趣啊！”云之光振振有词。
　　“举头三尺有神灵啊，不行～～”
　　“神灵又不是第一次看，不管～～”

　　流言

　　“他们俩是不是又～～？”安远小声问老五。
　　老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你整天都这么一幅脸，对着你闷死了。”安远嘟囔着。
　　“那你别对着我。”
　　“不对着你对着沙子石头这些死物，不是更闷！”
　　“你已经唉声叹气一个时辰了。”
　　“公子让咱自谋出路呢。你当然不担心，我一个不全之人，别人看我跟怪物一样，要是公子不要我了，我死了算了。”安远一幅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人缺一块，心也缺根筋？别人怎么看你并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怎么看你自己。你自己先瞧不起自己，还指望别人对你如何。”老五毫不客气地说。
　　“你你你！”安远跳了起来。太监们很敏感这个话题，他们自己说得，但非常忌讳别人说。“就缺这一块，我就人不人鬼不鬼，我知道你心里也瞧不起我，只有公子是真心疼我。”
　　老五立刻反应自己说过了头，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小安。”
　　“哼！”安远气呼呼地扭过头。
　　“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这是作为龙卫的基本要求。没有欲望，便没有缺陷，也没有痛苦，所有的痛苦都是源自你内心的欲望。我并没有瞧不起谁，也没有瞧得起谁，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只有两个人除外。”
　　“皇上和公子？”
　　“是，所以你大可不必在意我的态度。”
　　“每日朝夕相处我没法不在意。”
　　“这么多年习惯了，公子也想我改，改不过来。”
　　安远想了想，转过头望着老五，他比老五低半个头，于是微微扬起脸。“其实已经改了些，若是以前，你绝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不会解释，更不会道歉。”
　　老五淡然一笑。“你也不用这么愁眉苦脸，公子心里装着咱们。如果将来他和云大人离开，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你，谁敢对你无礼，我会教训他。”
　　安远大喜。“真的？太好了，将来咱们俩相依为命，公子也放心。”
　　相依为命？老五暗念这四个字，还是各自安命最好，不过小安要这么说，也没必要打击他。他们这几个人，哪个不是可怜人，相依为命便相依为命罢，只有那位云大人，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云之光与梅胜云返回临海，肖文通为他们日夜赶建的院子已经建好，人员、物品也已配备齐全，由于时间紧张来不及雕梁画栋，远远看去，木的原色和石的青白在碧海蓝天映衬下反而显得清丽典雅。梅胜云点头表示满意。“这样就很好，都是最自然的颜色，和大海浑然一体。”
　　进入屋中，所有物品都精致不凡，梅胜云一会点点头，一会摇摇头，肖文通有些心里没底，颇为忐忑。
　　云之光笑道：“咱们在谷里，就是木屋石桌，也觉得非常舒适。胜云的意思是肖掌柜辛苦了，弄得非常好，只是有些太讲究了，咱们在这里也不长待，怕可惜了。”
　　肖文通这才放下心，笑着说：“无妨，这也是咱们云记的产业，不是临时的。临海府说咱们云记为剿匪立功，把这块地赏咱们了，地契文书都快办好了。这回赚了！不算下面的海湾，只是净地就上百亩。”
　　梅胜云扭头问云之光：“地方官府能随便赏地给平民吗？我朝有这条例？”
　　肖文通忙解释说：“不是赏的，小人说错了，是非常低的价钱卖的。”
　　梅胜云又说：“明显低于市价出卖也是不允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这是拿皇上的东西做人情呢，而且还是上百亩地！”
　　肖文通一怔，不敢答话，求助地望着云之光。云之光笑着说：“行了，自家事还这么较真！看把肖掌柜紧张得一头汗，若那张大人在此，只怕都跪在地上磕半天头了，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肖掌柜，你按市价补足银两送到临海府，这上百亩官地买卖只怕还需上报，你提醒张大人要按律办事，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违例。”
　　梅胜云又补充说：“之光这段日子来往江南，各地官府想讨好攀附也是常情，因此咱们更要把握尺度。你传庄主令提醒其他各地掌柜，别忘了平安沈掌柜的教训。”
　　肖文通连连称是。
　　梅胜云看他满脸紧张，便笑着说：“肖掌柜，我并非责怪你，这件事你没什么过错，我知道你全心全意为咱云记，云记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兄弟才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大。”
　　云之光也拍拍肖文通的肩说：“胜云他看事情的角度跟你们不同，他总是站在朝廷的大立场上。”
　　两位庄主如此安抚自己，肖文通有些受宠若惊，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肖文通离开后，云之光嘀咕到：“你心里时时想着国事，时时替他操心呢。”
　　“我是替你操心啊，难道监察百官不是你紫卫的职责吗？”
　　“借口！”云之光笑着说：“云，你平常不太吭声，一开口便自然含威啊！刚才的口气挺吓人的。”
　　梅胜云问安远：“小安，我威严吗？”
　　安远摇摇头。“没觉得。”
　　“我只是不习惯跟他们称兄道弟罢了，顶多算狐假虎威，人家都是看在你大庄主大统领的脸面。”
　　“你又寒碜我！在小安面前说这话，他都暗笑呢。小安你别看热闹了，快去吩咐准备沐浴。船上用水不便，你家公子忍了好几天了。”
　　安远笑着退下。
　　云之光喜欢在梅胜云沐浴时跟他温存。水汽升腾中，胜云身上的疤痕便不那么刺目，那些硬痂似乎也柔软许多。沐浴的时候，胜云的脸色最好看，嘴唇最红润，眼睛最迷人。
　　“云，你说以后你身上的这些疤会不会慢慢消失？”
　　“你嫌他们丑？”
　　“习惯这样抱着挺咯手的，要是他们渐渐消失，变的滑滑溜溜了，说不定还不习惯了。”
　　“光，以前我身上皮肤非常好，皇上他最喜欢～～”
　　“不说了，不听不听。”云之光一想到皇上在梅胜云身上摸来摸去，立刻心里不是滋味。
　　“别醋啦！我就是想跟你说，还是滑溜溜的好，只是我没法把最好的给你了。”
　　“最好的就在我怀里，我怀里的永远是最好的。”
　　梅胜云每次沐浴的时间都很长，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几名下人去收拾沐浴房，看到满地水迹，其中一人颇为纳闷地说：“这桶今儿第一次用，是不是漏水？明天叫工匠来看看。”
　　至此云之光与梅胜云便在这海滨小院暂居。每日早晚，梅胜云被云之光逼着在潮起潮落之时修习九天真气，功夫不负有心人，仅仅月余梅胜云便打通了真气通道。云之光用真气试探，走出完整的一个周天，兴奋地手舞足蹈，在无人的海边狂吼乱叫。
　　在海滨的日子十分惬意，几乎可以媲美在云谷的生活。若论云之光心里的感受，只怕比在云谷还要舒心，毕竟在谷里他得劈柴烧水做饭打杂，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心上人白天黑夜缠绵厮守，只觉得这就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完美生活了。
　　梅胜云睡懒觉的习性被云之光逼得改了过来，每天早上修习之后精神充裕，也无需再睡回笼觉，午后的午觉也短了许多。但他懒散惯了，虽然不疲不困，但依然秉持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的观点，大多数时间，他依然懒洋洋地倚着云之光半躺半靠。
　　除了修习九天真气，梅胜云喜欢坐在海滩和着涛声弹琴。他的双指有时在弦上翻舞如风暴来临前的滔天巨浪，有时平静如午后阳光下懒洋洋的海滩上那些小螃蟹爬过的爪印。而云之光总是在他身边如醉如痴地看着、听着。
　　尽管两人严禁其他仆从进入内院，尽管两人在人前尽量注意言行举止，但他们还是常常情不自禁作出一些自己并不知觉的亲密行径，被有心无心的人看在眼中。关于两人的流言很快在临海传播开来。
　　肖文通暗自调查了流言的来源之后婉转将此事汇报给尚不知情的两位庄主。面对肖文通探询的目光，云之光有些心虚。“肖掌柜，这种无聊流言，理他作甚。”云之光勉强笑着说。
　　“这流言对咱们云记的声誉还是有一些影响，两位庄主兄弟情深，被无耻小人妄加揣测，真是可气！那两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我已经抓起来了，请两位庄主示下。”
　　流言的源头是海边院子的一个下人无意中看到一次两人的亲热动作，后来留了心，刻意窥视，竟又被他撞见几次。心里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他忍不住想找人诉说，便偷偷说给另一个关系较好的下人。那人开始自然不信，骂他胡思乱想，也怪云之光和梅胜云太随意了些，那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目瞪口呆。
　　这两个下人被肖文通拿下质问时，依然信誓旦旦地表示绝无造谣诽谤，的确是亲眼所见。肖文通不知该拿这两人如何处置，留也不能留，放也不敢放，便暂时关押着，等两位庄主指示。
　　梅胜云冷冷地说：“乱棍打死！对主子存着这种心思的下人，必须严惩。”
　　肖文通为难地说：“这院子里的下人都是临时来服侍两位庄主，并非签过卖身契的家仆，只怕不能随意处置其生死。”
　　“那么就让他们签了卖身契再乱棍打死，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吗？”梅胜云的声音更冷了。

　　回京

　　流言的始作俑者虽然被处置了，但流言却不能因此而消失，反而越传越烈。
　　云之光说：“云，处死那两人反而更显得咱们心虚，越描越黑了。”
　　“我并不是为了打压流言才杀他们，我只是无法容忍这样的下人，竟敢将主子的事情在外面胡言乱语。”梅胜云答道。
　　“这两个家伙是可恶，那么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你怎么会这样问？你怕？”
　　“我怎么会怕！就是～～就是兄弟们想有个交代。”
　　“别犯傻！”梅胜云叹口气，他看出云之光有趁机将两人关系挑明的想法。“别做傻事，随便他们怎么想，他们也只是想想罢了。”
　　“我常常想我便大模大样地告之天下，我云之光喜欢梅胜云，他人又能将你我如何！”云之光不甘心地说。
　　“他们会让你我无立足之地，就好像再次陷入大海之中的孤岛，只是这次没有人会去救你。你不是说过，人在孤岛上待得太久会疯掉，如果你公告天下，大概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会疯了。”
　　“不会，大不了咱们回云谷，谁也不能奈何咱们。”
　　“是，咱们还有云谷，咱们有退路，不会陷入完全的绝境，但咱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就全部化为乌有。光，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咱们没必要把自己逼到绝路。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咱们都太随意了，引以为戒吧。”
　　听到云之光不甘的叹气声，梅胜云心酸地想他们都说小光是天下最幸运的人，但这样的苦恋也算幸运吗？他本来可以娶一个名门闺秀，生一群孩子，享尽人间所有欢乐，是自己硬将他拉上这条充满荆棘的不归路啊。
　　“光，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说咱们错了，你还能坚持下去吗？”梅胜云喃喃而问。
　　“我的心里只有你，听不见看不见其他任何人。”紧紧拥着心上人的云之光如是说。
　　两人决定返回京都，十一月中旬已过，过年要回梅家庄，是时候返程了。
　　返回的路上，梅胜云请老五回忆着去找萧山那位夏先生隐居的地方，想去祭拜一下，毕竟自己的命是用他老人家的命换来的。然而老五在山里绕来绕去，却总也找不到当时的那条小路。看来也是有某种机关阵法，梅胜云放弃找寻，在山口拜了几拜。
　　路过杭州，在岫园又小住几天，两人才又悠哉悠哉继续上路。大概是云记的两位庄主实在太引人注目，而关注云记的又多是行商之人，这些人在各地游走，将临海的流言渐渐散播出去。
　　一回到京都，梅胜云不等皇上召唤便主动入宫见驾，偏偏这天朝上事务颇多，散朝后皇上又留下几位大臣在御书房商议。刘文陪着他聊些闲话，说起云妃娘娘刚刚有了身孕，他便决定先去看望云妃。
　　云妃得了通报十分欢喜，亲自迎到门口。
　　“云妃娘娘，您怎么迎出来？您该好好歇着才是。”梅胜云慌忙施礼。
　　“大夫说要适当活动，不能老歇着。”
　　刘文插嘴说：“可不是，皇上每天都来陪娘娘在御花园散步呢。”
　　梅胜云打量着许久没见的云妃，只见她面色红润，身材依然窈窕，只是行动稍显缓慢。云妃也上下打量着风采夺目的梅胜云，两人相视而笑。
　　“秋公子，啊，错了，梅侯爷，您气色看起来大好啊。”
　　“云妃娘娘也一样啊，只是这腰身怎么还是如此窈窕，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害喜？”梅胜云关切地问。
　　云妃噗嗤一笑。“才一个多月啊，根本看不出来呢。”
　　梅胜云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想着云妃娘娘已经圆圆润润的样子了。”
　　两人入厅堂落座，梅胜云随口问到：“胜云今日入宫得知娘娘的喜讯，真是可喜可贺。娘娘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云妃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说：“男孩女孩都好。”
　　梅胜云笑着说：“胜云觉得女孩好，生一个像娘娘一般美丽的小公主，她一定会得到万千宠爱。当然，生个皇子也好，皇上子嗣并不多。”
　　云妃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宫中的女人哪个不希望自己能生下龙子，母以子贵，如今皇上未立太子，宫里所有女人都有机会，为何他却希望自己生一个公主？
　　梅胜云似是看透她心思，便解释到：“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女孩子吧。”
　　“你喜欢女孩子？实在看不出来。”云妃笑得意味深长。
　　梅胜云有些尴尬，他真心不希望云妃生男孩。如今大皇子十一岁，虽然皇上对这个儿子很满意，但一日不立储，皇后太后她们便一日不安心，而皇上对云妃极其宠爱，若再生个皇子，更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他不忍心云妃这样的清婉女子陷入那些残忍争斗之中，但是这些话又怎能说破。
　　梅胜云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云妃，云妃打开一看，是一颗黑紫的珠子，衬在白色的丝缎之上，隐隐泛着光华。
　　“这是一颗黑珍珠，有些小了，因此并非十分珍贵，不过这是胜云亲自采摘的。在海边闲暇时曾跟渔民出海采珍珠，这是我采到的最美丽的一颗，让工匠用细细的金银丝线穿过戴在颈上或者镶在戒上、簪头，清丽雅致，很衬娘娘。”
　　云妃道谢后吩咐宫女小心收好，又问梅胜云：“公子可有新曲教授这不成器的学生？”
　　皇上远远便听见清云宫传来的琴声，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刘文更是一路小跑在前宣召。“皇上驾到，皇上有旨云妃娘娘、梅侯爷无需出迎。”
　　梅胜云早已免了跪拜之礼，而云妃有孕后也免了跪拜之礼，两人便只是从座位上站起来恭迎圣驾。
　　“秋，朕听到你的琴声，恨不得一步飞过来。接着弹，别停下。”皇上一进门便说。
　　云妃用丝帕在皇上脸上轻轻擦拭。“可见皇上多急着见公子，这么大冷天的，头上都出汗了。”
　　皇上握住云妃的手，爱怜地问：“爱妃今日感觉如何？”
　　梅胜云望着二人，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空落，却不露声色坐回琴台，低头拨弄起来。
　　云妃柔声说：“让臣妾给皇上烹制一壶好茶，请皇上稍候片刻，臣妾去去就来。”说罢她望了低头抚琴的梅胜云一眼，盈盈离去。屋内的宫女太监等亦随她离去，只剩下皇上与梅胜云两人。
　　皇上的手覆在梅胜云纤长的手指上，将琴弦压出沉闷的长音。“秋！朕很想你。”
　　“胜云也时常挂念皇上。”
　　皇上松开手掌，琴弦再次发出嗡嘤的声音，梅胜云的手指依然搭在弦上，不知是否该继续弹下去。
　　“秋，朕真的很想你。你七夕后离开，这都十二月了。”皇上伸出双臂从梅胜云身后环住他，再次握住他的双手，拉着他站起来，将他拥在怀中。
　　梅胜云的背立刻紧张起来。“皇上，这是清云宫。”他低声提醒。
　　“云妃比你识情知趣。”
　　皇上的脸贴在梅胜云的脖颈上，令他突然觉得心跳骤急，有些喘不过气来。“皇上！”梅胜云轻唤一声，深吸一口气，才觉得心跳略微平稳了些。
　　“你不用这样紧张。朕之所以来清云宫，而不是召你去清正宫，就是为了让你安心与朕相处，朕并非荒唐无度之君。”
　　“朕想你的时候就来清云宫听云妃弹琴。或许是因为她的琴是你教的，她弹琴的姿态和你真像啊，有时朕眼睛一花，竟以为那就是你。”
　　“皇上！”梅胜云除了不断地呼唤，说不出其他的话。
　　“你这次走得真久，朕有时想到你也许走了就再也不回来，心里便会痛啊。”皇上拉着梅胜云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久吗？不过几个月而已。以前胜云曾离开六七年，皇上心可有痛过？”
　　皇上一愣，盯着梅胜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秋，你还在为过往的事情怨恨朕？你的心里还是有朕啊。”
　　“我～～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只是想说～～其实离开了也就离开了。”梅胜云有些慌乱，方才那话脱口而出，的确是有些哀怨的味道。
　　“秋，让朕好好看看你。好像胖了一点，脸颊这里有一点肉了。”皇上轻轻摸着梅胜云的脸颊。“嘴唇也红润了。”皇上突然在梅胜云唇上亲了一下，梅胜云刚想挣扎，他却又放开了，笑着说：“很久没看到你的嘴唇这么美丽了，忍不住就想亲一下。云之光把你养得不错，朕听说你武功也有望恢复。秋，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朕也就不后悔了。”
　　“皇上～～”梅胜云的眼睛湿润了。
　　“是不是感动得想以身相许了？”皇上轻笑。“对了这是清云宫，以身相许也不能在这里，觉得无以为报的话，就给朕好好弹一曲吧。”
　　皇上松开手臂，返身落座，不多时听到一众人等的脚步声，云妃姗姗而来。

　　菊落

　　宫女们将泡茶的器具摆好，皇上一会看看专心侍茶的云妃，一会看看凝神拨弦的梅胜云，一脸心满意足的微笑，只是如此良辰可惜苦短。
　　三人品茶闲聊，梅胜云挑些自己所听到的海上奇闻讲着，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云妃坐得久了觉得有些腰酸，用手轻轻撑了撑腰，皇上看见了，便让她去躺着歇息。
　　梅胜云跟着皇上离开清云宫，皇上说：“去年无为大师送你的菊花今年开得不错，你要不要回园子看看，还有几朵没有败，硬等着你回来呢。”
　　梅胜云随皇上来到秋园，几个宫女太监跪迎，梅胜云仔细一看，并不是自己原来园子的人。皇上解释说：“朕让这些年纪大些的打理你的园子，这里比较轻松，只是日常清扫维护便可。”
　　梅胜云赞道：“皇上对奴才们如此体恤，真是他们的福气。”说完他却想起安远。若安远一直待在宫中，等年纪大了，恐怕也就是这般结局，或者稍微再好些，应该会有小太监服侍，但还是很凄惶的感觉啊。
　　两人来到菊圃站住，毕竟已到十二月，大多数菊花都已凋谢，园中的树木也只剩下极少的叶子还挂在枝头，但也是朝不保夕。虽然园子整洁干净，但还是觉得有些苍凉。
　　梅胜云伸手去触摸那仅剩的菊花，手指刚刚接触，硕大的花头便骤然散开，花瓣纷纷落下。梅胜云赫然呆住！其实那些花早已败了，只是还被花杆支撑着，也许真如皇上所说，在等着自己回来看看他们吧。他随手从另外几朵花上拂过，金黄的丝绦从指缝中尽数飘落。
　　“此情唯有落花知。”这句子在梅胜云脑海中飘过。
　　皇上叹了口气说：“秋，朕总说你这园子里该种些四时常绿的树木，你看每到秋末初冬季节，实在太萧条了。”
　　“叶落尽了萧条，可是叶落的时候，漫天飞舞多美啊。”
　　“若怀拥美人共赏，自然会觉得美，若孤单一人～～唉，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宫里有很多美人，皇上何须偏执。”
　　“秋园是以你名字为名，也是因你才美。没有你的秋园算什么！有一日朕几乎下令拆了秋园，还是忍住了。”
　　“若秋园令皇上不快，还是拆了吧。”
　　“朕还是舍不得。七年前，朕曾经也想过拆了秋园，没有舍得，如今依然不舍得。”
　　一阵风吹来，有几片枯叶从枝头坠落，梅胜云身子突然颤了一颤，皇上习惯性地抱住他。“冷？”
　　“不冷。皇上～～胜云得告辞了，胜云～～”
　　“别说话了，乖乖让朕抱一会。”
　　晚上梅胜云向云之光讲述今日进宫的情形。
　　“云妃有身孕了，那么再也不用怀疑她什么了，一个母亲不会对自己孩子的父亲存有不良之心，而且他们看起来非常恩爱，皇上很疼她。”
　　“哦，那太好了。”云之光一边听一边轻吻着梅胜云。
　　“今日我说希望她生个公主，她大概有些不太理解。”
　　“当然啊，谁不想生个皇帝，就算云妃那样清淡如水的女子也不能免俗。”
　　“我今天去秋园了。”
　　“哦？”云之光停止温存，有些紧张地望着梅胜云，等待他的下文。
　　“园子里花都败了，叶子也都落尽了。心里突然很凄然，很不安，好像园子在控诉我抛弃了他。”
　　“花总是开了又败，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起来，别想那么多了。很晚了，云，咱们歇息吧。”
　　梅胜云枕着云之光的胳膊，眼睛望着屋顶，毫无睡意。云之光并不问他在想什么或者出什么事了，那时离开皇上的时候，他曾说过断臂之痛，如今阔别数月后再见皇上，大概又勾起那心底的隐痛了。
　　云之光抚摸着怀中温热的身体，感受着肌肤上每一道熟悉的轻微起伏在手心中的磨砺，他的唇在那美丽的唇角边试探着转了又转，没有得到响应，只得暂时放弃，缠绵流连于脸颊脖颈。他温柔地亲吻着，怀中人的每根发丝每寸肌肤都令他爱到骨子里。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仅仅抱着他的身体，将头埋入他的发丝，脸贴在他的脸颊，便已深深陶醉，幸福溢满。
　　轻轻抚慰着梅胜云那柔软温热的一团，云之光感觉到掌心中渐渐涨满，于是他的唇再次掠过心爱人的唇角，立刻被一口擒住，柔软的舌头霸道地伸向他咽喉深处，似乎想要触摸他的心。云之光激烈地回应着，他的爱从胸腔中喷涌而出。
　　只有这样紧密无痕地拥有彼此的时候，才能压住心底那一丝悄悄涌起的伤感。梅胜云不断发出热情地呓语，大多数时候他是温和的，总是云之光率先扬起激情将他牵引。而每当他内心中有一丝波动，令他们二人都不安的波动时，他会变得异常激烈。似乎他想用这样的行为来证明自己的心，证明自己的爱。
　　云之光早已察觉了这个小秘密，但他从不表露。他对他们彼此的爱毫不怀疑，但是他深深知道皇上在胜云心中的地位无可替代，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替代。那是胜云第一个爱的人，胜云曾经愿意为之献出生命，并且至今依然会为之献出生命的人。但是那又如何？没有哪一种感情是纯粹的是非彼此。胜云的激烈反应源自他内心的挣扎，而自己所能做的，只有用尽全力去爱。
　　激情渐渐温和，身体依然紧紧相拥。“光，我的光啊，我的命啊！”梅胜云嗫嗫而语。
　　“我的云～～”云之光依然有些底气不足。
　　“你的云，是你的云啊，是光的云～～”
　　“是光的云，是云的光～～”云之光重复着，沉醉着。
　　第二天午后何以抒递来拜帖，梅胜云甚是诧异，自己昨日才回京，今日这人便上门了。隔了几个月他几乎已忘记了此人，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上次自己毫不客气地将他赶走他难道忘记了，又来自取其辱？真是个古怪的人！梅胜云摇摇头。
　　梅胜云吩咐人带何以抒在前厅相候，自己隔了好一会才姗姗而去。何以抒一见到他立刻站起来施礼，眼里一片热切。“见过梅侯爷，以抒听说侯爷回来了，十分欢喜，恨不得昨日就来拜访，又想侯爷旅途劳累，因而今日才来拜访，请侯爷见谅。”
　　任是梅胜云精明睿智，还是不明白何以抒为何如此迫切要见自己，自己又有何资格见谅于他。这几个月日子过得欢愉，梅胜云的性情温和许多，对外人也不似以往冷漠，沉默了片刻后他淡淡地说：“何大人请用茶。何大人急于见在下，可有要事？”
　　何以抒迟疑了好一会才讪讪地说：“那日听得半阙《天问》，不能终曲，以抒每日如有万蚁噬心，苦等数月侯爷才回来，求侯爷成全赐听全曲。”
　　梅胜云愣住，继而笑了。“何大人，在下服了你，为一只曲子如此执着。”
　　何以抒看梅胜云并未恼怒，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上半阙《天问》，以抒凭记忆而书，想必有不少错漏。”
　　梅胜云接过册子大致翻看了几页，心中由好奇到惊讶最终则有些许的感动。何以抒所记的谱子基本都是对的，只是在一些细节有误，但有几处梅胜云认为他是有意做了小小修改，经他修改之后本来稍嫌生涩之处变得更加圆润了。
　　梅胜云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望向何以抒，看到一张满怀期待的脸。“何大人有心了，请何大人稍候。”说罢梅胜云便吩咐下人摆设琴台。
　　这天下午梅胜云不但弹了全曲《天问》，还弹了在海边闲居的新作，有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两人谈得很是投机。时间过得很快，冬天日短，转眼便天色暗淡。
　　何以抒正如醉如痴地听着，突然琴声停止，他正纳闷却见云之光走了进来，忙站起来施礼。云之光看见他皱了皱眉，微微拱了拱手，算是对他的还礼。
　　梅胜云微笑着说：“何大人精通音律，今日胜云受益匪浅，天色已晚，胜云便不久留了。”
　　何以抒见对方下了逐客令只得说到：“以抒今日如享盛宴，甘之如饴，他日再来讨教，还望梅侯爷莫拒之门外。”
　　梅胜云说：“讨教不敢，改日再与何大人切磋。海边新曲尚未取名，也还有许多不尽意之处，何大人无需费心记谱，胜云这里有谱，请何大人指教。”
　　云之光听他对何以抒口气十分客气，颇为诧异，看着何以抒的眼神便也和善了一些。
　　何以抒大喜，如获至宝，乐颠乐颠地告辞离开。
　　“何以抒真是个中高手，他对音律的精通简直让人惊异。不知道他琴艺如何，应该也非同凡响。这人还真是个妙人。”何以抒离开好一会了，梅胜云依然在赞叹。
　　“云，忘记他怎么羞辱你了？”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再说你都揍过他两顿了。”
　　“对你不敬的人我都记着呢！哼！”
　　“今天下午跟他在一起时间过得真快，以后别针对他了，我们已经算琴友了。”
　　“这么快就化敌为友啦？”
　　“本来也不是什么敌人，不说他了，光，家里来信问咱们何时回去呢，娘说梅花已经开了一些了，还说教我酿梅子酒呢。”

　　朝辩

　　这天云之光回府后脸色不善，梅胜云等他跟自己说，等到晚饭后也没见他说什么，便按捺不住发问了。“光，出什么事了？”
　　“这几日何以抒还来过府里没？”
　　“昨日还来了，怎么了？”
　　“他没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只是谈论琴艺，他还建议我把自己的曲子都编写成谱集，说我一人孤芳自赏暴殄天物，应该把他们流传下去。是发生了跟他有关的事情？别人说我与他的闲话了？”
　　云之光叹口气说：“与他无关，是临海的那些流言，这么快就传到京都了。”
　　“流言便流言罢，京都一向流言多。”
　　“可是～～”云之光欲言又止。
　　梅胜云微笑着拉住他的手。“可是比临海的更为不堪？让我猜猜，我现在所有身份全部曝露，秋公子便是梅胜云，梅胜云又是神仙庄主，那么可是说我魅惑了皇上之后又勾引了你这个青年才俊，真是可耻可唾，而你贪恋美色有悖伦常却执迷不悟，真是可惜可叹？”
　　云之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尽如此，还有别的？”梅胜云收了笑容，意识到事态可能比他所想的严重。
　　“唉，也没什么，跟你猜得差不多。我便要执迷，便要不悟，能奈我何？”
　　云之光越是不想讲，梅胜云越焦灼。“光，你别逼我去问别人，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好的事情。”
　　云之光只得说：“就是～～唉，就是说我这紫卫统领是靠你问皇上要来的，不过这也算事实，不算造谣，所以我也不在意。”
　　梅胜云知道他嘴里说不在意，心里却十分在意，又问：“对云记有什么影响？”
　　“对云记倒没什么，只是说你这神仙庄主凭美色上位如此而已。”
　　梅胜云点点头，云之光的神勇是有目共睹货真价实，但云记的兄弟心怀失望的应不在少数，云记的完美形象被颠覆了。“这一切还是因为秋公子在京都人心目中的印象太不堪了，或者也还因为有些人对你妒忌。算了，任他们去说罢，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乐子，只是你传令下去，若紫卫、云记之人敢评说此事，决不轻饶，自以为正人君子看不惯的让他走人，要留下就必须维护自家庄主和统领。”
　　梅胜云说完后叹了口气。“我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外面完全脱节。今天下午跟方先生聊天，他也神态一如往常，不过他早就该看出来了，只是不说而已，所以没什么反常。内院的本来就知道，外院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难道我现在这么不敏感了？”
　　云之光说：“府里都是老云庄老云记的，是真正的自己人。修思他们早已知道你身份，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其实我真不在乎外面人说什么，不过有些家伙嘴巴太贱说得太难听。凡是让我知道的我都撕了他们的嘴，让他们没法说话。”
　　“你！你别把事情惹大了！京都的人或多或少跟朝廷宫里都有关系，碰上几个不知好歹的真闹起来也麻烦。”梅胜云深知那些流言绝不仅仅是言及他们二人的关系，必然有许多涉及床第之间的污秽之词，而云之光恼怒的也主要是这些。
　　“闹大就闹大！难道我能忍受别人对你胡言乱语？留着他的狗命已经算手下留情。”云之光狠狠地说。
　　梅胜云看着云之光眼中泛起的那道凶光，小光也有暴虐的一面啊。他叹口气问到：“你今天把谁收拾了？难怪回府来脸色那么难看？”
　　“就那个疯子良！今天散朝后他装出一幅扼腕叹息模样，说了许多羞辱你的话，倒是何以抒还说了句公道话，说不过是民间流言，他又说何以抒也是被你迷惑，说～～说你是狐媚妖孽祸乱南正，应当诛之。我哪里还能忍！我抡了他一巴掌，手指顺便划了一下，他的嘴就烂到下巴了。”云之光边说还比划了一下，似乎这样才解气。
　　“天啊！你当着那么多群臣的面公然殴打朝廷命官，你～～唉，你太冲动了！都说他是疯子了，你跟疯子计较什么啊！你也没找个借口直接就打他了？”
　　“那哪能！我也得给自己留点退路。我说你是我的义弟，又是我云庄庄主，与公与私我都不能容忍他人对你的侮辱，那疯子良偏听流言便辱骂一位侯爷，按律应当诛之。”
　　梅胜云略略放下心，又苦笑道：“你也知道以律法处置，还暴打朝廷命官！打也打个内伤暗伤，上手就把人嘴撕了！我的光啊！”
　　“按什么律，皇上肯定和稀泥，那他不是白骂你了，我早看他那张嘴不顺眼，早该撕了。”
　　“算了，撕便撕吧，至少杀一儆百，否则那些污言秽语泛滥影响大伙儿心情，只是以后别再自己出头做这些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明日在朝上怎么解释吧！”
　　云之光闷闷地点点头。“你不怪我冲动惹事吧？”
　　“怎么会！若你任由别人当面侮辱我而置之不理，那我现在就要把你赶出门了，只是你别做那么张扬啊。”
　　“是啊，我也有些后悔，我有的是办法整他。我可以等他离我很远的时候让他狠狠摔个鼻青脸肿，我还可以控制他经脉紊乱而不立时发作，让他回到家才生不如死！”
　　梅胜云无语了，半晌才说：“这什么世道，把我纯朴良善的小光都逼成这样了！”
　　云之光笑了笑，颇有些不好意思。梅胜云又不放心地又补充到：“光，你明日姿态低些，总是你打人不对，该道歉便道歉，该赔偿便赔偿，除此之外不要多说，不要节外生枝，皇上自会处理。”
　　看了看云之光依然郁闷的脸色，梅胜云微笑道：“好了，光，陪我修习九天神功吧。”他希望通过入定平息云之光的心情。
　　然而，这件事却不是放低姿态便能轻易抹平的。几个月前云之光在程庭轩寿辰上揍了何以抒，但因为当事人没意见，所以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加之很快他二人便离开京都，这事自然便平息了。这次又一次公然暴打朝廷命官，有人便把前帐也翻了出来。梅胜云说的没错，云之光从无名小卒一夜便升至三品大员，又有钱又有权而且皇上平日里明显可见偏袒之意，的确有不少人嫉妒。而平日云之光又不太与人结交，让人觉得他有些有些恃宠而骄。
　　第二日一上朝云之光便感觉皇上有意无意地望了自己一眼，心知皇上应该已经知晓昨日的情形，不知会对自己作何处置。不过既然自己是为了维护胜云才惹的事，皇上应该也会维护他吧。
　　果然立刻有人呈上参他的折子，是冯子良同僚刘旭升。他先是痛哭流涕地描述了冯子良此时的惨状，因为嘴撕裂了，连喝药都很困难；然后捶胸顿足地痛诉云之光的暴虐张狂，将上次程庭轩寿宴上云之光说的“伤你，你不过是五品，我可以先斩后奏”这样的嚣张之语也引用出来，指出云之光无视朝廷律法，滥用职权草菅人命，要求皇上严惩不殆以正朝纲，否则不能平众怒安人心。
　　这第一个参本送上去，竟然又有好几人一起参奏弹劾云之光，皇上眉头皱起来。
　　“云卿，你如何解释？众卿所参是否属实？”
　　云之光走出队列，跪在地上，沉思片刻后说：“臣想找何以抒大人对质。”何以抒闻言也立刻走出队列，跪在他身旁。
　　云之光并不看他，只是问到：“何大人，请你禀告皇上，方才刘大人说的那些话，我可曾对您说过？”
　　何以抒摇摇头：“微臣不记得。那日程庭轩大人寿辰，大家把酒言欢喝得有些多，说过什么实在没有印象了。”
　　刘旭升怒视何以抒：“何大人你！他那日打得你嘴角流血，还说出如此嚣张无礼的话，你怎能说忘记了。今日很多大人在场，可以作证。”
　　何以抒平静地说：“小臣的确不记得了，再者众所周知小臣与梅侯爷相交甚密，引为琴友知音，怎会发生如刘大人所说之事？”
　　刘旭升环望众位大臣，期待有人站起来作证，但当事人都一口否认，其他人心里难免嘀咕。
　　皇上转问程庭轩：“程卿，既然是发生在你寿宴上，你来讲讲情况。”
　　程庭轩答道：“启奏皇上，那日老臣寿辰，承蒙众位捧场，很是热闹，梅侯爷还弹琴一曲助兴，技惊四座，只是那琴不凑手，竟被梅侯爷弹断琴弦伤了手指，云大人便带着梅侯爷离去了。那日老臣一直忙于张罗，也未曾注意是否有刘大人所说之事。”
　　皇上点了点头，转问云之光。“云卿，这件事既然证据不足暂且放下，昨日殴打冯大人之事却是众目睽睽，你如何解释？”
　　刘旭升听到此处已然明白，皇上的语气明显偏袒云之光，只是让他做出解释，只要云之光能解释得通，这事便就又过去了。刘旭升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为冯子良出头，又有些恼怒冯子良平日里就是话多，言多必失，惹祸上身，碰到这么个只认拳头不认理的主儿，自找罪受！
　　虽然心中生了怯意，但刘旭升并不打算就此退缩，在他心里，若自己不敢秉公直谏据理力争那才是大大的不忠不义。

　　心魔

　　云之光思索片刻后沉声说到：“昨日，是微臣冲动莽撞，但也是因为冯子良先口出不逊，以污秽之言侮辱微臣义弟，是可忍孰不可忍！微臣婴儿时便为义父母收留，教养成人，梅家对微臣恩重如山，微臣与义弟情深似海。微臣与义弟携手共创云记，义弟筹划，微臣运作，才成就今日云记之辉煌。微臣与义弟也曾在边疆并肩作战斩杀北胡贼子无数，他为救微臣不顾自己安危杀入敌圈。义弟不止一次救过微臣的性命，如此大恩大情微臣倾其一生也无法报答。微臣知道很多人对他少时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但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皇上已然赐义弟新的名分地位，也是希望义弟能够抛开过往，重新开始。但就是有些人不知怀何居心，揪住他少时过往不放，又编排出污浊之词诋毁他的名誉。今日既然皇上问起，那微臣便借机声明，梅胜云，皇上封赏的一等侯，云庄的神仙庄主，微臣的义弟，若有人依然敢轻辱于他，只要让微臣知道，无论他是什么人，微臣必会为他讨要公道！”
　　云之光说到最后不知觉地加入了九天真气，一字一词都沉沉撞击着每个人胸口，令所有人倍感压力，整个朝堂上静寂无声。云之光虽未抬头，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他似乎在盯着自己，连高高在上的皇上也忍不住紧紧握住龙椅扶手，才平息了心头的乱涌。
　　最为难受的是刘旭升，他只觉得呼吸紧迫，脑袋里嗡嗡作响，竟然跪也跪不住，喘息着瘫倒在冰凉地板上。许久之后，众人才收回心神。
　　刘旭升大口大口喘气，双臂撑地直起身体，勉强说到：“皇上，云之光这是威胁！□裸的威胁！他竟然公然咆哮朝堂！皇上，若您不加以严惩管制，此人必将做出更无法无天的事情。”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目光凌厉地扫视群臣后，落在云之光身上。
　　“云卿，朕知道你兄弟情深，但做人不能意气用事，何况你与冯子良同为朝廷重臣，竟做出这等市井小民的勾当，令朕非常失望。你打伤冯子良之事属实，朕罚你上门赔罪并罚俸一年，冯子良妄传流言诋毁朝臣，但念他已受伤，也算得到惩处，不予加罚。此事就此打住，不得再提。朕希望众卿将心思放到国事上，这种事情传出去，朕都替你们脸红。好了，都平身吧，有事齐奏，无事退朝。”
　　云之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刘旭升，谢恩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刘旭升不甘心地叫了一声“皇上”，皇上冷哼了一声。他并不起身，咬咬牙说到：“皇上，自古新朝初立，皆至第三朝开始繁盛，我朝也不例外。太上皇戎马征战打下江山，先皇勉人于农，率下以德，制度斯创，礼法可则，及至皇上削省刑罚，避免征战，轻徭薄赋，如今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然则淫靡浮薄之风亦渐起。一众年轻臣子无功而授之高爵，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才会酿成昨日的事端，臣以为皇上应引起重视，防微杜渐，杀一儆百，以正朝风。”
　　皇上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刘旭升的执拗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他这般不肯罢休，还真不好办。“刘卿，你暂且平身，容朕想想，众位爱卿有何见解？”
　　程庭轩看皇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得清了清嗓子，勉强说到：“这个～～云大人所为的确有些失礼，但他也是源自一片赤子之心。那个～～刘大人所言，也并非完全危言耸听，防微杜渐也是应该。云大人和冯大人都是青年才俊，年轻人嘛，难免遇事冲动，希望他们今后引以为戒，各位同僚都要引以为戒。”
　　程庭轩这番话说了也如没说，只是想顺着皇上的意思把这事尽量抹下去。
　　刘旭升心知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效果，毕竟云之光虽然失礼，却不失理，皇上也不可能因此治他什么罪，只得满脸悲愤地站起来，准备回到自己位置。然而他刚一迈步，突然一头栽在地上。他栽的姿势很古怪，一般人载到时，双手会下意识地去撑地保护自己，而刘旭升四肢似是突然无法动弹，直直地脸朝下栽了下去，等众人将他扶起来，只见他满脸是血。
　　皇上怒不可谒，心知必然是云之光做了手脚，朕已经偏袒于你，你竟然还敢公然在朝堂上对刘旭升实施抱复，太无法无天了！皇上猛拍一下龙椅扶手，喝道：“来人，送云大人去退思堂思过十日！”
　　退思堂是对于那些犯了小过错而不到受罚治罪程度的官员的惩罚所在，有时有些官员自觉有失误，不等皇上下旨便自请去退思堂思过。退思堂里没有桌椅，只能席地而坐，不设床被，只能和衣而睡，一日三餐都是粗陋之物，除了去茅厕之外，不得离开屋内。对于一向锦衣玉食的官员，也算是一番小苦楚小教训。
　　梅胜云听到跟随云之光的下属汇报后并不担心，面壁思过？正好入定练功，只是要十天见不到小光了。那下属因为不能入殿，对具体发生什么事情也知之不详，梅胜云正盘算着去找谁问个清楚，便听到何以抒来访的传报，赶紧有请。
　　听完何以抒的详细讲述，梅胜云感激地说：“多谢何大人不计前嫌为之光隐瞒，否则之光可能要受到重罚了！”
　　何以抒笑笑说：“我那日也是自己话多，自找的，跟疯子良一样，不过，云大人怎的性格如此暴躁？”
　　梅胜云叹口气说：“他就是见不得听不得别人说我什么。”
　　何以抒感慨到：“云大人对侯爷非常维护，真是兄弟情深啊。”
　　看出梅胜云心不在焉，何以抒没坐多久便告辞了，他前脚刚走，梅胜云便吩咐备车进宫。
　　皇上身边正好清净，刘文使了个眼色梅胜云直接进入御书房。
　　“你来了，朕的朝堂今天被你的云之光搅和成杂耍摊子了，你来替他求情？”皇上早料到梅胜云会来。
　　梅胜云扑通一声跪下，唬了皇上一跳。“你这是干嘛？朕只是关他十天思过，他今天太过分啦。”
　　“胜云替之光向皇上请罪，之光所为虽然没有触犯律法，然而性质恶劣，皇上体恤胜云，怕胜云难过没有严惩他，但胜云知道皇上心里一定非常生气。”
　　“你起来，别跪着。朕问你，云之光当日在程庭轩寿宴上可曾说过什么你不过是区区五品我可以先斩后奏之类的话？”
　　梅胜云哪敢起身，他望了皇上一眼，低下头小声说：“是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我也责备过他，他也知错了。”
　　“知错了？那还又闹这么一出？”皇上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我已经偏袒于他，只是让他向冯子良道歉，罚俸一年，他尽然还不满足，暗算刘旭升。朕的大臣以后都不敢上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你的云大人就中黑招。朕还听说他已经练到杀人无形的地步，比当年楚歌武功还高出一筹！”
　　梅胜云猛然一惊！当皇上提到楚歌时，他分明感觉到一丝杀意。他自然知道当年皇上为何必杀楚歌，那时楚歌权高势大只是原因之一，却非主要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楚歌武功太高，让这样一个没法彻底掌控的危险人物待在身边，皇上当然食宿不安。如今小光在朝堂任性发威，令皇上再次感到威胁。
　　“皇上！”梅胜云伸手抱住皇上的膝盖，因为紧张而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皇上信胜云么？皇上若信胜云，便可信之光。之光他性格耿直单纯，对皇上只有感恩忠诚之心。皇上，您相信胜云，相信之光！”
　　“耿直单纯？以前倒是个耿直单纯的傻小子，现在简直就是一个冲动泼皮。他实在太令朕失望了，若不是看他一心维护你，朕～～”
　　“皇上，之光他只要一触及到我的事情，就完全控制不住情绪。我觉得他最近暴虐急躁冲动焦虑，跟以前好像变了很多，但他对皇上绝对忠诚，请皇上明鉴。”
　　“你别这么紧张，捏得朕膝盖很痛，看来真是身体恢复不错，手上也有劲了。你别跪了，快起来吧，朕答应你，只要他始终对你好，朕不会把他怎么样。”
　　梅胜云这才慢慢站起来，皇上侧了侧头，他便在皇上身边坐下。
　　“皇上，之光他是压力太大了，他老替我委屈，最见不得别人说我什么。”
　　“好了，不用再替他说好话了，朕不会把他跟楚歌一样对待，因为有你。”
　　楚歌，楚歌，梅胜云似乎想起来什么。发呆了好一会，他突然再次猛地使劲抓住皇上的膝盖，激动地说：“是心魔！皇上是心魔啊！”
　　“什么心魔？”
　　“九天神功的心魔！九天神功练至第八重之后容易产生心魔，那时楚歌跟我们说了，我们并不知道他所谓的心魔指的是什么！皇上，小秋性格变化是从东海遇难回来之后渐渐明显。他在东海待了一个月，每日靠修炼九天神功打发光阴，后来我们又到东海待了几个月，大海的气息和九天真气非常吻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但也正是如此，他功力到达一定程度，修为却跟不上，对自己力量不能完全掌控，反应出来就是性格和情绪的焦虑暴躁，他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
　　“他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思过

　　“皇上，请让我去见他，我得去见他。这十日，他肯定是练功十日，我得赶紧告诉他暂时不要修习九天心法，用固元心法调息。这很重要，请皇上开恩。”
　　“这个～～退思堂思过的时候亲友不得探望，不能坏了规矩，朕让人替你传话可否？”
　　“不行啊，皇上，别人的话他怎么会相信？”
　　“那你写信给他，你的字他总认得吧。”
　　“皇上，求您开恩，让我见他亲自跟他说，我不放心。”
　　“说到底就是想见他找的借口吧！”皇上有意拉长脸。
　　“皇上～～”
　　“好好好，总得遮掩遮掩，等到天黑再去吧。”
　　“皇上，胜云有这个～～”梅胜云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低头仔细戴好，再一抬头，一张陌生的脸赫然出现在皇上面前。皇上好奇地用手捏捏：“这是你学的易容术？我听说在东海你让小安扮作你的模样引诱那海盗头上钩，果然神奇。原来你已经做好打算了啊！”
　　梅胜云笑嘻嘻地说：“胜云当然要为皇上着想，不让皇上为难啊。”
　　云之光谨遵圣旨面对白墙发呆，他在思索上午在朝堂上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本来已经了结的事情，由于自己的节外生枝惹怒了皇上，被关到退思堂。自己怎么变成这么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了？怎么这么控制不住？总是心烦意乱，总是看谁都不顺眼，只有待在胜云身边才能平静下来。
　　云之光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脸上一喜，站起来走到门前。
　　过了片刻，门吱呀打开，一个小太监拎着食盒站在门口，云之光迅速向外望了一眼，一把将他拉进来抱在怀中，同时关上门。
　　“不怕抱错人？”梅胜云笑问。
　　“怎么会？很远便听到你的脚步，听到你的呼吸。”
　　“我的呼吸你也能听到？”梅胜云有些惊讶。
　　“能。”
　　“你的感知如此强大！那你平日听到的东西要比别人多很多，是否你耳中的世界比别人吵闹？”梅胜云的九天神功最高也只练至六级，想象不出云之光此刻的境界。
　　“傻瓜，需要专门运功才能扩大感知，但是你的我就是能听见，能感觉到。”
　　“我来向皇上替你赔罪，皇上很生气，甚至拿你跟楚歌比。我吓了一跳，却因此想到楚歌以前说过的心魔，我觉得你现在是被心魔困扰。你最近这几个月功力增得太快，超越你的掌控能力，所以你要暂停修习，以固元心法调息入定。”
　　云之光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有可能，那我什么时候能继续修习九天心法？”
　　“这个要靠你感知，我想第八重既然叫破天，若要破，先要立。也许就是先将许多东西激发出来，再一一破除，我也不得而知，得靠你自己悟。当年楚歌就困于此，若非有他提醒，只怕咱们也重蹈覆辙。”
　　云之光望着食盒问：“给我带什么好吃的？”
　　“还好吃的？别忘了你是在受罚！”
　　“你不是说是心魔在作怪，那我不是被冤枉了。”云之光有意做出委屈的表情。
　　“心魔也是你的心魔，你得承担后果。”
　　“吃什么无所谓，你能每天来看我吗？”
　　“不能，皇上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次云之光是真的失望了。
　　“光，你这十日正好平心静气调整调整，若我们在一起反而会让你分心。我不能待太久，我得走了。”
　　“云～～”云之光不松开双臂，舍不得让梅胜云离开。
　　“光，我进来已经太久，别让别人再拿住这些小把柄了。只是十日，你入定后睁开眼就到了。”
　　依依不舍地离开云之光回到清正宫，梅胜云陪皇上说了一会闲话，心里想着云之光的心魔，也提不起精神。
　　“秋，朕觉得你把云之光惯坏了，这心魔只怕是你助长的。”
　　“皇上，胜云很担心，九天神功第八重第九重在整个心法中只是记录了寥寥数笔，有名无诀，当年楚歌也是突破无计，以数十年功力仍然走火入魔，他才区区几年，只怕心魔难灭，更怕造成反噬。”
　　对于这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领域，皇上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温柔地望着他。“秋，既然你也没能力帮他，就让他自己去闯关吧，练成绝世武功哪里会那么容易。最坏的结果是反噬，反噬会丢性命吗？”
　　“皇上，胜云也是听说反噬对练武者非常危险，轻则失去武功，重则失去性命。”
　　“当年楚歌走火入魔也只是武功打了折扣，才败在仇家之手，可见不一定有你想的严重。朕看你是关心则乱，朕看你也有心魔了。”
　　梅胜云笑了笑说到：“不管他了，也管不了。胜云给皇上弹奏一曲吧。”
　　话是如此说，晚上梅胜云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子时的更声梆梆梆地敲在心头，他猛地坐起来，轻声唤了一声“老五”。
　　老五闻声进来。
　　“老五，我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睡觉，似乎你是日夜守在我身边。”
　　“在确认公子没有任何危险且不需要老五的时候，老五便会适当休息片刻。自从公子与云大人在一起，这种时候很多。”
　　“真是辛苦你了。”梅胜云感激地说。
　　“公子有什么吩咐？这么晚了。”
　　“老五，如果暂时不修习就不会导致走火入魔吧？万一走火入魔了是否身边应该有个高手及时帮他控制？”
　　类似这样的问题从宫里回来后梅胜云已经问了不少，老五耐心地说：“公子，云大人现在还完全没有走火入魔的具体表现，心魔之说老五也是头次听说，不过楚歌既然说有心魔，应该便是有的，他自己有亲身体会。老五认为不克服心魔强行突破才会导致走火入魔，现在既然公子已经让云大人暂停修习，就不会有事了。公子，您休息吧，别庸人自扰了。别等云大人回来，你自己胡思乱想不好好休息，生个病什么，那才要真把云大人心里的魔都惹出来了。”
　　梅胜云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躺下。老五在旁边默默站了一会才悄悄离去。
　　这几日梅胜云去宫里很勤，皇上那里若有外臣他便晃悠到云妃宫里，皇上身边若清净他便乖乖地陪皇上看折子，或者弹琴下棋。
　　“秋，你最近每日来陪朕，朕倒有些受宠若惊了。”皇上笑眯眯地说。
　　“胜云闲暇无事，再者等他出来我们就回梅庄，也要住一段日子才回来，所以趁这几天多陪陪皇上。”
　　“想去看他吗？”
　　“不用了，让他好好受罚，只剩下五天了。”
　　“可是，朕看你很没精神，好像～～下巴比刚回来又尖了些。”
　　“皇上说的太夸张了！哦对了，刘旭升和冯子良伤势如何了？”
　　“可怜老刘，一口牙掉了两颗，碎了三颗，鼻梁骨也断了，冯子良是破相了，现在他们两个还不能正常进食，云之光这次真造孽。朕听说刘旭升的伤势之后觉得罚他思过十日太轻了，这程度够进刑部大牢了，很多大臣都很有微词啊。”
　　“皇上，胜云考虑再三，让之光自辞统领之职吧，他的行径不适合担当监察百官之首。”
　　“怎么？想甩挑子不干了？”
　　“胜云暂时不会一走了之，只是觉得思过十日的处罚的确是太轻，不足以服众。”
　　“这样，先降职一品，待朕找到合适的人你们再彻底远走高飞，朕绝不拦你们。”
　　“皇上，胜云常觉愧对您，但胜云之心实在不堪红尘俗世，若非有颇多难以割舍，早已遁世。”
　　“秋，你便按你自己想的去做，不用考虑其他。”
　　“胜云想为皇上尽量多做一些事情。”
　　十日后凌晨，云之光从退思堂回到云府，他匆匆洗漱后换上干净朝服，甚至来不及跟梅胜云见一面便赶去早朝。刘旭升和冯子良两人还在府中养伤未能上朝，皇上宣布对云之光追罚，降为四品但仍暂留统领之职，以观后效。云之光领罪谢恩，散朝后在程庭轩陪同下去刘旭升和冯子良府上登门赔罪，那两人心中虽然忿恨，但皇上有旨要求他们与云之光冰释前嫌，又有程庭轩陪行，也无法发作，只得接受。
　　云之光强忍着不耐做完这些必做的事情回到云府，已经过了下午饭时，梅胜云早让厨房准备了精致酒菜，在厅堂中等候许久。
　　云之光连朝服也顾不得脱先去抱梅胜云。“云，想死你了。怎么觉得你瘦了？”
　　安远在一旁插嘴。“公子总担心大人，晚上睡不踏实。”
　　梅胜云嗔怒道：“小安，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让厨房上菜，越来越没眼色了。”
　　安远嗤嗤一笑跑了。
　　“真的没有我陪着便睡不着？”云之光笑嘻嘻地问。
　　“是啊，天冷了，没有九天神功暖床怎么睡得好？”其实梅胜云现在已经不太畏寒，手脚身体也不像以前那般冰凉，但他还是喜欢让云之光把床烘得暖暖和和。
　　“皇上是否公报私仇啊，让我思过十日，我打听过了，一般都只是三日，最多五日，而且今天又追罚降职。”
　　“是我说觉得思过十日的处罚太轻，请皇上降你的职。你把人家好好两个人弄成伤残，怎么还没有悔过之心？”
　　“悔了，真的悔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冲动了。”看到心上人有些愠怒，云之光赶紧表白。

　　赏赐

　　不一会酒菜上来，云之光一看，鸡鸭鱼肉等荤菜居多。
　　“你十天没吃肉腥，馋了吧。”梅胜云一边说一边细心地挑着鱼肉中的刺，挑了好几块之后尽数夹到云之光的碗中。
　　“你也吃啊！”云之光嘴里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说。
　　“嗯，我也吃着呢。别噎着，皇上设的这退思堂还是很有惩罚效果啊。来喝点酒。”
　　“是啊，估计其他人思过时感受更深刻，我一直入定，还比较好打发时间，就是吃的太差了，跟牢饭差不多。”
　　云之光几大口便把一碗饭吃完，放下筷子，擦擦嘴，盯着梅胜云。
　　“吃这么急干嘛？”梅胜云不解地问。
　　“不想在吃饭上浪费时间，你吃好没有？”
　　梅胜云愣了一下，继而便反应过来，笑着说：“天色还早呢，不急，我跟你说说这几日的情形。”
　　“我急！那些事不急！”
　　梅胜云大笑起来。“我说呢，连朝服都不去脱就急着吃饭，还以为你饿了，原来饿的不是这个啊。”
　　“等你待会给我脱呢。”云之光脸凑过来低声说。
　　“那也要先沐浴，在外面待了十日，幸好是冬天，要不都酸了。”梅胜云故意闪了闪身。
　　“早上回来已经沐浴更衣了。”
　　“早上太匆忙，肯定都没洗干净。”梅胜云随手在云之光脖颈处摸了几摸。
　　“云，你就逗弄我！我～～”云之光索性探过身抱住梅胜云便亲，梅胜云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推开。
　　云之光笑着说：“哎呀，把你的脸蹭脏了，咱们一起洗算了。”
　　躺在暖烘烘的床上，梅胜云舒服地哼了几声，那声音如火种落在干枯的草原上，立刻在云之光心中熊熊燃烧蔓延开来。梅胜云亦惹火上身，陷入同样的灼热之中。十日的小别令他们非常激动，积攒多日的情绪如海潮一般，一浪又一浪，一波又一波，绵绵不绝，滔滔不息。
　　烈火终于被海浪扑灭，两人最终都没了力气说话，相互拥抱着沉沉睡去。
　　第二日早上云之光破天荒地没有按时醒来，安远在屋外细声细气地喊了好几声云大人，才把他唤醒，当然同时也把梅胜云吵醒了。
　　“云，你帮我想个借口，我实在不想去早朝了。”云之光一幅赖赖的模样。
　　“不行，你今天必须去，你得去告假，咱们要回梅庄。你思过这几天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事先也给皇上禀报过，就等你一回来咱们就动身，快起床！”梅胜云顺手推了一把云之光，打了一个哈欠翻身打算接着睡去。
　　快到年根，朝中倒也没什么大事，除了礼部、户部，其他各部官员无论职位高低大都只是耗着时辰等过年的大假。这几日每日散朝都散得较早，云之光急火火赶回府时，梅胜云还没起床呢，他索性又脱衣上床，抱着梅胜云接着睡。刚躺了没一会，就听见安远喊：“大人，公子，刘公公来传皇上圣旨，在厅堂候着呢。”
　　两人慌忙爬起来，安远冲进来服侍梅胜云穿衣梳头洗漱，等全部收拾妥当来到厅堂，刘文都已经喝到第三道茶了。
　　两人跪下听刘文宣旨，原来是皇上因为他们要回家过年，赐给梅家许多封赏。念了长长的一串礼单之后，两人谢恩接旨。梅胜云问刘文：“这么快啊，早上之光才去告假。”
　　刘文笑着说：“云大人虽然早上才告假，但那日公子说了要回家过年，皇上就已经留心安排了。”
　　梅胜云说：“多谢刘公公，您回去复旨，禀告皇上我下午进宫谢恩。”
　　午后梅胜云入宫面圣，内着梅夫人去年亲手缝制的那件蓝色寒衣，外披皇上去年赏赐的银狐大氅，蓝白相衬，更显得唇红齿白明艳逼人。
　　“秋，你还都穿着去年衣裳，没有添置新衣？”
　　“这两件都是胜云最珍惜最喜欢的，所以穿得多些。”
　　“这件蓝衣今年合身多了，不过还是有些肥大。”皇上伸手在梅胜云腰间捏了一把。“腰身还这么宽松。”
　　梅胜云笑着说：“明年就合身了。”
　　“你一件衣裳要穿三年啊，传出去别人以为云记要倒台了。”皇上大笑。
　　“胜云也不太见外人，别人能看见几回。其实皇上家常的衣服不也是总穿那么几件。”
　　“可是人常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咱们都是恋旧的人，衣也喜欢旧的，人也喜欢旧的。”
　　梅胜云笑了笑，没有应答，只是端起茶盅放在鼻边轻轻闻了闻。
　　“秋，你看这个你喜欢吗？”皇上从身边拿起一块火红的毛皮。“这是赤狐之毛皮，据说赤狐体格娇小，做这么一件要好几只，而赤狐又极罕见，山中猎户很多年都难得捕获一只，因此颇为珍贵。”
　　“我们以前在雪山见过一次，很可爱的小东西，非常狡猾。”梅胜云想起雪山的遭遇，想起那位怀抱赤狐模样与云妃十分相似的女子。“只是这颜色太耀眼了，胜云从未穿过如此红艳的颜色，感觉怪怪的。”
　　“朕就知道你不喜欢这颜色，让人将毛皮挂在里子，你试试吧。”
　　“挂在里面多可惜啊，这么好的毛皮，这么亮丽的颜色！”梅胜云接过大氅抖开，外面是黑红图案的厚锦，火红的毛皮只是勾边，不显得那么炫目了，但依然非常挑眼。
　　“赤狐生活在赤寒地带，因此他的毛皮保暖性最好，你身子弱，以前老待在屋里倒也不用，现在经常外出，只怕原来那件不够抵挡风寒。来试试。”皇上说着便亲手将大氅披在梅胜云身上。
　　梅胜云很少穿如此浓烈的色彩，有些不自信地望着皇上问：“会不会显得脸更苍白人更瘦了？”
　　“象夜色中怒放的红梅，不过，这梅花似乎是有些瘦骨嶙峋。”皇上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他的确有些挑不起这个颜色，还是一身素淡最美。
　　梅胜云脱下大氅说：“皇上，还是别可惜这么好的毛皮了，胜云现在可以重新习武，等将来武功有了进展，便不惧冷暖。不如赏给云妃娘娘，这红色很衬她呢。想想云妃娘娘红衣立雪，简直就是一幅美图啊！”
　　“你倒是挺关心她，也罢，朕让裁缝改了赏她。对了，朕听说你希望她生个公主，为什么？”
　　“胜云只是随口一说，无论男孩女孩，皇上都一样会宠爱。只是皇上目前有三个皇子，却只有一个公主，再添个小妹妹多好。”
　　皇上笑了笑转了话题说：“你们回家过年多待一段日子，这段时间虽然云之光受了罚，但是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传了出去。朕听说街市之间的传言愈发不好听了，估计是有些为刘冯二人抱打不平有意抹黑歪曲，你们离开了耳根清净，他们自己说得无聊也就没人再提了。”
　　梅胜云点点头，这些情况他已然知晓，心中也正是作此打算，故而才催着云之光速速告假返乡。他叹了口气说：“云记的兄弟近日经常会被亲友问及此事，之光下令若云记兄弟有传谣者，必严惩。真是没想到会弄到这番沸沸扬扬，之光最近那么暴躁，胜云也怕他又冲动搞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正好过年了，胜云亦有此想法避开这是非之地，让皇上费心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年了。朕记得你去年过了十五才回来，今年看来你又不能能陪朕上元节赏灯了。”皇上叹息道。
　　“是啊，真快！”梅胜云喃喃地附和着，脑海里浮现出漫天的梅舞和河边的水人，一时痴了，没有注意皇上伤感的口气。
　　皇上看他那表情便知他必然想起与某人的缠绵缱绻之事，只得在心中长叹一声。“秋，你早些回去吧，明日要上路，府里还得好好收拾准备一番吧。”
　　梅胜云有些愕然，他没想到皇上竟然会催促他走，怔了一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施礼告退了。
　　刘文代皇上将梅胜云送至宫门后返回复命，看到皇上眉宇间一幅落落之情，他站在门边期期艾艾地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被皇上瞧在眼中。“你又想说什么？”对于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刘文曹庆，皇上很是随意，有时心中的一些情绪，不能在臣子们面前，也不能在那些女人们面前表露，却会在他二人面前流露出来。
　　刘文抬起头，大胆地说：“奴才想起几句戏文，什么多情总被无情恼，还有什么情到深处情转薄。”
　　皇上微微皱了皱眉问到：“宫里怎么还唱过这样的戏文？”
　　“是皇后娘娘寿辰那日亲点的，说是点几出新鲜些的，皇上忘记了？”
　　“是嘛？朕没有留意。情到深处情转薄～～”皇上念了几遍。是啊，情到深处情转薄，爱得深了，无需浓烈地表达，只是遥遥地望着，浅浅地关注着，默默地牵挂着，看到他笑，听到他好，便足够了。

　　胡变

　　梅胜云刚离开宫门没多远，马车突然停下，云之光窜了上来。“紫卫急报，北胡出了些状况，我现在去奏报皇上，你要不要同去？”
　　梅胜云点点头，吩咐马车返回，然后问到：“出什么状况了？”
　　“瑟丹死了，北胡王也死了，卡丹被推举为新的北胡王。见鬼，我还说要亲手宰了瑟丹那混蛋呢！我怀疑是卡丹做的手脚。”说罢云之光将急报的内容细细给梅胜云讲了一遍。
　　每年冬天，北胡因为需要大量物资储备过冬，因此允许一定数量的南正商贩进入北胡指定的交易区域进行售卖收购。但由于云记的官商身份，云记主要人员都在北胡边防掌握之中，并不允许其进入领地，于是几名紫卫混在别的商队中进入北胡地界。这个消息便是那几名紫卫带出来的。
　　瑟丹据说是在一次外出狩猎中不甚落入雪坑，救助不及，等人挖出来早已断气。而北胡王则是听闻此事悲恸成疾，而王城内又正好流传症状凶猛的伤寒，北胡王一病不起，日日咳血，没多久也谢世了。卡丹本来就颇有人气，很容易便击败了他的几位叔伯堂兄弟获得了绝大数支持，荣登王座。
　　“瑟丹之死虽然古怪，但北胡冬天积雪深厚，雪洞吃人的现象时有发生。在东盟的时候觉得他们兄弟之间也算和睦，瑟丹对这个弟弟还是比较服气比较尊敬。不过面对王位，哪里还有什么兄弟之情！也许真是卡丹等不及了。瑟丹虽然性格粗放，但他的武技、骑术、箭法之高超咱们也见识过了，绝非徒有虚名之辈，这么死了是有些让人无法置信。也从未曾听说北胡王与瑟丹有多么的父子情深，又怎会悲恸成疾？北胡王身体一直康健，丝毫没有立储传位的意思，而卡丹与瑟丹都已经年过三十，就算卡丹能被立为储君，等上十几年当个老皇帝有什么意思！”梅胜云也觉得卡丹做手脚的可能性极大。
　　皇上听完云之光的汇报，皱起眉头。“是紫卫急报？兵部那些散布在多处的探子呢？紫卫才成立多久，如此重大的信息竟然是紫卫先报！传兵部尚书！”
　　云之光忙解释到：“据平安镇的紫卫下属汇报，他已将此事及时反馈至黄将军，黄将军也已得到同样信息，两相核实确认后，他便通过云记急报送往京都，而黄将军那边要层层上报，自然是慢些，估计最多两日后就该到京都了。”
　　梅胜云也宽慰到：“兵部和紫卫体系不同。之光授予当地紫卫便宜之权，凡是他们觉得事关重大可通过云记急报直接向他汇报。再者兵部可能认为此事不会引起战事，因此也没有走特急路线。”
　　皇上点点头。“你们云记的急报的确很快，上次云之光出事，你走了几天后临海的奏报才呈上来。看来朕有必要好好整顿一番了。对于这件事，你们俩有什么看法？”
　　云之光将他与梅胜云的意见综合讲述了一番，最后说到：“臣以为这件事短期无患，远期堪忧。首先现在是冬季，北胡冬季从来不敢轻举妄动。其次他刚刚上位，需要一番安抚整治。因此短期内，甚至近几年内他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妄动，然而臣与胜云在东盟与他有过交道，此人文武双全颇有心机韬略，待他在北胡立足根基后，其狼子野心必会曝露出来。”
　　皇上表示首肯。“云卿，你的看法朕亦认可，你们明日还是安心返家过年，咱们先静观其变。”
　　云之光与梅胜云施礼告退，皇上望着两人并肩的背影，心里又空落起来。
　　回到云府，梅胜云将紫卫急报又细细看了一遍后说：“南正人长相与北胡人迥异，不易深入胡地，因而有价值的信息很难搜集，咱们可以试试东盟的渠道。过年了，该给乌贝儿公主挑几样新年礼物了。”
　　云之光立刻站起来说：“我这就去安排。”
　　梅胜云一把将他拉住。“不急，反正也赶不及年前送到了，回头去洞里给她找几样精致的，我还想回谷里少住两天呢。”
　　“一年了。”云之光想起去年过年在谷里那销魂的五日，双目灼灼地望着梅胜云。
　　“是啊，一年了。”梅胜云亦微笑回望。
　　梅胜雷依然在去年那个亭子迎接他们两人。他们到达的这日无雪，是一个慵懒煦暖的冬日，梅胜云在马车中晃悠着靠着云之光几乎睡着。两人下车拜见了大哥然后三人一起上车继续前行，梅胜雷说：“娘接到书信得知你们能提早回来十分欢喜，天天掐着日子算呢，今天一大早就把我赶出来接你们。”
　　梅胜云笑道：“辛苦大哥了，我们也很想爹娘还有哥哥嫂子和孩子们，这次皇上恩准让我们多待一些日子，可以好好一家团聚一番。”
　　梅胜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自家兄弟说话这么客气，三弟气色很不错，似乎比上次从东盟路过回家那次又好了很多。”
　　云之光插话到：“大哥，胜云可以重新练武功了，因此身体恢复得很快，现在几乎和正常的健康人差不多了。”
　　梅胜雷大喜。“是吗？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娘一定高兴死了！娘经常念叨你的身体，每次一说起来就唉声叹气。哎！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梅胜雷连续说了几声太好了，发自内心地欢喜不已。
　　两人归心似箭，马车加快速度，飞也似地赶往梅庄。这次梅家没有举家在门外相迎，门外的下人远远看见车马一行便飞跑着去禀告庄主及夫人。
　　车停了，云之光先跳下来，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拉梅胜云，而梅胜云也是很习惯地拉着他的手，下到车下好一会才松开。梅胜雷看得真切，突然皱了皱眉。
　　两人往庄子里走了没多远，便迎头遇见梅夫人匆匆走来，看到儿子欣喜地连连呼唤。“云儿，云儿。”
　　梅胜云也突然激动起来，撇下云之光和梅胜雷，小跑到母亲身边，跪下，深情地唤了一声“娘”。云之光也紧走几步，在旁边跪下，施叩拜之礼。
　　“云儿，小光，快起来，地上凉。你们爹在房里等着呢。”
　　梅胜云站起来亲热地搀着娘亲的胳膊向内堂走去。梅胜雷转身看见跟随两人一同回来的梅志翔正在张罗着卸载货物，便喊道：“志翔，你忙完了我问你个事儿。”
　　梅志翔跑过来说：“大少爷，礼物都卸完了，我就把两位少爷的用品送到他们的院子就没事了。”
　　梅胜雷说：“那我陪你去，那边清净，正好聊聊。”
　　待到身边清净，梅胜雷很随意地问到：“志翔，三少和小光是否感情特别好？”
　　梅志翔点点头。
　　梅胜雷又问：“他们是否～～是否～～”是否了半天，梅胜雷却又不问了。“感情好也是应该的，你忙你的，我去看看他们。”
　　梅志翔望着欲言又止的大少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只是微笑着说：“志翔也没什么忙的，想回家看看，云大人已经准过了，麻烦你再跟云大人说一声。”
　　梅胜云与云之光拜见了父亲，依次落座。他将自己可能能够恢复武功的事情告诉了爹娘，梅夫人激动得拉住他的手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断说：“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梅庄主比较沉稳，详细问了问前因后果之后，长长地嘘了口气，一副轻松模样。
　　梅胜云问：“父亲，小光他近期练功由于功力进展太快，可能引发了心魔，爹可知道如何克制心魔。”
　　“心魔？我听说僧道之人修行要克服心魔参透精义方能大成，这练武练出心魔倒没怎么听说过。”梅庄主沉思片刻问到：“这心魔之说从何而来。”
　　梅胜云答道：“当年楚歌～～”刚提到楚歌两字，他便注意到父母的脸色都变了一变，迟疑了一下，他接着说：“楚歌在临死前将功力尽数传给小光，同时提醒我们，九天神功练至第八重的时候会产生心魔，不能急功近利，必须心境也达到某种境界方可突越，他就是急于求成强行突破导致走火入魔才一败涂地。”
　　梅胜云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看了看父母的脸色还算正常，便又说到：“我们在海边的日子，由于九天神功和大海的力量似乎相通，我神奇地修复了破碎的心脉，而小光他功力更是大涨，但之后便出现了性格暴躁冲动，控制不住就想出手的情况。我很担心他。”
　　梅庄主思索许久后说：“为父暂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你们，目前看来只能暂停修习，小光的武功已经堪称绝世高手，你对于第九重也不要太奢求了，求之不得就是这个道理。”
　　云之光点点头。“既然求之不得，那么就只好不欲不求。”
　　梅胜云说：“我总觉得无天的境界，应该就是无欲无求，你现在是被迫不欲不求，也许等你自然达到无欲无求时，境界便到了。”
　　其他三人一听，均觉有理，都点了点头。
　　梅夫人说：“这件事以后我们也替你们多方求索，现在你们爹想问小光一些事情，云儿，正好我也有事情问你，你随我来。”
　　梅胜云心想必然又是问婚姻之事，便冲着云之光笑了笑，向父亲施礼拜别随着母亲离开了。

　　讯问

　　偌大的厅堂中只剩下梅庄主和云之光二人，云之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头皮有些发冷，他挺了挺背望向梅庄主。“义父要问什么事情？”
　　梅庄主盯着他看了一会，眼神颇为严厉，突然问到：“小光，我们梅家待你如何？”
　　云之光立刻便觉得膝盖发软，从凳子上滑落下来跪倒说：“梅家待之光恩重如山，无法一一言表，之光时刻铭记于心。”
　　梅庄主点点头。“起来说话，我们收了你做义子，便当你是我们的孩子，不再是什么主仆，无需动辄便跪。”
　　云之光站起来小心坐好，心中纳闷着义父为何有此一问。
　　“小光，虽然梅庄地处偏僻，距离京都也好几日路程，但京都的事情咱们并非不知道。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
　　“什么传言？”云之光装糊涂。
　　梅庄主冷冷地哼了一声，云之光不敢接话只是低头坐着。屋子里一片沉重的静默。
　　过了不知多久，梅胜雷走进来与父亲耳语几句。
　　“小光！”梅庄主这一声更加严厉，云之光又有些坐不住了，只觉得地板最亲近，最舒适。他抬起头，看见梅胜雷的眼中似乎有一丝同情。
　　“胜云已经向他娘承认了，你还有什么好说？”
　　云之光结结巴巴地问：“承认什么？”
　　“你跟胜云的那些事！你还要抵赖？”
　　“我跟他没什么事！”云之光嘴里坚持着，头却越垂越低。
　　“他自己已经承认了，不要让我说出来脏了我的嘴。”梅庄主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云之光再次跪下，低垂着头不敢应声，这举动无异于便是承认了。梅庄主厉声喝道：“小光，我梅家如何待你，你又是如何回报？你这是恩将仇报啊！胜云他走了歪路，你不但不帮他走回正道，反而被他引上歧途。早知道你也是这么个东西，当初就不该捡你回来，不该把你养大。”
　　梅胜雷在一旁劝慰：“爹，小光也只是年轻无知，一时糊涂，他会明白事理。是吧小光？你快跟爹说，以后再也不胡作非为，你们都年轻，要改过还来得及。你不要辜负爹对你的期待啊！”
　　云之光猛地抬起头毅然说到：“义父，之光若不负梅家，便要负胜云。之光宁可尽负天下人，也不负胜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抡在云之光脸上，梅庄主跺脚喝到：“滚！滚出去！都是一样的孽种！”
　　“爹！”梅胜雷还想从中劝和，梅庄主大吼道：“你也滚出去，都滚出去！”
　　云之光愤然起身，夺门而出。
　　梅胜云跟随母亲来到居室，梅夫人先是问他些身体方面情况，看着他穿着去年自己亲手缝制的寒衣已经比较合身，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梅胜云将自己最近的身体感觉细细相告，让娘亲彻底放心。梅夫人又扯东扯西了一番之后，望着儿子几次欲言又止，只是叹息。
　　“娘，您有什么话尽管问吧。”梅胜云看出母亲明明有话想说却不知为何张不开口。
　　“云儿，你跟小光，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娘说什么真的假的？”
　　“唉！你越装糊涂，娘越怀疑。你那么聪颖，还不知道娘问的是什么？天下尽知了，难道娘会不知。”
　　“天下尽知？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些流言蜚语，那都是嫉妒小光的人胡乱编排出来的。”
　　“娘知道你跟小光感情深厚，那也难怪，毕竟你们这些年相依为命。娘就是想你亲口告诉娘事实真相。”
　　“都说了是流言蜚语了，只怪孩儿名声不好，连累小光了。”
　　“是吗？那就好。”梅夫人深深地望着儿子，再次幽幽地叹了口气。
　　梅胜云突然反应过来，将他与小光分开，莫非是为了盘问此事？爹娘啊，你们当我们是仇敌吗？这是对付敌人的手段啊！梅胜云猛地站起来。“娘，既然没别的什么事，我去看看爹问小光什么事呢。”
　　“别去！陪娘坐会。你若没什么事，小光也没什么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小光！梅胜云回头望向屋门。
　　屋门猛地被推开，露出云之光气急败坏的一张脸，他看到梅胜云与梅夫人相安无事地坐着，便愣在门口了。本以为胜云必然受到极大的压力才被迫承认，可是看到屋内的景象他立刻明白自己被忠厚的梅胜雷和秉直的梅庄主联手骗了。他们诈他，他居然就上当了！真蠢啊！总想着是亲生爹娘不会太为难他们，所以便相信了胜云向娘承认。现在怎么办？云之光心中满是恼恨。
　　梅胜云迎上去疑惑地问：“怎么啦？”
　　梅胜雷已经追过来，替他答道：“他跟爹承认了。”
　　梅胜云望着云之光，从他那闪烁抑郁的眼神中得到确认，心底叹了口气，嘴里却说：“小光，你别意气用事，跟爹胡说八道。娘，因为最近流言比较厉害，小光解释得烦了，懒得理那些人，就说随你们怎么想便是什么，因此人家才说他承认了。小光，你去跟爹解释清楚啊。”
　　云之光无力地靠在门边，摇了摇头，喃喃地说：“都是我不好，又弄得一团糟！没法解释了，也不想解释了。我说我宁可负尽天下人，绝不负你，还怎么解释？他让咱们滚呢，咱们滚吧，咱们回云谷。”云之光说完拉着梅胜云的手便要走。
　　“云儿，光儿！别走！”梅夫人急急冲过来，拉住两个孩子的胳膊。“都进来，坐下，听娘说。”
　　“其实娘一开始听到那样的传言，就信了。上次光儿被困在大海，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在京都见到云儿，他眼中一片绝望的灰色，完全没有了生气，娘那时感觉云儿亦要随你而去，只是勉强挣扎着在处理一些后事。云儿，虽然娘没有养育你长大，但娘对亲生骨肉那是天性，是天生天长的，娘的感觉不会错。娘想起去年你们回家的情景，想起你们从东盟回家的情景，甚至还想起当年你在家养伤光儿对你悉心照顾的情景，娘更加笃信那流言并非谣言。”梅夫人温柔地望着两个孩子，语气缓和地说着。
　　“娘不怪我们？”梅胜云有些不确定。
　　“怪？怎么怪？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没照看好你。云儿，你从生下来就被人带到歧路，如今在那条路上已经走得无法回头。”
　　“是啊娘，我不但自己没法回头，还把小光也扯进去了。是我害了他。”
　　“胡说什么，是我心甘情愿。”云之光抢着说。
　　“娘，孩儿刚被相认的时候，实在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愿望，是小光让孩儿有了活着的意义。无论爹娘还有大哥怎么想，我们不可能如你们的愿改邪归正，也不可能迷途知返，这条路无论怎样艰险，我们只能走下去了。”
　　梅夫人看看两个孩子都是一脸的坚毅，叹了口气说到：“娘会去劝劝你们爹，云儿，你一直以为你们爹不关心你，甚至厌恶你。不是这样的，他对你也一直有愧疚，他也疼爱你。你们爹是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就是年轻的时候跟娘也没说过多少甜言蜜语。”
　　“是啊，我们小时候爹也很少抱我们亲我们，倒总是训斥我们。现在我跟二弟的几个孩子也都很害怕他们爷爷。”梅胜雷补充道。
　　“他之所以暴怒，不是因为你们作出有悖伦常的事情，而是因为本来云儿能够离开宫里，我们都想着他可以从此过上正常的生活，象雷儿风儿一样，娶妻生子享尽天伦。可是如今你们自断前程，怎不令爹娘痛心啊。你们还年轻，如果要改，还来得及罢！”
　　梅胜云和云之光都默不作声，梅夫人叹口气。“算了，你们赶了几天路，先回去休息，我去瞧瞧你们爹，他这会儿心里也难受着呢。”
　　回到熟悉的小院，梅胜云一眼便看见墙角的梅花开了。他走到树前痴痴地看着，无意识地将雪白的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又随手抛在风中。“小光，我记得你曾经劝慰我说，咱们人还不如一枝梅花吗。咱们真不如一枝梅花，至少他可以静静地在这里按自己的意愿开放着，纵使零落成泥，还有一丝余香。我们招谁惹谁了？我们怎么生活是我们的事情啊，为什么不能让我们按照我们的心愿生活？”
　　“梅花也没招你惹你，你揪他做什么，回屋休息一会吧。”云之光劝道。
　　“以为回家可以避风头，以为家是避风港湾，可是～～小光，我大概是那种天生孤苦命，不能有亲人，不能有家，我会祸害自己的亲人，令他们伤心失望。小光，我也祸害了你啊。”
　　云之光紧紧抱住梅胜云，心里也是一阵酸楚。“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们在一起就是家，有我在你就不会孤苦。”
　　一直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安远突然说：“公子，你不是说我也是你的亲人，还有老五，我们都在你身边啊。”
　　梅胜云将安远拉到身前，三人拥抱在一起。

　　请罪

　　梅夫人走进空荡荡的厅堂，梅庄主听到脚步声，却没有抬头，他把云之光和梅胜雷赶走之后，便一直颓丧地低头坐着，直到夫人进来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梅夫人在丈夫身边静静坐下，怜惜地看着他那发白的鬓角柔声说到：“老爷，我想去祠堂一趟，您陪我去吧。”
　　梅庄主惊讶地望了妻子一眼，沉吟片刻后点点头。
　　夫妻俩来到梅家祠堂。梅夫人掬起一束香点燃，插在香炉，与丈夫一起叩拜。
　　“孩子们都大了，我们都老了，没能力、也没必要替他们操心了。”梅夫人轻声说到。
　　“这不是替他们操心的问题，这是辱没门声愧对列祖列宗啊。”梅庄主叹息。
　　“因此我才请老爷一起来到祠堂来向列祖列宗请罪。发生在云儿身上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失误造成的，如果列祖列宗要怪罪，就请惩罚我们吧。”
　　“还提那个做什么，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过了。”严厉的梅庄主在跟妻子单独相处时，语气出人意料的温和。
　　“我不是为了那次丢掉云儿的事情，而是为了我们找回他之后所犯的错误请求列祖列宗惩罚。在云儿身上我们一错再错啊！那时我们没有好好照顾他、关心他，令他无法忍受而离家出走，后来又遭遇了那么多不测与苦难。若那时我们对他好，他不会离开家，也不会跟小光相依为命日久生情，我们虽然觉得愧对于他，但心里对他怀有芥蒂，并没有真的去补偿他。老爷，如果我们做了应该做的事情，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会像我们期望地那样生活，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
　　梅夫人望着梅家祖辈牌位，泪流满面。
　　“老爷，当年云儿对风儿和雪儿做出那样的事情，我们都原谅了他，如今他跟小光的事情能跟那两件事情相比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再次原谅他？如果我们真的想补偿我们的儿子，那就再次原谅他，让他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梅庄主沉默不语，而梅夫人说完这番话之后也开始静默，两人跪拜在祖宗面前，各怀心事。
　　眼看日落西山天色将暮，爹娘还在祠堂不出来，梅胜雷有些沉不住气了，一家大小等着他们回来才能开饭。他在祠堂门外来回踱步，希望能引起父母注意。
　　安远也在小院中一边踱步一边絮叨。“这是怎么了？真要赶咱们走？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没人来叫咱们吃饭？公子你饿了吧。”
　　云之光与梅胜云也是狐疑地对望着。
　　云之光烦躁地推开门，冷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抬头看了看黯淡的天空说：“夜里也许会下雪，老天这是想留咱们吗？”
　　梅胜云笑着安慰他：“我记得你以前说老天把冬天最美丽的花都献给我了，雪花和梅花。我既然回来了，他自然要下雪。”
　　云之光摇摇头说：“只怕天留客人不留啊。”
　　云之光关上门坐到梅胜云身边，屋中炭火烧得很旺，映衬得梅胜云的脸红彤彤。云之光正想吩咐安远去厨房安排些酒菜，听见外面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
　　“三弟，小光！”梅胜雷的人随声到。
　　“大哥！”两人一起站起来。
　　“爹娘今晚要在祠堂守夜一晚，今天突然降温，祠堂里那么冷，我劝了半天也没用，只说让我好好招呼好你们，娘还说让我来问问房子够不够暖和。”
　　“爹娘怎么突然要去祠堂守夜？”梅胜云问。
　　梅胜雷望了他一眼说到：“当年刚刚确认你身份时，他们也在祠堂守了一整晚，第二天娘的眼睛是红肿的。”
　　“他们是在为我向祖辈请罪？那应该我去跪守才是。”梅胜云立刻反应过来。
　　“三弟，爹娘经常为你的事情自责，这次回来过年，本来他们都非常欢喜，你们在路上的几天，连爹都问了几次你哪天到～～”
　　梅胜云打断了大哥的话，冷冷说到：“只怕他是挂念的是如何盘问我跟小光吧。”
　　梅胜雷叹口气说：“三弟，爹一直很严厉，但是他虽然脸上看着凶巴巴并不意味着他不疼爱我们。有时我家小子顽皮做了错事，他娘总舍不得训斥，都是我严厉惩罚，有时还打他，看他哭得哗啦啦的心里也心疼得很，但脸上还要保持严父形象。我在当了爹以后才真正体会到爹的感受和心情啊。”
　　“他若打我骂我，我也认了，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我想他一定很后悔当时不该把我的命救回来，甚至还后悔当时不该生下我。你们兄妹三人，梅花三弄，很完美，而我就像一块丑陋的疤瘌。”梅胜云的口气里充满怨愤。
　　“三弟，不许你这么胡说！你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把自己当梅家人，有没有把爹当爹！”梅胜雷有些生气了。
　　“我～～”梅胜云无语。
　　“大哥，胜云说起回家也是兴高采烈，他太在意家人的感受，所以才会这么难受。”云之光在一旁解释到。
　　梅胜雷轻轻扶住弟弟的肩膀，看到他眼中的一点晶莹。“三弟，你有没有当大哥是大哥？”
　　“除了娘之外，大哥对胜云最好。”梅胜云低头轻声说。
　　“你若当大哥是大哥，就相信大哥的话。爹并没有嫌恶你，你二哥，还有妹妹，都是真心真意地欢迎你回家。小光说的对，因为你心里有家人，所以才会这么在意家人的态度。记得去年过年全家人在门口迎你吗？你以为是皇上的旨意？不是的！那是爹要求的，那是大家的姿态啊。”
　　“大哥，去年过年回家我觉得很幸福，可是我现在又让爹娘失望，又给梅家抹黑，我～～”梅胜云觉得喉头堵了一团东西，说不出话了。
　　“爹娘在祠堂守夜应该是为你们的事情，他们一定已经做出决定，才会向祖宗请罪。三弟，其实我听说那消息时也不是非常惊讶。那时你还在家里养伤时，有一次你昏迷不醒好几天，小光拉着你的手说如果你不醒来，他会履行他的诺言，随你一起死。当时我跟田大夫听了都很震惊，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还有那次在风云楼，你因为小光经常在外面喝花酒而生气，竟然把我跟你二哥撇下走了。还有上次误以为小光遇难来奔丧，你那幅魂飞魄散的模样。”
　　云之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大哥是这么细心的人。”
　　梅胜雷笑道：“我们几兄妹都随娘性格多些。”
　　梅胜云感觉喉头堵塞的那个东西渐渐消失融化了，心里好受了许多，他抬起头问到：“大哥，那你怎么看我们？”
　　梅胜雷早猜到梅胜云必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也曾自问过，思索过。“三弟，说实话，我很不同意，这一点我跟爹娘意见一致。我跟娘谈过这个问题，我们都认为你们应该能够走回到正常的生活，尤其是小光。小光，我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还偷偷喜欢过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从厨房里偷甜点给她吃。还有，你刚到京都时不是跟花船的姑娘～～”
　　“大哥！”云之光急忙打断梅胜雷的话，偷瞧了一眼梅胜云，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光。“大哥，那都是少年糊涂。”
　　“你现在才是糊涂啊！”
　　“大哥！”云之光正色说：“如果您是来劝说我的，那您不必费心了。”
　　梅胜雷摇摇头。“我不是来劝你们的，我是来叫你们去吃饭的，结果啰嗦了这么久，大家大概都等急了。三弟，小光，我是实话实说，我不同意！但是我不同意又能如何？胜云依然是我们的三弟，我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接受绝不代表同意。”
　　云之光大喜道：“我们可不敢奢望家里能同意，只要不责怪我们，把我们赶出家门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不责怪，可是责怪有什么用？”梅胜雷故意板起脸。
　　云之光嘿嘿一笑。“大哥，我们都饿了，中午在路上随便吃的，急着赶路，也不合口，胜云都没吃几口。我们还以为爹娘要赶我们走，连饭都不给我们吃。走吧，吃饭去。”
　　云之光拿起梅胜云的大氅爱怜地为他穿戴好，梅胜雷看在眼中，唯有暗自叹息。
　　爹娘没在，四兄弟都自在随意许多，大嫂二嫂还有孩子们也很活跃。之前梅胜云已经吩咐安远将给各人的礼物分送到各院，这些礼物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女人孩子们各个爱不释手。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提那令爹娘烦恼的事情，两位嫂子不愧是大户家出身，态度非常温和自然。
　　正餐用完哥几个意犹未尽，云之光建议去他们小院摆酒继续喝，他说：“我们院子清净，闲杂人少，也不会吵着嫂子孩子们休息。”
　　这一夜，兄弟四人喝到很晚，深夜的梅家庄出现了几十年来少有的喧哗之声，当梅胜雷梅胜风晃晃悠悠离开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微的雪花。

　　亲情

　　梅夫人推开祠堂大门，一股清冽的风涌了进来，她深深地呼吸着，感觉疲倦的身体舒缓了许多。她望向门外，脸上突然浮现一丝少女般的激动。“老爷，下雪了！”
　　梅庄主拿起大氅披在夫人身上，她温柔地回头看了一眼。“老爷，我记得怀云儿的时候正是冬季，您经常陪我去后山赏雪中梅。后山的梅花开得真灿烂，象一团团彩云环绕着整个山梁。您喜欢雪，说给孩子起名胜雪，我喜欢梅，希望能叫他胜云，后来您还是依了我。”
　　梅庄主扶着夫人走出祠堂，一眼看见大儿子在外等候，大氅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雷儿等了很久？”梅夫人心疼地问。
　　“没有，孩儿晓得爹娘的习惯，也刚来一会儿。”梅胜雷微笑着迎上去扶住母亲。“今天妹妹一家要来，孩儿想问问娘有什么安排。”
　　“雪儿回来正好下雪了，真巧！”梅夫人看来心情非常好，虽然脸上有明显的倦容。“真想两个小宝贝。对了，云儿也非常喜欢她那两个宝贝儿呢。云儿还好吧？”
　　“昨夜我们兄弟几人小酌一番，三弟不胜酒量，此刻还未起身，待孩儿去唤他。”
　　“云儿似乎有嗜睡的习惯，你让厨房弄点醒酒汤水，本来让他多睡也无妨，只是田大夫待会要来瞧瞧他。”
　　梅胜雷来到梅胜云的小院，云之光迎了出来。
　　“三弟还没起床？昨日是否喝太多？娘让送醒酒汤过来，待会田大夫要来，让他起床呢。”梅胜雷说着便往内屋走去，云之光一把拦住他。“大哥，您先用茶，我去叫他。您把汤给我。”
　　“没事，我去打他屁股，懒家伙！”梅胜雷笑吟吟地继续往里走。
　　“大哥！”云之光再次拦在他身前，尴尬地说：“胜云他若是没睡醒被人叫醒会发脾气，还是我去叫他好了，大哥您先坐，安远，上茶。”云之光抢过梅胜雷手中的汤碗急忙跑入内屋。
　　梅胜雷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内屋中一定是有什么不方便外人看到的事情。他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心里涌起一种不太舒服的怪异感觉。
　　云之光坐到床边，望着梅胜云微带红晕的美丽脸孔，这红晕是昨夜的宿醉和情爱的双重效果。他越看越爱，忍不住将脸贴了上去，梅胜云大概被他冰凉的脸颊激到了，轻轻哼了一声。
　　“云～～”云之光贴在他耳边呼唤着：“云，起来了，田大夫来了，大哥在外面等着呢。快起来。”
　　梅胜云拧了拧身体，懒懒地睁开眼睛，双眼中本来带着一丝被人搅扰美梦的不悦，但看到面前是云之光，这不悦立刻便消失了，换成最温柔的微笑。
　　云之光将他拉得坐直，端过汤碗。“来，喝点娘让大哥送来的醒酒汤。大哥刚才还说要进来打你屁股呢，说你赖床到现在。他直接往内屋闯，我赶紧拦住了。”
　　梅胜云笑起来，又清醒了一些，喝了两口醒酒汤。“好了，你去陪大哥，让安远进来。”
　　云之光来到外屋说到：“大哥，胜云起来了，待会他收拾好我们一起去向爹娘请安，爹娘已经从祠堂出来了吧？本来我们应该去祠堂迎爹娘的，可是胜云太倦了～～”云之光说到这里突然有些尴尬，而梅胜雷端着茶杯目光迷离，有意躲避着他。
　　“下雪了。”梅胜雷顾左右而言他。“我走了。”
　　“大哥慢走。”云之光送到院门口。
　　梅胜云与云之光向爹娘请安，梅夫人还没说什么，梅庄主问到：“早饭吃了没？”
　　梅胜云一怔，云之光抢着回答到：“昨日跟两位兄长饮酒今日起的晚了，想着快到晌午，便没吃。”
　　梅庄主语气很淡地说；“不吃早饭不好，哪怕随便吃点清粥小菜。你们年轻人都不注重这些，什么都随着性子，将来吃亏的都是自己。”
　　云之光知道这是借此言彼，便不应答，只是点头称喏而已。不过庄主这样主动关问，算是一种表态吧，云之光望了一眼梅胜云，知道他亦是同样想法。
　　田大夫还没来，梅胜雪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两个孩子扑到外婆怀里亲热地叫着外公外婆，连梅庄主的眼角都渗出一丝笑意。
　　梅胜云走过去蹲下，柔声问道：“小容容，小刚刚，还记得三舅舅吗？”
　　“记得，三舅舅送给容容很漂亮的玉。”陈有容娇滴滴地说。
　　梅胜云喜笑颜开。“小容容真乖，待会去三舅舅那里挑，有很多漂亮的东西，喜欢哪个拿哪个。”
　　“我也要，我也要。”陈则刚扯着梅胜云的袖子，双眼充满好奇。
　　“都有，小刚刚也去挑。”
　　梅夫人笑了。“云儿，不能这样教孩子。容容，刚刚，不能随便要东西，知道吗？”
　　“知道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答道。
　　梅胜云拥着粉团玉琢般的两个外甥，越看越爱。“小容容，小刚刚，三舅舅带你们到外面堆雪人好不好？”
　　“好！要堆好多雪人！”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梅胜云站起来，想一手抱一个孩子，却没抱起来，有些尴尬。梅胜雪笑着说：“他们挺重呢，都是小胖墩儿。”
　　云之光微笑着对两个孩子伸出手说：“让我抱抱。”不料小丫头双手勾住梅胜云的脖子不放手，大家都笑起来。梅夫人说：“小姑娘家就是爱漂亮的。”
　　梅胜云抱着陈有容，云之光抱着陈则刚来到外面院子，开始滚雪球。梅胜云很快滚了一个大雪球，小刚刚大呼小叫地跟着他滚小雪球。小容容毕竟是女孩儿，只是斯斯文文站在一边看，她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象雪地里一棵娇嫩的小花。
　　云之光看得喜欢，柔声对她说：“我给你变个戏法。”他抓起一把白雪握住拳头，再次张开手掌时，手心中出现了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花。小丫头惊喜地大叫起来，她小心翼翼把冰花捧在手中呼喊着“娘，娘！”
　　梅胜雪闻声出来，小丫头跟献宝一样把冰花拿给母亲看，梅胜雪温柔地笑着。
　　“小姐，你的孩子真可爱。”云之光依然是当年对梅胜雪的称呼。
　　“怎么还叫我小姐，应该叫四妹吧。容容，谢过之光舅舅没？”
　　“谢谢之光舅舅。”小丫头说完便捧着冰花找弟弟显摆去了。
　　那厢梅胜云和陈则刚已经堆出一个雪人的雏形，只待做最后的装饰。这时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乐呵呵地围着雪人出谋划策。雪人完成了，小刚刚拍着手绕着雪人又跳又叫，小容容开始也跟弟弟一起笑闹着，突然“哇”的一声哭了。
　　“容容怎么啦？”梅胜雪赶紧问女儿。
　　“花～～没了！”小容容摊开手，粉嫩的手心中湿哒哒地滴着水。
　　云之光蹲下来哄到：“之光舅舅再给你变一个。”
　　“再变一个还会变没啊，我要一个不会变没的！”小丫头边哭边说。
　　梅胜云走过来将小丫头抱在怀中，爱怜地说：“小容容，任何花都不会永远开放啊。你看咱们院子的梅花，只有冬天才开，开完便败了，可是第二年又会开放了，跟以前一样好看是不是？容容不哭了，三舅舅带你去看梅花好不好？”
　　这小丫头跟梅胜云很投缘，被他一抱便不哭了。两人走到一旁梅树下，梅胜云穿着白色大氅，小容容穿着粉色棉袄，正好又站在一株粉色梅花下，众人远远看着，只觉得两人似乎融进这天地之间了。
　　真美啊！云之光在心中赞叹着，竭力压抑着眼中爱的狂潮。
　　午饭时分，两个小家伙依然缠着梅胜云不放，在他膝上一左一右坐着，梅胜雪怎么叫也叫不到自己跟前，于是一大两小都没吃好。吃完饭梅胜云带两个孩子去他院子里挑礼物，两个小家伙把东西翻得底朝天，扔得满地都是，看得安远直挠头。两个孩子疯累了在梅胜云屋里睡着，梅胜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蹑手蹑脚离开屋子，返回到厅堂告诉梅胜雪孩子们睡了，让她不用挂念。梅夫人让厨房给他弄了些饭菜，他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了。
　　一家人正叙着闲话，田大夫来了，原来他早上要出门时来了一个重症病人，一直忙到现在。
　　经过仔仔细细地全面诊察，田大夫轻轻吁了口气，微笑起来。“三少，真是匪夷所思啊！去年此时我还担心你能否熬过三十岁呢。”
　　梅胜云也笑着说：“我现在相信老天真的是打算补偿我了，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待两个孩子午休起来，梅胜雪要告辞回家，梅胜云有些不舍地说：“妹妹，有时间多带孩子回来。”
　　梅胜雪说：“年前家里也忙，因为三哥回来，所以今天才带孩子回来。年后能闲些，我跟长缨说说在家住几天。”
　　梅胜云说：“那太好了，我争取也在家多住一段时间。”
　　晚上四兄弟又在梅胜云院子小酌。
　　梅胜雷说：“三弟，你知道吗，爹平日不允许我跟你二哥象这样在家喝酒，也就是你来了，他放得很松。”
　　梅胜风也附和到：“是啊，他说让孩子们看见父亲酒后的样子不雅，我们也很难得能喝得象昨夜那么尽兴。”
　　梅胜云心中暗忖，看来父亲果然非常严苛，那么他对自己那样的态度也可以理解了。想到这里心中一阵轻松，他笑着说：“我酒量不行，你们三个好好喝，我给你们弹琴助兴。”
　　愉悦的琴音回旋在梅庄的夜空。“是胜云在弹琴，都说胜云的琴技绝冠天下呢。”梅夫人停下手里的针线对丈夫说。梅庄主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看手里的书卷。
　　“他爹，你把灯烛往这边挪挪，人老了，眼神真不行了。”
　　“你给云儿的衣服不是做完了，这又做什么呢？”
　　“给小光也做一件，小光这孩子，从来没有穿过娘做的衣服吧。两个可怜孩子！唉！”
　　梅庄主放下书卷，将灯烛挪到妻子跟前，站起身走到门口，静静地倾听着风中传来的悦耳琴音。

　　回谷

　　“你那么喜欢孩子啊。”云之光问枕在他胳膊上的梅胜云。
　　“容容和刚刚特别可爱，难到你不喜欢他们？”
　　“喜欢，可是～～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孩子？”
　　“也不是，只是特别喜欢容容和刚刚罢了，你看我对怀皓怀玉他们就一般般。”
　　“其实咱们可以要孩子，咱们可以找个合适的女人，然后给她一大笔钱，把她安顿好。”
　　“不！没娘的孩子太可怜，这个问题以后再也别提了。我不是很喜欢孩子，我对孩子没耐心，只是小容容小刚刚太可爱才喜欢。”梅胜云口气很坚决。
　　“你今天一直在陪两个孩子，几乎都没看我一眼。”
　　“光，你吃两个小家伙的醋啊。”梅胜云笑了，抻着脖子亲了亲云之光的嘴角，云之光立刻缠了上去。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这日下午，梅夫人来到梅胜云的院子，丫鬟捧着两沓衣服，一件石青色，一件褐红色。
　　“云儿，光儿，你们试试合身不？不合身晚上还来得及改。”
　　“我也有？”云之光有些不敢置信。梅夫人微笑着将褐红色那件递给他，他捧着衣服的手有些颤抖。
　　“娘！”云之光扑通一声跪下去。“娘！”他的嗓子突然堵住，说不出话，气息也紧迫起来，于是鼻子酸了，眼睛痛了，泪涌出来了。
　　梅胜云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又惊又喜，却又想在这当下娘若再次提出请求他们分开，只怕小光也会犹豫一下了，娘这举动对小光的收拢作用太厉害了！此念头刚转，又暗自责怪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娘那么善良，自然是真心疼爱小光的。
　　梅夫人慈爱地望着穿好新衣的两个孩子。“过年了，自然要穿新衣服。很合身，很好，光儿真俊，娘挑的这个花色很衬光儿，这个石青色也很衬云儿。”
　　云之光又热泪盈眶了。他连连点头，再次激动得说不出话。
　　“谢谢娘，娘辛苦了，这两件衣服娘要熬多少个晚上啊。”梅胜云亦感激地说。
　　梅夫人笑着说：“上面的刺绣是你们两个嫂子的手艺。娘现在老眼昏花，做不得精细活了。”
　　过年如往年一般热闹，再无人提起两人的事情，就象从来不曾知道。初五小年梅胜雪夫妻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几天，梅胜云天天带着俩孩子疯玩。他们一家人走了之后，俩人没待几天也离开去了谷里。
　　梅胜云终于决定带老五和安远一起去谷里，安远兴奋不已，这说明公子再也不会让他自谋出路或者随便给他安顿一番把他撇下了。不过梅胜云只是让安远和老五认了认门，让他们站在谷口略略感受了一下仙境的美丽，便把他们赶到云庄去。理由是若外界有急事找他们，可以由老五来转达，不会误事。
　　回到谷里身心终于彻底放松了。在梅家庄的这段日子，他们在人前要刻意保持礼数，注意细节，作为对家人隐忍宽容的报答。
　　山外数九寒冬，谷内依然绿意盎然，梅胜云伸开双臂，尽情呼吸着自由而清新的风。
　　“光，始终觉得只有这山谷才是咱们的家啊！”
　　云之光从背后紧紧抱住梅胜云，头搭在他的肩上，这样两人的身体便接触得更紧密。是啊，只有在这里，才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考虑，完完全全地拥有他。
　　“去河边？”云之光问。第一次的情形历历在目。
　　“一年了。”梅胜云在激吻喘息的间隙说到。
　　“整整一年。”云之光不待他调整好呼吸又堵住了他的唇。
　　“你那天真傻，要我手把手地教。”梅胜云又趁着喘息的间隙说。
　　“今天还想犯傻，还要你手把手地教。”云之光一幅耍赖模样。
　　“我常常想起那天，尤其是你去江南例巡的那些日子，经常想着想着便笑出声来。”
　　“你嘲笑我？”云之光不满地轻轻咬了怀中人一口。
　　“不是，是欢喜。因为太欢喜，所以想笑。那时幸亏跟你一起去了边关，幸亏出了那么多变故，否则在谷里待一辈子你也不开窍，那我真是郁闷到死了。”
　　“是啊，一辈子都只是趁我睡着偷偷亲我，假装说我不陪便睡不着，还真是够郁闷了。”
　　“光，你当官之后最大的长进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口才好了许多。我说一句，你能回两句。”
　　“怎么？嫌我光说不做？急了？”
　　梅胜云恼羞成怒，手上略一使劲，云之光“哎呦”一声。“这么狠，谋杀亲夫啊！”
　　轻松自在随心所欲地过了不知几日，两人都懒得去计算今夕何夕。突然有一日听到隐约的啸声，是老五发出的信号。“毕竟是老五，一般功力的啸声穿不过瀑布。”梅胜云赞叹道。
　　“云，宝藏的事情，要不要也告诉老五，这样有时需要的时候就不需要我亲自去了。”
　　梅胜云惊讶地望了他一眼说到：“老五终归是龙卫，是皇上的人，告诉他，就是告诉皇上。通过他之口让皇上心里犯忌讳，那咱们还不如自己献上去。”
　　云之光说：“我以为老五是你的人。”
　　“与私是我的人，与公依然是是皇上的人。”
　　梅胜云叹息道：“我估算过，这宝藏差不多够支持咱们跟北胡打两年仗的军费，如果皇上得到，加上现在国库也较为丰盈，只怕立刻会兴起征战之心。千百年来，中原和北胡之间纠纷不断，总体来看是中原占据优势，也偶尔有几朝曾击溃北胡杀入其腹地，然而虽然占有了那片土地，却无法征服北胡人自由不羁的心志。战争无论胜负，都是百姓之苦。现在我朝正在复兴阶段，皇上又正当盛年，雄心勃勃，只是目前国力尚不够强大，咱们的皇上比较怜惜百姓，不会穷兵黩武，但上位之人，征服之欲最重。我自己的浅稚想法，是希望等到皇上锋芒渐钝，求和求安求稳之时再拿出来，或许那时国库丰盈，皇上会因此而减免百姓赋税，总觉得这样才是真正将这笔财富造福百姓。”
　　云之光摇摇头说：“你这想法果然浅稚。若咱们锋芒渐钝，而北胡势力渐盛该如何？你不觉得现在正是机会，趁北胡内部不稳。”
　　梅胜云反驳道：“若我朝此时发动，正好成全卡丹，对抗外敌侵略最能凝聚人心，卡丹或许正希望有这么一场战事呢。其实两族之间并非只能通过战争解决，为何不能分疆而治和平共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到底有多大，北胡之北又是什么？没有谁能独自拥有天下万物，我相信皇上亦明白，只是他将开拓疆土一统天下作为自己的使命。”
　　云之光说：“你的意思是希望象东盟的各盟一样，各自为政，但在大事上又同进同退？只是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样的分疆而治都只是不得已的妥协吧。我不相信哪个上位者能够做到，所以战争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跟北胡，跟东盟，甚至跟亦友亦臣的西易。”
　　梅胜云再次叹道：“你说的是真道理，所以我才说是我浅稚的想法，我就是不希望让这笔钱用在战争上，然而一旦有战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其实就是打钱，只有尽快地取胜，才能让国民受到的伤害减至最低，如果真有战事，我只能毫不犹豫将宝藏尽数献出。唉，这还真是矛盾啊！”
　　“真想早点退隐，不用管他那些麻烦事情了。”云之光一见梅胜云皱眉便心疼起来。
　　“你怎么这么没志向！你做的事情不只是为他，也是为整个南正子民啊。国富则民强，国泰则民安，怎么叫麻烦事情！”梅胜云责怪道。
　　“怎么不麻烦啊！你看这次北胡的事情，真是辛苦志翔了，大过年的把他派去东盟。修思倒无所谓，正好回家团年。”
　　在年前接到北胡有异变的消息后，他们便派黄修思赶往平安边关，联手紫卫和兵部的力量时刻把握北胡的动向，当然也是可以顺便让他回家团年。除夕的年夜饭吃完，曾跟随他们去过东盟的梅志翔便上路前往白盟联络贺澜起和乌贝儿，目的是掌握卡丹即位后对东盟的举措。
　　“兵部有兵部的渠道，咱们有咱们的方式，你们要设法得到更有用的东西。”云之光对两位心腹下达命令。
　　“他们现在应该都已经到位，差不多该有信息传回来了，老五呼唤是否是有重要事情发生？”云之光猜测到。
　　“老五呼唤是因为～～”梅胜云迟疑了一下说：“我怕咱们过得昏天黑地忘记时日，让他在正月十六提醒咱们一下。虽然皇上说让咱们在家多待时日，可是年前你才弄出那么不名誉的事情，如果再迟迟不销假到职，只怕皇上也不方便太维护你。”
　　“那咱们现在就走！”云之光立刻站起来收拾东西。
　　“光，每次都是我叫嚷着要回谷里，每次又都是我催促着离去，我也多么渴望能一直过着象这几天这样的生活啊。”
　　“以后咱们有大把的日子待在谷里呢，先去尽忠尽孝尽义吧。”

　　内幕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冯子良和刘旭升终于上朝了。他们二人第一眼看见云之光时双眼满是忿恨，继而便转过脸，再也不与他对视。云之光看到冯子良下巴上的伤痕以及无法合拢的唇角，又看到刘旭升跟别人说话以袖掩面，心里也非常过意不去。
　　最近朝堂上关于是否与北胡开战争论颇为激烈。据可靠消息，目前赫氏一族内部有不少人并不支持卡丹为北胡王。卡丹一直在各地巡察，回到王都不过几年，寸功未立，不足以服众，而瑟丹十八岁便随父亲征战为赫氏一统北胡立下汗马功劳，北胡崇战，因此他声望很高，加之他是嫡长子，卡丹是侧室所生，于是有人提出应该由瑟丹十岁的儿子继承北胡王位。
　　赫氏对北胡其他各族的统治靠的是血腥屠杀武力震慑，如今看到赫氏内讧，有些不甘的部族更是煽风点火，希望能削弱赫氏力量，脱离其控制。
　　于是有大臣提议趁着北胡内部不稳对其开战，这个建议得到不少武将的强烈支持，令他们耿耿于怀的大赤河之耻已经五年，而此刻正是雪耻良机。
　　皇上听取了所有朝臣的意见，战与不战几乎各半，当他听到云之光的想法时不禁笑了，因为云之光所说与自己问梅胜云时的回答一模一样。
　　梅胜云说：“胜云反对挑起战事，觉得应该趁此机会与北胡结盟。现在卡丹需要强有力的支持，或许我们可以通过此事控制住他，从而间接控制北胡。当然卡丹此人并非甘于被控制之人，但相比于不自量力地谋取南正江山，他更注重坐稳北胡王位。北胡人性格狂野，不甘受羁，跟他们用强硬手段，就好比两拳硬碰，各自受痛。胜云觉得若想让北胡臣服代价太大，且北胡多为泽卤之地，不易定居，并不见得有多少实际性好处，不如结盟。”
　　皇上说：“我朝和北胡素来势如水火，双方彼此互不信任，只怕这盟结不起来。朕记得前朝也曾与北胡有过约定分疆而治，但北胡依然时不时有侵犯之举。”
　　梅胜云说：“只能求一个大致的和平罢了。”
　　皇上问：“这大致的和平对朕有何意义，只怕姑息养奸，养虎为患。”
　　梅胜云答道：“对百姓有很大的意义。”
　　皇上沉思片刻说到：“朕亦比较偏向于战，那北胡王子曾对你无礼，朕帮你报仇。”
　　梅胜云无奈地笑笑。
　　夜里，梅胜云坐在廊下，面前是几株盛开的梅花，那是他最喜欢的绿萼。去年过年从家里移植而来，今年便开花了，只是花期比在梅家庄的时候晚了些。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继而后背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云之光从走过来抱住他柔声问道：“不冷吗？”
　　“还好，穿得多。月光下的梅花真美。”
　　“是啊，冬天难得看到这么清朗的月光。”云之光暗自发功，暖融融的气息弥漫在两人周遭。
　　“皇上想战。”云之光说。
　　“我知道，通知沿线的云记收缩规模吧。”
　　“这样会不会把信息泄露出去，让北胡提早防范？”
　　“我就是想泄露出去看卡丹有什么反应，我认为卡丹早就想到我朝会趁火打劫，咱们逼他做些具体的反应出来。”
　　“你跟皇上禀报过了？”
　　“没有。”
　　“这是军国大事，你这是泄密，泄大密！万一逼出什么紧急事态，会打乱全套部署，那可是死罪。”
　　“不会有什么事，放心，战要有战的借口，不战也要有不战的理由，我帮他找个借口或理由。”
　　“云，皇上一向公私分明，你不能因为他宠你就任意而为。你做得太过了，他不见得领情，也许反而惹了他忌讳。”
　　梅胜云皱了皱眉，身体从云之光的怀里蹭出来。“什么叫他宠我就任意而为！这话竟然从你嘴里说出来！”
　　云之光按住他的肩赶紧赔礼。“我说错了，你别生气。”
　　“哼！脱口而出往往才是心中真正想法。”
　　云之光嘿嘿讪笑两声，讨好地说：“我是怕你一心为他着想，失了轻重。这事太大，你还是多想想，想周全些。”
　　“嗯，我知道了。”梅胜云也并非真生气。“你说的对，我再想想，夜深了，咱们休息吧。”
　　躺在床上的梅胜云没有回应云之光的挑逗，云之光心知他心不在焉，只得叹息着道了晚安径自睡去。同样无心睡眠的，自然还有御书房里的勤勉皇上和北胡王城中的新王卡丹。
　　这个机会来得极其突然。机会？卡丹自嘲地哼了一声，这真的是机会吗？没有人相信瑟丹是真的出了意外，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幕僚都用质疑的眼神望着他。他自己也不相信勇猛彪悍的瑟丹会被那样一个雪坑吞噬。他们共同的师傅火圣人在大殓之日轻声问到：“瑟丹武功虽然比你略差，但也得我三成真传，他怎么会跃不出雪坑？”
　　卡丹无法回答，他想说，也许是天意，但是他不能这样说。他只得避开师傅的目光，这样的躲避却似乎更验证了他的心虚。他听到师傅浅浅的叹息。
　　已然如此，他不想解释什么，不过是徒费口舌。卡丹淡淡地施礼，借口还有要事转身离去。
　　葬礼结束后火圣人拒绝他的挽留当天离开，带走所有神火教弟子。
　　父王的暴病自然是他的手脚。他忘不了父亲得到瑟丹死讯后望着自己的凶狠目光，以及母后愤怒的斥责：“恶狼也不会伤害自己的同类，他是你的哥哥啊。”而他亲生的娘坐在母后身边，满脸惊恐不安。
　　他的娘是母后的一名女仆，被父王宠幸了一次便幸运怀孕，还好母后非常大度仁慈，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并且没有怎么亏待他们母子。他一直很努力地讨好父王和母后，他对母后比对自己的亲娘还要尽心。瑟丹比他大三岁，对他这个弟弟也比较照顾，他还记得第一次学骑马是瑟丹教他的，那时他年纪太小，没有属于自己的马，瑟丹大方地把自己的小红马借给他。
　　十二岁那年，因为父王于火圣人一族有大恩，火圣人答应收他的儿子为徒，没想到父王竟然让自己和瑟丹一同去。瑟丹耐不住寂寞，只三年便回到父王身边，开始帮助父王开疆辟土，而自己则一学便是十年。十年后父王已经一统北胡称王，自己则被派往各处进行视察。又过了三年，父王才让他回到王都帮助理政。他不是一个练武的胚子，虽然比瑟丹多学了七年，但也只学到火圣人五成技艺，但他却将火圣人的韬略之道学了十成。
　　他并非没有妄想过王位，尤其是最近这几年，他的能力越来越突出地表现出来，并得到父王的赏识，但他还真没有想过通过这种方式来取得王位。瑟丹死了，似乎自己在父王心中也死了。当天晚上娘亲的心腹从宫里传来消息，母后对父王说一个杀了自己哥哥凶狠残忍无情无义的人不知还会做出什么更丧尽天良的事情，父王迟疑着，他的亲娘扑上来哭诉说瑟丹绝不是他所害，被母后狠狠地推到，在父王的默许下关入黑屋。
　　他思索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他去父王寝宫求见，父王说夜深了，如果没有急事明日再说。他掏出父王亲赐的匕首，狠狠地向自己大腿刺下去，他的血飞溅在鎏金的雕花门上，他以赫氏诸神的名义发下血誓，绝没有加害自己的哥哥瑟丹。他不知道父王是否相信了自己，他在门外跪了很久，跪到伤口里已经流不出鲜血，才听到父王淡淡地说：“你回去吧。”
　　瑟丹葬礼之后，王城突然爆发伤寒，很多人感染，包括父王。这场伤寒来势汹汹，十天之内便死了近百人，也包括父王。之后一场极大的降雪，扑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伤寒症。
　　在漫天大雪中，国葬隆重地举行着，他双眼直直地盯着父王的灵柩，无视周遭那些憎恨的目光。
　　他事先做足功夫，而其他人措手不及，于是他险险登上王位，然而他身边的人，他的妻子、他的亲娘都沉默着与他保持了距离。他没有举行盛大的登基典礼，他自己捧起王冠戴在头上接受群臣的朝拜。登基之后，他没有入住王宫，而是继续住在自己的王子府，但他的妻子卓尔却带着孩子住进王宫陪着娘亲，以守孝之名，去了数日不肯回来，于是府里突然空旷起来。
　　一切只是发生在十五天之内，一切他处理得那么游刃有余，就像他已经准备了十五年。
　　然而今晚收到的一份情报令他久久无法入睡，他的妻子，北胡王的王后，与先王后一起密谋集结力量，逼他让位给瑟丹的儿子。
　　为何要逼他？他本来暂时不想对妇人和孩子动手，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妥善安置瑟丹一家，他自认为对瑟丹无愧。他曾给了母后这样的暗示，对方也接受了。可自己的妻子！这个疯女人！难道做王后她还不满足吗？
　　学艺归来，他已经二十二岁，父王给他安排了婚事，之后他常年在外，在府中待的日子很少，但他知道瑟丹经常去府里“探望弟妹”，他隐忍着不戳破他们。也许是瑟丹心怀内疚，说服父王结束了自己的所谓“视察”，又向父王大力推崇自己，或许是看到他们兄弟情深，父王才放心地让自己参与理政。看来这女人跟瑟丹动了真情，也许那个孩子也不是自己的种，所以她才会带着孩子入宫。
　　又要流很多血了！那日在父王寝宫前自己所流出的血，大概要百倍千倍的偿还了。

　　论战

　　皇上推开案头的文卷，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刘文立刻奉上一杯热茶。
　　“他竟然跟朕的心思不一样，这可是头一次呢。”
　　皇上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刘文却听得明白。“奴才想或许公子有他的道理吧。”
　　“他只是悲天悯人罢了，也没什么道理。不过，现在开战，还是有些勉强。他替朕心疼朕的百姓呢。”
　　“公子他在民间待得久了。”
　　皇上点点头，放下茶盏，再次拿起桌上的卷宗。
　　即位以后，卡丹立刻向东盟三大盟发去国书，木寒烈的回函虽然最快，但内容与其他二盟大同小异，声言愿一如既往地与北胡保持友好睦邻。他本来以为木寒烈还会有密函，然而却失望了，看来这个只知道疼老婆的男人对他能否控制北胡大局还持有怀疑态度。
　　西易虽然隔山望水离得很远，但他也送去密函，毕竟当年他们曾主动派人来跟北胡联络，还派的是一位看似娇滴滴实则满身是刺凶巴巴的大美人。
　　所有部族的族长也都收到了他的书函，他需要对他们的忠诚进行确认，当然这里不乏一批口是心非的家伙，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现在需要表面的平静。
　　三年的巡察中他搜罗了不少愿意为他效命的能人，三年的辅助理政他也为自己收拢不少势力。但是还是不够，拳头还不够多，也不够有力。他再三审查了桌上的几份名单，勾勾画画一番，终于狠狠地将笔掷在一边，低声唤道：“来人！”
　　今年冬天真是不详之冬啊，虽然没有爆发雪灾，但人祸却层出不穷。比如这家的大人骑马骑得好好的，马却突然发狂起来，将这位大人甩到地上活活拖死，脑浆都被地面磨出来，真是惨不忍睹。又比如那家大人风流了一夜之后便染上怪症，全身起脓包发恶臭痛痒无比，那位大人既羞愧难当又痛苦难熬竟然自己拔刀抹了脖子。诸如此类，连续发生了好几例。
　　街头有两种传言秘密散开。一说是这些人对新王不敬，遭到主神诅咒，一说是这些人对新王不服，遭到新王残害。新王请大巫师开坛祭祀祈福，开坛前一天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正开坛时风便平缓，降下洁白雪花，飘飘扬扬，更显天地肃穆。而祈福完毕后没多久，云开日出，一片祥和。于是渐渐诅咒之说掩盖住残害之说。
　　王城内没有发生很多人意料中的动荡，有人欢喜有人忧，而卡丹绝不属于欢喜的那一群人。越是这样的隐忍，越会有可怕的爆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大家都在寻找机会。他从火圣人那里学习了观天之学，利用天象收拢了一批茫然而摇摆的人倾向自己，但是至少还有三分之一不服从自己，尤其是瑟丹旧属。现在，或许，需要一场战争？当然不是北胡人与北胡人的自相残杀，而是共御外敌。让他们的热血洒在疆场上吧！
　　卡丹已经搬入王宫之中，娘亲、王后卓尔、先王后与瑟丹王妃按照她们的“意愿”送往距离王城五十里之外的普光寺继续为北胡子民祈福，瑟丹十岁的大儿子桑蒲则留在宫中由他继续抚养。
　　桑蒲眼里亦是怀着和他母亲一样的仇恨与恐惧。卡丹拉着桑蒲的小手来到大殿之上，王座之前。空荡荡的大殿中，唯有烛火摇曳的影子，唯有两人寂寞的脚步声，他感觉到桑蒲的手在发抖。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柔和。“桑蒲，叔王不管别人对你说过什么，今日叔王以诸神的名义发誓，以王座的名义发誓，叔王绝没有害死你爹！”
　　小男孩低垂着头，手依然在颤抖。
　　“你相信叔王吗？叔王愿对你发下最毒的毒誓。”卡丹蹲下来，这样他便可以看见孩子的脸，那与瑟丹酷似的小脸上充满恐惧和茫然。尽管他承担了杀兄的罪名，但他还是渴望能有人相信他，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桑蒲，叔王会象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相信叔王。”他恳切地望着孩子。
　　小男孩眼中的茫然之色更浓了。
　　“根据可靠消息，南正在备战！边疆沿线的商家很明显在收缩规模。各位有何想法？”卡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似是想尽量跟臣子们拉近距离。
　　“南正想趁虚而入。”有臣子说到。
　　“虚？”卡丹瞪了那人一眼，“我们有何虚让南正所趁？”
　　那人知道说错了话，惶惶然低下头，卡丹并不追究，继续问到：“南正如何想本王不管，关键是诸位如何想？”
　　又有人应答：“咱们也自当备战，只是南正士兵不耐严寒，必不会在近期便发动战争，咱们有的时间准备。”
　　卡丹不满地说：“南正士兵也是人，咱们的士兵也是人，咱们耐得，他们便也耐得。本王认为不可轻敌，应该立刻派精兵补充边关防守之力。诸位觉得派谁前去合适？”
　　此刻早有知晓他心思的臣子应到：“已故瑟丹王子属下各部，我们勇猛的草原苍鹰，与南正交战多次，经验丰富，可堪此任。”
　　不待其他人表示意见，卡丹大手一挥。“准奏。”
　　“北胡往边关派兵了。”梅胜云翻阅着龙案上的卷宗。“不出所料，派的是瑟丹旧部。”
　　“秋，听说北方的云记全部收缩规模，停止大笔货单采购，可有此事？”
　　“胜云想筹集一笔数目可观的现银给皇上的军备中添几根柴火，因此只得暂停大笔采购。另外～～胜云的确有私心。”
　　“哼，有人参云记泄露军事机密。”
　　“胜云知道，小光昨日曾谈及。”
　　“那么你今天入宫算专为解释此事而来。”
　　“胜云听小光说最近皇上为与北胡开战之事劳心，想来探望一番，或许可以为皇上解闷、解乏。”
　　“那倒是！朕看到你立刻便来精神了。”
　　“皇上不责怪胜云疏忽之罪了？”
　　“疏忽？秋啊！跟朕还玩什么字眼！朕相信朕的小秋绝不会对朕的国家大事疏忽。”
　　“多谢皇上，到底还是皇上理解胜云，小光他是坚决反对。”
　　“让瑟丹的人去戍边，还是在最寒冷的冬季！卡丹够狠！皇上，卡丹不是想打仗，只是想那几万人死罢了，不如咱们助他一臂之力。那几万人也算是北胡的精锐之师呢，可惜是一条中毒的手臂，他唯有砍断，才能保全性命。”
　　“他难道不怕断臂之后损了实力，遇见厉害的敌手一样保全不了性命。”皇上笑着问。
　　“皇上，如果由卡丹提出结盟您会接受吗？”
　　“战前，战中，还是战后？”
　　梅胜云笑了。“看来皇上不打算结盟，若他求和呢？”
　　“可以如西易一般对待，朕要的是征服，不是占有。诚如你所说，北胡大多是泽卤之地，只要他臣服，朕还是让他自治。”
　　“皇上不可轻视卡丹，他抛出来的可是带毒的断臂啊，要提防反被那毒沾染。”
　　“朕希望那毒将他沾染得更深些，你有什么好主意？”
　　“无非是反间离间，不过若做得太过，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在做亲者痛仇者乐的事情，反而会促进他们握手言和一致对外。”
　　“直接能够掌握的可靠资料太少，做到点到为止很难。”
　　“胜云认为应该静观其变因势利导，避免弄巧成拙。”
　　“说起来容易，朕问你有何主意，你却一堆理论推给朕，没一点实际的。”皇上的口气颇有些抱怨。
　　梅胜云惭愧地说：“胜云愚钝，的确没什么主意。”
　　“你啊，不是愚钝，是没心思！不过朕有办法逼你，朕打算派云之光到边关。”
　　“他不是武将，不在兵部序列，皇上派他到边关督战不成？”
　　“督战？就他那资历，你把他看得太高了！云之光适合做具体的事情，但缺少大将风范，对大局掌控能力欠缺。朕派他做你最擅长的紫卫的那些事情，以及协调督办军备物资。”
　　看到梅胜云眉间有一丝阴霾，皇上微微变了脸色。“怎么？不愿意他去？怕他有危险？”
　　“当然不是！”梅胜云连忙解释。“胜云是担心战场的杀气会加重他的戾气。”
　　“那便把戾气发作在敌人身上，正好有了发泄渠道。”
　　“也许！上次突破第八重便是在战场上。”梅胜云嗫嗫地说。
　　“秋！”皇上的口气极为不满，甚至有些严厉。“你心里只想着云之光如何如何，只计较着他的个人得失，别忘了他是朕的臣子，难道他不该为朕、为南正热血沙场？”
　　梅胜云猛然警醒，扑地而拜。“胜云知错，胜云最近一直纠结于个人之事，令皇上失望了。胜云与之光愿为皇上、为南正殚精竭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皇上拉起他。“行了，赴汤蹈火之类的事情朕也舍不得让你做，只是你最近的确太纠结于那些儿女情长了。你总说世人鄙俗，那么你更该做出让他们仰止的功绩，让朕给你撑腰的时候也更有底气啊。”
　　“胜云明白！多谢皇上！”梅胜云抬起头，眼中露出皇上熟悉的精锐之光。

　　混乱

　　茫茫雪野中，一支北胡军队艰难行进着。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团砸过来，砸得又冷又累的军士们身体乱摇晃。这只队伍的领将库唯痛苦地眯起眼睛，他厚厚的皮帽檐上挂着一层冰，脸早已冻得麻木。他心疼地望着自己的士兵，他们的穿戴要比自己差很多，不少人都冻伤了手脚。真是可恨，出发前他向上面要求配发加厚寒衣，答复竟然是紧急军事调动，来不及配备，让他们先行出发，随后再补配。
　　在这滴水成冰呼吸成霜的冬季，只有那些末流不成器或者得罪了上司或者犯了错误的军士才会被派去干戍边这种苦差事。作为瑟丹王子的嫡系精锐部队，他们何时受过这种罪！
　　谁会在冬季打仗？王城的那些老爷们疯了吗？南正的士兵比他们更不耐冻，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季节发动战事！瑟丹王子的旧部被分成多股小队到各个边卡去加强防守力量，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库唯在心底第一百零八次诅咒了卡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健有力。“兄弟们，再坚持一会，前面有一处坡地可以避风雪，咱们到那里休整。”
　　“咱们什么时候开战啊？”云之光兴致勃勃地问。
　　“你们整日在朝上不都忙活这些，倒来问我？”
　　“嘿嘿，从你这里弄点内幕消息，虽然各部每日忙得四脚朝天，但皇上还没有最终下令啊。”
　　“这次可能是一场持久战，所以并不在乎早晚几日，先让北胡内耗着吧。你急什么，皇上不急太监急！怎么也得天气再暖一些吧，现在士兵们只怕拿起武器手就冻在上面了。皇上说要派你去前线呢。”
　　“太好了！我还打算向皇上请命呢，每日窝在朝里难受死了，又可以纵马驰骋鏖战沙场了。”
　　梅胜云笑了笑，想起另外一件重要事情。“哦对了，咱们最近不是让方先生将资产变换现银，却发现尚记也在处理资产转让商号，他们这一凑热闹，令咱们损失了不少呢。”
　　“云记快报我最近没怎么看，想着有你呢。尚记为什么突然有此举动？范围大吗？是个别商号还是大批？”
　　梅胜云满意地点点头，云之光问得很关键，目前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似乎是尚云行有意放弃尚记而进行清盘。或许是这家伙闻到战争的气息，行商最怕战乱，变现保证财产安全为上策。但是，以尚记的运营规模和基础，完全没必要如此惊慌，毕竟朝廷还需要一些大商家来采办专用物资。不过，这位尚记的大当家已经消失半年毫无音讯，大约是真的准备放弃尚记吧。那么大一份家业，凝结了多少人多少心血啊，说卖便卖了。
　　“尚记化整为零在各地分别转手，各分号之间现在再无关联，原来的掌柜基本都辞职离去。”
　　“树倒猢狲散啊，不知将来一旦咱们离去，云记会不会也有这样一日？”云之光也有些唏嘘。
　　“有一点令人惊异，按各地报来消息的时间，尚记各分号几乎是同时运作转让之事，等消息传到咱们这里，早已是改换门庭之后数日了。”
　　“同时？”云之光沉吟，尚云行对全国范围的操控竟如此精确！
　　“张先生说，如今市面上流动资金骤然紧张，两大商号同时做出如此举动，令其他商号惶惶不安，而咱们动手比尚记略晚，因此咱们的变现计划受到很大影响，此次筹措的资金也很有限，不过皇上这仗若打起来也并非一日两日，关键看后劲，初期户部的银子肯定是足够的，否则皇上绝不会动心思。”
　　“是啊，咱们洞里现银并不多，大都需要变现，看来还是真金白银最管用。那些所谓宝物，变不了现银便没有意义。”
　　“没错！那些宝物在盛世有意义，在乱世或许还不如一山洞粮食，这一点我事先却没想到。”梅胜云叹息到。
　　“要是现在变现吃亏太大，咱就留着，留给皇上儿子用。我相信我朝必然赢得这场战争，征服北胡，继而征服整个北方，从此天下只有南正，从而迎来我朝前所未有的盛世。”云之光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放光，满怀信心。梅胜云想，当初小光听从自己的意见在朝上属于反战派，而他心底只怕是最坚决的主战派呢。
　　“双方都如此迫切地想要战，只怕这战争会比预料中来得更早些。”梅胜云喃喃而语，他望向窗外，看到屋檐下的冰凌正在融化，一滴一滴，敲打在青石阶上传来清脆的响声。
　　今年的春天似乎理解人们的心情，来得比往年早，大赤河提早半月便开始解冻，而通过大赤河往来于东盟与南正之间的商旅也比往年增多。梅志翔按照指示办理完白盟事宜返回翏州，而黄修思因为东盟这边人手不够，也赶往翏州。
　　北胡边境上，由于天寒地冻，双方军士都瑟缩在各自的堡垒里，隔着白雪皑皑的苍山和积雪覆盖的草原，遥想着开春即将面临的战事。
　　库唯在进行每日例巡，这是一天中最难熬的一个时辰。他不得不把双手从暖和的袖笼中拿出来，即使戴着鹿皮手套，还是能感觉到象小刀割肉一般又深又细的痛。同样，在外面执勤的士兵们本来都是双手抄在袖笼里，缩着脖子躲在挡风的墙角，但长官来的时候，必须要挺直腰板垂手站立。由于触碰铁器容易冻伤肢体，因此士兵们都没有配戴武器。库唯眼角扫过士兵们通红的鼻头和红肿的手指，心里一阵难过，便加快脚步走过去。等他离开，士兵们立刻便张嘴哈气，使劲搓着双手，然后抄入袖笼中，跺跺有些麻木的双脚，再次将身体瑟缩起来。
　　库唯回到自己温暖的大帐中，恼怒地脱下大氅掷在地上，听到冰粒破碎的嘎吱声。“娘的，真恨不得杀出去，宁可战死也不想在这里冻死、耗死！卡丹不就是想咱们死吗？那咱们就冲出去，杀几个南正人陪葬！”
　　围炉烤火的两名副将连头也没抬，对于主将每日必发的牢骚置若罔闻，当然库唯也没指望他们有所回应，嘴里又嘟囔几句也在火炉边坐下。
　　“将军，冬季特别配给估计没戏了，我听原先在这里驻守的士兵说，今年跟往年比还不算太冷，想想去年的雪灾吧，有执勤的士兵活活冻死的呢。”副将司里说。
　　库唯没好气地说：“你的意思是咱们还算是老天照顾了？”
　　“将军，天无绝人之路，别人不想让咱好受，咱们偏不遂他意，让他更不好受。瑟丹大人手下没孬种，等咱们打了胜仗，看那些王城的家伙们该怎么办！”副将郝特说。
　　库唯击膝大声说：“没错！”然则心里却想，孤军如何打得胜仗，不知其他各部情况如何，也许应该派人去联络联络。
　　库唯这一联络，才知道王城又发生了大事，被新王卡丹接入宫中抚养的桑蒲失踪了！卡丹试图压住这个消息，然而就在侍女发现王子失踪并禀告他之后的第二天，在普光寺事佛祈福的王后、先王后以及瑟丹王妃气势汹汹地冲入王宫要见桑蒲。
　　前日清晨，侍女去唤醒桑蒲王子上晨课，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再一摸被窝，竟是冰凉，也就是说人离开床已经有一段时间。这个侍女颇为警醒，立刻上报，然而卡丹找遍宫中也没见到桑蒲的一根头发。
　　有人潜入宫中劫走了桑蒲？卡丹被这个事实吓了一跳。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桑蒲，那么必然也有能力进入自己的寝宫实施暗杀偷袭。卡丹仔细在自己寝宫外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痕迹，而桑蒲屋顶的积雪则有细微的擦痕。看来这些人目的很明确，只是桑蒲。
　　卡丹望着三个女人愤怒的脸，决定不作隐瞒。他摊了摊手说：“桑蒲被人劫走了。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被人劫走？只怕是你又假人之手所作所为吧！你既然不能容我们，索性杀了我们便是！”瑟丹王妃恨恨地说。
　　“闭嘴！我要想杀你们就不会等到现在。卓尔，我问你，你们怎么知道的消息，我需要任何线索，不要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卡丹问自己的妻子。
　　卓尔的眼光犹如屋窗外的寒风一样刺骨，她咬了咬嘴唇，冷冷说到：“有人投信，只说桑蒲丢了，让我们不信的话去问你。”
　　“那么你们如何能来到王城？”
　　“是啊，我们也奇怪，您的那些保卫我们的士兵都上哪里了？总之我们一路来没人阻拦。”卓尔以讥讽的口气说到。
　　“你们从哪个门入城？”
　　“东门。”
　　卡丹立刻在脑子里回忆东门的守将是哪个，卓尔似是看透了丈夫的心思，嘲弄地说：“我与母后向值守的士兵大声表明身份，他们哪里敢拦阻。”
　　卡丹思索片刻说到：“既然你们都回来了，就在宫里住下，普光寺不安全。我会尽力去找寻桑蒲，你们把那封信拿给我看看。”
　　“卡丹！你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你不要想糊弄我们，我们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整个王城的人很快就知道你是多么的卑鄙残忍。”瑟丹王妃喊到。
　　“你们三个愚蠢的疯女人！唯恐天下不乱！有人故意送信给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制造这混乱。”卡丹也发怒了。
　　“一定是你的人受到良心谴责才来通知我们。卡丹，你会受到惩罚的！”瑟丹王妃不依不饶的声音在大屋中回荡。
　　“来人，请王后回屋休息！”卡丹大声发令。

　　合作

　　卡丹烦躁地走到门外，想借助凛冽的寒风冷却自己的怒气。他仰头望着高高的屋檐下那一根根粗壮坚固如一把把利剑钢刀的冰溜子，这个冬天为何如此漫长？
　　一道响彻天地的长啸直冲上阴霾的天空，似乎想要撕破那厚厚的乌云，让阳光能够照耀到这冰冷的世界。这一声仰天长啸惊得树枝乱晃，积雪纷纷坠落；惊得躲在巢中御寒的鸟儿恐慌地飞出盘旋鸣叫；惊得宫里的人都停住了手头的事情，诧异地胡乱揣测着。然而，屋檐下那些冰溜子却依然纹丝不动，尖锐地刺痛着卡丹的眼睛。
　　一群侍从和护卫很快赶到，看到他们的王双手负在身后，仰面朝天，双眼紧闭，冲进来的人群也没有让他的姿势丝毫有所改变，彷佛他已经凝固了。护卫长心中惴惴，莫非王中了什么怪异招数？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试探着呼唤了一声。
　　片刻之后，卡丹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护卫长依然不太放心地问：“王，方才的啸声？”
　　“是我，你们不用担心。”此时卡丹已经恢复了正常，象以往一样语气温和地对忠心于自己的臣下说到。
　　桑蒲坐在床边，眼睛在小屋内四人身上转来转去。最近已经连续发生了太多事情，此刻他并没有表现出一个十岁孩子通常的惊恐不安。爹死了，娘说是叔叔杀的，还流着泪说叔叔还会杀死他们全家。后来娘也被带走了，叔叔对他发毒誓说绝没有杀死爹，也不会伤害他，如果他足够出色，将来北胡的王也许就是他。那么现在是叔叔又后悔了？也许那时根本就是想扣住他控制爹的那些军队和下属吧。
　　“这孩子胆儿挺大。”有人迎着他的视线说。“毕竟是王子，见识多些。”
　　这人说话的口音很古怪，他们不是北胡人，虽然他们的长相是，但口音绝不是。桑蒲心里不那么慌了，他本来认为是叔叔派人抓了他，偷偷把他杀掉，但这些人如果不是叔叔的人，那么他们抓他也许是为了要钱吧。想到这里，桑蒲鼓起勇气说：“你们要是想要钱，别找我王叔，找我娘。她在普光寺，她一定会满足你们的要求。”
　　“为什么别找你王叔？”那人笑着问他。
　　“因为～～你们不是北胡人吧？”桑蒲觉得那人的眼光很和善，胆子又大了些。
　　“又胆大又聪明，瑟丹的儿子比他强多了。”那人又笑起来，回头望着自己的同伴说。
　　“不许你提我爹的名字！”桑蒲哪能听不出此人口气中对自己父亲的蔑视，恼怒地挥起小拳头打向那人的面门。那人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顿时便觉得手腕乃至整个手臂失去了感觉，并不是疼痛难忍，而是好像这只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他从未曾体验过，桑蒲惊得大叫起来。
　　那人甩开手叹息到：“你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每个孩子心中爹都是最好的。都是大人的事情，却把你一个小孩子牵扯进来，实非我愿啊。你乖乖睡觉吧。”
　　那人轻轻点了点桑蒲，他顿时倒在床上睡去了。
　　桑蒲被那些人带着连续赶了几天路，根据他在学习狩猎时掌握的知识，他判断自己一直在朝东走。东边是东盟，爹曾经去过好多次，告诉他那边的山很绿，城镇很热闹，人很多。果然渐渐看到大山的轮廓，但并非绿色，一样笼罩在皑皑白雪中。
　　他们进山后到一座小木屋停了下来。木屋里很暖和，火上炖着一锅热汤，肉香味飘过来，桑蒲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几天没吃肉了，好馋啊！
　　桑蒲看见有人盛了一碗热汤递给那天与自己说话的人，从他这几天的观察，那人是这几个人的头目。那人看了桑蒲一眼，把汤递给他，温和地说：“坐小凳上慢慢喝，别烫着。”
　　桑蒲才喝了几口，门开了，有人闪了一下脸，桑蒲只顾埋头喝汤，那头目走了出去。
　　屋外正是白盟的贺澜起，而那头目自然便是云之光。
　　云之光笑着说：“贺大人想得真周到，先炖好热汤迎接我们。”
　　贺澜起抱了抱拳说：“澜起想着你们这一路走得够辛苦，喝点热汤舒服。”
　　云之光说：“还好，只是可怜小孩子了。这边就交给你，我们不能多留。”
　　贺澜起再一抱拳朗声说到：“云大人放心，澜起自会按计划行事。”
　　“找个可靠的女人来照顾这孩子，保持联络。告辞。”
　　皇上希望北胡更乱一些，于是云之光带着三名龙卫去给卡丹添乱子。他们四人从东盟入境，戴着梅胜云精心制作的北胡人面具完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王宫的地形是白盟盟主乌伦哲提供的，他曾经受已故北胡王邀请去过王宫，那时他曾特意请北胡王引领参观了整个王宫，回来后根据记忆画下一张地形图。当时他还没有什么具体想法，只是觉得以后会派上用场。
　　梅志翔过年出发，就是为了通过乌贝儿试探性地向乌伦哲提及与南正结盟的事宜。她对父亲说赤盟的木寒烈和北胡偷偷结盟有吞并三盟之意，咱们也应该有所打算。得到乌伦哲的首肯，云之光亲自带着皇上的书信求见，言称南正开春要与北胡开战，希望白盟能够对赤盟实施压力，另外南正可能需要借道东盟进入北胡地境。南正许诺愿与白盟同分北胡这一杯羹，并鼎力支持白盟成就其在东盟的主导地位。
　　乌伦哲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和未来女婿早已与南正私下来往，已经无法脱开干系，思前想后亦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自己老了，给孩子们留一个好未来吧。乌伦哲表示白盟绝不会出兵，也不会在明里与北胡撕破脸皮，更不会跟赤盟主动结怨，除此之外，愿意与南正合作。
　　卡丹绝没想到南正竟然能深入自己王宫之中，因此任他绞尽脑汁，也猜不到到底是劫走桑蒲。此刻他手里有一份幕僚们认为的最可能的几人名单，只是这名单～～唉！卡丹深深叹口气，若是按这名单，内乱或许能了结，北胡也该亡国了。这几人都有可能以桑蒲的名义来征伐自己，更可怕的是，若他们联合～～卡丹摇摇头不敢继续想下去，好在这几位大爷们都比较固执高傲，不肯轻易与人联手。
　　普光寺汇报说瑟丹的另外几位侧妃因为等不到王后王妃们回去，以为她们遭遇不测，哭闹得厉害，一整天不肯进食。卡丹不屑地说，不吃便不吃，饿了她们自然就不吃了，大人不吃，难道孩子们也不吃？卡丹只把瑟丹的大儿子桑蒲接入宫中抚养，其他的孩子都年纪较小，离不开他们的娘，便暂时都留在普光寺里。
　　女人除了会生孩子、会添乱子，还会做什么？卡丹恼火地想着，瑟丹这么多女人给他添了多少麻烦！象瑟丹这种跟公狗一样到处发春的家伙，女人却偏偏对他死心塌地，自己就那么一个老婆，也被他勾走了。不过实话说，他跟卓尔本就是聚少离多，后来知道她与瑟丹的事情之后，越发厌倦。因此也难怪她不与自己一心，反倒要去普光寺打着为父王守孝的名义为瑟丹守寡。
　　真是乱啊！卡丹捂着头，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痛。
　　梅胜云人在丹州。东盟事务皇上全权交给他与云之光处理，出于安全起见，皇上与云之光都不赞成他离前线太近，而丹州无论去往北胡边境或者东盟边境都非常便捷，又有天堑大赤河作屏障，位置的确是上上之选。
　　梅胜云坐在马车里翻看着由白盟转来的北胡情报，心想这次够卡丹头痛好一阵子，而且他也绝不会想到是南正所为，不禁有些得意。这个馊主意其实是小光出的，梅胜云并不否定这个主意的有效性，但仍然说这是馊主意，因为这种事情很容易惹忌讳。能够出入北胡王宫如无人之地，自然也能随意出入其他人的王宫，若非皇上对自己的绝对信任，小光他如此锋芒毕露，早已惹下无数次杀身之祸了。
　　那日皇上问他有什么主意，他细细推敲了一番后觉得可行，便禀报了皇上。皇上听了以后思绪良久才淡淡地问：“你舍得让他如此涉险？”
　　他便说：“至少还需三名龙卫协助。”这话是为了宽皇上的心，意思是云之光没那么厉害，他心里认为只需小光和老五两人便足够，人越少越利落。
　　皇上又问：“这孩子将来如何处理？”
　　“胜云还没有具体想好，这孩子会带来一些变数。战胜之后扶他当个孩子王也好。”
　　看完当日云记及紫卫快报，梅胜云舒服地倚在软靠上将车窗帘拉起一角随意向外张望。丹州城已经颇具规模，初现繁华，希望战火不要再一次燃烧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放下窗帘，在窗帘垂下的那一霎，他突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而恰巧那人朝他的方向看来，却是一张并不熟悉的面孔。
　　梅胜云愣了一下，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再看第二眼，已经找不到了。

　　偶遇

　　“禀庄主，云大人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了。”黄修思轻叩车窗，手里拿着一份信函。
　　“修思上车来。”
　　黄修思迟疑了一下，上了马车在梅胜云对面坐下。
　　“修思，提醒翏州要严查进出边境的人，小心北胡探子渗透。在丹州的几个主要码头也多安插一些暗椿，咱们能进得北胡，他们自然也能去了京都。”
　　“小人明白。”
　　“修思，听说离儿已经有身孕了。”
　　“回庄主，离儿的确已有身孕。父亲怕战事随时爆发，让我娘到甘宁罗家去照顾她，如今修文在平安。”
　　“哦，小夫妻被分开了。前年离开的时候，教了修文固元心法，不知他现在武功修为长进如何？时间过得真快啊。对了修思，眼光不要太高了，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很多，然而大都可望不可及。”
　　“庄主教诲的是！”黄修思闷闷地低下头。
　　“修思，你莫怪我多事。那位谢家小姐我曾见过，的确非常优秀，但她眼光极高，当年曾拒绝过皇上。我只问你，是你一厢情愿还是已经两情相悦？若是两情相悦，只要你这次能立下大功，我可以替你找合适的人向他家提亲。提亲的人绝对够份量，让他家老头子没法拒绝。”
　　黄修思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欢喜的羞涩。“有劳庄主费心了。小人和她还没说破，但小人相信绝非是一厢情愿。”
　　梅胜云笑了。“对喜欢的女人要主动啊，否则小心别人捷足先登。本来我很担心谢大人看上他的门生何大人，后来听说何大人已婚，才放下心。”
　　黄修思心里一阵感激，他的确是关心着自己的事情，不是说说而已。若是他和云大人不那样，那他们是多好的两位上司、长辈和朋友。过年回家跟爹说起他们，爹说那是人家的私事，让他要公私分明。公私分明他能做到，但从私人感情上还是很难接受。
　　梅胜云看到黄修思的眼神不停地变换闪烁，便不再问他什么，轻轻侧了头，扯开窗帘一角随意看着街景。
　　那笑容，是否便是嘴角含春？黄修思偷望着自己的上司。他定是在想云大人就快回来了，才会有这么甜美的微笑。记得云大人带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虽然也震撼于他的绝世容颜，但还是清楚地看到他憔悴的神情和眼中的哀色。直到上次一起出使东盟，他整个人才似脱胎换骨一般。都说美人配英雄，若论容貌，紫宛也比不过他呢。因此，也难怪～～唉！
　　“老五！”梅胜云突然喊了一声，将黄修思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老五应声而到。“公子有何吩咐？”
　　“你刚才有没有什么异常感觉？”
　　“没有。”老五仔细回想了一番，肯定地说。
　　“若是有人特意隐去高手的气息，你能觉察到吗？”
　　“在大街上辨认高手的气息本就很难，更何况他特意隐瞒。公子发现什么了？”
　　“没有，但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想不起来。”
　　梅胜云捏了捏手里的书函，要是小光在，或许会发现一些什么。快报既然已到，小光他应该也快回来了，他经常跟快报同时到达。“停车！回府！”梅胜云突然下令。“修思，我不去坝上了，你去吧。“
　　黄修思愣了一下，领命而去。
　　“公子，怎么啦？”老五亦纳闷不已。
　　梅胜云不好意思地说：“突然想到快报既然已到，他也差不多到了，我回府里，免得他回来看不到我着急。”
　　老五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是啊，这一去一回，十几日呢。”
　　尚云行在渡口上了一条货船，他一上船，船立刻便开了，缓缓驶向对岸。刚才在街上发现梅胜云的马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正好与他眼神对上，看来跟他真是有缘分呢，一路上他可以确定没有被跟踪，那么应该是没有被他识破。他果然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好像云之光没有跟他在一起，可能两人在各自忙碌。
　　进港的船只排了长长的队伍，似乎查验得非常仔细，很久才放行。南正动作很快，看来他已经慢了。尚云行站在船头看了一会，进到船舱中。
　　“咱们的人都过去了吧？”
　　“是，咱们是最后一批。最早的一批此刻已进入赤盟主城翁吉等待主上示命。”
　　“气氛已经紧张起来，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场战乱，不知何时才能风云平静。”尚云行叹口气，挥挥手示意属下退下。
　　云之光四人赶到离丹州最近的青州时已是黄昏时分，冬日的夜来得极快，西边的那一抹昏黄没停留多久便被浓浓的黑暗湮灭。云之光有些犹豫，他有心连夜赶路，但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毕竟这些日子他们每天只保证最低限度的休息，其他所有的时间都在奔袭之中。算了，也不在乎多这一夜，云之光下定决心，对其他三人说：“咱们今天就在青州找个好客栈好好休息一晚，这几天大家太辛苦了。”
　　四人进入青州城，发现入城的盘查非常严格，每个人必须说清楚自己的来往细节，眼瞅着已经快到关闭城门的时间，还有不少人在城外排队等候。已经到青州了，无需再谨慎掩藏行踪，云之光挤到值守的队长跟前，在他张眼瞪自己之前，拿出一个腰牌晃了一下，那人立刻变了脸色，恭谨地接过来仔细查验之后，做出请的手势，亲自陪着进入城内。
　　“怎么不加派人手？”云之光望着身后不算短的队伍。
　　“回大人，已经加派人手。好多人都是快到关门时才回城，积到一起了。最近出入的人特别多，上面又指示要对入城的人严加盘查。”
　　“好了，我们只是普通百姓路过，明早便离开，你无需向任何人禀告。”云之光吩咐完便加快脚步，瞬间便消失在街角。那小队长怀着一肚子好奇及参与到机密大事的兴奋，拐回去继续他的盘查工作。
　　看来近期出入青州的客旅的确很多，云之光他们问了几家客栈都客满，眼看夜色越来越深，只得去找青州云记总掌柜。四人茶还没喝几道，便有人来回禀说已经安排好，总掌柜要为他们备宴，云之光拒绝了，说不想惹人注意，并嘱咐掌柜的对他们四人此次行踪保密。
　　四人来到安排好的客栈，这客栈前堂可以用餐，便随意点了些酒菜。正吃着的时候，旁边桌上坐下几人，云之光突然感觉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便瞟了一眼。那桌上正对着他坐的人正在低头研究菜牌，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窥视。
　　这几人身上有武功，但应该是自己不认识的人，之所以会有熟悉的感觉，可能他们练的某种武功自己曾经遭遇过吧。云之光也不再追究，四人很快用完餐回到房中休息。云记给他们定到的是两个套间，因为实在没法找到四间单独的客房。
　　尚云行没想到在青州遇见云之光，不过他可以确定云之光没有认出自己，连梅胜云都没认出，何况这个傻小子。回到房间后尚云行将四人的情况告知自己手下，让他们小心行事。一名手下担心地问：“会不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尚云行摇摇头。“不会，你们看他们四人鞋帮的磨损很厉害，应是赶路多日，穿的是寻常百姓布衣，应是想隐瞒身份。大家不要多事惹起他们注意便可，反正咱们明日一早便离开了。”
　　夜很深了，四周一片漆黑，只剩下一间屋里还亮着通明的烛火。梅胜云放下手里的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安远趁机劝道：“看来云大人今晚赶不回来了，公子赶紧歇息吧，这都快子时了。”
　　梅胜云叹息道：“我算过时间，以为他今晚会赶回来，可能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小安，辛苦你了，睡吧睡吧。”
　　梅胜云知道自己不睡，好几个人都无法休息，然而不知为何今天心里很乱，睡意很淡，刚才明明都打哈欠了，可是身子一躺平，脑子里便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梅胜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可是过了很久还是无法入眠，索性又坐起来修习起九天心法。几个周天之后，他觉得心平气和，睡意也渐渐袭上。
　　周遭是一片淡青色的晨雾，梅胜云与云之光一边说笑一边走着。“等我一下。”云之光突然说，说完便闪身不见了。
　　梅胜云耐心地等着，今天的晨雾怎么这么浓，几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了。不过他并不担心什么，他有小光，有老五。
　　“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说。
　　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是谁，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想看清楚那人。
　　“别过去！”小光突然出现，一把将他拽在身后，一剑刺向雾中。
　　淡青色的雾中飞溅起绯色的血珠，梅胜云惊叫起来。“你杀了他？为什么？他是谁？”梅胜云隐约看到有人倒下，血光冲破了浓雾。
　　“他想伤害你，我感觉到杀气！别看！云，相信我就别看，看了你会难过。”
　　“好，相信你，我不看。那你告诉我，是谁？”
　　“只是一个想伤害你的人，相信我。咱们走吧。”云之光扯着他匆匆离开。
　　梅胜云猛地睁开眼，是一个梦，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那人是谁，他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相信小光，可是为什么那人的声音那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梅胜云揉了揉头发，突然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顿时反应过来。是他！是尚云行！

　　归来

　　梅胜云猛地坐起来，由于起身得太猛以至于眩晕了一下。尚云行来丹州做什么？而且还掩饰了面容！梦里小光说感觉到杀气，他不相信尚云行会对自己产生杀气，但是他相信小光。
　　不，梦里那人不一定是尚云行，他没有看到他的人，只是听到声音，并且也不能确定是他的声音。梦里一定是别人！但是这个梦却提示了他白天遇见的那人是尚云行，因此他下意识地把梦中的那个人也当作是尚云行了。
　　梅胜云不再去想那个梦，而是揣测尚云行为何来丹州。联想到他变卖了尚记所有资产，联想到他那特别的身份，梅胜云心里突然想到某种可怕的事情，顿时再次睡意全无。
　　第二日快到午时梅胜云还没睡醒，一般没什么大事，安远都是等他自然醒，绝不去唤醒他。安远蹑手蹑脚进去了好几趟，心想昨晚睡得不过比往日顶多晚一两个时辰，怎么睡到现在还没醒来，该不会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吧？不过不要紧，反正云大人今天就回来了，云大人一回来，公子就百病全消了，说不定公子就打算躺在床上等云大人心疼呢。安远自己胡乱想着，嘿嘿地笑出声来。
　　老五望了他一眼。“有啥好事，偷着乐。”
　　“没啥！没啥！”安远吐了吐舌头。
　　梅胜云这一觉睡到过了正午才醒来，安远服侍着他起身梳洗。由于昨晚没睡好白天补觉，晨昏颠倒，他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午餐。今日午后的阳光不错，风也很轻，更显得温暖柔和。真是快到春天，肆虐一冬的北风大概也筋疲力尽，准备让位于东风了。梅胜云抻了几个长长的懒腰，吩咐在院中置了软榻，斜倚着翻看所有紫卫云记快报。
　　看完之后，唤来相关人士吩咐了些事项，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他全身放松地躺靠着，微闭双眼心中暗忖，小光怎么还没回来？
　　周围的风似乎完全停滞了，梅胜云感到全身包围在极其舒适的温暖之中，就象泡在安西府的温泉中，润泽滑爽。冬天竟然会有如此煦暖的感觉？他睁开双眼，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目光。
　　梅胜云嗔怒。“你是不是故意回来这么晚？还隐藏气息身形，吓我一跳。”
　　“想给你个惊喜嘛。”
　　“还惊喜呢！你再晚回来试试，只有惊怒了！”
　　“我昨晚想连夜赶回来，可是到青州已经天黑，大家还没吃饭，连续赶了好些天了，我实在不好意思。我心想也不差这一晚上，就歇在青州了，哎你不知道，我们因为到的晚，竟然连客栈都找不到，最后还是让青州总掌柜安排的。”云之光有意说得可怜兮兮。
　　梅胜云拉住云之光的手上下打量着，云之光亦贪婪地盯着他。“鞋子都磨破了，这一趟长途跋涉够辛苦。”
　　“还好，很顺利。整个行动完美无缺。”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啊！顺利就好。你先去换衣服罢。”
　　云之光自去梳洗换衣，梅胜云估摸着他肯定没来及用午餐，便吩咐速备酒菜，自己进屋中等他。
　　两人一边吃喝，一边相互说着这十几日发生的事情，云之光发现梅胜云吃了不少，惊讶地问：“你中午没吃饭吗？吃这么多？”
　　“睡过午时才起来，刚起来没胃口，这会正好想吃东西了。”
　　“真能睡！竟然睡过午时！云，你是不是晚上想我想得睡不着？”云之光狡笑。
　　“以为你昨晚会回来，等到很晚，结果过了困劲，有点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个怪梦，惊醒了再睡着天都亮了。”梅胜云撒娇一般向心上人啰嗦着。
　　云之光握住梅胜云的手，柔声问到：“是做噩梦了？怎么会做噩梦？”
　　“不算噩梦，梦见你杀人，杀了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只知道那人我认识，却看不清是谁。”
　　“你是不是担心我心魔又起胡乱杀人才做这样的梦？”
　　“有可能吧。对了，我好像遇见尚云行。昨天我看见一个人身影很熟悉，脸却是陌生的，他在看我，虽然眼中没什么表情，但我感觉他认识我，我觉得那是尚云行。”
　　“觉得？昨日何时？”
　　“上午。”
　　“哦，我昨晚在青州也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因为离得很近，所以熟悉的感觉很明显，但那几个人面容完全是陌生的。”
　　“青州到丹州，也就是大半天时间，我当时去往渡口的路上遇见他，或许他那时也正是赶往渡口，然后坐船过河，去往青州。时间正好吻合。”
　　“唉，可惜我当时没多想，否则跟那几个人恰巧住同一家客栈，可以暗查一番。”
　　“算了，若真是他，他那么谨慎，你也查不出什么。现在也来不及了，如果他是一路向东盟去，等咱们急报送到，他人只怕已经出境了。”
　　云之光点点头，没错，如果到东盟他们的力量就非常有限了。“他到东盟做什么？”
　　梅胜云并不应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北方，云之光立刻了然，他应该是跟自己一样借道去北胡。
　　“他这当儿去北胡，居心叵测啊。云，我早跟你说过他那人很危险～～”云之光话未说完，被梅胜云夹看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他正纳闷，看见梅胜云竖起五根手指头，心中顿时明白。五根手指头代表老五，但此刻指的是那三位龙卫。胜云还是在护着尚云行啊！
　　“跟我说说北胡的情形吧。”梅胜云转移了话题。
　　“我们来去匆匆没有停留，只觉得北胡地界人迹罕至，常常一整天遇不见几个活人。瑟丹那个儿子倒是个好孩子，胆大聪明，我发现他在记路，而且试图做记号。”
　　“北胡的孩子从小学习骑猎，求生能力非常强。这个黑锅卡丹背的一定很沉，且看他如何解脱。”
　　“你觉得不等咱们开打，北胡会不会先内乱起来？”云之光问。
　　梅胜云分析道：“根据东盟传来的消息，卡丹通过各种手段基本稳住了局面，而你们劫持桑蒲的效应还没有反馈回来。没有人会真的替孤儿寡母出头，都不过是在衡量自己的利益，若卡丹给予相应的利益，那么北胡便不会内乱。不过北胡就算不会内乱，真打起仗来，那些与他貌合神离的人难免会冷眼旁观，等他们意识到城墙失火殃及池鱼时，咱们已经占了先机。”
　　“你说的情况是那些人鼠目寸光为前提，若他们眼光长远能看出轻重呢？”云之光思索片刻问到。
　　“哼！北胡自然也不乏有志之士，但大部分还是鼠目寸光，否则也不至于动辄变成一团散沙。不过～～这位卡丹还是很有些王者风范。去年雪灾，他让自己族人掏腰包帮助他族受灾的百姓，可见不是狭隘之人，而其上位的手段既狠又快，之后恩威利诱并施，很快便稳定局势。这人若假以时日，必会做出一番成就，因此皇上才想在他立足未稳时给予他沉重打击。”
　　“我看你现在挺主战，可是为何当初那么反对呢？”
　　“当初～～当初是我鼠目寸光好不好！”梅胜云笑了。“皇上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说我是妇人之仁。光，我不知为何对那卡丹不是特别反感。那日在天鹅湖，他发现了我，我让他噤声，因为当时那对天鹅在落日余晖的湖面上实在太美啦，他竟然也不忍惊了那对天鹅，真的就那么默默地看着。”
　　“他把你抓住，让那个死不足惜的瑟丹差点～～你呀！”云之光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就是觉得，让一个对美好心存向往的人造福一方百姓也不错。”
　　云之光笑了笑，胜云自己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毫不在意，但一说起尚云行便小心翼翼。
　　“天下！天下！天下到底有多大呢！”梅胜云感慨到。
　　南正的军队开始逐渐集结，丹州这个枢纽之地愈发繁忙起来。北胡的士兵在兵器柄上缠上布条开始持械巡逻，再也不敢将两手笼在袖子里四处随意晃荡。苍山横亘在两国边境之间，苍山以南的原野已经有的生命的迹象，而苍山以北的大漠依然冰雪覆盖。
　　库唯觉得这很不公平，南正已经可以进行日常操练，而他们还只能瑟缩在营房之中。有一日他登到最高的瞭望哨，看到南正的骑兵象青石板下的蚁群一样密密麻麻。
　　“咱们这里可能是最先开战的地方，一旦打起来，只能靠咱那些老哥们互相支持。娘的，把咱们的人拆得太散了，若是咱王子在，五万大军排在这里，南正屁都不敢胡放！”库唯又向两名副将发牢骚。
　　“老大，不如咱们跟其他几队商量，咱们把兵力集中，或许可以多抵挡一些时日。”司里提议说。
　　库唯瞪了他一眼。“私离驻地？要被军法处置！”
　　“反正怎么都是一死，若咱们能挡住南正的进攻，王城里咱们的人就有机会可以帮咱们了。”司里接着说：“南正进攻又不可能各个点齐头并进，肯定也是逐一击破。咱们就要分析他从哪个点进攻，然后守住那个点。”
　　“司里说的有道理啊！老大，现在就得这样，咱们得自救，大军都不要咱们了，管什么军法！”郝特也表示赞同。
　　库唯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挑选可靠之人送我亲笔信给其他几位将军，邀他们前来议事。”

　　朋友

　　卡丹一边揉搓着太阳穴一边走入寝宫，今天真是够呛，先是被一群争得面红脖子粗的无用男人折磨，然后又被几个斯里哇啦乱叫的疯狂女人折磨，现在终于可以安静地躺到自己床上了。
　　烛光微弱，只照到床边一小块明亮，卡丹深深地叹了口气，正要前行，突然猛喝一声：“什么人！”同时拔出自己的佩刀。
　　“朋友！”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卡丹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胡人装束却分明是一张南正人脸孔的男人，那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用多年至交一般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中没有杀气。他是来谈判的，卡丹立刻猜测他应该是劫持桑蒲的一伙，难怪那些没用的侍卫全无察觉。
　　“你们把桑蒲怎么了？你们想要什么，说出来让本王听听。”卡丹站在原地没动，那人有意坦荡地站在烛光中，变成了他在暗，那人在明。
　　“桑蒲？大王您误会了，桑蒲的事情在下也是来到贵地后才听说的。”
　　“你闯入本王寝宫挑衅，似乎不是朋友所为。”
　　“呵呵，在下的确失礼。”那人轻笑两声。“不过在下的确是想做大王的朋友，在下认为大王需要朋友。”
　　“你打算如何向本王证明你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帮助！朋友之间自然是要彼此帮助。”
　　“如何帮助？”
　　那人轻叹一声。“其实在下能提供的帮助很小，或许是杯水车薪，或许大王根本不屑于顾，但在下却不得不搏命一试。好，不绕弯子了，在下能够提供的帮助主要是三方面，其一，一定数额的财物；其二，或许有用的信息；其三，在南正后方进行扰乱。”
　　“一定数量，或许有用，扰乱？听起来很不吸引人。”
　　“似乎不太有说服力啊！”那人笑了笑。“因为在下要确保说到必能做到，在下不想夸夸而谈。”
　　“的确不够吸引，但是如果真是朋友，那怕最微弱的援手，本王也不会拒绝。但是为什么？你想得到什么？”
　　“似乎到目前大王您还没有问在下到底是谁，在下很佩服您的耐性。”
　　“本王无需问，你自然会讲。”
　　那人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朋友自然不该隐瞒，只是不知大王对南正的前朝往事可有了解？”
　　“略知一二。”
　　“那么大王应该知道南正是占了东周的江山。”
　　“你是～～”卡丹立刻便猜测到那人可能的身份。
　　“不错，在下夏洰，在下的祖父是东周最后一朝皇帝。”
　　卡丹突然大笑起来。这笑声顿时引来了外面的侍从，一个惊惶的声音传进来。“王？”
　　卡丹皱皱眉，现在才发现屋里有人吗？一群废物！他挥挥手，厌烦地说到：“退下。”
　　夏洰待侍从退远，淡然而问：“大王是在嘲笑在下的自不量力？”
　　“不错，难道阁下打算复辟东周？”知道夏洰的身份，北胡王语气略带了些敬语，改称他为阁下。
　　“在下亦自知是以卵击石，但这是在下与生俱来的使命，在下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做点什么，因此在下会全力以赴支持北胡。”
　　“阁下想渔翁得利？”
　　“不，在下不是坐山观虎斗，而是当作这是自己与南正的战争，在下愿与北胡并肩作战，只是在下没有军队，只能尽自己微薄的力量，不知大王是否愿意屈尊交在下这个朋友？”
　　看到卡丹望着自己沉默不语，夏洰沉吟片刻又补充说：“如果这场战争能够持续一年，在下便有把握在南部策反西易，则可以对南正实施南北夹击。”
　　卡丹冷哼了一声。“看来阁下认为这场战争北胡胜算很小，只求能拖得时日，好让阁下有可乘之机。”
　　夏洰亦冷笑一声。“有多少胜算在下相信大王心中有数，既然要做朋友，说那些漂亮虚话有何意义！”
　　卡丹展颜而笑。“本王突然很欣赏你，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但是～～阁下如何能证明您是东周的皇子，而不是南正的奸细？”
　　夏洰又叹了口气。“在下持有东周王令，但这王令对大王或许没有意义，除此之外无法证明。”
　　卡丹深深地望着夏洰再次笑道：“不知为何本王愿意相信阁下，皇子阁下请坐下说话。”
　　夏洰也笑了。“大王客气了，请直呼在下名姓便可。站着说了这么久，倒是有些累了。”
　　两人方才一边说话一边互相提防，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此刻均觉得背部有些微酸。
　　卡丹抓起桌上的酒壶。“本王有睡前饮酒的习惯，请皇子阁下共饮几杯可否？本王不想被人搅扰，不备佐酒之菜，你我二人以言佐酒如何？”
　　“以言佐酒？”夏洰大笑。“大王真是妙人！”
　　两人隔桌而坐。卡丹亲自斟满两杯，沿着桌子推向另一侧的夏洰，夏洰犹豫了一下，一仰脖喝了下去。
　　“北胡的酒如何？”
　　“烈！入口如刀割，过喉如烈火，然则到心中却又暖又甘。好酒！”
　　“皇子阁下是懂酒之人，请再饮。”
　　“大王请勿再以皇子相称，东周国号一日不立，在下不敢自称皇子。”
　　“好吧。阁下是叫夏举？抬举的举吗？”
　　“北斗七星的第四颗，洰理星的洰。洰的意思是水中多物。”夏洰解释到。
　　“本王看出来了，水中多物，阁下善于浑水摸鱼。”
　　“大王此解绝妙，为此言你我再饮一杯。”这次夏洰抓过酒壶，为两人斟满。
　　“本王很佩服阁下孤身犯险的胆量，您难道不怕本王拿阁下送与南正皇帝做大礼？或许本王正有求和之意，正愁没有见面礼，毕竟南正北胡敌对多年，阁下这就送上门来。”
　　“只怕就算您有求和之心，南正却无罢兵之意。要么臣服，要么显示足够的力量，令南正皇帝放弃他的野心，您只有这两条路。”
　　“看来阁下已经看准，胸有成竹。”
　　“在下之前已经对大王进行多方了解，觉得您具有王者风范。一位王者，除了应有的睿智和决断力，还有一颗包容和自省自知之心。大王您如此年轻便具备了这样的品质，令在下佩服。”
　　“本王也很佩服阁下胆识过人。听阁下口气比本王年长，你们南正人面相偏嫩，猜不准年岁。”
　　“在下已过而立之年，惭愧，一事无立啊！”
　　也许野心同被压制多年终于有机会施展抱负的年轻人心意更易相通，说是惺惺相惜也好，彼此理解也好，卡丹和夏洰边言边酒，不多时便真的如同多年好友一般。
　　“夏洰阁下，本王对这王宫的警备实在是无语，竟然在短期内两次被侵入而毫无知觉。阁下能如此潜入南正皇宫么？”
　　“南正皇宫在下无能为力，南正皇帝有十八龙卫，全是绝世高手，在下只怕刚刚靠近宫墙便被乱剑分尸了。”
　　“那么厉害？”卡丹心里一惊，若那南正皇帝派龙卫来暗杀自己，不知能否躲得过。而夏洰似是看破他的心思，笑着说：“南正皇帝要的是征服北胡，若靠暗杀，杀了一个北胡王，又会出来新的北胡王。一个国家的命运不可能被一两个人改变。”
　　卡丹笑着说：“阁下说的有理，值得一喝。”
　　夏洰举杯道：“大王无需为此过虑，若龙卫能为南正皇帝解决征霸天下的大业，他早就行动了。另外，南正皇帝怕死得要命，他的龙卫是为保卫他而设置。不过在下在青州曾遭遇三名龙卫和另外一位大王的旧识云之光。”
　　“云之光！他来了？”云之光能在那么近距离中了瑟丹一箭后还救走梅胜云，令卡丹心有余悸。
　　“在下猜测，桑蒲之事或与他们有关。”
　　“南正抓桑蒲想做什么？”
　　“乱！欲乱者必先自乱之。”
　　“阁下能帮助本王找回桑蒲吗？”
　　“若真是南正所为，便有了线索，可以试试。”
　　“那本王先谢过了。”
　　“要朋友做什么的，就是拿来用的！”夏洰笑着说。
　　卡丹和夏洰以言佐酒，不知不觉便聊到三更，彼此谈了一些对战事国事的想法，觉得受益匪浅，而夏洰也越发觉得这位年轻的北胡王若假以时日必能超过其父亲的作为。
　　“请大王给在下一个可以出入王宫的身份，在下不能总是这样跟做贼一般地溜进来。在下落脚在天鹰客栈，在下先行告辞，恭候大王传唤。”
　　卡丹目送夏洰飞跃宫墙而出，片刻后才听到侍卫们的喧哗，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洰，在南正的名姓和身份正是尚记大当家尚云行。
　　回到天鹰客栈，夏洰将与北胡王的对话大致讲了一番。“这位北胡王可以与之为谋。”属下们听闻此言都露出兴奋之色。
　　“夏风，你去青州，从云之光出现的地方反溯回去，全力找寻他曾经的踪迹。云之光的相貌你们都见过，不过他在东盟和北胡地境一定易了容。另外那三人的样貌我依稀还有印象，待我画出图像给你；夏火，你回京都从上层调查此事，顺便将此间的消息传回给家中那些老头子；夏雨，你去赤盟随时等我下一步指示。所有人今夜连夜上路，我明日再见过北胡王之后再去赤盟与你们会合。”
　　“主上，我们不能留你一人在此。”夏风等人立刻反对。
　　“我心中有数，你们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好了，就此散了，都走吧。”
　　属下们跪拜之后，纷纷离去。

　　结盟

　　朋友？夏洰在心底冷笑几声，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无论如何算是攀上这位年轻的北胡王，若是他那狂妄自负的父亲，夏洰自问不敢冒此风险。卡丹不会反悔吧？他应该没有反悔的理由，他没有任何损失，也无需让出任何利益，自己提供的是无偿帮助。
　　不过，抛开那些令人厌倦的算计，从私人角度而言，卡丹倒是值得一交做个朋友，可惜，象他们这样的人，似乎没有资格跟任何人做朋友。
　　卡丹跟几个心腹仔细商讨了夏洰提出的所谓帮助，觉得对己方有百利而无一弊，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昨夜他觉得似乎被夏洰引导着自己的思路，令自己忍不住便认同了他的观点。有人提出夏洰身份的可靠性，这是最大的问题，目前所有的前提都建立于他的确是东周皇子的身份。“咱们先让他表现出他所说的朋友应该具备的诚意，再做打算。”卡丹对自己最信任的几名臣下说。
　　夏洰一直等到下午申时才等到卡丹的召唤，看来这位北胡王依然心存疑惑，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这世上哪有白占的便宜，贪小便宜吃大亏，就是小孩子也懂得这个道理。
　　这次夏洰堂然进入北胡王宫，他被带入一间较小的殿堂，里面除了卡丹，还有另外几人，一溜排开坐在卡丹左手下位。
　　卡丹右手的座位虚位以待，他看见夏洰微微愣了一下，接着侧了侧头，示意夏洰落座。夏洰的面容与昨夜并不相同，昨夜是明显的南正人偏柔和的脸型，今日看起来粗犷凌厉了许多，不知哪一张是他的真面目。
　　夏洰刚刚落座，便掏出一沓纸由侍从呈给卡丹。卡丹打开一看，竟然是五十万两银票，五张各十万两，由赤盟主城翁吉最大的银号开出。
　　“阁下出手真是大方，五十万两可以购置不少有用的东西，本王的总管大臣会非常感谢你。”卡丹说完便让侍从将银票转给自己下首的一名大臣，那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夏洰解释说：“因为听说赤盟与北胡相互非常信任，在下特意换成翁吉的银票，请原谅在下没法提供现银。”
　　卡丹说：“其实南正的银票在翁吉也是通用的，阁下费心了。”
　　夏洰继续说到：“在下能够提供的总额为五百万两，但是需要时间调度。”
　　“五百万两！”那位总管大臣惊叫起来。
　　“对，五百万两。但是不可能短期内提供，这五十万两从南正调拨到赤盟，是分了许多笔在一个月内分次转入的，我们不能让人觉察大笔银钱在流入赤盟。今后在下会以每月三十万到五十万的数额经由赤盟提供给大王。”
　　“好朋友！”卡丹笑着竖起大拇指。“来人，给本王的好朋友上酒。”
　　“其他的承诺，在下会一一兑现，还有些好朋友之间的小秘密，在下希望有机会与大王分享。”
　　卡丹点了点头说：“本王已为阁下设好酒宴，宴后你我秉烛夜谈如何？”
　　夏洰抱拳答道：“大王吩咐，怎敢不从。”
　　宴后，卡丹与夏洰单独相处。
　　“阁下的到来给本王提了个醒，本王要暂时限制与东盟的贸易往来，以东盟客商的身份不知混进来多少南正的奸细了。”
　　“的确，现在是冬天，帽子颈巾包住大部分脸，只露出眼睛，穿上北胡服饰，不开口说话，即使面对面也无法识别对方是否胡人。但其实南正奸细在北胡很难生存，样貌、语音差距太大，大王不必过虑，反倒是内奸堪忧。在下这次来所带三名手下，其中有一人长期居于东盟，这一路都是由他出面安排，其他人全部装聋作哑。”
　　“阁下只带了三人前来？佩服！”
　　“现在只剩在下一人，他们都已经去为大王做事了。”夏洰深知对这位北胡王越毫不隐瞒、越坦诚，反而越容易获得他的信任、越安全。
　　“没错，家贼难防。”
　　“北胡部族过多，其中与大王悖心的不少，在利诱之下难免做出不利北胡之事。”
　　卡丹叹息一声，深以为然。
　　“哪里都不可能铁板一块，南正也是一样，否则在下的族人也不可能活这么久了。”夏洰安慰到。
　　“本王越来越觉得与阁下相见恨晚。”
　　“不晚，刚刚好。早了没意义。”夏洰笑答，卡丹也大笑起来。
　　“大王，在下还有建议，关于瑟丹王子旧部～～”夏洰迟疑地望了卡丹一眼。
　　“阁下请尽管直说。”
　　“瑟丹王子旧部皆精锐之师，那样处置太伤北胡战士之心，会影响士气，也会影响北胡元气。”
　　“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能将其转而为大王所用岂非更好，他们是战士，他们最在意荣誉和忠诚。他们或许忠诚于瑟丹，但同样他们也忠诚于北胡。若他们只是瑟丹的私军，你父王绝不会容许瑟丹拥有如此数量之大的精锐私军。”
　　卡丹沉思良久不语。
　　“在下唐突了，此乃北胡内政，在下是从战事角度而言。在下斗胆猜测，大王是想用瑟丹旧部与南正消耗，与其被动消耗，不如给予支持，让他们发挥更大的效用。试想一群自觉被弃之人，突然得到后方的支持与包容，会迸发出怎样的激情？”
　　卡丹一连自斟自饮了好几杯之后，重重地将酒杯置于桌上。“夏洰，本王现在相信你是真的要与本王做朋友，这念头本王自己也转过，但却一直下不了决心，本王也知道断臂伤的是自己，亲者恨仇者痛，然而～～”
　　卡丹突然身体前倾凑向夏洰，压低声音说：“你相信吗？瑟丹的死真的与本王无关。”
　　夏洰愣住了，他清楚地看到卡丹眼中的热切。
　　“算了。”卡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自嘲地笑笑。“无论瑟丹是怎么死的，他已经死了，阁下方才所说本王会慎重考虑，多谢了。”
　　“我相信！”
　　“阁下无需敷衍本王，本王说笑罢了，阁下不必放在心上。”
　　“在下是真的相信。那日大王初见在下，第一句话便问桑蒲，可见大王对桑蒲是真关心。”
　　“关心？也许是本王对他有愧。”卡丹突然有些恼怒，他曾经是多么希望有人能相信瑟丹不是他杀死的，现在有人说相信了，他却觉得这相信是自己低声下气乞讨来的。方才不知怎么竟然对夏洰脱口而出那样的蠢话，卡丹颇为后悔。
　　“有些背负，是注定的代价，必须承受的压力。”夏洰喟然感慨，他举起手中酒杯，大声说到：“干！”
　　卡丹恳切地邀请夏洰在王宫中逗留几日，夏洰笑着说：“这两夜在下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没什么可卖弄的啦，还是去为大王做些实事罢。”
　　卡丹不再勉强，给了他一块可以在北胡畅通无阻的腰牌。“好朋友，尽力而为便可。”
　　夏洰笑答：“为朋友，也是为自己，朋友好，便是自己好。”
　　库唯召集旧日同僚偷偷相聚，送出去七封信，只来了三位，他有些失望，而他所谓合兵的想法也没有得到支持。首先，根深蒂固于每个军士内心深处的军规令他们颇有顾忌；其次，若合兵的话合兵于何处，谁来做总指挥？
　　听完那三位反反复复地强调了各种困难和障碍之后，库唯终于明白谁来统领四只队伍其实才是最大的分歧。他可以不争那个，但把自己的人交给这三位的任何一个，他还是不放心、不甘心。
　　来的这三位都是平日私交较好的，然而私交归私交，看来这三位也纯粹是来找个机会发发牢骚叙叙旧罢了。
　　算了，听天由命吧！库唯在心中哀叹着。“如果真打起来了，哥几个要互相照应啊！别让南正跟老鼠啃苞谷一样，一颗一颗把咱们全啃完了。” 库唯不甘心地坚持着。
　　“这个自然！”那三位答得都很痛快！
　　每日上午库唯仍然去最高的瞭望哨察看南正骑兵的训练，心里盘算着这数万南正兵若冲过来，需要多少弓箭手拦截，又需要多少骑兵迎击。他总觉得南正会从自己这里下手，但那几位同僚却说他过虑了，从他驻守的哨站虽然容易得手，却不好防守。这里是两座山峰之间的豁口，周围都是陡峭山壁，能够驻扎军队的地方很有限，以前这个哨站的配备只是数百人，如今把瑟丹旧部流放到边关各个哨站，经过一番改建，顶多也就驻扎五千人。就算他们占据了哨站，咱们大军略微一压，他们便不得不放弃战利品退回到山下平原上。
　　可是咱们大军会来吗？从哨站到北胡主力大军驻扎地之间是一片荒漠，没有水源，寸草不生。没有水源南正大军便无法扎营，守无可守，战无可战。所以大军不会来，这里本就是打算放弃的地方。
　　就在库唯日渐绝望之中，突然接到王城的一纸军令，言称据可靠消息，南正将在近日内发起进攻，责成各前线哨站务必坚守等待援军。又言凡杀南正一人，奖骏马一匹，杀十人者，晋级一阶，此战不论胜负，只要奋勇杀敌，便算功劳。军令到的第二日，又运来武器粮草等补给，库唯察看发现皆是上等用品，正是以前作为瑟丹精锐之军时所配备，而非这些日子以来的陈谷烂草。
　　库唯将军令大声朗读给手下军士，展示了最新配送的供给。军士们的眼中冒出久违的精光，那些马儿吃到精制的料草，也满足地嘶鸣起来。
　　这日清晨库唯进行例巡，走出帐外便迷失在浓雾之中。起雾了，说明天气明显暖和起来，春天就要到了！

　　开战

　　就在这场茫茫大雾中，南正发动了进攻，由本次北征大将军常青亲自督战，以五万精锐之师强攻库唯五千人。
　　这场攻守之战非常惨烈，北胡一次一次将南正军队逼退，而南正硬是用士兵的尸体渐渐堆到豁口前。由于这里山道较为狭窄，南正军士无法大量压上，否则以十杀一，库唯他们哪有还手机会。
　　北胡的羽箭逐渐全部射罄，双方进入短兵交接。就在库唯身边只剩下千余名士兵之时，哨兵嘶哑着嗓子狂喊：“援军！咱们的援军！”
　　来支援的是距离库唯最近的两所哨站的驻兵，两队各两千人，令库唯惊讶的是，这两个哨站的领将其中之一并未参加他的聚会。库唯很快重新建立起防线，而此时天色已暗，南正军队只得撂下无数尸体退下。
　　常青一直远观战况，满脸阴霾。他没想到这数千胡兵竟如此顽韧，不是说他们是被抛弃的哀兵根本无心作战吗？不是说他们不可能有援兵吗？这种人海强攻战术，就是建立于这两种前提而选择的，如今全然错了，无谓地失去了那么多英勇的战士，常青心里痛得翻江倒海。
　　第二日晨雾散去，一幅巨大的狼头旗帜飘荡在北胡哨站，常青认得那是老对手之一北胡大将霍利的旗帜，既然主力大军已到，常青彻底放弃了攻击。
　　这场战事一开始便进入拉锯和僵持阶段。双方第一次交手，北胡亡四千，南正亡六千，南正落了下风。
　　梅胜云随着云之光督粮来到前线。听常青介绍完情况，云之光不解地问：“难道卡丹一开始都是惺惺作态，竟是为了迷惑咱们？”
　　常青叹道：“我就说不能投机取巧，如此重要的边防，卡丹怎么会轻易放弃。”
　　云之光说：“咱们之所以选择由此进攻，是因为这个豁口山势最平缓，最易攻击，而从这个哨站到北胡大军防线之间有天然屏障，就算丢了对北胡影响不大，咱们推测他们会放弃这个哨站，没想到～～”
　　常青冷哼了一声：“你们知道北胡管这个哨站叫什么？叫鹰嘴！咱们被鹰嘴狠狠地叨了一口。”
　　“大多数武将都主战，没想到常将军是反战派。”
　　“主战的都不是边关的武将。我并不是反战，而是反对打无把握之战。咱们和北胡一直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凭什么主动发起战争？就算人家闹内讧，真有外敌还不是一样先保家园一致对外。跟北胡的仗迟早要打，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要慎重行事。”常青还是一番气哼哼的语气。
　　梅胜云问：“常将军觉得应该怎么打？什么时候打？”
　　常青说：“已经开打了，就不说什么时候的问题了。已经对上了，就硬打吧，看谁拳头硬。这个哨站不适合大军驻扎，霍利待不长，他一走，咱们就攻，他回防，咱们就撤，耗死他。其他各线也同时展开进攻，这次据说户部准备充分，而北胡刚刚经历严冬，他应该耗不过咱们。云大人，粮草是大军的命脉，我们的命都交与你手了。”
　　云之光立刻拍胸脯表态。“常将军放心。”
　　梅胜云叹道：“这好像不是皇上最初的本意啊。”
　　常青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咱们没沾上多大便宜，跟北胡的战事一直是如此惨烈，我们都习惯了。明日我要返回镇北关，你们二位作何打算？”
　　云之光说：“我们打算去拜访故交。”
　　“老黄？”
　　“是，他那里适合对攻，这里太压抑，我去帮帮手。”云之光眼里闪出一丝兴奋。
　　常青笑道：“云大人，莫忘了你是督粮官，不是先锋官。”
　　云之光说：“常将军放心，有胜云帮我操心呢，什么事都误不了。”
　　常青点点头。“老黄爽了，一个云大人顶一万精兵呢。”
　　云之光连忙摆手：“常将军说笑了。”
　　战火在两国边境持续着，不断被马蹄践踏和烟火灼烧的野花毫不畏惧地处处绽放，春天是草原最美丽的时节，即使战争也不能阻止她的繁盛。北胡与南正互有攻守，但谁也没有占到更大的优势，这样僵持了三个多月，双方无论将领还是军士都疲惫不堪。
　　梅胜云在丹州，统筹军备供应的调拨，筛选整理分析由东盟传来的各种消息之后传报京都，而云之光则大多数时间亲自督粮至不同的战场前线，顺便参加当地的战役。他虽然不可能象常青说的以一顶万，但以一挡百却是绰绰有余。凡是有他参与的战役，都取得了较小优势的胜利，云之光的神勇之名再次传播开来。但是战争开始三个多月了，何时能够真正撕裂北胡的阵线获得一场实质性的胜利呢？这个问题沉沉地压在南正将士心头。
　　赫氏一族的战士被消耗得太厉害，卡丹陷入巨大的忧虑之中。自己没有父王的威慑力和号召力，一旦赫氏实力大损，只怕其他部族蠢蠢欲动者会乘虚而入，他们为了争霸与南正联手做掉自己，等屁股坐稳后再和南正翻脸这样的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对南正的皇帝来说，北胡到底如何臣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战争的结局是北胡臣服，那么他便在史书上为自己大大记上一笔，也给自己的臣民有所交代。
　　经过夏洰多方查探，桑蒲的确在南正手里，但他无法查到那孩子被囚禁的具体位置。也许随时会有一个部族打着桑蒲的旗号叫嚣着为父亲、为祖父报仇来声讨自己，而自己听从夏洰的劝告，任命瑟丹部族中不少将领在此次战事中担任较重要位置，若他们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开战以后夏洰每个月来一次，他已经送来一百多万两白银以及很多非常有用的情报。夏洰从不多留，只是与他秉烛夜谈一番第二日便匆匆离去。
　　“大王，您还有很多力量没有发挥出来。这是北胡与南正的战争，您不能只依赖赫氏一族的力量。您得做好持久作战的心理准备，而且要让所有的北胡子民亦有这样的觉悟。”夏洰提醒到。
　　“的确，父王以前都是以其他部族冲在前面，重要的防线和战役才交给我们赫氏的勇士。”
　　“大王，在下建议您主动放开一个小口子给南正，让他们冲进去，让所有人感到恐慌，让他们无法隔岸观火。”
　　“万一弄巧成拙，这个口子越撕越大，最后收不住呢？”
　　“这个口子，必须是大王能够收缩自如的某处。现如今南正一样也处于痛苦的煎熬中，熬的时间久了，难免发生懈怠和错误，因此谁能熬住，谁赢！”
　　“前线目前士气偏低，连续几场败绩，而南正士气渐长，据说凡是那位云之光所到之处，南正军士便有如神助勇猛三分，而我方则未战而慌。”
　　夏洰冷笑一声。“在下还是那句话，一半个人或许可以影响一场战役，但无法改变一场战争，小打小闹罢了。”
　　“本王一想到南正皇帝有那么多象云之光那么厉害的家伙心中便忐忑不安。若是那南正皇帝狗急跳墙，派他的龙卫暗杀本王，引起又一波内乱，前线必军心涣散，他便可直捣我王城，然后推桑蒲做新北胡王，从此北胡则臣服于南正。”
　　夏洰正色道：“大王莫忘记正是云之光带领龙卫劫持了桑蒲，若南正皇帝有心杀您，上次何不动手？杀了大王北胡各部族则再次陷入四分五裂之中，难道他会派兵象您父王一样将那些部族再次逐一征服？他要的是整个北胡，而不是赫氏，他要的是所有北胡土地，而不是您的王城。”
　　卡丹叹道：“本王觉得无论哪方面与南正皇帝的差距都太大，夏洰阁下，只怕您要失望了，北胡无法跟南正耗一年。”
　　夏洰迟疑了片刻说：“在下试试加快那边的运作，只是欲速则不达，那是一招险棋，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若失败了，我便是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卡丹深深地望了夏洰一眼。“夏洰阁下，或许这次也不是你的机会。”
　　夏洰垂下头避过他的眼光。“在下知道，但在下想拼，大王不想拼了是吗？”
　　“很多事情，不是拼便能赢，要靠实力说话。夏洰，你放心，我还不打算放弃，我不会轻易放弃。”卡丹没有自称本王，也没有称夏洰为阁下，而是用了你我互称。
　　夏洰抬起头凝望着他，片刻后笑了。“我们都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没错！来喝酒！”卡丹大声说。
　　夏洰离开后，卡丹想起他的心腹大臣的建议。“王，咱们得做两手准备，能战则战，不能战则求和。”
　　“求和？现在求和？那叫求降！”卡丹皱眉。
　　“咱们并没有处于明显的弱势，双方久战不下，自然是求和。”
　　“咱们凭什么求和？”
　　“夏洰！把他献给南正，换桑蒲回来。”
　　卡丹沉吟不语。
　　“王，您即位不久，审时度势保存实力最重要，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的低头只是一种策略罢了。如今咱们前线拼得那么艰苦，那些可恨的别有用心的人却四处传说死的都是瑟丹大人旧部，王城内人心不稳啊。”
　　“那是南正奸细在挑拨。”卡丹岂能不知，瑟丹旧部大将的家眷们整天哭闹得他心烦不已。
　　“不仅仅是南正的挑拨，您的一位叔王也说出了类似的话。王，咱们不能被内外夹击啊。”
　　“一群混蛋，不跟本王一心共御外敌，还不如一个外人！”卡丹发怒了，那大臣再不敢多言。

　　阴谋

　　“云，你瘦了！”云之光爱怜地抚摸着梅胜云清瘦的脸颊。“你最近太累了，我才知道当个督粮官这么辛苦。”
　　“皇上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咱们，自然要万分精心，不能错一丝一毫。”
　　“太辛苦你了，好几摊事情都是你在操心，我今后不乱去前线了，给你分担一些。”
　　“大人，是在下给您分担啊！”梅胜云笑了。“在下无职无权，不过一个挂名侯爷。”
　　云之光嘿嘿一笑，暖热的掌心置于梅胜云额头两侧为他轻轻按摩。
　　“为什么不想去前线了，是不是总胶着扯着烦了？”梅胜云舒服地闭着眼睛问：“前线的军士也都这样想吗？”
　　“是啊，前线经常打不起来，双方互相叫骂一番，都不出兵，我看有时连骂阵的劲儿都没有。有一次我单人去挑营，才把大伙的心劲鼓起来了点儿。”
　　“你单人去挑营？”梅胜云眼睛蓦地睁开，身子也坐直了。
　　“我有分寸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他们一根头发也没伤到我。”云之光慌忙按住梅胜云的双肩，讨好地继续按摩揉捏着。
　　“皇上头很痛啊，朝里意见分歧很大，三个月没有丝毫像样的战功，国库里的银子哗啦啦地往外流。”梅胜云叹道。
　　云之光说：“我看过历朝跟北胡交战的史料，双方总体而言是平手，咱们很少主动发起进攻，基本都是北胡狼子野心突发，贪妄我南部富饶，被咱们尽数驱逐，还曾经乘胜追击杀到北胡腹地。不过那时北胡没有统一，只是个别部族作战，北胡统一后第一次的正面交锋咱们便吃了大亏，不得不毁大赤河堤拒敌。北胡的战斗力真是太强大了，他们天生就是战士。我估算了一下，北胡目前大概有八万人马，而咱们已经集结了三十万，将近四倍的兵力却束手无策！”
　　梅胜云深深地皱起眉头。“皇上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云之光一见他皱眉便心疼起来，只恨自己太笨，找不到打破僵局的办法。
　　梅胜云轻轻摇摇头，不去想目前的战事，他问云之光：“桑蒲那孩子已经被咱们关了这么久，怎么处理？怪可怜的。”
　　“啊？你问我怎么处理？”云之光挠了挠头。
　　“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可是，那也是你觉得可行啊！我哪知道该怎么处理啊。”
　　“唉！”梅胜云又长叹一声，要费心的事情真多啊！
　　“云，你最近总唉声叹气的，我估计皇上都没你这么发愁。”
　　“皇上就是要靠他的臣子为他排忧解难啊，否则这么大的国家，他一个人哪能管得过来。”
　　“别人也不会像你这么操心发愁，你对他心太重了。”云之光忍不住嘟了嘟嘴，还没等梅胜云开口，他赶紧又解释说：“我不是说你不该替他排忧解难，而是你这样对身体不好，皇上他要是看到你整日皱着眉只怕也会心疼吧。”
　　梅胜云淡淡一笑。“我哪有整日皱着眉头。光，咱们出去走走，春天了该多出去走走。去年此时你正在江南例巡，结果出了那么大事，今年又是春天。都说多事之秋，我看咱们是多事之春啊！”
　　若在京都此时已近暮春，而丹州却正春意盎然。两人没有乘车，而是骑马出城，城外的原野碧草青青，野花烂漫，放眼四望，心旷神怡。
　　两人并不疾驰，随着马儿自由漫步，云之光感慨到：“这感觉真舒服，要是不打仗多好啊！”
　　“唉你这人！就是出来散心的，你又提打仗！”梅胜云嗔怒。
　　“我错了，罚我为你执缰吧。”云之光说罢飞纵到梅胜云马上，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颈上。
　　梅胜云微微一笑，脚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一抖缰绳，马儿立刻飞奔起来。老五赶上来牵住云之光那匹马，看着两人很快变成小黑点，消失在视野中。
　　“老五，咱们要不要追上去。”安远问。
　　“不用，他们就是想甩开咱们。小安，你不会骑马吧，我来教你。”
　　“主上，梅胜云去城外了，只有云之光和一个龙卫跟随，算不算机会？”
　　夏洰摇摇头。“要等他身边只有一名高手的时候。”
　　“可是主上，这已经是这么多天来他身边高手最少的时候了。”
　　“必须等只有那名叫老五的龙卫在他身边的时候才有机会。”
　　对于自己给卡丹提的这个建议夏洰心里很矛盾。桑蒲失踪了这么久，王城中传闻他已经死了，矛头再次直指卡丹。卡丹解释说桑蒲被南正劫持，自然没人信他，瑟丹王妃说，南正要劫持也该劫持你的儿子，劫持我的儿子有什么用。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很有道理，卡丹无言反驳，怒喝道：“你们就闹吧，闹到最后亡国，谁的儿子都保不住！”
　　当时卡丹问计于夏洰，他脱口而出说：“咱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绑架一个他们的人换桑蒲回来。”
　　卡丹惊讶地问：“难道去京都绑架你们皇帝的儿子？”
　　夏洰说完便有些后悔，但思索片刻后他下了决心。“当然不是，我早说过我没本事进皇宫。但有一个人离得不太远，似乎可以一试。”
　　“谁？”
　　“梅胜云！”
　　“他？他能换回桑蒲？”卡丹觉得不可置信，那不就是一个过气的男宠嘛。
　　“您只当他是因为年纪大了被皇帝放出宫？不错，外界是这么说的，其实是～～”夏洰有意卖了卖关子。“他爱那位云之光大人，爱得死去活来，于是我们那位情深意重的皇帝委屈自己成全了他。由此可见，我们至尊无上的皇帝有多喜欢他！”
　　“这倒是头次听说，南正的皇帝竟然如此多情！本王一直听说他是个冷皇帝。”卡丹想起在天鹅湖时两人的情形，难怪云之光宁可身受一箭去救梅胜云，若早知道中间有这么一档子曲折，那时自己就不会那么大意被他们瞅了机会将梅胜云救走。卡丹心底暗自悔叹。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夏洰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自己是在嘲笑皇帝吗？还不如说是在嘲笑自己！至少他的心里有皇帝，可是自己呢？
　　“放他出宫的时候，还送他了一个龙卫。这次他在丹州做事，又派来三个龙卫辅助。”夏洰收拾了心事接着说。
　　“四个龙卫还加一个云之光，能得手吗？”卡丹问。
　　“当然不能。但是梅胜云为了他的皇帝很敬业，常常会给云之光和其他龙卫安排许多事情去做，只剩下一名龙卫在身边的时候，就是我的机会。”夏洰想了想接着说：“如果能请火圣人出马那就更万无一失了。”
　　卡丹摇摇头。“别指望我师傅，他老人家不会出手。”
　　“您跟他说救桑蒲也不行吗？”
　　卡丹叹口气说：“阁下知道我师傅多大年纪吗？他老人家已经九十高龄了！你能指望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家去翻墙入户劫人？”
　　“哦？实在看不出来！那可以请他派几个高手弟子来。”夏洰很惊讶，那火圣人看起来只有六七十岁模样。
　　卡丹苦笑着继续解释。“他现在已经老得分不清轻重缓急了，竟然因为认为我杀了瑟丹和父王而带走所有神火教弟子。我专程去向他解释，他根本不听。我说过他因为还我父王的恩情才收我跟瑟丹做弟子，在这之前二十年他都没有收过弟子，而且他的习性很怪异，弟子们学十年之后便会将他们赶走，所以他的弟子里没有特别有成就的。他因为记我父王的恩，所以对我非常憎恨，不肯出手帮我。”
　　“再试试吧，这次是为了桑蒲。我需要神火教的剑阵缠住那名龙卫，然后我才有机会带走梅胜云。”
　　“我们的剑阵那年曾差点把云之光和梅胜云困死其中，可惜功亏一篑。”卡丹不无遗憾地说。
　　卡丹终于说服了火圣人，于是夏洰带着八名神火教高级弟子潜伏到丹州，寻找等待着机会。他相信只要耐心等待，机会一定会有。果然，机会说来便来了。
　　贺澜起传信说桑蒲在白盟待的日子太久，表示出一丝隐忧。梅胜云跟云之光商量之后，决定让三名龙卫前去将桑蒲接到丹州来，把那孩子扔在山里也太可怜了。
　　僵持已久的前线终于有了捷报，南正军队成功地占据了北胡一座边城，不是一个哨站，而是一座城，一座可以满足供给，能攻能守的城！这场实质性的胜利令所有南正人略略松了口气。
　　梅胜云在地图的偏东方向上找到这个叫多莫的小城，看了好一会之后对云之光说：“光，这个胜利果实似乎不是很甜啊。你看，东边这座山是北胡与赤盟的自然边界，如果咱们以此城为缺口继续撕开北胡防线向腹地推进，他们可以随时借道赤盟抄咱们的后路，形成包围之势。”
　　云之光也看了看地图说：“问题不大吧。这个城可以进可攻退可守，北胡借道赤盟不可能人马太多，只能当奇兵突袭，咱们可以反包围他们。”
　　“常将军作战经验丰富，必能知晓利害，或许咱们是多此一举，我是担心他们憋得久了，被这胜利冲昏头脑盲目冒进。虽然咱们以白盟克制着赤盟，但还是得时刻提防着木寒烈，你去镇北关提醒常将军一下。”
　　云之光说：“你与我同去吧。”
　　“我去走得慢，你快去快回，往返也就三五日。”
　　“好吧。”云之光颇有些不情愿地说。

　　劫持

　　尚云行将自己的名帖递于门房，静静站在门外等候，不多时，有下人前来恭谨地说：“侯爷有请。”尚云行微微一笑，整整衣襟，大步随下人走入内院。
　　尚云行这般具名求见倒令梅胜云始料未及，小光前脚刚走他便来了，看来他早已窥伺在附近。
　　“尚公子总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梅胜云挥手示意下人都退下，这才笑着说到。
　　“秋公子～～哦，梅侯爷，是否有一肚子疑问想听云行解释？”
　　“你若不想解释便不用解释，我对尚公子的私事兴趣不大。”
　　“云行有一些秋～～哦梅侯爷会很感兴趣的事情，但不能在这里说。”尚云行对梅侯爷这个称谓很不习惯。
　　“我这里很安全。”
　　“若是京都的云府自然安全，但这里～～”
　　的确，这里的人员都是临时召来，可靠性自然无法跟京都云府的人相比。梅胜云理解尚云行的慎重，但他很犹豫，他有些怕与尚云行单独相处。
　　“云行要说的事情很重要，因此不得不慎重。”
　　“我让老五清场，令所有人远离，尚公子敬请放心。”
　　“云行在公子心中竟如此不堪？”尚云行长叹一声站起身。“算了，云行告辞了。”
　　“尚公子！”梅胜云叫住他。“你觉得哪里安全？”
　　“去城外原野如何？找一空旷所在，周遭一目了然，任何人无可隐匿。”
　　梅胜云想了想唤了一声老五，老五应声而到。
　　“可以吗？”梅胜云问。
　　“可以，但要我来选地方。”老五点点头说。
　　梅胜云与尚云行并辔立马，北方原野上的风总是这般凌厉，即使是最温和的春风。昨日才和小光在这里相拥驰骋，今日又和尚云行来到这里，梅胜云觉得有些怪怪的感觉。
　　“秋，让老五稍微离远些好吗？”尚云行突然一把抓住梅胜云的手掌。
　　梅胜云一惊，却没有继续挣扎，转头对老五说：“我们再往前走一点，你就在这里等我。”
　　老五点点头，看到尚云行紧握着梅胜云的手不放，不禁皱起眉。
　　两人的身影逐渐变小，老五警惕地纵马跟了上去，却看见两人突然停住，他便也停了下来。他看见尚云行在梅胜云耳边说着什么，突然间尚云行便跃上梅胜云的马飞奔起来，转眼便成了一个小黑点。他不假思索便催马追赶，但那匹马儿的脚力似乎更好。眼看黑点越来越小，老五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扎在马背上，马嘶鸣一声骤然间提速，不多时，前方的小黑点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老五快要追上前面的两人时，梅胜云转头冷冷地说：“老五，你别跟来！”
　　老五愣了一下，又听尚云行说：“老五，我保证会送你家公子回来，你放心。”
　　若是其他人此刻必然不会犹豫，只管做好自己职责，哪怕被梅胜云责骂，而老五却不同。他那时亲眼看到尚云行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救自家公子的命，他看到那洒满唤魂阵汩汩而流的鲜血，他知道尚云行对公子的深情，他心底里从不认为尚云行会伤害公子，而且他亦是了然公子对尚云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因此他迟疑了。
　　这一迟疑，又被两人甩下很远。
　　然而，出于一个龙卫的本能，这迟疑只是瞬间，老五又追了上去，无论如何，他要保证公子在自己视野范围内。公子和云大人做那种事情都不避他，又怎会为尚云行避开自己，老五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在马背上扎针的地方使劲拍了一下，马儿再次狂奔起来。
　　风声在老五耳边呼啸而过，他已经感觉到异常，虽然听公子方才的话语亦认可尚云行想远离自己的举动，但公子不应该这般拼命地想要甩开自己。老五身体低低伏在马背上减少风的阻力，双眼紧盯着前方拼命飞奔的两人。
　　马儿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老五骤然被抛在天空，他控制住身形刚要落在地上，却发现下方地面的草怪异地抖动着。他一拧身腾空而起，看到自己的马儿倒在地上抽搐着，猩红的血从马前腿森森的白骨间喷涌而出。几道凌厉的风席卷而来，老五只得再次腾跃躲闪。
　　八名蒙面黑衣人霍然出现，他们一手持剑，一手持银色细索，两种武器一柔一刚，一长一短将老五团团围住。老五方要跃起，头上银索缠绕，想要落地，长剑纷飞，只得不断腾挪闪跃，几无还手之力。
　　老五大喝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插入右臂，双目精光暴涨，长剑绞上八根银索，身子旋转而起，八根银索断成数节，脱阵而出。
　　老五甩出一把暗器，八人纷纷躲闪之后，他已在数丈之外。那八人见无法伤到他，而任务已完成便放弃追逐，向不同方向散去。老五更不肯恋战，朝着方才尚云行消失的方向狂奔，只是哪里还看得见一丝人影。
　　老五悲愤地狂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方才所刺银针上涂有秘药可以骤然提高功力，但之后会对自己身体反噬，只有紧急情况才会使用。他颓然坐在地上，调息片刻后站起来，循着痕迹继续向前追踪。
　　尚云行拼命打马狂跑了一段时间，原野上出现几匹马，每个马上均乘坐两人，他换了一匹马继续前行，其他马匹则分别向各个方向驰去。又跑了一段时间，再次与几匹马会合，如法炮制，直到最后来到一架马车前。
　　过度剧烈的狂奔令梅胜云脸色有些苍白，尚云行将他扶到马车上一起坐下后温和地说：“刚才跑得太快你一定累了，睡一会吧。”
　　梅胜云点点头，乖顺地靠着他的肩头闭上眼睛。
　　老五站在尚云行第一次跟其他人会合的地方思索片刻后便不再追寻，而是急返丹州城。路上遇见一名骑马男子，他一把将那人从马上扯下，夺马而去。
　　“黄修思！梅志翔！”老五还在府外就开始喊两人的名字。他边喊边冲入府中，两人被他的神色惊住了。
　　“公子被尚云行劫持！梅大人你速安排人给云大人、京都报信，去丹州府报官，把他们能调的人都调出来，城内戒严、城外搜索。黄大人你跟我去封锁大赤河沿岸，绝不能放走一只船！”
　　黄修思与梅志翔互望了一眼，虽然满心惊慌，但却并不多问，立刻上马出门。安远惊立在院中，待缓过神来，发现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依然不能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消息。尚云行怎么会劫持公子？
　　老五紧闭嘴唇，面如乌云密布，他纵马疾驰，黄修思紧跟其后心中在揣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尚云行他曾经奉梅大人之命跟踪，几天后自己被甩得干干净净，之后云大人也要求紫卫对尚记密切监控，直到尚记突然全部易手宣告解散，又追踪了一段时间才停止了。但以他的感觉总体而言那位尚云行是友非敌，怎么会突然劫持了公子？
　　两人奔到渡口，正看到一只船要离开，老五大喊一声“不许走”，双腿使劲一夹，骑着马飞跃到船上。这是一只客船，船上的人一片惊呼，乱成一团。黄修思拿出紫卫令大声喝道：“传紫卫令，立刻封锁大赤河，所有船只均不得离开，所有人立刻下船。”
　　黄修思找到渡口负责人要求他把命令传达开，同时沿河道每一里设一岗来回巡察河面。
　　老五骑着马沿着河道逡巡，一言不发，心如刀绞。“我把公子弄丢了！我竟然把公子弄丢了！”他心里反复咒骂着自己，双眼几乎冒出火。黄修思几次想开口询问详情，最终还是闭上嘴。
　　梅志翔亦来到河边，告诉老五丹州已经全面实行戒严，正在挨家挨户严查所有外来人口，以期找到尚云行的同伙。他还给周围的州府全部以特级急报送发了通缉令，但是若尚云行走得快，只怕通缉令追不上。另外城外也派了几只队伍去搜索，能用的人全部派出来了，但还是太少，没法覆盖所有区域。
　　老五默默听完梅志翔介绍情况，双眼迷茫地望着汤汤大赤河。梅志翔与黄修思互望了一眼，下决心问到：“五兄，能跟我们讲讲怎么回事吗？咱们也好商量对策。”
　　“我把公子弄丢了，是我的错啊！我总认为尚云行不可能伤害公子，所以没怎么防他，而公子当时让我不要跟得太近。尚云行早有预谋，参与此事至少十数人，他一直在丹州窥伺公子，趁着他们三个和云大人不在，利用我跟公子轻信于他。这个混蛋！让我抓住他非剁成碎块！老五死不足惜，可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
　　黄修思问：“在下斗胆再问五兄，为何您与公子轻信于尚云行？”
　　老五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言。“他～～对公子有恩，他们是好朋友，因此～～我们都没防他。”
　　“现在怎么办？”梅志翔问。
　　“若能知道尚云行劫持公子是何企图，还能找到些线索，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这样做。”这次绝非如在京都公子与云大人吵架那次，借助尚云行甩掉所有人寻个清静，因为那八人出手非常歹毒。也正是这八人的出现，使老五确定尚云行欲不利于公子。
　　梅志翔叹道：“要是他们已经过了河怎么办，那边可是连绵不断的大庆山脉啊！云大人回来肯定要疯了！”

　　秘术

　　尚云行看着怀中沉睡的梅胜云，他完完整整的在自己怀抱里了！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拥着他，无人打扰，无需顾忌。尚云行放开一直与梅胜云紧握的手，看到他白皙的手背已被自己握得泛红。自从上次在杭州尝到控制带来的小甜头，尚云行便一直加强秘术的修炼。第一次见卡丹时他便使用了秘术，使卡丹对自己不会立起杀心。而对梅胜云的控制最得心应手，因为他身体中流着自己的血。他现在已经可以很深地控制他，唯一的遗憾是时间依然不能太久。传说中最高级的秘术可以完全控制别人做自己的傀儡，可惜已经失传了。
　　此时梅胜云的熟睡自然不是尚云行控制所致，而是被服了安睡的药品。
　　他睡觉的样子真好看啊！尚云行忍不住将脸贴了上去。现在先尽情地感受他的美好吧，等他醒来之后不知会对自己怎样痛恨。
　　尚云行计划周密，此刻已渡过大赤河。他不惜曝露身份，是为了向卡丹表态自己已无后路，坚决与他共进退，因为他感到了卡丹的犹豫。而绑架梅胜云，更是为了激怒南正的皇帝，令卡丹即使想求和也难。北胡防线上的缺口打开的时机正好，帮他调开了云之光，而三名龙卫又突然离去，真是天赐良机。
　　尚云行不打算将梅胜云带到北胡交给卡丹，他要将他牢牢控制在自己手心。必要的时候，他得靠他救命。秋，我救过你，你就当回报我，我不会伤害你，不要怪我。尚云行附在梅胜云耳边轻声诉说着。
　　中途换了几次马车，最后的一段路程只能步行，尚云行亲自背负着梅胜云到达了事先安排的隐匿之所。这是一组建于崖壁的洞穴式建筑物，没有一定功力的人无法自由来去，因此就算不设防，也不用担心梅胜云醒了以后会设法逃逸。这次劫持梅胜云，尚云行动用了大量人手，其中有不少人可能因此曝露身份而失去生命，但他顾不得那些。
　　尚云行将梅胜云抱至自己居住的大屋放在床上，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解除昏睡的药丸。片刻之后，梅胜云醒来了，由于服药时间过长，他有些眩晕，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尚云行立刻端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同时再次将他的手掌抓在自己手心。
　　“光！”梅胜云随口叫着，抬眼一看却愣住了。“你！”他环顾四周，眼神突然凌厉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记得那次你让我帮你甩掉总跟着你的那些人吗？我又帮你甩掉他们了。”
　　“你绑架了我？”梅胜云心中已然明白，口气愈发冰冷，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被尚云行紧紧攥着，皱着眉想抽出来。
　　“秋，别闹了，你累了，早点休息。”尚云行温柔地说。
　　梅胜云的眼神先是茫然，继而柔和起来。他将头靠在尚云行胸前，就像平常靠着云之光一样。尚云行低头吻着他的发丝，然后脖颈，然后是唇，而他则温柔地回应着。
　　不能总是依赖于秘术啊，可是不用秘术，他没有勇气面对真实的梅胜云，更何况这样美好的感觉只有用秘术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爱我，好吗？”尚云行贪婪地亲吻着怀中人。“象平常那样爱我。”
　　梅胜云温顺地点点头，眼中燃起热烈的光芒。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尚云行的脸颊，象抚摸着一件珍爱的宝贝，接着手指经由下巴缓缓滑落至脖颈，之后灵巧地解开衣襟，探入。
　　尚云行觉得那不是手指，而是一团火苗，所到之处的肌肤立刻燃烧。他再也无法压制自己的欲望，重重地低吼一声，粗鲁地将梅胜云的衣襟扯开，招致他不满地哼了一声。“光，总是这么急。”
　　尚云行滞了片刻，柔声说到：“叫我云行。”
　　梅胜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叫了一声云行，尚云行顿时觉得全身酥软。
　　“说你爱我。”
　　“你爱我。”
　　“呃～～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是谁？”
　　“云行。”
　　尚云行开心不已，这血脉相连的秘术既能深度控制，还能保持被控制者的部分智力，不至于一幅白痴模样，虽然知道这一切在他清醒之后便化为乌有，但此刻身心的感知却是真实存在。
　　尚云行本是惯于拈花弄草的人，但他一直以来对梅胜云的渴望太强烈，此刻终于美梦成真令他激动得全身颤栗不已。他贪婪地吻着吸着，大力地揉着捏着，全然不顾梅胜云吃痛的呻吟。这声音在他耳中如同天籁，怎么听也听不够。
　　梅胜云一边轻声抱怨一边与尚云行厮缠在一起，似是报复却又充满情意地轻轻咬噬着他的肌肤。尚云行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梅胜云，享受着他娴熟的服侍。无法言表从未享有过的快感如涨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尚云行觉得自己荡漾于浪尖之上，肆意地腾空、坠落，在某次处于浪涛巅峰之时，他将自己饱满的欲望送入梅胜云的身体。
　　尚云行心满意足地从梅胜云身上下来，半撑着身子痴痴地望着眼前人。此时的梅胜云艳色逼人，眉眼含春，跟平日完全不同。望着望着，他突然觉得梅胜云的眼神变了，刚刚反应过来，脸上便已经挨了一巴掌。方才那天籁般的声音似乎被冰冻住，一字一字艰难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尚云行！你竟然给我下迷药！”
　　梅胜云蓦地清醒了。紧贴他眼前的这张脸因为出汗而泛着光亮，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唇眼之间充满情 欲发泄后的慵懒倦怠。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发现了更不堪的场面。眼前的这人赤 裸着身体，自己亦处于同样的状态，而自己身体的感觉更是明白地告知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一场刚刚完毕的性事，而且还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性事！
　　身体还在发热，某些部位还残留着未曾彻底消逝的感觉，空中弥漫的味道令梅胜云反胃想呕。他的肌肤火辣辣地灼烧着，就像暴露在寒冬风雪之中，先是冷，再是热，然后彻底冰冻。他甚至能听到断裂破碎的声音，那是恨意入骨，直插心扉。
　　梅胜云随手拉过一团东西掩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为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就算是下迷药也会有支离破碎的记忆，若不是身体的感觉真实地摆在这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能记得的最后一个场面，是在丹州城南茫茫原野上。
　　身体里有一种尖锐的刺痛，梅胜云皱起眉，手按在胸口上。可是痛的地方太深，明明能够感觉到，却触摸不到，这是心痛的感觉！他的心被他曾信任的、欣赏的、引为知己当作朋友的人，狠狠地、深深地践踏蹂躏了。
　　尚云行被梅胜云脸上突然显出的痛苦之色惊住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秋，怎么啦？”
　　“滚！”梅胜云无力地怒喝。
　　“好，我去给你安排沐浴。”尚云行说着便去扯梅胜云手里的那团东西。
　　“滚！”梅胜云再次怒喝。
　　“我知道，我这就滚。你拿着我的衣服。”
　　梅胜云将手里的东西奋力向尚云行脸上掷去，已经被他侵犯过的身体，遮掩又有什么用！
　　尚云行拉开锦被轻轻搭在梅胜云身上，不声不响地穿衣服，然后悄悄离开。
　　他很愤怒，这是早已料到的，可是除了愤怒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他很信任自己，所以才会同意跟自己去到丹州城外，陷入自己预先设好的埋伏。他愤怒的也许不仅仅是自己侵犯了他，更多是因为自己欺骗背叛了他吧。
　　不知道怎样才能消除他的愤怒，只知道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谈笑风生，弄琴品茶。后悔吗？有一点。似乎得到了，其实正在失去。可是已经做了，无可挽回。
　　劈里啪啦的声音骤然响起，豆大的雨点急急落下，打在外面的叶子上显得特别响。山里的雨说来就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肆无忌惮。
　　尚云行回到屋中，看见梅胜云还是方才自己离开时的姿势，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他走到床前站住，小心地说：“对不起。”
　　他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俊脸。“对不起，除了说对不起，我无话可说。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没有借口，这事我想了很久，渴望了很久。如果时光能倒转，重新让我做选择，我还会做。”
　　梅胜云置若罔闻，依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背叛了你的情谊，我卑劣无耻。难怪你不肯爱我，因为你早就看透我不值得你爱，所以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肯给我一点机会。我曾经问自己，你既然能同时爱云之光和皇上，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点空间，我现在明白了，因为我不配。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只是个浪荡下流贪恋你容颜的混蛋！你恨我吧，但是别恨自己，就把我当仇人一样来恨，就当我是一条脏狗咬了你一口，这样你就不会太难受了。”
　　“滚！”梅胜云仍是这一个字，仍是不肯睁开眼睛。
　　“我这就滚，我进来是告诉你外面下雨了，暂时没法给你安排沐浴。这附近有一潭清泉，等雨停了我就带你去。你先休息一会。”
　　尚云行说完便向外走，快到门口时又站住回头说到：“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原谅我。我真的很爱你。”
　　“快滚。”梅胜云这次多说了一个字。

　　夏洰

　　从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爱的表白，伤害了别人，还叫别人可怜他，原谅他，为什么以前没发现他竟是这样卑劣的小人，被他那文采风流的外相所迷惑了？因为爱，所以要占有，所以要掠夺，我伤害你，是因为我爱你，如此无耻的话他竟然能那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自己真是瞎眼了，竟然对这样一个人生了情谊！
　　光，你一遍一遍告诉我他是个危险的人，我却不当作一回事。是什么迷惑了我的眼睛？那个梦是老天在警告我，我还替他辩解，说梦中不是他。光，对不起！
　　梅胜云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愧疚，尚云行猜得没错，他痛苦是因为他在恨自己，而不是恨一只咬人的狗。
　　梅胜云怨恨了一会儿，开始思索尚云行为何劫持自己，他冒这么大风险劫持自己绝非是为了与自己行鱼水之欢，想了一会想不出所以然，算了，不想了，等他自己交代。梅胜云动了动一直保持一个姿态而有些麻痹的身体，开始慢慢地穿衣服。
　　尚云行进到屋中看到梅胜云穿好衣服坐在床边，呐呐地说：“呃，你自己穿好了。”
　　“不敢劳烦您大驾。”梅胜云一脸嘲讽。
　　“雨停了，刚才是一阵过云雨，来去匆匆。我带你去沐浴。”
　　梅胜云站起来，走了几步，觉得腿脚酸软无力，心底的恼怒又升腾起来。
　　沿着崖壁的小道走了一小会便没有路了，尚云行扭头问跟在身后的梅胜云：“是你搂着我还是我抱着你？”
　　梅胜云探头看了一下，这是一处断崖，需要飞纵过去。梅胜云拨开尚云行一言不发纵身便跳，尚云行苦笑一声紧随他跳下，揽住他的腰，几个纵跃到达对面。
　　两人来到一汪碧水旁，水边的石头上搁置着干净衣服、手巾等物。
　　“山里冷，水可能稍微有些凉，行吗？”尚云行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小心问到。
　　“你滚远点就行了。”梅胜云不客气地说。
　　水的确很凉，梅胜云脚刚踏入便打了几个寒颤，他咬咬牙将整个身体浸入。适应了一会，才缓缓地摩擦着起满鸡皮疙瘩的身体。若小光在怎么会让自己受这种苦楚，他会把这里弄得暖暖和和。小光，我以后一步也不离开你，就算你上茅厕我也跟着你。梅胜云再次后悔自己没有跟着云之光一起去镇北关。
　　泡在凉水里脑子清醒了许多，梅胜云开始观察四周。周围的树木又高又粗遮天蔽日，树身上爬满老藤，都是生长多年的树木，说明这是在深山罕有人迹之处。大赤河以北是连绵的大庆山脉，东连翁吉，西连苍山。定是这里了，已经渡过大赤河，那么小光几乎不可能找到自己了。
　　尚云行看到梅胜云作出准备上岸的姿势，立刻冲过来。
　　“你干什么？”梅胜云警醒地问。
　　“我帮你擦身子头发。”尚云行讪讪地去拿手巾。
　　梅胜云淡淡地说：“你的脏手若碰了我，只怕我得再洗一次。”
　　“我只是想帮你弄快点，怕你着凉。”
　　“已经凉透了，还能凉到哪去！”
　　尚云行看着梅胜云穿衣服，突然说：“我忍了好几天，今天没忍住。前几天在路上好几次我逼着自己去数你身上的伤疤来转移心思，你身上一共有七十六道比较清晰的伤痕。我数了好几遍，不好数，刚开始数的时候老是眼花，不知道哪个数过了哪个没数过。”
　　七十六道？记得小光说八十多道，怎么少了几道？快八年了，有些伤痕终于淡了、消失了。
　　“今天可能是心情松懈了，就没控制住。我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命令你爱我，结果你～～你太热烈，我实在受不了。”尚云行还是忍不住想解释，奢望着能够得到梅胜云的原谅。
　　“过去几天了？”梅胜云冷冷地问。
　　“五天。”
　　竟然过了五天了！天啊，小光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梅胜云怔怔地想着，穿了一半衣服呆在那里。
　　“秋！快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身子湿着最容易着凉。”
　　梅胜云皱了皱眉，继续穿衣服。“请叫我梅胜云，不要乱叫什么秋。”
　　“认识你的时候你是秋，根深蒂固了，一开口还是秋。不过是称谓罢了，何必在意。”
　　这绝不仅仅是个称谓。正是因为楚语秋的身份，那些无法擦拭的污点，无法摒弃的过往，他才会对自己产生污秽之念，他便是以此为借口想当然地侵犯自己。梅胜云咬咬嘴唇，穿好衣服转过身。
　　“你怎么能做到命令我？”
　　“秘术。因为你身体里有我的血，对你的控制非常容易，而且时间也较长。”
　　“你们家的秘术真厉害，先是唤魂救了我让我感恩戴德，然后又勾魂控制我对我为所欲为。”
　　“我只是想让你对我好一点～～”
　　“够了！梅胜云厉声打断他的话，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尚云行赶忙跟了上去。
　　回到刚才的屋中，床铺已经整理整齐，桌上放着酒菜。
　　“你饿了吧，随便吃点，这里条件艰苦，让你受委屈了。”尚云行讨好地说。
　　“这是哪里？你要把我关多久？目的是什么？”
　　“你那么聪明，猜一猜？”尚云行看梅胜云肯跟自己说话，心里轻松许多。
　　“废话！”梅胜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问你就说，哪来这么多废话！”
　　尚云行怔了一下继而笑了。“没见过被绑架的人这么凶悍地对绑架他的人拍桌子，对不起，恕不能奉告。”
　　“你！”梅胜云猛地站起，挥袖将桌上的酒菜扫到地上。“滚！”
　　尚云行从未见过如此暴躁的梅胜云，愣了一愣又涎着脸说：“这是你吗？是那个清淡如水的翩翩秋公子吗？我简直不敢认了。”
　　“那么你是尚云行吗？是我认识的那个尚云行吗？”
　　“我～～不是尚云行，至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尚云行。我是夏洰。夏天的夏，洰理星的洰。”
　　“你终于恢复自己的身份了。”梅胜云忘记发怒，叹了一口气。
　　“不恢复不行，瞒不住了，到处都是尚云行的通缉令。”
　　“为什么？”
　　“就为我是夏洰，你该明白的。”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扯上我？”
　　“想拉你下水，想在死前有你陪着。”夏洰一看梅胜云似乎不那么生气了，再次摆出嬉皮笑脸模样
　　“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地活着？不要跟我说因为你是夏洰这样的废话！”梅胜云恼怒地喊到。
　　夏洰盯着梅胜云，对方亦冷冷注视着他。许久之后，他喟然叹道：“你总归还是关心我的。对不起，我太让你失望了。”
　　“你知道东周的国都是哪里吗？你自然知道的，是杭州。”夏洰似是喃喃自语。“杭州是一个颓靡的地方，所谓烟柳缠绵地，温柔富贵乡，是一个让人沉迷的地方。但是，一个国君若沉迷了，他的天下便岌岌可危了。我们夏家先辈来自大海边，凭着如大海般的波澜壮阔立下江山，可是渐渐地便被江南烟雨销蚀得没了筋骨。我一直拒绝承认自己的身份，我给自己起名尚云行，我不要做那已经被安排好位置的第四颗星，我要当一片自由自在的云！可是那些从小便刻在我心里、嵌入我骨头的使命逼迫着我。我与你一样，生下来便被别人安排控制，但你很幸运，你已经脱离苦海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我却注定无法摆脱，除了死亡，无法摆脱！因为我是夏洰！”
　　夏洰脸色黯淡，声音中透出一丝悲愤。“我是个可怜的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你有亲人，你不是有妻儿吗？而且本来你也可以有朋友。”
　　“我的儿子生下来就被带走，六年来我见他的次数也许不到六次。我的妻子～～我第一个妻子生孩子的时候不太顺利，落了陈疾，孩子被带走后她日思夜想，心情抑郁，导致病症加重不治而亡。我现在的妻子非常美丽，但她沉迷于秘术，常年在山中修行，我则为尚记四处奔波。成亲几年，见面的次数本就屈指可数，而我对她的秘术也颇为忌讳，对她避而远之。江南美人如云，于是我日日流连青楼酒肆，她嫌我肮脏，越发冷淡。”
　　“我第一次在风雨楼见到你，一见倾心。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有的人只是最初的遥遥一见，却如同三生石上的旧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尚记虽然在京都虽然没有打明旗号，其实在京都的经营却是最下功夫，因此我很快便打听到你的身份。之后的每次偶遇，都是我刻意的安排。你的身份太特别，你的风采太迷人，我无法不为你心动。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敢有痴心妄想，后来发现了你与云之光之间的暧昧，我想也许我也有机会，我比那云之光不知强多少倍。但是你始终连一丝缝隙都不给我，我真的很不甘心。”
　　“这次把你扯进来，的确有我的私心，我做的事情已经与你为敌为你所恨，就让你再多恨一些也无妨。我豁出去了，不再痴心妄想能得到你的回应。在用秘术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完美！一场最美的美梦，虽然会醒来化为乌有，但人生本就是一场梦，一场大梦！你是大梦中的小梦，都是梦！想通了，就豁出去了，由你恨我骂我，我想这辈子为自己做一件真正想做的事情，这辈子，我就自私这么一次！”
　　夏洰热切地望着梅胜云。“秋，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求你看在我一片真心。”
　　梅胜云一直安静地听着夏洰的长篇大论，他淡淡地摇摇头。“我或许可以原谅你的动机，但无法原谅你的行为，因此我不能原谅你。”

　　搜寻

　　云之光收到特级急报的时候常青正请他喝饯行酒，由于是特级急报，直接送入宴会厅递到他的手中。云之光的眼睛似乎被那浓紫色的封印灼了一下，他放下酒盅迅速打开急报，急报的字数总是很少，一目了然：梅胜云侯爷被尚云行绑架。
　　云之光猛地站起来，膝盖碰翻了桌几，杯盘尽碎，汁液横流。
　　“出什么大事了？”常青也慌忙站起来问到。
　　“胜云被贼人绑架，告辞。”云之光说罢飞身而去。
　　自己刚一离开，胜云就被尚云行绑架，可见他已经在周围窥视已久。那天走的时候就有些心慌，想让胜云跟自己一起走，为什么当时不坚持！若自己坚持，胜云一定会与自己同行！云之光悔恨不已。尚云行！若让我抓住你，必将你碎尸万段！亏胜云那般维护你，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混蛋！云之光一边拼命催马，一边在心里悔恨咒骂。
　　云之光在常青帐外随便牵了一匹不知谁的马骑上就走，他用秘药催马狂奔，过了一段时间估计马不行了，看到路上有骑马行人，便将那人从马上扯下来夺马而去，而他先前所骑之马则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瞬间便毙命了。
　　如此沿路抢马，皆用秘药强催，云之光以最快时间赶回丹州。
　　云之光冲进府中，一眼看见垂头丧气的老五。老五见到他扑地而跪，云之光忙说：“老五起来说话，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老五咬牙将尚云行独自递帖求见直到封锁大赤河其间所有细节一一讲述。“大人，是老五的错，老五总觉得尚云行不会伤害公子因而疏忽，都是老五的错，请大人处罚。”
　　“处罚有什么用！也不全是你的错。尚云行具名求见让人不易生疑，而胜云又命你不要跟得太紧，唉！你将那八人的武器招式衣着再给我详细讲讲。”看到老五悲恸不已的模样，云之光反倒宽慰起他。
　　听老五描述完后云之光说：“是神火教。我以前也见识过他们的八人剑阵，看来尚云行果然与北胡勾结。立刻上报朝廷，尚云行勾结北胡忤逆作乱，在全国范围彻查其党羽。修思，志翔，你们搜到什么线索？”
　　梅志翔回禀到：“我们分析尚云行在丹州必有同伙，便进行挨家挨户地排查，但丹州城当年遭遇浩劫后重建，如今的居民几乎都是外来人口，人人皆有可疑。我们只能重点查最近半年入住丹州的人和来往客商，已经抓了不少正在讯问。现在大赤河还封着，丹州城也是只进不出，等大人示下。”
　　云之光一阵头痛。这种事情一向都是胜云安排，如今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全无头绪，哪还有什么指示可下。他疲惫地挥挥手：“你们都做得很好，继续。我要好好想想。”
　　云之光独自在屋内颓然坐着，心里一阵一阵绞痛，一筹莫展全然无措。
　　“大人！大人！”安远叫了好几声才唤过他的神。“大人赶了一整天路，滴水未进，先随便吃点东西吧。”
　　云之光瞥了一眼安远手上的托盘，摇了摇头。
　　“那时大人被困大海，公子每日强迫自己吃喝睡觉，说要积攒力气才有劲去找大人。奴才觉得那尚云行不会太亏待公子，大人也不必太揪心。大人要保重自己才能去救公子啊，否则公子回来会责怪奴才没照顾好大人。”
　　“胜云也许性命无忧，但是～～但是～～你放下，我吃就是了，你先出去，让我静静。”
　　云之光说不下去，尚云行对胜云的心思，连老五、小安都知道啊，这个可恶的疯子！他对尚云行一直怀有敌意，并非仅仅是因为尚云行对胜云有不轨之心，而是觉得此人行事诡异不磊落，秘密太多不可靠，可是胜云对他～～唉，他提过几次，又怕胜云说他小心眼，也不敢多说。
　　连续几天来，云之光将整个丹州城筛了一遍， 凡是不能清楚说明自己三代清白的一律关进大牢，然而说自己全家、甚至整个村子死于洪水或瘟疫，找不到可以证明的人不在少数，云之光他们没有审讯经验，丹州府的衙役也都是当差时日较短，不知该如何下手，后来云之光便去镇北关求助，常青派了几个审问敌俘奸细的高手来，倒讯问出好几个刑部追踪多年的在逃重犯。
　　不等皇上下旨，云之光便传令各地紫卫把那些尚记原掌柜都抓起来。距离丹州较近的州府很快传信过来。尚记解散之后，那些原掌柜都离开当地不知所终，当时由于人手不够，没有继续追踪下去，因此暂时无法立刻查到与尚云行相关联的线索。而成为尚记新东家的那些商户不断被召去讯问，各个心惊胆颤，一时人心惶惶。其中有些人在朝中有关系，便参奏云之光大兴牢狱株连无辜。
　　“对所有尚记原掌柜发通缉令，但新东家只要查明与尚记无关的勿要骚扰！”京都的旨意很快便传至丹州。
　　“你的皇上和云大人疯了似的到处抓我的人，已经抓住好几个了，被抓住的都是笨蛋，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真是没用！”夏洰对与自己已经彻底翻脸的梅胜云说。
　　来到山里的当天，他便忍不住侵犯了梅胜云，事后他请求梅胜云的原谅，遭到拒绝。从第二天起，梅胜云便再没跟他说过一个字，但是他却每日絮絮叨叨地说很多话。有时讲战局形势，有时讲笑话奇闻，自言自语一般，一点不觉得无趣难堪。只有偶尔他提起与云之光有关的话题，虽然梅胜云依然对他不理不睬 ，但很明显在仔细倾听。
　　夏洰深深叹了口气，想起他完美地实施了绑架计划来到此处隐匿的那天夜里。
　　夜里的山风颇凉，他看到梅胜云在微微打寒战，想起他一向畏寒，只怕是白天在山泉中沐浴身体受寒了。他刚想凑近，梅胜云便冷冷地说：“夏洰，如果你期望我还能原谅你，就不要再做任何让我无法原谅的举止。”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白天沐浴时着凉了，你在发抖。”夏洰不想激怒他，识趣地离远了些。
　　夏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在梅胜云面前停住说：“秋，我这次孤注一掷了，所以不会让你走。如果大事有变，我自有逃生之策，然后消失于这世间。我要带你一起，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希望你能习惯。”
　　“习惯？”
　　“对！习惯跟我面对，习惯忘记别人。”
　　“夜深了，我看你还是找个地方去做你的大梦小梦吧。”梅胜云嘲弄地说。
　　“我的梦就在面前，我现在就在梦中。”
　　梅胜云偏过脸，不想再跟他多费唇舌。
　　“秋，我这次是故意孤注一掷。”夏洰这句话有效地吸引了梅胜云的注意，他微微瞥了一眼，又偏过脸。
　　“这是我给他们的交代，我尽力而为，但我不想耗一辈子。”
　　“他们？”
　　“那些老头子们，活着的和死了的，我的列祖列宗们。这次我会倾尽全力，不择手段。世事我曾抗争，成败不必在我，一切尽看天意。”
　　“听你的口气，认为自己必败无疑。”
　　“我有自知之明。这次我动用几十年来积蓄的所有力量，如果失败了，东周便彻底终结，我的儿子再也不用背上这沉重的负担。但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知他的小命能否保住。”
　　“你～～何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绕回去了，因为我是夏洰。如果这次失败，夏洰便不复存在，尚云行也消失了，我只是我自己，我要带着你归去。”
　　“你劫持我就是为了这个？”梅胜云不相信这是夏洰绑架自己的动机。
　　“自然不是，这是我突然产生的非常强烈的想法。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可笑！”
　　“我不觉得这可笑，我很认真。”夏洰走近梅胜云的身边，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说过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只为自己做的事情。”
　　“没有什么能将我和他分开，只有死亡。若我知道再也不能与他在一起，我会选择死。”
　　“不，你不会！你会想只要活着，就会有见到他的一天。你会为此而苟活。”
　　“你宁愿看我如此痛苦的苟活？”
　　“开始也许会痛苦，渐渐便会淡漠，最终你会忘记。我会替代他。”
　　“对以前的尚云行，我曾经欣赏过，也愿意与他做知己良朋，我同情他，多少也能理解他。但是你夏洰，狂妄自私无耻残忍，视他人生命如草芥，不择手段利用别人，我只要看到你就恶心地想吐！”
　　夏洰的脸色变了又变，却突然大笑起来。“随你骂吧，你心情不痛快，想骂我也是情理。等有一天你骂烦了，也就不骂了。其实本来我是打算按原计划进行，可是享受过你的美好之后，我改主意了。我只要一想起那美妙的时刻，你再怎么骂我也不在乎了。”
　　“无耻！”梅胜云美目圆睁，大吼一声。
　　“我的秋真是翩翩佳公子，骂人也骂得那么动听。白天我可以滚，这会儿我不能滚，别处没我的床。”
　　“夏洰，你若敢对我无礼，我必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已经无礼过了！我若死的时候一定要拉着你，如今活着的时刻，我更要好好珍惜。本来想劝你不要太抗拒，不要逼我用秘术，但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
　　“你～～”梅胜云话音未落，已被夏洰拉入怀中，而他的眼神则从愤怒瞬间变为迷茫。
　　秋，恨吧，骂吧，我把最可恨的一面展示给你，让你一次恨个够。夏洰紧紧抱着已经乖顺服帖梅胜云，想着他那痛恨厌恶的眼神，心里一阵一阵抽疼。

　　换俘

　　“秋？冷吗？”夏洰感觉到梅胜云身体的颤抖。
　　“冷！”
　　夏洰将梅胜云抱得更紧。“好点吗？”
　　“好点了。”
　　“我是谁？”
　　“光。”
　　夏洰怔住了，云之光已经进入梅胜云的灵魂深处，成为无法剔除的存在。
　　“记错了！要罚你。是～～洰。”夏洰思索了一下，没有用云行的名字。
　　“洰？”梅胜云一脸茫然。
　　“来，跟我出来看星星。”夏洰拖着梅胜云来到屋外。“看，那几颗星连起来象勺子一样的，是北斗七星。第四颗星叫洰理星。我的名字洰就出自这个。”
　　“那些星星我似乎很熟悉。”梅胜云皱起眉思索着，“可是为什么是第四颗星，你为什么不做第一颗星？”
　　“因为我排行老四。”
　　“我是哪颗星星呢？” 被控制中的梅胜云失去了大多数智力，宛如一个孩子。
　　“你是月亮，所有的星星加起来也抵不过你的光辉，所有的星星都围绕着你，仰慕你，象我一样爱你。”
　　“月亮在哪里？”
　　“太晚了，月亮已经休息了，咱们也休息吧。”
　　这一夜，夏洰还是没有忍住，享有过一次之后，他更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第二日梅胜云病了，病了三天，病好之后他宛若失聪失明失语，再也没有开口跟他说过一个字。
　　而夏洰不管梅胜云如何态度，每日里径自跟他说笑，两人好像活在两个世界里，他的世界有他，他的世界无他。
　　梅胜云的面容渐渐憔悴，眼神也有些凝滞，夏洰知道这是由于过多地使用“血脉相连”进行深度控制，令他思维产生了一些混乱。这种秘术对受控者身体伤害较大，夏洰试图不用秘术和梅胜云在一起，只是做出搂抱的动作便招致他非常强烈的抗拒，他象市井斗殴一般奋力与夏洰扭打，而夏洰虽然能轻易制住他，但终归舍不得对他过于用强，只得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欲望。
　　卡丹派人联络了好几次，要求夏洰把梅胜云送到北胡，他以路途遥远风险太大拒绝，只说他会在约好交换的时间地点把梅胜云带去，这样更稳妥。卡丹同意了，两人又就交换时间地点研究了一番。
　　某日清晨，南正某前线兵士惊奇地发现北胡派出一骑冲向己方阵营，在未进射程之前向己方射了一箭便逃窜回本阵。那位弓箭手臂力很大，箭落的地方南正兵士肉眼可以看见箭头上系着丝帛，小心地捡回来发现是一封书信。信上写明梅胜云在他们手中，要求南正以桑蒲相换，并退还已占领的多莫城。
　　此时尚云行叛国的罪证已经确凿，朝廷下旨宣布其罪状缉拿九族，却发现尚云行根本无有族人，曾经的杭州尚园，如今的云记岫园的管家云启在其屋中自缢而亡，还有几个被抓住的尚记前掌柜作为同党正法。
　　“你的皇上和云大人杀了我不少人，启叔自杀了。当时我留下他是想让他在杭州颐养天年，我想你会看我的情面善待他，我不想他再卷入那些纷扰之中。我以为这辈子不可能有什么机会，而他跟你几年之后也可以跟我撇清关系，没想到这么快！从小到大，我在杭州的生活起居都是他照料，我视他如父辈。”
　　夏洰伤感地说着，梅胜云脸上毫无表情。
　　“三天后就要拿你换桑蒲了！”夏洰突然扑过去紧紧捏着梅胜云的双肩。“桑蒲会回到卡丹身边，但你还会在我身边。你听见我的话没有？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象一个呆子傻子一样吗？”
　　梅胜云还是毫无表情。
　　“好！随你，我有耐心！我们有一辈子！”
　　夏洰说罢甩手而去。
　　最近夏洰收敛了不少，他知道逼得太紧了便毫无回旋的余地。他当自己是什么？就像小时候曾经抓到的那只漂亮的鸟。梅胜云有些恍惚，很久没有想起少时的往事了，那是他不愿意触碰的内心。
　　那时他学习擒拿之术，楚歌让他抓林子里的小鸟，抓住后再放掉，然后再抓。突然他抓到一只非常漂亮的小鸟，宝蓝与翠绿相间的羽毛，殷红的小嘴，明亮的眼睛。他不舍得放掉，央求楚歌做了一个笼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放进去。他怕做笼子的树枝太粗糙伤到小鸟娇嫩的肢体，还找来丝帕还棉絮将笼子弄得松软舒适。他兴奋地喂小鸟吃东西，五谷杂粮试遍，小鸟只是瑟缩在一角无动于衷，他又去摘野果子、捉小虫子、甚至还采摘了一些花朵，将小小的笼子塞满。然而第二天早上，小鸟明亮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美丽的羽毛失去了光泽。他哭着捧着小鸟的尸体去找楚歌，楚歌说，他不属于你，所以你得不到他。他伤心地质问楚歌为什么昨日不告诉他，那么他便不会把小鸟关起来。楚歌反问，昨日让你放你会甘心放吗？
　　夏洰，你真想逼死我吗？只有我的光全心全意以我为重，总是委屈自己来附和我，绝不让我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光，我们分开多久了？我没法算日子，我的记忆断断续续，很乱。很多遥远的事情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可是昨日夏洰才说的话却一片模糊，好像他说了拿我交换桑蒲，又好像还说了别的什么。
　　头很痛！梅胜云手捧额头使劲按着。
　　换俘地点就在多莫城外，南正按约定退兵百里。
　　从多莫退兵是夏洰临时提出的，没想到南正竟然同意了，看来这位梅胜云的分量果然不轻。那些把多莫大捷挂在嘴上的南正人此刻一定气得嘴都歪了吧！费了那么大劲，死了那么多人才占到的城，就这么为一个人而放弃了。卡丹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内心的欢愉，夏洰搞的这些小手段效果堪比五万大军，这家伙竟然豁出去亮了名姓不给自己留后路，不过倒也搅得南正后方不安。他若手里有兵马，还不把南正搅得天翻地覆！可惜他生不逢时啊！若他的祖父，那位东周最后一位皇帝能象他这般才能，或许便没有今日之南正了。
　　到了约定的时间，双方均由一人陪同人质走到相距百步彼此能肉眼看到对方的距离，陪同的人退回本队，人质继续向前走回各自阵营。双方的射手紧张地盯着两人，一旦有任何意外便毫不犹豫拉弓引箭。
　　云之光远远看着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越走越近，风很大，他的衣衫在风中摇摆，更显得身子单薄羸弱。云之光紧咬牙关死盯着梅胜云，只待他一离开对方弓箭手的射程便冲上去接他。
　　桑蒲与梅胜云相遇了，桑蒲撒腿就跑，而梅胜云却似乎有些迟疑。突然他伸出手试图去抓住桑蒲，那孩子很敏捷地闪过，拼尽全力向自己的军队跑去。
　　云之光急了，梅胜云还在敌人的射程内，怎么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他大喊：“胜云，快点过来。”说着便催马迎了上去。
　　距离梅胜云百步左右的时候，云之光突然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硬生生止步不前。他大喊到：“卡丹，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用假梅胜云换真桑蒲，北胡都是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云之光的话激怒了北胡的弓箭手，一排羽箭破空而来，无奈云之光止步于射程外，那些羽箭只能不甘心地坠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云之光瞪着假梅胜云，那人掉头便往回跑。梅胜云驰马而追，俯身捡起地上的羽箭掷向那人后心，那人疯狂飞奔，还是没有躲过一箭穿心的命运。又一排羽箭迎面扑来，云之光早已转身催马奔向本方队伍。
　　云之光狠狠地瞪着对面的北胡军士，压制住自己冲上去厮杀的欲望。这次的事情充分说明北胡仍然是一贯的背信弃义，难怪皇上不肯与北胡和平相处分疆而治，这些混蛋从来不守约定。
　　这次南正吃了大亏，丢掉了辛苦打下的多莫城，也没换回他们的梅侯爷。
　　“他怎么看出破绽的？”夏洰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假梅胜云他们花费了相当大的功夫，无论身形容貌都非常相似，装扮完毕后他自己看着都有些心神恍惚。他断定云之光会按捺不住冲上来接梅胜云，这次的弓箭手全部是神火教弟子，他们的射程比普通弓箭手远至少五十步，可惜云之光差一点就进入射程时便止步了。夏洰不指望弓箭能射死云之光，但箭上全部抹了剧毒，只要云之光有一丝懈怠，他与卡丹则可伺机而动，抓住机会联手除掉云之光。至于若果真得手，云之光死了之后梅胜云会如何对待他，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会瞒住云之光的死讯，能瞒多久瞒多少。
　　然而云之光识破了假梅胜云，看来他们之间有某种特别的信号或者标志。
　　“云大人，离了那么远您如何判断那是假梅侯爷？”常青不解地问。
　　“我就是知道，我能～～感觉到。”云之光没心思跟常青多说，闷闷地望着远方。他自然知道，因为胜云是独一无二的。
　　“感觉？”常青喃喃地念着。

　　暂无

　　“你的皇上和云大人大概鼻子都气歪了。”夏洰一幅幸灾乐祸的腔调。“卡丹把桑蒲找回来，把失去的城池夺回来，这两件事为他赚了不少军心民心。而你们呢，为了某人的私心私欲，将士们辛苦打下的城池就这么拱手相送，南正的将士们只怕都在骂娘吧。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总是耳朵发烧？”
　　梅胜云依然如往常一样，看也不看他一眼。
　　夏洰咬了咬嘴唇，无论自己说什么，不管是温柔的关爱，还是刻意的激怒，都无法引起他任何反应。他走到梅胜云面前，看到一双涣散而空洞的眼睛。面前的梅胜云如一只精美的泥偶，那灵动的神采呢？那深邃的吸引呢？
　　夏洰很担心，秘术控制次数过于频繁对受控者的身体和脑子的伤害都非常大，虽然后来他几乎不敢使用，但毕竟前面已经使用过多。本来他还担心梅胜云以自残的方式逼自己，不料他并没有作出过激的举动，除了自己想勉强他的那次。平日里饮食也还算正常，可是人还是迅速地消瘦下来。比在杭州时瘦了一圈，那云之光不知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他养胖了些，被自己折腾这么十几天又不成样子了。但他现在的眼神令人恐怖，有时夏洰甚至怀疑他不是不听自己说话，而是听不到。
　　要是阿裳在就好了，可以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以及有没有补救的方法。
　　听到外面有声音，夏洰整理了情绪走出去，从属下手里端过放着饭菜的托盘，问到：“我不在的这几天他怎么样？”
　　“吃了睡，睡了吃，再就是发呆。还有老揉着太阳穴，很痛苦的样子，好像头很痛。”
　　夏洰将托盘放在桌上，在梅胜云身边坐下，柔声问到：“秋，是不是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听到头疼两字，梅胜云皱了皱眉。
　　“手给我，我给你把脉。秋，你自己也懂医理啊，如果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告诉我。就算你生我的气，也不要折磨自己身体嘛。”这次梅胜云没有拒绝，任他拿起自己手腕。
　　夏洰细细为梅胜云诊脉，觉得除了脉象稍弱倒也没别的异常，暗自叹了口气又温柔地说：“上次你爱喝那种小蘑菇汤，有一天下过雨我发现了一大片，都采下来晾干了，你尝尝，一样的鲜美呢，以后无需非要下雨才能吃到了。”
　　夏洰将一碗汤递到梅胜云面前，他默默地接过来。夏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笑着说：“是很好喝，秋，趁热喝吧。”
　　默默吃完饭，夏洰望着低头枯坐的梅胜云说：“秋，你看我一眼，我便告诉你云之光的情形。”
　　这话果然有效，梅胜云抬头望了夏洰一眼。夏洰笑着说：“可惜距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梅胜云站起来走到门边，望着外面的山谷，留给夏洰一个后背。光线被他的身形遮住，在屋子里留下长长的暗影，而他置于光亮中的背影显得愈发如梦似幻。
　　夏洰万分地想抱住那具身躯，将他嵌入自己心里，但他知道只要自己靠近，梅胜云会移开尽量远避自己。还是不打扰他，就这么欣赏着吧。
　　“想他？想念一个人，越想就越想，别总想着，心里会难受。”夏洰说的是心里话，对眼前的这人，他便总是这样越想就越想。夏洰继续自说自讲：“他冲过来接你，还离很远便突然停住了，骂卡丹卑鄙无耻，说你是假的。真厉害，还离那么远！要么是他眼力特别好，要么是你们有特别的暗号。我猜是后面的缘故。是什么呢？手势？姿势？”
　　夏洰略略停顿了片刻，他自然没指望梅胜云会回答自己，又接着说：“反正不管是什么，我以后绝不会干弄个假的他来见你或者弄个假的你去见他的事情，肯定穿帮。他这次一定又气坏了！估计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夏洰一边说一边做着用力撕扯的手势。
　　“他～～能分辨出我的呼吸。”片刻后梅胜云突然低声说到。
　　没想到他竟然接口，夏洰喜得站了起来。到底还是有关云之光的话题能够吸引他，或许是因为他太想云之光，想跟别人说说，或许是想让自己更加地死心绝望，不要抱任何幻想。
　　“那么你怎么认出他？”
　　“我也能感觉到，他是独一无二的，他在的时候，周围的气息便不一样。”
　　“早知道说云之光你便肯跟我说话，我便多说说他的事情了。你这些日子一言不发，我担心死了，怕把你闷出病来。”
　　夏洰不声不响地来到梅胜云的身后，见他毫无反应，但也并未避开，也不知是他真的没感觉到，还是在自己没做下一步动作前懒得理睬自己。
　　“我陪你到山谷里走走好吗？这个山谷很美。”夏洰热切地问。若他答应，便可以借上下崖壁的机会让他无法拒绝地搂抱他，还可以把他带到比较危险难走的地方，让他不得不依赖自己的帮助。然而梅胜云却摇了摇头，夏洰心中一片失望。
　　“多久了？”梅胜云竟然主动发问，夏洰又一个没想到。
　　“二十五日。”
　　“我们分开最久是他江南例巡被困在大海那次，整整七十日！你～～送我回去吧。”
　　“什么？”夏洰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竟然让自己送他回去。
　　“我对你没什么用了。皇上不会再拿我做交换，他没法向臣民将士交代，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你送我回去，我原谅你前面的所作所为。”
　　夏洰怔了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么肆意，差点被口水呛到自己。“梅胜云，你真把自己看得够高！你当你是来寻亲访友的？好！我送你回去可以，你全心全意陪我一天一夜。”
　　梅胜云叹了口气，从夏洰身边走过，坐到床边。“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
　　夏洰几大步走到他身边气愤地说：“你当你是什么？你是我的囚犯！”
　　“你当我是囚犯，你又是谁的囚犯？夏洰，我以为你还有理智才跟你说了这么多话，你已经完全疯了，而我竟然试图对一个疯子讲道理。”
　　“我是疯了，我今日要疯得更彻底些。秋，你今天精神很好啊，看来平常虚弱的样子是装出来，让我舍不得碰你。”夏洰咬着牙抓住梅胜云的两只胳膊，脸凑在他的眼前，眼中燃烧着悲愤怒火。梅胜云用力挣扎，身体拧成难受的姿势。
　　“夏洰，你若敢对我无礼，我～～”
　　“你什么？你又舍不得死！”夏洰嘲笑地说。
　　“我是舍不得死，但我有我的底线。我死了，小光他会倾尽一切找到你，即使你逃到十八层地狱他也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亲手将你碎尸万段为我报仇，然后再来找我。我死过很多次，从来不怕死！”
　　“是吗？那让我试试你的底线是什么。你才不会为这种事去寻死，你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 夏洰说话间已经一只手将梅胜云的双臂反扭在背后，另一只手抓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扳过来看着自己。
　　夏洰成功地抓住梅胜云愤怒的眼神背后那一丝无奈，他冷笑道：“我舍不得勉强你，拼命压抑自己，任你叱来喝去，小心伺候着你，然后等着让你碎尸万段！这世上还有比我更贱的人吗？你身子贱，我人贱，咱们多般配！”
　　梅胜云死死咬住嘴唇，一丝剧痛从心底升起。他心里果然是这样想自己的，那时奉承自己是什么人间至清，暗地里却怀着最卑贱污秽的想法。梅胜云突然觉得全身没了力气，这样肮脏的身体，就算再次被侵犯又如何，一直拼命对抗着他，是因为对他依然没有彻底失望，如今再没有什么坚持的理由，就像他第一次所说，只当被疯狗又咬了一口。
　　夏洰猛地感觉到怀中人不再挣扎对抗，继而看到梅胜云闭上眼睛，整个人软塌塌地摊开着。看来自己刺到他的软肋了，夏洰有些得意。他放肆地亲吻着渴望多日的身体，尽情地挑逗拨弄，却感到梅胜云的身体越来越冰凉僵硬。
　　夏洰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被那冰凉沾染，渐渐麻木起来，无法动作。不是这样的！被秘术控制时的他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多情而热烈，绝不是这样如挺尸一般。他想要那样充满激情的身体！他感到强烈的莫名哀伤，那哀伤源自内心深处，深刻入骨，即使跟最爱的人做最想做的事情也无法驱除。
　　许久之后，夏洰缓缓抬起身，他整了整梅胜云和自己的衣衫，低声说到：“秋，求你别激怒我！我很累，累得没力气去思索、去控制。你不知道我有多累！”夏洰颓然坐在床上，人软软地窝成一团，脊背不像往日那样挺拔。
　　“我不是只想要你的身体，如果是那样，我早该心满意足！你明明知道，还要气我逼我！别再气我了，我可能真的快疯了！所有人都逼我，你不要也逼我好不好？”
　　“云行！”梅胜云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秋！对不起～～你能明白我的心吗？我知道你明白，你一定能明白我心里的苦、心里的痛。很多年以后，你还会不会记得一个叫做尚云行的人？如果记得，你还会不会恨他？如果要恨，别恨他好不好，恨那个叫夏洰的。”
　　“能够也象这样停止吗？停止你的疯狂。”梅胜云轻声问。
　　“不能，没法停止了。”

　　和解

　　“你这是引火烧身啊！”梅胜云叹息道。
　　“我知道，就算明知是火海，我也得朝前走。你在关心我？为什么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你总要流露出一丝小情意？你才是引火烧身啊！”夏洰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方才那莫名的哀伤渐渐隐退。
　　“你也一样，在我快要对你绝望的时候又给我一丝希望。我们一直希望你能保持理智，不要做出疯狂之举，或者等我们归隐之后你再做什么，眼不见心不烦。然而没想到这么快，你这么性急！”
　　“我受不了那种感觉，似乎每日都是阴云低压，又厚又重，令人难以喘息，永远没有见到阳光的那一日。”
　　“为什么不能坚持做一片自由不羁的云呢？你肯定又要说因为你是夏洰。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你自己的囚犯！”
　　“我怎么没想过，那桎梏与生俱来，我想豁出去，反正无论哪种结局都是解脱。”
　　梅胜云心底一动，夏洰的声音中有一丝明显的绝望。
　　“你会送我回去吗？”梅胜云再次问到。
　　“现在不会。你就当是陪我一段日子，我保证决不再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你不要再气我，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只是想尽量跟你多待一些日子。”夏洰双眼充满祈求和希冀。
　　“我～～尽力吧，你不要再做任何让我憎恨的事情。”
　　“我保证！我发誓！”
　　梅胜云在心底暗叹，为何总是无法彻底地恨他，为何总是给自己找一个原谅他的借口？
　　“你整日闷在屋里，我陪你出去走走，多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你便不会总头疼了。秋，你头疼不是装出来让我心疼的吧？”
　　梅胜云瞪了他一眼。“你那鬼秘术令我脑子里整日都是乱的，有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有时却塞满那些很遥远的记忆，其中有很多是我藏起来不想再记起的，都给翻出来，怎么能不头疼！”
　　夏洰愧疚地说：“对不起，总是忍不住就想用秘术。”
　　“这个秘术还不算太可怕，至少清醒之后不会保留当时的记忆，否则真是要彻底混乱，意志力薄弱的人或许会因此疯掉。”
　　“我倒希望你醒来后依然能记得清楚。人世间若是真有孟婆汤多好，一饮之后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开始新的生活。我听说如果人的头部突然受到重创，若能不死醒来后会失去一部分记忆。可惜我不敢尝试。”
　　夏洰心里一轻松，又开始讲玩笑话了。梅胜云也不以为忤，手指轻轻放在太阳穴上揉搓着。
　　“我传信问阿裳你这头疼怎么办，离得太远了，她的回音还没到。你最近不要修习你的九天心法，我怕相克。”
　　离得太远？梅胜云心中一动，随口问到：“你的人常年在南方，如今在北方几个月大概很不适应吧？”
　　夏洰瞥了他一眼。“别打探了。你还嫌脑子里塞得不够满？你到底去不去外面散步，我今日难得这么闲。说起来你来这里二十多日，我跟你相处的时间却没有几日，还总是打着别扭。”
　　“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却非要自寻～～烦恼。”梅胜云本想说自寻死路，临到嘴边婉转地改了口。“你要小心卡丹，你在与狼共舞，自求多福吧。”
　　“人总有一死，但求死而无悔无憾。”夏洰不以为然地说。
　　“无悔无憾？人生总是有无数的悔和憾，有几人能心满意足而死？”
　　“若你与云之光相伴到老，寿终正寝，你也不心满意足？你说这种话把我们这些可怜人能气死！”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你却不想想为何你处于可怜的境地。”梅胜云反讥。
　　夏洰做出一幅可怜模样。“为何？因为我是夏洰啊，为何我不是云之光呢？”
　　“这不是借口。是因为你想做夏洰，否则你做你的尚云行，别人又能如何？”
　　“好了，不讨论这个问题，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散步？”夏洰又把话题绕回去。
　　梅胜云有些纳闷了，夏洰为何坚持要自己与他去散步？
　　梅胜云遂了夏洰的心愿与他在山谷密林中穿行。这林子人迹罕至，没有现成的路，他们便踩着半人高的野草溯溪而上。折断的艾蒿发出清冽的香味，令人神清气爽，被关在屋子里将近一月的梅胜云贪婪地做着深呼吸。
　　“我让你出来你还不肯，好像我会害你似的。”夏洰笑着说。
　　路渐渐难走，梅胜云高一脚低一脚走着，很快便觉得体力不支，抬腿上一块较高的石头时，竟然一步迈不上去。夏洰伸手去拉他，梅胜云却抓住身边的藤蔓借力登了上去。
　　夏洰殷勤地说：“别把手弄脏了。”
　　梅胜云说：“这些植物都干净得很，至少比某人的手干净。”
　　夏洰尴尬地缩回手解释说：“路边的草木有的长刺，还有些有毒。”
　　梅胜云不屑地说：“我在山谷里待了六年，每一棵草的名字我都能叫出来，不用你说。”
　　夏洰兀自强辩说：“一座山跟一座山不一样嘛！”
　　“行了，别跟我玩那些小心眼了，跟小孩子似的。”梅胜云一脸嘲弄。
　　夏洰快走几步，砍下一根树枝，试了试长短韧性，运功将断面磨得圆滑，递给梅胜云当拐杖用，嘴里还不忘回了一句：“我小孩子时候没玩过这些，你就让我弥补弥补吧。”
　　两人走到一处较为干燥宽敞的地方在石头上坐下，梅胜云说：“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我爬不动了，累了。”
　　夏洰一脸茫然。“没什么话啊。”
　　“你非拉我出来难道不是有话跟我说？”
　　“不是，我是觉得在外面走走你心情会好些，咱们能相处得较愉快些，我希望在这段日子留给你的不全是恨我怨我的记忆，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是啊，你以为我会说什么？在青山绿水之间再次向你表白心迹？”
　　梅胜云没理睬他，脸拧向西边。西边是丹州的方向，他爱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想着他？夏洰看着他望着西方凝思，心里一股子难受劲便涌了上来。
　　“时间差不多了，你也累了，回去吧。”夏洰站起来伸手去拉梅胜云，梅胜云迟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梅胜云一站稳，夏洰便自觉地主动松开手叮嘱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小心点。”
　　回到藏身处，夏洰吩咐人打来水让梅胜云梳洗一番，自己则在旁边静静看着。梅胜云鬓角滑落了几缕长发，洗脸的时候碍事，他不断地将发丝别在耳后。
　　“秋，这些日子的头发是你自己束的？”
　　“是，反正是阶下囚，胡乱挽一下便可。”
　　“我帮你束吧，乱了。”
　　“不用了，都快晚上了。”
　　夏洰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梅胜云突然问：“你是否明天又要出去好几日？”
　　“是。”
　　“去北胡？小心卡丹。”梅胜云再次提醒。
　　“我知道，谢谢你。”
　　“你经常密行于两国之间，难道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从来没有露出踪迹？”梅胜云心中暗忖，这段时间边境附近的核查应该非常严，但夏洰似乎仍然是来去自如。
　　“也遇见过比较危急的情况，不过我这人运气到目前为止还不错。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抱怨你的云大人总也抓不住我？”看到梅胜云眉头蹙起，夏洰自嘲地说：“我就权当是你关心我好了。秋，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自然会送你回去，我已经安排过了，你放心。但如果我好好的，我便要拉着你一直陪我。如何？是否心里更巴不得我赶紧死？”
　　“当然。”梅胜云恨恨地说。
　　夏洰大笑起来。
　　沉默许久之后，梅胜云问：“最近战局如何？”
　　“老样子。”
　　“我认为最迟在夏季结束之前会有一个结论。”
　　“是吗？那不知多少人要跟我秋后算账了。我希望能熬到冬季。”
　　“熬到冬季你又能做什么？”
　　“打一年的仗，南正从皇上到每一个小百姓都会很疲惫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别指望一年的战争能对南正有多大影响。”
　　“总会有影响。打一年仗，得三年恢复。”
　　“你为什么不现在发动？南北夹击，我们就头大了。”
　　“我没有军队，拿什么夹击？这场战争来得太意外，我还没准备好，时机不到。”
　　“你为什么不能等到下次战争？”
　　“下次还不知何时，或许三年五载，或许三五十年。你的皇上将国家治理得不错，再等下去，只怕真成蝼蚁撼巨石了。这次很突然，他是临时起意，我也顺势而为。我尽力去做，就看老天如何待我了！”
　　没错，他没有军队，他靠什么来光复他的东周？总不会向北胡借军吧，那么他必然有所指望。放眼南正周遭各国，谁最有可能呢？西易！应该是西易！梅胜云突然有所领悟。据说当年西易王的部族突然强大，而这个西易王获得了大多数长老的支持，或许便是东周余党所为。他们虽然没有军队，但有钱、有能控制人心的秘术、还有一群死忠之士。

　　思念

　　晚饭后夏洰跟属下商讨一些事项，等安排交代完毕夜已经很深。他蹑手蹑脚推开梅胜云的房门，刚踏进来梅胜云便醒了。
　　“你做什么？”梅胜云坐起来恼怒地问。一向嗜睡的他自从被夏洰劫至此处便夜夜不能安睡，近日来的消瘦以及头疼跟没有休息好也有很大关系。
　　“我来陪陪你，我要出去好几日呢。”夏洰嬉笑着凑过来。
　　“你白天怎么向我保证的向我发誓的？”
　　“白天？我好像说了保证发誓，但是没说保证发誓什么啊。”
　　“你！”梅胜云被气得无语。
　　夏洰在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脱鞋脱袜脱衣。“逗你呢，别气！就是想看着你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拉起被子钻进去。“往里一点，给我让点地方。”
　　梅胜云气呼呼地往墙根挪了挪，给夏洰一个硬邦邦的脊背。夏洰伸手想去抚摸他，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手。
　　屋子里异常安静，两人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各自保持着身体僵硬的姿态。夏洰毫无睡意，明知梅胜云也未曾入睡，几次想开口，想动动身体都硬忍住了。正在煎熬中，听到梅胜云深深吁了口气，这声气息在静夜中显得非常厚重，夏洰心里的火陡然升起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扳过梅胜云的身体，不待他反抗便以秘术控制住他。
　　第二日梅胜云醒来，夏洰早已经离开。他坐起来，觉得腰背四肢有些酸痛，心想大概是昨晚为了保持跟夏洰的距离所采取的姿势不太舒服所致。他觉得口很渴，便去桌上倒了杯茶，刚喝了一口便猛然醒悟，他恨恨地将茶杯掷于地上，大骂到：“夏洰你这个混蛋！”
　　屋外的人急忙进来，不动声色地收拾了茶杯碎片，低头退下。
　　身体的感觉并不明显。他或许是不想自己发觉，特意控制了动作轻重，他不但将床铺整理整洁，还为自己清洁了身体，甚至还在走之前将屋子通风，散了污浊之气，但是自己身体里细微的感受他又如何能掩饰？如此的掩耳盗铃！梅胜云真是哭笑不得，亏自己还打算改变对他的策略，不与他对立得太激烈，结果他立刻就着杆子上树又对自己～～倒不如前些日子自己姿态强硬，他反倒示弱。这个人真是不能给他好脸！
　　已经第二十六日了，小光啊，你怎么这么笨，怎能让夏洰那么多次从你们鼻子底下溜走啊！梅胜云重重地一拳击在桌上。
　　云之光忙得焦头烂额。
　　他本来就不擅长统筹安排，以往都是梅胜云制定计划，他照章实施。战事持续越久，军备的调配方面便容易出现问题。他要不断地跟户部兵部沟通协调，将武器粮草等物资按轻重缓急保质保量且及时地送到边境各条战线。他想跟皇上请命另派人来承担此职，好让他一心一意去找胜云，但又怕胜云回来后生气他不分轻重不名大义。
　　他完全不知如何才能找到胜云，只能不断地加强盘查，希望能抓到尚云行的党羽从而找到线索。他猜测尚云行最有可能通过赤盟出入南正北胡，于是他将老五派到翏州。
　　除了大山大河之类的自然界限无法限制，其他能够进出翏州的区域全部被封，只留了一个关口，老五每日便守在这里。为了不引起尚云行的警惕，老五收敛自身气息装扮成普通军士模样。十几日过去了，他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开始怀疑尚云行根本就不从关口出境，而是穿越大庆山到翁吉山或者苍山之间的山道。
　　他向当地人了解，得知从大庆山到翁吉山要么攀越绝壁，非常危险，即使最大胆的采药人也很少去冒险；要么从山沟里绕，得绕好几天才能绕出去，而沟底多为山涧急流，多处断崖，也十分难走。但是象尚云行这般武功修为，这些常人所认为的天堑险境却也难不倒他。
　　难怪总是找不出他的痕迹，老五自信只要尚云行出现，不论他如何改颜换貌他都能识别出来，但他若压根不走关口，他便无计可施。搜索绵延数百里的大庆山根本就不可能！然而别无良策，老五依然每日在翏州边卡守株待兔，总比回丹州要好受得多，他实在没脸面对云之光。
　　安远听着房内传来的琴声。是云大人在抚琴，他会的曲子不多，翻来覆去总是那么一只，只要有些闲暇，他便会用公子的琴演奏那只曲子。
　　第一次听到房内传来琴声，安远以为公子回来，不顾礼仪地奔了进去。云大人抬起头问他：“我弹得象他吗？”他的眼泪哗得便流了下来。
　　云之光微闭双眼，手指熟练地拨动着琴弦。每当他思念胜云到无法抑制时，便弹奏这只曲子。他能够完整弹奏的只有这一只曲子，是胜云专门为他们所写的曲子。
　　他请求停战议和的奏折已经送至京都多日，未见皇上批示。奏折中指出战事的僵持使整个国家背上沉重的负担，徒劳无功，提议由东盟三大盟主居中斡旋，只要北胡交出梅胜云和尚云行，南正便从边境退兵。这折子私心很重，他也顾不得许多，以东周余孽作为交换，南正退兵也算保得一些颜面。
　　他从来没有如此厌倦战争！刚开始的满腔激情早已化作乌有，如今只求快点结束这毫无意义的消耗与僵持。战争结束，他的云便可以回来了。
　　他曾经想再次潜入北胡王宫抓住卡丹，但贺澜起送来确切的消息说胜云不在北胡而在尚云行手中，于是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劫持卡丹或许正好遂了北胡某些人之意，他们会立刻另立新王放弃卡丹。
　　如今只能徒然地等待和思念，无论心怎样痛，只能忍受。
　　卡丹进入寝房，今日是约好与夏洰相见的日子，这家伙却没出现。该不会是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吧？卡丹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他现在处境应该比较难，南正盘查得非常严格，他的手下都不敢轻举妄动，最近从赤盟传来的有用的情报都少了许多。
　　卡丹伸手去抓桌上的酒壶，觉得入手很轻，晃了一晃，只剩下壶底。他正要发怒，突然听到有人笑着说：“等大王等得无聊，不知觉将大王的酒喝完了。”
　　卡丹眉头微蹙了一下立刻展颜笑道：“你怎么总喜欢翻墙入室，明明我给了你可以通行无阻的腰牌。”
　　夏洰答到：“躲在黑暗的虫子躲了一辈子，习惯了。”
　　卡丹大笑，向屋外喊到：“上酒。”
　　两人相对而坐连碰几杯，却各自缄言。
　　卡丹先打破了沉默说：“夏洰，我能理解你为何深夜潜入。最近有一些流言想来你也听到了，那些只是流言罢了，你不必介意。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对你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
　　“背信弃义？那要看何谓你的信、你的义。为大义而弃小信，也并非不可，我能理解。”
　　卡丹默然，只是不断给两人斟酒。
　　片刻之后夏洰说：“你既说是流言让我不要介意，我看你比我还介意。好了，长话短说，我还急着回去抱美人呢。”
　　“你连夜便走？
　　夏洰点点头，开始与卡丹商讨一些军国之事，不觉便过了三更。
　　卡丹望着夏洰，他的眸子依然清亮有神，丝毫没有熬夜的疲惫。真是佩服这个人，他一人周旋于北胡南正西易，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若是他肯投于自己，封他做个异姓王，与自己一起为北胡开疆辟地多好，可惜他却拒绝了自己的言语试探。
　　“夏洰，不如你在留下休息等天亮后再走？”
　　夏洰哈哈一笑：“怎么大王想要在下侍寝？”
　　卡丹亦笑。这个人啊，让人既不想疏远他，又无法亲近他。
　　夏洰笑过之后正色说：“多谢大王关心，洰心领了。洰还有其他要事，告辞。”
　　“等一下。”卡丹喊住他。“本王送你出去，别老翻墙。”
　　夏洰笑道：“翻墙快，墙外既是大路，走宫里三曲五折的，麻烦。不劳大王相送，大王也早些安歇吧。”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卡丹将酒壶中余酒饮尽，躺到床上依然思绪万千，毫无睡意。
　　这些日子不断有人提出议和之事，建议将梅胜云送还南正以表诚意。他斥责了这个愚蠢的建议。此时送回，何必当初用假的欺骗，然而他立刻想到用假的交换是夏洰出的主意。这家伙这一招够阴啊！既将梅胜云继续控制在自己手心，又换回了桑蒲对北胡有所交待，还进一步增加北胡与南正的敌意，夏洰是恨不得他们两国能拼得你死我活，他才好渔翁得利。虽然夏洰第一次就明言会利用这场战争，但卡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何而战？还有继续战下去的意义吗？

　　天谴

　　正如老五猜测，夏洰并不经过翏州关口进入南正境内，而是翻越大庆山。
　　那的确是一段非常惊险的山路，他需要翻越一大段几乎笔直的岩壁。岩壁虽然是巨大的整块石头，但也有一些凸起或者凹陷，他可以凭借过人的敏捷、力量以及一些辅助工具顺利攀越，但是他的手下们不行，总是绕道赤盟太浪费时间了，因此他每次只能单身赴胡境。
　　夏洰在一块较大的凸起处略作喘息，此时天空乌云压顶，大概是马上要下一场大的山雨。下雨会影响对落脚处的判断，若是雷雨则更可怕，雷电会直接劈在山石上，他一定要在下雨前通过这段绝壁。夏洰前后望了望，已经走了快一半了，此时前进和后退都是一样，因此他选择继续前进。
　　夏洰不敢休息太久继续谨慎攀爬，突然觉得耳边似乎清净了，那几只一直在他头顶盘旋聒噪，等着他掉下去好抢食他的身体的秃鹫不见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心中大叫不好！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一道亮光向他砸下，继而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起，夏洰立刻觉得头皮发麻两眼发晕，身体晃了一晃。豆大的雨点密集地落下来，天空黑的如同即将入夜，一道道闪电张着狰狞的大口在他眼前裂开。娘的还真遇见雷雨了！曾听人说这个季节山里雷雨较多，这还是第一次遇上。
　　老天爷，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尽管来劈我吧！夏洰在心里恨恨地咒骂了几句，深吸了一口气，任凭雷电在身边爆裂继续攀爬。
　　突然一道电光击在距离夏洰极近的石头上，他的半边身体立刻便麻了，本来紧抠着岩缝的右手失去控制，整个人直坠下去。夏洰提息稳住身形，奋力甩出腰间飞爪，飞爪在岩壁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继续下坠了一段之后卡在岩缝中。
　　夏洰的身体被飞爪挂着在半空中悬荡，他奋力荡向岩壁，伸手抠住岩缝，此处无有落脚之处，他便只能靠双手的力量支撑着身体。
　　浓浓的雨雾使得视野很差，夏洰看不清楚附近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而雷电依然在身边肆虐。这样靠双臂坚持不了多久，夏洰咬咬牙将全身重量悬于右臂，腾出左手继续将飞爪扔出去。试了几次飞爪都没有挂住，右手中有鲜血流出，右臂已经开始发麻，夏洰再次将飞爪扔出，与此同时右臂已经支持不住，人再次坠落下去。
　　夏洰几次提息略略减缓了下落速度，但仍然毫无办法地下坠着。这次真的要完了？
　　突然一团乌黑的影子出现在眼前，夏洰想也没想伸手便去抓。他听到劈里啪啦折断的声音，原来是生于崖壁的一棵树。树枝折断了，夏洰继续下落，但飞爪却牢牢卡在树枝伸出崖壁的根部，终于将他拉住了。
　　夏洰略略调息，借助绳索爬到粗壮的树干上，惊魂略定，开始检查自己和周围的情况。
　　这里离开了雷电区，相对比较安全。既然生有一棵树，那么就应该还有第二、第三棵树，等待会雨小些，视野好些，他可以借助这些树离开。
　　自己的情形看起来很凄惨，衣服都挂得破破烂烂，很多地方在流血。夏洰检查了一番，右臂不知何时骨折了，整个右臂失去知觉，除此之外大多数是皮外伤。
　　真惨！但夏洰不知为何想笑，他想起梅胜云说自己自寻烦恼。这一切可不都是自己自寻的嘛！自作孽不可活，老天在警告自己呢！笑到一半夏洰突然想哭，接着又为自己竟然会想哭而觉得好笑，又大笑不已，如此又哭又笑好似疯癫了一般。
　　雨渐渐小了，而夏洰经过调息觉得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便开始寻找出路。
　　山雨来去匆匆，岚气渐散，夏洰以岩壁间的树做依托慢慢下到山底，然而落到平地之后，他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大庆山绵延数百里，此处离自己隐居地有多远？在哪个方向？他一无所知，他已经迷失在山中了。
　　夏洰抬头望着深谷中遮天蔽日的大树。俗话说沟有多深，树有多高。这里一定是非常深的山中，如今之计，只能先出山才能辨别回去的路。
　　梅胜云感觉这几日夏洰的手下神情与往日不太一样，今日那个照料自己日常起居的年轻人阿强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但最终却未开口。夏洰这次出去的时间很长，他走之前说五日便返回，如今都十日了。
　　晚餐送来，梅胜云问阿强：“你家主上何时回来？”
　　阿强抬头，眼里有一丝焦虑。“快了吧。请您慢用。”
　　“他没有出什么事吧？”
　　阿强并不回话，行了个礼退下。
　　梅胜云觉得心跳得突然快了些，夏洰可能真的出什么事了。
　　又过了三日，夏洰依然没有回来，梅胜云觉得阿强眼里的阴霾更重了。
　　再过了两日，这日早晨阿强进来送早餐，他身后还跟了另外一人。
　　待梅胜云用完早餐，那人冷漠地说：“梅侯爷，在下夏风，奉我家主上之命送梅侯爷回家，请您准备一下。”
　　梅胜云愣住了！夏洰的话清晰地出现在耳边。“秋，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自然会送你回去，我已经安排过了，你放心。”
　　难道夏洰他真的～～梅胜云突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他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你家主上何时下的命令？我想临走前见他一眼。”
　　夏风眼里闪过一丝悲愤，瞬间便恢复了冷漠的神情说到：“主上有要事缠身，难道梅侯爷不想回去？”
　　梅胜云不再发问，只是说：“没什么准备的，现在便走吧。”
　　梅胜云被夏风携着落到崖下，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从下面向上看什么也看不到，只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岩石罢了。
　　夏风和另外三人在前面无声地走着，走得很快，梅胜云跟得有些吃力。突然他看见那四人停下来，小声商量着什么，他敏感地站住了，那四人齐齐回头看着他。
　　夏风突然紧走几步来到他的身前，对其他三人说：“主上临走时有令，你们要违背他的命令吗？”
　　其中一人说：“现在是主上下落不明，我觉得应该再等几日。”
　　另一人说：“我也觉得应该再等几日，等消息落实再做决断。要依我，主上那么喜欢他，让他去陪主上好了。”
　　夏风望向最后一人，那人迟疑片刻说：“主上的命令自然不可违抗，但我也觉得应该再等几日再送他走也不迟。”
　　夏风叹息道：“主上走之前便自知此去危险，因此确定十日为限。他让咱们送梅胜云回去，是为了给大伙尽量留条活路啊。”
　　梅胜云此刻已听得明白，其他三人不甘心这就送自己回去，只有夏风坚决执行夏洰的命令。
　　“夏风，你能否告诉我你家主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夏风犹豫着说：“主上他～～本该在十日前回来，但他没回来。每次走之前他都对我们说若他超过该回来的日期十日还没回来，就把你送回去，然后～～大伙儿各自散了。”
　　梅胜云想了想问到：“你们去北胡和我朝打探了吗？”
　　“打探过了，都没有消息。”
　　“他无论落到谁手中暂时都不会死。北胡要拿他与南正谈判，南正还指望通过他找我，因此他过了十日还未回来，应该是别的原因。”
　　夏风说：“梅侯爷分析得有理，我们也是这样想，因此才发生分歧。主上的命令原话是若超过十日他不回来便送你回去，但是他们说主上的意思是若他出了意外不能回来才送你回去。”
　　“那么你们打算送我回去吗？”
　　“三比一，我少数服从多数，只好再委屈梅侯爷了。”
　　“无妨，我也想听到实信再离开。”这是梅胜云的真心话。
　　梅胜云正要转身往回走，突见夏风等人拔出武器警惕地望着前方，而夏风更是一把抓住他，将他牢牢控制住。
　　视线中出现一个众人熟悉的身影，那人咧着嘴笑着说：“我死赶活赶终于赶回来了。”
　　“主上！”夏风等人惊喜地呼喊着迎上去。
　　“主上您受伤了？”
　　“主上您怎么不送个信回来？”
　　“等我找到咱们的人再送信回来，只怕还不如我自己回来得快呢。让大伙担心了，都是皮外伤。不过这次够悬的，为躲人祸遇上天灾了，娘的差点没命呢，回头给你们细讲。我累死了，让我赶紧睡一觉去。”
　　夏洰亲热地和几个属下说笑着走过梅胜云的身边，望了他一眼欲言而止，神情古怪地笑了笑。夏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梅胜云便跟着他们又回去了。
　　刚才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样的惊喜啊，他一定看到了，所以才会用那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心底里是不想他死，希望他能有个好的归宿，可是，可能吗？他已经走上不归路了啊。梅胜云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

　　表白

　　夏洰一整天都没露面。他刚出现的时候看起来非常狼狈，也许是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吧？梅胜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焦急，想早点见到他。
　　晚饭的时候，夏洰如往常一般，只要他在便亲自端送饭食进来。梅胜云淡淡地望着他，发现他用左手端着托盘。再仔细看，他的右臂垂在体侧一动不动。
　　“你的右臂？”
　　“骨折了。”
　　“出什么事了？”
　　“遇上雷电了。老天爷大概本来想劈死我，后来突然改主意，给我留了条命。”
　　“看来你还不算作恶多端，不够五雷轰顶。”
　　“你咒我？我以为你会心疼我。早上我看见你满眼心疼，觉得胳膊断了也值了。”
　　“我那是心疼？我那是遗憾啊！我的自由又失去了！”
　　“行了，别嘴硬了！秋，你就承认吧，承认你心里有我。”夏洰笑嘻嘻地说。
　　梅胜云此刻心里并没有为再次失去自由而深深遗憾，反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松，因而他才和夏洰斗嘴，全然忘记了某人临走的前天夜里对他所做的事情以及之后他的愤慨。他低头往嘴里塞着饭，并不驳斥夏洰的说法。或许只有在将要失去的那一刹，才知道自己曾是多么在意。但是那又如何，还是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
　　晚饭后梅胜云看夏洰没有离开的意思，颇有些后悔自己今日对他的态度。果不其然夏洰涎着脸说：“秋，完完整整地给我一晚，好吗？就一晚。”
　　梅胜云坚决地摇头。
　　“为什么？你明明～～”
　　“夏洰，如果你之前没有用那些卑劣的手段，如果你还是以前的尚云行，或许我不会如此绝决，但如今绝不可能！你死心吧！还有，请不要再叫我秋，我不想再做回楚语秋，这个字会让我想起许多不堪回首的事情。”
　　“秋。”夏洰固执地叫着，“这个字给我的都是无法忘怀的记忆，说起梅胜云我总觉得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人。”
　　梅胜云叹口气，皇上也是，执着地叫他秋，或许他们都认为属于楚语秋的记忆才是他们所拥有的吧。
　　夏洰讲述他逃生的经历。“那天我真的与死亡只是一线之遥。当我确信自己死不了的时候，我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的凄凉境地，想起你说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受了些伤，又在山里迷路，拼尽力气才赶回来，我真怕他们把你已经送走了，那么可能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的人不是很听话，他们不想送我走，看来你威信还是不够。”
　　“他们只是不甘心，但若我真的出了事，他们一定会送你回去，我相信他们。”
　　“你是翻越大庆山到北胡因此才遇上雷电？”
　　“是，因此云之光他们无法查到我一丝踪迹。大庆山这么大，他们没能力搜山，起码得往里面扔数万人才行。”
　　“你能为我给他捎个信吗？已经四十天了，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梅胜云恳求到。
　　“不行，太危险！我不能让我的人冒这么大的险做毫无意义的牺牲。”夏洰断然拒绝，但梅胜云眼中的哀痛令他心软，他想了想说：“你写几个字给他，我先拿着看机会吧，我不能保证一定能送到他手里。”
　　梅胜云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思索片刻，写下“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十个字。
　　夏洰看了一眼不屑地说：“就这个？我还以为你要写什么想你爱你之类的呢。”
　　梅胜云坐回到床边淡淡地问：“如果我说让你离开这屋子是否没用？”
　　“是。”
　　“那随你，我休息了。”
　　夏洰厚着脸皮凑过去，梅胜云只当他不存在，径自扯开被子躺下了。
　　“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宽衣解带，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某种暗示？”夏洰厚颜无耻地伸手就去摸。梅胜云猛地坐起来，狠狠地往他骨折的那只胳膊上打了一掌，夏洰大叫一声，捂着胳膊退后几步呲牙咧嘴地说：“你真狠！你想废了我胳膊啊？我就算只剩下一只胳膊，想把你怎样照样能怎样！你别逼我对你用秘术，你不知道那时多乖顺，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的秘术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场春梦，对我而言则连梦都算不上，因为我完全没有记忆。你就自己一个人发梦去吧。”梅胜云不屑地说。
　　梅胜云这话倒是一针见血。夏洰之所以总是期望能够在他的认同下有一次完美的交合，就是因为他对秘术控制下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这令夏洰很沮丧，他多希望梅胜云能记住自己的身体、记住自己的味道、记住自己带给他的感觉、记住他们在一起的美好，他希望将来自己在梅胜云的记忆中能存在的更深刻。
　　夏洰捂着胳膊满脸狼狈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怔怔地望着梅胜云，仿佛刚才被重击的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他的头。
　　梅胜云看着他脸上渐渐溢满的酸楚心里倒有些不忍，出口劝道：“你去休息吧，赶了这么好几天路。不要心里总是想着那种事情，男子汉大丈夫，出息些！”
　　夏洰依然不语站在原地。梅胜云又说：“我曾经也想左拥右抱，后来发现那不是爱，而是伤害。必须要做选择，或者左手或者右手，即使承受断臂之痛也要做出选择。出宫以后，皇上也不能勉强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因此你也不要有什么不甘心。只是我已经下了决心，这一生只爱他一人，只与他在一起。”梅胜云叹口气接着说：“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好好想想罢。”
　　夏洰仔细琢磨着梅胜云的语意。他是说并非不愿爱他，只是不能爱他吗？他拿皇上来安慰自己，是说自己在他心里与皇上的地位差不多吗？自己重重地伤害了他的身体和感情，他却依然暗自关心着自己，这难道不是他所表达的爱吗？为何自己一直瞎眼一般，卑劣地想用身体来占有他、征服他！
　　夏洰张了张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他如同大梦方醒一般，突然觉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他低着头悄悄离开了。
　　梅胜云长长地吁了口气，自己刚才的重击和那番话语，应该把他打醒了吧？梅胜云看看手掌，突然发现有暗红色的血渍。怎么？竟然将他的伤口弄裂了？难怪他喊叫得那么大声，还以为是他装腔作势呢。
　　夏洰回到自己屋中，夏风进来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夏风边包边说：“主上，若骨头移位会影响伤口的愈合，请主上小心些，尽量避免这只胳膊用力或受伤。”
　　夏洰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不禁笑起来。夏风嘟囔着说：“主上，您还笑！”
　　夏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不笑难道哭啊？弄好了？我过去了。”
　　夏风也不敢多言，只是心里想着主上真是色欲熏心迷了心智了。
　　夏洰走到床边问装睡的梅胜云：“我只是想尽量多跟你在一起，让我留在这里好吗？”
　　“我若是说不行你会离开吗？”梅胜云无奈地问。
　　“会。”
　　“那～～好吧。”梅胜云迟疑了片刻后说。
　　夏洰没想到梅胜云竟然答应，心里又惊又喜。梅胜云挪出些空地儿，待他躺下后问到：“胳膊怎么样？”
　　夏洰嬉笑着说：“没断，等好了再使劲抱你。”
　　梅胜云没有应声，夏洰看见他满脸都写着“活该”二字。
　　静静躺在梅胜云身边，夏洰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了解了他的心思，自己的心也安定下来，不再那么惶惶不可终日。
　　“战局如何？”梅胜云随口问。
　　“可能你估计得比较准确，大概不会再拖很久。”
　　“那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跟你的皇上和云大人捉迷藏，等待下一次机会。”
　　“你以前在暗，藏起来容易，如今只怕很难。”
　　“你是在劝我自首？”
　　“不。”
　　“你打算帮我？”
　　“不。”
　　“夏洰，你还想不想做回尚云行？”梅胜云突然问。
　　“如何做？”
　　“我在东海的时候曾经想去看看大海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于是之光便派人监造一艘适合远洋的大船，如今基本已经完工。你带着妻子和儿子去吧，再也不要回来。”
　　“我老婆不会跟我走，我儿子他们不会让我带走。我一个人走没意义，他们会把我儿子培养成第二个夏洰。”
　　“那么先不管你老婆，想法把你儿子接出来。”
　　沉默片刻后夏洰说：“将来事将来说，我会为自己打算，我还不想死。对了，你给云之光的信是什么意思？”
　　“落叶聚了又散，散了再聚，总会归根；寒鸦栖了又飞，飞了又栖，总会归巢。只是安慰他罢了，我们之间经历的波折实在太多了。”
　　“恨我吗？把你们分开了四十天，不过你以前说你们最多分开过七十天。”
　　“在他没被困之前天天有信回来。”
　　“每天？”
　　“每天。”
　　“哪有那么多话天天写啊？”
　　梅胜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扬起来。“他什么都写。吃什么了，看什么了，想什么了。”
　　“行了行了，嫉妒会死人的！我已经嫉妒得心在流血了。”夏洰嚷嚷着。

　　送信

　　云之光在丹州府邸的门房拽着一个小孩匆匆跑进内院，那小孩一脸惊吓发出很大的哭声，云之光不等传报便走出来皱着眉问到：“怎么回事！”
　　门房施礼禀报说：“回大人，方才这小孩拿着一封信口称大人名讳，说是梅侯爷给您的信。小人立刻把他抓住了。”他话音方落，突然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信已经落在云之光手中。
　　云之光颤抖着手打开信，看到那熟悉的笔迹和熟悉的话语，眼睛立刻便酸了。他强忍住情绪，走到小孩面前蹲下去，尽量和蔼地问到：“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是谁让你送信来的？”
　　小孩还在抽泣着，说不出话。
　　云之光耐着性子说：“你别怕，这个叔叔是不是弄疼你哪里了？小安，给孩子那点糖果来。”
　　安远抓了一把糖果塞到小孩手里，小孩渐渐不哭了。云之光又问：“你还记得让你送信的人是什么样子？说了些什么吗？”
　　小孩看云之光态度友善，加之糖果吸引，便结结巴巴地说：“早上我在我家门口玩，有个叔叔对我说让我帮他在晚饭后把这封信送到这里来，就说是梅胜云送给云之光的信。他说一定要晚饭后送，因为那个叫云之光的晚饭后才在家，一定要送到他手里。他说他有急事来不及等，但这封信很重要，他送给我一个非常漂亮的风筝还有好多好吃的，还说因为我助人为乐，云之光也会给我奖励。可是这个叔叔这么凶～～拽得我胳膊好痛！”
　　云之光哄着孩子说： “这个叔叔手劲大，他不是故意的，你原谅他。我就是云之光，谢谢你送信给我。小安，给孩子多拿些糖果点心。老五，你送孩子回家吧。”
　　早上见到孩子晚上才让孩子送信，那么这个人应该早已悠悠哉离开了，但云之光还是让老五再去寻寻有什么线索没有。他派人唤来黄修思和梅志翔吩咐道：“志翔，你负责排查昨日和今晨出入的行旅，要将每个人的行踪全部掌握，凡是不知所踪的，立刻控制其担保人。修思，传我紫卫令，丹州以北各州府每州抽调～～至少二百人在各自管段进大庆山，搜山！”
　　黄修思说：“二百人太少了。”
　　“我也知道太少，但不敢抽调太多，各州现在人手都很紧张。这样，我再写封书信，看能否请常青将军派些军队，这次有确切消息，我也敢张这个口。”云之光手中虽然有皇上赐予梅胜云的如朕亲临金牌可以用来要求军队做一些配合，但他不敢用，必会犯皇上大忌。他只能凭私交请常青帮忙，实在不行再拿出也不迟。
　　等正事安排完，安远焦急地问：“是公子的信吗？公子说什么了？”
　　“是他的信，他还好，他被囚在山里。”
　　“他有没有写在那座山？”
　　云之光苦笑到：“他若写藏身之地，尚云行能让人送这信吗？小安你也用用脑子啊！”
　　小安嘟囔着问：“那您怎么知道他在山里？”
　　“我自然知道。”云之光阴沉着脸进入内堂。
　　定是他对尚云行虚与委蛇，尚云行想讨他欢心，才肯派人冒险帮他送信，那么他应该是没什么生命危险。云啊，皇上的旨意迟迟不来，我完全束手无策，我真没用啊！真想能私下跟尚云行商量，只要他送你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云，你是在劝我稍安勿躁啊，这也是我们命中的劫数吗？
　　云之光将梅胜云的信放在桌上定定地盯着看，他甚至不敢拿在手中，怕自己太激动会弄皱甚至毁损了这薄薄的纸张。
　　安远站在云之光身后探着脑袋看，这两句话是京都家里墙上那幅画上的题词，对了，那幅画是在一座大山里，难怪云大人说公子在山里。云大人盯着看了这么久了，难道这两句话里还另有玄机？他看到云之光突然拳头紧握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不禁心也揪起来，莫非大人又看出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老五去翏州好长一段时间不肯回来，安远心里明白他是无颜面对云大人，但云大人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办，他又只得回来，他们俩之间一直硬梆梆地梗着，梗得安远夹在中间跟着难受，直到那天两人大吵了一架以后反倒好了些，都是自家人，就该把话说开说明了。
　　那天不知说起何事云大人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桌子便散架了，安远听到动静连忙进去，看见云大人对着老五怒吼：“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能说的老五从未隐瞒。”
　　“什么是不能说的？就是你的自以为是害了胜云。”云之光悲愤地说。
　　老五脸色立刻变了，他垂下头过了好久才说：“老五跟随公子太久，动情知义，犯了龙卫大忌，铸成大错，大人无论如何责罚老五都甘心服罪。但有些事情涉及龙卫机密，大人莫忘记老五虽然派与公子，但龙卫永远是皇上的龙卫，皇上还并未将老五从龙卫中除名。”
　　云之光的暴怒渐渐平息了些，他叹口气坐下。老五又接着说：“老五能理解大人的心情，贴身之人却不是完完全全自己的人。老五对大人发自内心的敬重，也愿意追随大人一生，但皇上未下旨，老五便不是自由之身。皇上只是让老五保护公子，但老五也愿意为云大人挡刀挡箭，誓死卫护。”老五看了云之光一眼，目光凄然。“老五猜测待公子平安回来，皇上便会下旨永远将老五从龙卫中驱除。若公子回不来，老五辜负皇上重托，愧对公子与大人信任，唯有以死谢罪。”
　　云之光的嘴角抽了抽，恨恨地说：“他一定会回来！他若真有三长两短，咱们先去将那尚云行粉身碎骨，再一起去陪他。”
　　安远听得再也按捺不住，哭出声来。云之光的眼前也是一片迷蒙，他安慰安远说：“小安，胜云把你跟老五当作家人，我们会一直照顾你，家人就应该永远在一起，活在一起，死在一起。”
　　老五叹道：“我还是认为尚云行不会加害公子性命，如果有人对公子起歹心，只怕他还会拼命救护。我就是担心他带着公子隐匿起来，天下之大，无处可寻。”
　　云之光摇摇头：“他绑架胜云并非仅仅为私，为了谋求更多利益，也许他还会拿胜云与咱们做交易。”
　　安远说：“这人言而无信，他若真跟咱们谈判，咱们全部假装应允，等他放公子回来，咱们再反悔，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之光苦笑：“连小安都会使阴谋诡计了。”
　　老五撇撇嘴说：“宫里的哪个不会使点阴招，小安是命好，从小跟着公子，不用费那心思。”
　　从这之后云之光跟老五似乎真的抛弃了嫌隙，老五的脸没那么阴了，安远觉得宅子里也没那么压抑了。公子丢了四十多天，突然送来一封报平安的信，却又把大家的伤心都勾起来了。
　　“小安，我是不是很没用？”云之光突然的一句话打断了安远的思绪。
　　“大人很厉害，文武双全，小安打心底里敬佩仰慕。大人提出的行旅具名登记和担保人制度多厉害，让那些不法之徒和北胡探子无机可乘。”
　　梅胜云被绑架后，云之光在丹州几乎把城翻了个过儿，想找出尚云行的同谋眼线，但是收效甚微，他冥思苦想几日，制定出一套亡羊补牢的方案。所有百姓需要出入城者，必须持有效户籍证明在当地官府办理登记，并且要有可靠担保人才能获得出入证。出入证在出入城门、住客栈时都要登记，尚云行的人进丹州送信，他必然也持有某城开出的出入证。南正各州基本是百里一城，送信人离开丹州，若不出现在丹州周围任何一城，则可确定其应是遁入山中，他虽然跑了，但由他的出入证追根溯源仍可查到线索。
　　云之光不惜血本，出入证的制作模仿了银票的防伪措施，造假的难度极大。这个出入证制度非常有效，抓住一大批北胡、东盟的探子和流窜的匪盗之徒。
　　夏洰一开始不同意帮梅胜云送信，就是因为这个出入证制度。他在南正经营多年，有不少属下已根深蒂固于市井之中，但此非常时期都不敢轻举妄动。平日他的人也常常要在各州之间穿梭，但他们都很谨慎，绝不引起官府注意。可是这信一送，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丹州附近的州府会多日不得安宁。按照夏洰的吩咐，送信人并没有离开丹州，一般人的思路会认为他送完信立刻跑路，但他却留下来小心观察着局势，只等风声渐弱再设法离开。
　　这日，夏洰不解地问梅胜云：“云之光为何突然派人搜山？你如何传的信息？”
　　梅胜云淡淡一笑。“在你看来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是很常见的秋日景象，但这两句诗是题在我家一幅画上的，正是一幅山水画。”
　　“该死！”夏洰恼怒地说。虽然他们的隐匿之地非常隐蔽，藏于深山之中匪夷所思的绝壁上，但他们需要经常与外界来往，这一搜山，出入变得非常危险，他们随时有可能与搜山的队伍遭遇，尤其这次搜山的主力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那夜

　　搜山的队伍越来越深入，夏洰没法不担心，这几个月他们的出入对周围的植被造成了一些影响，有经验的搜索者或许会发现一些异常。他们储备有足够三个月的食物，但取水还必须到不远处的山泉，平日里他们连说话的声音都尽量压低。
　　这日梅胜云正在屋中闷坐，突然夏洰奔进来不由分说便点了他的穴位令他不能动弹、说话，然后紧紧抱住他。梅胜云心里非常恼怒，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已经颇为平和，夏洰很少会有过激的令他反感的行为了。今日这又是抽什么风？难道南正打了大胜仗了？
　　过了许久，有人进来做了一个手势，夏洰才吁了一口气说到：“你们的人搜到崖下了。”
　　哦？梅胜云有些失望，小光一定没在这只队伍里，否则他一定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已经距离这么近！
　　“这下安心了，等他们来搜等得真心焦啊。秋，失望吗？”夏洰解开梅胜云的穴道，看到他立刻挣出自己的怀抱，不禁笑了。
　　“失望？你刚才非常紧张，似乎随时准备与我玉石俱焚。”梅胜云轻蔑地说。
　　夏洰淡然一笑。“我紧张并非因为怕死，而是怕真被发现了，我便不得不与你离别。我会让你回到你朝思暮想的怀抱，但绝不能是这种方式。”
　　“你现在的情形已经糟透了，我也不敢肯定你现在收手还是否来得及。那日我的建议，你不妨再考虑考虑。”
　　“乘船出海再不回来？只怕我现在想离开这座大山都难。你的云大人搞得那个出入证挺麻烦，我这么多人想撤回去不太容易。”
　　“出入证？”
　　“我把你带来之后，云之光疯了一般，不惜血本搞了个出入证，虽然花费人力物力极大，但不得不说，很管用。”说着夏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梅胜云。“看，搞得跟银票一样，没这个在整个西北部寸步难行。”
　　梅胜云接过来看了一看，是由丹州城核发的，一个叫做王明的人，这名字真普通，估计人应该也是非常普通，绝不引人注意的模样。
　　夏洰解释说：“真是麻烦啊，每次我要进丹州，王明就得先出城，然后藏起来，我扮作他的模样以他的身份在丹州办事，办完之后再换他回去。说起来我在带你来之前，在丹州以王明的身份待了许久呢，好容易等到天赐良机。”
　　“那你便让王明去东海吧，等这边战局了结，我再设法安排。”
　　“秋，你对我真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我自有打算，我要离开还是有办法的。”
　　“你若真的放弃了，你的人也许还能多保住一些，那些没有被发现的便永远沉寂下去，做一个普通良民。”
　　夏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背对着梅胜云说：“真无趣啊！一个一点都不好玩的游戏！或许游戏该结束了。”
　　梅胜云亦站起来厉声说：“夏洰，我给你指的这条路你若不走，到时别怪我不救你。”
　　夏洰回头笑了笑：“怎么？你也想安排我的命运？这里是我做主，还轮不到你安排什么。我先礼后兵郑重告知你，你的人令我很生气，后果便是由你来承担我的愤怒。晚饭我再过来。”夏洰说完施施然出去。
　　大规模的搜山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撤除了，夏洰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始跟山外来往，带回来许多消息，于他们是坏消息，于梅胜云以及南正与北胡的百姓则是好消息。交战双方决定退兵，目前已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而南正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北胡交出梅胜云和尚云行。
　　卡丹召集群臣议事，有大臣谏到：“王，咱们得设法诱夏洰前来。”
　　卡丹不屑地说：“夏洰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上当，南正不过是拿这个当说辞讨些颜面罢了。不过咱们也得做些面子功夫，把夏洰的通缉令发下去吧。”
　　云之光冷笑着对黄修思说：“看来卡丹对尚云行还挺有情义，发通缉令实际上便是给他示警。”
　　黄修思问：“卡丹会不会做表面文章，暗地里庇护尚云行？”
　　云之光摇摇头。“我估计不会。卡丹对自己父兄都那么无情，又怎么会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冒险。尚云行，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咬牙切齿地说。
　　梅胜云默默地在屋中听着外面急促忙乱的人声。最近夏洰的人来往非常密集，大概是又要谋划什么行动了。他已经走火入魔了，没救了！梅胜云心底暗叹。
　　熟悉的脚步声在屋外骤然停住，梅胜云静静等着，夏洰却迟迟没有进来。等了许久，梅胜云心里莫名烦躁，他猛地站起来，却发现夏洰已经站在他的面前。“跟我出去一趟。”夏洰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
　　梅胜云任由夏洰揽着他飞纵跳跃，最后夏洰停住脚步，手却依然紧紧搂着他的腰。
　　“放手。”梅胜云轻声斥责。
　　“不能放。知道咱们在哪里？在那块悬崖边的石头上，万一我放手你不小心掉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那块悬崖边的石头？梅胜云忍不住四下打量。天上星光灿烂，但周遭却是无比深邃的黑暗，除了对面这人亮晶晶的眸子和朦胧的脸庞，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凭借白天的记忆梅胜云记得那块石头并不大，而且所处的位置的确非常危险，他不由得腰背僵硬起来。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掉下去。要掉下去也是咱们一起掉，然后一起摔碎，分不清哪块骨头是你的，哪块是我的。”夏洰轻笑着说。
　　“还是找一个稍微舒服的地方吧，站久了不累吗？”
　　“累！很累！可是有你在怀中就不觉得了！秋啊～～”夏洰轻念着，唇不断在梅胜云脸颊脖颈间吮吸。梅胜云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站这么直，我的秋会很累！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夏洰喃喃自语，在黑暗中移动着，最后在某处坐下。“这里是一块非常巨大的石头，躺着也足够了。”他笑着说。
　　梅胜云坐稳后便想推开夏洰，被他紧紧扣着胳膊。“别动！让我抱着！明天送你走，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夜。”
　　梅胜云怔住了。
　　夏洰将头贴在梅胜云胸前。“激动吗？让我听听你的心怎么说？咦！为何你如此平静？”
　　“你又要做什么傻事！”
　　“我不甘心，给他们捣捣乱，怕到时忙得顾不上你，先把你送回去，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后顾之忧！梅胜云被这个词震了一下。
　　“秋！”夏洰温柔地抚着他的脸。“今夜我是云行，做你心里愿意与云行做的事情好吗？”
　　“不！我不能！”梅胜云拒绝。
　　“不能？不是不行、或者不许？”夏洰轻轻地笑了。“那么叫我一声云行好吗？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
　　“云行！你别做傻事！中秋节我会到杭州岫园等你，到时我安排你离开。”
　　“如果我不想离开呢？我想做一片自由自在的云，却不是孤独流浪的云。”
　　“不是流浪，只是踏上新的旅途，在旅途中你会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不要任何人安排我什么，即使是你也不行。但是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尚云行靠在梅胜云的肩头，微闭双眼，如醉如痴。
　　对那一夜的记忆梅胜云始终是混乱的，他有些不确定尚云行是否对自己使用了秘术。他清晰地记得尚云行的吻时而激烈得让他几乎窒息，时而又温柔如漫天星光。他似乎不断地说爱自己，也不断地请求自己记住他，但是更多的情形梅胜云便记不住了。
　　他应该还是对自己使用了秘术，第二日身体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但自己为何会记得一些片段，使用秘术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吗？
　　第二日醒来他发现自己不在往日的屋中，他想起身，却惊觉自己不能动。外面很静，没有一点人声，风吹过厚密的树叶呼啸成涛。他还在山里，但不在往日的地方，因为这周围的声音和气味都非常陌生。
　　他躺了很久还是一动不能动。他四处乱瞅，看见桌上放了一封信、一个碗。那应该是尚云行留给自己的，可是他动不了，他又渴又饿，试着以固元心法调息，发现体内气息顺畅，自己并非被点穴，大概是服用了某种药物吧。调息之后饥渴的感觉渐渐淡了，既然只能躺着，他便强迫自己睡去。
　　再醒来时，天黑了，屋外的风声非常凄厉，似乎能够穿透石墙。他还听到一些古怪的声音，或许是夜行的动物罢。他一夜都警醒着，眼睛和耳朵不断收集着各种信息，他不明白尚云行为何把自己一人撇在这里，且令自己无法行动，如果有野兽闯进来他就完了！
　　直到天快亮听见林中清亮的鸟鸣，他才放心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美梦，梦见他的小光，梦见他紧紧抱着自己。
　　他紧闭着双眼不肯睁开，一睁开眼梦就醒了，就看不到他的小光了。可是小光不断在他耳边呼唤：“云～～云～～”
　　是梦总是要醒，别象尚云行那样沉醉在梦中执迷不悟自欺欺人了，梅胜云万般无奈地睁开双眼，对上一双充满狂喜与焦虑的眼睛。那眼睛布满红丝，眼眶深陷，但依然明亮温暖。
　　“光～～”他痴痴地呼唤着，原来还在梦中啊。于是他又闭上双眼，那朝思暮想的面容陡然消失了！他惊慌地睁开眼，还在！他的光还在！
　　他想伸手去摸那张脸，手却不听使唤。他感觉他的身体在那熟悉的怀抱中，有几滴清凉的水滴在他的脸颊上。果然是在梦中，否则房子里怎么会下雨呢？

　　云归

　　这日将近黄昏时分，云之光收到一封信，信里是一张地图及一张白纸。地图上有山有河还有若干符号，最后指向一幢小房子。
　　“他在等你。”白纸上只有这四个字。
　　“只怕是陷阱。”老五提醒。
　　“陷阱便陷阱！起码有机会跟尚云行对上。”云之光将那图摹了一张留给黄修思，让他带人随后接应，自己跟老五不顾天色将晚快马加鞭先行而去。
　　过了大赤河一路向东北方向疾驰，按照地图指示方向，渐渐偏离官道。夜色早已深沉不知几更，所幸星光灿烂，勉强可以辨认窄窄的山村便道。大庆山巨大的黑色轮廓铺天盖地般压过来，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
　　老五劝阻心急如焚的云之光在农家借住一宿。“大人，地图上的符号一定是路标，这晚上如何看得见？咱们明日天一有亮光就启程，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云之光对着黑黝黝的大山痴望片刻，点头同意。
　　第二日天色方有些朦胧影儿两人便又上路，浓浓的山岚中只能看清咫尺之内。林中很静，连鸟儿还未曾清晨的第一声鸣叫。
　　两人小心地辨认着路标，那些路标有的刻在树干上，有的画在石头上，
　　渐渐地山岚散去，山林里各种声音响起来，不断有鸟儿松鼠野兔被他们惊得四处逃窜，这里完全是一座罕有人迹的野山。
　　阳光偶尔从头顶浓密的树影中投下几道亮光，时间不知觉便已过午时，老五看到云之光眼中始终有一股打算拼命的眼神。
　　远远看见那幢小屋时，两人都站住了，片刻后云之光疯也似地向小屋奔去。老五在他身后大喊：“大人小心！”喊完也紧跟上去。
　　云之光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清楚地判断出屋中之人绝对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至于有没有陷阱他已经不想考虑。他撞开门，看见那刻骨铭心的人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扑上去，抱住那软软的身体，焦急地呼唤着：云～～云～～
　　然而梅胜云先是睁开眼，又紧紧闭住，紧接着再睁开眼，但双眼迷茫，身体也一动不动。他怎么了？尚云行做了什么手脚？狂喜与焦灼的眼泪夺眶而出。
　　“大人，尚云行有留书。他说怕公子乍获自由急于离开迷失在山里，索性给他服了迷药，这碗里是解药。不知道他的话可信吗？”
　　云之光抓过留书迅速看了一遍后说：“你不是总说他不会害胜云性命，那还怕什么？”他拿起碗掰开梅胜云唇齿灌了进去。
　　片刻之后，梅胜云突然伸手拉扯云之光的衣服，使劲向他怀里挤靠。云之光哪里还不明白，他用力箍住那朝思暮想的身体，哽咽着说：“是我！是我！”
　　梅胜云无力说话，他把全身的气力都使在双手上，紧紧抱着云之光，感觉到彼此坚硬的骨头。
　　老五拿起尚云行的留书接着看。“他醒来后一定会又渴又饿，屋外右拐有一条山涧，涧边石头下有个罐子，罐子里是煮好的肉汤，放在山涧里，两三日应该不会坏，热一下就可以喝了。”
　　还有一些其他的话语，是写给梅胜云的。老五默默放下留书，出门去找那罐汤。他突然对尚云行不那么恨之入骨了，他没有再拿公子为他谋什么利益，虽然让他们跑了这么远的路来接公子，但那是为了他自身的安全。他甚至细心地为公子准备了一罐汤！
　　待老五端着热好的汤再次进屋时，梅胜云与云之光的情绪都已经平静下来。云之光将尚云行送信、自己与老五连夜赶路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还把桌上尚云行的留书也拿给梅胜云看了。因而当梅胜云看到老五手里捧着的汤时，内心里与云之光相逢的喜悦中竟倔强地生出一丝伤感来。“记着我！”尚云行的声音隐约在他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四处望了一望。
　　云之光一边给梅胜云喂汤一边说：“云，这段路车马都进不来，修思他们在山外等着，你再撑几个时辰。”
　　梅胜云嗯了一声，暗忖上一次小光给自己喂饭已经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了。
　　喝完汤云之光扶梅胜云下床准备出发。梅胜云双足落地后觉得身体酸软无力，估计是那迷药的后劲还在。云之光说：“我背你走。”
　　老五觉得这种事情应该自己做，但恐怕公子更愿意云大人背，他便没有请命。
　　梅胜云双手搂着云之光的脖子，脑袋耷在他的右肩上，嘴唇不时在他脖颈上擦来擦去。
　　云之光双手托在梅胜云臀部，觉得他似乎连臀部都瘦了许多。
　　“光～～”梅胜云痴痴地喊了好几声。
　　“嗯。”云之光不厌其烦地应着。
　　“你来之前我正梦到你，睁开眼以为还在梦中呢。”
　　“难怪你一会睁眼一会闭眼，表情那么古怪，吓得我要命。”
　　梅胜云笑了笑，轻轻吻了吻唇边的脖颈。“光，尚云行的人全部撤了，我猜测他可能会实施什么行动。”
　　云之光步子滞了一下。“今日咱们与北胡使者谈判。咱们这边是程大人，北胡是卡丹的一个王叔。哎呀，程大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三个龙卫还在吗？没有派他们去保护？”
　　“常青将军负责程大人的安全。我跟老五走得急，但又担心尚云行设圈套，便让他们三个随后接应。”
　　“尚云行的人都是刺客杀手，一般的军中将领恐怕难挡。”梅胜云担心地说。
　　又走了一段时间，远处隐约传来啸声，老五说：“他们三个在呼唤，我给他们报个平安。”说罢也发出一声长啸。
　　与三名龙卫相遇后，云之光得知修思带的人也快到山脚了，便吩咐他们立刻返回赶赴谈判之地保护程大人，并传话修思准备好饭食和马车。
　　云之光背着心上人在山里不紧不慢地走着，那三名龙卫已经确定一路安全没有陷阱埋伏，他也不那么急着赶路了，反正他的云正此刻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
　　“光，以后每时每刻都不离开你，上茅厕都要你陪着。”
　　“那上朝怎么办？”
　　“那就不上朝了。”
　　“真的？是你同意的啊！早不想上朝了。”云之光乐呵呵地说。
　　“哎，你真是！没一点上进心！尚云行对你非常赞赏，说你将西北各州府管得滴水不漏。你看这几个月我没在，都是靠你自己做得这么好，不愧为我的光啊！”
　　“哼！我要他赞赏做什么？一个快死的人！”云之光想起尚云行那封情意绵绵的留书，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梅胜云本来笑他吃醋，听到后面一句却又怔住了，呆了片刻，他转移了话题。“光，我也去跟皇上讨个差使跟你一起上朝如何？还真想看看那些老夫子们跟我并立朝堂是什么表情呢！”
　　回到丹州已是夜色阑珊，由于处于战时宵禁，街上行人很少。刚进到他们的院子，安远扑上来抱着梅胜云便哭。老五在身后嘲笑到：“小安，我以为你这么久早都哭够了，怎么还哭个没完啊！”
　　梅胜云忙不迭拍着安远的背抚慰着，云之光也劝道：“小安，别哭了，你家公子又累又饿，好几日没有沐浴，全身不舒服呢！先让他休息吧。”
　　云之光这话最管用，安远哽咽着为梅胜云安排去了。
　　沐浴之后吃了些合口味的精美饭菜，梅胜云躺到床上休息。云之光将这两日的紫卫快报挑重要的读给他听，得知尚云行并没有对南正使团下手，而是突袭了北胡使团，杀了卡丹的王叔。三名龙卫沿着线索展开追踪暂时未有回报。
　　梅胜云叹道：“尚云行这是回报卡丹对他的示警呢。这位王叔在北胡颇有影响力，他不但帮卡丹解决了一个强劲内敌，而且向咱们证明他已和北胡决裂，卡丹无需为要交出他而头疼了。”
　　“看来他跟卡丹合作得很愉快，最后还帮了一把。” 云之光冷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快报。
　　梅胜云微微皱了皱眉，小光对尚云行恨之入骨，这也难怪他！尚云行最后的留书真是他一贯的作风，上次他借由修思之手送来的信就言辞暧昧，这次更露骨，刻意要激怒小光。真服了这人，非要给小光添些堵他才甘心！
　　云之光抬头看了梅胜云一眼，体贴地问：“先别想那些事情，好好静心休养几日。你是不是想睡了？”
　　梅胜云懒懒地说：“身体想睡，心不想睡，不舍得闭眼，想一直看着你。”
　　云之光坐到床边，握住梅胜云的手温柔地说：“你先躺着，我把这些看完便陪你。”
　　“明日再看。”梅胜云用手指勾住云之光的手指，赖赖地说。
　　“很快就看完，怕有什么重要事情耽误了。这不是你的要求嘛！”
　　云之光坐到桌前，望着那一沓紫卫快报及其他文件，心里却又想起尚云行那封留书。当时胜云看完后把留书揣入怀中的神情历历在目，他们这三个月是怎么相处的？尚云行为何甘心毫无条件地将胜云送回来？尚云行对胜云做了些什么他不介意，但若胜云对尚云行～～
　　云之光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只要他的云回来便好！他曾向上天祈祷，只要胜云回到他的身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现在他的云回来了，这便足够了！
　　待云之光看完快报，梅胜云的呼吸已经绵长而平稳，他轻轻地躺在梅胜云身边，握着他的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回京

　　“光～～”梅胜云惊惶地大声喊着，云之光闻声推开门进来，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连声应道：“我在，我在。”
　　“我大概做梦了。现在总是搞不清是在梦中还是梦醒，脑子里很混乱，尤其是清晨起来。”
　　“是那混蛋秘术造成的？”
　　“可能吧。他若天天使用秘术，大概此刻我已经疯了。他妻子说只要停止使用就会慢慢恢复。”
　　“他妻子？”
　　“嗯，不说他，不说他，一说就头疼。”梅胜云皱着眉烦躁地说。
　　云之光伸手按住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梅胜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光，现在什么时辰？”
　　“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刚才是去了茅厕，没想到刚一离开你就醒来。”
　　“你不是说上茅厕也要一起吗？”梅胜云微笑着说。
　　“你睡得呼噜噜的，我怎么敢把你弄醒？既然醒了，那么～～”云之光低头去吻梅胜云。“三月不知肉味啊。”他一边吻着，一边轻声说。
　　“光，尚云行用秘术的时候，我完全没有知觉，之后也毫无记忆。”
　　“那你也算是三月不知肉味了？”
　　“是啊！是不是心里舒服了很多？我知道你想问又怕我难过。傻瓜！”梅胜云将云之光拉入怀中，激烈地响应着。
　　数日后，皇上下旨传二人回京都，并令云之光将手头所有尚云行的资料线索全部转交刑部。云之光有些不甘心，他想亲手抓到尚云行，无奈圣旨难抗，便一脸闷闷不乐。
　　梅胜云思索了片刻说：“光，皇上他是体恤咱们啊。若你全力追查尚云行，我也要跟着你四处奔波，你舍得吗？谁抓他都一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云之光叹了口气，摸了摸梅胜云消瘦的脸颊。“也是，你看你瘦的！咱们回去后你好好休养一段日子，我向皇上告假，天天陪你。”
　　梅胜云弯了弯嘴角做出一个笑容，他心里很明白，皇上是担心自己会姑息尚云行，想来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得到详细的汇报了。
　　“在想什么？”云之光柔声问。
　　“我想去杭州住一段时间，满湖的荷花都开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又一年花开时节了！”云之光叹道。
　　回京路过梅家庄，两人不敢多耽搁，住了一宿便告别父母上路。
　　离开京都半年，乍一来到熙熙攘攘的繁华大街上，梅胜云觉得这喧嚣令他心烦不已，他突然想起那些只能听到鸟鸣和松风的日子。
　　第二日梅胜云入宫面圣。
　　皇上一见他便怜惜地连连叹气。“唉，又让你遭罪了！朕一定抓住那尚云行为你报仇。”
　　梅胜云微微一笑，跪坐在皇上身边。“半年未见皇上，皇上可好？”
　　皇上笑问：“这半年可有想过朕？”
　　“胜云日日都在想着如何为皇上做好每一件事。”
　　“狡猾！”皇上爱怜地望着他。“朕还是会常常忍不住想你。你被绑架后朕担心坏了，朕拿多莫城换你，很多人心里都不舒服。后来云之光上谏休战言和，朕思前想后，想到若停战你便能回来，便准了他的谏言，与北胡谈判的条件之一便是立刻将你送回来、将尚云行交出来。”
　　梅胜云默默地听着。皇上为何要对自己说如此一番话语？似乎有意让自己落他天大的恩情。他仰起脸望着皇上等着下文。
　　“那尚云行真名叫夏洰是么？”
　　“是。”
　　“你跟他相处三个月，他可曾对你说些什么？”
　　“胜云是阶下囚，他又怎会对胜云说什么。”梅胜云话音刚落，便看到皇上眉头皱起，忙又补充说：“不过胜云平日留意观察，他的人都是南方人。”
　　皇上微微颔首，又问到：“你认为他的巢穴最有可能在哪里？”
　　梅胜云低下头躲开皇上咄咄的目光。“胜云猜测～～是西易。”
　　皇上轻轻吁了口气。“猜对了！的确是西易，朕对西易王恩威并施，他答应我军进入西易境内联手剿贼。”
　　梅胜云心里一惊。原来皇上是在试探自己，若自己搪塞敷衍，必会让皇上生疑。皇上担心自己说出他不想听的话语，这才有意先说那些提醒自己孰重孰轻孰爱孰恨。
　　幸好他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当年楚歌曾教过他，在皇上面前永远不要有任何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隐瞒，只要说实话，就算皇上不爱听也不会怪罪，若说假话，即使顺着皇上的意思也一样犯他忌讳。这样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因此他不敢在尚云行的事上有过多隐瞒。
　　“秋，还记得明渡火烧衙门的案子吗？当时你派云记的人没查出什么，但朕总觉得古怪，又派人去调查，渐渐发现了一些谋逆者的蛛丝马迹。而与北胡开战后，尚云行的人来往密集频繁，线索和漏洞便更多了。”
　　“皇上英明。”梅胜云喃喃地说。西易终是抵不住南正施加的巨大压力以及更大的诱惑，尚云行还是水太浅翻不起大浪啊。
　　“秋！与朕一起去看看云妃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医说云妃怀的是双龙胎，只不知道是两龙两凤还是龙凤胎。”说起自己的孩子，皇上的脸色立刻轻松许多。
　　“真的？云妃娘娘这么厉害！啊，错了，是皇上厉害啊！”梅胜云亦惊喜不已。
　　皇上哈哈大笑。“朕听说一胎双生需要家族里有这样的传统，朕的家族从未有过，还是云妃厉害。”
　　梅胜云心里一动，想起那位与云妃娘娘长相一样的雪莲。
　　“皇上，双生子是否会长得一模一样？”
　　“太医说大多数会非常相像。朕有时想，若是两龙两凤，会不会爹娘都认不出来？朕真是非常期待啊。”
　　“皇上，胜云还有一事相求。”趁着皇上心情好，梅胜云打算讨个大赏。
　　“说！”
　　“这次随胜云去往丹州的紫卫中有一名叫黄修思的，文武双全，智谋过人，有成大事之风。”
　　“你要朕封赏他？这次紫卫在西北协防辅政有功，朕本就打算论功行赏，让云之光报上请功名单呢。”
　　“黄修思是平安边境黄承武将军的儿子，出身也不算太差，长得绝对一表人才。他与谢中书的女儿谢紫宛两情相悦，胜云想求皇上成全他们这一对才子佳人。”
　　皇上望着梅胜云好一会没说话，突然大笑起来。“秋，你算把谢紫宛惦记上了，以前想说给云之光，现在又想说给你的心腹。那黄修思什么模样，竟能打动谢紫宛？”
　　梅胜云听出皇上这口气中有一些不平之意，忍不住笑了。“谢紫宛今年已过双十，再不嫁人就真成老姑娘了。修思很不错，求皇上成全他们。”
　　“你让云之光或者黄承武去提亲便可，为何要来求朕。”
　　“皇上，当年因为谢紫宛是皇上看中之人，若皇上不开口，谢中书怎敢把女儿嫁于别人，同样的原因有谁敢娶她？皇上您把人家姑娘耽搁了这么多年了，还不赶紧把这事了了。”
　　“这个朕却没想到。好吧，朕去替你提亲。又一个比朕幸运的家伙！”
　　梅胜云开心地站起来说：“皇上，咱们去看云妃娘娘吧。”
　　梅胜云推辞了皇上的留膳，刚出宫不久云之光便窜上马车。他笑着问：“你又在这里等我？这么大热天的！”
　　云之光说：“还有个人也急着想见你呢。”
　　“谁啊？”梅胜云好奇地掀开窗帘，他在京都似乎没什么朋友。
　　何以抒在车窗下深深掬了一礼说到：“梅侯爷安好。”
　　梅胜云笑了。“令何大人在此相候，胜云深感不安，请上车来吧。”
　　何以抒上了马车，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四下打量着，还伸手摸了摸座位。
　　梅胜云说：“没几个人坐过我的马车。”
　　何以抒哈哈一笑。“以抒受宠若惊了。这马车外面看起来朴实无华，不料内有大乾坤哪。”
　　梅胜云问：“何大人这次急着找胜云又所为何事？”
　　何以抒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以抒是急性子，知道昨日梅侯爷返京，因此今日特意去问了云大人是否方便求见，云大人说正好要来宫外接您，便随他一起来了。”
　　梅胜云莞尔一笑。“之光他是觉得在家里等我也是等，不如在这里等可以早些相见。”
　　何以抒听他这话说得亲昵无比，嘿嘿干笑了两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回到云府，下人奉上凉茶和时鲜水果，梅胜云自去坐在琴台，微笑着问：“何大人可是想听琴？”
　　何以抒大喜道：“那是自然，以抒还在考虑如何开口呢？”
　　梅胜云答道：“何大人客气，胜云愿为知音者弹奏。”
　　何以抒问：“这半年未见，梅侯爷可曾有新曲问世？”
　　梅胜云摇摇头。“这半年哪里顾上，几乎没怎么摸琴。时日似风飞啊，胜云犹记得去年也是如此炎炎夏日何大人在府外相候，还闹出一场误会。”
　　何以抒说：“这半年以抒将侯爷的曲子编了一本琴谱，只等侯爷首肯便加印多册，可在琴行书局出售，侯爷自然是看不上那些蝇头小利，以抒只是觉得侯爷之曲应该流传下去，若他日成为绝响，岂非暴殄天物。”
　　何以抒说完掏出一本册子，一脸郑重地递于梅胜云。
　　这是一本精心装帧的书册，封面图案古朴清雅，里面记谱的字体隽秀清朗。梅胜云赞道：“何大人一手好字！果然字如其人！”
　　何以抒连连摆手说：“侯爷谬赞，以抒惭愧。”
　　梅胜云翻了几页，想了片刻说：“多谢何大人费心，这本琴谱暂时请您私下留存，十年后随您处置，这几年内若有缘胜云也许还会相赠新曲。”
　　何以抒一怔。“听侯爷意思又要离开？”
　　“胜云一直想离开，只是牵绊太多一时难以遂心。”
　　何以抒遗憾地叹息到：“侯爷不似红尘中人，自然不愿久沾尘埃。”
　　梅胜云微微一笑，心里却想这句话为何如此熟悉，似乎曾经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语。他微微侧着头回忆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子不似红尘中人，自然不想醉于红尘。

　　赐婚

　　几日后，皇上论功行赏，特地宣黄修思金殿受赏。幸而黄修思以前是殿前侍卫见过龙颜，因此还不算太紧张，表现得颇为大气得体。散朝之后，皇上吩咐谢中书与黄修思留下。黄修思心里想到一些端倪，又惊又喜地跟在谢中书身后进入御书房。
　　皇上赐座于谢中书，并免了黄修思跪禀，他盯着低头恭立的黄修思看了一会，笑着对谢中书说：“老谢，这个年轻人如何？”
　　谢中书忙站起来行礼，恭谨地回到：“他日必为国家栋梁之才。”
　　皇上点点头。“那你也觉得他不错了，朕今日做个媒，把紫宛许给他如何？”
　　虽然心里已有所悟，但真的从皇上嘴里说出来，黄修思还是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顾礼仪地猛然抬起头，渴盼地望着谢中书。
　　谢中书一怔，继而跪下叩首说：“皇上有旨，怎敢不从？”
　　黄修思只觉得心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偌大的房内能清楚地听到他努力压抑的呼吸之声。皇上哈哈大笑道：“老谢，朕并未勉强你，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喏。”
　　黄修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里知道应该说谢恩的话，但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不断咚咚咚地磕着头。皇上笑着说：“行了行了，都起来吧。黄修思，还不快叫岳父，扶你岳父大人起来。”
　　黄修思怯怯地喊了一声岳父，伸手去扶谢中书。谢中书却说：“只是皇上也知道臣那女儿倔强，臣怕她又不知好歹辜负圣恩。”
　　“人家已经是郎有情妾有意了，托我来说媒呢。”看着这位毫不知情的父亲，皇上忍不住又笑起来。
　　啊？谢中书恼怒地瞥了黄修思一眼，心想宛儿竟然做出如此有辱门风之事？到底是女大不中留啊。不过总算皇上开了金口赐婚，否则宛儿还不知被耽误到何时！这黄修思看起来一表人才，皇上又今日特别嘉赏，也算还不错吧。宛儿那丫头眼头那么高，难得看上一个，就～～随了他们吧！
　　黄修思被谢中书那一眼看得手足无措正惶惶然，却听他说：“修思，那咱们一起谢恩吧。”
　　“是！岳父大人！”黄修思兴奋地响亮应到。
　　于是两人再次行君臣大礼，一起说到：“谢主隆恩。”
　　一走到宫外黄修思便急不可耐地说：“岳父大人，小人这就回去写信让父亲大人亲自前来提亲，正好现在边关战事已停，他可以告假。不知岳父大人对小婿还有什么教诲？”
　　谢中书沉吟片刻后说：“即是皇上赐婚，自然要风风光光彰显皇上恩典。皇上体恤臣下，专程询问老臣意见，估计很快便有具体旨意，你我按旨行事便可。这段日子你不能再与紫宛私下相见招人笑话了！”
　　黄修思愣了一下，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
　　谢中书说：“好了，你赶紧回去谢梅侯爷吧。能求得皇上为你做媒，舍其何人。”
　　黄修思回到云府，刚进门下人便说：“云大人吩咐您回来即刻去内院。”
　　黄修思来到内院，梅胜云与云之光在厅堂坐着，看见他进来，都是一脸笑意。梅胜云先开口问到：“之光说散朝后皇上单单留下你与谢中书，可是你的好事成了？”
　　黄修思跪下，认真地叩了一个头说到：“多谢侯爷！多谢大人！”
　　梅胜云笑盈盈地望着云之光说：“看来是成了！你打算送什么贺礼给修思？皇上做媒，天大的面子啊，咱们得送个拿得出手的贺礼才是。”
　　“帮他瞅个好宅子吧，修思要自立门户了。”
　　“不用不用。”黄修思连忙拒绝。“家父因为一直想告老之后来京都居住，早已准备好购置宅子的款项，修思正要修书告诉家父这喜讯，等他来了再选择宅址。侯爷与大人对修思恩重如山，修思实在不敢当此大礼。”
　　梅胜云笑道：“反正已经恩重如山了，再加几块石头又何妨？让黄将军留着银子养老吧，听闻黄将军清廉，只怕也没多少积蓄。”
　　黄修思连摆手带摇头。“家父一定不会同意，修思多谢二位大人好意。”
　　云之光说：“修思，令尊对胜云有救命之恩，你是晚辈，这些事情由我们来做主便是。”
　　黄修思无言反驳，虽然梅胜云与云之光只大几岁，但他们与父亲称兄道弟，他的确是晚辈。他只得喃喃地说：“这怎么能行？怎么能行？”
　　梅胜云说：“修思，只怕我们不能参加你的婚礼，请你见谅。”
　　云之光和黄修思同时惊讶地望向梅胜云，不知他为何说出此言。
　　“胜云，我知道你想去杭州西湖赏荷，只是荷花年年都开，修思的终生大事怎能错过！”云之光颇有些埋怨的口吻。
　　梅胜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云之光。过了片刻，云之光略带抱歉地说：“修思，这样吧，如果能来得及我们尽量参加，如果来不及，将来我们回来喝你儿子的满月酒。”
　　黄修思问：“大人与侯爷要离开很久一段时间？”
　　梅胜云说：“修思，我们迟早会彻底离开，你前途无量，好好干，不要让我们失望！”
　　黄修思再次跪下郑重说到：“修思必不让两位大人失望。”
　　黄修思离开后，云之光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必要中秋节前赶到杭州？”
　　“你先别问，我到时告诉你。对了，老五入宫怎么还没回来呢？”梅胜云转移了话题。
　　“皇上宣老五入宫了？云，我有时真不知道到底该把老五当自己人还是当外人。”云之光微微蹙眉。
　　“老五绝不会有害我之心，他愿意为我付出性命。”
　　“以前你也说过尚云行绝不会害你，结果呢？恐怕尚云行也愿意为你付出性命呢。”云之光闷闷地说。
　　“那怎么同呢？”梅胜云拉起云之光的手安抚着他心中的小不满。
　　“是不同。感情的性质不同，但表达方式不见得有多大差异。”
　　“光～～”梅胜云笑起来。“你不是连老五的醋都呷吧？”
　　“你是不是老觉得我小心眼？”今日的云之光有些不依不饶。
　　“你就是小心眼！”梅胜云将手放在云之光胸前按了按，然后隔着衣服用手指画圈圈。
　　云之光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挑逗，赌气地说：“是啊，我的心太小了，只能容下你一个，哪里象你那么心胸宽广！”
　　望着云之光认真的模样，梅胜云忍俊不止。他轻轻拥住云之光柔声说到：“我的光心眼跟针眼一样大，只能穿过一根线。”
　　云之光有些发懵，不知道他这是夸自己还是笑自己，眼里露出一丝茫然不解，梅胜云笑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云之光回过神来，他不满地说：“又笑我！我跟你说正事呢，你乱打岔。”
　　“好，说正事！”梅胜云收了嬉笑。“待云妃娘娘分娩之后咱们便离开京都，从此或游山玩水或返回谷里再不理世事，因此这段时间需要做很多交代和安排。宝藏我也想找机会奉给皇上，修思的婚事就交由方先生。其他还有什么大事？你再想想。”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去杭州？是与人相约？”云之光绝不愚钝，想到某些端倪。
　　梅胜云叹了口气。“只是我单方面的相约，因此我必须要去。光，请你暂时不要再问好吗？反正你要与我同去，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胜云还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自己，云之光只得点了点头。
　　“谢谢你，我必须要征得你的同意。”梅胜云郑重地表示感激。
　　我并没有同意你为所欲为啊，我只是同意暂时不再问你什么了。云之光在心里诉说着，但依然点了点头。
　　老五夜深才回来，梅胜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老五，出什么事啦？”他担心地问。
　　“今日有两名新人加入龙卫，大喜事啊！有十年没进新人了，大伙都高兴，多喝了几杯。”可是老五说话的口气一点没让人觉得是喜事。
　　“小安，你去给老五弄些醒酒汤。”
　　“不用，龙卫怎么可能喝醉？十八龙卫，死了一个，进了两个，如今是十九个，看来皇上下决心赶我走了，所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灌我，还说什么好久不见我想我了。”
　　“龙卫也会灌人酒？”云之光好奇地问，他实在无法想象一群冷若冰霜的龙卫推杯换盏是什么状况。
　　“公子不是总说龙卫也是人嘛！”老五闷闷地说。
　　梅胜云想了想说：“我想你大概误会了，不是你不配做龙卫了要被赶走，而是大家认为你会选择离开，因此才会有这样类似的饯行，若你将被淘汰，那些高傲的龙卫们恐怕不会是这个态度。”
　　老五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五，龙卫虽然是至高荣誉，但是付出的代价却是非常人所能忍受。不过人一辈子总是有些事情是不计得失也要去做，哪怕被别人说傻说痴说狂。我也曾经渴望能成为龙卫，愿意为他、为国奉献一切，不仅仅是生命，而是整个人生。”
　　梅胜云停顿下来凝望着老五，片刻后才又接着说：“那么老五，你要做出选择，是跟我一起归隐云谷，还是继续做龙卫？你的决定便是你的位置、你的人生。”

　　立世

　　不待老五回答，安远先喊起来。“老五，你不要再做龙卫了，总是藏在不知哪里的黑暗中，连影子都看不到。你说过将来你会照顾我，不让别人欺负我。不是说好将来在后山种几亩薄田，院子里栽些瓜果蔬菜，养些鸡鸭猪狗，过最简简单单的日子嘛。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把我撇下了！”
　　梅胜云制止住安远。“小安别吵，让老五好好想想，你甘于平淡，但老五怀有一身绝艺只当个普通百姓也的确可惜。就算没有老五，云庄的兄弟成千上万，难道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
　　安远本想说云大人一身技艺比老五还厉害不也是愿意随公子归隐，再一想这不能拿来做比较，老五总不可能为了陪自己当农夫而放弃一切吧，他只得低下头嘟着嘴不吭声了。
　　“夜深了，大家都先休息吧。”云之光打圆场。
　　“你说老五会选择跟咱们走吗？”云之光问靠在自己怀里看书的梅胜云。
　　“不知道呢。龙卫感情都很淡漠，他跟咱们走图什么？为什么？但是～～我又觉得他也许会跟咱们走。”
　　“尚云行绑架你对他的打击很大。”
　　“是啊。”一提到尚云行，梅胜云便觉得书上的字开始乱扭乱跳，看不进去了。“睡吧，好晚了。”他把书扔到一旁倦倦地说。
　　第二日早晨云之光去上朝，梅胜云睡到自然醒，安远端着洗漱之物进来，老五紧随其后。
　　“做出决定了？”梅胜云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
　　老五跪下施行大礼，语气坚定地说：“是，老五愿一生追随公子。”
　　正在为梅胜云梳头的安远按捺不住狂喜，激动得将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跟我可能会很单调，很寂寞。”梅胜云不动声色地说。
　　“难道会比龙卫的生活还单调寂寞？”
　　“那倒是！但是会很平淡、很简单，或者你会觉得无聊。”
　　“拥有平淡简单的内心，才能拥有真正的快乐。”
　　“看来是真的下决心了！”梅胜云微笑起来。“我真怕你会跟我说出相反的决定呢。老五，我觉得我已经很难离开你、离开小安了。下午我便带你进宫向皇上言明，老五，你就要恢复自由身，今后想醉就醉，想睡就睡！”
　　老五撇了撇嘴角，算是笑了一笑，接着又担心地问：“皇上会恩准吗？”
　　“皇上早有此意，否则你的兄弟们不会变相为你饯行，他只是舍不得轻易把一个龙卫放走。我记得那时他忆及老三之死时非常伤感，每个龙卫都是他精心选择的，他对你们有特别的情意啊。哦对了，老三是怎么死的，他当时只是一带而过，不肯多说。”
　　“老三！”老五微微眯起眼睛，让人无法看到他眼里突然升起的一丝哀痛。
　　“那年皇上微服西南，我们十八龙卫分为三组，贴身跟随十人，前队四人，后队四人，没料到竟然遭遇了非常严密有效的伏击。西南多山，因此很多路在峡谷之间。龙卫虽然武功高，但伏击者利用地势不断抛下巨石滚木，弓箭遮天蔽日地射下来。其他人都能够精确判断躲开伤害，但老三作为肉盾护着皇上行动不便，臂上中了一箭。那箭抹了毒，尽管他及时砍断伤臂，又有秘制解毒药，但由于一直催动真气，最终还是毒发攻心。”
　　“但龙卫毕竟是龙卫，最后我们护送皇上脱离险境。前队探路四人也是拼命救护皇上杀得一身是血，没人怀疑他们的忠诚，但大家不理解为何他们竟未能发现敌情，那么多人的埋伏气息应该很明显。他们四人为此事愧疚许久，后来得知那峡谷中生有一种野草，能微弱地麻痹人的感官，令他们失去了一些敏锐而未能觉察。”
　　“就是那次皇上遇见了云妃娘娘？”梅胜云问。
　　“是。确定暂时安全后，皇上派一名龙卫通知军队前来护驾，我们便在一处小山村等候，那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无法设伏。皇上便在那里遇见了云妃娘娘。”
　　“明白了。那小山村是你们的必经路线，还是因为遭到伏击才去的？”
　　“是必经路线。”老五立刻明白了梅胜云话语中的含义。“云妃娘娘的身世的确不太明朗，我们明知有疑却查不出漏洞。在宫中皇上对云妃娘娘也从未放松过监视，即使是现在她身怀龙胎。监视了这么几年，她没有任何异象，要么是她特别能忍，要么便是她本无辜。”
　　梅胜云点点头说：“我也曾怀疑过云妃娘娘的来路，但平日里交往觉得她非常善良璞真，绝不会是奸邪之人。我下午进宫还要去看看她，她快要临盆了。”
　　下午二人进宫，梅胜云正式向皇上求赐老五，皇上立刻便答应了。老五向皇上行过三拜九叩大礼后含泪退下，去找自己的龙卫兄弟们正式告别。
　　梅胜云轻声说：“胜云为老五再谢皇上。”
　　“朕今日已正式下旨为黄修思赐婚。”
　　“那胜云再为修思谢过皇上。”
　　“你自己呢？”
　　“胜云对皇上怎能一个谢字了得？”
　　“那倒是！朕也不是为了听你一个谢字。”
　　“皇上，等云妃娘娘的孩子出世，胜云便要告辞了，之光已经准备递上辞呈，请皇上恩准。”这辞行的话梅胜云觉得非常难开口，说完之后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皇上眉头紧蹙盯着梅胜云看了许久，他走到巨幅江山挂图面前，凝望着自己的大好河山，缓缓而言：“大丈夫立于世，难道不该成就一番功名？朕对你一直期望很高，有些人空有一腔热血、满腹才华，却得不到施展的机会，朕给予你足够的自由和支持，希望你与云之光能携手干出一番顶天立地的事业。而你却总是喊着归去、归去，你年纪轻轻为何如此胸无大志！你怎可将你一身才华湮灭？”皇上逼视着梅胜云。
　　梅胜云微微颔首避过这灼人的目光。“胜云才华并非过人，全赖皇上给予的信任和支持。皇上对胜云的期望，曾经一度也是胜云自身的梦想，然而～～天地突然翻转之后，胜云心中全空了。大丈夫立于世，贵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什么、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能做什么！那些在别人眼中不以为然的简单平淡生活，于胜云而言，一直都是奢望。”
　　皇上厉声说：“先贤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正所谓百炼成钢，而那些际遇则造就了你成就一番功名的机会和条件。”
　　梅胜云反驳道：“先贤亦云：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皇上，人各有志！能够按自己的心愿活着，人生才有意义！”说到这里，梅胜云突然想起尚云行，想起他的无奈与痛苦。
　　“人各有志！那么云之光的志向呢？你有没有为他着想过？”皇上依然不甘心。
　　“之光亦知道自己的所欲为何。”
　　“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附和你、听从你！你从小被人安排了命运，因此你想在他身上发泄，掌控他的命运！”
　　“不！不是！皇上，您不用说教，也无需使用激将法。胜云心意已决，只能辜负您，胜云对不起您。”梅胜云一脸坚决。
　　“秋！”皇上紧握住梅胜云的手。“你十三岁跟朕，如今已经十二年了。那时你像一只最美丽、最乖巧、最可爱的小猫，如今小猫长大了，原来不是一只猫，是一只老虎。你心里当这皇宫、这京都始终是一个笼子，只认定山野之间才是你的归宿。你腹有良谋，而胸无大志，有包藏宇宙之机，却无吞吐天地之志，真是太让朕失望，太让朕为你遗憾啊！”
　　“对不起！”梅胜云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除了对不起，他还能再说什么。
　　“算了，你说的对！人各有志，你不肯帮朕，朕也不能逼迫你。”皇上语气里有明显的伤感。
　　“皇上，胜云之所以选择此时离开，是因为如今皇上治理国家有方，国泰民安。若他日国家有难，胜云又怎会坐视不理？另外，胜云要去寻访一些隐居高人，解决之光的心魔困扰，并期望之光能有所突破进入无天之境界。胜云又不是与皇上绝别，当胜云想皇上、想家人、想念云记、紫卫的兄弟们时，便会回来看望。皇上～～请您再次纵容胜云，满足胜云的心愿吧。”梅胜云说到最后，竟又有些撒娇的口吻。
　　过了许久之后，皇上微微一笑。“你的心愿朕哪次没有满足？不过为何这么急着要走，至少你该参加黄修思的大婚吧？”
　　“那种热闹场合不适合胜云，不去也罢。胜云去年在杭州置了宅院，院前有一池荷花，此刻正在盛放。去年来去匆匆，胜云颇为遗憾，今年不想再误花期。”
　　“也罢，去吧去吧！好好休养休养，杭州是养人的好地方，你瘦了太多！”
　　梅胜云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吓了皇上一跳。“怎么啦？这么激动？你越激动朕越难过。”
　　“胜云有一事一直瞒着皇上，请皇上恕罪。”
　　“免罪免罪，你快起来说话。”皇上心里嘀咕，能让他跪下的，恐怕又是什么令自己为难的事端吧。
　　梅胜云从怀中摸出一张牛皮纸递于皇上。“这上面所绘是胜云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宝藏，所藏非常丰富，胜云不敢私占，早该奉于皇上，却总被各种事端搅扰，拖至今日。”
　　皇上接过来打开仔细看了看，心里判断着大致方位。“无意中发现？你倒是运气好，朕一直纳闷云记哪里来那么大的资金，原来如此。这上面记载的机关，也是你无意中破解的？”
　　梅胜云嘻嘻一笑：“那机关是我设置的。我失了武功之后，在谷里无聊研习些机关算法。”至于这宝藏的真正来源，他不打算说实话。等皇上看到那宝藏的实况，看到某些本来藏于宫内的珍品，或许会联想到某些往事，但那时自己已经逍遥山水间，他就算生气也无可奈何了。

　　新生

　　皇上准了云之光的辞呈，但却不任命新的紫卫统领，甚至连督司也不正式任命，而是下令每日的紫卫快报直接送入宫中，竟是打算亲掌紫卫。梅胜云有些出乎意料，仔细再想想便明白了。他们二人都比较看好黄修思，之光甚至将他作为接班人而培养，而黄修思也不负所望，表现出超人一等的才华。然而他父亲是知名武将，老丈人是中书大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靠山更硬，但却不符合皇上的心思，皇上绝不会让一个同时对文臣武将都有一定影响力的人担任紫卫要职。
　　因此当云之光为皇上亲掌紫卫之事而恭喜和鼓励紫卫七子时，梅胜云则略略为黄修思惋惜。不过总体而言，这七个年轻人的仕途应该能走得很远，他们之前的同僚们只能望其项背了。
　　这日梅胜云正在清正宫为皇上弹琴，突然刘文进来跪禀到：“清云宫传来消息，云妃娘娘临盆在即。”
　　待皇上与梅胜云赶到清云宫，云妃羊水已破，因为是头胎，又是双胎，她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坐在外堂等待的两个男人能清晰地听见她声嘶力竭的哀嚎。
　　“秋，你为何那么想看到云妃的孩子？”皇上突然问。
　　“胜云想～～亲眼看到皇上的孩子出生才能安心离开。”梅胜云迟疑了一下轻声说。
　　“你对云妃还真关心，朕几乎要吃醋了。”皇上笑着说。
　　“那是皇上的孩子，所以胜云才会关心～～咦，云妃娘娘好像这会叫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话音未落便听见婴儿的哭声，一名婆子从里面急忙忙奔出来跪禀到：“恭喜皇上，云妃娘娘顺利产下两位公主，母女平安。”
　　梅胜云站起来就想往里走，已经是数名孩子父亲的皇上笑着拦住他说：“稍等一会才能进去，你倒比我这当爹的急。”
　　过了一会，一个婆子出来禀告可以进去看望母女三人。两人走进去，云妃虽然承受了很大痛苦，但此刻人很清醒，看到梅胜云吃了一惊，心道怎么能让其他男人进入生产之地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她不禁有些羞愧地侧过脸。
　　皇上微微俯下身关切地说：“胜云很关心你们母女，所以朕让他进来看望。你好好休息，我们看一眼孩子便离开。”说完后他将身子俯得更低，看了看两个刚出生的小公主扭头问梅胜云：“你想抱她们吗？”
　　“可以吗？”梅胜云惊喜地问。
　　一名婆子轻轻地将裹在襁褓中婴儿抱起来递与梅胜云，他伸出手却不知该如何接，迟疑半晌后不甘心地摇摇头说：“算了，还是不抱了，万一把孩子伤到了。”
　　那婆子笑着说：“别怕！别看她软乎乎的，结实着呢。”
　　梅胜云伸手接过孩子，觉得孩子似乎一张皮包着一团肉，肌肤和骨骼都在手里流动，他慌得不行，赶紧又放回婆子手中，不好意思地问：“她们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啊？”
　　婆子回话道：“您抱的这个是姐姐，她先出来的。”
　　梅胜云又仔细看了看两个婴儿，越看越喜，笑着对皇上说：“她们真是一模一样，皇上，将来你会不会分不清她们？”
　　皇上哈哈大笑。“是啊，她们娘一定能分清的。走吧，让云妃好好休息。”
　　梅胜云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几眼姐妹俩，向云妃告辞离开。出了屋子后他说：“皇上，希望您将来自己也能分得清她们姐妹俩，请您替胜云多疼爱她们。”
　　“你这么喜欢云妃的孩子？”
　　“怎么总说是云妃的孩子呢，也是皇上您的孩子啊。”
　　“以前没见你对皇后以及其他娘娘的孩子这么喜欢，朕看还是跟当娘的有关。”
　　“那时胜云自己还是孩子呢，不懂事。”
　　“朕刚才看你喜欢的模样，心里竟然想，若是你能给朕生孩子多好。”
　　“皇上金口怎么能吐出这种胡言！”梅胜云不满地斜了皇上一眼，惹得皇上大笑不已。
　　回到清正宫，两人相对而坐，彼此无言。梅胜云觉得自己该告辞了，他踌躇着如何将就此辞别的话说出口，如此思忖着突然心里便酸涩起来。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他抬起头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温和地望着他说：“朕刚才很欢喜，很久没有如此欢喜了，但是也很难过。你要跟朕辞行了吗？”
　　梅胜云立刻觉得自己刚才在肚子里思虑再三的话语说不出口了，他怔怔地望着皇上向自己走来，然后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朕知道你为何如此喜欢这两个孩子，朕听说你曾劝云妃为朕生孩子，还说可惜你没这本事。去年你离宫之后，朕因为思念你，经常去云妃那里听她抚琴，因而才会有这两个孩子。朕会把她们当作你留给朕的孩子，她们会得到天大的宠爱。”
　　“别把她们宠坏了！”梅胜云喃喃地说。
　　“秋，你这么喜欢孩子，可以想个法子啊。”皇上遗憾地说。
　　梅胜云摇摇头。“我早就想过了，怎么处置孩子的母亲？怎么跟孩子解释我跟之光的关系？我甚至连收养一个孤儿也不行，孩子一定要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成长，他才会有一个完整的人生。我以后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的确不是完美的人生，这缺陷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没有什么是可以不付出代价而得到的。我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那么你经常回来看她们吧，小丫头长得很快。”皇上叹口气无奈地说。
　　“会！”
　　“想朕就回来看朕，别死要颜面。”
　　“好！”
　　“那么～～走吧。”
　　“那么～～走了。”
　　两人嘴里说着，一个没有放开怀抱，一个也没打算离开怀抱。
　　做完所有的交代与交接，数日后梅胜云、云之光、安远、老五四人悄不声张地离开了京都。老五驾车，安远坐在他身后突然说：“老五，今后你大概要成为专职马夫了。”
　　老五反诘：“你也要成为专职马童了。”
　　安远说：“才不会，每到一个地方，我要立刻服侍公子和大人，喂马啊、打扫马车之类的事情肯定是你做。公子极爱洁净，你可得认真点，不能偷懒。”
　　老五不想跟安远斗嘴，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抽打了一下马儿，马儿得了指示，跑得更欢了。
　　云之光让老五和安远不要再叫他大人，改叫云爷。安远叫了声“爷”，又叫了声“公子”，然后嬉笑着说：“感觉在叫父子俩似的。”
　　云之光扬手做打，安远吐了吐舌头躲到梅胜云身后，他只得无奈地说：“你快管管你的人，竟说出这么没规没矩的话。”
　　梅胜云笑着说：“咱俩尽做些没规没矩的事，还指望身边人讲什么规矩么？”
　　老五在旁边帮腔说：“叫您爷，叫公子公子，一听您就是一家之主。”
　　这话云之光听得舒服，他本来也是故意逗安远的，便不再计较，转而问老五：“老五，你不是龙卫了，可以恢复真实姓名了，你真名叫什么？”
　　“真名？”老五迟疑了片刻，那个几乎忘记，曾认为永远不再属于自己的名字，对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吗？
　　梅胜云看出他的内心矛盾，便说：“名字不过是一个称谓，你看我名字改来改去的，反正只是我，我觉得叫老五很好，亲切。”
　　老五点点头说：“公子说的是。老五也习惯自己叫老五，猛地一下子说原名还有些说不出口。”
　　“你的原名很拗口吗？”安远好奇地问。
　　“不拗口，很好讲，但是不知怎的刚才一下子卡住了，竟没说出口。”
　　“到底叫啥嘛！”安远更好奇了。
　　“叫～～郑直。”
　　“郑直，这名字不错。”梅胜云赞道。“老五，你真不打算去看看家人？我向皇上讨到了你家人的讯息。”
　　“多谢公子挂心，老五相信皇上对家人安置得一定非常好，他们一定过着很好的生活。自从加入龙卫，老五已经在情感上彻底割舍了家人，如今他们与老五已经形同路人。”
　　梅胜云明白他不想徒添烦恼，便不再坚持。根据从皇上那里得来的讯息，老五现在已经是做祖父的人。他的儿子成亲两年，娶的媳妇出身书香门第，貌美贤淑，今年刚生下一个儿子。他家现在四世同堂，父母身体都很康健，生活颇为富裕。当年他离开时妻子还很年轻，孩子也还小，为了孩子他妻子一直不肯改嫁，将公婆当亲生父母一样相待，后来两位老人心疼儿媳，对她讲他们愿当她为女儿，让她重新找一个好男人做女婿。开始他妻子并不同意，但两位老人四处为她张罗安排，有一名在当地做生意的异乡年轻人倾慕她的善良，愿做上门女婿，自此这个家庭又成为一个完整的家庭。
　　梅胜云怀疑那个所谓的异乡人也是皇上的安排，在当时看来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尽善尽美，然而谁能想到老五有脱离龙卫的一天呢？看看眼前的三人，自己实在是最幸运的一个啊！他有家，有父母兄妹，有至爱之人，有忠心之仆，他这一生夫复何求！

　　争执

　　一行四人来到杭州岫园，云福带着一大队人迎接出来。云启自杀之后，云之光便派云福前去料理岫园，胜云喜欢这个园子，不能有一点荒废。
　　看到包括杭州云记各位掌柜在内这么多人出迎，梅胜云微微蹙眉。云之光随便寒暄了几句，之说旅途劳顿，让众人暂且散去。众人离开后他不悦地问云福：“我不是吩咐过不要惊动大家吗？”
　　云福委屈地说：“属下怎敢违背庄主之命，只是庄主的马车云记哪个不识，这一路早有消息传来。”
　　进入内堂，云福立刻安排为两位庄主沐浴更衣，之后奉上精致酒菜，饭后又端上糖水甜点。看到荷花糕和荷叶羹，梅胜云怔住了。云之光解释说：“你那时不是问云启要了烹制方法，因为园子里的人全换了，我便抄了一份给云福带来，让咱们的厨子照着试做，你尝尝味道如何？”
　　“园子里原先的所有人都～～”梅胜云黯然地问。
　　云之光点了点头。
　　“当时还不如尽数散了他们，或许还保得性命。尚云行曾说，他特地让云启留下，是希望我能看在他情面上照顾云启，让他在此养老。谁知他心念一动，这么多人便为之送命。”梅胜云放下荷花羹，倦倦地说：“我累了。”
　　云之光忙站起来说：“我陪你回去休息。”
　　梅胜云嘴里说累，却并不回屋躺着。岫园外有大湖十面风荷，园内还有小湖，亦是盛开着半湖荷花。梅胜云走进专为赏荷延伸入湖心而建的小亭，趴在栏杆上俯下身玩弄着荷叶上的水珠。
　　“云，不是说累了？躺我怀里歇着。”云之光伸手去拉他。
　　“大热天的！”梅胜云头也没回，继续玩荷叶。
　　“热？”云之光跳起来从背后满满地抱住梅胜云。“热吗？”他施展九天神功发出一阵寒气，梅胜云连打几个哆嗦，扭头笑着说：“别闹！”
　　“就要闹！”云之光张口去咬梅胜云的耳朵，两人厮缠了一会，梅胜云便躺在他的怀里了。
　　“小光的怀抱总是这么舒服。”梅胜云哼哼着。
　　“那刚才还嫌冷嫌热的？”
　　“刚才我嫌冷嫌热了？”梅胜云竟是一脸茫然。
　　“云！”云之光欲言又止，胜云他似乎完全心不在焉啊。
　　“光，我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你说你累了。要回屋休息吗？”
　　“不要，这样很舒服，很好。”梅胜云闭上双眼。周围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许多，两朵荷花在风中摇曳着相遇，一只青蛙突然从荷叶上跳下去，一枚花瓣悄然落下惊得小鱼儿迅速游离。
　　“云，我恨尚云行！”云之光充满愤懑的话语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他害我们分离那么久，害你受那么多苦。云，你不要姑息他！他不值得你牵挂！”
　　梅胜云睁开眼，拉起云之光的一只手放在胸前，幽幽地说：“光，我有点～～恨不起来他！于公于私，我都该恨他，可是我恨不起来。”
　　“不恨便不恨，忘了他。”
　　“也有点～～忘不了。”梅胜云的声音几不可闻。
　　云之光将手抽出，推开梅胜云站起来，默默地望着一湖荷花。一阵莫名的风突然旋起，无数荷花纷纷凋落。
　　“光！花是无辜的！”梅胜云叹息地说。
　　“我不是小气，也不是吃醋！我就是不能原谅他！你太让我为难了！我做不到！”云之光愤愤地一扬手，修长硕大的荷花花瓣升腾起来，片片碎裂，变成一团粉雾。他伸手一揽，粉雾尽数飞入他的双掌，待掌心打开，霍然又是一朵盛放如莲花宝座般完美的荷花。
　　“还给你！你的荷花！”他恼怒地将荷花置于梅胜云手中，然而以他真气凝结的花朵，离开他手掌的瞬间便化成一堆齑粉。
　　梅胜云将花粉撒入湖中，两人各自望着湖水一时无言。
　　“对不起，光！”终于是梅胜云先打破沉默。“我只是不忍心～～我不想看到他那样的结局。那不全是他的错！光，帮帮他！别恨他，他不值得你恨，他是个可怜人！”梅胜云伸出双臂抱住云之光，恳求地望着他。“光，你说过什么都听我的，再听我一次好吗？以后我再也不会这般任性了，只此一次。求你！”
　　“你为他求我？你可以直接命令我！命令我做你要求我做的任何事！我绝不会违抗你的命令。”云之光心头一阵揪痛，声音也变得嘶哑了。
　　“光！其实我不见得真能为他做什么，我们没有遮天蔽日翻云覆雨的能力。但是我想尽力为他做点什么，这样将来我心里不会有悔憾。”梅胜云依然是恳求的语调。“光，他救过我的命，要是没他，哪有咱们今日。这是你曾经说过的话，你忘记了？你也说过要报答他，就算是我们对他的报答，好吗？”
　　“你也说过虽然他救过你，但他若是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不会姑息他。”云之光扭过头，避开梅胜云的视线。
　　梅胜云缓缓松开手离开云之光的身体，哀伤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求你，会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求你，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拒绝我的请求。光，我回屋了，真的很累了。”
　　梅胜云踏上通往岸边的曲桥，云之光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又停住了，看着他憔悴的身影在两侧荷叶的掩映中渐行渐远。
　　老五担心地唤了一声“公子”，梅胜云抬起头漠然地问：“你会帮我吗？”
　　他二人的对话老五自然早已听在耳中。老五低下头轻声说：“请公子三思。”
　　“你也不帮我？是啊，你们都不帮我，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我已经没用到这个地步了！我全心依赖你们，因而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我仰仗着你们的慈悲，却自以为高高在上。”梅胜云一脸悲凄。
　　老五猛地跪下决然说到：“老五只是请公子三思，但得公子一声令下，刀山火海老五在所不辞。”
　　梅胜云凄然一笑。“谢谢你，但只是你我二人没什么用处。”
　　老五想了想又说：“云爷也是希望公子冷静思考，若公子心意已决，云爷又怎会袖手旁观。”
　　梅胜云回头看了一眼湖心亭，云之光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是太难为他了吗？难道不应该毫不犹豫地为所爱之人做一切吗？这三个月与尚云行的相处令他不能忍受吗？他会觉得这是自己对他感情的背离吗？
　　梅胜云呆呆地望着亭中人，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等他。老五在一旁看得着急，心里直呼：云爷，您快点过来啊，别傻站着了。
　　云之光突然动了，而梅胜云也似突然清醒，甩下老五朝居所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云之光倏地出现在他眼前，一把拦住他。“云，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你这事情做得不对。”
　　“我不管对错，我不管后果，我就是不要将来后悔。”
　　“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皇上！”
　　“我那时为你出宫便对得起皇上？”
　　“那是两码事！”
　　“他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威胁，我只是想保他的命！”
　　“云，你这样做真的是错的，大错特错！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做错事而不阻拦你。”
　　梅胜云咬牙说：“你要怕被牵连，就离开我，离我远远的！”
　　梅胜云说完绕开云之光的身体便往前走，云之光一把拽住他，怒喝道：“你怎么能跟我说这种话！你怎么能叫我离开！”
　　梅胜云亦怒道：“那怎么办！我要犯弥天大错了，怎么能牵连你这位忠君为国的大英雄豪杰！你应该大义灭亲才对，更能流芳百世！”
　　云之光还从来没有对梅胜云有过这么强硬的态度，只喊了那么一句自己先软了下来，他无奈地叹口气，揽住梅胜云的双肩柔声说：“云，忠君为国是你教我的啊！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也是你教我的啊！难道是我错了？再着，你觉得我们谈的事情这样在园子里扯着嗓子喊合适吗？”
　　“我没有说你错，我承认是我错。但我明知是错，我还要去做。”梅胜云此时也收敛了怒气控制住情绪，疲倦地说：“我不想跟你吵架，光，我们从来没有吵过，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不是！我们不是吵架，只是对某件事的看法发生了些争执！我们怎么会吵架？”云之光连连摇头。
　　“发生争执怎么解决？”
　　“当然还是你说了算！”云之光闷闷地说。
　　“我的光啊！”梅胜云拥住云之光的腰，靠在他怀中心满意足。
　　云之光长长叹了口气。“我后悔死了。”
　　“怎么了？”
　　“我不如一早便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又显得自己大度，又不会气着你。”
　　“光，又让你委屈自己了，是挺为难你的。”此刻梅胜云反倒过意不去。
　　“为你做任何事都不会委屈，都心甘情愿。”云之光微笑着说。
　　“少来！那刚才还气我！这会又花言巧语！”
　　“呃～～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的啊，怎么我又说错了？”云之光挠挠头。

　　暂无

　　尚云行在西易的基地被一一捣毁，所有反贼全部就地诛杀。虽然两人交出了紫卫的掌控，但云记的情报系统仍然会传来最新的信息。
　　云之光对满脸阴霾的梅胜云说：“这已经是第三次围剿了，狡兔三窟，都被皇上捅出来了。加上前几次，我算算～～天啊！云，已经杀了六七千人了。”
　　梅胜云脸上的阴霾更重了。“他若有那么多人，早就把西易兵反了，何至于今日如此被动？六七千人，恐怕四五千人都是株连吧。不斩尽杀绝，毕竟留下仇恨的种子，将来仍是祸根。”
　　“尚云行能否逃脱出来还未可知啊。”
　　梅胜云叹息道：“那时我劝过他，他不听，若那时他肯直接来杭州，怎会脱不了身。”
　　“这我可以理解，他怎能把手下置之不顾独自脱身？放到你我也一样会与自己人同生共死。”
　　“咱们回京的时候皇上早已在西易做好部署，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所以我说这是我单方面的邀约，他未必能来。这个疯子！难道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那你为何不找个借口去西南，帮他岂非更方便？”
　　“那样太明显了，皇上曾旁敲侧击地警告过我！从西易到杭州中间有三座连绵山脉，较易隐匿逃逸。尚云行走山路的本事不错，只要他不被现场抓住，或许能逃过来。”
　　“你确定他会来投奔你？”
　　“我说过不确定。”梅胜云有些烦躁。
　　“我们要一直在杭州等他？”
　　“不！等到八月过完，他若不来，咱们便该干嘛干嘛。”梅胜云更烦躁了。
　　云记的快报一直没有尚云行伏法的消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便快到中秋节了。
　　“云，关掌柜来问给你庆生的事情，今年咱们清清净净地过？”
　　“不，咱们今年还要更热闹！岫园平日里总是门可罗雀，既然又过节又过生，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云之光愣了一下，立刻便明白过来。“好，咱们把杭州名士都请来，唱大戏、放焰火，规模要比去年还大。”
　　梅胜云点点头。尚云行，如果你还活着，这样都混不进来，趁早自己抹脖子算了，别连累别人。
　　岫园内又象去年此时一般忙碌起来。这日下午，老五拎了一个人扔在地上。“爷，公子，岫园外近日可疑人物颇多，老五抓了一个，搜到紫卫腰牌。”
　　那人跪拜道：“见过云大人、梅侯爷。小人无能，被五大人发现了。”
　　梅胜云与云之光有些啼笑皆非。云之光问：“你们在岫园外乱晃荡什么？”
　　“皇上有旨保护梅侯爷、云大人。”
　　保护？又是警告罢了！梅胜云微微一笑。“那胜云多谢皇上了。只是我很讨厌这种保护方式，你们不要靠得太近，再被抓到就要挨板子了。对了，之光，中秋把紫卫的兄弟也请来吧，问问他们是否方便。”
　　放走那名紫卫，梅胜云说：“尚云行可能逃出来了，不能让他再来这里，皇上一定会在岫园设网。速传消息，我病了，庆生取消。不，现在先别传，再过两日，刚一发现皇上的保护就病了，这太明显。”
　　“或许皇上只是习惯性地想知道你的情况，如今老五不传消息回去，他便派紫卫在外围看着。”云之光安慰到。
　　“不是，我太了解他了，他在警告我不许轻举妄动。”
　　“那怎么办？”
　　“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梅胜云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沉思起来。
　　“光，我决定了！一切照旧，以不变应万变！光，我又要做违逆他的事情了，这次还真是大逆不道呢。”梅胜云猛然握住云之光的手。“我们再冒最后一次险，好吗？”
　　“冒险我倒不怕，只是～～我怕把云记兄弟牵连进去。他肯定舍不得拿你如何，咱们一走了之，杭州云记的兄弟怎么办？”
　　“光，云记早已是他的，他有处置权。至于云记兄弟，就当是他们的报答和效忠吧。”
　　“云，你为了他一人，又要牵连这么多人，这样是否太～～”
　　“太自私？你没发现我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这世上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其他人我完全不在意。”
　　“云，你在意我吗？”
　　“这种问题你也会问，又想气我？”
　　“在意一个人是否该在意他的感受，在意他在意的人？云，我真的很在意云记的兄弟们。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但是如果要连累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云之光心里一阵难过，低头说不下去。
　　梅胜云轻轻抚着云之光的脸颊。“光，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们尽量不要落下把柄，要么～～你送他走，我留下应对皇上的暴怒。皇上不会把我怎么样！”
　　“不行！”云之光断然反对。“你这样绝对已经触及了皇上的底线，我不认为他能永远纵容你。我绝不能冒这个险。你若再存这心思，我便一剑将他杀了，哪怕你恨我一辈子。”
　　梅胜云思索片刻，无奈地说：“好吧，咱们尽力而为，若不可为则不强为，看他自己的命吧！”
　　“那～～你发誓，到时不冲动不做傻事。”云之光还是不放心。
　　“你竟然要我发誓？”梅胜云哭笑不得。
　　“当然，万一你情难自控怎么办？”
　　“什么情难自控？好，我发誓！”梅胜云笑了。“我发誓严格按咱们商量的计划执行，绝不节外生枝，若计划失败则立刻放弃，否则～～罚小光三天不理我！”
　　“不行，你这算什么惩罚！”云之光也绷不住脸笑了。
　　“那你说，怎么惩罚！我看你才该罚，竟然说我会为别人情难自控。等等～～秘术！就说我被他的秘术控制如何？我曾将他能用秘术控制我的情形尽数告知皇上。”
　　“你觉得有我跟老五在你身边，他竟然能近身于你实施秘术，皇上会相信吗？云，冷静点，你怎么这么失常？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啊！”
　　“光，我心里很乱，静不下心。”
　　“哼，关心则乱。”云之光一边表示不满，一边将梅胜云揽入怀中，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摩挲，安慰着他。
　　舒适的气息沿着云之光的手心蔓延开来，梅胜云微闭双眼，心灵渐渐趋于平静。
　　中秋这天杭州城飘起小雨，梅胜云在湖心亭赏雨中荷。雨水不断在荷叶中心聚集成很大的一滴，最后荷叶不堪其重而倾斜，水滴滑落，再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湖水。
　　“今天看不到月亮了。”云之光有些遗憾。
　　“也未必，若雨停了，晚上或许还可以看到彩云追月。”梅胜云转过身来，云之光立刻便觉得满池荷花暗淡无光。
　　梅胜云微笑着问：“都安排好了吗？”
　　云之光点点头，压抑住心中的欲望没有做出太亲密的动作。由于晚上宴请规模大，此时岫园中来临时帮手的人太多，他们不能太过随意。
　　下午申时刚过，便开始有宾客上门。登记了贺仪之后，便有人引导着先去参观岫园。岫园之前的主人经常外出，很少待客，因此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游赏，一路上赞美之词随处可听。
　　雨果然停了，临时搭起的遮雨棚又被拆掉。夜色渐阑，华灯初上，岫园中人语喧哗热闹非凡。丝竹声起，布置华美的舞榭上杭州城最出名的歌者舞者卖力表演。
　　吉时已到，梅胜云举杯致答谢词，然后挨桌敬酒，十几桌敬完，即使是在红色的灯火之下，都能看出他面色绯红。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推开云之光的搀扶摇晃着走到舞榭前，不耐地挥了挥手，歌舞骤停。
　　梅胜云大喊一声：“小安，拿我琴来。”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如今整个南正无人不知神仙庄主梅胜云便是艳绝天下的秋公子，而秋公子的琴艺并不在其艳名之下。
　　今日的梅胜云本就是盛装，再加上酒意的渲染，平日的清冷便添了几分媚态。他的眼光落在哪里，那里的人便心中一揪，似乎有一丝魂魄被牵走。
　　不多时安远将琴抱来，梅胜云置于膝前，考虑着弹哪只曲子。一片寂静中，所有人期待着。
　　清泠之音响起，有人自作聪明地说到：“是梅花三弄。”此话一出立刻招了周围人的白眼，他赶紧闭嘴，与其他人一样冥神静气地欣赏着人间罕有的美妙琴音以及弹琴之人无以伦比的绝代风华。
　　梅花三弄是梅胜云第一次为尚云行所弹奏的曲子，他想起尚云行说：“梅乃花之最清，琴乃音之最清，公子乃人之最清。此琴寂寞已久，若有魂魄，今日也该心满意足了。”那时弹奏此曲时他心里想的是小光的漫天梅舞，因此曲中充满缠绵之情，而如今允已破碎，其主人也生死未卜，梅胜云指下流露出阵阵悲戚之意。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无论是真正听懂的人还是附庸风雅的人，上百人静默着，直到曲毕。
　　梅胜云的手指刚刚离开琴弦，云之光便冲过去大声说：“胜云不胜酒力，醉弹一曲，贻笑大方。之光暂且失陪送他回去休息，稍候便来，请各位自便。”话音一落便携着梅胜云与他的琴飘然而去。
　　嗡嗡嘤嘤各种声音渐起，众人有赞、有叹，有痴，有醉，无不庆幸自己被邀请而听到这人间仙乐。这一曲《梅花三弄》之后，梅胜云的琴音再次于人前奏响，竟已是七年之后。

　　嗜心

　　一回到外人严禁进入的内院，梅胜云便醉态全消问云之光：“有他的消息没？”
　　“还没有。”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也是。”
　　“爷、公子，有龙卫的啸声！”老五突然闯进来，一脸紧张。
　　“是做什么的啸声？”云之光问，他刚才也感应到一道古怪的声音。
　　“是传唤，似乎是在呼唤我。”老五不太确定地说。
　　“你已经不是龙卫，为何以龙卫啸声呼唤你？”梅胜云狐疑地与云之光交换着眼神。
　　“我也不知道，我出去看看。”老五说完转身不见。
　　“龙卫怎么突然来了？”梅胜云紧张地握住云之光的手。
　　“别担心，我们现在什么都没做，龙卫来你紧张什么？或许皇上给你送寿礼来了。”云之光安慰道。
　　“我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紧张了。光，你四下查看一番，龙卫不会无故而来。”
　　“老五不在，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云之光迟疑着。
　　“难道你怕尚云行再次绑架我不成？外面有兄弟们层层守护你担心什么！快去！”
　　云之光依言离去，梅胜云来回在屋子里踱步，他感觉尚云行此刻已在岫园，但为何迟迟不露面呢？
　　过不多时云之光返回，将一人轻放在地上。“我在后山发现他时已经昏厥，龙卫应该是跟踪他而来。”
　　是尚云行！梅胜云蹲下来仔细查看，只见他满脸血污，两颊眼眶深陷，形销骨蚀，几无人样，不熟悉的人或许已无法认出他。“小安，快去准备水、伤药。”梅胜云伸手扯开尚云行的衣襟，立刻摸到黏糊糊的一把。又酸又臭又腥的味道直冲过来，令他忍不住向后闪了一下。
　　“我来。”云之光蹲下来。梅胜云心想小光处理伤口比自己有经验，便不再坚持，他从安远手里接了丝帕轻轻擦拭着尚云行的脸，丝帕很快变成褐色，并将一盆清水染成猩红。
　　“他怎么样？”梅胜云担心地问。
　　“不好。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外伤也一直没进行处理，很多地方都脓烂了。云，把你那些能救命的药丸全塞他嘴里，然后你转过头别看，我得把那些烂肉割掉。”
　　云之光掏出一把锋利的薄刃，以极快的手法对准部位轻轻割下去，昏迷中的尚云行惨叫一声，梅胜云慌忙察看，他却在瞬间再次昏厥。如此处理了几处严重腐烂的伤口之后，云之光说：“我得到前面招呼招呼客人，剩下的清洗涂药包扎你跟小安来弄。老五怎么还没回来？他中的内伤很古怪，我为他输入真气却遭到抗拒，我怕反而加重他的伤势。老五见多识广，待会问问他怎么回事。”
　　“好，你去好好招呼咱们的客人，多拖一段时辰，就说我休息一会之后会再去与大家共赏烟火。”
　　梅胜云卷起衣袖，与安远一起小心地清理着尚云行满身的伤。“真惨！太可怕了！”小安没见过这阵势，手一直抖抖索索的。
　　“比我那时差远了。那时小光才十几岁，估计也是象你这么手软吧。”梅胜云想起自己在梅家庄遭的那些罪。
　　“那他应该也能活过来吧？”
　　“应该吧。”
　　倒了不知多少盆血水，地上扔满了沾满血污的布条，两人被血腥味熏得头晕眼花时，老五回来了。
　　“老五，你快来看看他，小光说他受了古怪的内伤。”梅胜云说完站起来想给老五让个地方，不料自己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便往后倾，老五一个箭步扶住他，担心地叫了声：“公子？”
　　“我没事，蹲得太久了，你快看看他，之光说他好像受了古怪的内伤。”
　　“不用看了，是老大的嗜心。”老五将梅胜云扶到床边坐下。
　　“嗜心？是毒？”
　　“不是，但比毒还毒，毒至少有解，嗜心无解。中了嗜心之后伤口无法愈合，刚才你们做的都是白费气力，他的伤口很快又会裂开，血肉再次腐烂。”
　　“无法愈合？会血流尽而死？怎会无解？那若是杀错人怎么办？”
　　“错了便错了。”老五淡淡地说。
　　的确，错了便错了，若是一刀砍下头颅，岂非更无解。梅胜云心里泛起无尽悲哀，之前所有准备都没用了吗？
　　“据说三日内由老大本门真气诊救或可保住性命，他这伤如今早过三日了。”老五叹息着走到尚云行身边蹲下，接手梅胜云未做完的事情。“真厉害，中了老大的嗜心竟能支撑这么久，从西易逃到杭州来。大概是用上好的伤药勉力维持着，但是要遭多大的罪啊！我想他大概一进入岫园便泄了心劲昏过去了。”
　　梅胜云怔怔地坐着，他要死在自己面前了吗？为了他与小光争执，为了他不惜牵连无辜，为了他不顾国家大义，为了他费尽心力，结果只是一场空吗？
　　方才胡乱喂下的那一堆救命药丸的药效开始发挥，尚云行渐渐醒了过来。当他费力地看清楚眼前人之后，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容。“秋，我死赶活赶终于赶来了。”他动了动手指，梅胜云明白他的心意，将他的手握在手中。
　　“我大概给你把麻烦也惹来了，我实在甩不掉那几个龙卫，但是我太想见你。”尚云行停顿了好几次才把这些话说完。
　　“你流了很多血，少说点话。”
　　“你的药很神，不那么痛了。好容易有气力说话了，还不跟你多说些，说一句少一句啊。”
　　“那好，你先喝些粥多攒些气力再说。”梅胜云将尚云行交给安远，尚云行扯住他的手不放，梅胜云笑着说：“难道想我喂你？美死你！”
　　尚云行叹息道：“若必须要死，能美死该多好！”
　　梅胜云不再搭理他转头问老五：“外面什么情形？”
　　“老大、老八、老九带着十几名紫卫在外面，说是怀疑朝廷重犯逃匿于内，但此刻嘉宾满堂，怕扫了公子兴致，因此他们等宾客散了之后再进来向您请安。”
　　梅胜云哼了一声说：“还真给我面子啊！”
　　“秋，今天是你生日呢，不直接闯进来抓人，算你的皇上送你的生日礼物。”尚云行又挣扎着说笑。
　　“云行，你还行吗？”梅胜云担心地问。
　　“你要能跟我走我便能行。”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梅胜云嗔怒。
　　“秋，我没有开玩笑。”尚云行低低地叹了口气。梅胜云猛地明白过来，他这是婉转地告诉自己他快不行了。
　　“云行，我以前受过比你还重的伤都挺过来了，你不会有事，等到了海上，我们再好好料理你的伤势，你现在还得再撑一段时间，你不要放弃。小安，你去通知之光立刻执行计划，老五，你背着他咱们走。”
　　“秋！别麻烦了，我就想跟你待一会，说说话。”尚云行使劲拽着梅胜云的胳膊，梅胜云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柔声说：“云行，我知道你这一路过来不容易，就差最后一步便海阔天空了，别放弃。”
　　“秋，若不是为了你在这里等我，我早就死了，我就想见你一面再死，现在已经如愿以偿了。老五，去你请那几个龙卫进来吧。小安，你去告诉云大人不用麻烦了。”
　　梅胜云听他这意思是要把两人支开，便对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房外。
　　“想跟我说什么？但是别说什么放弃的话，我不想听。”梅胜云发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滴，心里一紧，给他使用的是最好的伤药，似乎没什么效果。
　　血水的流出冲淡了伤药的效果，撕裂般的痛再次浮了上来，不过似乎没前几天痛得那么难以忍受，或许已经痛得麻木了，又或许是因为此刻依靠在渴望的怀抱中。尚云行挣扎着抬起手去摸梅胜云的脸，轻笑着说：“想亲你。”
　　“别胡闹。”梅胜云轻轻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还想～～要你！”
　　梅胜云佯怒：“再胡说我把你扔地上了。我看你没什么正经话要说，那我叫他们俩进来了。”
　　“别！”尚云行遗憾地收了手。“我有正事要说。”
　　“说吧。”抱尚云行的姿势不太舒服，梅胜云觉得有一根筋似乎拧到了，抽抽的痛，但他不敢动，怕会引起尚云行伤口更多的血水。
　　“我这次输得很惨，果然是以卵击石，彻底粉碎。但阿裳带着荣儿逃掉了，当然付出的代价极大。”尚云行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伤药的麻痹效果渐失，还是想到了那时的惨烈。“我请求阿裳去除了荣儿的记忆。如果可以，请你为他找个寻常人家父母，我不想让他跟着阿裳，阿裳性情太清冷，孩子跟她会受苦。”
　　“去除记忆？我记得你曾说有可能会让人发疯！”
　　“成年人的记忆内容太多，去除很危险，但孩子影响不大，只是会稍微笨一点。笨一点也好，他以后会是一个简单而平凡的孩子，他会比我们快乐。”
　　“好，你可以先到海外某个小岛待一段时间，等我接了荣儿，你带他走。”
　　“秋，别自欺欺人，我受的伤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云行，以前大夫曾说我活不过五年，可是你看，我想我一定还能活五十年。云行，天下之大，你一定还能找到让你发挥的空间，一定还有象南正一样美丽的山水，你一定会再做回一片自由自在的云。”
　　然而尚云行望着梅胜云热切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出逃

　　“让我先把荣儿的事情说完。”尚云行不与梅胜云争辩，他要趁着现在还有气力说话把该说的话全说了。“我让阿裳三个月后带荣儿来找你。阿裳你见过的，以前在西北的雪山上，她自称叫做雪莲。”
　　“是她？”
　　“那次她去北胡，回来路过雪山想收集些秘药材料，遇见你们。后来你们四处查她，我们还以为她去北胡联络的事迹败露，后来得知是为了阿岫。”
　　“阿岫？云妃？”梅胜云震惊了。
　　“她们是双生姐妹。”
　　“果然！你知道么，云妃生了一对姐妹花，非常美丽的两个小丫头。”
　　“是啊，她们姐妹都是那么美丽！那时我们安排阿岫偶遇皇上，然而阿岫进宫以后我们却无法再与她保持联系。她一直被严密监视，为了她的安全我放弃了这颗棋子，她很幸运地脱身了。阿裳为此很感激我，这也是我唯一为她做的一件事情。”
　　“她如今很幸福。云行，你也一样能够脱身，以后找到新的幸福。还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吗？若没有了，我叫老五进来背你，咱们该走了。”
　　“不想走，秋～～别再折腾我了，让我安安静静跟你待着。”
　　老五进屋来背起尚云行，几人朝后山奔去。尚云行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暗道？”
　　梅胜云说：“你那么爱玩神秘的人，园子若没暗道就太奇怪了，我可是研究过机关算数的，你这点道行能瞒住我？”
　　“瞒不住你，只怕也瞒不住别人！”
　　“不怕，只要那三个龙卫没守在出口就行。”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得一声巨响，尚云行回头一望，花园方向火光冲天，还夹杂着劈里啪啦的炮声。“你的生日烟火？你别把园子烧完了，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心血啊。那些荷花和茶树～～”
　　尚云行怎么变得这么罗嗦了？梅胜云一边想着，一边也回头看了一眼冲天的火焰。
　　云之光在慌乱的人群中大声喊：“大家不要紧张！关悦，安排兄弟们照顾各位贵宾离开，云永，你带几个人去救火！”
　　关悦心想怎么不全力去救火？庄主这命令下得真奇怪，那边火虽然看着猛，是因为堆着给神仙庄主庆生的烟火，多去些人应该很快便能控制住火势。然而他心里想归想，还是坚决地执行云之光的命令去了。
　　岫园外一片混乱，云之光一眼看到外面的龙卫和紫卫，他一脸焦虑地呼喝自己昔日的属下。“兄弟们快帮着疏散！”
　　此刻从外面看岫园内火光冲天，偶尔还伴随巨响，不知道火势有多猛，那些紫卫迟疑地望着老大。云之光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时有人冲过来禀告：“神仙庄主还困在里面！”云之光脸上露出大惊之色，求助地望向三名龙卫。老大微微点了点头，十几名紫卫投入疏散人群的工作，而三名龙卫则随着云之光进入岫园。
　　四名龙卫投入火光之中，浓烟中彼此看不到身影。四周只是一片茫茫青灰色，老大立刻明白自己陷入某种烟火阵之中。然而这小小烟火阵又怎能困住堂堂龙卫老大？老大发出龙卫特有的啸声，听到回应声在自己身边响起。原来他们三人只是被困在极小的范围内，识破这障眼法，他们没费多少周折便冲出了烟火。
　　周围有很多人在收拾残局，空气中充满刺鼻的硫磺味，老大提息自查，感觉真气有所凝滞，腿脚身子有些酸软，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象，烟火中应该只是一些迷药，没有加入致命药物，想那梅胜云大概也不敢向龙卫下手，只希望能拖得一时片刻罢了。
　　梅胜云几人从后山洞口钻出，老五伸手抓住身边的灌木藤枝用力一扯，掀开大片伪装露出梅胜云的黑色马车。这架马车的马匹也是经过特别训练，沉默地立在黑暗中不发出一丝声响。尚云行躺在宽大的座位上，梅胜云和安远为那些被鲜血冲开的伤口再次涂抹伤药以尽量减少失血，老五向马儿发出信号，熟练地驾驭着马车平稳而快速地奔驰起来。
　　马车跑了半个多时辰后云之光窜了上来，梅胜云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应该再拖一会。”
　　“我能拖住三名龙卫半个时辰已经不错了！老五，全速！”云之光向车厢外的老五发出命令后问梅胜云：“你们怎么才走到这里？”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话耽误了些时间。”
　　“难道不能等上船再说？真是！”云之光十分不满地瞪了一眼躺靠在自己心上人怀里的某人，又接着问：“他中的什么内伤？”
　　“嗜心，老大的嗜心。老五说中嗜心之后，伤口便不能愈合。光，他现在这情形比我当年如何？”
　　“看起来没你当年惨，至少受伤部位没你多，但是若伤口不能愈合，那岂非～～”云之光看着不断从包扎布条渗透的血珠，没再说下去。
　　马车的速度已经提升到极限，再精良的设计也难免颠簸，尚云行不时发出一丝隐忍的呻吟，他紧握着梅胜云的手，这是他此刻所有力量的源泉。
　　云之光伸手去点尚云行的穴位止血，连点几处后“咦”了一声，摇摇头放下手。“穴位全部紊乱，这嗜心本身也许不致命，但其他任何的伤害却因为得不到救治而会致命，一旦中了就好像被阎王爷的小鬼拘住，无法逃脱。难怪都说老大出马绝不失手。”
　　“别说了，我又不是傻子，说这么详细做什么！我认识老大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梅胜云突然心里升起一股愤怒。
　　云之光一怔，闭上嘴巴，或许自己心里依然是恨不得尚云行死吧，因此才可以冷漠地说出这些话。
　　“秋！”微弱而清晰的声音从尚云行口里发出，梅胜云俯下身脸贴在他嘴边仔细辨听，然而尚云行似乎只是昏迷中的呓语再没有说什么。
　　云之光转过头望向窗外。空气中淡淡的海腥味一丝一丝浓厚起来，与窗外的月光纠结着。此刻的月光明亮得异常，似乎专为他们照亮脚下黑暗的路而冲破了层云的障碍。白天看荷花的时候还以为今晚看不到月亮，果然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啊。
　　胜云与那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中似乎融进了车厢靠背上，显得那么虚幻、那么无助。胜云的身影微微晃动着，不知是因为马车的颠簸，还是因为不安和忧伤。
　　想为他做些什么，让他尽可能远离那些阴影和忧伤，然而云之光却明显地感觉到某些事情超越了他所能掌控。
　　沉默着飞驰的两匹马突然发出刺耳的惊鸣，马车剧烈地晃荡了几下，骤然停下。尚云行亦被惊醒，已经虚弱到极限的身体软软得动弹不得，他将全身的气力凝结在一只手上，紧紧握住梅胜云。
　　与此同时老五沉声汇报：“老大他们，还有十数名紫卫。”
　　“冲过去，他们未必会下狠手。”梅胜云希望能仰仗皇上的慈悲，令他们投鼠忌器。
　　“冲不过去。这些马本就是老八训练的，他们更听他的。”
　　老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有一丝解脱？梅胜云咬咬嘴唇，他们都还恨着他，巴不得他死，只有自己想要他活。
　　“请梅侯爷下车，不要再做无谓的事情了。”老大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若不下，你们又如何？”同样冰冷的声音从梅胜云牙缝中蹦出来。
　　“其实在下并不担心，那个逃犯撑不了多久，侯爷若不肯下车，在下便在外恭候。”
　　云之光和安远都望着梅胜云，而他则始终低着头望着怀中的尚云行。片刻后他抬起头，毫不掩饰眼中的疯狂。“之光，给船上发信号，让张勇他们下来接应。”
　　老大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云大人，在下等人在西易得到紫卫有力的配合，没想到您竟然在西易边境放了那么多人，他们都很优秀，在这次剿匪中立下大功，不过也有不少为国殉职。听说他们都是您亲自教出来的，您在短短一年时间调教出这么出色的下属，在下非常佩服。看来今日您又可以好好调教调教他们了。”
　　“老五，咱们兄弟很久没有切磋了。你这一年总在外面，不知把功夫落下没有？你也要跟着梅侯爷出海吧？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今日正好为你送行。”老大说话的对象转向老五。
　　根本没法动手，且不说输赢胜败，之光和老五根本就无法出手。梅胜云心里一片冰冷，这冰冷很快在车厢中蔓延开，连痛得已经麻木的尚云行都感觉到了。“秋，下车吧！”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没有成功。
　　“不能下车，车上是安全的，这个马车从外面很难攻进来。之光，放信号！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梅胜云冷冷地命令道。
　　云之光不再迟疑。他走下马车，站在门口，拔出腰间长剑，浓浓的杀气将整个马车包围起来。同时一道响箭送上天空，拉出一条刺目的银线。

　　归去

　　云之光长剑在手，但没有做任何动作，以他的目力已经能够清晰看见那只大船黑黝黝的轮廓。人影绰绰，应该是张勇他们过来了。老五也从马车上跳下来，与他侧肩而站，两人形成一个抵角进攻姿态。
　　似乎空气都被挤在双方之间薄薄的不足三尺空间里，所有人都觉得呼吸急促。并非是惧怕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是被一种无奈的渴盼所煎熬。
　　如果车里的那个人真下了动手的命令怎么办？所有人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
　　“秋～～”尚云行呼唤着。呼唤这个名字似乎毫不费力，自然而言便脱口而出，可是做别的任何事，哪怕是咽一口唾沫都那么艰难。尚云行努力想让自己笑一笑，但却怎么也扬不起嘴角。呼吸也已经变得艰难，然而还是可以轻易地唤出一声“秋”。
　　“秋～～下车！”
　　“不能下车，下车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他们便不能放手一搏。”梅胜云心想他已经糊涂了吗，这会儿怎么能下车？
　　“闻到～～海的味道～～让我下车！生于斯～～死于斯～～很完美～～让我下车！”尚云行一边说着，一边在梅胜云怀里挣扎。梅胜云不敢用力抱他，被他身子一侧滚落到车厢地板。
　　车厢里的动静惊到车外的人，云之光急切地问：“怎么了？”
　　梅胜云没有回答，眼睁睁地看着尚云行向车门爬去。发呆了片刻后，他打开车门，将匍匐在门口的尚云行抱下来。在岫园他便知道尚云行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不甘心，还想做最后的尝试。车外的僵持他很清楚，老大他们是尽量拖，拖到尚云行死便可以交差；而之光和老五无法向着自己昔日的同僚和属下动手，老大他们便卖个人情，绝不先出手。
　　梅胜云望向前方，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然而尚云行可能再也无法到达了。
　　尚云行的身体很沉重，不断地往下落，好像有巨石在下面坠着。梅胜云觉得双臂酸痛，已经快要抱不住他。
　　尚云行紧贴着梅胜云身体勉强站住，他仰着头瞪大眼睛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容，双手摸索了片刻，握住梅胜云的手。
　　梅胜云手里被塞进一个硬物，然后他感觉到尚云行用力握着自己的手将身体贴得更紧，一声轻微的“噗”声被尚云行长长的一声呼唤遮掩了。“秋～～”
　　尚云行努力伸着脖子，想再次触碰那张至爱的面容。然而那不过寸许的距离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最后一丝遗憾涌上他的心头。一把湿热的液体流入梅胜云与他相握的手掌，梅胜云惊惶地低头，脸便碰上他的脸，于是尚云行微笑了。“秋，记住，我是美死的！”
　　梅胜云感到尚云行的身体愈发沉重，且不断往下滑，他已经使尽全身力气还是抱不住那具被伤痛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虚脱，竟然被尚云行拖着往地上扑去。
　　云之光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令他没有和尚云行一起摔倒在地上，尚云行的手依然紧紧握住他的手，然而所有人都看到了两双手之间那只沾满鲜血的短刃。
　　突然间梅胜云抛掉短刃握住手掌大叫起来，一道红光从他手掌喷向上空，他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云之光大惊，立刻握住他的掌心，发现大量的血从他掌心的十字伤痕喷涌而出。
　　云之光紧紧捏住梅胜云的手臂令他血液不能畅通，又连点数处穴道才止住狂喷的鲜血！过了片刻，云之光擦去梅胜云手掌的浮血，看见那十字伤痕爆裂开来。
　　“他死了，这些曾属于他的血也要流尽吗？”梅胜云软软地躺在云之光怀中，虚弱而痛苦。
　　“胜云！”耳边传来云之光担忧的轻声呼唤，梅胜云抬起头喃喃而语：“他说如果非死不可，他希望能美死。他说他是美死的。他就是想这样死，死在我面前，让我永远记得他。”
　　云之光将心上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这是他的希望、他的选择，你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梅胜云将脸埋在爱人怀里，声音平静得异常。“他是美死的，我还难过什么。”
　　老五蹲下来察看，确定尚云行已彻底断气。他朝老大点了点头，老大朗声说：“梅侯爷犯险诱敌，手刃谋反逆贼夏洰，为国为民立下大功。皇上有旨，将逆贼尸身悬挂城头三日，昭告天下。”
　　梅胜云猛地抬起头，冷冷地说：“你们要他尸身，便将我也变成尸身吧！”说罢他便挣扎着要站起来。
　　老大解释道：“夏洰谋逆造反之罪依南正律只是暴尸已经算宽大了，毕竟给他留了全尸，侯爷莫要为难我等。”
　　“胜云，尚云行的魂魄已经离开，这不过是一具无主躯壳罢了，你这样的坚持有何意义？咱们走吧，张勇他们等着咱们出海呢。”云之光拉住梅胜云。
　　梅胜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尚云行，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是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罢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俗套。”梅胜云眼中悲伤暂敛，转头对安远说：“小安，你晕船，别跟我们去了，我散散心便回来。老五，你们回去把园子收拾好等我们，一草一木都得给我恢复原状。老大，代我问皇上安。之光，咱们走！”
　　安远急急地叫了一声“公子！”，梅胜云瞪了他一眼，他只得嘟着嘴低下头。
　　云之光搀着梅胜云穿过人群跟张勇会合，然后径直向海岸走去。老五小声安慰安远：“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公子如此心情还念及你晕船之事，你还不感激涕零，倒撅嘴吊脸的！”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老大摸了摸怀里皇上的密旨，还好没有派上用场。因为梅胜云持有“如朕亲临”的金牌，皇上颁下密旨，若他拿出此牌做不法之事，则收回其金牌并治其同罪。梅侯爷毕竟不是糊涂人，只是太性情了！
　　老五与安远将尚云行的尸身搬上马车，老大并未阻拦。
　　尚云行的尸身挂在杭州城南门示众，然而在当天夜里便不知所踪。
　　茫茫东海上一座大船孤独地行驶着。梅胜云趴在船舷栏杆上，目光追随着几只翻飞的海鸥，眼里依然有郁郁之色。
　　“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尚云行一定也很喜欢这大海作为他的葬身之地吧。”云之光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揽住他。
　　“是啊，他配得上这片海！” 梅胜云轻轻握拳，掌心中的十字伤痕清晰而深刻。
　　两个多月之后梅胜云与云之光返回杭州，快过年时，两人一起回到梅家庄与家人团年，从那以后，他二人便彻底放下所有人事，带着安远老五消失无踪。
　　七年后。
　　梅家庄校场里，一群少年在习武。“荣儿，先别练了，跟娘去爷爷奶奶房里一趟！”随着梅胜雷的妻子袁氏的呼唤，一个俊俏的少年跑了过来。“娘，师傅今天教的我还没学会呢！好难啊，我总是做不对。”
　　袁氏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关系，晚上让你爹给你补习，多练几次就会了。快走，你三叔回来了。你三叔七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一趟，下次还不知哪一年呢。”
　　三月初六是南正皇帝四十大寿，宣布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南正周遭各盟国，北胡、西易、东盟、以及西域东海的一些小国都派了使臣送来丰厚寿礼。整个京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皇上在御花园摆下筳席宴请各国使节，后宫嫔妃皇子公主文武重臣及其女眷尽数参加。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浩大盛宴！
　　“父皇～～”如黄莺般动听的清脆声音在皇上耳边响起。“父皇，您怎么眯着眼睛，好像困了一般？”
　　皇上将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拥入怀中，慈爱地说：“玥儿珂儿啊，父皇老了哦。嫌闷么？去找皇兄们玩去吧。”
　　“不闷！”姐妹俩异口同声。“玥儿（珂儿）喜欢陪着父皇。”
　　一阵微风拂来，一枚花瓣袅袅娜娜地落在玥儿乌黑的长发上，皇上爱怜地取下花瓣，心里却寻思着这样的微风怎么能将那么远处花树上花瓣吹过来呢？筳席设在御花园中间的空地上，周围虽然花红柳绿，但距离筳席颇有一段距离，毕竟不能让花叶之类的杂物落在客人的酒杯中吧。
　　下面突然响起一阵古怪的喧哗，皇上皱了皱眉，放眼望去。他这才发现，天空中飘满了各种花瓣，悠悠扬扬盘旋着，却并不落下。两个小公主惊叫着：“好美啊！”
　　园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惊讶地凝望着漫天花雨。
　　“神仙！”不同的声音发出同样的惊呼！
　　几名龙卫突然出现，挡在皇上身前，紧密地注视着随着漫天花雨携手飘荡而来的两人。
　　“秋！”皇上脱口而出，那无法忘记的翩翩身形，除了是他还会是谁！“退下！都退下！”皇上站起来，不顾礼仪地迎上去。
　　花雨中的两人降落地面，俯身而拜。“恭祝皇上寿与天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秋！真的是你吗？”皇上激动得连平身都忘记说。
　　“皇上是怪胜云贺寿来迟，罚胜云与之光不得起身吗？”梅胜云低头轻声说。
　　“啊，平身平身！”皇上亲自扶起梅胜云。梅胜云微笑着抬头，皇上惊住了。“秋，你怎么一点都没变？云之光也一点都没变！你们修炼成仙了吗？”
　　梅胜云轻笑道：“怎么会没变，只是变化不大罢了。”
　　“可是朕老了许多啊！”
　　“皇上正当盛年，愈发威武！”
　　“行了，你跟朕还说这些虚话！玥儿、珂儿快过来，快来拜见你们的～～王叔。”
　　“王叔？”梅胜云对这个称呼微微发怔。
　　两个小丫头扑了过来惊喜地问：“我们的王叔是神仙吗？”
　　梅胜云蹲下来拥住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丽女孩儿，这就是云妃的那一对双生姐妹啊!长得真快，那时自己抱她们的时候，还是软软的一小团肉呢。
　　“秋，这次回来还走吗？”皇上终于忍不住把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胜云只是前来为皇上祝寿。”
　　“朕每年都过生辰，倒不见你来为朕祝寿。”皇上颇有些赌气的口吻。
　　梅胜云微微一笑，转了话题。“皇上恕罪，胜云为皇上演奏一曲作为寿礼可好？”
　　云之光解下负在身后的长琴，置于梅胜云膝前。刘文扯起嗓子拉着长音宣到：“肃静～～梅侯爷为皇上献曲～～”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便是一片静寂，众人无不满脸期待凝神而坐。
　　云之光一边听琴，一边四下张望。修思他们七个都在席，他身边那位美少妇，应该是谢紫宛吧，看来他们干得不错，已成为朝中栋梁，可以携眷参加如此规模的国宴。何以抒的眼睛都瞪直了，跟个傻子一样，口水几乎都流了出来，云之光在心里暗笑。那个少年，一身北胡打扮，似乎是桑蒲？没错，是桑蒲！这孩子不知还记得自己否？乌贝儿和贺澜起也来了，他们身边的小男孩一定是他们的孩子了，答应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却食言了，云之光含笑向两人点头示意，而两人似乎没有察觉，只是两眼直直地望着正在弹琴的梅胜云，只有那小男孩眼睛骨碌碌地东瞅西瞧跟他对上目光。
　　曲罢许久，四下依然一片寂静。何以抒猛地站起来大声问到：“梅侯爷此曲何名？”
　　“归去。”梅胜云回答完望了云之光一眼，两人一起伏地向皇上深拜。
　　“你们要走了吗？”皇上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就去了吗？皇上心里不禁有些恼怒。这没良心的家伙，就这样来勾起自己的难受便撒手就走吗？
　　“皇上珍重。胜云去了。”梅胜云的声音也出现一丝颤音。
　　两人再次翩然飘起，耳边响起许多熟悉的呼唤。梅胜云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扔与何以抒，正是“归去”的琴谱。
　　漫天飞舞的花瓣渐渐落地，皇上望着御花园内被云之光营造花雨而落尽芳菲的树木心中苦笑，这便是所谓落花流水春去也，从此与他天上人间么？
　　后人有词曰：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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