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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帝师
　　作者：苏照颜


　　正文

　　第一章　冬雪

　　风炎七年，京师下了十年来第一场大雪。整个京师银装素裹，展现出十年来最为壮观的一抹白。皇城的街道屋檐上堆积起不及清扫的厚实落雪，白砂糖似的粘稠细腻。
　　紫宸殿中，皇帝一手拿着奏折，另一只手在龙案上轻而有节奏地敲着。立在一旁的少司命等得颇为不耐，挪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脚，小声地开了口：“皇上？您这折子已经看来大半个时辰了。”
　　在紫宸皇朝中，少司命之职是承袭制的。也就是完全照少司命那一脉的内定。衣上尘接任少司命一职已有五年，虽说不是真正接近权力中心，但是因为与皇室密切相关，因此也算是权贵。
　　“啊，少司命。”皇帝也是刚过不惑，虽保养甚好，但是终日操劳，脸上倦色很深。“你看这场雪是否有蹊跷？”
　　“皇上此话怎讲？”少司命见皇帝停下手中的活儿，也就专心解答，“都说瑞雪兆丰年，这场雪自是下得很是时候。”
　　“哦？”皇帝淡淡挑眉，“朕只是担心到春种之时还难以开土啊。”
　　“皇上宽心。”少司命静静一笑，“这雪过得几日便会融化，正好冻死越冬之虫。”
　　“如此甚好。”龙椅上王者淡然一笑，“少司命这一大早进宫求见，所谓何事？”
　　衣上尘心中一松－－皇帝啊，你终于问了啊，脸上却淡淡一笑：“也不是重要的事情，只是南方朱雀已然现世。”
　　“什么？”王者一惊，手中一松，刚沏的新茶便堪堪要洒将出来，立在一旁的内侍赶紧取了丝绢上来擦拭，“青衣阁四星终于都出世了么？”
　　“不错，前面三人－－玉流觞，月夜泷还有夕岚光都已供职于三国，只有我国还是空选。只是这个南朱雀雪绯墨，似乎是个女子。”
　　“女子？姓雪么？”王者微微皱起眉头，“朕记得当初朕所用的太傅也是姓雪的。”
　　“这……”衣上尘只觉背后冷汗慢慢溢出，这个话题实在是个禁忌，只是话题已经开始，显然不能半途而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去：“前太傅雪自清，因为与西泠雪拂国晨歌公主有染而被皇上下令追杀。”
　　“难为你还记得如此清楚，”王者的脸上仍是浅淡的笑容，只是眼中殊无笑意，“雪自清也是出自青衣阁吧？那一脉的人倒是一个个都有通天之才。”
　　衣上尘不语，便听得帝王自己续道：“只是有才之人，难免恃才傲物。竟然拐走了朕的女人。”
　　衣上尘心中暗叹，其实以皇帝的性子，那个晨歌公主进宫后未必会得到宠幸，只是无论怎么说她终究算是皇帝的人，那雪太傅也是万中挑一，不世出的人物，竟然与晨歌公主一见倾心。
　　以至于相携私逃。那件事算是紫宸皇朝二十年来最大的宫廷丑闻了，皇帝震怒之下，下令追杀。
　　想那雪太傅也是有为之人，只是青衣阁一脉只要决定效忠哪国，便没有叛出之理。而西泠雪拂国既然将公主送出，也是有和亲之意。断然不会姑息。
　　后来两人终于在追杀之中相携而亡，也算是生同寝，死同穴了。只是那段爱情被紫宸皇室视为禁忌，很多年都不得提起。
　　那雪绯墨竟是雪太傅的后代么？怎的也是青衣阁的弟子？还是首徒？
　　正在不知如何接话之时，听到内侍来传话：“启禀皇上，太傅求见。”
　　这太傅自是后来又封的，也是三朝元老，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皇帝念他忠心，本意是要留他在京中养老的。而这一场雪，下得老人是大病一场。已有半月未曾早朝。
　　“宣。”皇帝挥了挥手，转头向一直随侍在侧的亲信内侍：“天宝，将炉火调得再旺些。太傅年老，身子骨很弱。”
　　老太傅进得殿来，颤巍巍跪下：“皇上万福。”
　　“太傅请起。”皇帝淡然应道。
　　衣上尘轻叹一声，上前几步就要搀起老人－－平日里皇帝念在太傅老弱，已特准他不跪。今日如此想来是有事相求。
　　若是在平日，以太傅三朝元老的身份，自是有求必应的，但是今刚刚说了那明显让皇帝不快的话题，一切还是小心点为妙。
　　“皇上。”太傅却不随着衣上尘手上传来的劲道起身，反而跪得更低，“请皇上体恤微臣老迈，准臣归乡。”
　　“太傅，”皇帝皱眉，口气明显不悦，“难道朕这京师竟比不上太傅那偏远之乡？”
　　“皇上言重。”太傅咳嗽两声，口气含糊，“只是家乡再如何偏僻，也终究是臣年少时所处之地啊。眼看臣时日无多，只想回去再看一眼，还请皇上成全。”
　　“皇上，”衣上尘也在太傅身边撩衣跪下，“但凡游子，都有归乡之意。太傅已是文雅之人，这点乡思怕也是强烈。”
　　皇帝看着这跪下殿中的一老一少，忽然觉得意兴萧索。他这一生自是不算坦荡，当初夺嫡也是心狠手辣，却是不曾真正明白这离乡之思。只是二十年来，这太傅也算相助甚多，虽则他所给的意见大多保守，但也算是多有裨益。
　　若是当年顺水推舟，成全了雪太傅与晨歌公主，今日也不至于如此踟蹰。
　　眼下这太傅确是老迈，留得久了，恐有不测。皇帝沉吟片刻才慢慢道：“那么太傅归乡之后，这太傅之职何人可担当？”
　　“呵呵。皇上。”太傅老眼一眯，笑得皱纹尽显：“那青衣阁的南方朱雀不是已经现世了么？”
　　又是南方朱雀！皇帝心中微微恼怒－－当初那雪太傅不也是应在朱雀之星上？更何况这次的朱雀还是个女子。“太傅！难道我紫宸皇朝竟无人能用？”
　　“紫宸皇朝自是有人，”太傅淡然，“只是皇朝中人，自是无法与青衣阁嫡系弟子相抗衡的。”
　　青衣阁向来只为培养帝师而存在，虽说也是生员满天下，但是只有首席的四大弟子可以直接得见天颜，成为帝师。
　　这一代的青衣阁也是如此。四位首徒之中，玉流觞供职于清黎王室，月夜泷任教于藏列王室而三弟子夕岚光则在流花王室，只余下小弟子雪绯墨因为年纪尚小，再加上终究是女孩子，本代阁主尤为挂心，也就没有那么早就放之在外。
　　何况，四位首徒出外任职，便很难相安。目下这风息大陆还算太平，只是这平静之下的暗流确实是一年强过一年，更何况还有海上的岛国扶桑在虎视眈眈。
　　因此，在青衣阁一脉的传说之中，但凡帝师必定活不过四十岁，大多年少早夭。被杀的雪太傅也算在其中。
　　“是么？”帝王微一皱眉，看了一眼低头跪在殿下的两位臣子，轻轻甩袖，“两位都起来吧。”看着衣上尘搀着颤巍巍的老人，帝王心中不由又是一阵不快：“天宝，逍遥王何在？”
　　“这个，”内侍脸上微现尴尬，却还是躬身轻声道：“听王府的下人们说，王爷这几日宿在临江阁，一直未回王府。”
　　“一直未回么？”皇帝眼中怒气一闪，一只手在桌上重重一击：“这九弟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王妃没有说什么吗？”
　　“回皇上的话儿，”天宝的身子躬得更低，“王妃娘娘说，王爷就是在外再胡闹，也还是要回王府的。不如索性让他在外闹个够。”
　　“哦？”皇帝展颜一笑，“这九王妃果真是贤良淑德，竟这般体贴么？”
　　衣上尘只有在心中默默同情逍遥王爷－－这个皇室之中唯一一个没有经历那场夺嫡之战的皇子，在皇帝登基后封为逍遥王，也是闲散惯了的。只可惜皇帝也是看不得他如此闲散，便自己做主，为他娶了王妃，说是要尽快为皇室开枝散叶。
　　只是这逍遥王虽则闲散，又爱美人，却不是喜欢听人摆布的，只除了新婚之夜避无可避，其他时日竟是连那王妃的面儿也不愿见，更不用说什么开枝散叶了。
　　“是皇上好眼力。”天宝淡淡应着，只是这逍遥王这次怕是免不了一顿训了。
　　“天宝，传话逍遥王，着令往青衣阁迎回我紫宸皇朝的新太傅。”皇帝眼神一敛，微微露出残忍之光－－南方朱雀么？便叫朕见识一下青衣阁百年清辉吧。
　　“是。”
　　“太傅与少司命也都退下吧。”
　　“是。”衣上尘与老太傅沉声应了，缓步退出。
　　走到殿外，老太傅眯起眼，向年轻的少司命微一拱手：“少司命，方才多谢了。”
　　“太傅客气，”衣上尘潇洒一笑，“方才若不是太傅，我也不易脱身呢。只是这逍遥王怕是有麻烦了啊。”
　　“哈。王爷闲散多时，也该动动筋骨了。”太傅笑得心照不宣。
　　“老狐狸。”衣上尘笑骂一句，凑上前去，微微皱眉，“只是太傅那家乡我若没记错的话，应是十分荒凉的一个地方吧？真值得如此怀念么？”
　　“未必真的值得，但是，”年老的太傅轻声一笑，“却一定是安全的。”
　　安全么？衣上尘微微一笑－－这紫宸的天终究是要变的。那个南方朱雀确实出现得倒是时候。

　　第二章　尽欢

　　天宝领了皇帝的旨意，自是要先去传旨，只是逍遥王惯常在的场所只是京师之中最为香艳的临江阁。而天宝却又是个极有身份的内侍，因此少不得又要麻烦皇帝身边最为得力的侍卫冷萧然跑一趟。
　　冷萧然刚及弱冠，也是风神如玉，平时若退了御前那套衣服换上白衣自也是温润如玉的。只是他领任侍卫之职，端肃惯了，每次天宝要他去临江阁，内心总是有所抵触。
　　在临江阁门口遇见阁主红三娘，便拉到一边，简要叙述了事情的严重性。红三娘也是极为知事的，压低声音道：“王爷此刻还在尽欢房中，也不知起床没有。”
　　“这都什么时候了？”冷萧然心中本有一口怨气，此时听说这风流王爷到日上三竿竟还没起床，口气顿时差了。
　　“冷爷，你也消消气儿。”红三娘一笑，“你每次来王爷总会有点大小不一的状况，这许多次也该习惯了。”
　　“习惯？”冷萧然本来走得颇急，到得临江阁早出了一身汗，而阁中炉暖火旺，站得一阵儿更是觉得热。“三娘，这事儿急得很，烦你通传一声。”
　　逍遥王是这临江阁的常客，虽则有时传皇帝的口谕还得到这里来，却不是来了就能见着的。何况逍遥王毕竟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幼弟，人虽然时时温和，却不是没有脾气。
　　红三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搓着手道：“冷爷，要不还是您自己上去吧？”
　　“怎么？”冷萧然淡淡一惊，“莫非是王爷出了什么事？”
　　“这次实在不是王爷的错儿。”红三娘淡淡叹了一口气，“问题却是出在尽欢身上。”
　　“尽欢姑娘？”冷萧然此刻还年轻，于男女之情少有涉及，自是不能理解京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的逍遥王求亲被拒的戏码。
　　“王爷一门儿心思想娶尽欢，只是尽欢性子倔，说什么此生绝不为妾。这不，昨晚又是好一阵折腾。”
　　“是这样么？”冷萧然微一点头，一副高深的样子，但是瞧在红三娘这样看尽世事的人眼中，表达的只有一种意思－－似懂非懂，恐怕还是不懂多些。“那么还是我自己上去好了。”
　　只是他说要上去却还是在楼下犹豫很久，才慢慢吁出一口气，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上了楼。
　　到得尽欢房前，运力敲了敲门，就听到一声慵懒的：“进来。”那口气多有困顿，只是听不出喜怒。
　　尽欢的容貌在临江阁实是算不得最上乘，只那性格却是最一流的，这逍遥王一生，尽在女人堆中，也是见得多的，却是沉迷于此人，生生将新娶的王妃姬氏冷落了，只把临江阁做了另一个逍遥王府。
　　因此尽欢房中并不见素雅，反现出一种奢靡的冷艳。冷萧然直觉面红过耳，立在流苏帐前，轻声道：“王爷，皇上口谕。”
　　“哦？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啊。”年轻的逍遥王自帐中伸出头来，就见自家皇兄身边最被看好的侍卫脸红耳赤，不由一笑，“小冷，如果不出意外，你每次见到我都是在这个地方，都是在这个房间，也该习惯了才是啊。”
　　“我又不是王爷你，”御前侍卫轻轻嗫嚅，凑近道：“王爷，这次的事儿非同小可，皇上说万不可办差了。”
　　“咦？这么重视么？”逍遥王也是一皱眉，“我还道皇兄一直以为我办不得大事呢。三皇兄还没回么？”
　　冷萧然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刚准备开口，就听到帐中一个冷然的声音道：“慢着。”
　　那声音便似是是大冬天的在人的脖子里揉了一把雪，直冷到心坎上，冷萧然自是闭了嘴。隔不多时，就见一双手静静伸出。那手美则美矣，只是细看之下，却又觉得粗糙。全然不似是一双经过精心保养的手，倒有几分像是做过粗重活计的。
　　只是冷萧然瞧着那双手，却觉得似是岁月悄然自面上拂过，凭空地生出了沧桑。
　　随即帐外的流苏便被这双手挑起，那女子脸上有浅淡的倦意，使得她整个人犹如一副远山墨水画儿。
　　这人自然就是尽欢，只见她轻声一笑：“王爷，这等机密要事，我还是暂时回避一下好。”
　　这句话说出，冷萧然觉得便不止是沧桑那样简单了，压根便是世事历遍，而今只剩红尘纷扰，那人却自悠闲，不管他人愁笑。
　　逍遥王却是一叹：“尽欢，定要分得这样清楚明白么？”
　　“此刻分得明白却是保命之道。”尽欢斜眼瞥了斜靠在床上的逍遥王一眼，“觉非，有些事情我还是少知道一些比较好。尤其是，”她缓缓加重了语气，“你的事情！”
　　这紫宸皇室以宁为姓，到这一代正好以觉排辈，像这代的皇帝未登基前唤作觉远，刚刚提到的三王爷唤作觉空。逍遥王行九，唤作觉非。
　　先皇曾为这正宫所生的三个孩子取的这三个名字得意非凡，只是紫宸皇室多笃信佛，这正宫三子的名号说出去时，怎么听怎么像那些光头的和尚。
　　“本王可以将这话理解为你在使小性子么？”逍遥王纵横花间，也算是把好手，只遇到尽欢，总是处在下风，“也罢，你出去候着吧。本王很快就出来。”
　　他们两人所谈的话语与神情皆似是恋人，只是冷萧然情窦未开，自是没感觉出来。目送那满眼倦意的女子走出门去，就听到逍遥王的语气骤然一凉：“小冷，到底什么事？”
　　“南朱雀星主现世，皇上令王爷出城迎接。”冷萧然也不多说，直奔主题，顺带着解答方才被打断的问话：“三王爷去流花王室接作为质子的二皇子回国，此刻已在归程。”
　　“南朱雀星主，还有粟禾回国，皇兄打的什么主意？”逍遥王微一皱眉，“朝中众臣都知道这事么？”
　　“南朱雀之事只有少司命还有老太傅知道。至于二皇子回归，似是还瞒着众臣。”
　　“本王知道了。”逍遥王静静应了一声，继而抬眼挑眉，吩咐道：“你先回宫转告皇兄，这事我自会办妥，姬氏那件事本王可半点未敢稍忘！”
　　冷萧然低头顺目应了，只是这后一句却是不能传达给皇帝的－－皇室之中，也只有逍遥王敢在皇帝面前任性，只是皇帝当初未经过他的同意，擅自做主为了立了正妃，却仍是让兄弟感情出现了裂缝。
　　走出临江阁的时候，正好一阵风吹过，冷萧然直觉背上那将冷未冷的汗一下变成了冷刃，刺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阁中，逍遥王缓缓穿了衣服走出门，就见尽欢倚在廊前的栏杆上，静静望着他。见他穿戴整齐，便挑眉笑道：“这便走了？好走，不送。”
　　逍遥王暗自一叹，走上前揽了她的腰：“这时候怎么说也该挽留一下吧？”
　　尽欢捋了捋颊边的发，浅笑：“王爷，欢场女子迎来送往的，便是留了也未必是真心。”
　　逍遥王也是静静一笑，只是带了三分无奈，又有三分假意，将头倒在尽欢肩上：“只要是你讲的，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你对别人倒都是真心，只看不到我的真心。”
　　尽欢将肩膀微微一颠，嘴边的笑容越发扩大：“你这话也不知对别人讲过多少遍，还想来蒙我么？”
　　“你不信我也无法。”逍遥王整了整衣襟，“我要出去一趟，备好美酒等我回来。”
　　“那个南方朱雀，”尽欢突然在他身后开口，口气却不似寻常的若有若无，使得宁觉非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她，“是个很了不得的女子。”
　　顿了顿，尽欢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叫做雪绯墨。”

　　第三章　朱雀

　　京城外的十里亭，一辆马车停在风雪之中。那马车并不十分豪华，只是那拉车的马却是十分的有名－－照雪狮子马。这并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拥有的。
　　马夫却是极为年轻的男子，一身白衣，融在风雪中，自有一种凛冽。而那眉如远山，目如朗月，面容清隽，也让人忍不住赞一声好。
　　这人却不好好坐着，而将一膝屈起，将一条手臂在上面随意放了。只这一放，并不简单，竟是一种极为完美的防御。
　　车中有人哑然而笑：“小雷，你这个样子，分明是在警告别人－－生人勿近。”
　　被唤作小雷的男子脸上一僵，很快恢复，显然也是常常被这样揶揄：“哼，保护你是我的职责，生人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哦？”车中人极轻极柔地叹了一声，“但是你知道紫宸那个逍遥王生得何等模样么？”
　　“这……”小雷语塞，冷然一哼，“他等下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关键是你现在这样，人便是来了也还是无法靠近啊？”车中人一笑，“小雷，将你这个风雷诀收了吧。”
　　“可是。”小雷略一迟疑，终究是听话地收了防御，“阿墨，你分明是那样怠惰的人，何必来紫宸趟这趟浑水。”
　　阿墨静默半晌才静静开口：“我只是想来看下父亲至死都不能忘却的地方。”说着她低低地笑了，“紫宸京师中的那座太傅府，应该还很完整吧？”
　　小雷闭了嘴不答，眼神却骤然一冷－－远方传来极有规律的马蹄声，是紫宸的人来了么？京师这场雪已下了几日，路上并不好走。那马蹄声却如此齐整，应当也是当世名驹吧？
　　片刻之后，已微微能见到人影。小雷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出那人的坐骑－－遍身墨黑，只在马蹄上有一抹白－－竟是踏雪乌骓！
　　小雷淡淡笑了：“阿墨，看来这个紫宸很富有啊。”
　　阿墨冷静一笑＼：“如今这时节，富点还是又好处的，等到明年春种难以开土的时候，正好发放救济。”
　　“这场雪，”小雷平日里极少思索农耕之事，但看情形也知道紫宸来年形势不妙，“还是有影响么？”
　　“若在立春前后再无雪的话自是没有影响。只是，”阿墨的声音略略有些担忧，“这雪实在是下的很讨厌啊。”
　　“阿墨！”小雷只觉嘴角一动，“这个时候也应正经些，怎好说笑？”
　　“不是说笑。”阿墨正色，“三王爷不日将从流花归来，这等事原也不需吾来操心。”
　　“三王爷？”小雷一愣，脸上露出莫名的神色，“便是被封为宁王，掌管户部的那位么？”
　　“不是他还有谁？”阿墨一笑，“这紫宸的皇帝也真是放心，将钱粮大权交出，也不怕被反咬。”
　　“阿墨，你常说，有养虎的能力就有打虎的魄力。”
　　“这话说是没错，只是，这宁王，”阿墨突然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他并不只是一只虎那么简单啊。”
　　“嗯？”小雷一凛，正待问个清楚，就见方才还在远处那人已然奔近，停在马车前连气儿也不多喘，只是口鼻间仍是有白气冒出。
　　那人面如冠玉，一身紫衣极尽富贵－－风息大陆惯用的法则是青紫两色最为高贵。这男人身着紫衣，头上罩着狐裘帽子，只是额前的发上还是有不少冰棱。
　　那马儿也是识趣，在马车静静停了，就见那男子微一拱手：“我是宁觉非。车中可是南朱雀？”
　　小雷听那人自报家门并非说本王，而是直接道出了本名，脸上寒色已是一缓。随即伸手将马车的帘子挑起。
　　宁觉非在马上微一欠身，就见车上一个女子，全身都裹在狐裘之中，神色懒懒，正瞧着他一挑眉：“逍遥王？”
　　“果真是女子！”宁觉非却是答非所问，只是神色间突然有了一丝郁郁，“难道我紫宸竟是没人了么？”
　　此话刚一出口，就见车中女子神情微变，那一丝慵懒的笑立时变得冷冽：“原来王爷也终是寻常人物，见不得女子比男人强么？”
　　“那倒不是。”宁觉非无视那一道比雪还清，比霜更冷的目光，径自笑道，“只是尽欢说，南朱雀是个极为了不得的人呢。”
　　“尽欢么？”南朱雀略一皱眉，随即浅浅一笑，“临江阁的头牌，一只笛横绝紫宸。王爷，好福气。”
　　宁觉非听得这一声赞，神情却是一暗：“好福气？怕是无福消受啊。”
　　南朱雀也是阅人无数的，只觉这一抹黯然实在是极为动人－－要知皇家的人从来多情的少。这逍遥王的事她多少也知道一些，据说苦恋那尽欢姑娘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宁觉非一句话说出口，也觉得颇为唐突，急急转了话题：“京中的太傅府已经修缮完毕，你看？”
　　太傅府。这南朱雀自是雪绯墨，京中的太傅府却是上代太傅雪自清的住处。“去太傅府。”
　　时隔多年终于又有雪家的人进入这个宅第。只是那太傅府却并不是一直无人打理，而是根本无从下手－－当初雪太傅也是精擅五行八卦，将自家弄得如同处处危机的战场，除非是他出口相邀，否则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小雷微一抖缰绳，马儿便撒开四蹄，向着紫宸皇朝最为繁华的地方驶去。太傅府位于京师之东，并不大，只是个几进几出的院子，只是前太傅的智谋高绝，硬是用亭台舞榭，奇石流水将太傅府的空间拉大。
　　宁觉非在前面走着，一面解释：“本来这太傅府是一直荒着的，直到前几日供奉才将雪太傅的阵势都破除干净。”
　　“雪太傅？”雪绯墨眉头一皱，“吾记得，先父流亡之时，皇帝已经解除了他的封号。”
　　“尽管如此。”宁觉得回身，一脸认真，“在紫宸皇室，始终都承认他是太傅。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宁觉非与当今皇上还有宁王觉空为一母所生，只是他与两位兄长年岁相差都远，并不曾在雪太傅手下受教。很多时候，他从兄长的神情中看出他们对那位太傅的怀念－－听说雪太傅当年到紫宸之时，与时任太子的皇帝年岁相仿，比宁王要长三岁。而太子与宁王自幼长在王室，见过的大儒何止千万，又如何肯服膺于年纪相若的雪自清。
　　只是当雪自清轻衣软靴，白袍缓带出现在东宫的时候，两位天潢贵胄，直觉那身白衣透出无上的自信与清冷，更不用说那双含笑却深沉的眼了。
　　自此收了心神，专心受教。雪太傅也是奇人，竟将太子与宁王教得甚是出色。先皇在决定继承人的时候甚至是一再犹豫。最终为了避免纷争，还是按紫宸旧制，选了嫡长子为帝。
　　兄长登基的时候，宁觉非还小，当时他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大皇兄满面春风，宣布自己的恩师为太傅，领受帝师称号。
　　而那雪太傅，自始至终，笑得风轻云淡。只是眼眸微转，清波未动，已然压制中人群中躁动的宁王。
　　后来他稍稍长大，宁王偶尔与他一起喝酒，也会提起那风轻云淡，最终早逝的男子。他记得有句话格外清晰：“那时，太傅说本王今生只能做王，称不得帝。只这一句，本王便信了。”
　　那一日，酒量极好的宁王居然大醉，伏在幼弟的肩头，笑得一脸傻相：“本王居然信他到这种地步。”后来，宁觉非知道了，那一日是雪太傅的忌日。
　　没有人会明目张胆地祭奠，可是历尽风尘的宁王还是那样轻易地在幼弟面前展示出对已逝师长的敬重与怀念。使得年幼的逍遥王日后心心念念，想要知道那雪太傅到底是何等风仪。
　　雪绯墨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想象着先父曾在这屋中逗留，也会在庭院中种上花草吧？她眼光微转，就见院中一株红梅开得正艳。心情便没由来一松：“既然你这样说，吾便信你这回。”
　　呐，父亲，我终于到了紫宸。这个京师到底有你怎样的回忆？且让吾期待一回吧。
　　与此同时，宁觉非也在暗自大量雪绯墨－－这个南方朱雀星主，显然极会掩饰，走得这一路竟是滴水未漏，他所知道的也只是她身边那驾车之人名叫段风雷，在江湖上并无名号。
　　只是看他行在雪上，丝毫痕迹未泄，便可知，这人一定是个高手。
　　是随身护卫么？逍遥王转头看了一眼状似感慨的雪绯墨－－帝师一脉向来喜欢用影卫，这人行迹却如此明了，实在是让人想不透。

　　第四章　阻碍

　　次日早朝中，皇帝当众宣布，封雪绯墨为太子太傅，教习东宫。皇帝的皇子并不多，也都一起受教。
　　岂知皇帝刚刚宣下，就有人从队伍中走出，微一弓腰：“皇上，臣以为不妥。”
　　天宝在皇帝身边抬了眼去看，却见出列的正是御史大夫舟自横。心中不由暗暗替年轻的御史担忧－－这雪绯墨将出任太傅已是众所皆知的事情，皇帝此时的加封不过是走个过场，便是舟自横今日死在殿上也是无用的。
　　“皇上，”舟自横清冷的眼扫了一眼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太师，却发现那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我紫宸自开朝以来从未任用女子，更何况是太傅之职。请皇上三思。”
　　“御史这么说也有道理。”皇帝却不生气，只一双眼更显得深沉，瞥了一眼站在殿下的老太傅，微笑，“那么老师是如何以为呢？”
　　“老臣却以为没有任何不妥。”老太傅倚老卖老地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的御史大夫一眼，“相反，老臣以为皇上的这一做法将会传为美谈。”
　　“太傅，”舟自横眉间微现怒意，“天下士子何其之多，为何定要选个女子？”
　　“女子有何不好？”老太傅淡然回击，“女子天生细腻，而太子日后治理国家，急不得，燥不得，这点细密心思正是所需。”
　　“心思缜密便是换做男子也同样可以教习得。”舟自横冷道，“更何况，还有前雪太傅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咦？御史竟忧心至此么？真是难得。”老太傅一笑，只是眼神愈见冷漠，“只是御史大人，你可知今日殿上的人，但凡有些年岁的，都曾得雪太傅指点一二？”
　　冷冷哼了一声，老太傅续道：“我们这些人，都对雪太傅异常敬佩。”
　　舟自横微微一愣，到了嘴边的话也都咽了下去－－他还很年轻，并不明白这在朝中极少提及的雪太傅在那一辈的人心中，拥有怎样的地位。
　　队伍中又有一人越出，只是这次皇帝却没等他先开口：“怎样？连太师也反对么？”
　　“皇上，”太师寒未霄静静开口，却自有一股摄人意味，“青衣阁一脉在风息大陆已然荣宠之极，每代帝师必是阁中首徒，这样虽可在四国之间形成微妙的制衡，只是恐怕冷了天下士子的心。”
　　“哼。天下士子大多受教于青衣阁门人，冷了心么？”皇帝脸上现出一丝冷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青衣阁一脉的治学宗旨。天下士子该有此等觉悟才是，冷了心？真是笑话！”
　　皇上这一句笑话说得极为冷静，未见怒容却分明已有怒意。太师却只做不知，仍是倔强站着，思量片刻正待开口，就听往日殿上最为少言的逍遥王静静开了口：“既是这般难以定夺，不若请雪姑娘到殿上一议？”
　　他说的是雪姑娘而不是雪太傅，便是极好的表达了中立的立场－－其实太子太傅在紫宸皇朝虽则位列三公，其实并没有实权。再加上历代太傅俱是出自青衣阁，本身对权势也无意，因此大多的紫宸帝师都能朝中众臣保持良好的关系。
　　天宝微微低下头去，等待皇帝的旨意，却见皇帝静静凝视逍遥王一阵儿才微一点头。天宝会意，扯着嗓子喊：“宣南朱雀星主！”
　　皇帝脸上微微现出笑意－－这天宝果真是个会办事的。此刻雪绯墨官职未定，但是封号已出，也难改。却还要顾全殿下太师与御史的面子，这一句南朱雀星主实是巧妙。
　　片刻之后，就见雪绯墨不紧不慢地走至殿中。殿上之人只有逍遥王曾见过雪绯墨一面，皇帝与天宝见的则是画像。
　　只是，当雪绯墨走进的时候，便是逍遥王也是大吃一惊。那日他所见的雪绯墨似是十分畏寒，整个人缩在狐裘里，连手也不曾拿出。
　　而今日，雪绯墨退去了那身狐裘，只穿一件绯色长衫，正好衬出她黑发雪肤，而一双微微透出淡红色光芒的眼睛更是有神－－淡红眼神却是西淩雪拂国贵族的象征。
　　手中执着一把折扇－－扇骨是用精钢所制，只是色泽很是接近古玉，而扇面则是紫绢织就，真是青衣阁首徒所用的紫绢阙羽扇－－当今天下只有四把。
　　雪绯墨静静扫了一眼出列的几人，淡淡一笑，只向皇帝微一拱手：“见过皇上。”
　　舟自横冷冷看着雪绯墨，他只道南朱雀出世，起码也有二十几岁，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而太师也是一皱眉，看这光景，竟似比当初雪自清入朝时还要年少－－雪自清入朝时不足二十，但学识之高，也是罕有。
　　“朱雀，”舟自横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见了皇上，应该行大礼。”
　　“御史大夫？”雪绯墨挑起半边眉毛，淡然，“你掌管紫宸进谏，却不知道帝师一脉的规矩么？”
　　“天地君亲师。除却天地，自是君王最大。”
　　“哦？看来御史大人你还有很多东西不知道啊？”雪绯墨眼睛微微一眯，敛尽了眼中神采，“对天下士子甚至是青衣阁其他弟子这点都是通用的，但是帝师，却是要树立为人师长的绝对权威，以便能教成最为伟大的帝王！”
　　“话虽如此，但是现在你还不是帝师。”
　　听的此句，不仅是雪绯墨便是逍遥王也忍不住一笑。却见雪绯墨刷地一下撑开折扇：“御史大人，你是当上御史之后才开始打算的么？”
　　“自然不是。”舟自横道，“等做了御史再做打算的话，如何来得及？”
　　“可不是么？”雪绯墨冷笑，“等当了帝师才来学习气势与威严，又如何来得及呢？”
　　舟自横一愣，说不出话来。
　　“便是如此，任用女子，传了出去，其他三国只当我紫宸无人了。”这次说话的却是太师。若说舟自横是太过年轻的话，那太师绝对是老成持重，如此牵强地反对实在是让人猜不透。
　　“女子么？”雪绯墨心中一阵恼怒，她一早就知道这趟紫宸之行绝对不会顺利，只是若理由充分也罢了，偏生尽是这些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理由。“原来连太师也是这样短见的。”
　　寒未霄皱眉不语，只听雪绯墨续道：“不如吾先讲个故事？”
　　说着眼神向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一瞟，皇帝自打她走进殿中便未说一句话，此时见她这般神情，分明已是有些恼怒，与当初雪太傅也是有几分相似，便微合了眼：“说来听听。”
　　“故事说的是个书生，相士说他日后必会富贵。可谁知，这人到得大时，却极少算计，三两年的时间竟将家产败个精光。左右近邻都说这是个败家子，哪里像是富贵的样？
　　只是有此他出海去玩，别人都知道要带些海货，只他花了好些银子买了个床那么打的龟壳。旁人自是笑他。
　　只是船靠岸之后，那海边有个人极为好客，便请了他们去做客。席间主人说想要个巨大的龟壳，虽不说是什么用途，只是这巨大的龟壳却是不好找的。坐中便只有那书生有。
　　主人家自是乐极，拉到僻静处，好好商讨价钱。最后成交的价格自是远远高于书生的投入，最后竟是应了相士所言，成为巨富。
　　关于此人，太师作何理解？”
　　寒未霄捋着三寸胡须，微微眯眼：“商贾之事，多有侥幸。”
　　“那么太师当年高中，也算是侥幸么？”
　　“这个怎么能混为一谈？”寒未霄微怒，“要知士子想要及第，得有多少寒暑的苦读！”
　　“哈。连普通士子都知道要寒暑苦读。太师难道以为我青衣阁的传人便不需经年苦学么？难道青衣阁百年声誉得来也是侥幸么！”
　　寒未霄语塞，青衣阁近千年来一直屹立不倒，凭的自是那极佳的声誉。
　　雪绯墨静静看他，暗想此人实在是没任何理由阻止自己的。如今朝中虽则也是暗流无数，但是宫内派系并不明显，太师实在没必要未自己树个强敌。
　　“看来御史跟太师都没什么要说的了，”皇帝在龙椅上吐气开声，“传旨，任雪绯墨为太子太傅。无其他事的话，退朝！”
　　寒未霄嘴巴张了张，却终究是未说出什么来，只将一声暗叹咽下。
　　皇帝忽的又加了一句：“太傅与九弟留下。”

　　第五章　太子

　　眼见群臣慢慢散去，逍遥王唇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顿时隐去。只轻轻一甩袖，冷道：“皇上，有何事？”
　　“天宝，”皇帝慢慢开口，见心腹内侍在自己眼前微微弓下腰，“带太傅去东宫。”
　　“是。”天宝恭敬地答了，向着雪绯墨做了个请的姿势，“太傅，这边请。”
　　雪绯墨向皇帝跟逍遥王略一点头，默默跟在天宝身后去了。
　　“九弟以为这雪太傅如何？”眼见两人渐行渐远，皇帝才沉声开口。
　　“青衣阁素以口舌争春秋，谋略定天下。雪太傅心思机敏，有辩才。却又极会守拙，明了多说多错，以她这般年纪实是难得。”
　　“只有提到国事，你才肯开口么？”皇帝破有些好笑地看着幼弟严肃的脸，“你也恁地小气，为了一个女子与朕别扭至此。”
　　“若是别的女子，臣弟自是不会计较什么。只是，”逍遥王眉眼稍抬，里面冰雪纠结，“她是尽欢。”
　　“尽欢尽欢。确是好名字。”皇帝神色微微一冷，“可惜是个欢场女子。紫宸便是没有女子了，也不可能允许这样的女子进入皇室。”
　　紫宸历史上曾出过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皇帝，让后世皇室都颇为忌讳。皇帝当时也是瞧着事情不对，才匆匆将姬氏赐婚给逍遥王，只是虽是给他娶了妻，也就正式断了他要立尽欢为正妃的心思，但是，显然这段情并未因此变质。
　　相反，京师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演他这宝贝弟弟向尽欢求亲但是屡屡碰壁的韵事来，也确是让皇室蒙羞不少。
　　“不进便不进。”逍遥王冷笑，“本王只将她那临江阁做了神仙仙境便是。”
　　“你！”皇帝大怒，“既是如此，朕便将她赐死，这样你总会收心了吧？”
　　“收心？”逍遥王挑眉，“说死心会贴却些。皇上。她若死于非命，本王也决不独活。”
　　皇帝心下微惊，皱眉看着殿下一脸倔强的幼弟－－他这样的人一生孤漠，有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弟弟在身边，偶尔也能说说家常，自是好的。“小九儿，你该明白，女人如衣服。”
　　“便是如此，”逍遥王仍是没有好脸色，“皇上也知道要挑一件最喜欢的来穿。何况是臣弟？”
　　最喜欢的一件。皇帝心中一痛，身为帝王也是有许多无奈的，便是有最喜欢的女子，又如何能说出口。说了便是后宫之乱，只得藏在心底。到那人去时，也终究是没能来得及说出。
　　“罢了罢了，由你去。”皇帝摆了摆手，温言，“三弟即将从流花回归，朕想让你进入兵部。”
　　“兵部？”逍遥王皱眉，“皇兄，也差太多了吧？把银子都交给三哥，却让我去做带兵这么辛苦的事情。”
　　“小九儿，”皇帝微微眯了眼，无声地叹了口气，“老三这次从流花回来，恐怕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安分了。让你去兵部也是为了防止他的势力过多地侵入朝中要害部门。”
　　“可是皇兄，我从封王以来，从未插手朝中的事情，”逍遥王也是微叹，“此番突然入主兵部，便是寻常人也明白其中道理，何况是三哥？”
　　“正是因为你闲散日久，”皇帝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中的精光，“但此时紫宸重新有了出身青衣阁的太傅，更何况还是雪太傅之女，三弟定会有段时间安宁。”
　　“皇兄，你便是因为这个才答应任用她的么？”
　　“是又如何？”
　　“真奸诈。”
　　“将能利用的人利用到极致，这是当年太傅教的。老三也是会的。要不你以为京师那个神秘之极的斗场如何能屹立这么久？”
　　“说道斗场，上个月真是死伤无数啊。”逍遥王微微一叹，“虽说那些人都是自愿的，但是如此没有顾忌，实在也是扎手。”
　　“所以你入主兵部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朕毁去这个斗场。”皇帝眼眸微转，含笑看着逍遥王略略有些发白的脸色，“办好了，尽欢的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
　　“皇兄？当年太傅还教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皇帝淡笑，“也就是谋国如同做生意，不赚就是亏。所以说，这笔买卖一定要做得漂亮。”
　　逍遥王缓缓抬头，正好看见自家兄长脸上一抹未掩饰好的狠戾，心中便是一惊。他一向知道自家两个兄长明争暗斗一直未曾停歇，听老太傅说之前雪太傅在时还可调解，自那人走后，两兄弟之间是明暗皆不能同路。
　　很多时候逍遥王觉得若是当初两人不曾一起受教于雪太傅，如今这场面未必会走到这地步。但是同是那人所教，同是那人的得意弟子，若要停息相争之心，又谈何容易？
　　而这个京师的斗场极有可能是三哥名下的产业，如果贸然行动，无疑是给三哥找借口。
　　逍遥王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个兄长终究是难以相安。他只得拱了拱手，无奈道：“臣弟自当尽力就是。”
　　说着微微欠身，慢慢退了出去。外面的天还是有些阴沉，只是大雪已经止住了。他才走出殿门，就见一袭华丽的长袍立在殿门左边。
　　“衣上尘，你现在这个表情不太对啊。”逍遥王也知自己真正逍遥的日子不多了，此刻见了能打趣的人怎么能放过，“怎么了？又被哪个美人儿骂了么？”
　　“哼，像我这样的人，不知道又多少美人儿喜欢，怎会被骂？”衣上尘白他一眼，小心翼翼向殿内张望一下，才神秘道：“我方才看见天宝领着一个美人儿去了东宫。”
　　“美人儿？”逍遥王一笑，“你这双眼睛果然只看得见美人儿么？那个是新任的太傅。”
　　“哦？”衣上尘眉头微皱，“那真是可惜了。”
　　“是啊，非常可惜。”逍遥王静静一拍他的肩，“据说青衣阁的人于婚嫁之事看得很轻，许多首徒都是终身孑然。”
　　“我不是说这个。”衣上尘眉头打结，脸色深沉，声调却压得极低，“南朱雀出世，帝星离位，这天下怕是要开始乱了。”
　　“要开始乱了么？”逍遥王若有所思，“虽然几百年来风息大陆在青衣阁鼎力之下，现出十分微妙的平衡，但是这样的平衡终是不利，连着紫宸也觉得是多年不曾有任何变化。”
　　“那个南朱雀，还有在流花任帝师的北玄武都是乱星之兆啊。”衣上尘缓缓吐出一句，“如今，且看天意了。”
　　“既然你这样担心，不如我们现在去东宫走动走动？”逍遥王淡淡一笑，拉了挚友一把，“我也很久没去看太子。”
　　衣上尘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口中埋怨：“你岂知是很久没有来看太子，也很久没来看我。真是无聊死了。”
　　“这句话听起来真是很像怨妇。衣上尘，你确定你真是男子么？”
　　“宁觉非！你真是让人生气！”
　　到得太子所居的东宫，却发现太子在写字，而太傅，皇上新近给太子找的老师，正悠闲得坐在一边喝茶。宁觉非与太子走得近，自是一眼就看出太子所用的笔触并非平日所学。
　　他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慵懒无比的雪绯墨－－难道她教学的第一个内容竟是写字？
　　“太子，还剩四百遍。”雪绯墨见太子想要放下笔，静静提醒，“写字时该当静心，九王爷与少司命来的不是时候。”
　　“太傅，太子并非不会写字，此刻这般是何用意？”衣上尘眼睛一瞟也看得出太子所用的书法与平日不同。平日太子用的也是杂乱，今日虽是换了一种，但写得也不好。
　　“会写跟写得好是两回事。”雪绯墨淡笑，“少司命不曾听说过么？字如其人，太子的字学得多家，可惜杂乱无比，反失了他自己的风格。”
　　“但是我瞧他现在的这个风格也是奇特无比啊。”衣上尘特意在奇特上加重了语气。雪绯墨不在意地笑了笑：“若是第一天写字便写得好，那练了十几年方有成就的人岂非要吐血？”
　　太子粟莲秉性温和，抬头看了一眼来得确实是‘不巧’的逍遥王还有少司命，仍是低头写着字。他今日所学却是雪绯墨最擅长的笔法。
　　在这二人没来之前，他曾说：“太傅的字清隽有余，但是论气魄不及宁王，论潇洒不及逍遥王。”
　　雪绯墨盯着明显让人感觉文弱的太子，心中微叹，这样的人要做皇帝终是勉强了点：“那吾的字比之太子如何？”
　　“自是要强上许多。”
　　“所谓学无前后，达者为师。太子便先学着好了，等那日超过吾了再说。”
　　太子嘴上应着，那表情看在雪绯墨这样的眼中，自是明显觉出那抹不快。只是真要学时，才发觉那中字体也却是不易。写得百遍仍是没有长进。

　　第六章　白莲

　　太子性情比较温和，教起来实在是不费什么力气。只是说得几句之后，雪绯墨也看的出，这个太子，实在是个文人。
　　慢慢从太子手中抽出他正在看的书，反过来一看，却发现是本论语。雪绯墨摇摇头，淡笑：“太子殿下，你便没有什么疑问么？”
　　“太傅，”太子静静抬眼，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要淡然的女子，“我一直都是这样读书的。之前老太傅也教过一些，可是，大多时候我还是这样学。”
　　太子的声音很是淡雅，雪绯墨静静打量他，忽而叹了口气。这样一个孩子，自小想必也是很孤寂的。
　　他是贵妃之子，而皇帝自多年前皇后去后就再没立后，他的母亲可算是这个宫中最为尊贵的女子。但是，为了防止日后外戚专权，与他也并不亲厚。
　　至于皇上，就更不用说。这孩子好文厌武，皇帝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东宫，那个即将回归的二皇子粟禾，恐怕才是皇帝所喜爱的。
　　“无妨，太子喜欢怎样便怎样好了。”雪绯墨一笑，“只是太子，宫中风云变化无穷，你能确定你学的这些东西能对你有所帮助？”
　　“太傅的意思我也明白。”粟莲的眼睛是一种十分特别的琉璃色，眼光微转之下只见墨色清流倾斜而出，“父皇，他一直不大喜欢我。这东宫他也来得少。”
　　“哦？倒不是皇上不喜欢你。”雪绯墨撑开扇子，轻轻晃了两下，“他想你成为优秀的国君，从小便不能给你太多的依赖。”
　　太子静然而立，良久长吁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凑到雪绯墨眼前：“太傅，听说你极会相面？”
　　“相面？”雪绯墨一愣，甩手一扇子磕在太子肩上，颇有些痛心疾首，“太子殿下，你竟然把吾这独门的辩才术误认是相面，真真是有眼无珠。”
　　“是是，是学生不才。”太子也听出这话实在没有任何恶意，也就胆大起来，“太傅，我到底是如何？”
　　雪绯墨看他半晌，才静静道：“你想听实话？”
　　“太傅，我这一生已经听过太多的恭维，无非说我是真龙天子，”粟莲有些自嘲，“可是，便是如此我也知道，这些话始终只是恭维。”
　　“倒也不全是恭维。”雪绯墨双眼微合，“只是你之命格奇特，有太子之贵，却无上皇之命啊。”
　　“哦？”太子右眉一扬，“果真是如此么？”
　　“本来你已经占尽天时地利。只是你的心思始终不在天下，之前种种终是成空。”
　　“太傅，我日后如果出事，你是否可以抱住母妃？”
　　“暻妃么？”雪绯墨看着太子，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若你能自保，她自然没事。如果你死，那么她便生路尽绝。”
　　太子一惊，下意识咬住唇。直到雪绯墨看到那唇有血迹渗出，太子才静静开口：“太傅，我若要这天下有几分胜算？”
　　“太子，为护一人，而要天下，并非明君所为。”雪绯墨眼光清冷，“外力因素都好解决，只是太子，你好好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太子微微苦笑，扭头看着窗外一枝梅开得正好，半晌才虚弱地道：“太傅，我不想要这天下，可是母妃她……”
　　“暻妃比更知道如何生存，太子。”雪绯墨皱眉，这个太子，实在是不够有远见，“吾作为你的老师，只能尽力在大乱之前想办法保住你。”
　　只这一句，太子已是神情一松。青衣阁一脉的人向来是极为护短的，便是自己手下正在教的学生日后没法成为皇帝，他们也总能在只言片语之间，为他们寻得生存契机。
　　雪绯墨这一句，无无疑是句承诺。而太子之母，自身有封号，为人极为冷醒，淡然少妒，实是六宫典范。
　　“太傅，这天下终究是要乱了么？”太子的声音听在耳中有些恍惚，“听说，青黎与藏列这次的动静不小。”
　　“岂止是不小啊，”雪绯墨眼神一敛，仍是回复了懒散模样，“据说在寒洲一战，双方均未出全力，但是所展现的实力已然令人吃惊了。”
　　寒洲是青黎边界名城，非但不荒凉，反而十分富庶，其守将墨渊精擅机关，是守城的第一把好手。而攻打寒洲的是藏列名将江上风，他手下的流风轻骑实是四国之最。
　　这次寒洲之役也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若不是藏列皇帝突然下令撤军，这一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只是藏列这次明明是有胜算的，撤军实在是有些突然啊。”
　　“这有什么。不过是些帝王心思。”雪绯墨轻笑，“江上风在藏列荣宠已极，功高震主在所难免。何况，青黎现在是太子监国，玉流觞已然可以决断国事，而藏列，呵呵。那位老皇帝近些年做的那些事情，多是在自毁长城。等到月夜泷成为帝师之时，藏列的烂摊子只会让他头痛。”
　　“太傅与他们很熟？”
　　“吾与他们不熟。”雪绯墨拿扇子遮住了半边脸，只露一双眼笑得眯起来，“玉流觞清狂，月夜泷疏狂，剩下个夕岚光唯恐天下不乱。我们这几人一起的时候，真是让师尊很是头痛呢。”
　　“太傅，背后说别人坏话不是好习惯啊。”
　　“耶？太子焉知那几人在背后没说吾的坏话？”雪绯墨淡然伸了个懒腰，“清者自清。太子，你今天还没有写字。”
　　太子失笑，拿袖子掩了嘴：“太傅别是恼羞成怒吧？”
　　“哼，”雪绯墨轻哼一声，摇着扇子，“吾若恼怒，会叫太子把这论语好生抄上一百遍。”
　　太子微一挑眉，那表情看上去十分愉快。雪绯墨到得东宫这半日，就觉得太子这一笑，才像是个活人的模样。平日那般清雅，实在是没有必要。
　　在旁边找个锦墩坐了，顺手拿起一本书，遮了脸，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进去了。等到太子写了一阵儿，突然发现这东宫重又变得死寂的时候，便想找太傅说会话儿。蹑手蹑脚走过去，刚要伸手拿下书，就听到一个带着明显睡意的声音道：“都写完了？”
　　“呃？有些笔法不会。”太子自不好意思说是觉得冷清了，只得随口扯个理由。
　　“不会？”雪绯墨伸手将遮在脸上的书拿开，清新如莲的太子就看见自家太傅一脸的睡意，眨着眼睛颇有些迷惑，“难不成还是吾说得太深奥了？”
　　挑起半边眉看着一脸吃惊的太子：“哪里不会？”
　　太子虽则没有雄心，但是一点伶俐还是有的，此刻这等情境，若是说不上来，反而不美。只得指手画脚比划一通，雪绯墨只淡淡看着，递给他一支笔，侧身握了他的手：“只是力使得不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技巧。多练习就好。”
　　太子只觉触手之处，柔软异常。东宫的炉火生得很旺，而雪绯墨的手却仍是有轻微的冰凉，似她这般淡漠的人，便连手也是时常凉着的。
　　而太子这生，便是小时学写字，再觉得多困难，也不曾有人这样手把手地教着。而新任太傅，虽则是师长，但到底也年纪不大，同样年轻的太子看着雪绯墨的侧脸，突然觉得呼吸有点乱。雪绯墨在耳边说的什么竟是半句也没入耳。
　　“太子。”雪绯墨微微皱眉，“练字的时候要专心。”
　　太子脸上微微一红，还没开口，就见一名婢女，缓步而来。立在不远处行了一礼，脆声道：“太傅，暻妃娘娘有请。”

　　第七章暻妃

　　暻妃所居的流云宫是个极为素净的所在，庭院里少有装饰，便是院中那些草，看着倒像是药草多些。
　　来传话的是暻妃的贴身丫头，名唤素蝶。容色端庄，性子沉稳，将雪绯墨送到之后，便掩上门，静静退了出去。
　　暻妃坐在屏风之后，隔着轻纱，雪绯墨能看出这个女子，所享有的富贵以及不安。
　　“太傅，近前来说话。”暻妃在轻纱之后招手，雪绯墨收了扇子，缓步过去。掀开轻纱就觉眼前一亮－－那女子眉弯杨柳，目漾秋水，一片淡静之中，偏又似春风乍起，只一转，便惊动满池春水。
　　“暻妃娘娘。”雪绯墨一礼行得极浅－－她到底并非是后宫之中的女子，对于后妃原也不需行得大礼。
　　身为太子太傅，她的职责仅仅是在东宫，其他的事情她本也无心去管。只是这暻妃的领悟力却是让她也不由一赞。
　　“太傅。”暻妃突然拉住她，扑通一声跪下，“请太傅救我母子性命！”
　　雪绯墨悠然一叹，伸手一托，暻妃已经身不由己站起：“暻妃娘娘，这事吾已向太子点明。太子聪慧，必能安然度过。”
　　“唉。”暻妃一叹，这一叹实是风情十足，便是春光也觉一暗，“太傅，你不了解粟禾那孩子。”
　　“二皇子么？”雪绯墨一笑，“少小离家，能在流花王室安然成长至今，这心机与手段实是不错。”
　　“粟禾的母妃，曾是皇上最为宠爱的福妃。”暻妃眼神一暗，轻叹一声，“只是她生性颇为好强，凡是都不肯居于人下。当年粟莲在我腹中之时，差点保不住。”
　　“宫闱之中，这等事是很寻常的，娘娘。福妃吾也知道一些，只是粟禾尚未回国，娘娘便如此恐慌，也不是良策啊。”
　　“不是本宫想要恐慌啊，太傅。只是皇上的心思，实在是不在粟莲身上。”
　　“娘娘，这话可说不得啊。”雪绯墨眉头一皱，凝视眼前贵气的女子，“皇上的心思如何，并非是我等可以揣测。二皇子，毕竟是二皇子，是么？”
　　暻妃愣愣看了雪绯墨一眼。眼中忽而落下泪来，只是神色却已然发狠，“若是注定保不住粟莲，本宫宁愿玉石俱焚！”
　　看到她那狠戾的神情，雪绯墨淡然一笑：“娘娘，何必如此？你为粟莲着想，粟莲却一心只想保全你。你若先动，必然会吃亏。”
　　“此话怎讲？”
　　“皇上的心思不在东宫，娘娘已然知晓。只是紫宸素有长子继位的传统，所以身为皇长子的太子在这方面的优势无人能及。
　　第二，皇上当年顺利登基，有太傅一手扶持，吾如今为太子之师，太子出事，吾自会一力相护。
　　第三，便是娘娘你了。娘娘入宫多年，德行才艺俱佳。皇上要废太子的话怎么也得顾忌着娘娘这层。
　　还有就是，二皇子毕竟是从流花回来，在外那么多年所学，是否能承受紫宸的考验，目前尚未可知。
　　所以娘娘，日后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对太子苛刻。只是，娘娘如果妄动，引得圣上怒火，只怕形势无法收拾。”
　　暻妃听了这番话，神情也是一松：“其实，若不是被逼得无法，谁想对孩子动手。当年，本宫与福妃是一同进宫，又一同得宠受孕，算来也是缘分匪浅。”
　　雪绯墨不语，只将扇子撑在颔下，眼睛瞧着窗外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云层极低，怕是还有雪。
　　暻妃静静端详雪绯墨，眼神一变之下，即刻恢复正常。
　　“娘娘可是觉得吾长得很像一人？”
　　“这等模样，”暻妃有些迟疑，却还是说了下去，“确实是很像前太傅。那人当年入朝的时候啊，轻衣白马，长箫短笛，实是惊艳整个京师啊。”
　　说到此处，暻妃的脸上现出一丝丽色，仿佛又回到那十四五的少小时光，有那样一个男子，白马轻骑，长笑看花，不留神间，便入了旁人的眼。
　　雪绯墨对自己的父亲印象已然淡去，只记得他似乎很喜欢穿白衣，手中一只箫从不离身，只在最后一战中，动用了帝师一脉的阙羽扇。
　　而那一次之后，便是在梦中，雪绯墨也不曾再见到父亲。
　　后来在青衣阁，夕岚光一次笑说天地之间能衣白色者寥寥可数。因为，不洒脱者不可衣，病者不可衣，附庸风雅者不可衣。
　　只是照这种说法，能衣白者，实是不多。青衣阁的首席弟子，因为日后都将步入庙堂，承担社稷之责任，因此衣服多以青紫两色为主。雪绯墨的绯色长衣还是她自己一力坚持才没有被换掉。
　　“太傅，你真是雪太傅的亲生女儿么？”暻妃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恍惚，“据说青衣阁一脉，从没有父子以血缘相传的。”
　　“娘娘在怀疑什么？”雪绯墨凑上前去，眼中红色猛地一盛，“吾若不是雪太傅之女，又会是谁？”
　　“我也不知道。”暻妃轻轻摇头，头上的发饰便随着这轻轻的动作晃着，“那时，雪太傅并非像您这般将话说得透彻。”
　　“透彻么？也不一定。只是，娘娘，如果注定要成为弃子，过多的反抗只会引发更多的血腥。”
　　雪绯墨这话说得又快又冷，暻妃便是见过世面，也还是一凛。抬眼望去，却见那女子眼中红光极盛，颊边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变化。
　　冷醒，静默。确实是南朱雀一脉最为擅长的。当初雪太傅也是在三两句之间，为皇帝稳住了皇位。
　　“哈哈。”暻妃蓦然一笑，“你便不是雪太傅之女也没什么。只要你还是粟莲的老师便可。像我这样的人，一生已经葬送在这宫中，粟莲是我一生最后的期许，他若安好，我便不怨。”
　　雪绯墨笑道：“娘娘，粟莲既已称吾一声老师，吾自当尽力保他无忧。”
　　“如此，便多谢了。”暻妃心知多说无益，便转了话题，“太傅，要喝茶么？”
　　“龙团胜雪，谢谢。”
　　“太傅还真是不客气。”暻妃拍拍手，素蝶便轻慢地走了进来。在门口看见暻妃的手势，便又出门了。
　　过得片刻，端着两杯茶进来。雪绯墨端起一杯，放在唇边吹着，一面笑道：“客气这种事，朱雀是不会做的。”
　　暻妃也是一笑，这话倒是不假，先前那雪太傅，也是极会蹬鼻子上脸，说得文雅点也是极会得寸进尺。似乎这也是南朱雀一脉的传统，历代皇帝都对这样的太傅完全没有办法。
　　那日，皇帝得到的信息是，新任太傅在暻妃的流云宫，喝茶谈笑，似是极为开心。
　　“天宝，宁王跟粟禾何时能到？”
　　“回皇上的话，后天应该能到。只是这雪若是下得大了，则要耽误一天。”
　　“九弟这几日在做什么？”
　　“还是在临江阁尽欢姑娘那里。”
　　“是么？”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看来他要有所动作了。这个九弟，从来喜欢给人惊喜呢。”

　　第八章侍女

　　雪绯墨回到太傅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裹着满身风雪进了门，段风雷早在门口等着了，手中还拿着一条干的手巾，见她走进便递了过去。
　　雪绯墨一笑，正待开口，就见一名女子慢慢走上前来，眉头不由一皱：“小雷，吾不过一天不在，你便娶了妻么？真是可喜可贺。”
　　“阿墨，不要乱说话。”段风雷脸色一沉，“这位是宫里派给你的侍女，叫做……呃……傲霜。”
　　“吾何时说过太傅府需要侍女了？”雪绯墨冷眼看了傲霜一眼，只觉这人恐怕是聪慧得过了，“是你留下的，便伺候你好了。”
　　“哼，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段风雷毫不以为意，“只是，宫里的人说了，太傅虽是奇人，但到底是个女子，与一个男子孤身独处，说出去影响总是不好。便遣了傲霜来服饰，太傅若是不满意，直接打死便是。宫里不缺人。”
　　“哦？说出这等话，还真是有恃无恐啊。”雪绯墨笑容倏地一冷，“当吾不敢么？这么一个大活人，留在眼前也是碍眼。”
　　“阿墨，那人还说了，若是这个不满意。下次会再慎重遴选，直到太傅满意。”段风雷不咸不淡地提醒。“宫里人多，自是不在意的。只是阿墨，你素来讨厌麻烦，这次如果退货实在是自找麻烦。”
　　雪绯墨静然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那便留下好了。”说着眼神微微掠过站在不远处的侍女一眼，“是叫傲霜么？”
　　“是，骄傲的傲，暗夜流霜的霜。”
　　“小雷，你这样说吾是否可以认为你是挂念流霜？”
　　“相比之下，我更加挂念暗夜家的千秋岁啊。”段风雷长笑出声，“这京师虽大，却没有能跟千秋岁相匹敌的酒啊。实在是可惜！”
　　“呵，该说的规矩都讲了么？”雪绯墨淡淡一笑，将手巾送回段风雷手中。
　　“你既然没有说要，我怎么可能跟她讲？万一被你退货，岂不是白费唇舌？”
　　“小雷，吾记得你之前的老本行是杀手？怎的这般会计较？”雪绯墨皱眉，看到段风雷脸上一抹清浅的笑意。
　　“阿墨。便是做杀手，也是要算计的，否则接错单，遇上比自己高明很多的对手，岂不是要血本无归？”
　　“血本无归？吾记得杀手本就是无本买卖，赌的便是技巧与运气。”
　　“阿墨你有这等悟性，不去做杀手实在是可惜。”段风雷轻声一笑，只那笑里多少充斥了点关心与他自己也察觉不出的宠溺。“晚饭吃过了么？”
　　“在流云宫陪暻妃一起吃的。”雪绯墨淡淡应了，“你去跟傲霜把规矩讲一下。这太傅府的机关也给她点一下，小心伤着了。”
　　“嗯。”段风雷点头，转身之前加了一句，“阿墨，你的性子分明不是残冷的人。何必要伪装得那般深厚？”
　　“小雷，你的话太多了。”雪绯墨神色一冷，“果真是京师的水土太过养人么？”
　　段风雷笑了一声，也不理会她，直直相站在不远处的侍女走去。“那个傲霜姑娘，阿墨已经留下你了。只是这府中的规矩是杂了些，你要仔细记好了。”
　　“因为，阿墨那个人啊。对不相干的人是没有半点好脸色的。”
　　傲霜静静一点头：“是，请段总管吩咐。”
　　“段总管？”段风雷摸着没有胡须的下巴，振声一笑，“不敢当。”
　　“第一，阿墨的书房是整个府中的禁地。便是起大火了，也只能在外面看着，不能进去。”
　　“第二，阿墨早上会赖床，不要自以为是地去叫她起床。”
　　“第三，阿墨很懒，不要奢望她会帮你做什么。”
　　“第四，她喝的茶只有龙团胜雪，喝的酒只有千秋岁。”
　　“第五，一般的时候，她不需要侍女。所以，她没叫你的时候，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最后，还有什么要问的？”
　　“是。段总管。”傲霜静静回答，“刚刚太傅进来的时候，那身衣服被雪洇湿了。”
　　段风雷神情不变，只是眼神微微收了一下－－这个侍女，实在是足够敏锐，“既是如此，便劳烦姑娘给阿墨送身干净衣服过去。”说着放缓了声调：“我到底是个男子，多有不便呢。”
　　傲霜捧着雪绯墨的衣服，站在门边的时候，突然觉得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这个房间里是整个紫宸最为显赫的女子，是太子之师，是逍遥王亲自迎回京师的。
　　“进来吧。”门内女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傲霜应了一声，赶紧推门进去。进了门却发现就是个普通的闺房，只是站在其中，便觉得这房间跟雪绯墨似的，那般素雅，那般不可忽视。
　　“太傅，这是你的衣服。”傲霜将那衣服放在桌上，转身向雪绯墨道。
　　此刻的雪绯墨已然卸了白日里那些繁复的装饰，只着素衣一件，一双眼眸清冷，只如画里人物－－帝师一脉所出，俱是风流俊雅之人，只是这俊雅却从不长存－－历代的帝师据说都早夭。
　　“傲霜，”雪绯墨静静唤了她一声，将她从遐思中拉回，“看你的模样应该不是侍女才对。宫里的人倒也有眼色，知道不是随便一个便能打发吾，所以才选中你是么？姬姑娘？”
　　傲霜悚然一惊，颤声道：“你、你都知道？”
　　“姬氏双生花，长女如烟嫁与逍遥王做了正妃，小女儿却送来做了侍女，实在是厚薄不一啊。”
　　“不、不是的。”傲霜搓着衣角，“是我，是我仰慕太傅，所以才……才想来伺候太傅。”
　　“姬姑娘，吾这太傅府从不留无用之人。你连话也说不通顺，焉知吾会留下你？”
　　“我不知道。”傲霜猛地抬头，看着斜倚在桌边的女子微微眯起了狭长的凤眼，“只是，我却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接近太傅的极会。便是太傅不要我，杀了我，我也无怨了。”
　　雪绯墨眯眼看着明显有些拘束的女子，轻笑：“被一个女子这般仰慕，吾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生气呢。”
　　“太傅。”傲霜鼓足勇气，拿起衣服，捧到雪绯墨跟前，“先将湿衣服换下再说吧。”
　　“姬傲霜，”雪绯墨却不接那衣服，只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女，“吾这一生，所结识的俱是高明之人，最不济也有自保能力。若有一日，吾不能护你，便会毫不犹豫将你舍弃，这样，你也愿意跟随么？”
　　“是。我愿意。”傲霜轻轻低下头去，“傲霜愿意赌上身为姬氏的忠诚与荣誉。”
　　“这倒不必。”雪绯墨淡然一笑，“傲霜，若有一日你发现吾不值得你继续追随，那么尽管背叛得彻底些。吾，绝不会怪你。”
　　“太傅。”生性有些怯懦的女子，在这时却镇定得如有神助，“傲霜保证，绝对、不会、有那样一天的。”
　　“哦？”雪绯墨眯眼一笑，傲霜微一愣神之下，只觉似是寒冬已去，“吾很期待。”
　　“傲霜，游戏即将开始，让我们一起来期待吧。”雪绯墨的声音在最后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雪夜之中。
　　有了雪绯墨的紫宸会走到什么地步呢？傲霜淡淡心想，无论怎样，有这样一个人在，应是会更好吧？

　　第九章故土

　　京中人早已歇下的同时，离紫宸京师不远的地方，仍有人在彻夜赶路。这些人都骑马而行，在冷寂的夜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为首的两个男子，一个年长些，一个则看上去还像个孩子。旁边一人，行到年长男子身侧，大声道：“王爷，前面有个驿站，要去那里休息下么？二皇子看上去极是困顿，而且马也要再喂些草。”
　　王爷冷冷扫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一眼：“传话下去，放慢速度。行至前方驿站再休息。”
　　“是。”男子得了令，驱马向后方去传令，那王爷便自勒了缰绳，看向旁边的少年：“粟禾，这一路，你感觉如何？”
　　“皇叔是希望我说归心似箭么？”少年清淡一笑，毫不在意，“这一夜行军倒也不算什么。在流花的时候，更恶劣的情况也有。”
　　这一大一小，自是紫宸宁王以及二皇子粟禾。他们自流花出发，刚走到紫宸境内就开始下雪，初时没觉得有什么，走得两天才发觉这雪似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也就更改了原本要慢性的决定，一路急行，到了这京师附近竟还是比预计的时间慢了两天有余。
　　风将人的发高高扬起，宁王便在寒风振声长笑：“粟禾！你好生看着，这便是你远离了十几年的故土！这白雪之下，是紫宸权利最为集中的地方！”
　　少年粟禾面容清隽，只一双眼却是深沉无比。虽然看着如黑夜中那天幕之上最为耀眼的那一颗，但是看在人眼中却总有种冷厉的色彩。
　　白雪之下，是紫宸的权利顶峰！这个他何尝不知，在流花十几年，他这皇子的身份所带给他的并不是什么荣耀。
　　“粟禾，流花王室那些传言你作何感想？”宁王的眼早黑夜中犹如夜枭，冷漠残忍。眼光只一转，就见少年皇子狠狠咬住了下唇：“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哦？”宁王一笑，“这样的表情还真是不多见啊，宫中的太子，也就是你的哥哥，温和得像只小绵羊。从来不会有你这样如狼似虎的表情呢。”
　　“太子么？”粟禾冷笑，“我那个哥哥据说只喜欢读书，不喜欢兵甲，这个即将大乱的大陆，应该不需要这样的君王吧？”
　　“啧啧，粟禾，看来你在夕岚光手下五年，学得也不纯粹嘛。”宁王咋舌，“难道他没告诉你，这样说是以下犯上？”
　　“何谓下，何谓上？”少年粟禾神色冰冷，吐出的气在面前氤氲称团，“他无意天下，便将那位子让出来，不是更好？”
　　“粟禾。你虽有才，但是你在流花多年，性子沉狠，为人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南朱雀倒是很难相助啊。”
　　“皇叔，当年雪太傅不肯助你，便是因为你性子沉狠，不择手段么？”粟禾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反击。
　　毫不惊讶地看着皇叔的脸上现出一抹沉痛，随即那人便放声长笑，那笑声便是停在少年老成的粟禾耳中，也感觉出那样一种旷世绝俗的悲哀。
　　“粟禾，那时太傅不肯相助，是因为，本王，不是长子。”许久，宁王似是无力般，静静解释。“所以这次，那南朱雀，能助你的可能性也是极低。”
　　“无妨，不是还有皇叔么？”粟禾冷然一笑，“夕岚光说过，四国之中，青黎最稳，藏列动荡，流花腐落，而紫宸形势最为复杂。”
　　“朱雀在青衣阁，是最为神秘，最能出人意料的一脉。”
　　“唔？”宁王微微皱眉，这二皇子在流花多年，后来据说于流花太子交好，得以同吃同住，并同时受教于流花太傅夕岚光。只是粟禾与流花太子太过亲密，再加上太子未封妃，使得流花朝野流言遍地，说粟禾与太子关系非同寻常。
　　宁王去流花的时候那传言正烈，只是见面时，却发现那孩子冷着一双黑眸，仿佛看尽世事。只那眼中风雪弥漫，杀气沸腾，却偏偏能极好地掩饰住。
　　宁王一见，便已经隐隐觉得，紫宸甚至是整个风息大陆怕是要乱了－－京师传来的消息他已然得知，朱雀星主现身，使得帝星离位，那离位的恐怕不仅仅是紫宸。
　　流花帝师夕岚光轻言浅笑，扇摇风流，分明是个会惹事的。青衣阁帝师一脉从来是分而授之，他却将玄武一脉的揉云神功秘密地传给了粟禾，若粟禾回紫宸，同时受教于朱雀，那么青衣阁千年的规矩便荡然无存了。
　　“那么粟禾，你便下马，好好看看这片土地。看它日后是否会在你手上，蔓延！”
　　粟禾轻笑一声，翻身下了马，用脚拂开地上的白雪，便见白雪地上那一块黑色的土地。曾经有多少人为了这样一块土地而厮杀不已，如今又是谁为了守住这样一块土地而孜孜不倦。
　　粟禾缓缓蹲下身去，伸手抚着雪夜中的冷硬的土地。忽而想起夕岚光一日愣神时所说的几句话：谁的青梅，谁骑竹马，谁的怀袖，谁在煮酒。他五岁就被送到流花，自是不明白什么叫青梅竹马，但是煮酒论英雄他却是知道的。
　　那日夕岚光笑吟吟道：“青梅竹马么？便是你与太子啊。至于煮酒，哈哈，天下男子虽多，英雄无几。”
　　“那么太傅以为何人当得这英雄二字？”
　　“英雄么？寒洲守将墨渊，紫宸镇边大将司马无言，藏列太师赫连容诺大抵都可算做是英雄。只是这些人我却是不服的。”
　　“那太傅所服气的人是？”
　　“阿墨。”夕岚光折起扇子，抵在下颌，“流花宫中这些人都太弱了，经不起玩啊。”风神俊逸的青年，在阳光下悠然长叹：“还是阿墨好，不管怎样，总会有很多乐趣。听说她要去紫宸了呢。”
　　少年眯起了眼，看着流花太傅的眼中那明显十分的不怀好意。随即那人刷地一下撑开扇子：“嗯。吾决定送她一个大礼，粟禾皇子，从今天开始，吾将教你玄武一脉从不外传的揉云。”
　　“揉云？”
　　“是一种武功了。”青年慵懒一笑，“阿墨那一脉学的是藏云，尽走奇诡之道。吾这玄武揉云却是以轻巧见长。”
　　“太傅，这个教给太子不是更好么？”
　　“太子吾自会教他，只是他这一生怎么会有可能见到阿墨呢？只有你，你学成之后，见到阿墨，就会知道，她那一脉的功夫实在是很小气！”
　　少年斜了男子一眼，冷笑：“太傅，这话听着真像是嫉妒。”
　　“咦？连这个都能听出来，紫宸皇室以后的走向实在很让人期待啊。二皇子。”
　　宁王见粟禾一脸沉静，似是在思考什么，便也不打断。只是抬眼就见手下的幕僚，在不远处静静候着。
　　缓步走过去，便见那人一拱手：“王爷，京师中传来的消息，九王爷似是要进入兵部。”
　　说话这人是宁王手下谋士范丹臣，平日里极是少言。宁王眉头一皱：“兵部？将可用之人利用到彻底，皇兄对于雪太傅的教导还真是领悟得深啊。”
　　范丹臣道：“那九王爷？”
　　“兵者诡道，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明白。小九儿既然要去，便让他去。”宁王轻声道，“只是，传话下去，别的人本王不管，这个小九儿是不能伤的。”
　　“是。”范丹臣微一躬身，恭敬道。
　　“丹臣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在这件事上实在是婆妈？”宁王的穿透黑夜，定在眼前的幕僚身上。“当初皇上初登帝位，我们便有协定－－不管将来如何，本王与他都不能伤害小九儿。”
　　“小九儿性子温和，没有威胁，这些年，我与皇上不至于僵死，也是靠他。眼下形势未定，他要怎样便随他吧。”
　　“只是，本王与皇上，却是再也无法相安了。”

　　第十章粟禾

　　“唔？怎的又多了一个？”雪绯墨眼瞧着面前的少年皇子，微微皱眉，“这东宫直接改作学堂好了。”
　　“太傅，皇上说了，”天宝微一躬身，压低了声音，“二皇子刚刚回国，有很多事情还不懂，要请太傅多多担待。何况现在国中，也只有太傅学识最高，便辛苦些，指点一二，便够他一生受用了。”
　　“皇上是这样说的么？”雪绯墨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内侍，这人会说话会做事那是公认的，雪绯墨还不至于听不出他话外的意思，“皇上的意思是，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公公恁地会说话。”
　　“太傅过奖了。”天宝一笑，这雪绯墨嘴上虽不饶人，心思却实在不坏，比朝中那些大员其实还要好相处些。“只是，二皇子多年长在外面，怕是有些野性，还请太傅多多见谅。”
　　雪绯墨一双凤目眯起，暗暗打量那独自在流花成长了十数年的孩子。这冷静倒是颇有些像夕岚光啊。哼哼，就知道那家伙不会乖乖听从劝告，这帝师一脉出了他这么一个弟子，也真是浩劫。
　　“既是如此，吾收下便是。”雪绯墨摇摇扇子，“只是教成什么样子，皇上却不能过问。”
　　“是。”天宝一笑，“咱家会替太傅好生传达的。”
　　皇子粟禾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冷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当雪绯墨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却突然出了手：“太傅，想要教我，要先掂量掂量！”
　　“二皇子，不可啊。”天宝急急出声，却哪里还来得及，雪绯墨右手微动，阙羽扇已然迎向粟禾。
　　身影急闪中，雪绯墨神情清冷－－夕岚光，真的是想毁掉帝师一脉么，连玄武一支从不外传的揉云也私下教授了，那么今日就废掉这骄傲皇子的武功好了。
　　粟禾在战中，心下也是吃惊。他在流花的时候，虽是勉强能跟夕岚光打成平手，但是照道理讲，应该已是不世出的高手才对。可是雪绯墨刚一出手，他就觉得强大而莫名的压力，直逼过来，丝毫不给人退闪的空间。
　　“公公，你看太傅跟皇弟，谁会胜出？”粟莲的武功不高，只看出两团身影在飘。
　　“回太子话，”天宝抹一把冷汗，“这一局，太傅将胜。”
　　“哦？皇弟没有半分希望么？”
　　“其实，若是太傅想，在第一招的时候，二皇子就已经败了。”天宝之所以能成为皇帝最信任的内侍，不仅是因为他极会办事，更重要的是，这个内侍他的武功也是极高，极少出手又让他的实力显得莫测。
　　他这时凝目看向场内，一眼便瞧出这平日里温吞吞的太傅怕是动了杀机。而朱雀一脉的藏云，更是尽走奇诡一道，二皇子匆忙之间出手，已是落尽下风。
　　粟莲双眼含笑，静静道：“皇弟刚从流花回来，不知道太傅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会吃亏的啊。”
　　听着太子的口气，天宝不由冷冷打了个寒战－－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太子才在太傅手下学了几天啊，竟也学得如此不动声色，夹枪带棒。
　　只这晃神之间，场中已有了结果。天宝听到其他皇子的惊呼，抬眼一望，也是魂飞魄散－－雪绯墨一双眼冷的似是要凝出冰来，手中的阙羽扇定在粟禾喉间三寸的地方。
　　两人都是一动不动。旋即，粟禾轻咳一声，一丝血迹便在苍白的唇上鲜艳起来。
　　“粟禾皇子，这样，便是你全部的实力么？”雪绯墨冷冷收了扇子，不屑一笑，“吾道夕岚光用心教出来的弟子能让人意外呢，也不过如此。”
　　天宝心头一凛，才要举步，粟莲在旁伸手一拦：“公公，你此刻过去，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天宝回头看着太子清冷但是眼神温和的脸，心中一声长叹，缓缓收回了即将踏出的脚－－帝师一脉向来会在第一时间树立属于自己的绝对权威，像当年，前雪太傅执教东宫的时候，时任太子的皇帝和宁王也是这般不服，只是两人与那雪太傅的差距甚大，须臾之间一是一败涂地，也就服气了。
　　只是眼前这个皇子，似是没有那么会看人眼色。只冷冷哼了一声：“我练这个不过年余，太傅练了多久。五年？十年？”言辞之中，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不服。
　　雪绯墨晃着扇子，静静一笑：“皇子，吾刚刚只用了三成功力。”说着眼中杀气猛地一盛，“才学得年余，便敢如此放肆，夕岚光的家教真是差！”
　　“不准你这样说！”粟禾忽而一怒，气盛之下，又是一口血喷出，“夕太傅他－－”
　　“他告诉你，吾这一脉的功夫恁地小气，是么？”雪绯墨淡淡一笑，“帝师之要便是料敌如料己，这个吾岂会不知？”
　　“粟禾，你很不服气是么？不是吾夸口，便是夕岚光亲自来了，今日这场也是必败的！”
　　粟禾豁然抬头：“你说什么？！”
　　“吾说什么，你听不懂么？”雪绯墨冷冷一晒，杀气却是散去了，“夕岚光精心准备了五年要送吾的礼物，便是你么？”
　　“是又如何？”
　　“也不如何，”雪绯墨眼珠微转，展颜一笑，这一笑便似是寒冬尽去，竟缓缓透出暖意来，“既是他送的礼物，吾自然是要手下的。”
　　“粟禾皇子，我朱雀一脉的拜师礼是清茶一杯，三跪九叩。”
　　“你是要我……”粟禾一愣，随即怒道，“不可能！”
　　“那是你的事，皇子。吾本也没有意愿要再多教一个。”雪绯墨摇着扇子，“野性不去，于日后无益。”
　　回身看见一群看热闹的皇子内侍，冷艳一笑：“咦？众位都悠闲得很啊。”
　　最后这个啊字声调还拐了三拐，众人心头直觉一凉，讪讪一笑，立时散了。众人散尽之后，只剩天宝还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公公，您很有空的话，不妨给皇子宣个太医瞧瞧，吾刚刚那一下，似是没有拿捏好力道。”
　　“是是，咱家这就去。”天宝抹着冷汗，匆匆去了。
　　“嗯，真是会做事。”雪绯墨一笑，转头看了仍握紧双拳站在场中的皇子，“吾还以为流花这十几年已然将你的脾气磨得差不多了，想不到还是这样烈。”
　　粟禾冷哼一声，并不说话。雪绯墨看着，自是明白这骄傲的皇子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根本就说不出来－－她刚刚那一扇直接挥在粟禾胸腹间的要穴上，此刻气息凝滞，血脉不通，便是太医来了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粟禾，夕岚光那一脉的揉云你学得是很不错，可惜他那一脉的理念与吾朱雀一脉相左，两者极难并存。你要留下他教你的东西，便不能再学朱雀的藏云。”
　　粟禾咬着下唇，直到快要咬出血的时候，才狠狠地下了决定。雪绯墨看着他缓缓抬起手，气运周天，大喝一声，竟是自废了武功！
　　轻轻叹了口气，雪绯墨伸出一指，在粟禾脉门上一探：“沉狠果决，皇子还真是舍得。”
　　“那么。太傅是收下我了？”粟禾声音微弱，身体在微风有些发抖。
　　“吾刚刚说过了，朱雀一脉的拜师礼，是绝不可少的。”雪绯墨淡雅一笑，“皇子，你这样的人，困于宫墙，实是可惜啊！”

　　第十一章　拜师

　　其实朱雀一脉的拜师礼并不像粟禾想的那样。所谓清茶一杯就是将雪水煮沸，端上即可－－这自然也是个过场，因为历代朱雀都有自己钟爱的茶，对于这样的清茶实是无法下口。至于三跪九叩，这三跪分为三种跪法－－左单膝，右单膝以及并膝，而九叩则是没有强求的。
　　粟禾新近自废了武功，身子虽然底子不错，但看在雪绯墨眼里还是明显是有些虚弱。却见一向骄傲的皇子脸上并无半分谦恭，只静静端着一杯雪水茶走上前来。
　　将那茶恭恭敬敬递到雪绯墨手中，粟禾轻轻一撩衣，屈下一膝：“师傅在上，受弟子一拜。”
　　雪绯墨端着茶，微微眯起眼：“这一句定是夕岚光教你的对不对？那个人，从来没个正型儿。”说着竟是轻轻一笑，粟禾心中本有许多不甘愿，见了那一笑，却不由一愣－－被夕岚光推崇的女子，到底是有些能耐的。
　　单这一笑，竟似是笑尽风流，恍然间觉得好像三生的时光忽忽在眼光一闪而过。
　　“粟禾皇子，”雪绯墨微摇扇，半遮颜，只是狭长的凤目，微微露出些许的温情来，“好好记得这一跪，日后于千万人之上，才不会觉得站着是件孤寂的事情。”
　　于千万人之上！粟禾心头一凛，抬眼去看，才恍然发觉眼前这年岁只比他稍长的女子，那神情中透出的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粟禾，帝王之路，从来都很冷啊。”
　　“太傅。”粟禾轻声低喃，“那条路上，会有太傅么？”
　　“只要吾不死。”雪绯墨摇扇，右手平平挥出，粟禾直觉肘下被一股大力托着，身子已然身不由己地站起，“帝王之路，吾自是在的。”
　　说着，静静瞥了似是面有欣喜之色的皇子一眼：“只是粟禾，我朱雀一脉，向来有两个毛病－－一是护短，凡我朱雀的弟子，任何人都不能教训。二是同支之间，决不能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粟禾一愣。
　　“粟禾，朱雀一脉向来归于紫宸，而紫宸皇室又极喜欢让皇子们同师学艺，这样虽然众皇子的学识差距被缩小，但是相斗也异常激烈。当初，你的父皇与皇叔便是如此。吾这样说，你可明白么？”
　　“太傅的意思是，”粟禾心中略微有一丝苦涩，都说先入为主，果然是有道理的，“担心日后我与皇兄。”
　　“粟禾，今日这里也没外人。你心机颇沉，是块好料子。但是粟莲，他也是吾心爱的弟子，日后，无论如何，吾总是希望他这一生能够完全。”
　　“太傅这是在要学生一个承诺么？”粟禾微微一笑，俯下身，在雪绯墨手背上轻轻一吻，“我以紫宸皇室的名义起誓－－太傅一日尚在，我，紫宸粟禾，绝不伤害皇兄！”
　　“耶？这话听着倒似是在给吾面子。罢了，不与你计较。”雪绯墨甩了甩手，“坐吧。当日吾叫粟莲的第一件事是写字，只是瞧你的模样，似是字体跟笔法都已经定性，大气霸道，倒是气势十足。”
　　“谢太傅。”粟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微微一欠身。
　　“哈，这礼节学得倒快。”雪绯墨摇摇扇子，一笑倾城，“吾教粟莲的多是辅助之道，日后于你之天下也是大有裨益，只是那孩子不喜兵甲，于战事方面倒是无益。”
　　“风息大陆宁静已久，最近的战事也就只有青黎跟藏列的寒洲之战，这两国，若正式交手，胜负该当如何？”粟禾于兵甲之事，倒是能说上一些，只是他长在流花，于外界却知之不详，夕岚光偶尔提起一些，也是说得极为含糊。
　　“正式交手么？自是青黎略占上风，若藏列新皇继位，则是五五之数。”
　　“五五么？寒洲之战，是藏列先撤军的啊。”
　　“皇子，战局瞬息即变，对于大将的要求甚是苛刻，那江上风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有皇帝在背后掣肘，十成智慧只用得八分，哪里能应付得来？”
　　“难道藏列皇帝不明白用人不疑的道理？”粟禾微微皱眉。
　　“皇子能明白这用人不疑的道理自是最好。”雪绯墨抚掌一笑，“今日吾所要说的便是这个。”
　　窗外的雪早停了，此刻已然接近黄昏，居然有一丝阳关从云层中偷偷探出来，在雪地上印出金色的光。反射在人脸上，异常的柔和。
　　“太傅，江上风撤军只是因为藏列皇帝忌惮么？”粟禾看着雪绯墨的侧脸，那含笑的神情似是有种魔力，让得刚刚拜师的皇子，隐隐希望这样的谈话永远不要结束。
　　“那倒也不是。寒洲守将墨渊，是墨家的传人，崇尚兼爱非攻，于守城一道，十分精擅。再加上多年固守寒洲，人心威望已至顶峰，实是登高一呼，应者如云。那寒洲从内自是固若金汤。”
　　“而江上风的轻骑，则崇尚四轻。”
　　“四轻？”
　　“行军之中常常会听到，皇子你长年长在深宫，不知道也不稀奇。所谓四轻，便是地轻车，车轻马，马轻人，人轻战。在于迅猛快捷，决胜千里。”
　　“是这样么。”粟禾轻轻一笑，“可惜，以轻快见长的江上风碰到固守的墨渊，因此，长即是短，短则还是短。”
　　“不错，”雪绯墨赞许一笑，“若是江上风这次进攻的是紫宸边境，那么情况又要另论。”
　　“紫宸镇边大将司马无言，夕岚光太傅说是个英雄人物。”粟禾微一皱眉，“若打起来，应当可以守疆保土吧？”
　　“两军交战，总要有个结果，守疆保土太过保守。”雪绯墨阙羽扇轻摇，“不过紫宸镇边军中有一种紫云战车，用来起倒也方便。”
　　“紫云车？便是那种车上配有数十名士兵，车身周围都有尖利长矛的那种么？我在流花也有听说过。”
　　“嗯。以紫云战车配以忘归弓箭，紫宸的边境近几年应是无虞。”雪绯墨瞥了粟禾一眼，淡淡一笑，“如今镇边军统帅司马，是暻妃之父，粟莲的外公。”
　　“皇兄的……外公？”粟禾一惊，一双眸子顿时沉静下来，“原来皇兄身后还有这样一股势力么？”
　　“粟禾，如此揣测人心不是好习惯啊。”雪绯墨一笑，“司马家十代忠良，你道靠的是什么？帝王之争，他们那一家是从不参与的。何况以粟莲的性子，呵呵，你应当也看的出来，需要吾多说么？”
　　“是。”粟禾微微羞赧，暗暗叹了口气－－长在外室，这点猜心之术倒是学得一等一，只是于日后，恐怕无益。
　　“嗯。有一丝阳光，”雪绯墨懒懒往后一靠，长吁一口气，“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么？这样的雪天，实在是很讨厌啊。”
　　确实很讨厌。粟禾在心中轻轻应和。“明天，应该，可能是个好天气吧。”
　　“唔？”雪绯墨一挑眉，叹息，“那可真是可惜了这一地的白雪啊。粟禾，去叫粟莲他们来打雪仗吧。”
　　“啊？太傅？”粟禾转过头去，看着雪绯墨，想要确认这的确不是在开玩笑。只是淡雅的女子偏偏将那扇子撑起，遮住了半边容颜。
　　粟禾叹息着起身。在流花的时候，夕岚光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他－－阿墨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当真，但是她说的每一句话你最好都要怀疑一下。
　　夕岚光在流花任太傅已经五年，这五年中，粟禾亲眼看着他怎样将流花皇室的那些娇贵皇子们整得草木皆兵，也听说，这青衣阁年纪最小的朱雀，实则是个大魔鬼。
　　这话倒是该不该信呢？粟禾有些迟疑，就听雪绯墨道：“皇子，你再犹豫，就到晚上了。”
　　“是！”粟禾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过了片刻，带着其他几个皇子过来，连正在练字的太子也没放过。
　　来这里是打雪仗的，这个粟禾在路上已然匆匆讲过了。只是粟莲见到雪绯墨却仍是一笑：“太傅今日，似是兴致很高啊。”
　　“唔？吾的兴致一向都是如此啊。太子。”雪绯墨一笑，“既然人到齐了，那么就开始吧。嗯，谁跟吾一组？”
　　“我。”太子想也不想，直接站到了雪绯墨旁边，粟禾本也想过去，只是被后面年纪稍小的皇子拉住衣角：“皇兄，大皇兄已经过去了，你便在我们这边吧。”
　　这一拉自是没什么，只是对粟禾来讲，却似是得到一种认可，一种作为兄弟的认可与需要。
　　粟禾微微抬头，看着一脸含笑的太傅与太子，心头也是一热：“太傅，这便是你要告诉我的，第二件事－－兄弟手足么？”

　　第十二章　战况

　　人员分组已定，雪绯墨看着自己这边的太子，还有都站在粟禾身边的一干小皇子们，默默叹了口气：“我说，粟莲，你的人缘很有问题啊。”
　　太子好脾气地也是一叹：“太傅啊，本宫倒认为是你的问题啊。你每次都有罚他们抄书呢。”
　　“咦。是这样么？”雪绯墨拿扇子撑在颌下，淡淡一笑：“粟莲，这次如果打输了，也还是要抄书的。”
　　“就知道会这样说。”粟莲一叹，手脚利索地捏着雪团，并将它们都堆放在一起。“只是，太傅，不过打个雪仗而已，有必要跟行军打仗似的么？”
　　“粟莲，做人呢，要看得远点，才不会有忧患。”雪绯墨皱眉看着热火朝天的粟禾一边，“啊，早知道还是该选粟禾啊。”
　　转了头看见太子有些怔忡，不由一笑：“粟莲啊，粮草都堆在一起，很容易被别人一下子给端了啊。”
　　粟莲撇了撇嘴，皱眉看了一眼粟禾那边，心中一冷。只有像二皇弟那样，有着这样的热情，有着这样虽是如在战中的警惕，才是太傅心中的理想君王吧？
　　他心中胡乱想着，手中却还是没有停下来，将雪团分开了来，放在几个地方。照太傅的说法是，在一个地方打一阵儿就走，且战且走，这样被一下击毙的可能性会小很多。
　　双方都在忙碌着，等着雪绯墨说战斗开始。雪绯墨立在场中，静静看着，这些皇家出身的孩子，有时候并不比民间的小孩来的愉快。至少像这样的雪仗，在民间孩子看来虽然也是一件乐事，但绝不会有如此似是期待又似是有趣的表情。
　　“哎呀，原来这边真的在准备打仗啊。”一个听上去十分感兴趣的声音，轻快地闯入战备阶段的雪地。
　　雪绯墨皱眉抬眼：“少司命，还有逍遥王，你们似乎很悠闲啊？”
　　“是啊是啊，”衣上尘狠狠点头，“简直不止是悠闲，根本就是很无聊啊。”说着三步两步蹭到雪绯墨身边，“太傅，不如我们也算进来好了。”
　　“喂喂，衣上尘。”逍遥王皱眉，“你别总是拖人下水成么？”
　　“呀。这个怎么算是拖人下水呢？”衣上尘淡漠一笑，风华尽显，“你有玩过这个么？分明是一脸跃跃欲试，还抵赖，真是不厚道啊。”
　　“到底是谁不厚道啊？”逍遥王咬牙切齿，狠狠道，“你这家伙，总是这样。”
　　“好了，正好一边一个。两位自己选吧。”雪绯墨眼看这天色不早，再拖下去恐怕得休战了，只得出声打断两人的斗嘴。
　　“是么？”衣上尘一笑，一脚跨到太子身后，“那么我选太傅这边。觉非你就直接去二皇子那边好了。”
　　逍遥王冷冷哼了一声，转身站到粟禾身边，“衣上尘，你，一定会后悔成为本王的对手。”
　　“哦？”衣上尘大笑，“觉非啊，从小到大，你除了比我早娶妻以外，其他的事情好像还没赢过我呢。”
　　“谁说的？”逍遥王脸上薄薄一怒，随手抓起个雪团，扔了出去，“这次就赢给你看看！”
　　衣上尘怪叫着躲开，顺手回击：“觉非。你这小子，说不过就偷袭，真是……哇！”
　　雪绯墨摇摇头，有这两个人在，其他那些孩子们怕是难以尽兴了。迅速合了扇子，雪绯墨拉着粟莲在雪团大战中来回穿梭，却总在要紧处避开了袭击－－照规矩是被击中了就要退下，只是这院中可以躲闪的地方实是不少，一时半会儿的也没那么快结束。
　　倒是衣上尘，一上场就成为了靶子。这也不难理解，他这一边，雪绯墨作为太傅的尊严早已确立，而粟莲脾气再好也终究是太子，有些时候，是唐突不得的。
　　众皇子虽则年幼，却也知道有些人是不能惹的。更不用说宁觉非与他打闹惯了，凡事必定会先找他下手了。
　　只是衣上尘的身形却是异常的敏捷。一来二去的，已有两个小皇子中了雪团，退到干净处休息。粟莲便是在这时加入战团。
　　只是他手中惦着雪团，却不知道到底该扔谁。扔皇叔吧，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扔皇弟吧，似乎也不太好看。
　　雪绯墨在一边瞧着，除却叹气实在是没有别的表情－－那个粟禾明显要果决许多，拿了雪团，稍稍辨别了下方向，鼓足气力便是一丢。雪绯墨已经躲过他的雪团达五个之多。
　　“粟莲，你这样是不行的。”雪绯墨轻轻出声，一个雪团扔出，砸开了逍遥王扔向粟莲的雪团。“若是行军打仗，你这样的性子，将会葬送所有的兵马。”
　　说着又是一个雪团送出，只听得啊的一声轻呼，最小的十七皇子一脸遗憾地退了出去。
　　“一时心软，只会迎来败局。”雪绯墨丢出雪团的同时，看出衣上尘的协攻速度也明显在加快。“这虽然只是场雪仗，但是也是很重要的战争。”
　　粟莲微微一愣，已然明白，雪团脱手飞出。只是这一记却是落空了，远远砸在粟禾身后的一棵树上，震下满天飞雪。
　　“哇，皇兄，你好歹也看着点啊。”粟禾轻声抱怨。刚刚伸手拂开了眼前的雪沫，就见一颗雪团直飞自己而来。
　　这一颗跟粟莲那颗是完全不一样的，无论是力道还是方向都无懈可击。粟禾的眼神一凉，眼睛远远地望了出去－－雪绯墨。
　　粟禾在心中浅浅叹了一声，这样的战局之中，以太傅的个性，也是绝不会留手的。只是斜刺里突然一个雪团飞出，正正砸在这个雪团之上。两个雪团撞击粉碎，在粟禾眼前飞散开来。
　　刚刚树上有雪落到他的脖子中，现在这雪有溅到他的脸上，凉飕飕的。这种冰冷，会比以后那莫测的前程更冷么？
　　只这一愣神的时间，就听到逍遥王一声轻呼，随即骂道：“衣上尘，你这家伙，趁人之危！”
　　“觉非，请说这是智谋。”衣上尘洒脱一笑，甩了甩头发，“输了便要承认！”
　　粟禾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对面那三人的默契实在是战场之中，那种帅明将勇的和谐。
　　粟莲的那个雪团，正好砸在他身后树上，树上落下的雪，模糊了他的视线。
　　其后太傅攻过来的那个雪团，本意其实也不是冲着他来的，只是为了吸引逍遥王来救，否则，以雪绯墨之智计，不可能留有回旋的余地。
　　最后的杀招在于衣上尘，而这次的目标是逍遥王。
　　“嗯嗯，城中无大将。”衣上尘笑得眉眼一弯，“怎么样？粟禾皇子，要投降么？”
　　“城中无将，便要降么？”粟禾也是大笑，手中雪团一飞，直直向着粟莲而去。对面三人，论实力，论智谋，只有粟莲最弱。
　　粟莲却没想到粟禾会突然出手，雪绯墨与衣上尘只得叹息摇头，这一下，空门尽露，明显的是自杀式的。
　　雪绯墨的雪团飞出直击粟禾，而衣上尘的雪团则是去救粟莲。粟禾轻轻一笑，手腕一翻，又是一枚雪团飞出，却是向着衣上尘而去。
　　结果，这听着两声轻响，粟禾跟粟莲同时中了。雪绯墨瞪着衣上尘半晌才轻轻道：“看来打仗的时候决不能带着少司命。”
　　“唔？这是为何？”
　　“少司命，所谓帅之不存，军心不稳，这时候应该先护着主君。”雪绯墨甩了甩袖子，看着一地的碎雪，两边的主要人物都已经阵亡，虽是雪绯墨这边获胜，但是由于主帅也同时被杀，所以勉强算是平局。
　　对此，衣上尘十分委屈：“那个雪团看上去很好躲嘛。太子，你是真的躲不过么？”
　　“嗯。”粟莲淡雅一笑，“那个雪团是必杀的呢。”
　　“信你才有鬼。”衣上尘低声嘟囔。

　　第十三章　旧识

　　打过雪仗，一众小皇子们都有些疲倦，粟禾微笑着将一干小弟们带到内殿，嘱咐宫女们将他们身上的雪拂去，又叫内侍传了晚膳。
　　转头却看见雪绯墨似是没有要留下来用膳的意思：“太傅，不如跟皇叔一起留下，用完膳再回去？”
　　“不了。”雪绯墨静静一笑，“若是回去晚了，小雷又该大呼小叫了。”
　　“我也一起走，”衣上尘微微笑道，“粟禾皇子都不知道要留一下人家。我还是跟美人太傅一起走好了。”
　　“哼，”逍遥王冷冷一哼，斜了好友一眼，“谁叫你那么讨厌的？早走早清静。”
　　“觉非，你当这是你的逍遥王府么？真是，走到哪里都喜欢当自己是主人的家伙。”衣上尘甩一下袖子，“哎，这一屋子都是孩子啊，吃饭也没意味了。”
　　“那么，就不留太傅了。”粟禾站在门边，静静施了一礼，“少司命也是。”
　　“耶？这个‘也’字听着真是很刺耳啊。”衣上尘淡淡一笑，“皇子还是好好照顾自己，寒气侵体可是个了不得的毛病呢。”
　　粟禾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多谢少司命提点。”
　　“那么，觉非，明天见了。至于皇子们，明日大概是见不到了。”衣上尘挥挥手，“各位都要保重啊。”
　　雪绯墨也挥挥扇子，清雅一笑：“粟莲，明日要检查功课。”
　　“什么？不是后天么？”粟莲在粟禾身后，听到这样一句，不由大叫出声。逍遥王在心中微叹，真是，这哪里像是太子的风度？
　　“吾说要提前，你有意见？”雪绯墨轻轻斜睨一眼，“粟莲，你今日没有出手，让吾很是惊讶。”
　　粟莲身躯微微一震，垂下头，默然不语。
　　雪绯墨转了身，对衣上尘一笑：“少司命府上似乎跟吾那住处同路。不如一起？”
　　“嗯嗯。”衣上尘大力地点头，脸上眉开眼笑，“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走吧？”
　　雪绯墨一笑，迈开脚在前面缓缓走着。一路走出皇宫，竟是无言。雪早已停了，只是路上的雪却没有宫中的雪那般晶莹，被人踩得已经很是结实，走得大意了，总觉得脚下不稳。
　　“衣上尘，你是不是有什么要问吾？”走得多时，雪绯墨轻叹一声，先开了口。
　　“还有什么好问的，”衣上尘苦笑一声，“我这天下第一的神棍，就算能算尽旁人之天命，阿墨你，何时会听人劝？”
　　“这话听着倒似是十分无奈啊？”雪绯墨一笑，眼神却倏地一冷，“那么说，帝师一脉的命运还是已经注定了？”
　　“哈，你连这个都知道了，还让我说什么？”衣上尘眉头微微蹙着，只这一点轻微的蹙，便似是十分愁苦，“阿墨，你从来都是那样任性。夕岚光他们居然也由着你。”
　　“倒也不是他们由着我。”雪绯墨一叹，眼光投向远处，“只是，那些人，一旦决定要赌了，便是下了血本啊。”
　　“阿墨。”衣上尘一脸沉痛，忽而伸手在雪绯墨头上抚了抚，“你真是个笨小孩。”
　　“哼，天底下敢这样说我的，也只有你了。”雪绯墨冷冷一晒，伸出扇子将衣上尘的手拨开，“笨小孩，真是遥远的称呼啊。”
　　“呵。不知道师傅底下有知，见到如此的你，会是如何反应啊。”衣上尘漫声长叹，心底那一丝的苦涩却还是不受控制，慢慢蔓延，直至那繁华都退去，只剩了满目的荒凉。
　　上代的南朱雀雪自清，当年白衣轻骑，长箫清隽，惊艳整个京师。京师之中无人不知，这个人，教习着皇室之中最为优秀的两个皇子。京师之中，无人不知，这个人清静淡雅，却是交友无数，允文允武。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这惊采绝艳的太傅，带着雪拂国的晨歌公主逸出京师之后，竟然在逃亡的路上又收了一个弟子。
　　而这个弟子，虽则只在他身边两三载，竟然在日后，成了紫宸之中，于神职祭祀一脉，站在最顶端的人。
　　衣上尘，当年他离开雪自清的时候，那人也是淡然浅笑，不说送，也不说留，只让年仅五岁的女儿，将同样还是孩子的衣上尘送出了门。
　　那个时候说了些什么？那个时候做了些什么？很多年之后，衣上尘总也想不起，偶尔所能回想，也只是雪自清那冠绝天下的白衣，所能忆及的也只是，那时候的雪绯墨，有张圆圆的很像团子的脸。
　　犹记那时年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旁边是那十数年都无法超越的男子，扬眉微笑，怀袖煮酒。
　　那时的时光，哪里像是被追杀？那样的清冷时光，在衣上尘多年之后想起，也觉得是那样的美好。
　　幼年时的雪绯墨长在父亲身边，也并没有对这个名义上算是师兄的少年有多少留恋，只是所有的记忆在最后都凝成了衣上尘三个字，成为日后所能找寻的最后的凭证。
　　那时候年纪有多小，不知道爱恋，不知道留恋，只记得那少年，总喜欢摸着自己的头，说自己是笨小孩。
　　然而，有着那样惊采绝艳的父亲，有着那样端丽多姿的母亲，以雪绯墨心性，从那时已是十分的好胜，虽然她的脸上的笑容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淡然。
　　只是，衣上尘却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淡然背后，有着怎样的冷淡。看多了能人异士，看尽了红尘，人生总是要少很多乐趣。
　　“衣上尘……哥哥。”雪绯墨的声音在耳边慢慢散开来，却又遥远得如在天边，“其实，一切在送走你时，就已经改变了啊。”
　　哥哥么？衣上尘心内苦涩，这称呼也是很陌生，在小的时候，雪绯墨从没这样叫过他。
　　他走后不久，雪自清在一次伏杀中，为护妻女而亡，晨歌公主随即殉夫，没有人知道，这流落的雪太傅之女，是如何成为了青衣阁的新任朱雀。
　　中间必定也是十分惨烈的吧？衣上尘轻轻一叹，当时不曾在她的身边，那以后，她单独撑过那段时间，身边便不再需要任何人。
　　今日她这句哥哥，却实实在在是看在已故的父亲面上。
　　朱雀星出，帝星离位。紫宸的走向，甚至已经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那日他虽也同意南朱雀入主紫宸，但是当晚他重观天相，却讶异地发现，天空之中，离位的并不止是帝星。而是整个大陆的命数。而前日那让他认为无虞的天相，竟是被人刻意掩饰过的。
　　“阿墨，”衣上尘轻声一笑，“那时候，身边很想有个人吧？”
　　雪绯墨微微一愣，清丽的眸子猛地一缩，冰冷的杀气便腾腾而起。衣上尘直觉那杀气竟似是有形的刀刃，刺得人眼睛生疼。
　　片刻之后，雪绯墨静静一笑，宛如空谷幽兰，“衣上尘，雪绯墨今生，都不再会有那样的时刻。”
　　“若总希望身边有那样的人在，那么吾便没有资格成为朱雀。”
　　“阿墨。其实以师傅当初之能，当能在遇害之前将你送进青衣阁。”衣上尘无奈一笑，“之所以没有，大概只是想让你过的快乐。可是，他毕竟是没有想到，他的女儿，怎会想要那样平庸的快乐。”
　　雪绯墨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衣上尘，有时候，你真的是讨厌得让人杀机四起啊。”
　　“那我岂不是十分荣幸？”衣上尘震袖长笑，“不过阿墨，你要记得－－那时我不在，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记挂你！”
　　“笨蛋！笑得这样响，怕别人听不到么？”雪绯墨头痛似的揉着眉心低骂一声，只是那骂里却没听出有什么不满。“我到前面拐弯，就此别过。”
　　“别啊。”衣上尘紧走两步，腻在雪绯墨身边，“我家没有人做饭，先去你家解决这头等的人生大事。”
　　“衣上尘，我没有请人吃饭的习惯。”
　　“可是，阿墨，我有随时去熟人家里吃饭的觉悟啊。”
　　我不认识你。雪绯墨淡淡撇了风华无限的少司命一眼，仰头看天－－她最不喜欢应付的人，无疑是这种死皮赖脸的人。
　　“再说了，你家那地方，定是十分冷清。我去了，还能添点人间烟火的气息啊。”
　　“衣上尘！”
　　“走啦走啦。我要饿死了。”衣上尘只作没瞧见雪绯墨嘴角的抽搐，轻笑着拉着她一路向前奔去。
　　那时，天色渐晚，路上行人稀少。然而，这笑容却是为紫宸迎来了第一抹春光。

　　第十四章　风雷

　　“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段风雷的脸色就像是暴风雨要来之前的那种天气，傲霜早在雪绯墨跟少司命进门的那刻就看出不对，这会儿远远地躲了开去。
　　“嗯，人已经到了，要怎么办？”雪绯墨眼眸轻抬，淡淡道，“这个交给你去处理。傲霜，我饿了。”
　　“是，太傅。”姬傲霜在厨房远远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着饭菜出来，看到段风雷跟衣上尘还在纠缠，也是一笑，“段总管，这个，到底要怎样啊？”
　　“哼，能怎样？”段风雷冷冷哼了一声，“人都已经来了，难道轰出去么？给他准备碗筷。”
　　雪绯墨在一旁听着，也不发表意见，只静静一笑：“小雷，怎的以前没发现你这样好说话？”
　　“以前么？有夕岚光那些人在同一个饭桌上，能吃好饭么？”段风雷眼中掠起一丝浅笑，“再者说，那些人都跟你一样，是恶魔。这个人，似乎还好。”
　　“那只是表面。”雪绯墨果断道，段风雷当初跟夕岚光他们一起久了，心理承受能力自是不弱，只是，他却不知，这个衣上尘原本是出自雪自清门下的。
　　之前有些年岁，衣上尘还不是少司命一脉的嫡系传人的时候，雪自清教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他在京师睥睨同辈了。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吃饭吧。”段风雷挥挥手，“傲霜，饭菜都还是热的么？”
　　“是，我已经热过了。”傲霜利索地答着，将碗筷都摆好。雪绯墨果真如段风雷第一天告诉她的那样，一直看着，表情再无聊，也绝不插手。
　　有一次，傲霜实在是好奇，便多嘴问了一句。雪绯墨却是轻轻一笑：“越俎代庖从不是好习惯。”
　　姬傲霜一直过了很久，还是记得那个微笑。越俎代庖向来是皇室大忌，太傅如今深谙此道，未必是坏事。只是她脸上那个微笑却实在是显得有些柔和得过分了。
　　那种感觉与初见那次的压迫感是不一样的，虽然连她也觉得那笑实在是不真实，但是她却喜欢看到那样的笑容－－不热烈，也不算是温和，只是，有一种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意味在其中，就像是在明媚的阳光里，低头嗅花的那种浅淡的温柔。
　　反倒是段风雷忙前忙后，张罗着一切。如今她对于雪绯墨两人也算是自己人了，也就知道了一些这段‘总管’的身份。
　　段风雷原是江湖上一个十分隐秘的杀手组织中的一员，后来一个‘不小心’接错了单，奉命去青衣阁杀当时位列首徒第三的夕岚光。
　　只是很不巧的是，那时夕岚光正好在做一个小实验，结果失败了把自己的住处给毁了，只好搬到玉流觞那里去住。
　　而又很不巧，玉流觞是四人之中，武功最好的一个，以段风雷的杀手本性，自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落败的。
　　最为不巧的是，他对战玉流觞之后，竟然在偌大的青衣阁迷了路。
　　不过后来证实，倒也不是他迷路，而是他那天走的那条路必须得经过雪绯墨的住处。而南朱雀一脉最喜欢鼓捣些阵势什么的，所以，资料完备，反应第一的杀手段风雷，便在繁复无比的阵势中，身陷青衣阁。
　　任何一个杀手组织，都会有相关的规定－－对于失手的人，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因此段风雷也没傻到等人来救或者是灭口。
　　雪绯墨那时年纪还小，对于杀手之类的人没有好感，但是也不讨厌。
　　她打量了一下刚刚被她从阵中带出，仍然灰头土脸的段风雷：“嗯，瞧你的模样，也还算机灵，不如留下来做小厮吧。”
　　段风雷瞪大了眼睛－－这丫头没搞错吧？好歹他也是江湖排名前五的杀手，居然要留下来做小厮？
　　“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雪绯墨一笑，慢慢俯下身，“你要知道，我们这些人将来都是要做帝师的，那些个磨人的手段都是很不错呢。尤其是夕岚光。”
　　那时雪绯墨还不像现在这样喜欢将我说成吾，那脸上堆砌的笑容也还是有七八分的真诚。只见那容色已显清丽的少女，将一根手指在下巴上点着，“不过，你这身功夫，倒真是可惜了。”
　　段风雷有些无语，很多时候杀手去做任务，光靠武功是绝对不行的。比如这次，他的功夫怎么看都在玉流觞之上，更不用说对敌经验了。
　　只是这地利已失，又在别人的地盘上，输了也不算丢人。
　　“那么，这样好了。若是你打赢了我，便放你走，好么？”
　　段风雷爽快地答应了，但是很多年之后，他仍然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颇会算计的杀手，犯下的最为荒谬的错误。
　　那时雪绯墨所学的朱雀一脉嫡传的藏云，显然已经颇具火候，而外界所传，玉流觞才是青衣阁后起一辈中的第一高手，显然也有些不大对路。
　　他自是不知，雪绯墨的功夫从小便是由雪自清亲自教授，朱雀一脉之嫡系，也只是这一代能完完全全称之为嫡传。
　　到雪绯墨加入青衣阁，成为首徒的时候，朱雀之藏云，已然远在其他人之上。不过，一来，雪绯墨生性并不喜欢斗勇，二来，青衣阁内部的切磋也确实不需要出尽全力。四人之间多有保留，也是日后几人各为其主的一点防备。
　　结果，号称最会算计的段风雷输得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只是，输了便是输了，也没什么好说了。
　　雪绯墨在那之后，便少了许多负担。除了，夕岚光的二次试验将玉流觞的住所也毁了，还顺带着祸及月夜泷的住所，以至于帝师一脉四首徒都挤在雪绯墨那宽敞的四合院那段时间。
　　很多年以后，段风雷仍然觉得，这个夕岚光实在是个走到哪里都能成为变数的人。本来四首徒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住所，住所内的装饰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主。而且都备有客房，可以留宿来拜访的朋友。
　　只不过，夕岚光那阵子正好在研究火器，先是一个不留神把自己那个小院给炸飞了，随后搬到玉流觞那里。
　　然后试验又失败，这次不仅仅是玉流觞的院子，连隔着不远的月夜泷的院子也一并烧了。于是，刚刚成为小厮的段风雷便看到雪绯墨的那些师兄们各自抱着好容易才抢救回来的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搬进了雪绯墨小院的客房。
　　一直到夕岚光出师，成为流花的太子太傅，他那个火器也还是没试验成功。
　　眼前这个衣上尘，实在也算是个人物，敢来硬的到阿墨家的还真没有。段风雷微微眯眼，看衣上尘的吃相实在是算不上文雅。
　　重要的是，雪绯墨在一边虽然皱眉，却也没说什么。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
　　以他对雪绯墨的了解，这个人定是在阿墨心中有一些地位，否则也不可能安然。
　　吃过饭，将衣上尘恭恭敬敬地送出门去。转了身就看见雪绯墨一脸好奇的表情：“嗯，有点奇怪。小雷，你居然没生气。”
　　“哼，我就不相信，若是你不愿意，他能踏进这院子半步。”
　　“耶？小雷，说话不要这样直接啊。”雪绯墨一笑，微微眯眼，“这个人，以后有很大的用处呢。”
　　“少司命么？”段风雷轻声一笑，“阿墨，你那局也不必布得太大，小心无法收手啊。”

　　第十五章　兄弟

　　衣上尘早先的提醒倒也是没错，粟禾在柔福宫跟众兄弟用过晚膳，又各自说了一阵儿，便遣人将各位小皇子都送回自己的宫中。
　　一时间，柔福宫中只剩下了明显没有要离去意思的太子粟莲还稳稳坐着。照规矩，粟莲是太子，在地位上要比他高出许多。粟禾只静静打量着这十数年来，已然记忆淡漠的皇兄，忽而叹了口气。
　　粟莲，他便不是太子，也还是那人所喜爱的弟子，以他的觉悟，继承那人性格中较为柔和的一面，应是无碍。
　　只是，此刻，夜深无人，粟禾瞧着自家兄长那清隽得不似男子的脸，心中没由来得觉得一阵厌恶－－宫闱之事，他所知道也并不算少，当年，他的母妃与暻妃一同受孕，而那时皇上还没有皇子，膝下只有五个公主，便下旨说先出生的那个孩子可以成为太子。
　　太子之位，也同时象征着后宫的无上地位。那个暻妃当年也是用了什么手段吧？否则，以暻妃自幼习武的身子，足月而生的孩子，怎么可能身体孱弱呢？
　　再看看粟莲，倒也配得起他的名字，人静如莲，那性格也是温和居多。太傅在一切都还未定之前便想要先为这个人留一条后路呢。
　　“粟禾，再看我的脸上也不会生出花来。”粟莲静静一笑，在柔福宫不算暖的室内，如一朵莲花缓缓绽放，“这些年，你在流花过得好么？”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好还是不好，又有什么关系？”粟禾冷冷一笑，“像你这样，自小长在优渥的环境之中，说了不好你便能知道么？”
　　“我是知道的。”粟莲轻轻一叹，微微扬起好看的眉，粟禾便看见，这个比自己仅仅年长几天的皇兄的眉间，居然还有一种童稚般的天真。“今天其实你是不必自废武功的，太傅那个人，其实很心软。”
　　“哼，现在来说这个，不嫌晚么？”粟禾一笑，甩了身后的长衣，在椅子上坐了，“朱雀之名，我在流花已然听得千万遍，却是没想到是这等模样。”
　　“哦？”粟莲眉微扬，脸上露出一丝好奇，“流花的帝师，是怎么说太傅？”
　　“明慧多谋，手段百出，冷面热心。”粟莲掰着手指，微笑，“夕岚光是这样说的，只是今日瞧着太傅的模样，显然比夕岚光所说，要复杂得多。”
　　“粟禾，我们只是她的弟子，与夕岚光等人是不能比的。”粟莲伸了个懒腰，倦倦看着自流花回归的皇子，“粟禾，今日太傅很生气。”
　　“生气？我瞧她似是很开心。”
　　“不是生气你，而是，我，明知道她的性子，却没有出手阻拦你。”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歉疚，东宫太子的脸色旋即变得冷厉，“可是，我明明知道她生气，却还是不愿助你。”
　　“哦？”
　　“她那样的人，瞬息之间便能洞悉人心，又怎会不知，即使我与你，相隔十几年不见。如今回来了，我却是在嫉妒。你之前的那些苦，我不是不知，可是我嫉妒你，所以还是不想助你。”
　　粟禾愣愣看着隽雅的太子，有点啼笑皆非。谁该嫉妒谁啊？在流花那些年，不是没有生存压力的，在那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四周都是明的暗的敌人，一刻也不曾懈怠。
　　心境便在那样的环境中慢慢凋萎，在以后，无论阳光如何明媚，照进晦暗的眸子里，也总是阴影憧憧。
　　而这个自幼长在深宫，如同众星拱月般长成的太子，竟然在说嫉妒？
　　粟禾的心念百转，忽而明白过来－－这世间之事，从来都是如此。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太子，便嫉妒他的明媚，而那个女子在他身后，如同守护神一般地悄然静立。
　　而那时，明媚的太子，居然羡慕着他一身的风尘，还有未老就已经苍凉的心。
　　“你此刻心中，定是十分愤懑对不对？”粟莲一脸倦然，浅笑的眉眼淡然如山，“像我这样，锦衣玉食，生活无忧，还有什么不满意？如果，这样还要嫉妒的话，那么你在流花多年所受的那些又算什么。你一定这样想，是不是？”
　　粟禾不可置否一笑：“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
　　“哈，你的心思也不算难猜啊。”粟莲脸上有小小的得意，“如果你我易地而处，你也会有我这样的想法的。”
　　说着，轻轻一叹：“这个皇宫，从来都很无趣啊。在遇到太傅之前，一直都那样无趣。”
　　粟禾抿了抿嘴唇，原来这宫中最近突然多了那么一丝的人气跟有趣，还都是因为那个女子。只是雪绯墨，淡然浅笑之下，掩藏得干净利落的杀意与空寂，太子应是没有察觉吧？
　　“粟禾，你要记得，从她收下你的那刻，你就只是她的弟子。这一生，都不能打破这个界限。”
　　“嗯？”粟禾眼睛微眯，将一抹冷光从容掩了去，“这话听起来很有玄机。”
　　“你这样的人，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粟禾，她不是一般的女子。”粟莲轻声一笑，看着粟禾脸上一点怒气薄薄地升起，“紫宸皇室，与朱雀一脉的纠葛从来都不少。”
　　听了这话，粟禾的手在袖中慢慢握成了拳，他当然明白粟莲此刻所说是什么意思。青衣阁四支，朱雀一脉，向来供职于紫宸，在大陆上也有朱雀紫宸相辉映的说法。
　　朱雀一脉向来出美人，有学识，有风度。与紫宸历代的国君之间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幸紫宸男风不重，再者，历代的太傅都极有手段，那样一些传说，总像是空穴来风。
　　粟禾看着兄长，这个人，虽然身体孱弱，动武的机会极少，但是一双眼，却分明利得很。他在流花十数年，也就是后来到流花任太傅的夕岚光能入了他的眼，而那个人，却在有意无意之间，将那女子带入自己的脑海。
　　到得见了面，才发觉那样一种莫名的念头，实在已是根深蒂固。
　　“太子，只是在提醒我么？”粟禾眼光微转，定定落在粟莲脸上，这个人的心思真真也是单纯。
　　雪绯墨虽为太傅，但是年纪并不比粟莲大多少，这样一个人，学识渊博，身怀旷世之功，而且还是个女子，总是很引人注目。
　　“粟禾，你这样的人，很渴望能站在顶峰吧？”
　　“是又如何？”粟禾微一挑眉，就见太子脸上漾起一个十分美好的微笑。
　　“也不如何。我虽然对那个位子无意，但是我绝不会说让。”粟莲好看地一笑，“因为那样，就辱没了你。也辱没你在流花十数年的蛰伏。”
　　粟禾微微一震，似是不能置信地看着粟莲。却在东宫太子的脸上一点些微的倦怠丝丝氲开，而后淡淡一叹：“听说天上有两颗星，一生都不会相见。”
　　“是参与商吧？”粟禾静静接了，“据说是两兄弟。后来反目，一东一西，从不相见。”
　　“啊。就是参商。”太子浅笑，“粟禾，我们，决不能，像他们那样。所以，你要那个位子，可以来抢，我决不会说那是让给你的！”
　　“太子，你……”
　　“粟禾，现在感动还太早。”粟莲淡雅如莲，微一抬手，“我需要知道，你比我更适合做太傅心中的盛世明君。如果你适合，我不介意，成为你的辅臣。”
　　“皇兄，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吧？”粟禾皱眉，如今皇上的身体还很康健，这个帝位，若是要争，也还早了点。
　　“是么？若有雄心，便要早做打算。”粟莲轻声道，“人无远虑，总会有近忧。”
　　“看来皇兄你，早有觉悟了啊？”
　　“从太傅入主紫宸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期待着你的回归。粟禾，证明给我看吧－－父皇这些年的心血，还有牵挂，都是值得的！”

　　第十六章　急病

　　送走粟莲之后，粟禾站在略显得空旷的柔福宫中，忽而觉得一阵萧索。他自也是聪明人，粟莲刚刚说过的话他怎会不懂？
　　紫宸皇室每代都会有那么三两个十分优秀的皇子，又同在一个师尊手中受教，能为相差从来都在毫末之间。因此最后在帝位继承人的选择上从来都是无比伤脑筋。
　　最近的一个例子，便是当今皇上跟宁王了，一母所出，一师所教，同样出色。当时先皇的选择到底是什么样，现在已经没人能说清楚。
　　只是，从那次宁王去接他回来，他也隐然能知道，当初那场选择将要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如此思量，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才恍然觉得不大对劲，却是自己的身体。他本性坚韧，但是自废武功之后没有好好调养，还在大冷天打了那么一场雪仗。
　　宫里的内侍倒也警醒，一早察觉不对，便去宣当值的太医。那太医是去年才入选太医院的，无论是手法还是经验都明显不足。何况，粟禾的伤势并不简单。
　　年轻的太医忙活一阵儿之后，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看来还是要去请师傅。这个有点复杂，我治不了。”
　　内侍也是一声长叹－－这个雪绯墨脾气怪则怪吧，下手做什么那么重啊？“这会儿，路太医也早歇下了吧？”
　　“师傅一向信封早睡早起才是养生之道，这会儿，要是去惊扰恐怕会碰钉子呢。”年轻的太医将内侍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皇子这根本就不是病，怕还是伤要多些。今日皇子跟人动过手？”
　　“嗯。跟太傅。”内侍也同样压低了声音，“难道是太傅暗中下手？”
　　“这个可不好说，”太医皱眉，“只是皇子这伤却是拖不得的，再加上寒气入体，若是延误了，于日后怕是有碍。”
　　“这样么？”内侍缩了缩脖子，这个二皇子虽是才刚刚归国的，皇上也并没有表现出十分欢喜，但是听殿前传来的消息似是皇帝对这个长在外的儿子还是颇为看重的。
　　一旦出了什么意外，这个责任恐怕不是自己能担得起的。
　　思索了片刻，内侍皱眉道：“难道这个时候去找太傅么？｜据说她那个院子，从没人能随意进入呢。”
　　“倒也不必那样麻烦。”太医神秘一笑，“据说太子对这个皇弟也是颇多心思，不如去东宫看看。”
　　内侍眨了眨眼，思及今日太子作为，又皱眉挤眼苦想片刻，才猛地跳起。匆匆道了句“多谢”便直奔东宫而去。
　　年轻的太医看着榻上神智颇有些游离的皇子，也是轻声一叹。那雪太傅也真是下得去手啊，那道暗伤离皇子的心脉仅一寸余，若是一个拿捏不当，那便不是出手教训那么简单了，而是那人分明动了杀机，想要除之而后快。
　　“皇子，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皇宫，比你在流花那时要凶险得多呢。”年轻的太医意义不明地一笑，看着病中皇子略略抬了抬眉眼，却终是没有说话。
　　“如果这次活不下去，倒也枉费了那许多人等着的这场戏呢。”
　　淡淡一笑，年轻的太医甩了甩衣袖，潇洒而出。只是他这一转身太多利索，而没见到那榻上方才还恹恹的皇子眼中激射而出的冷厉。
　　只是一场好戏么？粟禾在病中心中戾气反而将平常更重，太傅，这样又算是什么呢？也无怪乎夕岚光说你心思向来难测。
　　却说这内侍到了东宫，太子粟莲竟是也还没睡。见到这内侍也不惊讶，只淡淡而笑：“粟禾他，撑不住了是么？”
　　“是是。太子英明。”内侍谦卑地弯下腰去，“太子殿下，二皇子他身上似个火盆，可是手脚却是冰凉，当值的陆太医也是没辙，奴才这才斗胆来叨扰。”
　　“也不算是叨扰了。”太子淡定一笑，伸手入怀，摸出个烟花似的东西，放到内侍手中，“把这个放出去，就会有人来救。”
　　内侍将信将疑地结果，却在那东西的手柄上看出一行小字－－雪绯墨特有。“太子殿下，这……？”
　　“也没什么。当初太傅送给我的，说是有什么麻烦，她自会来救。”太子如白莲静立，笑得有些虚幻，“只是，她可能没有想到，我会拿这个来救粟禾。”
　　内侍一愣之下，双膝跪地，狠狠磕了一个头：“奴才替主子谢太子救命之恩。”
　　“粟禾与我到底还是兄弟，无论如何，我也是不希望他受这些苦。你自去吧。”
　　“是。”内侍应了一句，麻利地从地上爬起，快步走回柔福宫，瞧见自家主子的气息愈见紊乱，也不敢再多想，便将太子所给的物事，拿到院中点燃了。
　　果然便见一朵艳丽的火花腾起，在夜空中美得令人心碎。
　　过不多时，便见平日里风华无限的雪太傅，踏雪而来，只是那脸上分明有掩之不去的困顿。
　　“哼，还道大半夜的有什么急事，便是因为这个么？”雪绯墨的脸上一丝丝的红晕慢慢散开来，想来是刚刚走得急了。
　　听得这一句，连内侍也免不了要长叹了。这太傅，便是先入为主，今儿个主子也算是你的弟子了啊，怎么同门之间，待遇怎么相差这么多啊？
　　雪绯墨轻轻一撩衣，在榻边坐了，皱眉伸出一只手在粟禾额头上微微一探。触手火热一片，那冷厉的皇子，此刻也显得颇为憔悴。
　　伸手急点看粟禾胸腹间的几处大穴，又将人扶起来，伸出一只手抵在后心。粟禾也知太傅此刻没有恶意，只是他这一生还不曾与人这般亲近过，心下一时起伏不定。
　　“粟禾，凝神。”雪绯墨冷哼一声，淡淡道。
　　白日里粟禾自废了武功，抵抗力自是降到了最低，先前受的那一掌也就没有了抵触，此刻发作，也在常理。雪绯墨此刻也并不算是完全是在疗伤，更是将朱雀一脉嫡传的藏云内力也一并输了进去。
　　朱雀之藏云跟玄武的揉云是不一样的，玄武的内力在一定程度还是极为暴烈的，而藏云则主要走奇巧一路，与玄武一脉并不相溶。
　　内力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之后，粟禾感觉背后那只双慢慢收了回去。然后他又被慢慢被放回榻上。
　　“粟禾，好生歇着。”朦胧中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然后同样朦胧的视线里，那一袭绯色的长衣便慢慢走得远了。
　　“送太傅。”这句听着是内侍的声音。
　　雪绯墨转出了柔福宫，就见夜色中粟莲一身清爽，悄然而立。“在等吾么，太子？”
　　“他，怎么样？”太子隽雅一笑，淡淡问了一句。
　　“不怎么样。”雪绯墨轻笑，“担心的话，自己进去看不就行了？”
　　“太傅。”
　　“嗯？”
　　“其实你都知道吧？今天，我是故意的。”
　　“太子，人活在世上，有些自私的小心思，都是很正常的。”雪绯墨淡淡一笑，“你这么晚了还不睡，便是因为愧疚么？”
　　“哈。”太子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句。
　　“嗯，这一句有些意思，”雪绯墨眉眼轻抬，微叹，“粟莲，你这样的心思，若无人在一旁，怕是难以周全啊。”
　　“不是有太傅么？”
　　“粟莲，记得吾的话，太傅对于朱雀来说，从来不算什么。你不要太过信任吾。”
　　“哈哈，太子之位，对于粟莲来说，也不算什么。作为学生，信任师尊，不是很正常么？”
　　“可惜，皇室之中，从来只有利益牵扯，哪里会有真正的师徒？”雪绯墨悠悠一叹，“日后，吾所能做，也只是尽力。但各人命数，还是要靠自己啊。”
　　“是。我明白。”太子微笑，“只是，太傅。”
　　“嗯？”雪绯墨扬起半边眉毛，淡淡看他。
　　“那个烟花，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
　　“粟莲，吾不记得有教过你得寸进尺。”
　　“可是，粟禾的情况比较危急啊。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呢？”
　　“没有了。”雪绯墨冷冷一哼。“竟然将吾的东西随便送人。哪里会还有？”
　　“那太傅可以再做一个啊。”
　　“粟莲，这招是谁教你的？”
　　“太傅，这话算是夸奖么？”
　　“……”今天这气氛真是奇怪啊，雪绯墨看着漆黑的夜空，悠然长叹。

　　第十七章　斗场

　　京师的富豪巨贾都知道，这京师之中，最好的消遣去处不是温香软玉的临江阁，而是位于京师西侧的一处园林。也就是俗称的斗场。
　　只是这斗场的规矩又跟一般的以武力决胜负不同。斗场每隔七天会有一次狩猎，分为猎人与猎物两种。猎物由斗场列出，至于猎人则是任何人都可以。
　　猎人与猎物各为三人。
　　而斗场之外又设有赌局，有单赌与集体赌两种。所谓单赌就是赌哪一个获胜，集体赌就是赌猎人胜或是猎物胜。
　　斗场所出，大多是绝顶高手，若是能胜得一场，也可扬名天下。有许多想走捷径的都会来此一试。而场外的赌局更是每局都会有一赔十的比率，因而在京师各产业中，这斗场收益绝对在三甲。
　　斗场处在整体下凹的地带，又经过人工改造，所以有兴趣的人也可以在场外观看整个过程。
　　雪绯墨脸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名帖，皱眉：“小雷，吾这太傅府是养不起你了么？”
　　段风雷淡淡一笑，看着雪绯墨的表情眼看要黑成锅底：“阿墨。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平日里也是淡漠的性子，对这生财之道自是不上心的。”
　　“所以你就要去参加这什么猎人行动？”雪绯墨冷冷哼了一声，“看来是吾这太傅府太过寒酸了。”
　　“太傅。”傲霜看着雪绯墨的脸色，也知道她此刻怕是正在气头上，只得出来打圆场，“段总管来京师这许久，怕也是闷得慌，去玩玩也好。”
　　“闷得慌？”雪绯墨斜了一眼笑得颇有些心虚的段风雷，“早知如此，吾就不该带他来京师。不如留在流霜那里好了，好歹还有个人拌嘴。”
　　“饶了我吧。”段风雷一听那个名字，顿时觉得头皮一麻，“那丫头一天到晚，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雪绯墨瞧着他的神情，终是轻轻一笑，眼睛转会名帖之上：“只是斗场之中，向来是生死无定，你这次实在是闷得慌！”
　　“不用担心。”段风雷大笑，“与我一道的是兵部侍郎青若离，还有一个很神秘，目前无法探得那人的真实身份。只是，这次的猎局，应是无碍。”
　　“哼，是么？”雪绯墨微微扬袖，将名帖掷回给段风雷，“听说斗场之局，是猎物可集体围杀猎人，而猎人，只能猎杀自己的猎物。”
　　“所以说就这点不公平啊。我还偷偷看过那个斗场的地面布局，”段风雷脸色也是一敛，看了一眼雪绯墨，“那里的阵式环环相扣，简直跟你原先在青衣阁所布之局有一比。”
　　“哦？”雪绯墨微微皱眉，沉吟半晌才静静道，“那么，在开始之前，吾再告诉你一些破阵之法好了。”
　　那个斗场雪绯墨也是知道的，它出现于雪自清殁后的第二年，并在那一年里发展壮大。
　　虽说这斗局是每月都开，但是所能过关者甚少，不仅仅是因为斗场所出的人都是以猎杀为主，更因为这斗场之中的阵式十分繁复，并非是简单的五行相生。
　　“阿墨。好歹我也跟了你几年，那些阵式还难不倒我。”段风雷微笑，话锋轻转，“只不过，青若离的意思是，要抓到活的猎物。”
　　“活的么？”雪绯墨皱眉，“这个怕是有难度，斗场之中的人都极为悍勇，要杀之尚且不易，要抓到活的似乎还没有人能做到。”
　　“这个我也知道，只是听青若离的口气，似是志在必得。正好我也有空，就答应他一起去了。”
　　“青若离这几年风头很劲，隐然已是京师第一高手，有他在，全身而退应是无忧。只是兵部居然插手，这逍遥王的第一步棋走得还真是热情。”
　　“热情？”段风雷咋舌，苦笑，“阿墨，没有别的词儿了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雪绯墨的眼中一抹绯色静静流泻而出，望向窗外，“看来，这斗场背后的势力也要头疼一阵子了。”
　　段风雷默然一笑，随着雪绯墨的眼光看向窗外，蓦然发现窗外的一棵树上居然已有些微的绿芽冒出，这冬天竟似是已然过去，只是风吹在脸上还是有些寒冷。
　　静默很久之后，雪绯墨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静静道：“那个斗场，吾之前也去过。”
　　“太傅你？”傲霜方才泡茶去了，才一回来就听到这样一句，心中不免一惊，“当时定是十分凶险吧？”
　　“凶险？”雪绯墨黯然一笑，“吾这一生，最大的危机便在那次。”顿了顿，才补了一句，“那年吾十岁。”
　　傲霜悚然一惊，她虽是自幼长在闺阁，却也知道那个斗场从来都是残酷的。去参加的人要么已然声明显著，要么也是后起之秀。而雪绯墨当时参加，居然只有十岁？
　　十岁的自己，在做些什么？读书写字，赏花看景，没有烦恼，没有危机。
　　在那场风云变色的猎杀里，这个一直一来都冷静淡定的女子又经历了些什么？
　　“你那次参加，似是没有什么风声啊。”段风雷静然，摸摸下巴，“按说，每次从斗场安然而出的人都会名扬江湖啊？”
　　“哈。那次么？也不算是安然而出。而是。”雪绯墨顿住，看着眼前段风雷跟傲霜明显一脸的好奇，暗暗摇头，“吾从斗场之中消失了。”
　　“呵，就知道是那样。”段风雷心神一松，立马大笑，“那些阵式对你而言，还是有吸引力的吧？”
　　“段总管，你刚刚分明很是担心，”傲霜淡淡一笑，将一杯茶放到雪绯墨手中，“还不承认。”
　　“傲霜，你、你、你果然是很偏心的，”段风雷捂住心口，痛心疾首看着一脸无辜样的侍女，“居然都没给我准备一杯。”
　　“总管你不是不爱喝茶么？”
　　“什么不爱？那是因为龙团胜雪太贵！但现在既然由宫里提供，不喝白不喝啊。”
　　“哦。”傲霜淡淡应了，转头看向雪绯墨，“太傅，你看……”
　　“谁要喝谁自己泡去。”雪绯墨淡淡一笑，看着有些气愤的段风雷，“不过，小雷，你敢拿吾的茶当水喝的话，哼。”
　　“呃？还是算了。我喝水比较习惯。”段风雷摆摆手，示意傲霜不必去了，“那时的斗场，实力跟现在比怕是还要弱些。”
　　“嗯。当时的阵式比现在要简单许多。如今这阵式恐怕是由数个大阵合成的，以三三，一四，五五之数，生生不息。”
　　“所以，要在这样的阵式中，抓到活的猎物，基本上没有可能啊。”段风雷抓了抓头皮，叹气，“唉，早知道就不要答应了。”
　　“可不是么？段总管这几年，吃得多，动得少，这腰身比之当年在青衣阁初见之时不知要胖了多少圈。之前那些本行，怕是也丢的差不多了。”
　　傲霜噗嗤一笑，就见段风雷嘴角抽搐，没好气地斜了一眼正优雅地端着茶杯的女子，“阿墨。有必要说得这样直白么？”
　　“耶？这个啊。不过是实话实说。而且这次不说，下次难保还有这样的机会。”
　　“哼。我早该知道，你就是这样不吐不快的人。”
　　“嗯。有功夫在这里斗嘴的话。小雷，奉劝你一句，还是乘着时候未到，多练练。至少也不能输得太难看不是？”
　　段风雷听得这话，也不反驳，径自转身离开。
　　傲霜见他走远，才小心翼翼道：“太傅，是在担心么？”
　　雪绯墨收回眼神，仔细看着手中的茶杯：“也说不上担心，只是，小雷如今的身手生疏很多，这京师之地又是卧虎藏龙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含恨。吾自是希望他能谨慎些。”
　　“那个斗场，可能也并不像外界所传的那样神秘，太傅在十岁的时候都能安然呢。”
　　“那次不过是侥幸。”雪绯墨冷冷打断她的话，听到院子中传来呼呼的风声，“如今，那第三个神秘人，竟似是成了这次斗局的主导了。”

　　第十八章 变数

　　雪绯墨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很多年后，当姬傲霜忆起雪绯墨当时的神情，仍有种心颤的感觉－－那绝对是从地狱归来的人才有的眼神，已不再年经的姬氏当家人淡淡地道。
　　“太……太傅，宫里来人了。”姬傲霜有些慌张，只是明日段风雷要去参加斗场的赌局，此刻正在调息，也不好去打扰，只好自己前来。
　　雪绯墨在轻纱之后缓缓坐起身，半晌才轻声道：“知道了，吾要更衣，你出去。”
　　姬傲霜如蒙大赦，微微一屈身，转身走了出去。刚退到门外就见天宝搓着手凑上来：“太傅可醒了么？”
　　“太傅刚睡下不久，这会儿被吵醒，心里面不大痛快呢。”姬傲霜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吁了一口气才笑道：“让公公见笑了。”
　　天宝静默半晌才淡淡道：“朱雀一脉的脾气向来如此，非公事时间极少过问朝中之事。”
　　“咦？是这样么？”姬傲霜有一丝丝的兴奋，“那么之前雪太傅也是如此么？”
　　天宝咳了一声，冷然道：“姬姑娘，交浅言深向来是大忌，你在太傅身边，要时刻谨慎。”
　　“是。”姬傲霜悚然一惊，垂了眼帘应了一声。一时之间，天宝也是无话，他久居大内，所奉者俱是高位，所训者又都太卑微，这姬傲霜说到底也算是太傅的人，他反而不好多说什么。
　　雪绯墨手执阙羽扇推门出来时，连天宝也感觉出一种极强的怨气扑面而来，仔细看时，却又似是错觉。“走吧。”雪绯墨淡淡扫了一眼看上去十分谨小慎微的姬傲霜，“若吾明晨未回，告诉小雷，好生保重。”
　　“嗯，我会的。”姬傲霜快速应了一声，随即垮下脸，“太……太傅，这……”
　　“无事。”雪绯墨一脸睡眠不足的困倦，口气中带有浓重的鼻音，“只是这次的事件比较紧急，可能没有办法去看小雷的那一局。替吾转告他，若是他去了，吾日后会年年给他烧纸，让他千万不要记挂吾。”
　　“是，太傅。”姬傲霜到底也是冰雪聪明之人，此刻怎会听不出雪绯墨话中的调侃，便也淡淡笑了，“傲霜会一字不漏地转达给段总管的。”
　　雪绯墨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天宝，“公公，门外可有准备马车？”
　　“回太傅，此刻天已晚，皇上为太傅准备了软轿。”
　　“软轿么？”拿阙羽扇撑住下巴，雪绯墨眼睛微转，半晌才困顿的道：“为了不扰民么？皇上倒是考虑周到，如此也好。”
　　来到门外一看，果然见到一顶紫色软轿停在月下，有些幽冷的感觉，雪绯墨步入轿中，歪歪地靠在轿中的软椅中。
　　天宝挥了挥手，软轿便悠悠起行。雪绯墨在轿中歪着，却也不曾睡着，这些轿夫看似平凡，实则是大内高手，抬着软件既快又稳，一点响声也无。
　　过不多时，便已来到皇宫。软轿直接被抬到了御书房门外，雪绯墨下了轿，在御书房外微微跺了下脚，抬眼看着在月夜下无限清辉的御书房。
　　已先行进入回话的天宝此时已经出来传话：“太傅，皇上宣召。”
　　雪绯墨微一点头，抬脚进了御书房。到得房中一看，才发现人员不少。
　　快速将场中众人扫了一眼，雪绯墨向居于正中的九五之尊拱了拱手：“见过皇上。”言毕向左右一转，仍是淡淡的笑意：“见过各位王爷，恩，还有太师。”
　　逍遥王难得这时辰也还没睡，见雪绯墨行礼不由一笑：“太傅，还有一人，你忘了打招呼。”
　　雪绯墨微眯起双眼，敛去其中的戏谑：“某人此刻恐怕不大希望吾跟他打招呼。”
　　场中众人听她这样说，纷纷看向逍遥王的身侧。只见白衣悠然的少司命微微低着头，脸上笑意不变，但此刻这神情，却分明是告诉众人－－我很困，勿要吵我。
　　皇帝咳嗽一声，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拍，喝道：“少司命！”
　　衣上尘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场中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要知道夜半议政的时候本来不多，皇帝也没有大半夜将臣子聚在一堂看月亮的习惯，偶一为之的时候，居然还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呼呼大睡。
　　逍遥王眼见皇帝脸上的黑云越来越多，也有些看不下去，暗中伸出胳膊拐了拐衣上尘。
　　衣上尘晃了晃，随即省起：“啊，皇上，微臣正在思索。”
　　雪绯墨撑开扇子，遮去半边脸－－这个衣上尘，多少年还是这个样子，真是不给师门长脸。
　　果然，皇帝挑起半边眉毛：“哦？那倒不知爱卿在思索什么问题如此入神呢？”
　　“这嘛……”衣上尘迅速收起眼中的迷茫之意，眼珠子转了转：“微臣在思索一座城，以及一个人！”
　　“哦？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值得爱卿如此挂怀？”
　　衣上尘叹了口气：“天帷城，常笑风！”
　　皇帝微微一笑：“看来少司命都知道了。”
　　“西北之地，将星浮动。”衣上尘淡淡道，“臣估摸着这两日天帷城的急报应该已经到了。”
　　逍遥王暗暗皱眉，天帷城是紫宸西北防线第一城，与藏列之间隔着一个洛离山，而洛离山孕育着西北数个民族，常笑风虽是文人出身，但出任天帷城督抚已有十余年，将西北最为凶悍的三个民族纳入管辖，十余年内西北从未有变，此刻西北将星居然浮动？
　　“朕也是日暮时分才收到急报，说是西北的摩诃族动乱，天帷城主城竟然失落。”
　　“什么，天帷城主城失落？”宁王也不由皱眉，“这个常笑风到底是在干什么，摩诃族动乱未能及时安抚便罢了，居然连主城也陷落？”
　　“急报是由常笑风直系参谋谢伦琴代书，并非常笑风亲笔所写。”皇帝晃了晃手中的折子，“各位爱卿有何想法？”
　　“常笑风一向谨慎，如非是出了意外，不会让手下人代笔。”太师寒未霄捻了捻美须，看了一眼未曾出声的雪绯墨，“据说摩诃族本代族长曾在青衣阁研修。”

　　第十九章　曾经师徒

　　雪绯墨轻轻晃了两下扇子，微抬了眼：“青衣阁文传天下，摩诃族有人前往求学，何其之有？”
　　寒未霄捋着美须，眯起眼：“本来是没有任何稀奇之处，只是摩诃族本代族长，据说是在朱雀一脉研修。”
　　“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指点摩诃族这位族长的人，应该正是太傅吧？”
　　雪绯墨淡然一笑，轻叹了口气：“算起来，吾所带的弟子中，也只有近墨最为机灵了。”
　　听的这话，皇帝脸色沉了沉，场中众人心中也是一沉。只听绯衣明眸的女子似是不胜唏嘘的叹了口气：“皇上可知摩诃族地处西北，流毒四起，生存环境极差？”
　　“那又如何？”
　　“本来是不如何的，只是，自从常督抚镇守西北边陲，驭下甚严不说，对于西陲最大的三族镇压一向不遗余力。吾初见近墨，丝毫不曾感觉他是一族的少主。”
　　见无人应声，雪绯墨轻声续道：“而紫宸旧规，异族之人不可入朝，即便是想改变现状，摩诃族也毫无机会。虽则朝廷近年来对于西陲赋税多有减免，但是，近几年的天灾也格外的多。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便要暴动，夺我边防主城么？”寒未霄见皇帝不语，但脸上明显已经不悦，便开口喝问。
　　“暴动？”雪绯墨嗤笑，“太师未免太小瞧我朱雀一脉教出来的弟子！”
　　寒未霄微愣，就听皇帝冷哼道：“哼，西陲当真是没人了！居然叫摩诃族兵不血刃拿下了天帷城！”
　　“什么？”这次惊呼的是逍遥王。“怎会如此。”
　　皇帝脸色铁青，盯着雪绯墨看了这一阵子，才叹道：“如此看来，太傅倒真不愧那个人的威名。”
　　“多谢夸奖。”微微躬了身，雪绯墨眼中一线清光一闪而没，“那么皇上深夜召集众臣，便是为了此事？”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不小，总要有个妥善的法子，”皇帝沉吟片刻，“少司命可能推算出常督抚现状？”
　　“回皇上，怕是不容乐观。”衣上尘斟酌道，“摩诃族在西陲三族之中擅长巫蛊之术，此回夺城成功，应是有所依仗。照常督抚命星推断，其星晦暗无泽，浮动不已，是有性命之忧。”
　　“哦？”皇帝略一挑眉，淡淡看了一眼沉思不已的宁王，“三皇弟怎么看？”
　　“皇上，此事是臣弟失职。”宁王忽然撩衣跪下，深深磕下头去，“微臣近年居于京师，虽执掌户部，握紫宸粮仓，却不曾留意到国内赋税不平之处，实在有负皇上所托，惭愧不已！”
　　雪绯墨微微皱眉，这宁王自黄帝登基便已入主户部，十余年来倒也是兢兢业业，让紫宸国库充盈无虞，至于赋税不平之处，要知西陲之地本设有土司代理赋税事物，更有督抚监督，户部可说是无从染指，实在跟宁王关系不大。
　　“皇弟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皇弟略一抬手，天宝早已熟门熟路地上前将宁王掺了起来，“如今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这次摩诃族之变，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皇上这么说，是心中已有人选？”
　　“不知太傅可有意前往？那摩诃族族长到底也是太傅之前的弟子，遣他人前往，恐怕处理失当。”
　　皇帝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皆是一惊－－这口气哪里是对臣子该有的口气，分明是虚心的学生在请教老师。
　　雪绯墨性子清冷，容颜不似其母，反而更肖其父，当年皇帝与宁王在雪自清手下受教，初时也是顽劣不驯，到最后竟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其后宁王因皇帝怒杀雪自清而几乎导致兄弟相残，虽已过了十余年，却还是令朝中老臣心惊不已。
　　“听说当初先皇在时，也曾有过类似的事情，那时候是身为三皇子的宁王与太傅前往解决是么？”
　　“不错，”宁王沉声答道，“那段时日，本王受益匪浅。”
　　受益匪浅？雪绯墨心中冷笑，便是那段时间，宁王失去了最后的争夺机会－－当时洪灾方过，又有瘟疫影响，南方遍地哀鸿，太傅雪自清便携当时的三皇子前往赈灾以安民心。
　　谁知那一去便是半年之久，京师中皇帝身体却突然急转直下，国政由太子与国丈共同打理，等三皇子回京，已然先机尽失。
　　朱雀一脉素来知道兵之极致在于操控人心，不战而胜，看宁王此刻神情，雪绯墨也只好道一声痴。
　　雪绯墨抬眼，浅笑：“那皇上的意思呢？”
　　“粟禾新近归国，太傅便携之前往吧。朕赐你御令金牌，允你生杀之权。至于那摩诃族要如何处理，相信太傅自有分寸。”皇帝揉了揉眉心，似是十分倦怠，“太傅也不用回太傅府了，明晨便出发吧。”
　　“皇上，这恐怕不妥，”衣上尘懒懒地开口，“太傅终究是女子，夜宿宫中，总要有个合适的名目。”
　　“谁说太傅是留宿宫中？”皇帝轻笑，“天宝，摆棋。”
　　“皇上，吾不爱下棋。”雪绯墨看着突然精神倍增的皇帝，有些头疼地反驳。
　　“那么太傅便观棋吧。”皇帝不以为意，眼睛瞟向众人，最后眼光落在宁王身上，“那么，朕还是选三皇弟好了。”
　　宁王嘴角抽了抽，叹道：“皇上，如今天色晚了，还是早些歇着，明日还要早朝。”
　　“早朝么？无妨，除了这西陲之事，近日来朝中尚算平静。算起来，朕与皇弟下棋，竟是一边倒的状况，输得真惨。”
　　听着这话中的口气，雪绯墨也知道今晚是别想睡了，这皇帝是想报仇呢。拿扇子遮去半边脸，雪绯墨在扇子的掩护下，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呵欠，抬眼就见衣上尘也是一脸困顿－－朱雀一脉嗜睡也是出名的。
　　那边天宝早已手脚麻利地摆好了棋盘，皇帝与宁王各自执子。天宝又在两人身侧安置了几张椅子，让雪绯墨等人坐下。
　　走出二十步之后，雪绯墨瞄着棋盘，摇了摇头。
　　走出四十步之后，衣上尘探头一看，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也摇了摇头。
　　走出六十步之后，逍遥王起身，吩咐天宝给众人准备浓茶，然后看了一眼棋盘，同样摇了摇头。
　　最后连太师寒未霄也叹了口气，看着皇帝困守一隅的白子，摇了摇头。
　　于是，皇帝对宁王的第三百五十二局，惨败。
　　“再来！”皇帝捋了捋袖子，端起手边的浓茶饮了一口，摩拳擦掌。
　　雪绯墨有些幽怨地瞪了宁王一眼，下棋之事，靠的是天赋与布局，皇帝的布局能力倒是不弱，只是天赋方面却实在是相差得有点远了。而且由棋观心，皇帝处于至尊之位，反而顾忌多多。
　　眼见得这第三百五十三局，又将以惨败收场，雪绯墨已经不忍再看，只想着美美睡上一觉才好。
　　“太傅，你看朕这局可还有救？”似是终于看出这局将颓，皇帝缓缓开口。
　　雪绯墨晃着扇子，强忍睡意，淡淡应道：“皇上，观棋不语真君子。”
　　“若这是朕的命令呢？”
　　雪绯墨坐正了身子，看着棋局，略略思索，伸手落下一子。
　　宁王眼见那素白的手收回，自己布下的局却被这天来一子冲的零散，不由一愣－－雪绯墨弃了中军一片，以单子直入，竟然打破了阵局。
　　“原来如此。”皇帝皱眉看了半晌，才抚掌大笑，“果然是必须要有取舍么。”
　　“皇上圣明。”雪绯墨微笑，看着宁王微沉的脸，用扇子遮住的唇轻轻动了动。
　　宁王拂袖而起：“皇上居然找外援！臣不下了。”说罢，竟赌气离了案边。
　　皇帝大笑：“三皇弟如此模样倒是少见啊，罢了罢了，都散了吧。”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行礼推出，行至门边，突听皇帝道：“太傅，请留步。”

　　第二十章　　帝心

　　雪绯墨停住脚，慢慢转过身，看着御座之后的皇帝，微微一笑：“皇上是有话要单独问吾？”
　　灯火有些摇曳，皇帝缓缓开口：“太傅他……朕是说，前太傅，他临终前可有说过什么？”
　　“无。”雪绯墨干脆利落地答，只眼角眉梢一片清冷，显然是没有心思与皇帝讨论遗言一事。
　　“无？”皇帝的脸色有些苍白，垂下的眼帘掠过一丝伤痛，“朕以为，他终究是有些怨恨的。”
　　“嗯？”雪绯墨并非是听不真切，却淡淡挑了眉，似有若无地反问了一声，自然，饼没有指望皇帝会解释。
　　只是，当初父亲究竟有无怨恨呢？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她连父亲的样子也记不大真切了。
　　所记得的也仅仅是一袭白衣，以及轻握住年幼的她的那双手，对于最后那场惨烈的记忆，父亲所留下的记忆其实是不及母亲的。
　　那样的逼杀，在某个血色的夜，冲淡了她眸中最后的一丝温暖。
　　雪绯墨眼眸微转，眼光却不知落在何处－－父亲，再过十年，我便将比你还要老了。那个时候，这紫宸的江山会有怎样的丽景呢？
　　良久，皇帝轻轻咳了一声，黯然道：“其实，当年，朕，并没有真的想杀太傅。”
　　“那倒是，”雪绯墨静笑，如昙华夜放，“皇上只是下令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以皇上当时的算计，派出心腹之人执行此命令，自然能给吾父生路。不过，可惜了。”
　　“朕不该派常笑风。”皇帝接口，些许懊恼，些许悔恨，“太傅，他真的没有说什么？”
　　“皇上，”雪绯墨合了阙羽扇，轻轻在手中敲了两下，“不是每个人临去时都有机会留遗言的。吾父终究也是个人，一箭穿心之后还能说出什么呢？”
　　“皇上与三王爷当初俱是吾父得意门生，他不说什么，便是没有什么需要提点了。”
　　皇帝闻言，顿时哑然无语。
　　雪绯墨看他神情，唇角现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似是笑意，却带了丝冷冽的意味：“虽然欺师灭祖为天理不容，但是这事其实也怪不得皇上。”
　　“因为，吾父当初，并不完全是死于追杀。”
　　皇帝霍然抬头，一双眼冷光骤闪：“不是死于追杀？”
　　“不错，早在常笑风得知吾父行踪之前，吾父已身中参商有泪，身亡不过是早晚之事。”
　　“参商有泪？”皇帝皱眉，转头看了天宝一眼，似是不大相信地问：“天宝，朕没记错的话，参商有泪原是皇室密毒？”
　　“回……回皇上话，”天宝闻言一颤，支吾道：“参商有泪确实是皇室密不外传之毒。”
　　“看来皇上对于此事所知甚少。”雪绯墨冷笑一声，沉声道：“参商有泪本是紫宸第三代皇帝命太医院秘制，本来也不是用于毒杀的，只是从七代帝君开始，参商有泪便只剩一个用途了。”
　　皇帝脑中嗡地一声响，脸色慢慢变得惨白。他是雪自清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又身在帝室，毒药的用处他岂会不知？
　　“杀……师么？”皇帝咬牙切齿，紧握的手指慢慢掐进手掌。
　　父亲，这便是你教出的弟子呢。雪绯墨在心中默默道，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适合这个皇位呢。
　　“在紫宸秘辛中，参商有泪被称之为‘帝师之终’。”雪绯墨好脾气地解释，“在青衣阁的典籍中，则被称之为‘朱雀之劫’。朱雀一脉，历来早亡，非关争斗，非关失势，只是新君继位，帝师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是朕。”皇帝动了动嘴唇，摇了摇头，“不是朕。”
　　“不是你，”雪绯墨冷淡地重复了一遍，“当然不是你。只是若非是常笑风那一箭，吾父又怎会有幸成为青衣阁朱雀一脉最短命的传人？”
　　皇帝闻言一僵，问题兜了一大圈，仍是回到原点－－绝杀是皇帝亲口所下－－死要见尸。
　　以雪自清只能，如何能活捉呢。当初常笑风虽以文试入仕，但作为神弩门传人，那一箭之威如何能小觑？
　　更何况，当时雪自清身边还有妻女在侧，为了保护妻女，出手自不会保留。在此等情形下，如何还有活见人的可能？
　　“阿墨，如有一天，你遇到你命中必须会遇到的弟子，便会知道，身为人师，也是件不错的事情呢。”雪绯墨在多年之后仍记得风轻云淡的午后，父亲那样笑着对她说。
　　那时候逼杀还不是很紧，雪自清尚有足够的优雅还跟小女儿叙说一些心情，或者说是－－道理。
　　“父亲，你不怪他吗？”那年雪绯墨五岁，相较于同龄人，心智已然显得早熟。
　　“哎呀，阿墨，为父是很懒的人啊，有空闲去责怪，倒不是看看天，看看云，或者看看小阿墨呢。”白衣胜雪的男子笑得一脸轻松。
　　“啊啊，果然是晚霞比较好看啊，小阿墨，你说是吗？”
　　五岁的雪绯墨看了看天空，决定无视父亲的话：“老头你就陶醉吧。等追兵来了，看你还有心情。”
　　“喂喂，小阿墨，这么说是不对的啊。为父不是教过你，要做二十四孝好女儿啊。”
　　“不要。”雪绯墨鼓起腮帮子，果断地拒绝。
　　“不要？”雪自清那被京师女子爱慕之极的优雅顿时去了一半，拉住身旁的女子，“晨歌，这孩子真是太不可爱了。”
　　晨歌公主浅浅地笑了，温柔淡雅：“那也是相公的错啊，毕竟女儿是相公教的呢。”
　　雪自清顿时无语，真是竖起耳朵的话，就能听到他小声的嘀咕：“莫非我真的只能教学生，教不会女儿？”
　　雪绯墨小小哼了一声，决定彻底无视父亲。
　　命中注定的弟子么，雪绯墨抬起头，看到屋顶的雕龙走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雪自清并不是没有说什么的。
　　他说，小阿墨，对不起。
　　他说，小阿墨，以后也要快乐。
　　可是，那一句对不起之后，雪绯墨再也记不起，父亲曾经承诺过的洛灵山，翡翠湖，还有梦檀花。
　　传说中居住着仙人的洛灵山，传说中如玉带飘洒，波光潋滟的翡翠湖，传说中让人幸福的梦檀花。
　　那一句对不起之后，雪绯墨再也不曾快乐过。
　　那曾经含笑的眼，曾经无奈又欢喜的口气，都在那样一个血色的黄昏远去了。
　　那一天之后，雪绯墨感觉自己小小的身体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怨愤，仇恨，或者冷漠。
　　如今她也有了命定的弟子，却充满了变数。
　　皇帝仍陷在参商有泪带来的震撼中，良久之后，才慢慢出声：“那么，太傅以为，朕的皇儿如何？”
　　这心思转的还真快啊，雪绯墨皱眉，这么问，显然是想要探知些什么。
　　“若单以学问而论，吾更中意粟莲。”
　　“太子么？”皇帝微微沉吟，“那孩子确实是踏实好学。只是，太傅，朕所要的并不是个文人。”
　　“吾明白。”雪绯墨心下微叹，小小地为粟莲惋惜了一下，“看来皇上心中已有定案。”
　　皇帝抬头，一双眼直直看进雪绯墨眼中，无形中的压力缓缓逼近：“太傅不劝？”
　　“何必劝？”雪绯墨扬眉，“皇上真以为当年先帝选择皇上，是因为家父从中斡旋？”
　　“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雪绯墨冷然一笑，眼见皇帝的脸色沉下去，“皇上为太子之时，于学武两途，都远胜其他皇子，先帝众子之中，只有三王爷能与之争锋，而太子又是嫡子，终究是占了些上风的。”
　　皇帝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雪绯墨看在眼里，沉郁的心情突然好了些，连一直困倦的眼也有了些许的振奋：“皇上，朱雀一脉，没有挑动兄弟之争的习惯。”
　　说着她补了一句：“自从七代帝君以后，兄弟之争才是朱雀一脉的大忌。”
　　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皇室有多少秘密？皇室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争斗？皇室……葬送了多少代的朱雀传人？
　　他不是不知，他的七代先祖曾经做了什么－－七代帝君本来并不是正统的皇位传人，只是他比太子要有野心，也更得帝师的欢心。
　　新君继位不久，根基未稳，朝中各方势力亦在观望。
　　这边厢，七代帝君已经开始挑动帝师，请他助己。许是无聊了，也许是真的是疼爱这个弟子，居然一昏头，将同时弟子的新君拉下了云端，将另一弟子送了上去。
　　只是，世事难料，钟爱的弟子有野心，也更冷酷。
　　无用的棋子终究是废子，更兼心中对于帝师能为有了忌惮与防备，便在皇室密库中翻找出并非为杀师而用的参商有泪。
　　并立下密旨，但凡新君继位，即刻诛杀帝师。
　　从此，朱雀应劫，代代往复，未曾有解。
　　有些涩涩的，皇帝黯然：“朕……确实没有杀太傅。”
　　雪绯墨心下恻然，打断皇帝的话：“皇上，死者已矣。只是，”她眼中冷光迸出，直直逼近皇帝：“粟莲也是吾所钟爱的弟子，这点，希望皇上能记住。”
　　铺面而来的冷气中带着并不明显的杀意，皇帝看着对面的女子，淡笑：“粟莲虽然不是朕最喜欢的，但他毕竟也是朕的儿子，皇族血脉虽亲情淡薄，倒也不至于无故屠子。”
　　“如此，吾便可放心去往西陲了，”雪绯墨浅浅行礼，“天色已晚，皇上还请早些歇息，吾先告退了。”
　　“算起来，朕该唤你一声师妹，”皇帝终于有些缓过来了，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随即挥了挥手，“临行前，太傅，去看看太子吧。”
　　听着那一声师妹，雪绯墨嘴角抽了抽，看向皇帝，却发现那人脸色已然恢复正常，戴着面具般的平静。
　　雪绯墨便略一躬身，慢慢走了出去，到得门外，却发现月亮不知何时已然隐去，天幕黑压压的，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分。

　　第二十一章　晨曦

　　雪绯墨自御书房出来，看看天色已接近五更，料想太子这会儿也该开始晨读了，伸出手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才慢慢向东宫走去。
　　此刻尚早，冷冽的气氛中自有一种闲适，而这个时辰，其实是很适合睡觉得。
　　雪绯墨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涩涩的。睁眼便见不远处站着一人，头低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轻步行至那人身侧，不由长叹：“衣上尘。”
　　衣上尘眉毛轻轻抖了抖，半晌终于抬起头来，雪绯墨能轻易看出他的困顿：“怎地在这里睡了，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体统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表面文章，”衣上尘笑了笑，凑近雪绯墨，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那笑意竟慢慢敛去了，“阿墨，我们已经多久没见了？”
　　“十七年了吧。”雪绯墨皱眉，略一沉吟，还是淡淡回了一句。
　　“准确说来，应该是十七年五个月零八天！”衣上尘目光炯炯，斜了雪绯墨一眼。
　　那一眼中并无温情，雪绯墨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还是迟了——衣上尘突然甩袖出手，并指直点向雪绯墨眉间。
　　雪绯墨阙羽扇哗啦一声撑开，在将退未退之间，划出优美的弧度，击向直扑面门的手指。“灵犀指？”
　　衣上尘不语，一击不中，反而合身扑上，雪绯墨精神不济，并不想与他颤抖，拧身抬脚，身上的绯色衣裳轻轻扬起，落地时已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眼见衣上尘仍是不罢休地出手，雪绯墨冷冷喝道：“衣上尘，住手！”
　　衣上尘微一眯眼，卸下力道，跳出了战圈：“哎呀，只是开个玩笑嘛。”
　　“玩笑？”雪绯墨皱眉，“吾不记得你喜欢开玩笑。”
　　“哈哈，人总是会变的啊，阿墨，”衣上尘一笑，从衣襟中摸出一张符，递给雪绯墨，“这个你留着，此去西陲，应该用得着。”
　　那是一张简单的符，黄绢制成，只在极为显眼的地方，写着两个字：灭桃。
　　雪绯墨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不然衣上尘脸上那表情怎么看着那么像谄媚呢：“这个是……”
　　“啊，是这样的，”衣上尘眉开眼笑，“上次我为常督抚测命之时呢，顺手帮阿墨也测了一下。”
　　“结果？”
　　“结果发现阿墨你最近命犯桃花，要及早斩除，否则有性命之忧呢。”衣上尘笑得一脸诚恳，“阿墨，你看，寻常人求我为之测命我都不肯呢，这次的人情就算是免费送你了。”
　　“桃花么？”雪绯墨眯了眼，盯着自己手中的黄色小符，“你确定不是桃花犯吾？”
　　“绝对不会，”衣上尘信誓旦旦，摆了摆手，“除了那号称三江武典的儍月，谁敢做那不要命的桃花啊？”
　　“儍月……么？”雪绯墨振袖浅笑，“某人听到这个评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不过，吾没记错的话，天帷城常笑风的直系参谋似乎有一双魅惑众生的桃花眼呢。”
　　若那双眼生在女子身上，也不过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却偏偏生在了男子的身上，只是在流转之间，直觉风流无限，却并无违和之感。
　　天帷小谢，风流俊雅，一张七弦琴名动西陲，传言他曾与西陲武后共奏一曲，成功遏制了武后江湖势力在西陲的扩张。
　　当然这只是传说，衣上尘并不是没有见过这个小谢，只是见过之后的感觉并不像传闻所描述的那样——如沐春风，相反，他察觉到一股极为冷郁的气息，在温和淡定的笑容背后慢慢凝聚。
　　彼时正值天帷城督抚五年一次的进京述职。皇帝对于这个镇边大将素无好感，这也算是举朝上下，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常笑风一向谨慎，戍边十载从未落下任何把柄，只是那次居然声称病重，遣了手底下最为亲信的谋士入京。
　　按照旧历，这是不允许的。
　　衣上尘当然不会忘记当时皇帝脸上那明灭不定的烛火，只是，这个小谢，显然比之常笑风要圆融数倍，述职数日，攻守进退，毫无破绽。
　　皇帝想找茬也无从下手，只得作罢。
　　然而，便在这数日之间，小谢居然与朝中众臣的关系渐渐融洽，三王爷更是直言不讳——若他日天帷城不在需要小谢，京师自有他寸土之地。
　　衣上尘一向洁身自好，于朝中派系争斗始终处在中立状态，正因为如此，反而看的更清楚一些——这个小谢，无论是权谋还是心智，恐怕远胜众臣。
　　以三王爷之多疑，不可能看不出，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常笑风。
　　天帷城督抚，当年亲手杀了雪太傅的人。
　　那么这个小谢，在京师中左右逢源，又是靠的什么呢？
　　“衣上尘。”雪绯墨看他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微叹一声，“那个小谢，他是夕岚光的挂名弟子。”
　　“夕……岚光？”衣上尘一脸的惊疑，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掐算了一下，叹了口气，“天意。”
　　神棍。雪绯墨下意识腹诽，脸上却不动声色：“天意这种东西，是弱者才会在意的东西。”
　　说完，也不再看衣上尘，只轻轻甩了甩袖，越过衣上尘：“灭桃吾收下了。”
　　衣上尘看着她的背影，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握紧：“转命术么……”
　　那边雪绯墨似是有所感应似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步入东宫。
　　粟莲一手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撑住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连雪绯墨走近也没有察觉。
　　雪绯墨静静立在五步之外，看着这个被父亲定义为命中注定弟子的少年——粟莲此刻着装并不十分正式，只是寻常的黄衣穿在他身上也别有一番味道。
　　某一些人，天生具备无与伦比的亲和力，当初雪自清如此，粟莲也是如此。
　　雪绯墨脑中想着今晨皇帝脸上那似有若无地冷酷，再看看温雅的太子——都说人以群分，皇帝那样阴鹜的性子，看到如此明媚的孩子，也是会觉得厌恶的吧？
　　太子想问题想的出神，旁边的侍从却是机灵，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粟莲微微一惊，抬眼就见雪绯墨立在不远处，静静微笑：“不知太子在想些什么呢？吾或者可以为你一解。”
　　粟莲默然半晌，才慢慢开了口，有些怯怯的：“太傅，可有那样的感觉，就是你觉得认识一个人很久了，但是你却不记得了？”
　　嗯？雪绯墨眼睛微转，看着似乎是有些苦恼，又有些迷茫的弟子，慢慢凑上前去：“太子殿下。”
　　“喝？”粟莲有些吃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绯色眼眸。
　　“太子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诶？”粟莲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勾勾看着浅笑的女子，“怎么……怎么说到这个？”
　　“说起来，太子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纳妃实在是有些奇怪啊。”
　　“都说了不是这个问题啦。”粟莲看着眯着眼看起来一脸算计的太傅，有些无奈。
　　“粟莲。”雪绯墨忽然敛去了笑意，沉静的眼如古井无波，“若有一日，见到给你那样感觉的女子，不必在意她的身份。”
　　“是。”粟莲习惯性地回答，随即扬起了眉，“啊？太傅啊，我说了不是这样的啦。”
　　“那是怎样？”雪绯墨拿扇子掩去了大半张脸，猛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般看着太子，“莫非，莫非，太子你喜欢的人是男子？”
　　粟莲目瞪口呆。
　　“这样的话，确实是有些棘手啊。”没有注意到表情依然僵硬的太子，绯衣女子微微皱眉，带了点恶作剧的意味，“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啦。”
　　“太傅！”粟莲按了按抽痛的眉角，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不是这样的。”
　　“是怎样都好。”雪绯墨瞥了一眼太子手中的书，淡淡一笑，“要记得，有时候以退为进才是活路。”
　　“是。”粟莲应了一声，放下手站起身，“听说太傅将与皇弟前往西陲？”
　　“皇上应该已经将旨意传至柔福宫了，待粟禾准备妥当，便可启程了。”
　　粟莲端正了面容，浅浅一点头：“那么，粟莲祝太傅此去顺利。”

　　第二十一章　新的旅途

　　雪绯墨站在花园中等粟禾，此刻天已经亮了，些微的风中带着瑟瑟的凉意。
　　粟禾出来的时候，雪绯墨轻轻叹了一口气：“粟禾，你不知道世上有驿站这种所在么？带这么多东西，别人还以为堂堂二皇子要出走。”
　　粟禾手中拎着一个大包袱，脸上的表情颇不自然，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小厮。雪绯墨微眯起来，大致也知道这包袱是谁收拾了——倒也是，粟禾在外多年，虽是质子，这些事也不必他亲自动手来做。
　　“粟禾，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才是安身之道。”雪绯墨浅笑一下，看粟禾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把不重要的东西留下吧。”
　　粟禾点了点头，拎着包袱回了内殿，再出来的时候，居然是空手的。
　　雪绯墨也不多问：“收拾妥当的话，就出发了。”
　　“嗯。”
　　由于天帷城事发突然，而天帷城的地理位置又相当重要，皇帝已下令兵部随时侯令。雪绯墨两人自然也是耽搁不得，自皇宫东门而出，便见逍遥王立在门外等着，脸上有些微的疲倦。
　　冷萧然牵着两匹马站在他身旁，见两人出来，屈下一膝行礼：“卑职见过二皇子，太傅。”
　　粟禾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冷护卫，在江湖上，我该如何称呼别人呢？”
　　冷萧然微微一愣，随即一丝不苟地答道：“回二皇子的话，若是年纪比较大的尽可称一声前辈，若是年轻一辈的称兄即可。”
　　“嗯。”粟禾唇角拉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从善如流，“冷兄。”
　　那一声冷兄自是叫的极有诚意，然冷萧然在京中多时，于皇室规矩早已烂熟于胸，此刻被粟禾如此一叫，顿时垮下了半边脸：“皇……皇子。”
　　雪绯墨看着粟禾有着淡漠笑意的脸，微微垂下了眼帘，转头向逍遥王道：“王爷是专程来送行的吗？”
　　“太傅。”逍遥王脸上第一次现出严肃的神情，“虽然此刻说的多了，可能会给太傅带来困扰，不过，我想还是应该让太傅知道。”
　　“哦？”雪绯墨淡淡挑眉，“是何事呢？”
　　“三件事。第一，天帷城常笑风的幕僚谢伦琴，是江左谢家的嫡孙。”
　　“这件事吾早已知晓。”雪绯墨轻声应道，“不仅如此，论到辈分，他还该唤吾一声师叔呢。”
　　逍遥王眼中的忧虑更甚：“本王担心的事情，正是如此。青衣阁四脉之间，看似融洽，实则暗藏玄机。”
　　“王爷多虑了。”雪绯墨的眼神转冷，青衣阁四脉内部之事一向复杂难解，到她这一代，几位传人更是心机深沉，在和睦的表象之下，暗潮汹涌已是几人尽皆明了之事。
　　逍遥王虽然无心官场，到底也是皇室内苑长大的，对于某些事相当敏锐，此刻雪绯墨的表情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并非是他该过问之事。
　　“那么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是昨夜传回的急报，摩诃族的先遣队已经进驻天帷城，应该会很快攻打作为附城的天水城。”
　　雪绯墨合了阙羽扇，在手中敲击了两下。摩诃族本代的族长近墨，虽然当年只在她手中进修了三个月，但是对于那个人，她却也是了解的。
　　朱雀一脉一向精擅机关阵法，而摩诃族自身对于邪法蛊毒极为擅长，此次能兵不血刃拿下天帷城，蛊毒应该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吧。
　　那么攻城之时，谢伦琴在做什么？常笑风又在做什么？
　　常笑风当年以榜眼及第，一手战策写的风云变色，不可能会让敌手有可趁之机。而小谢之心机，更是名垂边境，这二人合力之下，竟还让人兵不血刃拿下了主城？
　　就算攻城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弟子，这其中也未免太过于蹊跷了。
　　“听说兵部的密令已经直接下达给军中的线人了？”
　　“是，两个时辰之前传令出去。以照雪狮子马的脚程，太傅与二皇子到达西陲大概需要半月。那个时候，天水城那边已经准备了充足的兵马可供调动。”
　　“兵马？”雪绯墨皱眉，“那么，皇上的意思是要放弃摩诃族？”
　　逍遥王微叹：“这次事发突然，皇兄的意思恐怕是西陲三族，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
　　雪绯墨微微合了眼，冷冷笑了。都留不得了吗？
　　倒真是舍得呢，当初西陲三族动乱不已，花了多少心思，牺牲了多少人，才保得西陲十数年的安稳？
　　“吾明白了。”雪绯墨静静道，此时清晨柔和的阳光慢慢洒了下来，在雪绯墨脸上晕出浅红的圈。
　　冷冽而肃杀，安静而淡雅，分明是一个人，却有两种不同的气质。如此的南辕北辙，却有那么和谐。
　　逍遥王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之前某次与老太傅闲聊，说起了前太傅的容貌，老太傅自书房中极为隐秘的地方取出一幅画，慢慢在他面前撑开了来。
　　画中只有一个人，没有任何的背景。
　　画中白衣的人微微合了眼，吹着手中一只箫。墨色的玉箫，在白皙的手指间，闪着沉厚的光。
　　然后更为诡异的是，逍遥王看着那画中人，却恍然觉得他是笑着，就在自己的对面。
　　“这幅画，据说是雪太傅的挚友所画，因此甚得其神髓。”
　　如今再看雪绯墨，才恍然惊觉，雪绯墨跟前雪太傅酷似，连神情间那一抹带着温温感觉的冷冽也是一样。
　　不知道皇兄看着这样的雪绯墨，会想到什么呢？
　　“第三件呢？”
　　“第三件是私事。”逍遥王搓了搓手，似是有点不好意思，“衣上尘说你这次去，可能会有桃花劫，所以，选择很重要。”
　　雪绯墨眯起了狭长的凤眼。
　　逍遥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略一衡量，马上决定背叛挚友：“太傅，这个是衣上尘的原话，本王只是传话而已。”
　　“是吗？”雪绯墨淡笑，拿扇子掩去了半边脸，“人在江湖漂，哪能没有桃花呢？”
　　逍遥王一怔。粟禾也是侧目，抬了眼就见绯衣的女子笑得开怀：“吾没有记错的话，这时节，那西陲武后的女儿又要招亲了，粟禾，你可有意愿？”
　　“这个……”粟禾没想到话头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顿时哑然。
　　逍遥王已然笑开了：“太傅，还是算了，听说西陲那边民风相当彪悍，而且武后一族似乎是女子比较尊贵。招亲的既然是武后之女，我们粟禾可能无福消受。”
　　“皇叔，你怎知……”粟禾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这次连雪绯墨也笑了：“粟禾，武后之女可算是西陲之地最尊贵的女子了，是可以有多个丈夫的。”
　　“呃……”粟禾一愣，看着笑得几乎要蹲到地上去的逍遥王，再看看冷萧然也是一脸忍笑的表情，顿时有点咬牙切齿，冷冷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雪绯墨于东宫执教不过两月，甚少见到粟禾这样的表情，似是有些恼怒，又似是有些羞赧，便轻咳一声，端了仪容：“王爷若是没有别的事的话，吾等要启程了。”
　　逍遥王抱拳作揖：“太傅，我这侄儿于江湖之事所知甚少，这一路上劳你费心。”
　　“这个吾自省的。太子那边，也请王爷多照应。”说罢，自冷萧然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向着逍遥王也是一拱手，“王爷，请。”
　　粟禾在流花时虽然一直禁足宫中，对于骑马倒是也不陌生。
　　坐在马背上，粟禾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见她正眯眼打量着身后的宫门，似是若有所思。
　　他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眼前是通往京师之外的路，对他对雪绯墨而言，都将是未知的旅程。
　　“粟禾，走吧。”雪绯墨道，轻轻一扬马鞭。风中传来她淡漠的声音：“江湖，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　　养不熟的狼

　　清晨，天水城临时的督抚院中，蓝衣的青年在抚琴。
　　此刻天时尚早，微薄的晨光中，那蓝色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也有些清冷。
　　琴曲却是悠扬的，带着清风朗月的味道，似是在月夜与清晨之间，寻一种别样的景致。
　　抚琴的手指，细长而美丽，指甲修剪得整齐。案前立着一个小香炉，正袅袅的冒着烟。
　　一曲将终，一名仆妇快步走至，带着点羞赧的表情看着青年，那口气似是十分无奈：“谢大人，督抚他不肯吃药。”
　　“又不吃药？”青年眉头微皱，缓缓起身，“这样可不行啊，不吃药怎么能好呢。”
　　说着接过仆妇手中的药碗，凑到鼻端嗅了嗅。只略略一下，眉头皱的更深：“这药，若换做是我，定然也吃不下。”
　　仆妇只红了脸，嗫嚅道：“谢大人，这个是大夫开的方子，嘱咐督抚要按时吃，不然……”
　　“不然什么？”青年眼眸微转，口气转冷，“记得住进这里的第一天，我已经吩咐过，这些时日都要警醒些。”
　　青年微微笑着的时候自是风流无限，清辉淡雅，然，一旦沉下脸，却又隐然有种风雷的感觉。
　　那仆妇自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只是天帷城之变来的突然，督抚又是重伤被护送进天水城的。虽然谢伦琴半个月以来极力安抚人心，但是一点微妙的不祥之感还是慢慢晕染开来。
　　“罢了。我去看看好了，摊上这么个任性的上司真是前世没有烧香。”谢伦琴口中碎碎地说着，脚下却似生风，向着常笑风房中去了。
　　常笑风此时的房间朝南，有些微的晨光透了进来，但整个房中还是有些朦胧。
　　只是，他自住进来便一直卧床，此刻对于这间房还不如谢伦琴来的熟悉。
　　谢伦琴端着药碗进来，直接走到床前：“这时候是闹的什么脾气？”
　　常笑风本也是书生及第，为人也算是儒雅，此刻脸上却多有灰白之色，想来是伤的不轻：“若是不闹些脾气，怕是难以见到小谢。”
　　谢伦琴打量着他脸上的笑容，但觉这笑里有三分真，七分假。他在常笑风手中做幕僚已有五年，对眼前之人不可谓不了解。
　　这五年里，天帷城其实一直都不算平静，西陲三族一直动荡，在这几年有变本加厉的架势。而西陲武后一脉的势力则因为要新旧交替，显得错综复杂。
　　常笑风一人游走于各种势力之间，竟然能找到微妙的平衡点。
　　谢伦琴一念及此，自不会放松警惕：“督抚大人，这说若是传出去，会让人误会的啊。”
　　说着扯起个苦笑，直盯着床榻之上动弹不得的督抚：“你想见我，无非是为了目前的状况。只是，以督抚之智，会不明白如今的情形么？”
　　常笑风凝神瞧了谢伦琴的脸，仍是不咸不淡地笑：“小谢。”
　　轻轻的一声，不带任何感情，比之以往似乎更多了一分寒意。谢伦琴皱眉看他：“如何？”
　　“人都道小谢风流，温文淡雅，不过，我却是知道的。”常笑风淡淡道，“小谢是狼，而且是养不熟的狼。”
　　谢伦琴抿了抿唇：“我若是狼，那督抚呢？算是什么呢？”
　　“我么？运气正好差了点，捡到一只养不熟的狼。”常笑风苦笑，“我记得当初捡到你的时候你年岁并不算大，却有深沉的眼。”
　　谢伦琴不语。
　　遇到常笑风那一年，他八岁。常笑风却已经二十七岁。那时候常笑风刚刚奉旨，逼杀雪太傅。
　　在功成回京的路上，捡到他。
　　那时候他已经快要死了，年岁不算久远，他却已经记不起，当时是因为饿还是因为病。
　　所记得的只是那青衣持弓的青年，浅淡的声音－－反正已经惹上麻烦了，多这一个，也不算什么。
　　而后，他给他治病，换上一身新衣之后，他看到他眼中略略的赞叹以及十分明显的叹息：“若是这双眼再无辜些，就好了。”
　　那是他并不懂他的意思，不久之后，常笑风要送他去青衣阁，虽说是挂名念书，但终究是一人在外。
　　常笑风眼中有浅淡的担忧，却还是为他收拾细软：“男人，果然还是要念书才有出息啊。”
　　他摸了摸他的头，谢伦琴终于有机会发问：“那时你说我的眼睛再无辜些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十岁的孩子，不要装的那么深沉。太过于早熟的话，会老的很快。”常笑风笑得不甚在意，“你，已经知道如何照顾自己吧。”
　　谢伦琴点头，抬眼看到常笑风含笑的眸子。那时正是正午时分，窗外有绿色的芭蕉，还有蝉鸣。
　　常笑风的眼眸是一种纯粹的琉璃黑，流转的温柔的光芒。深沉大气，细致婉转。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很多年之后，当谢伦琴从青衣阁顺利毕业，再次见到常笑风，那人在西陲天帷城的城楼上，俯下脸，给他一个不咸不淡地微笑。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的时光静静流过。
　　那一晚，常笑风给他接风，杯盏之间，难免被灌，常笑风睁着有点醉意的眼：“小谢，看着你，真像是看儿子一样。”
　　谢伦琴轻啜着酒，淡笑不语。
　　旁边将领顿时起哄，拉了谢伦琴仔细看了一眼：“哎呀，不仔细看还没发现，小谢跟督抚大人还真是有几分相似呢。”
　　“是啊是啊，督抚大人，你确定小谢不是你在外的私生子？”
　　“私什么生什么子啊，咱们督抚又没有成亲，肯定是亲儿子啦。”
　　谢伦琴在青衣阁所接触的人俱是因循守礼之人，这般放肆的情形却是头一遭见识，一时间有些怔忪。
　　却见常笑风将酒杯一磕，骂道：“你们这帮混小子，明知道老子没成亲，还来败坏老子的声誉，成心让老子打光棍是怎地？”
　　一语落地，确实铿锵，可惜无用。手底下那班人也是闹惯的：“督抚大人，你这样说，可是踩碎了一地的玲珑心啊。谁不知道，那天水城中多少女子等着大人哪一日开了情窦，好来一场风花雪月啊。”
　　“就是就是，我听说惊鸿阁的筱沁姑娘指天发誓，说非督抚不嫁呢。”
　　“哦？”谢伦琴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些兴趣，“那么筱沁姑娘是什么人？”
　　“就是惊鸿阁的头牌啦，那脸蛋，那胸脯，那小腰，啧啧……”
　　一脸猥琐的表情，就差没有流下口气来应景了。谢伦琴有些复杂地看了常笑风一眼，若有所思的点头：“想不到，督抚大人还有这样的红颜知己。”
　　“咳咳。”常笑风呛了两声，回头埋怨似地看着谢伦琴，“小谢，你居然帮着他们挤兑我。真是，养儿不孝啊。”
　　后来的情景谢伦琴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那也段相当美好的时光。
　　他盯着手中的药碗，半晌，抬起头，慢慢笑了：“没错，我就是那养不熟的狼。”
　　说着站起身，闪电般出手，捏开常笑风的下颔：“督抚大人，这药还是吃了吧，毒不死人的。”
　　常笑风皱眉，那药自然是苦的。然而，药却是其次，让他心惊的是谢伦琴的态度：“小谢，读书人要斯文啊。”
　　“到了这时候还要说教么，督抚大人？”谢伦琴咬了咬牙，慢慢靠近常笑风，轻声道：“那个人已经到了天水城，这两日就会拜会督抚，我可不想您说错什么啊。”
　　小谢。常笑风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叹息着摇了摇头－－谢伦琴在今天的药里加了哑药。
　　谢伦琴眯起眼看了他一阵子，放下药碗，又将常笑风身上的被子掖了掖，才慢慢转身出门去了。

　　第二十三章　　西陲武后

　　谢伦琴出了常笑风的房间，脸上的神情黯了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才举步慢慢向书房走去－－近日摩诃族动静不小，天帷城内的探子已经送了几批情报过来。
　　然而，真要分析起来，却又觉得有些迷茫－－摩诃族大军压境，却迟迟未有动作，似是在等待什么。
　　不仅如此，到目前为止，摩诃族没有任何要谈判的意思。
　　谢伦琴的书房在极为僻静的角落，窗外有一株藤花，虽然仍然很冷，但是隐然已有生机。
　　谢伦琴刚推了门，便觉腕上一紧，随即被一股大力拖进了门中。他心机虽重，于武道一途却少有研究，此刻腕上脉门被扣，半边身子顿时麻了。
　　还没得及叫人，便感觉身子被抵在了合起的门上，唇上便是一阵温软，带着牡丹花的香气。
　　霸气的力道，绵密的吻，谢伦琴完全处在被动的位置，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到：“真的是，十分艳俗的味道啊。”
　　那人吻了一阵，似是觉得索然了，便放开了他的唇，淡淡开口：“不过是送碗药，至于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么？又不是死了爹。”
　　十分清丽的女音，带着淡淡的嘲讽。
　　谢伦琴缓缓抬眸看了她一眼，便别过头不再说话。
　　“呵呵。”女子松开谢伦琴的手，伸到自己眼前，打量着描金绘彩的指甲，“常笑风当年是拣到了你，你也不必真当是老子一样供着。”
　　谢伦琴皱了皱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你了。”女子淡笑，“看你的神情，也知道你并没有想我。”说着抚了抚谢伦琴的眉心，“不要总是皱眉，跟个小老头一样。”
　　“人嘛，总是要老的。”谢伦琴冷淡地道，看着那女子搂在自己腰上的右手，嘴角略略抽搐，“能不能……”
　　那女子抬起明眸，意味深长的看他：“怎样？”
　　谢伦琴在心中叹气－－早知道女人不好惹，尤其是眼前这个女人，脸上却仍是不动声色：“难得，你来一趟，我去泡壶茶吧。”
　　那女子闻言一笑，缓缓松开了箍在他腰间的手：“如此也好，我还没有喝过你泡的茶。”
　　谢伦琴也是一笑，转身取出茶具以及小火炉，在桌上架了炉火，慢慢煮着。不多时水便开了，谢伦琴提起壶，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一些，热气腾然中，茶的香气也氤氲而出。
　　“那么，我不客气了。”那女子端起茶杯，送至唇边，品了一口，放下茶杯。
　　“如何呢？不合胃口？”
　　“小谢，正所谓，茶意如人，由此茶可看出，你确实是不怎么欢迎我来着。”
　　“少宫主见笑了。小谢本来便不是擅长茶道之人。”小谢慢条斯理回了一句，“当初老师只喜欢研究火器，甚少说到茶道。”
　　“可是我听说夕岚光的茶艺并不算差。”女子淡淡一笑，“只是，小谢这杯茶，却是明显说着我不欢迎你呢。”
　　“那么，我该说一句好走不送么？”谢伦琴浅浅喝了一口，也是一皱眉，“这味道，确实是差了。”
　　那女子抿唇一笑，却不再说什么。谢伦琴文采风流是整个西陲尽知的事情，却甚少有人能如此挨近他。
　　此时谢伦琴不说话，却也没有要逐客的意思，若是能一直这样静然相对，倒也是不错的。
　　沉默了半晌之后，谢伦琴慢慢道：“风花雪月中的雪，指的是你还是那个人？”
　　“那个人？”女子微转了眼眸，“雪绯墨么？她不是风花雪月中的，不过，她的另一个称号却是比风花雪月更有名。”
　　见对面的男子仍是有些疑惑，便笑道：“这样，你吻我一下，我便告诉你，好么？”
　　谢伦琴几乎要哀叹：“你这是何必？”
　　“我乐意。”女子抬起了下颔，口中虽是说着示弱的话，眼中风华却是半分未减。
　　谢伦琴垂下眼帘，默然又是半晌，终于慢慢起身，轻轻碰了碰那女子的面颊。
　　仍是温软的触感，带着些微的香气。
　　“要让你这么主动还真是不容易啊。”女子淡淡一笑，“风花雪月指的是风间月，花七郎，暮成雪以及水溶月。这个雪，自然指的是我。”
　　“四人之中，风间月号称三江武典，武功最好，花七郎掌握天下青楼，人称花中仙，水溶月则是藏列国至尊府的人，其修为还在其兄水连天之上，几可号称是藏列第一人。”
　　“雪绯墨早年也在江湖上行走，与风间月并称为疾风怒雪。真实实力不祥。”
　　“不祥？”谢伦琴若有所思，“以武后宫的实力居然有不祥的事情？”
　　“这嘛……俗话说聪明人动脑，不那么聪明的出力。当初雪绯墨与风间月携伴，自然是风间月出力比较多。而风间月号称三江武典，他若出手，旁人哪里还有机会？”
　　“这样么？”谢伦琴沉吟片刻，才懒懒道：“罢了，她这次来无非是为了摩诃族一事，倒也不一定会动武。”
　　“动武也不如何。”暮成雪淡笑，“你忘了武后宫么？”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跟武后宫扯上关系。”
　　“你居然……这般讨厌我？”暮成雪身躯微震，看向谢伦琴的眼中有一些沉痛。“就算我对你下药，那也是……”
　　“不是这个原因。”谢伦琴抬了抬手，打断她的话，“虽然感觉像是被强迫，但是我毕竟是男子，并不十分在意这样的事情，只是，少宫主，我这样的人，天生是养不熟的狼，你还是不要放太多的心思在我身上。”
　　“那又如何？”暮成雪眼眸一转，脸上已现出坚定之色，“人心终究不是铁石，总会有软化的一天，小谢，我有足够的时间跟耐心。”
　　“小谢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垂青。”
　　“你是第一个不在意我容貌的人。”暮成雪淡淡道，“那时候，没有现出真面目的我，没有人会喜欢吧，你是第一个肯伸出手的人。”
　　谢伦琴心中叹气－－那一次，天知道，那一次他确实是无心的。
　　真是孽缘……谢伦琴抚额。

　　第二十四章　艳福？孽缘？

　　算起来，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他忙完公务，突然想起常笑风惯常用的熏香没有了，便起身去了街上。
　　谁知道，走到半路，看到一群无赖在殴打一个乞丐，那乞丐半边脸似是被烧过，坑坑洼洼的有些吓人。
　　寻常时候谢伦琴是不管这些的，上苍给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平等的，若是一直都不知道反抗，那么可能永远都不会反抗。
　　这次出手，那人就会有依赖。然而，茫茫人世，又怎么一直有人可以依赖呢。
　　谢伦琴漠然看了他们一眼，准备离去。在转身的刹那，他看见那人的眼。清澈如同流光。
　　终是叹了口气，出手救了他，自然，督抚直系幕僚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救回来之后才发觉是个大麻烦。那个‘他’居然是个女子不说，洗完脸之后居然是个美丽的女子。
　　谢伦琴看着坐在自己房中，晃着两腿，无比纯真的女子，有种掉进陷进的感觉。
　　果然，不久他便发觉她的真实身份－－竟然是武后嫡女，也就是说，她是第一顺位的武后传人。
　　从那日起，他便开始疏离这女子。倒不为别的，当初常笑风说他眼中未免深沉，如今看着女子，才是真的深沉。
　　更让他意料不到的是，某一日清晨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床上多出一个人来。
　　而且这多出来的这个人还是个女子。
　　而且，这个女子没有穿衣服。
　　谢伦琴只感觉自己的头在瞬间大了好几倍。虽说飞来艳福总让人眼红，但是这样的艳福却也让人头痛。
　　那女子便在他的身侧，伸出白皙的手臂撑着头，浅笑：“怎样，要我负责任么？”
　　谢伦琴心情不免懊丧－－被一个女子强要了，确实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要紧的是这要如何善后？
　　“这个简单，嫁来武后宫好了。”那女子明丽地笑。
　　“嫁么？”谢伦琴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冷然道：“恐怕谢伦琴没有那么好的福气。”
　　“呵。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武后宫虽是江湖流派，好歹也是西陲名门，并不委屈你一个督抚幕僚吧？”
　　听听，这便是威胁了。谢伦琴大清早的心情，被破坏殆尽。
　　更让他恼火的却是，第二日，武后宫总管便派人来下了聘书。谢伦琴清楚地记得，当时常笑风那抽搐的嘴角，已经强忍笑意的脸。
　　见他些微有些恼怒，常笑风放下那聘书，朝他招招手：“哎，虽然是舍不得，但是儿大不由爹啊。”
　　谢伦琴心下一沉，浑身冰凉。那时候武后宫与西陲三族的动荡已然有些眉目，若是能因此与武后达成某种协议，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谢伦琴在青衣阁进修，于进退之机，取舍之道，自是熟谙。此刻，常笑风的话，无疑是应下了武后宫的提亲。
　　“督抚大人！”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咬着从嘴里说出来，谢伦琴有些绝望，“你答应？”
　　常笑风仍是风吹不动的表情，淡淡看了那总管一眼，才慢慢道：“武后宫的美意，常某已然知晓。不过不知道，武后宫是否能答应常某几个条件。”
　　谢伦琴闭了闭眼－－罢了，尽量谈些有利的条件吧。
　　那总管看了谢伦琴一眼，拱手道：“请讲。”
　　“总管你也知道，常某一生未娶，只有小谢勉强充为子息，所以，常某的第一个条件便是，联姻可以，不过，是武后之女嫁入谢家！”
　　“这不可能！”总管断然拒绝。
　　“哦？这样啊？”常笑风浅淡一笑，“那么，再见。”
　　“什么意思？”
　　“就是买卖谈崩了的意思啊。”常笑风看了谢伦琴一眼，“反正武后传人向来多夫制，少宫主年岁尚幼，不妨过的几年，说不定会遇到更为中意的人选。”
　　“没有转圜的余地么？”总管皱眉。
　　“总管，买卖一事，讲究公平自愿，既然这第一点便无法谈拢，越往下转圜的余地岂不是越小。”
　　那总管的目光在常笑风及谢伦琴脸上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冷哼了一声，转身告辞。
　　常笑风看着一脸复杂的谢伦琴，叹道：“小朋友，你是否该解释下，现在是什么情形。”
　　谢伦琴脸上微红，简单扼要地将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就见常笑风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被女人放倒了啊。小谢你这些年在青衣阁都学了些什么啊。”
　　谢伦琴别过头：“青衣阁不教这些。”
　　“你那个叫做夕岚光的老师，据说很是鬼怪精灵，你在他身边居然没有学到如何防备人么。”
　　谢伦琴心中暗自反驳－－那个人哪里有空来对我鬼怪啊。尽冲着刚入门的朱雀去了。
　　“无妨，改天带你去几趟惊鸿阁就好了。”常笑风不以为意，“那里的女子，色艺双全，连心智都是一流，她们会教你如何应对女人的陷进啦。”
　　听的这话，谢伦琴看看他的眼有些复杂：“督抚到如今都不娶亲，便是因为总能识破女子的陷进么？”
　　“哎呀呀，不要这么犀利嘛。”常笑风讪讪一笑，“人呢，该装傻的时候就要傻到底。”
　　谢伦琴嘴角现出浅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是到达了眼底的：“刚刚是个跟武后宫结盟的好机会。”
　　“当时我是想将你嫁过去的。”常笑风突然不笑了，伸手在谢伦琴肩上捏了捏。虽然已是成年人，但谢伦琴便似是没有发育好似地，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在温和淡定的表象之下，是怎样的真实呢？
　　常笑风的脸上有种沉痛，看的谢伦琴有点毛毛的，半晌才续道：“可是我突然想到啊。”
　　谢伦琴疑惑地看着他，听着他淳厚的声音缓缓道：“小谢你不会武，去了武后宫，不是任人宰割么。”
　　“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但到底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怎么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更何况，乾坤颠倒，阴阳互换，是不合常理的啊。”
　　眼瞅着常笑风的话趋向于自言自语，谢伦琴决定无视此人－－那武后宫女尊男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才说不合常理有点晚了吧。
　　不过对于常笑风这次拒婚，谢伦琴还是很感激的。
　　只是事情并不算完，那武后宫的少宫主也就是暮成雪姑娘居然三天两头跑来找他，而且神出鬼没。
　　有时是单纯来看看，有时也会做些谢伦琴不爱做的事情，只是不会武功的碰到会武的高手，难免有点说不清楚的道理。
　　这段关系便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下来。谢伦琴想着有一日暮成雪终究会厌倦，那时便不会多做纠缠了，只是他越是冷淡，那女子似乎越是喜欢。
　　“哎，我完了。”暮成雪两手捂住脸，仰天长叹，“我似乎是爱上你了。”
　　“哦。”谢伦琴淡淡应了一声，“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
　　“我都说了这么多遍了，你还是没有喜欢我。”那女子的眼神十分纯真，有些小小的哀怨。
　　谢伦琴放下书，有些泛着湖蓝色光芒的眼睛看进她的眼中：“听说，这次武后发了狠，定要为你招亲？”
　　“三年了，年年都是这样说。”暮成雪嘟起嘴，“没有人能打败我的话，就不用成亲了。”
　　谢伦琴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大小姐，这世上能打败你的人也确实不多了，没有成亲的更少。
　　谢伦琴淡雅地笑了：“不过，今年我很期待。”

　　第二十五章　初到贵地（1）

　　雪绯墨二人是在黄昏时分到达天水城的。这次逍遥王亲自出面安排，沿路驿站都有准备。
　　每到一处，早已有人候着。膳食，热水，良马，一样不缺。因此从京师出发，半个月之后，到达天水城两人看上去仍是一般荣光焕发。
　　雪绯墨看着自己这一路上的整洁，也是心中感叹－－打着皇家的幌子办事就是不一样，想当年自己在江湖行走时，连行半个月往往灰头土脸，憔悴欲死。
　　一路上并无什么新鲜事，一来时间紧迫，确实无甚闲心去沿途解救琐事，二来，粟禾到底是皇子，江湖经验趋于无，真遇到高手，恐怕未必能自保。
　　雪绯墨在少许的空闲之时，少不得要给他说些江湖上的禁忌。临出京师之时。冷萧然说的那点不过是基本。
　　冷萧然是西泠雪谷老人的关门弟子，未出师之前一直在雪谷修行，出师之后便直接入了紫宸皇室，说起来也不算在江湖上行走过。
　　雪谷一向坚韧自谦，见人素来让三分，一身武功有时反而没什么用武之地。
　　所以冷萧然才告诉粟禾见到同辈称兄即可，雪绯墨看粟禾也是一脸的认真，便摇了摇头，抽个空给他上了一课：“俗话说，世事反复，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心反复之间，庙堂如此，在江湖上也是如此。因此，见人让三分自是不错的处事方式。
　　只是，江湖中人偶尔也是爱风雅的，称呼公子或是少侠都可，年纪稍大的则可称大侠，或者阁下。
　　至于称呼自己，在下或者小可，或者区区都没错。”
　　粟禾淡淡应着，看着雪绯墨脸上浅淡的笑意。
　　他之前在流花之时，与流花太子一起受教于夕岚光，对于雪绯墨是不陌生的。
　　只是夕岚光所说的大多是雪绯墨在青衣阁的那些事，少有涉及到江湖上，偶尔略略提及，竟是一脸的不快。
　　眼光遥不可及之处，是夕岚光落寞的神情。
　　只是，这一路往西陲而去，粟禾却隐约觉得，这个纵马驰骋的雪绯墨才是真正的活着的，京师之中那个挥扇逍遥的女子，却是没有灵魂的。
　　雪绯墨看他若有所思，也是抿唇－－夕岚光教育他已有五年，有些想法恐怕是根深蒂固了。
　　前次粟禾拜师之时自废武功，她传过去的朱雀一脉嫡传的藏云内力，也顺便教粟禾调合。
　　待到粟禾差不多能熟练运用藏云之时，这一路的行程早过去大半。
　　并没有提及招式。朱雀一脉本来走奇谲一路，信奉兵者诡道，凡事胜在出奇，招数于对敌之时，反而是有所限制。
　　剩下的三五天便说了些江湖趣事。雪绯墨本来见多识广，此刻出了皇城，顾忌也少，虽则仍是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样，但那故事确实是讲的活色生香，让人如临其境。
　　粟禾对于这些事情，三分好奇，三分向往，似是动了心般，希望这条路长一些。
　　因此，掐着时间在第十五日的黄昏赶到天水城的时候，粟禾心中有些小小的遗憾。
　　对于如何在外面的世界讨生活，雪绯墨显然是经验老道。在大街上转了一圈，便领着粟禾进了一家客栈。
　　“太傅，不去常督抚那里么？”
　　雪绯墨吩咐小二抬了热水去房间，才转身看着粟禾：“今日天晚，如果现在去的话，少不得要为我们安排住处，还得接风洗尘，很是麻烦。”
　　粟禾略略点头：“我知晓了。只是，我们要来的消息，不是早已传达了么？”
　　淡淡笑了一下，雪绯墨眯起了绯色的眸子：“这消息确实是传达了，不然以如今天水城的形势，如何能安稳至此？”
　　粟禾眼珠转了转，也略略明白了一些。照谢伦琴所呈的奏章，摩诃族攻下天帷城已然大半个月，士气高涨之下，居然没有继续攻打天水城。莫非是在等待什么？
　　雪绯墨淡笑了一下：“先去换身衣服吧，等下再去逛逛。你长年待在宫中，还不知道外面的好处。”
　　“是。”粟禾应了一声，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沐浴更衣。出得门来，又是一个无比清爽的美少年。
　　雪绯墨比他迟些，却也没有耽误多少时间。黄昏的天水城有些沉寂的感觉，然而却仿佛有种魔力，让人觉得安宁，在摩诃族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尚能如此，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如今已是初春，走在路上，很有些春寒料峭的感觉，然而，路边的树却已经有绿芽冒出，显示出蓬勃的生机。
　　粟禾在流花之时，与太子流忱居于东宫，在待遇方面倒是没有受到为难，只是流忱个性十分保守，类似于偷溜出宫这回事是想都不会想的事情。
　　到得夕岚光出任太傅，带他出过几次宫。也是这般在路上走着。
　　那时候，他们穿着十分普通的衣衫，象征身份用的折扇玉佩之类，都不曾戴在身上。路上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偶尔有胆大的女子，向他们抛媚眼。
　　粟禾便有些羞赧地向夕岚光靠了靠。那人却是一脸从容，微笑之间还能一眼看回去。粟禾便见那女子一张脸红透了，像天边的晚霞一样美丽。
　　“粟禾，”雪绯墨在身边慢慢走着，轻声提醒他，“西陲跟京师，甚至是流花都是不一样的。”
　　粟禾微微一惊。当然是不一样的，这一路上，雪绯墨已经说得很清楚。西陲是个民风相当彪悍的地方，抢亲这回事，是常有的。而且出来抢亲的不要以为都是男子，女子也是可以的。
　　所以你回看的那一眼，很有可能会让别人误会你也是有意，那么到时被哪个彪悍的女子抢回家里去了，吾是不管你的死活的。
　　毕竟，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怎么着也是缘分。
　　雪绯墨说这话的实话，那口气简直不像是警告。
　　粟禾一路跟她走来，已经有些习惯了，当然也有些明白夕岚光当年所说的，这个人天生该活在江湖，而不是在庙堂之上，耍那些个心思。
　　春寒料峭的风里，约略带着雪绯墨身上清浅的香味。天色已然不早，路上并没有多少人，雪绯墨在一个摊子前，摆弄着一些小玩意。
　　粟禾看她翻番拣拣，最后挑中一个九连环。雪绯墨自袖中摸出银子给了摊主，转手将那九连环给了粟禾。
　　粟禾接过，有些疑惑地看着雪绯墨。
　　雪绯墨阙羽扇拢在袖中，笑得似是有些歉意：“你行拜师礼那日，吾也不曾准备什么东西给你，回头想着怎么着也给了粟莲一直紫毫，总不能厚此薄彼。这么个小玩意，只是个小意思罢了。”
　　粟禾心头有点滴的感动，从见到雪绯墨开始，那人总是那么淡淡的，偶尔流露的冷光，也像是并不甚在意他这个弟子，倒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介意不曾送礼物给他。
　　“多谢。”
　　雪绯墨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身边冲过俩人－－淡蓝衣衫的男子被一个黑底描金边的女子拉着，从他们身边毫无顾忌地跑过。
　　粟禾显然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男女授受不亲这回事在天水城恐怕是个笑话，半晌他才缓缓叹道：“果真是——很彪悍的民风啊。”
　　雪绯墨脸色不变，眼里一片沉静－－那女子脚程很快，淡蓝衣衫的男子却显得脚步虚浮，显然是不会武的。
　　更何况，那么明显的黑底描金边，再加上手腕处所绣的华丽的金盏菊了。
　　至于那男子，可不正是小谢么？

　　第二十六章　初到贵地（2）

　　天刚擦黑的时候，雪绯墨带粟禾回了客栈。叫过小二，随意点了几个小菜，在上菜的空隙中，粟禾摆弄着那个九连环。
　　九连环他并不陌生，之前在流花的时候，看夕岚光解过，那人寻常时候总是慵懒的，带点轻佻，可是，一旦解九连环的时候，却又十分认真。
　　夕岚光解九连环很快，只是看别人解跟自己解完全是两回事。
　　直到菜都上齐了，粟禾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雪绯墨将碗筷在他面前摆好，淡淡说了一声：“吃饭吧，九连环不是这会子时间就能解开的。”
　　粟禾应了一声，但心思显然不在饭桌上，雪绯墨叹了口气，伸出手：“拿来。”
　　粟禾撇了撇嘴，笑：“太傅，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去啊。”
　　“拿来，”雪绯墨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粟禾不情不愿地拿出九连环，递到她手上，然后，就觉眼前一花，雪绯墨两手已经飞快在九连环上游走，不多时，再摊开手时，已然解开了。
　　粟禾目瞪口呆。
　　“这也没什么。”雪绯墨淡淡一笑，“之前有段时间心绪不宁，总觉得血气很盛，就玩这个来压着，后来心境好了，偶尔也玩这个来打发时间。”
　　粟禾当初听夕岚光说过这事，雪绯墨所谓的心绪不宁的时候，那眼眸都是全红的，就跟练功走火入魔了似地，看什么都不顺眼，什么在手边就悔什么。
　　“只是阿墨一向是会算计，她心绪不宁的时候，通常在玉流觞的院子里晃，那人武功好，又有耐心，经得起折腾。”
　　“后来，阿墨心绪不宁的时候会玩那个九连环，开始的时候也是解不开，但是她那个性子，又是不肯服输的，玩着玩着竟然慢慢安静了。”
　　“那个叫风间月的男子，居然想出这么个笨的主意。”
　　“太傅，如今还会有心绪不宁的时候么？”粟禾看着桌上的九连环，再看看雪绯墨平静的脸，有点担忧。
　　“这个不好说，”雪绯墨眯起了狭长的凤眼，一脸的没好气，“只是，你再不吃饭，可能就要不宁了。”
　　“哈。”粟禾笑了一声，两手执起筷子，行了一礼，“那么，我不客气了，太傅，请。”
　　虽则是小菜，但是掌厨的手艺不错，倒也别有风味，远处传来女子略带沙哑的清唱：“罗裳迮红袖，玉钗明月珰。冶游步春露，艳觅同心郎。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新燕弄初调，杜鹃竞晨鸣。画眉忘注口，游步散春情。梅花落已尽，柳花随风散。叹我当春年，无人相要唤。昔别雁集渚，今还燕巢梁。敢辞岁月久，但使逢春阳。春园花就黄，阳池水方渌。酌酒初满杯，调弦始终曲。”
　　分明是带点香艳的曲子，却有些凄冷的味道。
　　“惊鸿阁么？”雪绯墨浅浅一笑，细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粟禾。皇室规矩，想来是不许皇子狎妓，但凡有发现，必定是严惩，但是如今，山高皇帝远，应该不会有大的问题吧，更何况，也不算是专门去狎妓啊。
　　粟禾被她看的浑身发毛，还没开口，就听雪绯墨道：“之前在流花的时候，夕岚光有无带你去过烟花场所？”
　　“嗯？”粟禾带点疑惑地挑了挑眉。
　　“如此说来，便是有了？”雪绯墨脸上的笑意无声扩大，“那么，饭后，我们去一趟惊鸿阁吧。”
　　“太傅，这不妥吧，”粟禾皱眉，“挑唆皇子流连烟花场所，就算身为太傅，也难以免于其难吧。”
　　“这倒是，之前吾那做藏列太傅的二师叔，便是因为挑唆太子去了一趟青楼，被皇帝勒令，永远不许其入朝呢。”
　　“那为何还要去？”
　　“在江湖上，传播消息最快的两个地方，一个是赌场，一个事风月之地，难道，粟禾你，想去赌场？”
　　“这……”
　　雪绯墨挥手叫小二收拾桌上的残羹，些微地叹了口气：“有吾父前车之鉴，皇上未必真那么放心将粟莲还有你交给吾，只是，其他三国都是青衣阁收徒，一旦，紫宸的帝王教育落后于人，日后总是麻烦。
　　吾也不想带你去青楼，不过，就如今看来，天水城的情况实在是没法更糟糕了。”
　　粟禾心中一惊，抬了眼却发现雪绯墨的脸色不算好看：“太傅……”
　　雪绯墨揉了揉眉心：“你也看出来了吧，不是摩诃族不攻打天水城，而是天水城如今到底还是不是握在紫宸手中，实在说不好啊。”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仅让粟禾能听到：“我们此行，本来也不是保密的。不如索性放开了手脚，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们已经到了。”
　　“那么，摩诃族迟迟未有动作，其实是在等着能够做主的人了？”
　　“哪里是什么能主的人呢？给皇帝办差的人身份再尊贵，也还是要请示京里，”雪绯墨哑然一笑，“只不过，谈判需要有强力的人选，常笑风显然不是，而小谢，更不可能。”
　　“所以，摩诃族等的人其实是太傅？”粟禾微微皱眉，“听皇叔说，摩诃族本代族长是太傅之前在青衣阁所收的挂名弟子？”
　　“嗯。其实，他若不是吾的弟子，恐怕还自在些。”雪绯墨有些古怪地一笑，“从四脉出来的人，多少总会有点小阴影。近墨他，本心是不坏的。”
　　粟禾听的这话，也是一笑：“青衣阁的人，大抵都有些护短的吧，在太傅眼中，有本心坏的人么？”
　　“你倒是会说话，”雪绯墨点了点头，“人活一世，到最后，难免会黑了心肝，脏了手，但是，本心不尽是坏的。”
　　“那么，近墨他这次强取天帷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听说摩诃族所辖之地不怎么产粮食，却盛产各种草药？”
　　“草药当然是不能当粮食吃的。老实说，这次近墨到底是何用意，吾也说不清楚。”
　　说话这会儿，小二已经收拾好桌子，又送上了茶水，雪绯墨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浅浅喝了一口，脸色微微一变。
　　粟禾浑然未觉，看了雪绯墨放在手边的九连环一眼，伸手去拿茶杯。
　　“啪”地一声，雪绯墨一扇子拍在他手上，粟禾飞快的缩了手，振袖出掌，然而，已经调和的藏云内功出手之后竟似泥牛入海，消融得无影无踪。
　　粟禾悚然而惊，随即听着碰的一声响，雪绯墨阙羽扇已然撑开，立在他身旁三步之外，散散站着，却是完美的防御姿势。
　　“普通的一盘鱼也能做出牡丹溪醉鲤的味道，这客栈果真是藏龙卧虎。”
　　“过奖了，”店小二眯眼一笑，毫不介意的拨了拨散开的头，“不过是闲来无事，术业专攻罢了。”
　　“好一句术业专攻，无怪乎武后宫在西陲百年，鼎盛至今。”雪绯墨冷冷笑着，“只是，雪绯墨初到贵地，少宫主便亲自来见，实在是荣幸。”
　　那店小二微微眯起眼，片刻后，在脸上一抹，手上便多出一张面皮，口气似是无限惋惜：“还以为这张脸可以多用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没用了。”
　　雪绯墨眼神冷如霜雪：“你用的是活人面皮？”
　　“是又如何？”掀开的面容，赫然是武后宫少主暮成雪，仍是清淡的模样，带点天真，“你不也说了，人活到最后，难免会脏了手。反正也是脏了，也不在乎多少了。”
　　雪绯墨按了按眉心，多年来早已平息的血气，居然又有些翻腾。
　　暮成雪看她的神情，咯咯笑道：“对，就是这样，让我看看血色的雪吧！”话音未落，粟禾就觉眼前红光一闪，雪绯墨的绯色的眼睛居然在一瞬间变成了血红。
　　雪，与血。

　　第二十七章 天下有雪

　　暮成雪毫不在意地一笑，微微振袖，外面罩着的粗布衣服瞬间裂开，显出内中黑底绣金边的衣袍，精致的脸上慢慢浮上了嘲讽。
　　“雪绯墨，如今的你，是不方便动手的吧？”清澈的眼在粟禾身上转了一圈，“为了不让转命术造成致命的影响，连朱雀一脉嫡传的内力也传给了别人么？”
　　雪绯墨恍若未闻，拢在袖中的手缓缓张开，一直隐在衣袖中的阙羽扇慢慢滑落至手中：“朱雀一脉嫡传的内力也不算什么，只是新近收了弟子，总要有什么可以拿出手。”
　　“胡扯，”暮成雪冷笑，“若果真如此，那夕岚光怎地不将玄武一脉的内力传给小谢？”
　　“小谢么？小谢不是嫡系的弟子，再说小谢无心向武，否则，以他之资质在青衣阁数年，怎有可能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雪绯墨眯眼看着她手中的面皮，“你是想在这里动手，还是去外面？”
　　暮成雪向四周看了一圈，赫然发现因为刚刚对上的一掌，此刻的客栈已有些摇摇欲坠。她自不像谢伦琴，眼光只注视着西陲的武林动向，雪绯墨早年行走江湖，从不滥杀。
　　后来与风间月携手，更是连动武的机会都没有了，更遑论杀人了。
　　“去外面吧，这客栈有些年头了，毁了可惜。”暮成雪眸光微扫，便见客栈老板自柜台后怯车靥匠鐾罚胨允右谎郏杆俚赝肆嘶厝ァ? “如此甚好。”雪绯墨点头，对粟禾道，“在此等吾。”
　　“太傅……”粟禾直觉到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但抬眼就看到雪绯墨满眼俱是漠然，不由想起之前夕岚光所说，冷静，自持，狂狷，睥睨，强大，是谓雪绯墨。
　　粟禾略下即将出口的话，转而点了点头：“是。”
　　雪绯墨看他一眼，慢慢转身走了出去。暮成雪也看了粟禾一眼，那表情看上去颇有些同情：“你知道怎么写讣闻么？紫宸太傅的讣闻总不能写的太寒酸。”
　　粟禾慢慢吸了一口气：“她不会死。”
　　“呵，真是令人感动的信任啊。”暮成雪不在意地笑了笑，“可惜我不相信。”
　　粟禾没有跟出去，手里攥着雪绯墨买给他的那个九连环，慢慢地解着。这是个细致的活儿，不能燥，粟禾便在摇摇晃晃的客栈中找了把椅子，挪到床前，就着稀微的月光，扭动着手中的九连环。
　　门外传来并不清晰的打斗声，按照暗阁给出的消息，雪绯墨如今确实不能动武，甚至可以说她不能动武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
　　暮成雪现身后一并出现的女子静静看着他，眼睛亮闪闪：“想不到你这么听话。”说着她指了指自己，“换做是我，是定要去偷偷看一眼的。”
　　粟禾不理她，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啊。”
　　这是种有些诡异的状态，鸡同鸭讲般的对话被女子很好地延续下去：“你看她们谁会赢呢？”
　　说着伸手托着下巴：“太傅的话，大概没法赢吧，毕竟对上的是武后呢。”
　　粟禾霍然抬头：“武后？”
　　“是啊。”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向自己一指，“因为我才是暮成雪。”
　　粟禾的脸色瞬间万变，半晌，才轻声道：“武后宫终于打算出手了么？还是，这次摩诃族之变，根本就是个幌子？”
　　“摩诃族是什么意思倒在其次，武后宫有足够的实力能控制西陲，当初柔妃在宫中夺嫡失败，对武后宫多少造成了困扰。看如今皇子的情形，倒是十足的一副好学生模样。”
　　“武后宫当真控制了西陲了么？”粟禾冷笑，“一个常笑风就能牵制武后宫十几年，这样的幕后实力，如何能让人放心呢？”
　　“常笑风如今不足为惧，倒是这个新任的太傅，很有些棘手。”
　　“无论如何，在西陲这种地方，遇刺而死，都是个不错的说法，是么？”
　　粟禾微微垂下了眼帘。一时间，客栈静得死寂。片刻之后，他慢慢站了起来：“她不能死在这里。”
　　说着浅浅一笑：“你真当我那皇城中的太子皇兄，如表面上那般清心寡欲么？身在那样的时局里，不想争也由不得他。”
　　雪绯墨选的这家客栈在天水城的一角，是个很有些僻静的所在。
　　风静静地吹过，雪绯墨不动如山。她如今的状况不大适合动武，刚刚出了两招，血气翻腾地很厉害。
　　对面的女子却明显游刃有余，负手静静地等着。总的来说，雪绯墨是个不错的对手，有几分力居然没有留手。
　　她在西陲称霸已经多年，如今的小辈见了她，大多敬畏，然后能躲多远躲多远。
　　所以说人有时候无敌了也是件寂寞的事情。女子心中微叹，不着边际地想着。
　　雪绯墨稳了稳心神，强压下翻腾的血气，手中的阙羽扇缓缓扬起：“天下有雪！”
　　急速的风中，卷起了些微的寒意。细碎的六角冰晶蓬勃而出，直直卷向黑衣的女子。
　　真是可爱的对手。武后浅浅一笑，脚下微微退了一步，翻腕出掌：“止戈，一将功成万骨枯！”
　　两股强力在空中相撞，然后相持。
　　粟禾出得门来，就见到雪绯墨的头发被强风扬起，血色的双眸，居然显出一丝丝的悲悯。
　　粟禾果断地甩了甩头，才踏出一步，就听彭的一声响，相持的两道掌力在空中错开，各自击向目标。
　　“太傅！”粟禾讶异地看着雪绯墨的身子随风而起，退了七八步之后才稳住身形。
　　“真不愧是武后。”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慢慢沁下来，雪绯墨身子晃了几晃，伸手掩住唇，“噗——”
　　“你也不差，”武后淡淡一笑，“今晚不过是牛刀小试，雪太傅，你可要好生保重。”
　　“武后这是意有所指么？”雪绯墨一口血吐出，顿觉胸腹间压力去了大半，眼睛也慢慢恢复到绯色。
　　“无。只是单纯的提醒罢了。”武后笑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死的太早就不好玩了。请。”
　　雪绯墨略略一拱手，看武后拧身一旋，瞬间去得远了，转头就见粟禾一脸不悦地盯着自己。
　　雪绯墨疑惑地看着他：“吾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转命术会在某个时间让你的真气降到最低，这样还出来跟人拼命，是不想活了么？”粟禾冷冷哼了一声，语气严厉。
　　“粟禾，就算是在宫外，也还是要懂得尊师重道啊。”雪绯墨知道他是好意，淡淡笑了一声，自袖中摸出个方正的手帕，将唇边的血迹擦干净，“饭后做些适量的运动，对身体有好处。”
　　“打到吐血，那还叫适当么？”听这口气，分明是有些恼怒了，“太傅忘了子曾经曰过，有事弟子服其劳么？”
　　雪绯墨愣了一下，看一眼粟禾的表情，一扇子甩在他肩上：“不要用这种表情说这种话！青衣阁的夫子还曾经曰过：各人造业个人担呢，殃及邻居是不厚道的。”
　　粟禾瞥了瞥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那是因为夕太傅是你的邻居。”
　　“什么？”雪绯墨皱眉。
　　“没什么。”粟禾微笑，“还要去惊鸿阁么？”
　　“当然。”雪绯墨也是一笑，“某个美得没天理的家伙这会儿应该也在吧。”

　　第二十八章　十丈软红（1）

　　惊鸿阁是个什么样的所在？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惊鸿阁是个欢乐的所在。
　　当然，任何欢乐的所在也会有不怎么欢乐的时候。雪绯墨跟粟禾到惊鸿阁的时候，正好听到啪的一声响，粟禾默然不语。
　　雪绯墨在听到第二声同样的声响后，十分确定地道：“是鞭子。”
　　抬脚又走了两步，已差不多走至门口了，还没说话，就见一个男子被甩了出来，脸上血淋淋横着两道鞭印。
　　那男子哼哼两声，努力想从地上爬起。就听一个声音老实不客气地道：“真是反了，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么。也不看看惊鸿阁是谁的地方！屁股长在脸上也就罢了，脑袋居然长到屁股上去了么！”
　　粟禾一贯长在宫里，在流花时虽然也跟夕岚光出过几次宫，见识不算太广，这种市井中小民流传甚广的粗语，一时还不能习惯。
　　雪绯墨却似司空见惯，微微笑了一下，悠闲地拍了拍手：“花娘亲自出手，果然不同反响，只是这人似乎不是会武的，下如此重手，真的没问题么？”
　　“哼，大男人怎会在意容貌？留下点印记也好长点记性！”略有些尖利的女音怒气勃发，“再说那是人么，整个一禽兽。”
　　“花娘，他穿了衣服的，而且，吾能确定他是个人。”
　　“那就是衣冠禽兽！”被唤作花娘的人怒气不减，粟禾仍在努力习惯中，忽觉腕上一紧，雪绯墨已然带着他进了大门，才走进去，就见一个红衣女子，正在厅中，一手执着鞭子，另一只手插在腰间。
　　她身前还站着一溜儿男子，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雪绯墨笑道：“从来只听说，青楼是给人寻欢的地方，像这样严加管教的还真不多见。”
　　红衣女子柳眉一竖，仍是余怒不减：“这些人都是欠收拾。那筱沁卖艺不卖身已说了几年，这群驴脑袋愣是不长记性。”
　　雪绯墨扑哧一笑，微眯起的眼，有种清华慢慢现出：“那是，花娘出马，总要顶三四个。”
　　“不许叫我花娘。”那女子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回头喝道，“还不散了，等着作死么！”
　　一群男人如蒙大赦，只是总有那么一两个心不甘的，回头想说一两句狠话，红衣女子冷冷笑道：“想要回去搬救兵尽管去，我这惊鸿阁立于此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倒了的。只是动手前，给我好生想清楚明白了。”
　　说着抡起鞭子在空中虚晃一甩，啪啪的两声脆响，随即是悬垂于大门上的锦帛哧啦一声裂开了，化作片片的碎布。
　　那群男子终于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自雪绯墨身边走过，竟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红衣女子看了粟禾一眼，淡淡道：“阿墨，你这老师做的未免太称职了吧，大婚之前的辅导也由你来？”
　　雪绯墨撑开扇子，掩去半边脸：“吾可没有那个闲心，之前夕岚光已经给他辅导过了。”
　　“哦？”红衣女子看着她，略略有些疑惑，“那你带他来做什么？”
　　“吾的盘缠正好用光了，来你这边借宿。”雪绯墨笑得坦然，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
　　“阿墨，”红衣女子轻叹，“你不知道青楼这种地方是不能随便借宿的么？”
　　“你还以为吾真稀罕，若不是听说你这边有了锦绣阁新出的枕头，给钱吾还不来呢。”
　　红衣女子抚额摇头：“阿墨，快不要提你那个收集枕头的恶习了，我听了都替青衣阁臊得慌。只是你空手来惊鸿阁，摆明是要我做亏本买卖么。”
　　雪绯墨横她一眼，冷哼道：“吾生辰时，要送你东西，你生辰时，吾还要送，你说这道理便对么？”
　　红衣女子叹口气，直觉再说下去，这买卖定会亏得更多。便向一直立在十步开外的薄暮道：“小酌今日无事，你带这位公子去她那里。这位公子身份尊贵，叫她小心伺候着。伺候好了，有赏。”
　　“是。”鸨母应了一声，向粟禾做了个请的姿势，“公子，请跟我来。”
　　粟禾看了雪绯墨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笑了一下，跟那鸨母去了。
　　红衣女子伸手扣住雪绯墨的手腕，带着她上楼去。雪绯墨任她拉着，也不挣扎，那女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两下，冷冷开口：“你动过真气？”
　　“三招。”雪绯墨老老实实伸出三个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幸的是，对上的是武后。”
　　“什么。”红衣女子心下微惊，手中力道顿时失控。
　　雪绯墨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
　　“你明明知道，这个时候是关键时期，妄动真气，一个不小心，你这一身修为就保不住了！”红衣女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算青衣阁门人一向不怎么看重武功，但你如今身在天水城这乱局之中，怎么这么不小心。”
　　“吾哪里不小心了？”雪绯墨抬起眼，静静看了他一眼，“吾不动手，难道要粟禾去跟武后打么？粟禾是什么身份，那武后又是什么修为？”
　　红衣女子怒极反笑：“是啊，不过是拜在门下月余的弟子，阿墨你，便有为护他而不惜一切的觉悟了么？”说着她掐住雪绯墨的双肩：“在你眼中，如今的弟子，已经比之前的朋友还要重要了是不是？”
　　“是。”雪绯墨淡淡一笑，“青衣阁历代都是如此，既然入了皇室，就要有觉悟。”
　　红衣女子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倚在门上，倦然道：“难怪当初风间月要离开你，在你心中，无论他是疾风，还是三江武典，永远都不可能是第一位，他那样骄傲的人，给出的真心，得不到相等的回报，自然会放弃。”
　　这话说的狠了，雪绯墨身子晃了晃，咬紧了下唇，脸色刷的变得惨白。
　　红衣女子看她神情不对，心中微微不忍，转身走进房内，回头见雪绯墨木头似地立在门口，顿时又有些来气：“滚进来！”
　　雪绯墨苦笑两声，缓缓走了进去，却见房内桌上摆着三个极其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
　　红衣女子一脸不悦，径自除去了外袍，卸了鬓边云钗，乌黑的发便垂了下来，散在肩上。而后，拿了块沾了水的帕子，细细擦着脸上的胭脂。
　　雪绯墨也不看她，自己走到桌边，拎起酒壶凑到鼻端嗅了嗅：“是暗夜世家的千秋岁。花七，你果真贴心。”
　　那女子冷哼一声，似是仍有怒气，擦完了胭脂之后，拿起一件青色的衣袍罩着，当真也是目如秋水，眉若远山。
　　只娇媚之气尽数散去，眉眼间有一种妖冶的美，赫然是人称“花中仙”的花七郎。
　　、

　　第二十九章　十丈软红（2）

　　花七郎缓步行至桌前，撩衣坐下，看雪绯墨将一只玉杯拈在指间，细细把玩着，已然见底的酒杯却不曾再满上。
　　仿佛在思量什么似的，眼帘低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晕下淡泊的影子。
　　花七郎暗暗叹了口气：“你不问他这三年过的如何么？”
　　“总归还是好的吧？”雪绯墨仍是保持着沉思的姿势，“吾便是在青衣阁闭门不出，也未曾听说他伤了或者是如何了。”
　　“阿墨，有些伤是留在心底的，不用心去看，如何能看出内中是不是鲜血淋漓呢？”花七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当日听说你们在雨霞山顶打了三天三夜，我还只当是玩笑，不成想你们竟真的分道扬镳。”
　　“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记不大真切了。”雪绯墨摩挲着手中的玉杯，“他这三年，一跃成为九品高手榜前三的人物，想来是少了吾的拖累的缘故吧。”
　　花七郎瞪大了眼，几乎又要去摸缠在腰间的鞭子：“阿墨，你脑子坏掉了么？虽然你总是阻止他去找人相杀，但他何时嫌弃过你？”
　　“大约就是从雨霞山那次开始吧。”
　　“嗯？”花七郎嗅出一丝不寻常的信息，眯起了妖邪的眼：“这么说来，中间还有段我不知道的故事了？”
　　“也没什么，”雪绯墨一脸淡然，“只是，从那时候开始，转命术的影响渐渐加剧，吾已经不能正常动用真气。雨霞山一战，是吾能给他的最后的回忆。”
　　“之后三年，吾回青衣阁闭门读书，也是为此。”
　　花七郎默然不语，他与风间月相交莫逆，又何尝不了解雪绯墨，那两人都是一样的骄傲，一旦不能同行，便只能分道而行。
　　所幸追根究底也不是他惯常做的事，便在雪绯墨心情彻底变糟之前，引开了话题：“那你在青衣阁三年又学到些什么？”
　　“无非是将军暮年，终究白发。美人如花，尽是白骨。”
　　“阿弥陀佛，阿墨你竟然窥视出美人白骨的豁达之境，是看破红尘，终于要皈依我佛了么？”
　　“花七，看到佛家有你这样的俗家弟子，吾顿时对佛祖他老人家的敬仰又去了几分。”雪绯墨睨他一眼，缓缓道。
　　“耶，阿墨，话不是这样说的，杀生偶尔也是为了普度众生，遇到不长眼的，花七郎坚决超度之。”
　　“以佛祖的名义么？”
　　“怎会？”花七有些得意，“是以正义为名啊。”
　　雪绯墨以手抚额，摇头叹息：“佛祖啊，超度了花七吧。”
　　花七哈哈一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才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当初你是怎么考进青衣阁去的？那个悬笔试看在外人眼里真是相当恐怖。”
　　青衣阁屹立风息大陆百年不倒，自是有其道理的。用夕岚光的话来说就是青衣阁学风之盛，门槛之低，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花七当日与月夜泷是至交，有次去青衣阁做客之时，正好赶上青衣阁一年一度的入学考试。那是雪绯墨也才拜为朱雀不久，但难得那次四脉俱在，阁主也乐得清闲，打发了几个首徒去监考。
　　青衣阁入学门槛相较于其他知名书院要低上很多，简直是低到尘埃里了－－入门的学生只需经过悬笔试即可。
　　所谓悬笔试就是一手执笔，悬于空中，坚持到规定的时间即可。惯常的时间是六个时辰。
　　当初，四脉入学的时候坚持的时间都远超于此，玉流觞是三夜四天，月夜泷比他少两个时辰，夕岚光又比月夜泷少了两个时辰。
　　当时四脉同处于悬笔试，花七也有幸一观，闲来无聊，便问起当年雪绯墨的成绩。
　　谁知才一出口就见三人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最后夕岚光才慢慢道：“那个家伙，简直是个怪胎……”
　　说得半句，就见最小的朱雀浅浅淡淡的一眼看过来，月夜泷笑着摊了摊手：“阿墨，吾可什么都没有说啊。”
　　那日天色晴好，光风霁月的，被花七判定为温柔美人的月夜泷那么风轻云淡的一笑，不知迷了几人的眼，于是笔落指间的时候，是一片的哀婉之声。
　　最后花七所知道的也只是雪绯墨居然比玉流觞还多出了一天一夜。这一结果让花七对自己关于玉流觞是稳重美人有了新的认识－－莫非四脉之中，这个最小的朱雀才是最稳重的？
　　要知道花七生来在便在脂粉堆中，对于美人的认知近乎于天成，青衣阁那不论心智，资质，家世的门槛虽低，但那悬笔试一过，被刷掉的人也是一批一批的。
　　最后留下的，都是优质美人，当然，这其中不乏古拙美人。
　　千百年来，四脉传人相较于普通学员又要出色数倍。这一代里，玉流觞稳重儒雅，夕岚光散漫风流，只有月夜泷不易界定，他似乎没有什么大的优点，但是性子大抵来说是温和的，只是但凡听到有人叫他美人，便难免要怒上眉山。
　　因此某日，其他三人见到来访的花七郎，才不由恍然－－人说物以类聚果真是不变的真理，看看自家的月，再看看人比花娇的花七郎－－古人诚不我欺啊。
　　花七也不愧是花粉堆里的老手，闲闲地按住了腰间的鞭子：“有无人告诉你们，未经人允许，这样盯着人看，是要付钱的？”
　　鞭梢过处，三人各自退开，在漫天的红花绿叶中，三人恍然想起，月夜泷之前清楚地说过这个花七是个暴躁美人，而且是个奸商。
　　三人在空中互换了个眼神，嗖的一声，各自飞走，只留下温柔浅笑的月夜泷收拾残局。
　　顺便带一句，温柔美人月夜泷一旦生气，那绝对是青衣阁一景。
　　三人在遥远的角落，还能听到花七的大叫：“喂喂，阿泷，冷静点！！！！哇……救命啊。”
　　然后就听到月美人柔柔的嗓音：“还从没人敢在吾这院子里动手呢，花七，你恁地了得。”
　　那时候雪绯墨还不认识风间月，整日里抱着锦绣阁的枕头睡觉，偶尔看一下书，侍弄一下花草。
　　至于是怎么考进青衣阁的？雪绯墨歪着头仔细想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看花七一脸的期待，极小声地道：“吾当时睡着了。”
　　“啥？”花七大惊，“那……那种场合怎么能睡得着啊？”
　　“那种场合？”雪绯墨笑了笑，带着明显的困倦，“那种场合多么安静啊，多么适合睡觉啊。”
　　花七无力地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傻人有傻福呢，雪绯墨一生没有多余的爱好，就喜欢枕着锦绣阁的枕头睡大觉。最大的愿望是枕着锦绣阁的枕头睡到天荒地老，愣是没有半点勤奋的样子。
　　雪绯墨伸了个懒腰，眼光也不知在看着何处，半晌才闷声道：“粟禾那小子，不要闹笑话才好啊。”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花七哼了一声，“醉卧美人膝这种风雅的事情，是个男人都会做，何况他还是个皇子。倒是你，再瘦下去，就真要成为鸡肋了。”
　　雪绯墨微笑，“近日到得京师才发现，如今奉行细腰，吾虽不屑，但也不好逆时而动。再者，清淡如吾，还真不值得谁弃之不舍呢。”
　　花七无语叹息，还没开口，就听房顶上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雪绯墨，见她也是一脸如常，内心竟是有种不祥的感觉慢慢浮起。

　　第三十章　十丈软红（3）

　　花七又坐了些时候，雪绯墨眼中也不见不耐之色，但精神分明已经不好。
　　转命术每到初春对她的身体影响便会加剧，她这些日子从京师出发，一路上虽有人提前打点，不至于旅途风霜不尽，但到底也是耗体力的活儿。到得城中，又强撑着出手，这会儿直觉倦怠不已。
　　花七看她一眼，自她手中取下那只被把玩了许久的玉杯，又燃上助眠的熏香，才慢慢走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方才屋顶那人，分明是故意弄出的声响，连这个也听出来了么？
　　花七面色不善，转过拐角，一脚踹开一扇门。
　　屋内并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自开着的窗流泻进来，印的房内影影绰绰的。
　　“花七，你若是不那么暴躁，梵煞罗掌该会更加精进。”
　　比月光更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花七却失了欣赏的兴致：“哼，精进有何用，你就跟你的剑过一辈子去吧。”
　　“不会。”清冷的声音一丝不苟，却是十分认真地答。
　　“不会？”花七微怒，“当初若不是你一意追求什么剑道，疾风怒雪何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都是陈年旧事了，花七。”那人隐在阴暗处，些微的喟叹。“想不到你竟比我还执着于此。”
　　“执着于此？”花七冷然笑道，“如今你二人同时现身天水城，再加上西陲武后，分明是不将我放在眼里，你那些旧事谁有心思去管，你离了她照样是三江武典，说不定还更强一些。她离了你难道就不是朱雀了？”
　　那人沉默半晌，才缓缓问道：“她如何了？”
　　“都是陈年旧事了，还问她作甚。”花七道，“人都说三江武典，多么剑冷心冷，竟会关心别人么？”
　　“花七，”那人淡淡道，“今晚，你失态了。”
　　花七微微眯起了妖异的眸子：“风间月你就风轻云淡吧，有你后悔的时候！你这次来西陲所为何事？”
　　“武后招亲。”仍是隐在暗处，那人缓缓说了一句，“武后宫的势力早已伸出西陲，已经染指三江。”
　　“你……是来参加那个比武招亲的？”仿佛是难以置信，花七瞪大了眼。
　　“她不是也曾经说过，凡事总能找到最稳妥，最简单的方法么？”那人不在意地道，“何况，暮成雪功夫不差，互相裨益，应是能再精进一些。”
　　花七只觉头大如斗，这两人分明是各自舍弃了对方，他这是管的什么闲事。一念及此，更觉得胸腹间闷气难出，又是一足踹出，听的巨大的一声响，花七冷冷走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冷然道：“她就住在拐角那边的第一个房间，想知道，不会自己去看么？”
　　风间月在黑暗处缓缓闭上了眼，他方才在雪绯墨在的那间房顶上蹲了一阵子。清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凛冽寒意。雪绯墨最讨厌有人听壁脚，一旦发现绝对不会留情，这次他故意弄出的声响，以她的修为不可能听不出来。
　　转命术的影响果真如此之巨么？
　　风间月慢慢垂下眼，伸手轻轻抚着横在膝上的风情剑。
　　远远的，似是有人在吹笛，仔细听来却是一曲《阳关三叠》，一遍又一遍，声声缅怀，曲尽悲凉秋色，入骨相思。
　　风间月纹丝不动的神色终于变了一变。
　　惊鸿阁是个欢乐的所在，但温柔乡亦是英雄冢，这一点粟禾倒是十分清楚的。
　　惊鸿阁众人之中，数筱沁最为出众，论才情也是不差，一手七弦琴名动西陲，听说连当初小谢听的一曲，但觉其音也哀，其声也恸，然而在那哀恸之后，竟然有一丝刻骨的温柔慢慢浮现。
　　那一种遍历世事之后的豁然与沧桑自不是小谢能比，却深深地打动着他的心－－锦瑟无端，明珠垂泪，也不过如是。
　　小酌与筱沁却是不同的人，她冷。绝艳的容色之下，是冰冷的神情。
　　粟禾虽极少涉足风月之地，但十丈软红之地，那些女子也不过是寻常人，有人捧着，才会有如许的才情惊艳，才有着冷情。
　　“你打算一直这样与我对站着？”粟禾淡淡一笑，倚在桌边。
　　小酌不语，粟禾自腰间摸出个令牌，扔到桌上：“小酌姑娘，或许我该唤你小酌阙主？”
　　小酌依旧沉默，拾起桌上的令牌，仔细辨别了一下，才提衣缓缓拜倒：“属下拜见主子。”
　　粟禾笑道：“起身吧，这个样子可一点没有风月的样子了。”
　　小酌应了一声，微微一点头，才慢慢起身。仍是那般冷然的神情，仍是绝艳的面容。粟禾道：“脱衣服。”
　　小酌微微一愣，狠狠咬了下唇，伸手解开衣衫的带子，外袍失了撑持，刷的一下滑到地上。外袍之下是雪白的单衣。
　　粟禾眯起了玩味的双眼，满意地笑道：“够了。过来坐吧。”
　　淡淡抬眼看了下那少年皇子，小酌慢慢走到桌前，乖乖地坐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叫你脱衣么？”
　　“主子，这不是属下该问的事情。”
　　“那么，之前，别的男人叫你这样做，你会如何呢？”
　　“惊鸿阁的规矩，如有强迫，杀之。花七自会打点。”
　　“这个花七倒是个有趣的人，”粟禾抚了抚掌，“看来你对这里还是相当满意的。”略略转了转眼睛，粟禾笑，“其实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其他的女子穿红色的衣服罢了。”
　　又道：“不过既然花七是男子，就算了。”
　　小酌只觉心中一冷，抬眼就见少年皇子眼中尽是冷意：“本宫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形，回去传话给武后，太傅绝不能死在西陲。她若是性命有危，给本宫尽力解救。”
　　“这……”小酌有些迟疑，“属下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司马长歌。”粟禾淡淡道，“据说司马无言近日身体不好，已经决定告老，那么他遗留下来的镇边元帅的位子定是由司马长歌继承，这个人别的我不敢说，但是他一定是站在太子那边的。”
　　“太子？”小酌小心翼翼地看了粟禾一眼，“属下听说，太子殿下无意皇位。”
　　粟禾冷冷一晒：“无意皇位么。若太子当真如此，你道父皇又为何请了朱雀做太傅？如今一切未定，总要早做打算。”
　　“是，属下明白了。”
　　“很好，这几日，去查一下，有何方法可以破解转命术。”
　　“转命术？”小酌皱眉，“听说这个是西泠雪拂国一个极为隐秘的流派所传。只是从未听说有破解之法。”
　　“哦？既能流传，为何不能破解？”
　　“这……或许正是因为无法破解，所以才得以流传的。”
　　粟禾浅笑一声：“有道理。”
　　说着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个九连环，晃了两下，抬眼看冷面的女子：“之前玩过这个吗？”
　　“没有。”
　　“夕太傅曾经说过，这九连环有时便似是人心，九曲八绕的，越是焦躁越是输得快。”他浅浅叹了口气，“那时候我看他的神色，便知他是输的那一方了。那人比他沉得住气，也比他更冷情，所以注定是要输的。”
　　小酌不明白他所指，只静静听着。
　　“小酌，你爱过什么人么？”
　　“没有。”小酌摇头。
　　“那真是可惜。”粟禾也是摇头，“有时候人要天下，并不是因为他有意皇位或者江山，而是，为了拥有更多的筹码，可以护住所爱的人。”
　　粟禾微微一笑，“而太子，正是这种人。所以，不要以为，温和的人就一定不会暴烈。当他无法用太子之位去护住那个人时，就会不顾一切去抢皇位。”
　　“不幸的是，我，似乎也是这样的人。”他抬起小酌的下颔，一字一句地道：“所以，如果太傅是死于武后宫手下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应该很明白了吧？”
　　小酌点了点头，然后在内心深处，听到一声叹息。

　　第三十一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1）

　　花七碰的一声踢开门的时候，雪绯墨正坐在铜镜前揽镜自照－－睡的一觉之后，虽然真气依然凝滞，但精神确实好了很多，感觉又是亮闪闪，荣光焕发的朱雀。
　　她这会儿心情不错，也就不计较花七那大的扰民的踹门声。
　　只是，花七带来的消息，却着实是不大好：“昨天夜里，常笑风在自己的寝居遇刺。双手经脉俱断，这会儿只剩下一口气。”
　　雪绯墨静静听着，抖了抖衣衫：“听你这口气，似乎是有些怀疑吾？”
　　“阿墨，”花七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响起，“你昨天可有听到笛声？”
　　“无。”雪绯墨摇头。
　　“那便绝无可能是你。”花七叹了口气，抬手指着自己的脸，“怎样，青青的看着很明显吧？”
　　雪绯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微皱了下眉－－花七的眼下一片青青的，衬在白皙的脸上，很是显眼。她昨夜精神不好，枕着锦绣阁出品的新款枕头，再加上花七点的安眠香，确实是一觉睡到天光，并不曾听到什么笛声。
　　“那便是了。”花七道，“昨夜有人就在惊鸿阁周遭，吹了一夜的笛子，我想除了你之外，再无一人能睡的好了。既然你都睡了，想来也不可能动手，再说，你如今的功力，进了督抚府恐怕是有进无出。”
　　雪绯墨默然不语，在站在原地，一脸阴沈。花七与她相交的时日也不算短了，自然知道当年雪自清是死在常笑风手中，雪绯墨这许多年从未提及报仇之事，但此次机会近在眼前，大概也是动了心的吧。
　　“花七。”雪绯墨幽幽道。
　　“嗯。”
　　“他还剩一口气是么？”
　　“是。”花七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想他死还是活？”
　　“你有办法？”
　　“哼，”花七冷冷道，“看你这副死样子，如果要他死就容易多了，要他活的话恐怕不容易－－据探子回报，常笑风那被断的经脉倒是小事，看他的样子，更像是中了毒，或者说，是蛊。”
　　“蛊？”雪绯墨微眯起了眼，略一沉思，心中已有些眉目，“这样的话，还是死了好。”
　　“你自己决定就好，”花七洒脱一笑，只那眼下的青影衬得这张绝世的脸有些疲倦，“本公子也要打点一下，准备去武后的招亲大会了。”
　　“哦？”雪绯墨有些意外，随即笑出了声。“你终于想起了花家的列祖列宗？想要做个孝子了？”
　　“跟那些老家伙有可干系？纯粹是本大爷想成亲了。”花七撇嘴。
　　“当日在美人遍地的青衣阁都不见你动心，吾还以为你这一生注定要一人独行，却不曾想，你居然是看上了武后宫的少主。”
　　花七点头笑道：“不错，本大爷就是看上了暮成雪。”
　　雪绯墨打量了一下花七的神色，看他虽然略有倦色，但那脸上的表情，却是她没见过的真心。
　　雪绯墨的朋友不算多，这一个虽然留连花丛，风流成性，但本性却是不坏的。更多的时候，他可算是个相当知心的朋友。
　　“那么好友，吾预祝你娶得美人归。”雪绯墨浅淡笑着，那笑是暖的，“吾为即将成为你对手的某些少侠感到悲哀。”
　　“悲哀啥？”花七斜她一眼，风流无限地一甩发，“能跟风流倜傥的花七少同台比武，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话说回来，敢跟本大爷抢人，本大爷坚决超度之。”
　　“花七，虽说有人跟你抢亲是过分了点，但是结亲毕竟是个喜庆的事情，沾染了血腥总是不好，”雪绯墨淡笑，“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花七看着雪绯墨的笑颜，也知道她是真心在劝告。但是，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啊，风间月那个笨蛋也要去参加啊。
　　他虽则是跟两人都交好，但总归还是偏向雪绯墨的，风间月那家伙，怎么说也是号称三江武典，在江湖上排名前三的人物。雪绯墨就不同了，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又是朱雀传人，有些事本也无法说清楚。
　　此刻若风间月也头脑发热，那么到最后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既然没人在这事上替阿墨出头，那么，就由我这好友，将风间月那笨蛋踢下台去吧，让各色美人都知道，风间月这呆子，是有主的。
　　雪绯墨不知他心中所想，但见他一脸诡异的笑容，也猜出他是在肖想什么了。
　　花七一心想着这个，再加上好歹也是风花雪月四人组里的，料来也不会差太多，此刻雄心一起，更是觉得胜券在握，也是展颜一笑，“那么到时，就麻烦阿墨你准备一份丰厚的礼物了。”
　　“那是自然。”雪绯墨微笑，“吾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你盯着吾那些宝贝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正是呢。”花七笑，“反正也没见你多宝贝那些东西，不如送了给我，总不至于埋没了。”
　　“下次去青衣阁，你自个儿去搬吧，吾估计以后是难再回去了。”雪绯墨顺了顺颊边的碎发，“粟禾醒了么。”
　　“一早就醒了，也是一脸的萎靡。”花七收了笑意，“阿墨，年轻人有活力自然是好事，但是纵欲过度就不太好了啊，你得劝着点，不然以后沉迷女色的话，这一生岂不是就毁了。”
　　“你想太多了，”雪绯墨神色有些怪异地看着花七，悠悠仰头看天，“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吹嘘说夜御数女，脂粉堆里片叶不沾呢。”
　　花七本来掌握青楼，又是商人，那一张脸皮早已练得如铜墙铁壁一般，但如今被雪绯墨漫不经心地提起，也不由老脸一红－－到底还是大意了，当年雪绯墨行走江湖，也是一身的痞子气，穿着绯色的衣衫，吃肉喝酒，赌博打架，无一不精。
　　若非这三年闭门修身养性，那一身的痞子味儿到得京师，怕是不容于庙堂。
　　雪绯墨见他默然不语，脸上竟诡异地浮现出一抹红来，也是会心一笑。花七本来容颜绝世，此刻这老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带点羞怯，更显得水灵。
　　上天有时大概也是不公的，男人又何必生成如此模样？雪绯墨摇了摇头：“早饭过后，吾跟粟禾会去督抚府，你晚些时候将枕头送去那里。”
　　“阿墨，”花七这会儿缓过来了，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有点出息好不好，那枕头又不是……”
　　“吾是个专情的人啊，花七。”雪绯墨淡淡打断他的话，“再说，从小就一直用的是锦绣阁的枕头，都习惯了多少年了。”
　　言罢，也不看花七，径自下楼去了。
　　花七怔愣了片刻，暗暗决定，这次一定要把风间月那家伙打成猪头。
　　早点安排在吹花庭，很雅致的所在。粟禾已等待多时，却不见有不耐之色，见雪绯墨过来，起身摆好碗筷。这个是现学的，本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居然做起来也是像模像样。
　　雪绯墨见他眼下也是青青的一圈，不由皱眉：“你昨晚也听到笛声了？”
　　“是。”粟禾略略合了眼，回想了一下，“似乎吹来吹去就是那么一首，只是初时听着不觉得有什么，到最后越来越觉得凄切。似乎是带着内力的。”
　　雪绯墨垂眼不语。她昨晚其实也是听到的，只是那笛声听在她耳中，却不是杀机，而更像是安抚－－转命术的影响偶尔会引起心悸，那笛声呜呜咽咽的，却实实在在是帮助她度过了一时的危厄。
　　想当然的，对于不曾有影响的人，那笛声就是扰人清梦了。
　　想到这，雪绯墨下意识咬了下唇－－这天水城最近也未免热闹地过头了吧。

　　第三十二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2）

　　到得督抚府，雪绯墨出示了皇帝亲赐的御灵金牌。门前侍卫看了那令牌，又冷冷地打量了雪绯墨两人，半晌才僵硬地将两人请进了内堂。
　　督抚府大是很大，但是内中布置却很简单，想来是军中一向随意惯了，也不必真要华丽要什么地步，才能显出军威赫赫。
　　常笑风的寝居位于西南角，是个通风良好的所在，雪绯墨看着那侍卫的脸，不由有些失笑。
　　那是个极其年轻的人，脸上有分明的棱角。想来是阅历不足的关系，那脸上散发着极为明显的不屑－－为何要不屑？当然要不屑，来自京师的人，大多是掣肘的，不然以常笑风日常整军，令出则行的威仪，怎会隐忍至今？
　　真是无比美好的年轻人啊。雪绯墨淡淡想着，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走着。军中的大夫虽则不能医白骨，活死人，但到底也是大场面过来的，要吊住常笑风一口气还是不在话下的。
　　想到这个，雪绯墨有些苦恼－－若是那人真的还有一口气，要不要亲手去了结呢？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细长的手指，带着些微的冷意。
　　但是很干净。
　　她虽在江湖堆里滚了一遍，难免占了些风尘，但到底不曾脏了这双手。
　　即便是是当年在京师斗场，那般险恶的环境，也只是借着地利遁走而已。如今要杀了那人么？
　　杀了之后呢？终究是脏了这双手罢。
　　“到了。”僵冷的声音，丝毫不带温度。
　　雪绯墨不以为杵，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下。但见那院子也是素雅的，虽则是早春，但院中已有不知名的花在开着。
　　只是这院中却不怎么安静，有端着木盆的下人次第走出，那盆中一片血红。
　　然后，雪绯墨看到了小谢，传说中俊雅风流的小谢，竟然是一脸的憔悴。
　　她还记得他当初毕业离开青衣阁的光景，那飞扬的神采，以及温润的眉眼：“小师叔，天帷城是个很温暖的地方，我要回去了。”
　　雪绯墨不是夕岚光，终日会懒散在青衣阁中搞些小发明。
　　她不是不知道天帷城。或者说她比小谢还要更清楚天帷城。
　　天帷城是个什么地方－－冬日里干燥酷寒，夏日里烈日炎炎，据说放个红薯在地上都能烤熟，更不用说还有三族动乱，武后扩张了，哪里会有什么温暖可言？
　　小谢到底也算是四脉嫡传的弟子，那时候夕岚光也早已去了流花，阁中来为这个嫡系弟子送行的，只有雪绯墨，那时候，雪绯墨还在江湖上打滚，带着一身的痞子气。
　　“因为那里有很重要的亲人，所以酷寒也不怕，炎夏也不惧。”小谢看出她眼中的反驳之意，仍是温温雅雅的笑，“有一天，小师叔也会遇到那样的人，然后会有一个地方，让小师叔觉得很温暖。”
　　那日雪绯墨带了酒去送行，小谢拍开那据说是珍藏多年的千秋岁，咕噜灌了一大口，骑在马上又说了一句：“小师叔，我真是替老师觉得惋惜啊。”
　　说完一扬鞭，在雪绯墨反应过来之前，逃之夭夭了。
　　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雪绯墨都很想去问他：“究竟是怎么样的姑娘能让小谢觉得温暖呢？”
　　如今看来，能让小谢感觉到温暖，似乎不是什么姑娘。
　　雪绯墨慢慢走了进去，小谢就站在常笑风的床边，带着如许的憔悴看她。
　　然后他慢慢开了口，那声音居然也是沙哑的：“小师叔。”
　　那沙哑的声音划在人心上，留下些微的痕迹，雪绯墨皱眉看了眼床上的常笑风，军医正在试图给他止血，然后药粉撒上去很快就冲走了，用布条去缠也是很快就洇湿了。
　　这血流的时间也不短了吧，到底是为了什么，坚持着不肯死呢？
　　常笑风看到雪绯墨，那眼神里竟然掠起一丝笑意，雪绯墨有些不耐了：“全都出去。”
　　军医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小谢。
　　小谢犹豫着看了常笑风一眼，又看了看雪绯墨，终是放弃了一般：“师叔，还望尽力。”
　　退出去的时候，他脚下忽而一软，粟禾在一旁眼明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雪绯墨冷冷扫了一眼，那军医心中一凛，放下手头的东西跟在小谢身后出去了。
　　一室清冷，和着血的味道。
　　雪绯墨微微眯了眼打量常笑风，这个人，多年风霜之后，更显得儒雅了。
　　多年之前，那个血色的月夜，这个人便是璎珞白甲，在月下缓缓拉弓。神弩门最为精制的烬沧弓，在月下冷冷的泛着光。
　　请尽力么？小谢，你到底是要吾尽力救他还是尽力除掉他呢？
　　雪绯墨在床边欠身坐下，伸出两根手指，在常笑风喉下探了一下：“是麻药么？难怪连声痛都不喊。”
　　随手拈起军医弃于床边的银针，小心翼翼地贴近了常笑风的喉部，斟酌着分寸－－但凡不是以烧毁嗓子为目的的麻药，总是可以解的。造成喉部暂时的麻痹而不能说话，则更为容易些。
　　相比之下，比较麻烦的是手部被挑断的经脉，军医忙活半天，只是减少了血流量，根本没法彻底止住。
　　“在青衣阁的时候，小谢曾经说天帷城是个很温暖的地方。”雪绯墨看着常笑风额间不断冒出的冷汗，也知道他可能无法坚持太久了，“那时候他每年岁末都回去那个据说让他觉得温暖的地方。”
　　她的语气略略有了丝叹息：“若非如此，以他的资质，日后继承玄武一脉也不是问题。可是，吾没想到那个人是你。”
　　“大约是幼年时被你所救吧，所以他才觉得你是可以亲近，并且可以成为家人一样重要的人，也许比真正的家人还要重要。”
　　“这一次，他身上的蛊，还有哑药，其实都跟他有关的吧？他到底是了解吾的，不来寻仇不代表面对面了，吾还会留手。他原是想要保你。”
　　“青衣阁的人一向护短成性，为了学生，总还是可以做些让步的。”她看着面前虚弱的镇边名将，“所以，为了让小谢不遗憾，常笑风，你好歹说点什么遗言吧。”
　　常笑风微微咳了一声，试了下嗓子。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为了小谢么？太傅未免太给面子了。”
　　“吾可不是给你面子。”雪绯墨冷冷笑了，“只不过当日家父之亡，确实跟你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时至今日，常督抚，你还是死了吧。”
　　常笑风仍是一脸淡然的模样，看着雪绯墨手起针落，迅速在自己手腕上扎着。然后咬破了手指，滴了几滴血下来，口中默默念着什么。
　　“常笑风此生，杀挚友，灭妇孺，一生已然灰暗无比，这样死了，未尝不是好事。”
　　雪绯墨淡淡看他一笑，居然柔柔地笑了一下：“可不是，有什么话，去了地府再向吾父忏悔吧。”
　　她唇上沾了血迹，显出一种凄艳狠绝的美来，抓起常笑风的另一只手腕，如法炮制。忙了半晌，终于功成。
　　她满意地笑了笑：“这样，你留遗言的时候就不会半途而止了。”看看常笑风的脸色略略有些发白，“你不用紧张，小谢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你跟他的母亲有婚约之事，也不算什么的。”
　　说着她拍了拍手：“虽然欺负快要死的人是不怎么厚道，但是心情，真爽。”
　　浅浅地笑着，向门外走去：“吾去叫小谢。”

　　第三十三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3）

　　雪绯墨走出门，看到小谢在门前，站的笔直，水色的薄唇紧紧抿着。
　　“去看看他吧，不要说太多，问他有没有什么没了的心愿。”
　　小谢机械地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进门去了，一反手，将门闩插上了。
　　粟禾有些不忍：“太傅，他不会有事吧。”
　　雪绯墨略微摇了摇头，眼睛越过粟禾，看到庭院中。
　　初春的风轻轻地吹过，带着冰冷的寒意。雪绯墨将手隐在宽大的袖子中，仍能感到指尖似铁寒冷。
　　这座城有什么好？值得小谢舍了从容，弃了风雅，在如此荒寒之地，也能一脸安然？
　　那个人又有什么好？
　　雪绯墨垂下了眼帘，静静倚在庭柱上，听风在耳边吹过，冷冷地有寂寞的气息。
　　她平常并不注意这些，只是今日看到小谢，那风华绝代的脸上，有了不该有的风霜，才恍然感觉，这座城，原是寂寞的。
　　比这座城还要寂寞的人，是常笑风。
　　这个人，也曾跃马江湖，流连山水。以文入仕，却来守这边远城池。
　　在这寂寞的城中，是否会想起，曾经冠盖京华，倾城风流？是否会想起，江南烟雨，桥头泊舟，那曼丽女子，撑一柄细竹伞，踏着清愁而来？是否会想起，棋逢对手，把酒言欢？
　　十数年的守城岁月，那人，只是寂寞得更深，伤心更甚罢了，哪里还有曾经的意气风发。
　　这便是因果么，雪绯墨在心思叹了口气，父亲，当初的那一箭，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呢？
　　常笑风静静地偏了头，看谢伦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淡淡笑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头。
　　这哪里是走，分明是挪。
　　“呐，小谢，究竟是谁教会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常笑风很像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这孩子如今的样子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怯怯地想要躲得远一点。
　　仿佛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小谢仍是一步一步地走着。
　　常笑风忍不住长叹——还不如不说呢，这下子走的更慢了，简直是要走两步退三步。
　　终于，小谢还是走到了窗前，慢慢在床头跪了下来。
　　常笑风看着他琉璃黑的眼睛，终于倦了一样，勉力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抚着。
　　“小谢，你终于长大了啊。”常笑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从把你带回来的那一天，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长大了，我就可以歇歇了。”
　　小谢在他的床头，睁着倦然的眼，静静地看他。
　　常笑风便在那眼中，看到曲水流觞的江南，有明丽的女子，撑一把素伞，慢慢走进他的生命。
　　却又似在极短的瞬间，又慢慢走了出去。
　　最后，所有的温柔都变成那一抹浅色的身影。
　　“我从那一天就开始存钱，准备给你娶妻，谁知道，你在美人如渣的青衣阁，居然找不到合意的。”常笑风有些无奈地笑，“小谢，人一辈子，总要找一个人，来补自己不圆满的那一部分。你赶快把我存的钱，变成现成的妻子吧。”
　　小谢抬眼看着他，那人，安静的躺着，用带着沉痛却不苦痛的声音慢慢说着话。
　　“小谢，不要让我连死了都还要牵挂着啊。”
　　怔怔地看着，突然颊边滑下一丝水迹。
　　常笑风却不看他了，仿佛是想起什么，眼中尽是怀念。
　　“那一年，我也才十八岁呢。遇到女子，总想让她知道，我是最好的。却单单没有想到，她也是有才情的女子。”
　　“而且是那么骄傲的女子。我又觉得我这样的人，终究是粗俗的，配不上她了。”
　　“我就昏了头，以为有了功名，才配得起她那样的家世。”
　　“可是，有了功名又怎么样呢。三年的时光，足够改变一切呢。”
　　“你说，她到最后是不是怨了我呢？”
　　小谢看着他一脸的温柔，失血过多的脸慢慢浮现出一抹血色，连带着神情也飞扬起来。
　　他直起身子，凑到常笑风耳边：“她没有怪你。她一直都在等你。”
　　他的声音温软，听在垂死的常笑风耳中，有着淡然的安抚作用。
　　“说到底，还是缺少些缘分吧，从相遇到相离，一直都只是浅薄的缘分啊。”
　　“若是无缘，又如何能相遇呢？”小谢抓住他的手，轻轻摇着，“督抚，你听我说，她还活着，她还在等你。”
　　“她那样骄傲的人，总要等到你去道过歉，才肯原谅你。你死了，她还怎么原谅你呢。”
　　常笑风凝目看着他，终于长叹一声，示意他凑过耳朵来。
　　小谢慢慢靠过去，将耳朵伸到他唇边，常笑风脸上浮出一个极为冷淡地笑，缓缓说了一句话。
　　小谢睁大了眼，捂住嘴，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
　　再抬眼就见常笑风的脸色迅速灰败：“这一生，真是寂寞啊。”
　　那声音丝丝袅袅的，终于慢慢趋于无。
　　小谢保持着捂嘴的动作，缓缓坐倒在地。
　　良久，他才慢慢起身，一步一挪地走出门外。雪绯墨倚在柱子上，一脸了然的表情。
　　小谢招手唤过一直侯在门外的兵士：“督抚过世，下去准备吧。”
　　那兵士走出两步，又被他叫住，叮嘱了些事项，居然也是有条不紊。
　　然后他自怀中摸出个兵符，唤过另一个兵士，要他次第召回城中各处巡守的将领。
　　如今天水城危机重重，若一次性全部召回，恐生变故。
　　最后，他静静看了一眼雪绯墨：“这折子，是我写还是太傅写呢？”
　　雪绯墨看一眼他的神色，只见那满眼风霜终于变成了淡漠，叹道：“你写吧。天水城如今的防务应是你在掌管吧。督抚一职不能空缺太久，请京里裁决吧。”
　　小谢镇定地点了头，吩咐烧水。
　　雪绯墨看着自己身上的绯色衣服，再看看粟禾身上的鹅黄外套——跟这气氛实在是不搭调。
　　便跟小谢知会了一声，拉着粟禾出去购置白色的衣服了。他们虽身份特殊，但常笑风到底是一品大员，此刻又是在天水城，换身衣服也算是个心意。
　　在街上转的一圈，回去的时候，发现督抚府的门上已然挂上了白幡，门前的灯笼也换成了白色。
　　进到府中，随便拉住个兵士问小谢何在。那兵士一脸的悲痛，说谢大人在服侍督抚更衣。
　　雪绯墨沉默片刻，松开那个兵士。这常笑风也算是值了，青衣阁几时教过门下弟子给人更衣了，如今他死了，小谢给他更衣，显然是要执子侄礼为他送葬了。
　　这并不是个简单的活儿。更衣前要先给他净身，去掉今生的污秽、遗憾、尘埃，来世自得和乐。
　　所以小谢做的很认真，仔细得将他身上的血污擦干净，又修剪了指甲。最后给他穿上督抚的官服。
　　那是套武将的衣服，白色的铠甲，还有七分新。
　　先是里衣，然后是外褂，披风，护臂，护心镜。最后是他惯常用的烬沧弓，搭配了三只金箭。
　　一切收拾妥当，又将他挪至棺中。
　　棺是上等的棺木。雪绯墨在这城中转了一圈，才发现有这么一家店，在不显眼的位置，却实实在在是上等的店子，便签了欠单送到惊鸿阁给花七，另外着人将棺木运回。
　　小谢在棺木前站了一阵子，旁人也不催他。
　　只在他挥手叫盖棺的时候，雪绯墨看到他的脸上现出一丝决绝。
　　棺盖缓缓合上，又用钉子钉牢了，那沉闷的声音敲在人心中，慢慢逐走人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

　　第三十四章　灵堂惊变

　　一切打点妥当之后，按照惯例，要停灵七日。到这日傍晚的时候，门口侍卫进来通传说武后来吊唁。
　　雪绯墨不动声色地抛了个眼色给小谢：“来者不善。”
　　小谢会意，然而，人既然已经到了门口，自然不能推脱，便传令叫带人进入。
　　武后自然是之前跟雪绯墨对掌之人，一身紫衣雍容华贵，却在臂间缠了一圈白布。
　　小谢以子侄礼应答了之后，武后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雪绯墨，冷清地道：“想不到，他竟这样死了。这十几年相争，倒似是个笑话了。”
　　小谢也是神色清冷：“武后过谦了，这十几年，武后宫的实力，便是在督抚尽力圆融之下，也是扩张了不少了。”
　　武后淡淡笑了下，伸手在棺木上抚着：“是上天入地阁打造的棺木么，雪太傅真是有心。”
　　说着，她眼睛略略一转，看向雪绯墨：“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前雪太傅正是死在烬沧弓下吧？”
　　“那又如何？”雪绯墨也是一笑，只是神色间有了一些不屑，“是老头子自己技不如人，死了又能怨谁呢？”
　　“哦？”武后微微诧异，“你倒是看得开。”
　　“哈，好说了。这世事繁杂，难道要每件事都一样上心么？”雪绯墨静静道，“所谓天道轮回，总有终时。死亡，安知不是再生？”
　　“真难得。”武后拍了拍手，眼里透出些兴趣来，“那么，雪太傅，希望你在往后，也能如此豁达。”
　　“多谢提醒，若是武后无事，雪绯墨就不远送了。”
　　这句话出口，便是逐客的意思了－－如今回督抚府吊唁的将领还剩下西南方的陈子安没有回来，但是令却是下午就已经传过去了的。
　　武后看一眼她的神色，淡淡一笑：“那么，本座期待与你的下次会面。”
　　谁要跟你会面啊。雪绯墨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微一颔首，“请。”
　　武后哈哈一笑，缓步走了出去，小谢脸色顿时一变，走到常笑风的棺木前，用手敲了敲，确定没有裂缝才慢慢吁了一口气。
　　雪绯墨暗暗摇头：“小谢，以武后的实力，就算有什么伤害，也是在内的，你这样能看出什么啊。”
　　小谢脸色微变，抬手就要叫人打开棺盖。
　　雪绯墨一扇子挥过去，拍掉他的手：“人死为大，何必这样折腾呢？”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个护心镜，有扎结实么？”
　　小谢点了点头。
　　雪绯墨道：“吾还道你伤心过度，什么都不记得了呢。有护心镜的话，总还能留个全尸的。”
　　“什么？”小谢一惊，直直要扑上去揭开棺盖。
　　“小谢，人总是要死的，早晚而已。”雪绯墨温颜劝着，“眼下，你该好生考虑，为何陈将军到现在都没有到。”
　　“陈将军？他固守西南角，与这东北角的督抚府隔得有点远，所以迟些到也是正常的。”
　　“吾说，你是糊涂了吧。天水城能有多大啊，骑马需要从下午到晚上都到不了吗？”
　　“那小师叔的意思呢？”
　　“吾没什么意思。只是，非常时候，总要多想一点，免得到时手忙脚乱。”雪绯墨淡淡说了一句，“你慢慢守灵吧，吾跟粟禾先去歇着了。”
　　小谢点了点头，还没开口，就听门口一阵喧哗。下一刻一个人冲进灵堂内。
　　雪绯墨看着，脸色微微一变。
　　进来的那个其实已经不算是个完整的人了，他的左手已经不见了，更吓人的是，半边耳朵居然缓缓流下了绿色的汁水。
　　有两个人正试图压着他，不让他冲到常笑风的灵前。
　　雪绯墨闭了闭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覆在粟禾眼上：“不要看。”
　　粟禾但觉眼上一阵温软，然后听到一声惨厉的呼声。他一生不曾如此的惨呼，略略地抖了一下。
　　小谢也是脸色惨白，看着那人的眼中慢慢爬出一条白色的虫子，他伸手一摸，居然连眼珠都摸了出来。
　　压住他的两人也是相顾骇然，然后互看一眼之后，他们听到自己喉中发出的惨叫。
　　那本不是人能发出的叫声。
　　然后，那个人的身体慢慢地倒了下去，溶成了血水，只那条虫子，在血泊中慢慢蠕动，由白色变成了红色。
　　雪绯墨脸色大变，但她一手捂着粟禾的眼睛，无暇分身，只得大喝：“小谢，过来！”
　　小谢身躯一震，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依言走到她身后，就见那虫子居然生出了两只翅膀，在空中扑棱了两个，直直向他飞来。
　　小谢心头一寒。杀人的是这虫子，后来压住先前那两人此时也倒在地上没了声响。
　　雪绯墨一挥手，阙羽扇在空中急速转动，形成一个罡风圈，暂时将虫子阻在外圈。
　　随即她咬破中指，探入怀中，之间一道黄光缓缓升腾而起，在雪绯墨眉间出现一个朱砂之后，慢慢向外扩散。
　　那光极快地穿过了阙羽扇，击向血色的虫子。
　　仿佛是突然遇到阳光的腐朽物事，那虫子在黄光的包围下慢慢化成了粉末。
　　半晌，小谢才惊疑地开口：“小师叔，这个是？”
　　“是摩诃族特产。”雪绯墨脸色也是不好，皱眉，“这种虫子叫做人面桃花，攻击力很强，通常是直接穿进人体，吸血食髓。”
　　她放下了捂住粟禾眼睛的手，粟禾眨了两下眼睛，才发现这灵堂中的另外三个人不见了，而进门的地方多了一滩血水。
　　粟禾吞了口口水：“难怪摩诃族到现在都没有派人来，原来是打算破釜沉舟了么？”
　　“那真是糟糕。”雪绯墨叹了口气，看了眼常笑风的棺木，“能将摩诃族逼到这种地步，常督抚也是恁地了得。只是他现在倒是舒服了，眼睛一闭，万事皆休。”
　　“小师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若摩诃族执意于此，那么天水城所面临的危机就要重新估量了。”
　　“小谢，你在之前可有听说西陲三族有所联合？”
　　“这似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三族从十年前开始联姻，如今结盟关系应该已经相当牢固了。”小谢皱着眉头，“只是，他们的联合在此之前并未显出什么来。”
　　“等到显示出来就晚了。”雪绯墨苦笑。这三族中，摩诃族长于巫蛊之术，灵鹫族长于咒杀，而夜枭族，雪绯墨按了按眉心，夜枭族长于暗杀。这三族各自分离，挑拨都嫌不够，常笑风居然容忍他们联姻达十年之久。
　　这十年，难道就一直在处理武后宫的事情？
　　正沉思着，忽听小谢一声低呼：“刚刚那个人好像是陈将军的贴身护卫，叫做小齐的！”
　　雪绯墨长叹：“西南角处水位，阴湿，是很适合人面桃花生存的。”
　　小谢脸色大变，眼中却突然有了一丝坚定的光芒：“太傅，你与皇子留在此地，下官要出去一趟。”
　　呵，知道打官腔了么。雪绯墨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他：“你说你一个不会武的书生跑去有什么用，叫人来保护粟禾，吾跟你一起去。”
　　小谢定定看了她一眼，忽而叹了口气：“小师叔，这件事是天水城守将之责，你何必……”
　　“啧啧，现在想起职责了？”雪绯墨晃了晃扇子，磕在他的肩上，“你还真当吾是来玩的不成！”
　　小谢苦笑一声，点了之前常笑风的护卫，名唤小烈的来随身保护粟禾，便与雪绯墨出门去了。
　　雪绯墨见了那小烈，正是甩脸色给她看的那个棱角分明的美好的年轻人，便稍稍放了心，叮嘱了粟禾两句，就出门去了。
　　天上一轮月寂静地俯视着这个大地，竟然现出一丝血色来。

　　第三十五章　　裂血之月（1）

　　天水城的西南角并没有多少民居，反倒是武后宫的别院焚琴宫静静地占据一角，此刻，整个西南角都在一片血海之中，一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有的是兵士，也有的是武后宫的人－－那黑底描金边的衣服相当好认。
　　小谢默默看着，只觉得胃中一片翻腾－－他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只是捂住嘴干呕而已。
　　雪绯墨小心地穿行在尸体之间，尽量选着干净的地儿前行。
　　可惜遍地是血，人站在其中，哪里找得到绝对干净的地方？
　　走的十几丈的时候，雪绯墨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漫过了鞋底，在鞋子里湿湿的。
　　“陈将军，陈将军！”小谢好容易止住了干呕，拉开涩涩的嗓子喊了两声。
　　这声音在完全死寂的夜里，听着有种碜人的冰冷。
　　雪绯墨停下脚，皱了皱眉－－地上的尸体有半数是直接被切断咽喉而亡，切口都在喉下，干净利落。
　　可以看出下手之人，是惯常做这种事的，连力道都是一样。
　　而另外一半的人则更像是被乱刀砍死的。而且就死状来看，更像是被自己人砍的。
　　雪绯墨沉沉地叹了口气，抬了眼看到小谢慢慢向一具尸体走去，冷月下，雪绯墨眯起了眼，也慢慢走过去。
　　西南边的守将陈子安是个有些书生气的人，但这并意味着他的武功不好，相反，他的刀法相当出色。
　　现在他就那样躺在尸体堆里，艰难地动了一下，小谢慢慢蹲下身，伸手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
　　身上压力一去，陈子安的艰难地就地打了个滚，面朝上躺着，常常吁了一口气。
　　“是小谢么？”疲惫沙哑的声音静静响起。
　　“是。”小谢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块帕子，想要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这时候还婆婆妈妈的。”陈子安似乎是笑了一下，血污斑斑的脸显得有些扭曲，“见到小齐了吧，那孩子还好么。”
　　小谢呼吸一滞，随即点了点头：“他很好，眼下正在督抚府休息，陈将军你要撑住。”
　　“还撑个屁。”陈子安咳了一声，唇边流下血来，“大伙儿都死了吧。我何必定要活着呢。”他抬手随意一指，“这些人都跟了我多少年了，我答应他们，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他们不管。不管是什么情形，都保证有最多的人能跟我一起活着下战场。”
　　风冷冷地吹过，小谢伶伶地打了个寒战，他看到陈子安的眼神已经慢慢溃散。
　　那带着些微遗憾与不甘的眼神，跟常笑风临死的时候一摸一样。
　　“陈将军，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
　　“咳咳。”陈子安狠狠咳了两声，用尽全身力量抓住小谢的衣襟，“说，督抚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谢垂下了眼。
　　陈子安已有些涣散的眼睛猛然睁大，不敢相信似地吼道：“你他妈倒是说啊！”
　　“是我下毒。”小谢温润的声音慢慢响起，“是我先下毒散了他的功力，然后他遇刺。”
　　陈子安冷冷看着他，泄尽了力气般大笑道：“小谢，小谢，你果然是养不熟的狼。”
　　小谢面无表情地站起，看见陈子安两手向天伸着，想要抓住什么似地，徒劳地伸着，然后目眦欲裂地喝了声：“恨啊！”
　　身子狠狠地颤了几下，就不动了。
　　一时间世界静的有些吓人，小谢能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
　　雪绯墨站在他身侧三步开外，用极为清冷的声音道：“他已经要死了，你何必要说实话？”
　　“不说实话，那便不是事实了么？”小谢亦是一脸清冷，“那一天，我亲手端着药递给他，又亲眼看他喝了下去。”
　　“他散功到了最紧要的关头的时候，摩诃族发动了进攻。”
　　“哦？”雪绯墨眉眼清雅，微微蹙着，“其实不止是摩诃族吧，若是吾猜的没错，打前锋的应是夜枭族？”
　　“确实，夜枭族是一早就埋伏在城中的，直接攻进了督抚前帐。随后，天帷城失守。”
　　“擒贼擒王，果然是最有效的方法。”雪绯墨眼珠转了转，露出些许的凉意，“常笑风纵有再多不好，终究也养了你那么多年，到底是为什么要下毒呢？”
　　“小师叔何时好奇心这般重了？”小谢斜了她一眼，仰头看着空中的冷月，“其实，我是不该姓谢的。”
　　雪绯墨点了点头，眯眼一笑：“确实，当年，谢家第一才女谢含烟分明是云英未嫁之身，怎么突然就有了孩子呢？”
　　小谢微微一震，随即释然：“原来你都知道，我只当你看常笑风那笑容是讽刺，如今看来倒似是同情。”
　　“确实是相当的同情，”雪绯墨道，“不过，他虽然与你母亲有婚约，终究是无缘。”
　　说着似是颇有感触，长长叹了口气。
　　冷月之下，焚琴宫那琉璃瓦的屋顶上一条冷峻的身影，仿佛已经伫立了千年。
　　小谢侧目：“小师叔似乎颇有感慨。”
　　“岂止呢。”雪绯墨微微一笑，“常笑风刚死那会儿，你那个神情，知道的当你是孝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自挂东南枝，殉情去也。”
　　“真不愧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痞子墨，”小谢嘴角微微抽搐，额角一条青筋静静暴起，“只是这一地的尸体不容易处理啊。”
　　雪绯墨微微低头，看着已经浸过鞋底的血。心头也是微微一寒。
　　这一地的尸体中，有的还很年轻，大概比小烈还要年轻，脸上有这很明显的青涩的痕迹。她的脚边是武后宫的一个弟子，瞧那面容，竟还是个孩子。
　　却也受这无妄之灾的连累，静静躺在血泊之中，脸上尽是恐惧与悲愤，身上有七八道伤口，裂开的衣服之下，是属于少年人的清瘦。
　　就在这愣神的片刻，她看到所有的血居然以她与小谢为中心慢慢聚拢。
　　而那血流过处，遍地的尸体，竟似突然有了生命，极缓极慢地从地上爬起，动作却僵硬如同老尸。
　　一时之间，冷月之下，群魔乱舞。

　　第三十六章　裂血之月（2）

　　雪绯墨的脸色慢慢变了，从这些人的动作来做，倒像是被某种术法所控制了。
　　后头看一眼小谢，只见那往日清俊的脸上也是惶然一片。小谢平日虽在常笑风身边，这种场景也是没有见过的吧？
　　可能连人都没有杀过呢。
　　雪绯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谢其实跟她不算是很有交情的，就连他的老师夕岚光，当日同在青衣阁，也是争斗较多的，并无闲暇时，一起聊天促进感情的事情。
　　不过，说到底也是师侄，若是此刻不管，似乎有些说不太过去。
　　伸手探进怀中，雪绯墨拎出个黄色的小符。明黄色的符上，用清隽的笔迹写着灭桃二字。
　　灭桃之上，一点血迹已然晕开。
　　雪绯墨将符咒塞在小谢手中，严肃道：“小谢，可记得青衣阁的规矩？”
　　“袖手旁观，自保有用之身。”小谢漫声应道，苦涩不已，“可是，小师叔……”
　　“没什么可是，小谢，今晚过后，去一趟武后宫，尽量说服武后将主要势力撤出天水城。”雪绯墨头也不回，淡淡道。
　　话音甫落，就见浅淡的黄光慢慢腾起，柔柔地将小谢全身都罩住。
　　地上的血似是十分忌惮这黄光，舍了小谢，转而向雪绯墨聚拢。
　　“小师叔！”小谢上前一步，急切道，“你不能动用真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雪绯墨终于回了一下头，浅浅笑了一下。
　　一直过了很多年，小谢都记得，这个女子，清冷的眉眼，却终于有了温温的情意，在那血月之下，在血流之中，如最静谧的幽兰，缓缓开放。
　　“你这人，就是心思太实诚了些，”雪绯墨长笑，听不出欢喜与忧伤的笑声静静划破了血夜的惨淡，“谁说吾要动真气了？”
　　然后，小谢就见到，那人在漫漫血海之中，撑开了紫娟的阙羽扇，翩翩起舞。
　　远处，仍是有人，持一口笛，悠悠咽咽地吹着，寂寞喧嚣，仿若指缝间擦过的悠悠流年。
　　那一种绝世的寂寞与沧桑，那一种清雅旷独的情怀，声声撞进了小谢的心里。
　　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能带给他这样的悸动，那个人，今晚，也到了吗？
　　小谢恍然间，似是看到那青衣的男子，踏着月光，缓缓而来，只为了那一场寂寞，比烟花更甚。
　　雪绯墨在月下缓缓而舞。
　　那挥袖间的从容，那一扭身的淡然，确实可当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然而在峰回路转之间，竟显出一点点似是委屈的寂寞。
　　一股悲凉在小谢心胸中晕开。比伤心更伤人。
　　那一舞好似是舞过了江南，舞过了洞庭，于千百年之间，悠悠咽咽地呼唤着什么。
　　错步之间，竟于那若隐若现的笛声合上了拍。
　　“回雪舞霓，天下清兮，今夕何夕，散于长空。”
　　清幽的声音曼声吟唱，本来慢慢聚拢而来的丧尸，仿佛陷入了一场极为美妙的梦境，慢慢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竭力思索着什么。
　　只合一场温柔的梦境。
　　小谢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陈子安已然气绝的身子，手里拎着自地上随手摸到的刀，拖着沉重的步子向轻舞中的雪绯墨走去。
　　雪绯墨恍若未觉。只将那一舞舞得尽兴。
　　就在陈子安的刀光暴起之时，雪绯墨眼神倏地一冷，手中阙羽扇在空中划出凄美的弧度。
　　“雪满人间！”随着一声清叱，阙羽扇与刀击个正着。
　　远处的笛声忽而一顿，再响起时，隐然已有森然之意。
　　雪绯墨脸色微微发白，腰身一扭，舞得更急。衣带过处，摇摇晃晃站着的丧尸尽数倒下，继而似是有清圣之光，缓缓笼罩住他们。
　　连陈子安脸上也显出一丝迷茫。
　　雪绯墨左手持扇，右手捏诀，曼声道：“吾以泠雪祭者之名，召唤天罚。”
　　小谢双手慢慢握成拳。听着这一句之后，耳边传来隆隆的雷声，随即天罚落下，击中聚于一处的丧尸。
　　熊熊烈焰平地而起，那沉醉在温柔梦境中的丧失们，无声地化成了灰烬。
　　而那一轮月，却始终如血残红。
　　雪绯墨松了口气，脚下踉跄了一下，险险要倒落下去。
　　“小师叔，”小谢抢步上前，轻轻扶住了她。
　　“小谢。”雪绯墨轻声唤了他的名，小谢应声抬眼去看她。
　　却不想，一抬眼，就看到一双倦意盈然的眼。
　　然后，小谢就觉得，那一轮月，照过了洪荒，照过了无尽江流，终于老在了那一双眼里。
　　“小谢。”雪绯墨倦然道，“天水城，恐怕也保不住了。”
　　小谢愕然。
　　雪绯墨稳了稳紊乱的气息，指着刚才天罚落下的地方：“这些人一半是被人杀死的，应是夜枭族下的手，另一半则是，被死于夜枭族的这一半人杀死的。”
　　“这……”小谢迟疑了一下，“是咒杀术？”
　　“西陲三族，居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吾只希望，最难缠的摩诃族没有培育出灵蛊之子。”
　　“灵蛊之子？”小谢皱眉，“不会是那存在于摩诃族传说之中，能操纵蛊人的灵蛊之子？”
　　“真不幸，好像正是那个传说。”雪绯墨苦笑，“哎呀，若是吾这次出师未捷就身先死了，我家死老头就不是最短命的啦。”
　　“小师叔！”小谢不悦，搀着她慢慢走着，这一地的血水真是相当刺目，“莫要乱说。”
　　雪绯墨不说话，只侧着头看着小谢的侧脸，忽而叹了口气，“也是，吾这辈子，还没成过亲呢，这样就死了，老头子又该说吾是不孝女了。”
　　风吹过，带起无边的血腥之气。小谢皱着姣好的眉：“小师叔刚刚那一舞，果真是风华绝代。”
　　“风华绝代？”雪绯墨脚下一绊，忍不住一扇子扒在小谢肩上，“那个是雪拂国的祭祀之舞。”
　　“祭祀之舞？看起来还挺好用的。”
　　“好用是好用，用多了会折寿的。”雪绯墨闲闲地道，好像她刚刚跳的不是泠雪之舞，“世间万物自有天道，这次若非这咒杀之术实在也是逆天，用了凌雪之舞召唤的天雷估计最先劈的就是吾。”
　　雪绯墨仍是淡然笑着，只是胸腹却猛然一痛，一张口，血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小谢勃然变色，然后就觉臂上一沉，雪绯墨已然昏了过去。
　　“小师叔！”小谢一手揽着雪绯墨，轻轻晃了两下，“小师叔！”
　　没有反应，只是怀中那人，越来越浅的呼吸，预示着危机。
　　“果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耳边响起了轻佻的笑声，在猝不及防之间，小谢觉得怀中一轻，雪绯墨已到了那人手中。
　　小谢慢慢抬头，看到一张足以让任何人惊艳的脸容，只是那人手中极其不合时宜地拎着个枕头。
　　“花七郎？”
　　“她真气走岔。”花七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不耐烦地道，“前面带路。”

　　第三十七章　　生死之间

　　雪绯墨感觉自己身处血海之中，无边无际的红色，将她逼到逼到了悬崖边上。
　　前面血浪滔天，背后之声半步可退之地。向前还是向后？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这样的梦境已经伴随她十几年了。
　　每当伤重难支的时候，这个梦就会格外清晰起来。渐渐迷离的眼，看到是蜿蜒而来的火把，以及一支金箭。
　　那支箭似乎是穿透了什么，发出沉闷的响声之后，呼啸而过。
　　世界便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的声音。她晃了晃头－－是了，这便是父亲被杀的那会儿了。
　　那时候父亲还抱着她，那支箭穿过了他的身体，连雪绯墨也觉得身体上有钝钝的痛。再抬了眼是母亲清雅的脸上近乎疯狂的绝望。
　　“晨歌。”她听到父亲轻轻唤她的名字，那声音很轻微，很细弱，仿佛马上要断掉似地。
　　父亲只是那么浅，那么淡看着身前不断颤抖的女子：“抱歉，没有保住小阿墨。”
　　雪绯墨静静听着，看着血从父亲的指缝间缓缓滴落地面。那是－－她的血。
　　那支金箭，穿过父亲身体的同时，穿过她的胸膛。可是她竟然没有感觉到痛。
　　母亲一步步挪到父亲的身前，缓缓张开双臂，将他整个揽在怀里。
　　连带着她。那个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可说是冰冷的。
　　“为什么。”清冷淡漠的声音。
　　“呵，晨歌，你一定是不信的吧。可是，这辈子，能遇到你，我很开心。”父亲似乎有些倦，慢慢说着，“虽然你接近我只是为了能将转命术更好的延续下去。”
　　“我本来以为，这一生我都没法看上什么人的。可是，那一天，看见你，在御花园里，看上去小小的，却很淡漠。”
　　“那样的神情，真是很有趣。泠雪祭者，就算千年传承，也是寂寞的吧？”
　　他伸手去抚摸她的面颊：“以后，我跟小阿墨都不在了，你要怎么办呢？”
　　“别说了。”母亲的眼里迸出冷光。
　　可是雪绯墨看不到了，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大量失血之下，已然撑不住。
　　意识渐渐离散之际，她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指抵在了双眉之间。
　　耳边是父亲的惊呼：“晨歌，你疯了！”
　　她看不到，但是听到了耳边不绝的惨呼之声，那些追杀他们的人怎么样了吗？她想睁开眼，可以眼皮那样重，只能听到耳边母亲轻柔的话语。
　　“我是疯了。相公，你居然想丢下我。”母亲的声音中带着清愁，“没错。泠雪祭者千年传承，每一世都寻找真爱，可是，每一世都那么寂寞。”
　　仿佛有什么牵住了她的魂魄，是她不再有离世的感觉。可是她虽则年纪小，终究是聪明的，这一刻，风轻云暗，她知道，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都留不住了。
　　那只手指传入她脑中的是无尽的记忆与力量，多到她以为她承受不起。
　　最后她听到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千年传承，不过是，为了不遗忘曾经爱过的人，可是，既然这一世，遇到你，那么前尘尽忘又何妨呢？”
　　这一声长叹之后，身边再无任何响声。
　　只有风似乎打着转在耳边晃过。雪绯墨睁着已然看不到东西的双眼，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自两颊滑落。
　　这世界有多大，这一世缘分要有多长，才得以相守？
　　原来那么久以前，我竟然已经是死人了么？
　　那么现在的我，又是谁呢？雪绯墨还是泠雪祭者，或者我什么都不是。
　　雪绯墨有些不安起来，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似地，忽然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手边，她紧紧抓着，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那一天，能看见之后，她转了转脑袋，一眼便看见相拥而亡的父母亲。
　　只是，明明是凄苦，为什么唇边还有微微的笑意呢？
　　前两日父亲便将朱雀一脉的嫡传内力给了她，那时候便是打算着去死么？只是没有想到那支箭，居然连穿两人。
　　父亲大概是希望一家人就那样一起去了吧，留着小阿墨在人世，该有多么孤单。
　　在许多年之后，若是不能爱，又该是多么寂寞。
　　那一刻，风里似乎传来谁轻柔的呼唤：“阿墨，阿墨。”
　　一声声，急切焦灼。还有轻轻的叹息：“那时候，明明是我先认识你。”
　　雪绯墨便看到一片血海之中，白衣的剑者踏歌而来，素来严整的脸上，有一丝担忧。
　　阿墨，他轻轻开口，向她伸出一只手，回来。
　　风间月。
　　永远白衣悠悠的风间月，慢慢地伸手：回来。
　　雪绯墨有些迷茫地看他，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可是他的面容依然清晰如昨。
　　然后她似乎听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脸颊，气呼呼地道：“阿墨，你再不醒，贫僧就代佛祖超度了你！”
　　雪绯墨吃了一惊，猛地一震，然后缓缓睁开了眼。入眼即是花七气愤不已的脸：“施主，你想抓着贫僧的手到什么时候？”
　　雪绯墨目光向下，便见到自己十指间紧扣的，已然变成紫色的手－－花七的手。
　　“呃……”雪绯墨微微错愕，赶紧松开了手，“抱歉。”
　　花七微眯起双眼，只是那双眼稍稍有了暗淡：“阿墨，你刚刚在叫风间月的名字。”
　　雪绯墨愣住，随即不在意地笑道：“吾刚刚有梦到他。怎么，吾昏着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花七别过头，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的情绪：“很早的时候，我家的老家伙们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喜欢上一个人，便是在梦里见着，也是欢喜的。”
　　他抚着自己的手掌：“阿墨，风间月，他能让你觉得安心是不是？”
　　“花七，你怎么……似乎有点怪怪的。”
　　“阿墨，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死掉了。”花七沉声道，“真气逆行，你完全放弃了压制，如果今天我没有来，你就那样死掉了。”
　　雪绯墨不语，靠在枕上，垂下了眼帘－－花七，你不明白，我本来，就已经是死人了。
　　所以一直以来，才这样无所顾忌，连喜欢一个人都不能尽心。
　　“花七，生死有命，何必强求。”雪绯墨轻轻叹了口气，“就算死了，这辈子认识你，认识他，也就够了。”
　　“莫说混话。”花七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阿墨，花七这辈子认识的人不少，可是朋友却绝对不多，在我有生之年，都不希望看到写着你名字的讣闻。”
　　“花七……”
　　“好了，三族之事，我会尽力协助。你不要想太多了。小谢去做吃的了，粟禾也去帮手了，等一下就好了。”
　　雪绯墨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说起来，小谢的厨艺比起他师父夕岚光，确实是差很多，不过也算是好的了。”
　　花七也是一笑：“还不都是你们那青衣阁的规矩惹得，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但是不会做饭的是残废。明明是相反的意思。”
　　“这话没什么错啊？”
　　“那倒是，我忘了，当初在青衣阁时，四脉都在你那院子时，玉流觞负责切菜，月夜泷负责添火，夕岚光掌勺，你似乎没有做什么。”
　　听到这话，雪绯墨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半晌，才幽幽道：“吾负责吃。”
　　花七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痞子墨，有心情开玩笑了么，看来是活过来了！”

　　第三十八章　山雨欲来

　　小谢与粟禾端着熬好的汤走到厢房门口，就听到花七的大笑，对视一眼，俱是心神一松。
　　花七带着雪绯墨回来的时候，雪绯墨呼吸极其微薄，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粟禾跟花七看过一面，此时也不觉得生疏，对着他那过分艳丽的脸，反而生出一丝尊敬来－－自来开青楼的大多小心翼翼，这个花七性子暴烈，倒不似个会妥协的主儿。
　　“太傅，你好了些么？刚刚真是吓到我了。”粟禾立在床边，看雪绯墨浅浅笑着，脸上还隐隐有一丝难为情。
　　这样的表情让他觉得新奇。在京师的时候，她总是淡淡的，笑着或者眯眼打盹。
　　他微微偏头看了眼花七，是因为他么？
　　虽然还不是很了解，但是这个人无疑是对雪绯墨来说，十分特别的人，就算是京师中的衣上尘，看上去跟雪绯墨关系很近，其实中间总有种隔膜的感觉。
　　花七接过了小谢手中的汤，边用汤匙搅动，边轻轻吹着。听到粟禾的话，不由一笑：“不用担心，像阿墨这种祸害，阎王是不敢收的。”
　　雪绯墨淡淡笑着：“花七你确定你说的不是你自己？”
　　“本大爷跟你可不一样。”花七笑，“本大爷是全天下女子的福星，才不像你，一看就没有旺夫相。”
　　“咳咳。”雪绯墨清了清嗓子，“花七，在小辈面前，好歹收敛点。”
　　花七白了她一眼：“起来，把汤喝了。”
　　雪绯墨坐起身，把那个枕头挪到身后，就那么靠在床柱上。花七端了碗，一口一口喂她喝了。
　　小谢立在一边，听雪绯墨啧啧有声：“嗯，这个味道，有夕岚光的七成了。”
　　“只是七成么？”小谢温温一笑，“我还以为最少也有九成了。”
　　“做饭也跟做文章一样，要用心。”雪绯墨叹了口气，“夕岚光当年极为惫懒，又常常觉得无聊，对于下厨这种事就格外上心，他人又聪明，极擅长举一反三，因此做出来的味道在青衣阁无人能比。”
　　小谢微微点头，说道夕岚光的厨艺确实是冠绝青衣阁，至于雪绯墨，众人一见到她靠近厨房二十丈之内就神情紧张，最后众人只得在厨房门口立了牌子－－朱雀与狗不得进入。
　　可见其荼毒。
　　夕岚光曾笑说：“吃了阿墨煮的东西，连小刺都要含恨而死。”
　　小刺是雪绯墨养的一只刺猬，平日里极其宝贝，雪绯墨吃什么，小刺就吃什么。
　　只是某次雪绯墨下厨之后，小刺一连绝世了七天，差点没饿死。
　　因此，雪绯墨脸上的不好意思与难为情便在常理之中了。
　　小谢看她喝完汤，便接过花七手中的碗，抬眼见花七摸出个帕子，替雪绯墨擦去嘴角的汤汁。
　　小谢在心中叹息－－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父亲在照顾女儿啊。花七，难怪，当年小师叔最先遇到你，却始终不曾喜欢你。
　　当最初的动心慢慢变成了亲情，又如何能爱呢。
　　小谢暗自摇了摇头，伸手入怀，取出之前雪绯墨给他的那个黄色的小符，递到雪绯墨眼前。
　　雪绯墨淡淡道：“你收着吧。这个是在京师时，衣上尘给的。虽然他没说，但吾是明白的，这个被他下了魂引之术。”
　　“魂引之术？”小谢皱眉，“青衣阁的典籍上有记载。是以自身修为做引？”
　　“确实，”雪绯墨颔首，“衣上尘主掌祭祀占卜，所修习的是正宗的道门正气，他所施的魂引之术，以自身半数以上的功力牵引，可以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在灵堂的时候，吾以血为媒，引动魂引之术。如今可以自由运用。”
　　“这么说，其实灭掉灵堂上的人面桃花，用的是少司命的修为？”粟禾问道。
　　“嗯。衣上尘秉性纯正，正是这类极阴之物的克星。”
　　“那么，要对付摩诃族的灵蛊之子，是否可以依仗少司命呢？”小谢轻轻皱眉，“那个灵蛊之子，毕竟只是传说。”
　　“恐怕不行。”雪绯墨摇头，“且不说，从京师到此最快也要十余天，若真有灵蛊之子，等他来了，天水城已是死城。何况，据记载，灵蛊之子并不是极阴之物，而是自然孕化的。”
　　“你们所说的那个灵蛊之子，”花七略略思索，迟疑道，“其实是西陲三族共同的信仰。一旦灵蛊之子诞生，必有异相。只是，培育灵蛊之子所耗巨大，三族这些年为天灾所困，应是没有余力才对啊。”
　　雪绯墨静静叹了口气：“若是三族之中，没有擅长暗杀的夜枭族，吾也会认为他们经不起折腾。”
　　花七不语，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夜枭族长于杀，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些年，江湖上一些高手相继身亡，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互相倾轧，或是自行决斗而死的，但是仔细一想，那些人并无直接出手的记录。
　　这么一算的话，便只能是有人出钱买命了。
　　其后九品高手榜出现江湖，排名第七的枭之前根本就是无名之辈。
　　再者，西陲三族到底是何打算？如果说当初占了天帷城却不继续攻击时为了等待足以改变时局的人来进行谈判，那么阿墨到了天水城之后，局势何以突然恶化。
　　从今晚的情况来看，三族的目标不仅仅是天水城众人，甚至连武后宫都算计在内。
　　同时击溃了驻军与武后宫，对谁最有利呢？
　　花七眼珠微微一转，脸色却在下一刻变得十分难看－－在驻军与武后宫的势力都瓦解后，最大的受益人，不正是他么。
　　一滴冷汗沿着脸颊不动声色地滑下，他略略撩起了眼帘，看向雪绯墨。
　　雪绯墨也正在看他，半晌，才静静地道：“花七，明天开始，将你在天水城的人都撤出去。”
　　“你－－怀疑我？”花七皱眉，远山静水般的眼眸透出意思危险的气息。
　　“吾不是怀疑你，”雪绯墨笑了笑，“你这人虽然是个奸商，但是绝不会害朋友。”
　　“那你还－－”
　　“花七，这次的敌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人，你手底下的人大多是女子，还是早些撤出去比较好，若是明晚还有这样的杀戮，后天，吾少不得要动用军队遣离城中的百姓，那时候，很多人便顾不得了。”
　　“事情竟如此严重么？”
　　“或许更严重也说不定，”雪绯墨抬眼看着他，“粟禾，就麻烦你先送出去了。”
　　花七还未答应，粟禾已经淡淡开口：“太傅，便是到了破城之刻，身为皇子的我，也是不能走的吧？”
　　粟禾淡淡一笑：“怎么说我也是皇室中人，代表皇室尊严，越是情况危急，越是不能走。”
　　“更何况，太傅不是还在这里么。哪有丢下老师自己逃命去的，这话说出去，能听么。”
　　啪啪啪几声响，花七拍了拍手：“阿墨， 你这个弟子不错，我喜欢。”
　　他看了眼小谢：“那么小谢呢？”
　　小谢看了看花七，又看了看雪绯墨，淡淡笑道：“在京师的命令未达到之前，天水城的守将似乎是我。”
　　他笑得清淡：“虽然我很怕死，但是哪有守将弃城而逃的，这话说出去，能听么。”
　　“倒是太傅，不如先送出去吧。”
　　雪绯墨也是一笑：“真是抱歉了，虽然很麻烦，但是吾也是不能走的。”
　　花七大笑：“既然如此，就都留下好了，且看他如何翻天覆地。”
　　随即他话锋一转：“阿墨，你也不用劝武后宫撤离了，明天开始，便是武后宫为期十五天的比武招亲！”

　　第三十九章　比武招亲（1）

　　第二日，雪绯墨早早将粟禾打发出去，武后宫的比武招亲一向盛况空前，这次虽然有焚琴宫事件，但以武后智谋与手段，暂时压下轻而易举。
　　粟禾这一路上表现出的武学天赋很让雪绯墨吃惊，但她一向懒散，所以没有招数可以教的，这次打发粟禾自己出去学，在瞬息之间的领悟，并不比一招一式地学效果差。
　　一大早的时候，小谢与花七就照她的意思，找来了所有的关于西陲三族的资料，堆在书房之中，足足有三尺厚。
　　这还是小谢稍微整理过的，若是直接搬来，恐怕更多。
　　之前在青衣阁的时候，雪绯墨也有接触到类似的书籍，只是当日连她也觉得邪门歪道不足为惧，如今看来，显然是大错特错。
　　从旧书堆中抬起头，她抬手揉着眼睛，西陲三族的文字与紫宸常用文字不太一样，所以看得也不是很快，但是所提供的信息已经让她苦笑不已了。
　　未雨绸缪……果然还是做得不够么。
　　西陲异史所载，灵蛊之子若诞生，则百里尽血，天现红月。立阴阳之地，掌控死亡之境。
　　但凡是新死之人，皆可操纵。
　　待到看到下一条的时候，雪绯墨连苦笑都觉得多余了：“灵蛊之子，以父之血，以母之气，自然孕化，不在轮回中。”
　　小谢之前在青衣阁拜在夕岚光门下，夕岚光爱好搞点小发明，对于巫蛊之事研究甚少，虽然也看过不少这方面的书籍，但始终是觉得歪门邪道，心中不屑，少有研究。
　　雪绯墨却是一直在江湖上行走，对于这类的不似术法却杀伤力极强的邪术反而知道得多些。
　　“小师叔，”小谢慢慢开口，“如果天水城守不住会怎样？”
　　“也不会怎样，”雪绯墨握着书，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灵蛊之子危害极大，绝对不能让它存活，至于天水城，这个地方，真的是让你觉得温暖的地方么？”
　　“原来小师叔还记得？”小谢歪着头，伸出一只手，撑住下巴。“这个地方，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只是，离开谢家后，常笑风，他算是我的亲人吧。”
　　“亲人？”雪绯墨展颜一笑，“其实你一直以为他是你的父亲是吧？毕竟，常笑风与你母亲之间的婚约是谢家认可的。”
　　“他，不是我的父亲。”小谢温柔地笑道，“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当他是父亲，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这许多年来，他从来不曾提到过母亲。虽然他也不曾娶妻。他不到死的那一刻，就不会想起母亲。”
　　人有时是多么奇怪，活着的时候，永远不会追悔，却在临死一刻，瞬间忆起这一世所有的美好与爱恋。
　　只是，已经那么多年了。女子如花，却是极易凋谢的。
　　等的三年，那女子已经有些燥了，再过三年，已有些怨了，又一个三年，怕是已经恨了。
　　左右不过十年，若再过了十年去，那女子已然老了。
　　老了的心境，连原谅都觉得费力了。
　　小谢十岁离家，那时候，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女的谢含烟堪堪等过十年，大概已经觉得倦了吧。
　　却不知，她等的那个人，在这十年间，也失了心。
　　又过得十年，连他的心也是倦怠的，等一场终结罢了。
　　情之一字误人深。是谁当年，在烟雨红尘，醉浅乱红深。风寒帐暖，只再也回不去江南。
　　“吾记得，谢含烟当年产下一子，随后销声匿迹，连族谱都找不到她的名字。”
　　“我十岁那年，她在青灯庵带发修行。弃了谢家姓氏，法号葬心。”
　　“哦？”雪绯墨眯起眼，淡淡笑了笑，“记得皇上当年曾经去过一趟江南，正是下榻谢家。”
　　小谢脸色微微一变，耳边又回想起常笑风临死前说的话，不由有些烦躁。
　　“你说，谢家会用什么来招待皇上呢？”雪绯墨的眼中露出一丝淡漠的残忍，“而你又是从母姓。”
　　小谢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小谢，从你出现在常笑风面前的时候，无疑是提醒他，今生，他跟谢含烟都无缘了。本来，吾以为你给他下毒只是为了顺利应付吾，现在看来多少有些私心在里面。”
　　她慢慢笑了：“其实你是希望他死的吧，但是死又有很多种，只要是死在吾眼前，便是死了，是么？”
　　小谢看着她，轻轻叹气：“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选的毒并非是为了让他死，而是为了让他在必要的时候进入假死，没想到，他竟然遇刺，这便是天意吧。”
　　“其实，”雪绯墨轻声道，“吾并不是来杀的，吾父当年，是中毒而死。最后那一箭，不过是吾父私心。”
　　小谢挑了挑眉。
　　“青衣阁对自家的弟子偏心甚重，当初皇上盛怒之下，下令追杀。但是那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大怒过后也许是后悔。他不想弟子后悔，只好对不起挚友了。”
　　小谢又是一挑眉。
　　“这有什么。吾父与常笑风相交莫逆在当年也不是秘密，京中那唯一一副先父的画像就是出自常笑风之手。”
　　“小师叔到底想说什么？”
　　“或许我们忽略了什么，才让如今的局面如此扑朔迷离。”雪绯墨皱眉，“西陲三族的目的应该不是为了灭族吧。但眼下的情形，无论如何，都是定会灭族的。”
　　“其实照这几年的人口统计来看，西陲三族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青壮年不足三成，添丁又少。加起来一共也就五万人左右。”
　　“五万人？”雪绯墨皱眉。
　　西陲三族早年鼎盛的时候一度有三十万人，就算再怎么凋零也不至于只剩下五万左右，而且，听小谢的口气，族中似乎只剩下老弱。
　　如果三族主力未动，那么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如果主力已灭，那么是怎么被灭的呢？诺大的三族，不可能半点风声也不露。
　　正在思索着，就听碰的一声，粟禾一阵风一样卷进门来，气喘吁吁。
　　“粟禾，何事如此惊慌？”
　　“太傅，太傅他……”粟禾一口气喘得急，一时倒是说不清楚了。
　　小谢递了杯茶过去，粟禾接过去，一口喝了个精光。
　　“太傅，我看到夕太傅跟一个白衣剑者在台上打的很热闹。那个白衣剑者，花七似乎叫他风间月！”
　　“什么？”雪绯墨握在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夕岚光跟风间月，这怎有可能！！”

　　第四十章　　比武招亲（2）

　　武后宫招亲一向是件大事，这次招亲擂台同样摆在天水城中心最显眼的位置。
　　烈火凤凰的旗帜下，暮成雪穿着黑底描金边的宫装，一脸冷漠地看着台上的两人。
　　三江武典风间月，流花太傅夕岚光，任何一个，说出去都是震天声名。这一次竟然同时现身天水城，是想在这武后宫的擂台上，一较上下么？
　　可惜最关键的朱雀，现在不能动武。暮成雪静静地想着，唇边露出一丝浅笑。
　　这样的招亲已经三年了，她总能在最后一局，将最后一个对手打败，可是，她等的那个人却始终不来。
　　若是这次，她不得不选一个来成就武后宫优秀的下一代，这个风间月，或者夕岚光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呢。
　　不知道那时候朱雀会不会将脸色稍改。
　　台上一轮激斗已过，如今各占一方，凝神戒备。
　　台下，绯衣的女子缓步而来，唇边是淡泊的笑意。而小谢跟粟禾跟在她的身后，似乎在说着什么。
　　三人在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转身去了相隔不远的惊鸿阁。片刻之后，出现在顶楼，凭窗眺望。
　　雪绯墨微眯着眼，看台上白衣当风，青衣劲扬。一时间有些感叹，即便多年不见，这两个人，还是该嚣张的嚣张，该猖狂的猖狂。
　　小谢不懂武，却也看得出场中凝立不动的两人显然不是在休息。他看着夕岚光，眼中有些微的担忧。
　　在青衣阁时他在夕岚光手下，那人虽然惫懒，但该教的东西却是半点不曾遗漏。他不学武，所以也看不出夕岚光的武功到底已经练到了何种境界。
　　然而他却是知道风间月。这个号称三江武典的男子，在九品高手榜上排名第二。很多武林名宿毫不避讳地称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何况，这个人跟小师叔她……
　　小谢偷偷瞄了眼雪绯墨，却见她眉峰轻蹙。淡淡问道：“他们这是第几场？”
　　“第一场。”粟禾道，“白衣剑者刚上台，夕太傅跟着就上去了。花七在台下脸色都变了。”
　　“他那脸色能怎么变啊？”雪绯墨斜了他一眼，“无非是有热闹可以看，兴奋地。”
　　“耶，阿墨，贫僧明明是好心，不可歪曲贫僧的良苦用心。”门口传来懒洋洋一声浅笑，花七一身劲装转了进来。
　　雪绯墨看着他一身的打扮，有几分了然：“你打算去落井下石。”
　　“阿墨，我是个奸商啊，自然知道如何在最好的时机出手。”花七淡淡地笑，伸手向窗外一指，“那两家伙，在平时，虽不说一定比我强，但是两虎相争，总有一伤，剩下那个，自然也是差不多光景。”
　　“花七虽然不算光明磊落，但从不曾踩人痛脚。”雪绯墨冷冷道，“你当真是要娶暮成雪。”
　　花七突然静了下来，抬目看着她。雪绯墨自三年前回转青衣阁，三年来他也不曾见她，如今仔细看来，确实是比三年前瘦了许多。
　　“阿墨。”花七突然有些泄气，雪绯墨浅淡的温柔之后，是他所熟悉的冷漠，“这一局，风间月占七成。你希望他赢么？”
　　雪绯墨有些玩味地看着台上，两个人之间已然紧张到极点，半柱香之内，应该能分出胜负。
　　她略偏着头看风间月，那个人的背影看上去还是那么挺拔，好似这三年从不曾有风霜落下，他的面容是否依旧？
　　那生死一线时，看到的那一袭白衣，一如眼前。
　　风间月。
　　雪绯墨五指在袖中握紧了又松开：“这一局，谁胜都没有关系吧，反正你总有能力将剩下的那个打下台。倒是夕岚光在这个时候来天水城，真是让人意外。”
　　粟禾轻声道：“夕太傅不是只身前来，台下站着的那个绿衣的公子，其实是流花太子的胞妹，云缺长公主。”
　　“嗯？”雪绯墨脸色微变，“夕岚光居然会带着流花的公主出门，真是－－”
　　她话音一顿，转头看了粟禾一眼，突然柔柔一笑：“看来，紫宸皇室要有喜事了。”
　　“不会吧，”粟禾有些头痛似地摇摇头，带着十二分的侥幸，“还好皇兄也没有娶妻，这回应该是他先。”
　　雪绯墨扑哧一笑：“这时候倒知道谦让了。”
　　正说着，台上两人忽然动了。一时间青衣白衣交相辉映，人影缭乱。
　　不多时，人影乍分。夕岚光退后三步，吐出一口血。
　　风间月的脸则正对着雪绯墨这边的窗户。
　　一抬头，就能看到小小的窗口，浅笑如昔的女子以及美得有些过分的花七。
　　擂台边，一个绿衣的小公子合身扑了过来，急切道：“夕太……大哥，你怎么样？”
　　夕岚光眯起慵懒的双眼，打量着风间月。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他，早些年，雪绯墨喜欢在江湖上晃荡，偶尔有朋友来访，也是各式各样。
　　风间月自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个人执着于剑，来青衣阁的大多时候会找人比剑，像雪绯墨新收的杀手侍卫，甚至玉流觞都是他比剑的对象。
　　只是此人在比剑之余，大多时候还是陪着阿墨的，虽然他说的话很少，可是，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却看着无比的温馨。
　　阿墨是有些冷清的女子，表面始终在笑，其实内中，是比风间月更冷的人。
　　风间月看着他，沉声道：“你很强。”
　　夕岚光一笑－－青衣阁的首徒，如何能示弱呢。
　　风间月随后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是夕岚光的话，会更强。”
　　夕岚光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不远处的那个窗口。风间月，其实你想说的，吾都明白。只是，当初你既然不肯对她说，现在又出现在这个擂台上，置她于何地呢？
　　夕岚光看他一眼，冷冷一笑：“这一局，你胜了。”说罢，慢慢转了身，走下台去。
　　小谢看的一头雾水：“老师他怎么下去了？分明还没有输。”
　　雪绯墨微笑：“嗯？原来小谢希望夕岚光胜么？他虽然没有好斗之心，但是这样认输的时候还真是不多。”
　　花七在一边抱头大叫：“阿墨。你搞清楚状况没有啊，夕岚光下台了，就表示风间月他打赢了。”
　　“是的啊，你看，台下还有七星门的少主，那边那个黄色衣服的好像是飞鸢门的，还有流萤岛，这些人都是近年才被培养的，因此在实力上与风间月相差甚远。如此一来，风间月成为武后宫男主人指日可待。”
　　花七像看怪物似地看了她一眼，愤而离席：“本大爷这就去把他踹下来！”
　　雪绯墨垂下眼，默然不语。
　　喜欢一个人，不正是要遂了他的愿么。
　　台上，白衣依旧轻扬。台下，青衣的慵懒男子，却带着那绿衣的少年，慢慢向惊鸿阁而来。

　　第四十一章　双星会

　　夕岚光带着云缺缓步走上楼来，就见到雪绯墨一脸淡然坐在桌前，粟禾立在她身后，小谢在泡茶。
　　见他进来，小谢放下手中的茶壶，恭恭敬敬地道：“老师。”
　　连粟禾也是一脸肃穆：“夕太傅。”
　　夕岚光却是缓缓撑开扇子，慢慢摇着，行到桌前，也不待雪绯墨开口，自己便坐了过去。
　　雪绯墨淡笑：“三哥，好久不见，在流花还习惯么？”
　　“阿墨，吾在流花已经五年，能不习惯么？”夕岚光眯着双眼，淡淡打量她，“伸手。”
　　雪绯墨翻了个白眼－－这口气跟花七真像。
　　小谢在桌上放了个软垫，雪绯墨伸出手，夕岚光在脉门处搭了两根手指。
　　雪绯墨眼中微微有些笑意，带着点淡淡的嘲讽－－这夕岚光，之前在青衣阁，怎没听说他的医术很好呢？
　　云缺自打进了门，脸上的红晕就不曾退却过，此时好奇地偷偷打量着不大熟悉的雪绯墨跟小谢。
　　雪绯墨撑开扇子，掩去半边脸：“云缺公主，未经许可，这样看别人是要收钱的哦。”
　　“我，我有钱。”云缺小小声地辩解了一句，竟然真的伸手去怀中摸出一锭金子，“这样够了么？”
　　雪绯墨目瞪口呆，转动眼眸看了夕岚光一眼。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在教这孩子礼仪的。真是误人子弟。
　　云缺微红着脸：“你生的真好看，我付过钱了，你可以把扇子拿下来了么？”
　　小谢在一边手一抖，茶顿时洒了出来。
　　夕岚光冷冷道：“回去将论语抄一遍。”
　　小谢一愣，随即笑道：“是。”
　　这种感觉，怎么看都像是被调戏啊。雪绯墨收了折扇，抵住额头：“你就是这样教流花的公主？还带着这样的人来联姻？”
　　夕岚光淡笑：“你便知道是联姻？可能是吾无聊了，想带着她出来散心呢。”
　　“吾倒不觉得流花的皇帝能大方到让你带着云英未嫁的女儿到处走。”雪绯墨叮住他的眼睛，“只是，从流花到紫宸，道路多不胜数，为何定要选这条呢？”
　　“其实是我觉得路上太闷，听说武后宫在招亲，才想要来的。”云缺公主细声细气地道。
　　“若是这次跟紫宸顺利联姻，那么我永远都不能出宫来了。”
　　“所以才……”
　　说着，那小脸上的水灵灵的眼睛便似是蓄满了水。
　　雪绯墨有种犯罪的感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夕岚光收了手，脸色不太好看：“你是想把命送在这里么？”
　　“怎会？吾一向最是珍爱生命，坚信爱自己便是爱世人。”雪绯墨微笑。
　　夕岚光冷哼，他面容清俊，冷漠的时候，却反而让人觉得无比的寂寞，“吾倒以为你是爱世人如爱自己呢。”
　　雪绯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跟着家伙比口才，真是浪费精力。
　　粟禾看着两人，恍然有些明白起来。这两人都足够强大，足够冷漠，虽有同门之情，但显然，在私底下，根本不知道如何相处。
　　他向云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你父皇是想将你嫁给谁？”
　　云缺怯怯地瞧了夕岚光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听父皇说紫宸的太子粟莲是个很温和的人。”
　　粟禾有些高兴起来：“这么说你父皇要你嫁给太子了。”
　　“大概是的。”云缺微微叹息，“可是，我都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子。粟禾哥哥，你家的太子哥哥有我的太子哥哥好么。”
　　“好问题。”粟禾赞道，“因为这是个好问题，所以我要好好想想。”
　　“那你慢慢想。”云缺体贴地道，眼神飘向夕岚光那边，“可是，粟禾哥哥，你看太傅他似乎有点不对劲呢。”
　　“那个美人姐姐真好看，要是能嫁给太傅就好了。”
　　“呃……”粟禾一愣，却也不由自主地向那边瞟了一下，刚一眼望过去，就觉得迎面一记眼刀直飞过来。
　　“云缺，你说的那个美人姐姐是我们紫宸的太傅，不能嫁给夕太傅。”
　　“为什么美人姐姐是太傅就不能嫁给夕太傅呢？若是她能嫁给夕太傅，我就可以不用嫁给你的太子哥哥了。”
　　粟禾又是一愣，不由仔细看了眼云缺－－之前在流花的时候，只觉得流忱的这个妹妹娇憨可爱，没发现她居然这样缺心眼啊。
　　只是，若是雪太傅嫁给了夕太傅，那么流花不就是有两星了，而紫宸则失去了太傅？紫宸没了太傅，那我不就没了师傅？
　　粟禾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这买卖要亏，立刻否决：“云缺，这个联姻的事情，不是太傅可以决定的。”
　　“这样啊。”云缺眉眼弯弯，似是颇有些遗憾，“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每次看美人姐姐都得付钱的话，我的嫁妆大概很快就要用完了。”
　　“不会不会，”粟禾淡淡一笑，“太傅是太子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傅，徒儿看师傅是不要钱的。”
　　“唔？那这样的话，”云缺一拍手，笑道，“我就勉为其难，嫁给太子好了。”
　　雪绯墨静静听着，心中冷笑－－这小女孩子，恐怕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天真呢。
　　夕岚光也是轻轻皱了下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雪绯墨淡淡看他：“你刚刚并没有尽力。”
　　夕岚光微微一笑，仿佛是春风吹到了江南：“本来也只是来凑个热闹，何须尽力。只是看吾输了，你心里大概欢喜得很。”
　　“不错，看你吃瘪，是吾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
　　“真是低俗的恶趣味。”夕岚光嗤之以鼻，话锋突转，“你那个学生，叫做近墨的，还活着么？”
　　“吾也不知。”雪绯墨坦白地摊了摊手，“天帷城至今没有任何动静，反倒是这天水城危机重重，若是灵蛊之子已然诞生，吾想不出他还有什么能活着的可能性。”
　　夕岚光微微颔首：“不错，灵蛊之子现世所必须的祭品便是生父的血，你那个学生，当年就给人一种奋不顾身的感觉。”
　　“因此，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雪绯墨叹了口气，“可惜了。”
　　夕岚光笑道：“看你这么为难，吾身为兄长，就勉为其难帮一下你好了。”
　　雪绯墨略一挑眉，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云缺公主你果真是夕岚光的好弟子。
　　“只是，眼前还有更为难的事。”夕岚光懒懒笑了一下，伸手往窗外一指，“那个风间月，好像败了。”

　　第四十二章　疾风怒雪

　　夕岚光的手指向窗外：“那个风间月，好像败了。”
　　雪绯墨眨了眨眼，慢慢回身，向窗外看去，果然台上只站着一身劲装的花七。走到窗口前微微欠身，就见风间月一身白衣，站在擂台之下。
　　他仰头看了眼在擂台上笑得一脸邪魅的花七，微微一拱手，转身走了。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花七哈哈一笑：“今天本大爷累了，算你们走运。”说着也跳下擂台，与风间月并肩而走。
　　见到这样的场景，雪绯墨忽然觉得头疼，非常疼。
　　她慢慢站起身，晃了两下扇子：“小谢，粟禾，热闹也看过了，结果也知道了，我们走吧。”
　　夕岚光晃着扇子，笑得一脸满脸开花：“吾听说有一种感情叫做近乡情怯，似乎便是你这样。”
　　雪绯墨愤而回身：“夕岚光你少说两句会死么？”
　　“会。”夕岚光淡淡一笑，无比肯定地道，“因为看你吃瘪，是吾这一生唯一的乐趣。”
　　“还有，吾可以认为你现在的恼怒是因为害羞么？”
　　“闭嘴，”雪绯墨右手一轮，手中的折扇飞出，准备地砸在夕岚光头上。
　　“阿墨。”夕岚光将她的扇子抛回去，“如今情势危急，风间月好歹也算是个强助，你便关心一下又何妨？”
　　雪绯墨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半晌，才慢慢转身，向外走去。
　　下一层楼，右转，向烟暖小筑走去－－这是花七为风间月专门准备地房间。
　　她最先认识的是花七，然后去夕岚光，然后才是风间月。
　　花七是奸商，夕岚光是狡猾的狐狸，只有风间月似乎没有什么小心思，一心一意的就只有他的剑。
　　花七见了美人就挪不动脚，丝毫不顾自己长得比很多美人都要美。
　　夕岚光惫懒，花很多时间去研究火器，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功。
　　风间月呢，执着于剑，却像着了魔，看见带剑的忍不住想上去对砍。
　　然而，再如何执着，他终究是个简单的人，跟这样的人相处，永远是平静的，永远是淡泊的。
　　不必担心算计，不必担心诡谲。
　　这便是花七所说的安心的感觉么？
　　风间月正在调息。夕岚光那一阵，确实不曾用全力，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受伤了，对手还能安然无恙。
　　自损八百，那么至少要伤敌一千，这便是夕岚光。
　　或许不仅仅是夕岚光，就连她，也是如此。
　　花七回头看到雪绯墨，脸上那个笑容更大了。却伸了食指，在唇上轻轻一按，分明是个噤声的暗示。
　　雪绯墨顿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果然，刚走到花七身边，就见花七自怀中摸出一张纸，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
　　雪绯墨摊开一看，不由狐疑的看了花七一眼。
　　花七淡淡一笑：“如你所见，风间月比你早到十天，这十天，我给他准备最美味的饭菜，最美丽的姑娘，还有他来此地后每天都会溜出去找人比剑，差不多每天要换三套衣服，就是你手上的那个数目了。”
　　“看不出风间月还蛮会败家，”雪绯墨微微一笑，瞥了花七一眼，“只是，这与吾何干？”
　　花七凑近她邪邪一笑道：“阿墨，你看，风间月这个人还是很好说话的，现在他欠了我的人情，让他跟你走时不成问题的，再说，天水城现在也不安全，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点。至于第三么，那个夕岚光不是也来了？我总感觉他有什么坏心眼。”
　　雪绯墨挑眉：“夕岚光这次是带着流花的公主来联姻的，能有什么坏心眼。只是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才去参加招亲大会的么？”
　　“阿墨，我是生意人啊。所考虑的事情自然与你不同。”花七一笑，神情中有些寂寥的感觉，“何况，很多时候，人要成亲，并非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某种利益。”
　　雪绯墨懒懒地看了他一眼，略略叹了口气。花七这样的心思并不难猜，他掌握青楼，在西陲一带的实力其实并不算雄厚，而武后宫在此地则是根深蒂固。
　　若他并非因为喜欢而娶了暮成雪，那么，便只有一个理由了－－他想要取代武后宫在西陲的地位。
　　这三年，她在青衣阁闭门读书，绝口不问江湖事，曾经的朋友个个飘零，如今再见，多少总有些风霜凄冷的感觉。
　　而花七，他就算性子暴烈，内中也依然是运筹帷幄之人，便是杀人放火，也绝对优雅，似是只有沉沉心机才配得起如此的容颜。
　　“阿墨，人都是会变的。”花七叹了一声。
　　“吾明白，”雪绯墨看着风间月，微微一笑，“花七，吾到底也是个人，心中也有亲疏之分，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再者，江湖一如天下，合久必分。”
　　花七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再说话。
　　眼睫轻轻动了两下，风间月慢慢睁开了眼，入眼便是绯色的长衫，以及淡漠的双眼。
　　方才他在行功之中，并未感觉有人靠近，然后心底却隐约觉得有人走近了来。
　　那种即便相隔甚远，却仿佛很近的感觉让他有种冲动。
　　如今真见到那人，却觉得千言万语，好似没有一句合适的。
　　他本也不是多话的人，如此一来，反而成了两人对望，却都不说话的情景。
　　许久，才见那女子淡淡一笑，轻轻唤他的名：“风间月。”
　　风间月抬了眼，肆无忌惮地看她，三年前，雨霞山的那一战，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那女子在漫天飞花之中，淡漠一笑，乌黑的发飘荡在空中，那一瞬间，仿佛是烟雨江南的最后一个回望。
　　无声而缓慢。
　　如今，她仍是那么淡漠的笑，轻声说：“风间月，好久不见。”
　　风间月仍坐在床上，无比严肃地看她：“再叫一次。”
　　再叫一次，我就有勇气抱住你。
　　雪绯墨抿唇浅笑：“风间月。”
　　风间月微微一愣，半晌，才慢慢伸直了腿，一步一步走过来，最后，他伸出手，将雪绯墨紧紧抱在怀里。
　　花七哈哈大笑：“木头，你终于有些开窍了。现在，你已经被我卖给阿墨了，等下收拾东西跟她走吧。”
　　雪绯墨闻言大窘，轻轻挣了一下，下一刻就觉得风间月的胳膊又紧了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腰了。
　　“风间月，你再不松手，吾就要死了。”
　　“阿墨，一会儿就好。”风间月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中带了点小小的委屈似地，雪绯墨不由得哭笑不得。
　　她当年与风间月携手同行，知道这人素来是严整的，两个人一起那么久，牵个手那脸都要红上半晌，如今这样，是谁教的？
　　莫非是花七？雪绯墨想着花七那句给他安排最好的姑娘，顿时有些气闷。
　　风间月不错嘛，真是从善如流啊，短短十天，居然学的如此。
　　“阿墨，我很想你，练剑的时候想你，比剑的时候也想你。可是这三年，你居然没有半点消息。”风间月轻轻道，“我原想，你也在天水城，若是你不出来，我就干脆娶了暮成雪。”
　　“那样的话，别人以后再提起疾风怒雪我也可以释然了。可是，我还是想要你。”
　　雪绯墨微微皱眉，挣了一下，风间月感觉到她的挣扎，慢慢松了手。
　　雪绯墨抬眼一看，果然，风间月的脸上尽是严肃之色。
　　她抚额长叹：“风间月，这话是谁教你的？”
　　风间月脸上微微现出迷茫之色：“这么说有什么不对么？”
　　“错是没错，只是表情不对。”雪绯墨没好气地道，“说着情话的时候就不要用这么严肃的表情。”
　　风间月讷讷地道：“花七说这样的话女孩子都爱听。”
　　果然是花七，雪绯墨冷冷一笑，刚要说什么，就觉得眼前一暗，风间月已然又抱住她：“可是，这确实是我想说给你听的。”
　　雪绯墨怔怔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夫子，这便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么。
　　正在心情无比纠结的时候，走廊传来个声音：“太傅，太……啊，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然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雪绯墨心中长叹，粟禾这孩子，是吓到了吧。

　　第四十三章　天下双分（1）

　　雪绯墨挣开风间月的手，认真地道：“风间月，跟吾走之前，能不能答应吾一个要求？”
　　风间月狐疑地看她，仍是严整无比地问：“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哦？”雪绯墨眯起了双眼，凑近风间月，“真的吗？”
　　风间月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却见那女子只是略略有些小失落地看着他道：“你笑一个给吾看看吧。”
　　风间月皱眉摇头：“我又不是卖笑的。”
　　雪绯墨看他一眼，撑起扇子掩去半边脸，慢声慢语道：“可不是，这十天都是惊鸿阁最好的姑娘来伺候你，你见到吾当然不乐意了。”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副了然的样子：“不用多说了，吾都明白。”
　　你都明白什么啊？风间月心中腹诽，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想看，我便给你笑一个好了。”
　　雪绯墨一直微微眯着的双眼慢慢睁大－－她看到风间月的嘴角缓缓拉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温柔而淡定，转瞬即逝。
　　然后她浅浅一笑：“原来，只有你的笑是没有变的。”
　　不是没有失落的，三年足以改变很多。风间月寻常的时候从来不笑，就算他的剑挑了天下间最强的人，他的脸色也始终是淡淡的。
　　然而这样的人，冷漠的淡漠的，浅浅的笑了，却是那样温柔。
　　那样的温幔╃衬⒉荒吧堑蹦甑难┳郧灏滓虑狒茫翰骄┦Γ宰沤滞飞斐龅囊恢Ш煨樱城骋恍Φ奈氯帷? 那样的温柔，是当年的晨歌，在御花园中翩翩一舞，嫣然回首间看见那一袭白衣，柔艳的一笑。
　　雪绯墨慢慢敛去了动容，轻声道：“走吧，小谢他们还在等着。”
　　风间月点点头，提了剑，并肩走出了惊鸿阁。
　　门口，小谢与粟禾含笑等着，见他跟雪绯墨一起，也不觉得惊奇，只淡淡一点头，让他们走在前面。
　　粟禾跟在雪绯墨身后，走出几步，猛地一回首，就见惊鸿阁中那一袭青衣，立在窗前，带着点寂寞，带点清愁地看着他们。
　　粟禾无声地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眼小谢，发现他也是一脸可惜的表情。
　　两人的目光对上，都有些了然地笑了笑。
　　前面的那两人，一者白衣飘然，一者绯衣悠然，倒是十分的合眼。
　　回到督抚府，小谢给风间月安排了屋子，正在雪绯墨那间房的隔壁，随即又发下将令，召集守城众将。
　　小谢虽是书生，但在天水城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对于天水城的优势与劣势看的十分透彻，若不比阵上功力，小谢在调兵遣将方面不逊于常笑风。
　　雪绯墨听他发了几道命令，虽则是有些保守，但如今，情况并不曾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如此以静制动之法，确实可行。
　　见他独自处理，尚有三分余力，雪绯墨便勾了勾手指：“粟禾，跟吾来。”
　　知道雪绯墨有话要单独对粟禾讲，风间月自行回房，反正也就是隔着一堵墙，并不远。
　　粟禾跟在雪绯墨身后进了房，随手关上门。雪绯墨在桌边做着，曲起手指在桌边点了点：“坐。”
　　粟禾依言坐下，笑了笑：“太傅是想跟我说什么？”
　　“本来这事儿也不该由吾来说的，但是，”雪绯墨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柔柔的光，“夕岚光这次带着云缺公主来紫宸的目的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不就是为了联姻么？”
　　“不错，吾原本是想，你在流花多年，流花皇帝应是会将公主嫁给你才是。”雪绯墨叹了口气，“但是吾看到夕岚光就知道这是妄想了。”
　　粟禾有些玩味地看她：“看来太傅你对夕太傅的印象很不好。”
　　“那个家伙，永远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雪绯墨淡淡一笑，“倒不是印象差的原因。吾若是没有猜错，这次夕岚光带着云缺公主走天水城入京，那么送嫁的其他人应是走官道入京。你在流花多年，可猜到这次由谁来担这送嫁大任？”
　　粟禾略略思索，不太肯定地道：“莫敛？”
　　“莫敛少年拜将，算是流花军中的中坚力量。流花既然由他送嫁，那么紫宸就必须有同等的人物作陪。而紫宸眼下，也只有司马长歌可与之媲美。”
　　“司马长歌？”粟禾脸色微微一变，“太傅的意思莫非是……”
　　雪绯墨默默看了眼粟禾，心中微微一叹。要知两国联姻，嫁娶的双方定会在身份上多方衡量，流花这次嫁出的是长公主，太子胞妹，足见流花皇室对于此次联姻的重视。
　　从另一方面来讲，云缺公主的夫婿其实也是流花皇室所看中的人选，粟禾多年在流花，其品行节操看在流花皇帝眼里，应该也是过关的。
　　只是粟禾比之粟莲，性情明显冷峻地多，日后两国若有争执，那么远嫁的云缺公主便很难保全。
　　再者，粟莲乃暻妃之子，其外家势力明显也非是粟禾能比，若是选粟禾，那么司马家未必肯罢休。
　　“粟禾，你可有意愿做这武林的皇帝？”
　　“诶？”粟禾一愣，“怎地说道这个？”
　　“记得吾初见你，就曾经说过，你这样的人，困于宫墙实是可惜。”雪绯墨晃着扇子，有几分心不在焉，“只是如今形势对你不利，皇上要多方设想，要最后必定会舍弃你。”
　　“太傅如此肯定？”
　　“别的且不说，三王爷最近为你活动频繁，实是犯了皇上的大忌，其二，当年你的母亲是寒太师义女的身份入宫的，其实她的真实身份是武后宫本代武后的同父胞妹。”
　　“这一点吾既然能查到，皇上不可能会查不到，只是你的母亲当年得皇上宠爱，这些年还时不时念叨着，虽不至于赶尽杀绝，但是粟禾，以皇上的性子，恐怕对你心有芥蒂是在所难免。”
　　“所以太傅可以带我出宫，来看看所谓的江湖？”粟禾冷笑。
　　“你一定觉得只有做了皇帝人才会开心是么？”雪绯墨淡淡一笑，“你可知道，紫宸每一代的皇帝登基之后，都会杀掉太傅？”
　　粟禾一惊，脱口道：“我不会杀你。”
　　雪绯墨摇了摇头：“你当皇上当年便想杀吾父么？先皇去时，留下密诏给常笑风，叫他在必要时刻动手。更在皇上未登基之前，就赐给吾父参商有泪。”
　　“你道这紫宸繁华背后，是那般干净么？”雪绯墨眼神转冷，“你可知，这紫宸的宫墙之下，埋葬了多少朱雀一脉的传人。”
　　“粟禾，吾将来，免不了也是成为其中一员的。权力，是会让人变成魔鬼的。”
　　粟禾的心一点点变得冷起来：“那太子他……”
　　“他现在是太子，自然不会如何，但是若皇上赐吾参商有泪，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雪绯墨眼眸微转，“倒是你，之前多年在流花，也未尝知道什么自由，这次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好生考虑吧。”
　　“粟禾，吾父一生最失败的地方就是将他的两个最得意的弟子都困在了宫墙之中，守着那方土地，爱不得也弃不得。吾不希望，你与粟莲走到那一步。”
　　粟禾默然不语，只那神情，也慢慢变得寂寥而无助起来。
　　雪绯墨垂下眼，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虽然聪颖，但到底是经事少，容易挑拨。
　　“那么，太傅的意思是要我如何呢？”
　　“接手武后宫。”雪绯墨笑道。

　　第四十四章　天下双分（2）

　　“接手武后宫？”粟禾微微一挑眉，“太傅不知道武后宫向来是女人做主？”
　　“那又如何？”雪绯墨轻轻一笑，“紫宸不也是一向由男子来做太傅么？武后宫势力渐大，若不能及时遏制，朝廷难免要派兵清剿。”
　　“何况你的母亲既然是武后胞妹，不可能未留下任何象征权柄的东西给你，吾听说武后宫有半块紫凤灵流落在外，应是在你手中吧？”
　　粟禾看着她，半晌才艰涩地道：“太傅，你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点。”
　　“也不是吾知道得多，”雪绯墨淡笑，“花七既然掌握着消息最快的青楼，那么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他既然知道了，吾又怎会不知道？”
　　粟禾默然不语。如今京中确实是形势不明，自他回国，皇帝其实并没有怎么表现出关心与器重，反倒是对太子的课业要求更多了。
　　而九皇叔近日入主兵部，整顿军中事务，对于诸军将领来了个大盘查，三皇叔一脉的人马多有落网。
　　这对于三皇叔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虽然做武林的皇帝没有做皇帝那么有权势，但是应该更为自由与潇洒些。
　　粟禾低低垂着眼睫。那女子说粟禾，记着这一跪，日后于千万人之上才不会觉得寂寞。
　　那女子说，粟禾，你这样的人困于宫墙，还真是可惜。
　　那女子说，吾父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讲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弟子都困在了宫墙之内，爱不得也弃不得。
　　可是，太傅，你真的了解我么，你知道在流花的那些年，我是如何过的么？
　　那样的忍辱负重，不过是因为有朝一日还可以回来，还可以看到故国的土地。
　　那并不是自由就能洗刷的寂寞，与千万人之上，又有谁不想呢？
　　青衣阁四脉自幼便立于众人之巅，供人瞻仰，受人尊敬，又如何能明白，那一种明明可以立于云端，却有低到尘埃里的失落？
　　雪绯墨看着他，慢慢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粟禾，吾在年幼时见过一个孩子。”
　　那手抚在头顶，仿佛有无限的安慰，粟禾忍不住抬起头：“是什么样的小孩子？”
　　“他那样的装扮，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可是偏偏是很胆怯的。那时吾受伤了，在街角看到他，很多人打着火把在找他，那孩子，就那么怯怯地挨着吾。”
　　“太傅没有打他么？”粟禾眨了眨眼，笑问。
　　“那孩子很胆小，挨着吾，还轻轻地发抖。吾推他，他也不动，”雪绯墨回想起那一段，也不由一笑，“最后，吾把他打晕了，然后设计让那些人找到了他。”
　　“那么他被带回去了？”
　　“嗯。只是没想到，出来找人的居然是御林军，而且看服色，应该是只属于皇上的。”
　　“啊？”
　　“那时候，皇室的皇子中，似乎只有粟莲是那么大。”雪绯墨抿唇一笑，转头看着粟禾，“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叹了口气：“那一年吾也才十岁，对着那么个孩子，心里也是烦躁的，粟莲那时，就是个寂寞的人。”
　　“所以，既然已经有一个弟子注定是要寂寞的。粟禾，吾不希望你有一天也到了那种境地。你在流花，固然是忍辱负重，而粟莲，他在紫宸，又何尝不是寂寞的？”
　　粟禾一脸苦涩－－原来，还是输在了最初。
　　他突然有些羡慕起粟莲来，可以在阳光里笑得那样温和，可以那么坦然地说出，他不想要那个皇位。
　　可是，谁到了最后不是要长大，谁到了最后是不寂寞的？
　　万人之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罢了，好歹这个江湖，是那女子喜欢的。
　　好歹，这个江湖，有她在意的人。
　　那么，便顺了她的意吧。
　　粟禾打定主意，刚想说什么，就见雪绯墨淡淡一笑：“粟禾，你不用急着答应，这事情吾只是说给你听，要如何做，还是在你。眼下，还是要先解决三族之事。”
　　“是。粟禾咽下即将出口的话，笑道，：”太傅是看出什么了么？“
　　”敢这么问，相比粟禾你看出什么了？“
　　”我也只是推测，西陲三族，如今的兵力恐怕仅仅是总人数的十分之一。作为主战力的夜枭族可能人数要多一些。我现在很疑问的是，三族其他的人都去了哪里？“
　　”不错，“雪绯墨赞许地点了点头，”三族自攻下天帷城至今已有月余，却一直不曾有后续动作。摩诃族本代族长近墨曾在吾身边三个月，是那种极有天分，一点就通，举一反三的人。他能兵不血刃攻下天帷城，固然是因为常笑风意外中毒，守将又一时失了分寸，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是个调兵遣将的奇才。“
　　”太傅如此推许此人，我真想一见。“
　　雪绯墨笑了笑，微微摇头：”这个恐怕不大可能了。“
　　”哦？为何？“
　　”昨日是祭祀之礼中的裂血之月，也就是摩诃族百年血祭之日。虽然灵蛊之子诞生需要血流百里，但是昨日偏偏是地阴之气最为浓烈之时，西南边的陈将军与焚琴宫众人正好补了这个缺。“
　　雪绯墨看了粟禾一眼，见他脸上满是疑惑，只得细细解释道：”近墨身为族长，其身上的血是灵蛊之子诞生所必须的引子。夕岚光所说的话你也听到了，那孩子，当年便是一副奋不顾身的模样。他在吾身边三个月，尽数用来查阅异术了。“
　　粟禾不禁咋舌：”青衣阁还研究这个？“
　　”青衣阁藏书颇丰，为了日后所需，四脉需要学的东西很多，吾因为受转命术影响，对这个格外关注罢了，近墨又在吾身边，也就接触的多一些。“
　　雪绯墨慢慢撑开了扇子，掩去脸上微微的倦意：”那孩子其实是很有资质的，若不是摩诃族的少主，那么他完全可以立于术法顶峰。“
　　粟禾听着微微皱眉：”那么，转命术到底是种什么术法呢？为何会有影响？不能破解么？“
　　”你对这个有兴趣？“雪绯墨促狭一笑。”其实，转命术是这世上七大禁忌术法之一。“

　　第四十五章　转命术

　　粟禾心中微微一惊：“禁忌术法？”
　　“嗯。”雪绯墨看了眼粟禾的神色，摇了摇扇子，“你不用惊疑。转命术本来是西泠雪拂国的祭祀之术，代代传承，连带着记忆与法力。基本上是靠血亲传承。”
　　“吾母晨歌公主，是转命术的第八十九代传承者，至此，转命术所传承的力量与法力已经相当惊人。当然，既然是禁忌术法，总是有些副作用的。”
　　“所以太傅才会时时觉得气血躁动？”粟禾有些了然地点点头。
　　“其实并不尽然。”雪绯墨猛然抬头，粟禾下意识一眼望去，然后这一望之下，却是大吃一惊。
　　他看到的景象恍如人间地狱，那绯衣的女子刚刚还充满活力的肌肤仿佛突然失去了光彩，现出一大片的腐败气息，而那双眼，更是死气沉沉。
　　“太……太傅！”粟禾失声叫道，那声音停在自己耳中，也是凄惶的。
　　雪绯墨转了转眼睛，那扇子掩去了整张脸。
　　半晌，她才抬起头，轻声道：“你吓坏了吧？”
　　“太傅，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粟禾瞪著他，气道。
　　“好吧，吾道歉。”雪绯墨脸上明明灭灭的显出一丝歉然，“当初花七初看到吾这副景象，也是吓了一大跳呢。”
　　“谁看了都会吓到的好吧？”粟禾嘟嘟囔囔道。
　　“可是花七那个傻瓜擅挥心阏庋姆从Α！毖╃衬α诵Α? 那时候应该年纪还小吧，那小小的身体根本无法操纵身体中过于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正确地将能力转化成幻术，当时花七那张脸可真的是花容惨淡。
　　只是，之后的事情，却让她有些想不到，那么个粗枝大叶的花七，居然慢慢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痞子墨，一直以来，很辛苦吧。”
　　她愣在原地，那时候的花七，小小的花七，已经有点善解人意的模样了，难怪后来纵横脂粉从中，从未失手。
　　那时候她不认识风间月，不认识夕岚光，与花七两个在江湖上横冲直撞，那时候，她只是痞子墨，而花七，是柔弱的花姑娘。
　　这些事她现在已经很少想起，到今日这光景想起来，却突然觉得有了一丝丝的温暖。
　　那时候，出水芙蓉一样的花七，睁着水灵灵的眼，说，痞子墨，从今天起你就是花七的兄弟了，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嗯，就花七替你挡，谁敢对不起你，花七就超度之。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她这三年闭门念书，居然连这个都有些淡漠起来。
　　只是，花七他若是一直赢下去，日后难免要入赘武后宫，他那样散漫的性子，会受不了吧？
　　粟禾见她想的出神，也不打扰她，只在一边安静坐着。他见到她时，她已经是如今的模样，之前的那些年，他不知道她遇见过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曾经有什么样的经历。
　　那一段过往，他是没有办法插足进去的。夕岚光也好，风间月也好，花七也好，他们见到的，都不是这个女子的全部，这样就够了。
　　许久，雪绯墨叹了口气：“其实，真算起来，吾应该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粟禾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微微打了个寒颤。那双眼里是暮色四合的沉寂，完全不像是说谎。粟禾觉得有什么想法一闪而逝。
　　雪绯墨看他了半晌，伸手按住左边胸口：“当初常笑风那一箭，是一箭穿心的。先是吾父然后是吾。”
　　她抬头看着粟禾惨白的脸色，嫣然一笑，这一笑是那样的开怀，以至于粟禾恍然觉得她说的都是别的事。
　　“你也知道，吾母是泠雪祭者，她在吾气绝的那一刻，将一切传给了吾。转命术转命术，其实是一命换命的术法。”
　　“所以，粟禾，不要对吾抱有什么期待。”她微微抬了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她有多少年的记忆，这少年在她眼中便有多么稚嫩。
　　她按住心口：“吾早已是个死人，是没有心的。”
　　粟禾静静看着她，一时间觉得心中有无限的悲伤。这女子从来都是那样的淡薄，连皱眉，连微笑，都是轻轻的，唯恐惊扰了什么似地。
　　可是谁知道这个身体里承载了什么，谁知道，这个身体里的心是怎样小心而又寂寞地挑动着？
　　粟禾颤声道：“那么花七，风间月还有夕太傅或者青衣阁四脉的其他人都知道么？”
　　“嗯，毕竟转命术每年春天带来的影响那么明显，他们都是细心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他们还是愿意在太傅你的身边，他们并没有因此而疏远太傅啊。”粟禾有些伤心，“太傅，我们，都不曾想过，要舍弃你啊。”
　　雪绯墨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笑着抚着他的头顶：“不要这样子。”
　　“可是，可是……”粟禾没有说下去，心中的悲伤满的似乎要流出来。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不悲伤呢。面对这样不堪的事实，从此当太傅是死去了多年的雪绯墨，眼前这个只不过是泠雪祭者用术法制造的一个假象？
　　究竟要，怎么样，才可以不要这么悲伤。
　　“粟禾，不要这样。”雪绯墨看着眼前的少年皇子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指缝间有晶莹的水珠溢出。
　　她只得拍了拍她的头，柔声道：“傻孩子，吾只是这么说说而已，现在的吾实实在在是活生生的啊。”
　　粟禾慢慢抬起头来，雪绯墨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太傅，没有办法破掉么？”
　　雪绯墨微微挑眉。
　　“破掉了转命术，就是完完整整的太傅了是不是？”
　　“破掉了之后，太傅就不必在春天的时候如此虚弱是不是？”
　　雪绯墨叹了口气：“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实施起来，难度颇大。”
　　“什么难度？”
　　“转命术在血亲之间相传是最好，吾如今尚未成亲，这个可能排除。还有一个可能是，极阴之体也可承载。”
　　粟禾眯起了眼：“何为极阴之体？”
　　“便是在月蚀之日出生之人，”雪绯墨淡淡一笑，“这样的人百年难得一见，所以……”
　　“真的没有么？”粟禾有些失望。
　　“也不是没有，”雪绯墨曼声道，“不过，还是算了。”
　　“怎么能算了，极阴之体到底是谁？”
　　“目前有两个人符合这个条件。”雪绯墨伸出两根手指在粟禾眼前晃了晃，“不过，一个动不得，一个不能动。”

　　第四十六章　极阴之体

　　粟禾心中慢慢算计起来－－不能动的跟动不得的在雪绯墨心中的地位当然是不一样的。
　　不能动有很多原因，也可以解释成不愿意动。以雪绯墨的性子，这样的人极少，莫非是花七？
　　那动不得的那个则很可能是动不了。以雪绯墨之能，动不了的人也着实不多。
　　便在千头万绪之时，雪绯墨笑了：“不必猜了，动不得的那个人，”她微微顿了顿，看着粟禾一下子直起了腰背，“是武后。”
　　“什么？”粟禾大惊。
　　雪绯墨不在意的一笑，晃着扇子：“忘了告诉你了，武后一脉的正统传承也是血亲相传，但是只是功力的传承，你可以设想，武后如今的功力到了什么程度。”
　　“那么，那个不能动的人呢？”
　　“粟禾。”雪绯墨收了折扇，一脸的严肃。
　　粟禾感到一阵逼人的压力－－难道那人是风间月？
　　“永远不要打那个人的主意。”雪绯墨冷冷地道。
　　粟禾心中一凉，苦涩的感觉无声地蔓延开来；“太傅宁愿年年如此，也不愿去动那个人？”
　　“是。”雪绯墨冷漠地道，“谁动到他，吾终此一生，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这话说的又狠又绝，粟禾一时有些怔忪，他看着雪绯墨，好似不认识她。
　　这样淡漠一个人，原来她也是有那么在意的人，在意到，宁愿自己苦撑也不愿意动那个人分毫，以转命术寄体的雪绯墨，应是无比的强大的吧，可是一直以来，她都是那样淡漠的，不肯让那个人知道，其实他是可以改变她的。
　　那个人，是风间月吧，是吧？
　　粟禾心乱如麻地想到，他仿佛一个小孩子，突然知道了大人的寂寞，带着那样的小烦恼，皱眉看着雪绯墨。
　　那女子也只是静静看着他，并不说什么了。
　　他与她隔了多年的岁月，又隔了那么远的江湖，如何能有这一点的心灵相通，他充其量也就只是她－－并不讨厌的弟子而已。
　　粟禾突然有些羡慕起来，这次不是风间月，不是夕岚光，而是花七。
　　他羡慕花七可以那样肆无忌惮地吼她，叫她滚进来，或是滚出去。
　　连他那禁宫中的父皇都不曾有如此的威风。
　　粟禾满心的苦涩：“既然如此，太傅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下决心。”雪绯墨淡淡一笑，“转命术的影响年年加剧，吾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在那之前，吾必须让武后宫的传承断绝。”
　　粟禾眼神一动，终究不再说什么。
　　雪绯墨这话说的还算是含蓄，他却听出了不祥的意味。武后宫亦是多年传承，武功修为恐怕当世无人能敌，这样的一个存在，对于皇宫中最终登上的帝位的那个人终究是个变数。
　　所以必须及早铲除。
　　“不仅是这个，西陲三族的事情，也要尽快解决，吾想皇上大概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父皇？”粟禾一愣，“这跟父皇有什么关系？”
　　“本来吾也没有想到可能是皇上，但是夕岚光出现后，吾突然就想明白了。”
　　粟禾皱眉，猛地一震：“太傅的意思是，三族攻下天帷城是父皇的意思？”
　　“如此之外，吾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出这么大的手笔，”雪绯墨眼中尽是冷意。“西陲三族这几年一直受天灾所困，其所在地的瘴气也是一年比一年重。吾想皇上时许诺给三族一个新的安身之所，令三族攻下天帷城。”
　　“可是，这么做完全没有什么利益可言啊。”
　　“呵，你的父皇跟三王爷俱是当年吾父的得意弟子，吾父在时，三王爷承诺安分守己，恪尽为臣之责。”
　　粟禾了然：“三皇叔的意思是这一承诺直到前雪太傅去世，在这期间是有效的？”
　　“字面上的意思是这样。”雪绯墨浅笑，“其实以三王爷之才，若非是心思太重，此生定是潇洒快意，只可惜……”
　　粟禾也是一叹，心中却是微凉。说的是三皇叔，何尝不是说他自己？
　　他心下突然一动：“父皇想借此种方法清洗边关势力？”
　　雪绯墨有些怜惜地看他，这孩子终究是聪明得太过了，清洗了三王爷的势力何尝不是一点点清洗了他能成为皇帝的可能。
　　这是，这兄弟二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跟父亲当年确实是有关系的吧。
　　见她不语，粟禾慢悠悠道：“不过三族能有什么能力，不过是些邪门歪道。父皇想借重于此，却没有想到将整个西北陷入了危境。”
　　“他没想到的是，近墨居然用了极端之术，灵蛊之子的巨大杀伤力，能让整个西北防线崩溃，”
　　雪绯墨略略一笑：“皇上他手中所掌握的筹码其实也不算多，翻过洛灵山，那边便是藏列边境，一旦失了三族，天帷城的防务就会加重，他许给三族的生存地应该还在洛灵山的范围内。”
　　“只是，他的许诺，其实是无益的，以近墨的性子，虽不至于算计到如何精细，但是如此明显的不平等，他不会看不出来。”
　　“所以，吾猜，西陲三族确实是已经没有人了。”
　　粟禾脸上微微变色：“太傅的意思是，我们即将面对的灵蛊之子，其实是三族所有的兵力？”
　　“等到西北重地天水城也变成死城的时候，吾想皇上会十分后悔。”
　　“太傅，说这话的时候起码要表现得悲痛一点吧，这么兴奋的样子会让人误会呢。”粟禾有些无奈。
　　“粟禾，”雪绯墨转了转眼眸，看着眼前的少年，对于拥有多年记忆的她来说，他真的是很小的少年，“你怕死么？”
　　粟禾歪着头看她。
　　“有些时候，人还是怕死一些好，那样，就会挣扎着活下去，”雪绯墨淡淡笑着，“你也是吾所钟爱的弟子，吾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我信。”粟禾轻轻应道，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也会誓死保护太傅的。”
　　雪绯墨笑了下：“吾还不至于那么弱。”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门。却是小谢。
　　雪绯墨看着小谢额际的冷汗，微微叹了口气：“怎么了？”
　　小谢将手中的烫金帖子递给她：“刚刚，流花国夕太傅持流花国书，要求接待。”
　　“他不是住在惊鸿阁么？”雪绯墨微微皱眉，“花七虽然不大喜欢他，但是来者是客这道理他比任何人都要懂。”
　　“我想，”小谢喉咙动了动，斟酌道，“夕太傅应是为了联姻一事而来。”
　　顿了一顿，他又补了一句：“夕太傅着装很正式，是流花国太傅的样式，青衣打底，袖口绣着流花皇室的梅花标记。”
　　雪绯墨将烫金国书递回给小谢，淡淡道：“既然如此，便以国士之礼吧。不可怠慢，但也不必过于隆重。”
　　最后她补了一句：“去将城上的沈与夜调回来。”
　　“这……沈将军刚刚才去了城上。”
　　“小谢，你也是在夕岚光身边呆过的。”雪绯墨瞥了他一眼，“这西陲军中，也就只有沈与夜勉强算是机灵善变，其他人，你觉得他们够夕岚光玩的么？”

　　第四十七章　邦国之交

　　小谢笑了一下，行了一礼，转身出去安排了。对他而言，夕岚光不仅是流花太傅，也是他的老师，于情于理都要好生安排的。
　　跟在夕岚光身边的云缺公主也换了十分正式的宫装，化了个淡妆，使得整个人显得更加高雅。
　　雪绯墨稍微收拾了一下，便与粟禾一起去了前厅。
　　路过花园，看到风间月正在练剑，不是他那成名的绝技，而是一套极为简单的入门剑法，便是如此，他仍是练得认真。
　　雪绯墨顿足，默默看了一阵儿，才慢慢向前厅去了。
　　这次夕岚光是持国书请见，与之前在惊鸿阁相见自是不同。
　　到了前厅的时候，夕岚光与云缺正在喝茶，小谢立在一边，见到雪绯墨两人前来，微微施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他虽也属文官，但到底是地方守将的幕僚，对于邦国之事，还是少过问为好。
　　出了门就见沈与夜立在阶下，进到他出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谢。”
　　沈与夜也是少年从军，如今也就跟小谢差不多年岁，却已经是常笑风之下最为威望的将军了。
　　小谢淡淡一笑：“沈兄，见到你，真想感叹一声，英雄出少年。”
　　沈与夜也是一笑，挑起了半边眉毛：“小谢，人道你风流俊赏，才是英雄少年呢。”
　　小谢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沈兄，我们这样，真像是在互夸啊，大白天的，真叫人难为情。”
　　沈与夜却定定看着他：“小谢，督抚在时，常说你心思极重，纵使伤心也绝不泄露半点心事让人知道。”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才慢慢说：“虽然督抚的死你脱不了干系，但是，我知道，你是伤心的。”
　　小谢微微皱眉，这人究竟想说什么？
　　沈与夜叹道：“督抚去前，留下话来，在京师旨意未到之前，由小谢全权负责天水城，我等众将须得全力协助。”
　　他笑了笑：“所以小谢，如果你伤心，请让我知道。你有什么差遣，我们会替你办妥。”
　　“我们把性命都交给了你，所以，请你不要顾虑那么多。”
　　小谢轻轻叹了口气：“你们都知道了吧？灵蛊之子，已经诞生了。”
　　“小谢，我是粗人，也知道子不言怪力乱神。”沈与夜道，“再说，雪太傅不是在么？听说她的母亲晨歌公主曾是雪拂国的泠雪祭者，那么雪太傅在术法一道，应是极为擅长的吧。”
　　“原来你在打这个主意？”小谢眯起了眼。
　　“难道小谢你打的不是这个主意？”沈与夜眨了眨眼。
　　“沈兄，”小谢冷声道。“不要试图打她的主意，否则，我敢保证你会死的很难看。”
　　“小谢，我是武将，不懂得你们那些牵扯。”沈与夜肃然道，“我只想跟着我的兵士不要死于无谓的争斗，若是在战场，我会竭尽所能，将伤亡控制到最低，但是，这一次唯一能减少伤亡的方式只有一个。”
　　“那就是铲除灵蛊之子。”
　　小谢打断他的话：“沈兄，我知道你有你的坚持，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不要打太傅的主意。”
　　沈与夜笑了笑，他的眼神雪亮：“小谢，你不要忘了，这天水城，是督抚大人所有的心血。”
　　小谢脸色微微一变，终于不再说什么，浅浅淡淡的一声叹息隐没在脚步声中。
　　厅中，四个人分宾主而坐。只是，谁都没有说话。
　　雪绯墨手中拿着扇子，也不撑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夕岚光则端着茶杯，放在眼前细细看着。
　　粟禾也知道他这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但如此情形实在有些诡异。云缺公主坐在一旁，也有些惴惴不安。
　　“嗯，是雨前茶，”夕岚光放下茶杯，慢慢道，“是去年的陈茶，不算新鲜，但是泡茶的手艺不错，丝毫也不影响茶的味道。”
　　雪绯墨看他一眼：“这个恐怕是天水城能拿出的最好的茶了。武将戍边，本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你便凑合着喝吧。”
　　夕岚光看着他，微微笑着：“吾记得你倒是不挑食的，只是茶却只喝龙团胜雪，偏生那茶甚贵。以往你所有的月钱都存着买茶了。“
　　“那吾也是用自己的钱，从不举债。不似某人，“雪绯墨淡淡看了眼夕岚光，想起什么似地道，”吾没记错的话，你还欠月美人五百两。”
　　“耶？“夕岚光微微一愣，”这个你倒是记得清楚。”
　　“非也，”雪绯墨浅笑，“吾出门时，正好月美人给阁主写信，提到那五百两。阁主特意交代，若是遇到你，就将这个告之你。”
　　她伸出一只手指晃了晃：“要知道月美人一旦生气，那是相当的吓人啊。”
　　夕岚光满脸尽是郁闷之色：“这个月美人平时一向迷迷糊糊的，怎地这件事倒一直不忘呢？”
　　雪绯墨冷冷一笑：“能忘了那就奇了，你前一天刚借了月美人的钱去买做火器的材料，第二日，连着毁了月美人跟大哥的小院。正好也毁掉了月美人好容易才得到的凤尾琴。”
　　夕岚光按住眉心，思索片刻，才沉痛地道：“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说着他脸上颇有不平之色：“你看大哥也是什么都烧没了，怎不见他记这么清楚？”
　　“大哥是没说什么，也没记那么清楚，不过当时大哥拍了你一掌，你三天都没下地。”
　　夕岚光又是沉痛地一点头：“所以说还是阿墨你最好，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雪绯墨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大哥跟月美人都在气头上，吾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吾那院子就不用住人了。”
　　夕岚光眯起眼睛，笑了笑：“说起来，吾等都是记性太好的人，不能忘的那些过往，总是让人感慨。”
　　“所以你一感慨，就想到了联姻这么一出？”
　　“联姻之事也不是吾能决定，只是，如今藏列跟青黎已然交恶，要恢复关系起码要等到藏列太子即位。在此期间，流花与紫宸必将面临选择，一旦流花与藏列或者青黎结成秦晋之好，那么紫宸的选择余地便少了很多。”
　　“你便知紫宸定会与流花联姻么？若是藏列与青黎也同时要求联姻，流花未必有利吧。”
　　夕岚光微微一笑：“所以，这要看诚意了啊。”
　　雪绯墨看了他一眼，摇头：“吾不认为流花会有更大的诚意。”
　　夕岚光伸手入怀，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朝着雪绯墨一笑：“吾想这个足够代表流花的诚意了。”
　　雪绯墨看着那东西，脸上显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原来你终于研制成功了。”
　　“呵。”夕岚光淡然一笑，“流花皇室的人确实不怎么有趣，吾闲来无事，就又研究了一下，谁知道竟然成功了。”
　　雪绯墨微微叹了口气，这人还是那么死要面子，这火器若是真那么容易研制成功，也不至于在青衣阁那么多年都没制出来
　　夕岚光懒懒道：“听说摩诃族的灵蛊之子已经诞生了，不如用这个试试效果。”

　　第四十八章　岚光幽影

　　雪绯墨微微皱着眉－－这火器其实并不大，但是依照之前夕岚光在青衣阁做实验的时候那个爆炸程度，这完全成功的火器杀伤力恐怕不小。
　　静默半晌，雪绯墨拿起那火器，仔细端详了下：“这火器算是你多年的心血了，总有个名字吧？”
　　“嗯。”夕岚光懒懒笑了下，“叫做岚光幽影。”
　　雪绯墨吁了口气：“还好不是叫霹雳弹之类的，不然真是丢脸。”
　　拈在指间，轻轻摩擦了下，才递给粟禾：“拿去给小谢，让他叫军中的匠人用最快的时间制出十粒。”
　　粟禾接过，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后快步走了出去。
　　夕岚光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轻轻叹了口气：“阿墨，你要利用人，也不必如此彻底吧？”
　　“嗯？”雪绯墨挑起半边眉毛，静静笑了下：“吾不过叫他拿岚光幽影去给小谢，怎么说是利用人呢？”
　　夕岚光冷冷哼了一声：“你道吾不知道么？吾给你把脉的时候发现你体内朱雀一脉的藏云内力荡然无存，这其中缘由，一部分固然是因为你身上的转命术与藏云也渐渐相斥，更大的原因是你想给他开出另一条路。”
　　“而这一条路，间接阻断了他成为皇帝的所有可能性。”
　　雪绯墨瞥了立在夕岚光身后的云缺公主一眼，淡淡道：“朱雀一脉，向来会玩弄人心，吾利用了人又有什么奇怪？只是，当着公主的面，说这些真的没有问题么？”
　　“这时候倒小心起来了？”夕岚光懒懒地往后依靠，眯起了狭长的凤眼，“云缺对这些算计不感兴趣。”
　　“如果吾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想利用他对付武后？”
　　“哦？”雪绯墨浅浅一笑，“他虽则不是吾最钟爱的弟子，但是吾到底还是疼惜他的，如何会让他以身犯险，去跟武后硬拼？”
　　“哼，你身上的藏云内力本是当年雪自清亲传，也不算是你自己修炼，当年紫宸太傅名动天下，除了才情绝世，那一身武功也是出神入化。你将藏云尽数传给粟禾，无疑是给他跻身一流高手的机会。”
　　“而他手中又掌握着武后宫未曾现身江湖的那一半势力，他在暗，武后在明。此刻天水城又是内忧外患的当口，他可算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各方尽在掌握，以他的自负，为了周全你，牺牲个武后又算什么？”
　　雪绯墨轻轻晃着扇子，浅淡笑着：“还有呢？”
　　夕岚光瞪了她一眼：“你这人虽不说多么酷烈，却未必在意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如果那极阴之体真是武后，以你之能，就算硬拼也未必完全处在下风。何况，武后一脉，命格属火，哪里会是极阴之体？”
　　“再者，以时间来推算，如今这极阴之体的年岁应跟风间月不相上下，而你多年以来，都不曾动手，只能说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导致你无法下手。”
　　雪绯墨收了扇子，轻轻拍了几下手：“说的好，夕岚光，对你，果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吾自出了京师已然暗中调集天水城附近的兵力，西陲三族的事情了结之后，武后宫必定首当其冲，是一定要铲除了。而武后宫一向防守森严，无法从外攻破，而粟禾手中的那半块紫凤令无疑是个突破点。”
　　“他若能顺利接手武后宫，京中三王爷的势力便会大打折扣，日后粟莲登基，也少些障碍。”她转了转眼眸，冷漠地笑了笑，“当年吾父惜才，着力培养了两个最得意的弟子，又是如何的下场呢，吾有前车之鉴，难道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夕岚光叹了口气：“阿墨，你－－”
　　雪绯墨冷冷打断他的话：“吾将朱雀一脉最纯正的内力都给了粟禾，再加上当年柔妃留给他的半块紫凤令，如此的条件，他若是还无法在武林中闯出些什么，那么吾真要失望了。”
　　“你明明知道，他自幼长在宫里，去到江湖，连如何称谓都不知道，如何能如你的愿？”
　　“这些吾都告诉过他，但是有没有听进去，就在他自己了。”雪绯墨淡淡笑了笑，“江湖风霜多，哪里及得天家无情呢？”
　　夕岚光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一时也是无话，他二人本来也不算交厚，每每见面尽是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这样的相处模式似乎已是固定，这许多年也不曾打破过。
　　屋内静悄悄的，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颇有些关切：“二皇子，你怎么站在门口？”
　　没有应答。
　　夕岚光挑了挑眉。
　　雪绯墨面无表情。
　　“二皇子，你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咦，二皇子，你要去哪里？”
　　那个声音吵吵嚷嚷的慢慢远去了，似乎是在追着人，脚步十分凌乱。
　　夕岚光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阿墨，你定要如此么？”
　　“他留在此地又有何用呢？何况，这本是一石多鸟之计。”
　　冷冷一笑，夕岚光淡淡看她一眼：“阿墨，你这口是心非的性子，这许多年，真是没有半点长进。”
　　“若是真要击杀多鸟，你不是该留下粟禾，到时候灵蛊之子造成混乱，让他在混乱中彻底消失不是更好，那样，三王爷日后失去了撑持的对象，少不得要自己造反。而皇帝，失去一子，便不得不全力扶持粟莲太子，这心中的失落自是难免。再者，这次灵蛊之子，造成的另一大后果便是天水城众将毁殁，朝中只得重新从兵部抽调人手，这样可以安排亲太子派，粟莲日后的江山自然稳固。”
　　“而你，功成身退，自是要寻个好的理由，归隐去也是不是？”
　　“你又何必说狠话逼他走？”
　　雪绯墨极认真地看他一眼，半晌才闷声笑道：“夕岚光，你果然，从未了解吾。”
　　“你我二人，何曾互相了解过？”夕岚光也是一叹，“青衣阁四脉，大概从未像吾等四人这般离心离德过。”
　　雪绯墨淡淡笑了：“说的也是，所以吾才要逼他走，他若继续留下，日后，很难讲吾不会亲手杀他。”

　　第四十九章　武后遇刺

　　直到晚饭的时候，粟禾都没有回来。
　　原本跟在粟禾身边随身保护的小烈满头大汗地跑进跑出，小谢在院中叫住他：“小烈，你这是做什么？”
　　小烈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一脸的委屈：“今天上午，我看到二皇子站在太傅他们说话的厅外，脸色十分不好，便叫了他一声，谁知道，他转头就走了。”
　　小谢微微皱眉：“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跑出去了，我－－我居然跟丢了！”小烈抽了抽鼻子，“公子，那个二皇子的武功看上去好得很，真的需要人保护么？”
　　微微笑了一下，小谢淡淡道：“他到底是皇子，就算武功再好，实战经验就是差了那么一些，若是遇到江湖好手，难免会吃亏。这天水城最近也不大太平，总不能让他在这里出了意外。”
　　“那，那现在怎么办呢？”小烈有些着急，“我在城里找了几遍了，都没有发现他。”
　　“去各城门看看他有没有出城。”小谢沉吟道，“二皇子身份特殊，若是出了城那是最好。”
　　“是。”小烈回了一声，匆匆去了。
　　小谢看着仍然闭着门的大厅，皱起了姣好的眉－－小师叔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二皇子手中握有的武后宫的那一半暗藏势力对于牵制武后宫有着极佳的效果，此刻为何会刻意要逼他走呢？
　　莫非这天水城已经动荡到，让他留在自己身边还是觉得不安全？
　　小谢仰头看了看天，慢慢向城头走去。
　　天水城其实算是天帷城的内城，在防卫以及攻击的各方面都较天帷城要严密得多。只是，一旦外城失陷，内城则容易暴露出各种弊端。
　　小谢去到城头的时候，沈与夜也一样在城头。见到小谢过来，不由皱眉：“你怎么来了？”
　　小谢微微一笑：“我便不能来么？好歹我如今也算是天水城的守将。”
　　“不是说这个，”沈与夜眉头深皱，“这城头不比内城，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天水城岂非是群龙无首？”
　　此刻天边晚霞飞舞，小谢的脸上有淡淡的霞色。他歪了歪头，慢慢笑了：“沈兄，虽然你们都不说，但是这天水城到底是武将多，我这文臣未必当得什么龙头。而且，我其实也不并那么喜欢这座城。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尽力保住它的？”
　　沈与夜淡淡看他，也笑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看着远方，伸手遥遥一指：“看得到么？那里是，越过天帷城，是西陲三族祖居之地。三族有着根深蒂固的故土之情，所以他们宁愿在那片土地耗掉最后一个人，也是绝不愿意迁徙的。”
　　说着他谈了口气：“这次灵蛊之子孕化，与当初朝中决定对三族实行残酷压制不无关系。你那位太傅，人在天水城，其实未必是在为天水城考虑什么。这样，你还是要护着她么？”
　　小谢眨了眨眼睛，浅浅地笑：“沈兄，我想要保护这座城，仅仅是因为，这座城，除了督抚，还有我多年的梦想，我想要紫宸有个安稳的边境，不要有动荡，不要有流血。与太傅无关，她本来跟天水城是没有关系的，她来这里，只是代朝廷来看看，我们所固守的边境，是不是如我们之前所说的那样，牢不可破。”
　　“沈兄，西陲三族走到如今这地步，也是天水城的内务事。与太傅，甚至与朝廷，都是无关的。你如此的看重这座城，不仅仅因为他是常督抚的心血，你还有陈将军，还有其他的将军们，为此付出了心血，希望这里是个安然之所，所以牺牲是难免的，是不是？”
　　沈与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最后他退了两步，将整个身子靠在城垛上，“小谢，其实我一直都不大看得起你。”
　　“我知道。”小谢笑了笑，也将身子靠了过去，看着满天的飞霞，“这座城，最美的就是这晚霞了。”
　　他略略转头看着沈与夜：“你以为我能做督抚的直系幕僚，是因为他是我义父的原因么？”
　　沈与夜摇头道：“青衣阁出来的人，从来都擅长操纵人心，天水城何曾需要那样的人？不过，你的才情倒确实是无可挑剔。”
　　才情么？小谢垂下眼，静静地叹了口气，督抚大厅坐着的那两个人更有资格吧？
　　“公子，公子！”小烈有些急切的声音，从城下直传过来，一路向着城头而来。
　　又是什么事啊。小谢揉了揉额角，看着小烈气喘吁吁地在自己身前停下，指手画脚：“公子，刚刚我在街上，听到消息说，武后遇刺！”
　　“什么？”小谢皱眉，迅速与沈与夜交换了个眼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下午。”小烈喘了口气，续道：“街上的人都在传呢，说武后遇刺，伤在左肋。”
　　“嗯？”小谢略略沉吟，问道：“知道刺客是谁么？”
　　“刺客当场被格杀，尸身挂在武后宫前的空地上，不过面目全毁，完全看不出是谁。”
　　沈与夜沉声道：“以武后的实力来看，天水城中能在她手中走满十招的人用一只手都能算的出来，居然有人能伤得了她？”
　　小谢的心向下沉了几分：“小烈，你去各城门问过了么，粟禾皇子可有出城？”
　　小烈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道：“城门守将都说没有看到二皇子，城门时从今早就开始戒严了，所有的人只许出不许进。但是二皇子那般的人物还是很好认的。”
　　这次连沈与夜也听出不对了：“小谢，你该不会是觉得那刺客是皇子吧？”
　　“但愿不是，”小谢沉声道，“粟禾皇子身怀太傅所传的内力，非是寻常人的底子，只是就算是太傅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在武后手中讨得好，何况是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皇子了。”
　　“不是的，公子。”小烈摇了摇手，“我站在远处看了，虽然那刺客浑身都是血，连衣服都看不出颜色，但是那刺客是个女子。”
　　沈与夜淡淡一笑：“既看不到脸容，连衣服的颜色也分辨不出，如何能看出是个女子呢？”
　　“脚。”小烈擦了擦额上的汗，“那个人的鞋子上绣着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小谢诧异道，与沈与夜对视一眼，见对方也是一脸的迷惑－－曼珠沙华是夜枭族的族花，花开千年，叶花不逢。
　　莫非那刺客竟是夜枭族的人？
　　夜枭族长于暗杀，能伤到武后的人，绝对是族中顶尖的高手。只是夜枭族不是应该在对面的天帷城么？
　　沈与夜拍了拍小谢的肩膀：“小谢，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看着远方微微笑了笑：“城头是我们武将的天下，至于内城，波涛汹涌也好，暗藏杀机也好，那里，是你的战场。”
　　小谢也笑了笑：“好！你保你的天下，我自征战沙场。”
　　沈与夜转了身，走出两步，顿下脚步，回头看一眼小谢：“你真的不考虑去跟太傅说说？”
　　“这个我自会处理。”小谢淡然道，“青衣阁一贯的说法是，欺师灭祖者，天打五雷轰。”
　　沈与夜甩了甩手：“知道了，快滚吧你。”
　　小谢略略一笑，带着小烈下了城头：“这件事，太傅他们知道了么？”
　　“已经知道了。不过看太傅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她着急的样子我也没见过呢。如果你见到，一定要告诉我。”
　　两个人快步向督抚府走去。天边的晚霞越发红艳，竟有种不祥的凄美之感。

　　第五十章　波涛暗涌

　　此后几天，天水城一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迷惑起来。
　　意料之外的平静让雪绯墨有点纳闷，但她到底是淡漠的人，平静对她而言也不是难以忍受的事。
　　花七照旧在武后的招亲台上活跃不已，风间月白日里无聊了也会去看看。
　　只是如此一来，督抚府的卫兵们就倒霉了－－雪绯墨拿着一本书坐在窗边细细地看，院子里的惊呼声时不时传过来。
　　此起彼伏的声响搅得她有些看不下去－－那书当然不是什么正经的书，这三年看多了之乎者也，如今是看到子曰两字就觉的想吐。
　　夕岚光你也差不多一点吧，这督抚府的人都是战场上杀敌用的，哪里够你整日无聊打发呢？
　　摇摇头站起身，去小谢的书房摸出棋盘，到院中招呼夕岚光：“无聊的话，来下棋吧。”
　　夕岚光微微眯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慢慢道：“阿墨，就算灵蛊之子这几日没有动静，你也不用失望至此吧。”
　　雪绯墨一边摆棋，一边淡淡道：“吾只是不希望你在大战未至之前，将这些人玩的没有战斗力了。”
　　夕岚光懒懒笑了一下，凑上前一看，不由皱了皱眉：“阿墨，就算你天生不爱下棋，也不用把棋局摆的这么臭吧。”
　　雪绯墨拿扇子掩面一笑：“绝处逢生才是下棋的趣味所在，还是说，这些年，在流花你的棋艺下降到拿不出手的地步？”
　　“笑话，”夕岚光冷笑，“整个青衣阁谁不知道阿墨你的棋艺，臭到让夫子恨不得去撞墙？”
　　“是吗？”雪绯墨不以为意，瞥了他一眼，“那么开始吧。”
　　夕岚光一向是懒散的人，却也觉得这一瞥颇有些意味。“这样好了，落一子便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可好？”
　　雪绯墨微微一愣，皱眉：“这是什么规矩？”
　　“你那性子向来是不爱做的事情打死都不愿碰的，这回要下棋，是给他们解围吧，吾自然要收些利息。”
　　雪绯墨垂目：“难怪花七说你这人在江湖上很会放高利贷，原来是真的。”
　　“吾这放债的比不上你这劫富济贫的。”夕岚光笑道，“如何，答应么？”
　　“好，”雪绯墨忽而一笑，“反正照目前这局，你也未必能做得出三步去。”
　　“你先还是吾先？”
　　“老规矩，猜拳。”
　　雪绯墨看着自己的手，发誓以后猜拳游戏中再也不出剪子。
　　夕岚光哈哈一笑：“那么，吾不客气了。”
　　说着自棋盒中拈出一子，略略思索，小心地放了下去。雪绯墨这棋局摆的很是巧妙，无论谁先落子，这局棋到最后都难免要走成死棋。
　　雪绯墨不爱下棋，但是阵局决策却绝不在夕岚光之下，是以夕岚光以棋艺决胜，雪绯墨以阵局应对。
　　只是，这一子落下去，却让整个棋局有种起死回生之感。
　　“那么，吾要问了。”夕岚光淡淡一笑，“三年前，你与风间月一战，谁胜胜负？”
　　雪绯墨手中拈着一子，微微皱着眉，头也不抬：“风间月。”
　　说着，啪的一子落在西南角，刚刚隐现的生机立刻被打散：“你这次到紫宸来，只是为了两国的联姻？”
　　夕岚光笑了下：“吾是为了来看你。”
　　又是一子落下，他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绯衣女子，却见她也是直直看着自己，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那笑意是他熟悉的，有点淡漠，有点嘲讽，还带着三分清丽。但是显然，她是不信的。
　　雪绯墨眯起眼，撑着下巴看着棋局。注定的死棋，怎如何也只是将时间推迟而已。
　　这样的时光，却是宁静而淡泊的，夕岚光并不催她，只是倚着桌子，淡淡笑着。
　　半个时辰过去，雪绯墨还是没有要落子的意思。夕岚光含笑看她，从袖中摸出支笛子：“不如，吾吹个小曲儿给你听，这样说不定你就能想出来了。”
　　雪绯墨霍然抬头，看着他手中清脆欲滴的短笛，想起初到天水城那个晚上，听到的笛声：“前段日子，是你在吹笛？”
　　“怎样？”夕岚光淡淡挑眉，“那是吾新谱的曲子，名曰安心。”
　　安心？雪绯墨眨了眨眼，淡淡一笑：“没什么。”
　　她慢慢垂下眼帘，轻轻说道：“那曲子，很好听。”
　　夕岚光浅淡一笑，举笛就唇，劲力微动，婉约的调子便平缓而起。
　　然而这调子却并不成曲，反而微微散乱着，雪绯墨听在耳中，却恍然感觉有一轮明月，一泓大江－－江月年年相似，江畔之人呢？是否依旧？
　　曲子弯弯转转的，似是比人心还要牵绕，然而却是那样的悠扬，很久之后，天水城乃至紫宸的各种野史中，都有记载着这样的一个时刻，无非是说流花太傅与太傅对弈，期间鸣笛一曲，使得鸟儿不飞，花儿自开。
　　更要紧的是，是太傅一贯淡漠的脸上有了类似感动的微笑。
　　雪绯墨自然不是感动，只是她喜欢这样的淡泊的感觉，风微微吹过，吹动她的发。
　　她的心思却被笛声牵绕着，悠远淡静。
　　良久，夕岚光放下笛子，想起什么似地：“吾刚刚似乎忘记问了。”
　　雪绯墨挑起了半边眉毛，只见夕岚光慢慢凑近她：“阿墨，你喜欢的那一个是风间月还是花七？”
　　嗯？雪绯墨微微一愣，眯起眼细细看了夕岚光一眼，半晌才叹了气道：“三哥，老天作证，吾喜欢的人是你啊。”
　　咕咚，夕岚光手中的绿笛掉落在地，衬着主人一张惊愕的脸，十分的应景。
　　雪绯墨满意地笑了，慢慢道：“可是，吾爱风间月。”
　　夕岚光眨了眨眼，似是终于回过神来：“那么花七呢？吾倒是认为你更看重他。”
　　“花七么？”雪绯墨似是有些苦恼的低下头，皱眉挤眼沉思半晌，才慢慢道：“他应该算是亲人吧，因为吾再也没有亲人，而花七又愿意当吾的亲人，所以，他是吾最在意的亲人。”
　　“所以，他才是极阴之体。”夕岚光肯定道，“花家少主自幼身体不好，并不是因为先天体弱，而是以男儿之身，天生的极阴之体，总是有影响的是么？”
　　雪绯墨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最初认识花七的时候，转命术的影响还不是很深刻，后来你发现，跟花七走的越近，转命术失控的可能就越大。虽然转命术以血脉相连，但是朱雀一脉却是火性的命格，是以晨歌公主根本无法诞下拥有极阴之体的血亲。”
　　“那么，要根除转命术带来的不良影响，只有将转命术传给花七。而花七虽是极阴之体，但到底是男儿身，一旦相传，也是必死无疑。”
　　“所以，这些年，你才一直隐忍未动。”夕岚光看着她，目光中有些怜悯，“阿墨，你可知，做帝师的难免要狠下心的，你如此，当初又何必选这条路？”
　　雪绯墨慢慢笑了：“吾当然知道花七才是极阴之体，但是，吾活一天，便算一天，谁动他，吾必让那个人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夕岚光心中一凛，看着她脸上的淡漠中显出一丝决绝的狠戾。
　　然后他听到那女子温温地道：“既然选了这条路，纵一人独行，亦不悔。”
　　夕岚光慢慢垂下了眼，觉得这满院的春色此刻突然刺目起来。
　　这条路，注定是要一人独行的，更何况她是个女子。
　　一念及此，夕岚光突然觉得自己懒散了很多年的心，有些微微地发痛。

　　第五十一章　弑者无刀

　　暮成雪到亭台水榭的时候，粟禾正倚在栏杆上玩那个九连环。
　　他玩的很专注，专注到连暮成雪是何时来的都不知道。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暮成雪在他身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将九连坏收了，小心地放进袖中。暮成雪淡淡一笑，向他转述督抚府花园中，双太傅的棋局之争。
　　然后她很好看的笑起来：“他们似乎都没有提到你。”
　　粟禾静静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你是想借此来激怒我妈？表姐？”
　　粟禾之母柔妃与武后乃是同父同母的姐妹，那么粟禾跟暮成雪自然是表姐弟了。
　　暮成雪也是一笑：“不敢高攀，只是我不太懂。”
　　“表姐有何疑问？”
　　“你如今已无心皇位，那么对于武后宫或者是三王爷来说，都是废子了。何况你还挑动离魅去刺杀母亲，更是该死。你说母亲为何要留着你呢？”
　　她笑得极柔极美，只是那笑里却有种极致的冷漠。
　　“我到底也是皇子，若是死在天水城，甚至是死在武后宫，你看父皇那边会怎么想呢？兵部整装待发，你以为只是为了三族之乱么？”粟禾冷冷笑了，“说到底，表姐，你只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女人，见识眼光不说比之太傅，便是武后姨母，你也多有不及。”
　　暮成雪猛地抬头，却毫不生气，相反地，笑得更甜了：“母亲雄略，成雪自是不及，不过雪绯墨嘛，表弟你确定她眼光不错？”
　　她静静反问：“若她眼光不错，那么粟禾表弟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弃子。”
　　“弃子么？”粟禾垂下眼，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武后姨母伤的重么？听说离魅原是武后宫排名第一的杀手？”
　　“那个贱人么？你也看到了，她是如何死的，不用我多言吧，”暮成雪冷冷一笑，“母亲神功盖世，上次雪绯墨能接下三招，并不是她功夫有多好，而是母亲刻意留了手。”
　　“哦？堂堂武后想要杀人还要留手？”
　　暮成雪轻声叹道：“人在江湖，总还是要谨慎些，三江武典与流花太傅先于雪绯墨在天水城现身，母亲自然要留几分力。”
　　粟禾转了转眼睛，突然道：“听说这是你的第三次招亲？恐怕，这次是要嫁出去了。”
　　“不见得，”暮成雪摇头笑道，“如今台面上只有花七最有夺魁的希望，只是花七身为花家少主，是定然不会入赘武后宫的。”
　　“听说你喜欢小谢？”
　　“是又如何？”
　　“也不如何，”粟禾笑了笑，“只是你知道小谢的真实身份么？”
　　暮成雪咬唇一笑：“跟身份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他这个人，跟他的身份无关。”
　　“有关的。”粟禾淡淡道，“他的母亲谢含烟是谢家第一才女，当初父皇曽至江南一游，便是下榻谢家。不久之后，父皇离去，谢含烟便有孕在身，而小谢，竟是从母姓。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暮成雪脸色微微发白，手在袖中狠狠握成拳。
　　“他虽是长在民间的，但毕竟是皇子，哪天父皇想起这出来，也不是没有认祖归宗的可能。花七是花家少主尚且不能入赘，小谢他身为皇子又如何能入赘呢？”
　　粟禾的话音中，带着三分的讽刺，三分的怜悯，还有四分，则明明白白是幸灾乐祸。
　　暮成雪突然想起当年去提亲时，常笑风所说的条件，他的第一个条件是她必须嫁进谢家。
　　如果那条件继续谈下去，第二个条件应该是以后生了孩子要姓谢吧，或者是要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你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暮成雪冷冷一晒，“无非是想看看我能为他做到何种地步是吗？”
　　“聪明！”粟禾抚掌一赞，“你说你喜欢他，我看他却是未必喜欢你，那么，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粟禾慢慢一笑：“喜欢一个人，就是要顺他的心意，助他达成心愿。而小谢，如今最大的心愿只有两个，一个是消灭还未现身的灵蛊之子，另一个是，覆灭武后宫。”
　　“覆灭武后宫？”暮成雪略略笑了笑，神情淡漠，“真是痴人说梦。”
　　“表姐，身为武后宫传人，你可有过真正从心所欲的时候？”粟禾看着她，轻轻将手负在身后，转头看着栏杆外的流水，“这个武后宫，就像个笼子，圈住了你。就像天水城圈住了小谢一样。武后宫一日尚在，他绝不可能会喜欢你。”
　　“他那样的人，秉承青衣阁一贯的淡漠，纵然在他身边，永远能感动柔和温暖，可是表姐，他到最后，终究会有一个相伴终生的女子，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不要说了！”暮成雪怫然道，“我是喜欢他，但我绝不会为了他去伤害母亲。”
　　“是吗？”粟禾淡淡反问，“你也许不知道，如今，小谢拥有的实力足可与花七一战？”
　　“小谢他不会武。”暮成雪冷冷纠正道。
　　“不会武算什么大事？”粟禾一笑，“太傅给了他一张符，上面融入了少司命的修为。”
　　他慢慢解释道：“虽然从没有人见过少司命出手，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功夫绝对不在风间月之下。而花七战的多日，未必是无懈可击的。”
　　暮成雪咬着唇，直到口中有了一丝铁锈的味道才倦然道：“你可知雪绯墨在江湖多年，为何还是手不染血？”
　　粟禾淡淡一挑眉：“为何？”
　　“因、为、弑、者、无、刀。”暮成雪一字一顿地道。
　　“弑者无刀么？”粟禾大笑，“既然无刀，何妨借刀杀人？”
　　“所以你是想借我的手，来覆灭母亲手中的那部分势力？”
　　“姨母跟三皇叔想要我得到那个皇位，这其中自是要付出代价的，姨母一日尚在，这武后宫便不在我的手中，你知道做皇帝的人，多少总是有点戒心的，卧榻之侧，岂能容人？”
　　粟禾微微一笑，续道：“你也知道，其实，粟莲虽然是太子，但是他性子到底是懦弱了些，父皇深深不喜，我在流花多年，那个皇位再如何无趣，也不是完全没有吸引力的，太傅纵然是舌灿莲花，如何能在片言之间打消我的念头？”
　　暮成雪疑惑地看他：“难道你跑出来只是障眼法？”
　　“表姐。若是粟莲日后为帝，以他的性子，自是不会对我如何，只是看到他那样明媚的脸，让我很想狠狠地踩上去呢。这一点，太傅不会看不出，她说我性子深沉，骨子中有种酷冷，这是她不喜的。为了取信她，我当然要跑出来了。”
　　粟禾仍是淡淡笑着，暮成雪却渐渐觉出一股寒意。
　　粟禾道：“若是我为帝，表姐自是皇亲，即便小谢是皇子，也不算是辱没他。”
　　“说到底，我也只是你手中的刀是不是？”暮成雪冷笑，“看在姐弟一场，奉劝你一句，不要试图去跟母亲作对。”
　　言罢，便不再看他，冷冷一甩袖，自行去了。
　　粟禾扭头看着亭外的流水。当真是好一句弑者无刀啊。太傅，即便是我身为你的弟子，也难免是要用来做刀的么？
　　至于暮成雪，他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就不信，你没有动心。
　　这个武后宫，既然不能让你觉得温暖，那个高高在上的武后，又几时是个慈爱的母亲了？
　　所以，表姐，就委屈你，做太傅手中，一把出其不意的刀吧。

　　第五十二章　倾城一刀

　　招亲大会最后一天的时候，雪绯墨跟风间月都有去看。
　　台上花七仍是一脸浅淡的微笑，然而那浅淡里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悍勇。
　　雪绯墨在台下看着花七，恍然间想起初见的时候，那人一身血泊，也是这般惊心动魄的悍美。
　　暮成雪立在擂台的一角，黑底描金边的袍袖慢慢鼓满了风。袖中的手里，握着刀。
　　那刀也有种凄绝的美。刀曰红唇。
　　她漫不经心地向台下扫了一眼，台下雪绯墨，风间月还有夕岚光站在一起，或慵懒，或冷傲，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暮成雪微微叹了口气，抬眼看了花七一眼：“花七，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花七哈哈一笑：“没关系，我会尽量让我未来的妻子在日后不会再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花七，你根本就不可能会是个体贴的人。”暮成雪艳艳地笑了一下，“通常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想杀人。”
　　花七仍是一脸浅淡的笑：“通常我想杀人的时候也未必是因为心情不好。”
　　话音未落，对面那女子已浅笑一声，随后一刀劈出。
　　武后宫的武功颇为繁杂，以暮成雪的年纪与资质，如今已学会了八十七种，并且多有融合，从某种意义上说，暮成雪在武学上的天分并不比风间月差。
　　花七眉头微挑，抽出腰间的长鞭，脚下微微一转，迎向直扑面门的红唇刀。
　　刀光凄艳，鞭影迷离。
　　因为是最后一场，连武后也来了，此刻正坐在武后宫烈火飞凤的旗帜下冷眼看着这比试。
　　她的年岁已经不小，然而看上去却只有三十左右的样子，一双美目波光流转，竟然隐然现出一丝天真的神情来。
　　然而那天真里却又有成熟的风情在其中，这样的成熟与天真混杂在一起，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美丽。
　　雪绯墨微微仰着头，看着刀光鞭影之后的武后。只见武后朝她微微一笑，缓缓抬起一只手，然后又极缓慢地向下一按。
　　雪绯墨看着那样的手势，心中下意识一沉，耳畔已然风起。
　　她来不及多想，足下轻点，矮身蹿了出去。可惜还是迟了，一串剑光在身侧掠过，带起一片血影。
　　雪绯墨微微叹了口气，急转的身子在空中略略一顿，回头就看见夕岚光的折扇已然向着风间月的胸腹间而去，几乎是本能的，她甩出了手中的折扇。
　　那剑光是那样的快，直到此时她才渐渐感觉到痛。
　　立定之后，她不在理会夕岚光与风间月，只勉力向台上望去。台上也是大乱，花七跟暮成雪早停了手，而暮成雪手中一片凄迷的刀光，竟向着武后而去。
　　武后微微冷哼一声，仍是带着几分天真地笑了，然后她微微一甩袖，暮成雪便无法再向前一步。
　　这是什么状况，雪绯墨头上微微渗出些冷汗，这出手的时机未免也太差了。
　　她伸手按住左腰，血从指缝中冒出来，很快的湿了半边衣襟。
　　只听武后冷冷道：“雪儿，你还真是叫本座失望，为了个男人，居然刺杀生母么。”
　　暮成雪咬了咬唇，也是一脸的冷漠：“不敢叫母亲费心。”
　　武后眯起眼看了她一眼，忽而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去死吧。”
　　花七自暮成雪突然转手攻向武后时就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见台下夕岚光跟风间月打在一起，而雪绯墨居然按着伤口站在一边发呆，顿时有些头大。
　　此刻见武后动怒要杀人，才回过神来，刷的一鞭甩出，直直奔向武后面门，一边拔身而起，接住被大力震出的暮成雪。
　　但是他一接住暮成雪就感觉不对－－武后时真的要杀暮成雪，这一袖子甩出丝毫未留手。
　　花七皱了皱眉，看着已然站起身，冷漠的武后：“我说，杀别人的老婆都不会先打个招呼么？”
　　武后微微一笑：“本座杀自己的女儿，何时轮到别人来管了？”
　　她瞥了花七一眼，那一眼自是风情无限，却又有种肃杀的感觉：“花七，你喜欢的那个人就在场中，只是你不够胆大而已。”
　　花七垂下眼，刚要说什么，就见怀中的暮成雪微微动了下－－刚刚武后拂出的那一袖子差不多震断她身上所有的经脉。
　　“母亲你，有资格有这样的话么？”暮成雪脸上有种刻骨的怨毒，“我这些年随侍在母亲身侧，却总不能讨得母亲欢心，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出色，却不曾想，母亲你原来，只是不爱我。”
　　她撑起身子，看了场中缠斗的一白一青，淡淡地笑了：“或许，我该叫那个人一声兄长？”
　　武后冷冷望着她，这个女儿并不是不努力的，也不是没有天分，只是这么多年，竟是从来不曾真心爱护过。
　　她这一生有过很多的男人，有些人只是过客，过了就忘了，而有个人却以最清淡的影像出现，如烟一般淡出她的视线，她却一生一世记住了那个人。
　　连着跟那人生下的孩子也觉得金贵起来。
　　台下的雪绯墨默默听着，一时间有些感慨。风间月么？真是没想到，居然是武后之子。
　　九品高手榜排名前三的人物中居然有两个是武后宫的人。
　　“说完了么？说完了就去死吧，如果来世，还有缘做母女，本座定会爱惜你。”
　　暮成雪咳出一口血，慢慢笑道：“好，你来杀我吧。杀了我，你这生便不能再爱任何人了。”
　　“真是无比混乱的感情啊。”花七叹了一声，揽着暮成雪推到擂台边上，“是说你们当我是死人么？”
　　武后略感意外地看着花七：“没想到花七郎倒是个会怜香惜玉的。”说着口气转冷，“你今日救了她又如何呢？救了她便能娶了她么，娶了她就能爱么？”
　　花七冷冷打断她的话：“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爱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爱呢？”他将暮成雪的身体放在擂台边的柱子旁边，让她靠着柱子。
　　“暮成雪你呆在这里不要乱动，只要人没死，就算是经脉都断了，也可以治好的。”花七安顿好她，才站起身看着淡淡一笑，“你不要误会，我知道你喜欢小谢，但是我很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杀人。”
　　“还有那个笨蛋风间月，等下我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没用的，花七，”暮成雪漠然地摇了摇头，“风间月才是武后宫的正统少主，他活着就是为了武后宫，你跟雪绯墨当年与他相识相交，都不能说明什么，他到最后，是会为了武后宫不惜一切的。”
　　阿墨，花七心中一紧，向台下看去，台下乱成一团－－风间月跟夕岚光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他们在台下动手，其他人哪里还能安然。
　　虽然为了这最后一场比试，武后宫已经清场，只留了几个看上去很有头脸的人物在场，然后便是这几个人还是乱成了一锅粥。
　　夕岚光眼中分明是难以抑制的愤怒，而风间月面无表情的脸上也不知道是焦灼还是什么，总之，那表情让花七感到不祥。
　　雪绯墨一身绯衣，正穿过人群，缓缓向着擂台走来。

　　第五十三章　无间之间

　　雪绯墨慢慢走上了擂台，看了看靠着柱子的暮成雪，又看了看花七。最后她站在了距离花七三步开外的地方。
　　“花七，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对不起吾？”
　　花七点点头：“是，我不该把风间月押给你。”
　　雪绯墨淡淡地笑：“你没有对不起吾，这些年你待吾就像是亲人一样的，吾很感激。”
　　花七吓了一大跳：“阿……墨，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过了今天，吾可能永远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雪绯墨淡淡叹了口气，“夕岚光说的没错，帝师这条路终究是要冷心的，日后，恐怕吾要说这样的话，也说不出了。”
　　她转头看了眼台下的风间月：“其实吾知道的，他并不只是三江武典这么简单的。”
　　“你知道？”花七几乎跳起来，“知道怎么还……”
　　“因为吾不相信啊，”雪绯墨浅浅笑着，雪白的脸上有一丝羞赧，“吾总觉得，有些感情是真的，只要不去破坏，就可以保持的。”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来，吾这看法有偏差。”
　　花七翻了个白眼－－阿墨啊，这时候不是修正错误的时候啊，眼前那个笑起来很天真的女人是会要人命的。
　　雪绯墨又转头看着暮成雪：“你喜欢小谢？”
　　“是又如何？”
　　“不如何，”雪绯墨笑道，“只是小谢这个人，多少总有些清高的。他要现在还不曾喜欢过谁，你要学会等，等的久了，就是你的。”
　　暮成雪微微皱眉：“你这是在留遗言么？”
　　“原来遗言是这样留的么？”雪绯墨微微笑了一下，“真是长见识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武后：“花七，带她离得远一点，免得误伤了。”
　　武后静静看着她：“本座记得你是不能动武的。”
　　“那是你记错了，”雪绯墨淡淡道，“转命术的禁制，也是有时限的。”
　　“哦？是什么解开的？”
　　“刚刚，被砍的时候。”
　　武后的眼睛亮了。雪绯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武后到底是个高手，而且是顶尖的高手。
　　但凡高手，越到顶峰越是难以精进，越是无敌就越是寂寞。
　　武后实力莫测，再加上美丽绝伦，已经很多年不曾有人对她动手了，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让她一败了。
　　之前常笑风在时，她还会顾忌一下他手中的烬沧弓，可是如今连常笑风也殁去了，最后的一点顾忌也没有了，这人生就显得格外的寂寞。
　　雪绯墨则不同，她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却一心淡泊，在意着在意的人，爱着正在爱的人，对于身边的人，尽量尽心尽力。
　　方法不尽相同，可是结果是一样的。
　　武后何等精明，阅人又多，怎会看不出雪绯墨清冷的眼眸下，是如何的赤子之心，不然以她那并非极阴之体的体质，如何能将转命术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
　　她微微叹了口气，却是为了风间月－－那傻孩子，雪绯墨纵然心性再平和十倍，朱雀一脉厌恶背叛的性子也不会稍改分毫。
　　这一剑划出，等于决裂。
　　武后看着自己的手，依然是葱枝一样，指甲修剪的很整齐，看上去很是莹润。然而就是这样一双手，却掌控着武林的走向。
　　如果雪绯墨死了，那傻小子会伤心吧，如果她不死的话，也同样还是会伤心吧，既然如此，还是死了吧。
　　武后念头电转，袍袖扬起，宽大的袖中便似是蓄满了风。
　　雪绯墨淡淡笑了，左手平举，右手捏个诀，一层白白的光破地而出，隔断了擂台与外界。
　　武后皱眉看着身边近似于白色膜状，却波动入水的白光：“结界？”
　　“不错，是结界。武后也不想中途有人打扰吧？”雪绯墨笑道，“武后，打架的时候还是要专心一点，风间月那场，胜负难料，这里，才是你的主场。”
　　武后垂下眼，不再说话。
　　花七早抱着暮成雪推到了安全的地方，雪绯墨撑起的那个结界是透明的，除了人不能再靠近擂台，站在任何角度都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情况。
　　两个人一直都不动，雪绯墨更是微微低着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站在那里睡着了。
　　暮成雪愣愣看着台上：“雪绯墨疯了么，居然跟母亲拼内力？”
　　花七脸色并不好看，却还是答了一句：“我没有告诉你吧，那家伙很懒的，能拼内力的时候绝不会动手。何况，同样身为禁忌法术的传人，阿墨她，未必就比武后差。”
　　暮成雪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自我安慰么？”
　　她伤势沉重，倦倦了眯着眼睛。台下两人的争斗却显然比台上那两人要热闹很多。
　　她不关心这两个，夕岚光跟风间月，跟她的关系都不大。武后宫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过来，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粟禾已经差不多掌握了武后宫的势力。
　　那半块紫凤灵能被用到这种地步，粟禾也确实是不容小觑。
　　这个孩子，真的无心皇位么？
　　那么传说中的灵蛊之子，为何这许多天都丝毫不见动静？或者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
　　这时，她听到一声惊呼。
　　睁开困倦的眼，暮成雪也是一脸骇然。只见风间月拔地而起，手中风情剑，狠狠斩向透明的结界。
　　愚蠢。暮成雪在心中骂了一句，随即看清楚了状况－－结界中的两人仍是未动，只是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却是雪绯墨口中不断有血溢出－－转命术所长，本来也不是武功。
　　硬要拼内力，本来也不是明智的。
　　只是风间月这一分神，夕岚光手中的折扇就结结实实击在了他的后腰上。
　　风间月恍如不知，手中长剑一抖，更狠地斩在结界上：“风雪相随！”
　　一声喝出，连夕岚光也不由震了一震，手中的折扇也就缓了一缓。
　　暮成雪直觉心中一窒－－风雪相随么。
　　雪绯墨此刻情况也是十分不妙，武后的内力源源不绝地直逼过来，风间月又是尽了全力在破坏外面的结界。
　　只是，她抬了头，看着风间月，坚定而温柔地摇了摇头。
　　风间月知道她的意思，此刻结界一旦打开，那么内中流窜的内力就会全部击向结界外的人。
　　风间月看着她的脸，他认识她已经有不短的年岁了，只是一个淡泊，一个静默，这些年反而并不曾说很多话。
　　尽管这样，他还是觉得好像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了，好像已经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就算这一世再也不说话，只那样静静地呆着，也像是相爱了很久一样，那么生动，那么幸福。
　　所以，怎么可以呢，看着她这样拼命。
　　怎么可以呢，看着她这样消耗掉生命。
　　风间月闭了闭眼：“阿墨，最后一次。”
　　雪绯墨脸色才一变，就见风间月运尽全身内力，注于剑上：“风雪人间！”
　　结界剧烈地震动了两下，雪绯墨身子也跟着晃了两下，然后，嗑叱嗑叱一片的响声，结界土崩瓦解。
　　雪绯墨一颗心沉到了底，对面的武后虽然也是惊讶，但是此刻风间月人在半空，还不曾落到台上。
　　武后狠狠一咬牙，气运双掌，击向雪绯墨。
　　雪绯墨眼底一片清冷，漫不经心地举了手，迎向武后。
　　碰的一声响。雪绯墨只觉得一个温软的身子缓缓倒向自己，她伸了手，下意识抱住了。
　　武后一掌击出，也是一愣，然后不可置信似地看着风间月直直飞向雪绯墨怀中。
　　“风间月。”雪绯墨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抖，看着怀中风间月的脸。
　　那仍然是极其年轻的脸，却已经有了风尘的感觉。她记得三年前她离他而去的时候，他还不曾有这样的沧桑。
　　风间月说不出话，一开口，就有大量的血涌出。
　　武后的那一掌毫无保留，尽数击在他身上，再加上夕岚光击在他后腰的那一扇。
　　就算是暮成雪隔了那么远也知道，风间月他，活不了了。
　　曾经她很讨厌这个兄长，他不在母亲的身边，却能轻易地得到母亲所有的关怀。
　　到他们都闯出了名号的时候，听到别人将他们列为风花雪月，心中也不是不欢喜的，以为终于可以与他齐名了。
　　然而偶然一遇，却见他立在一个女子身边，淡漠的脸上有少许的温柔与宠溺。只是那女子，眼光流转，却是比他还要淡漠。
　　只是，就算是站在那个女子身边，也是幸福的吧。那样的日子，有剑，有红颜。那红颜还能切磋剑技。
　　重要的是，兄长，那女子让你觉得安心是吧。
　　那样浅淡的眉眼，那样淡漠的笑容，却总是那般的温润着，让人觉得安心。

　　第五十四章 疾风悲歌

　　雪绯墨静静抱着风间月，慢慢屈下身，让风间月尽量是平躺在她腿上。
　　很久以前，他们都是爽朗的江湖儿女，有时行走在外，错过了宿头的时候，也会如此，只是通常是她枕着风间月的腿，在微微有风的夜里，沉沉睡去。
　　雪绯墨一向是清醒的人，此刻看着风间月苍白的脸，也知道，这一生，再也没有可能回到过去那样率性的日子。
　　风间月在她怀中，勉力睁着眼看她，慢慢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
　　那脸庞一如他梦中所看的那样，温软柔和。他眼睛有一瞬间猛地睁大，却又迅速眯了起来。这手指尖的冰凉，是什么呢？
　　风间月轻轻咳了一下，吐出些被强力击碎的内脏，他脸上现出个笑容："幸好，打的不是阿墨。"
　　他的声音很轻，可是，雪绯墨离他很近。
　　她略略紧了紧手，撑在风间月身下的手却是按住了穴道，慢慢将内力渡了过去。
　　风间月微微振作了精神，看到有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雪绯墨的眼，然后那女子的声音柔柔地在他耳边响起："风间月，不要死。"
　　不要死。
　　风间月微微叹了口气，可是，不死的话，要怎么办呢？三年前就已经决裂了啊，如果那时毁掉你的一切，是不是可以无牵无挂地跟我走。
　　如果当时，放弃了一切，是不是可以无牵无挂地跟你走。
　　风间月静静地笑了，那笑里有一丝丝的满足--能死在你的怀里，这一生，也不算太坏。
　　他勾了勾手指，雪绯墨慢慢伏下脸去，凑到他唇边："阿墨，你那个转命术拖不得了，我是不成了，转给我好了。"
　　雪绯墨微微一愣--转命术的影响确实是越来越大，以她那淡泊的心性竟然也开始压制不住，只是，她从没想过要用这样的方法传给风间月。
　　那人慢慢道："那个人毕竟是我的母亲，她未必爱我，我爱她也未必胜过我爱你，可是，阿墨，但凡有一丝可能，我总是希望她能活着的。"
　　雪绯墨低着头，咬着牙。
　　"风间月，你当你是什么，杀了你，吾便能忘了你么？吾忘不了你，就不能杀你么？"
　　风间月仍是淡淡笑着，他这一生，从不曾这样笑过。只是，如果一直那样淡漠，阿墨会觉得遗憾吧，都不曾见过他的笑。
　　雪绯墨静静看着他，那表情不似是哀伤，却比哀伤更伤痛。
　　不是伤心，却比伤心更伤人。
　　风间月撑起身子，慢慢凑近雪绯墨的脸侧。
　　一片的温润，风间月有些恍惚的想，雪绯墨身上有种若有若无的香气，闻不出是什么，却幽幽地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
　　耳边是几声显得十分惊讶的抽气声，还有花七不算小声的嘟囔："风间月那个小子，早干什么去了。"
　　雪绯墨一直没有动，直到风间月的唇离开她的脸。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有种艳艳的感觉，只是眉心一点六瓣雪花的印记却渐渐清晰起来。
　　武后自风间月飞出就一直未动，此刻见到这般情景，却是无论如何不能袖手了。
　　她才一动就见雪绯墨右手的中指定定地点在风间月的眉心，而雪绯墨的脸上有一串水珠慢慢滑下来。
　　转命术的传承顾忌颇多，当初晨歌传给雪绯墨，一来是因为形势危急，若不如此，雪绯墨根本无法活到今天，二来，雪绯墨到底是她的血亲，以祭者一脉来说，也算是符合条件。
　　而如今，就算风间月丝毫不伤，转命术如此传承，也是必死无疑。
　　这个孩子从小并不长在她身边，但是因了那个男人的关系，她对他的关爱还是比自幼长在身边的暮成雪要多很多。
　　只是，她转眼看了眼远处的暮成雪，叹了口气--孩子们都长大了，到底是留不住啊。
　　雪绯墨猛地抬起头来，武后略略一惊，雪绯墨的眼中有一团火。
　　一如地狱业火，表面看很炽烈，实则冰封万里。
　　她知道她已经不在乎什么了，风间月已经完全没有生机了，只是嘴角的浅笑显示出他的心满意足。
　　武后微微皱眉，只在这犹豫的半步之间，似是有什么急速地闪过头脑，那念头闪的太快，想要抓住已经溜走。
　　然而，这一愣神之间，她已经失去了可以杀死雪绯墨的一切机会。
　　空中传来一阵鸣弦响声，武后脸色微微一变，就见还算温和的阳光中，一片灿烂的金光。
　　武后来不及细想，身体直直拔起，人在空中双袖急甩，截向直飞而来的金色闪电。
　　"常笑风！"武后咬牙切齿。她的武功已臻化境，但是这并不表示，她是完全没有顾忌的。
　　常笑风的烬沧弓闻名天下，绝非虚名，当年能射杀雪太傅的人，又过了这许多年，只会更加精进。
　　袖风磕飞了第一支金箭，那箭失了准头，转而向着雪绯墨而去。
　　雪绯墨冷冷笑了。
　　武后有些遗憾地看着一道青影淡定自如地立在了雪绯墨身侧，手中折扇一开一合之间，那已是强弩之末的金箭又转了向。
　　真是麻烦，武后淡淡想，但是她也是只能想到此了。
　　后面的两支箭是连珠的。常笑风出身神弩门，对于弓箭的掌握已是世上无双，而他此次用的烬沧弓与金箭搭配使用，威力更是增强了数倍。
　　而武后之前与雪绯墨拼内力虽然轻松胜出，但是毕竟也有损耗。
　　当最后一支金箭穿透袖子直接插入胸膛的时候，武后竟然还微微笑了一下。
　　她看到风间月略略偏了头，看了她一眼。
　　金箭插入胸膛之后并没有停留，而是带着更强的后劲直直穿了出去。
　　暮成雪脸色惨白："母亲--"
　　"真不愧是雪自清唯一的挚友。"武后散漫地看着提着弓慢慢走近的常笑风，他的身边，跟着温润如玉的二皇子粟禾。"常笑风，死在你手里，也不算丢脸。"
　　武后浅浅淡淡地笑着："你打算如何对付武后宫的人？"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皇上只让我尽快解决三族的事情，至于武后宫，"常笑风微微笑了，"你不妨问问二皇子，包围武后宫的人是从附近州县调遣的，跟天水城没有半分关系。"
　　粟禾温温地笑了："放心，本宫会好生厚葬姨母，至于其他人，降者不杀。"
　　"好！"武后抬眼看着暮成雪，又看了看风间月，忽而叹了口气。粟禾微微皱眉，全身戒备。
　　然而武后说了这一句却再也没有动作。
　　常笑风默然半晌才淡淡道："她死了。"
　　"哦。"粟禾淡淡应了一声，转头去看雪绯墨，却发现雪绯墨白着一张脸，正抱着风间月慢慢站起身。
　　而风间月，那个号称三江武典的男子，此刻静静地在雪绯墨的怀中，嘴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粟禾看着他，再看看站在雪绯墨身侧一脸铁青的夕岚光，暗暗摇了摇头。
　　即便喜欢，即便心痛，又如何争得过死人？

　　第五十五章 只如初见

　　"喂，夕岚光，你看阿墨那样，不会去劝一下啊。"花七拐了拐身边的夕岚光，转了眼看见那人温雅的脸上，一片淡漠。
　　"花七，你认识阿墨多久了？"夕岚光看着不远处城垛上，背靠着城墙而坐的女子，微微叹气，"她哪次需要人去劝啊？"
　　花七咋舌："这次不一样好不好？夕岚光，或许青衣阁的人一向都是这么的淡漠，相信任何的伤心都可以一个人度过。"他顿了一顿，续道，"可是，阿墨她，跟你们都不一样。她表面上是很坚强的人，可是，你真的知道么。她的内心依然如孩子一样，纯真静稚。你看的那一个她，并不是真的她。"
　　夕岚光默默听着，抿了抿水色的薄唇。雪绯墨今天穿了件白衣，他认识她已经快十年了，从没见过她为谁穿过白衣。
　　就算之前，常笑风诈死那次，她穿着白衣也是为了迷惑人的表象。
　　可是，花七说的那个如同孩子一样纯真静稚的女子，真的是阿墨么。
　　他从看到她的那一天起，她就是淡漠的，带笑的眼神之下，永远是冰冷的眸子。
　　夕岚光微微偏了头，细细思索，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的某些瞬间，遗漏了阿墨眼底的温和呢？
　　看她对着风间月的那种神情，温软淡定，相扣的十指间便似是绵长的默契与细水长流的静谧。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可以是那样的温柔。
　　那天他看她抱着风间月独自离开，三天后才回来。那时候暮成雪也已经在督抚府接受治疗，小谢也抽出时间陪伴在她身侧。
　　那时候她已经恢复平静，然而那平静却让他感觉压抑。
　　花七走到她的面前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她却一扭身躲了开去。
　　花七的手愣愣地停在了半空。
　　雪绯墨抬起眼静静看他，半晌，才淡淡道："吾没事。"
　　花七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侧过身子，让雪绯墨慢慢走了开去。
　　那三个字是风间月死了之后，雪绯墨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然后今早起来发现雪绯墨突然不见了，找了一大圈才听到督抚府传来的消息说太傅在城上吹风。
　　花七盯着夕岚光的脸看了半晌，放弃似地叹气："算了，也不能指望你，你这样的人一开口，只会更糟。"
　　夕岚光冷冷瞥了他一眼，招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小谢："去弄壶酒来，越烈越好。"
　　小谢忧心忡忡地看了白衣的雪绯墨一眼，又看了看花七，见他点了点头，才转身向城下走去。
　　不多时便回转。夕岚光接过酒坛，慢慢向城垛走去。
　　雪绯墨就坐在城垛外的一个墩子上，轻轻地晃着两条腿。风吹起她的发，有几根发丝便不听话地刷过眼帘去。
　　夕岚光一脚跨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酒坛塞到她怀里。
　　雪绯墨静静挑起眼帘，将酒坛塞回去："吾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不想喝酒。"
　　"那么是吾想喝好了吧，"夕岚光拍开酒坛，"你陪吾？"
　　说着拎起酒坛，猛地灌了一大口。
　　"好酒！"夕岚光赞了一声，略一挑眉："阿墨，你真的不喝么？"
　　雪绯墨接过来，皱起鼻子嗅了一下："夕岚光，你脑子坏掉了？"
　　夕岚光微笑："怎么会呢。吾的脑子好的很，至少比现在的你要好使一百倍。"
　　雪绯墨淡淡看他一眼，皱起了姣好的眉--这分明是二两银子一坛的烧刀子，哪里是什么好酒。雪绯墨举起酒坛，浅浅喝了一口。
　　她一向只爱喝暗夜世家的千秋岁，那酒温温的，并不像这烧刀子，入口就觉得一把火从喉中直烧到心里去。
　　夕岚光看她将舌头在口中转了几下，淡淡笑一下："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雪绯墨只觉得一把火慢慢烧着，哪里还有心思去答话。只听夕岚光慢慢道："阿墨，吾现在说这些话你未必听得进去，但是风间月，他死的洒脱，你莫要辜负他的一片心。"
　　"你这几年在青衣阁闭门读书，其实也未必就读进去了。当年雪师叔惊采绝艳，你是他的女儿，想来在天分上时胜于常人，可是在天才遍地的青衣阁，你也总能不同。非关才情，而是，你有种别人都不曾有的，悲悯，或者淡漠。"
　　"若不是朱雀一脉实在无法腾出人手，阁主又如何能让唯一的女弟子入主紫宸。"
　　"从风间月第一次到青衣阁的时候吾就明白，他是压垮你所有顾忌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亦是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你心中存有的那点悲悯，使得你想要尽可能去保全身边的每一个人，可是你跟吾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紫宸的皇帝只能有一个，日后你的弟子难免要为了得到你的支持，用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而你，注定无法保全每一个。"
　　"阿墨，风间月他是真正爱惜你的人，三年前他没有带你走，不是不爱，而是因为爱的太狠，所以不得不放手，如今他为了你死，何尝不是因为爱你。"
　　雪绯墨静静听着，仰头又喝下一大口酒，才浅笑一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有着薄雾，他就坐在那么高的地方，淡淡地看前方。"
　　"整个三江都知道，他是来挑衅的，那时候他也才十几岁，还是少年的模样，吾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那身白衣，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他的白衣更干净。"
　　夕岚光点了点头，"对，那一年，你还没有进入青衣阁，吾还不认识你。"顿一顿，有些意兴萧索，"那时候，你已经认识了风间月。"
　　"是啊，那时候年纪还很小，还知道会崇拜不畏强权的人，不过那次，他被打的很惨。"雪绯墨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浅淡的笑意里有丝丝的温柔，"那时候，吾跟花七趁乱将他救出来的时候，感觉他就剩一口气了。可是他那人恢复力很强，没过几天就有活蹦乱跳了。"
　　谁与谁的初见，温暖得像一首歌？谁与谁的初见，像是隔了千万年的光阴，只为了这一见？
　　夕岚光垂下眼帘，自袖中摸出那支碧绿的短笛，凑到唇边，清浅婉约的调子破空而起。
　　花七跟小谢站在远远的地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当笛声响起的时候，却猛然感到一阵悲凉。
　　"小谢，你看他们俩是不是谈崩了？"
　　小谢摇了摇头："不会，照在青衣阁的状况来看，如果两人谈崩了，小师叔会直接拿刀砍人的。"
　　"咦？不会吧？"花七反驳道，"我们阿墨可是很温和的一个人，如果她拿刀砍人，一定是夕岚光不好。"
　　小谢叹了口气："在青衣阁的时候月师伯跟玉师伯也是这样想，所以只要小师叔一拿刀，老师就直接躲去藏书楼。"
　　"藏书楼？"
　　"是这样的，小师叔在青衣阁，从来不好好读书，藏书楼是她最不喜欢的地方之一。"
　　"阿墨不喜欢念书倒是真的，这三年闭门读书真是难为她了。"花七转了转眼珠，"不过你是否能解释下为什么常笑风没死？"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照督抚大人之前的伤势来看，确实是活不了的。不过似乎小师叔用了什么秘术，使得督抚被切断的经脉迅速再生。然后她吩咐我，给督抚下葬的时候要用烬沧弓跟金箭陪葬。"
　　"其实我在给督抚更衣的时候就发现，他手上的经脉竟然慢慢愈合了，虽然还是没有气息，但是我想，既然经脉重创都没有问题，那么应该是没有死透。"
　　花七颇有趣地看他："常笑风没有死透，你好像很不乐意啊。"
　　"生死有命。"小谢白他一眼，"至于粟禾皇子那边，我想也是小师叔刻意安排的，皇子不似是没有野心的人，一个武后宫都拿不下的话，日后如何谋局？"
　　"那么灵蛊之子呢？"
　　"灵蛊之子最大的威力在月圆之夜才能十足发挥，所以，如果真有灵蛊之子的话，应该会在月圆之夜有异动。"小谢笑了笑，"不过这已经跟小师叔没有关系了。"
　　见花七一脸不解，小谢道："皇上有圣旨过来，说流花国特使已到京师，待流花太傅携公主到达京师之后，便可商议两国联姻之事。"
　　"那特使说，为了公平起见，紫宸太傅也应在场。"
　　"这是什么破规矩？"花七不满，"我还想留阿墨在天水城多玩两天呢，你看她现在那个样子，搞不好伤心得不得了。怎么跟夕岚光谈条件啊。"
　　"花七，"小谢淡淡一笑，"老师他是不会伤害小师叔的，月师伯曾经说了，如果让他知道了，他就扒了老师的皮。你知道的，月师伯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人。"
　　花七立刻点头，月美人岂止是脾气不好，那分明是火爆脾气，却偏偏长着张祸国殃民的脸。
　　花七打量了一下小谢，他这几天照顾暮成雪，看上去也没怎么缺角。
　　"小谢，你打算怎么安置暮成雪？"
　　小谢愣了一下，淡淡笑道："督抚说他会亲自去提亲，我当然要努力将他的私房钱变成现成的娘子。"
　　花七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虽然到手的老婆飞了，不过，我似乎还蛮开心的。"说着他凑近小谢，"你确定你成亲后能有夫纲威严？"
　　"这个么？"小谢眯起眼，仔细想了半晌，才慢慢道："老实说，我一点也不确定。"
　　花七瞥他一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边夕岚光一曲将终，慢慢缓了气息。那最后一缕音便悠悠地断了开来。
　　雪绯墨抬眼："新谱的曲子？"
　　"诛心。"夕岚光淡淡道，"是这曲子的名字。"
　　"诛心么？"雪绯墨喝一口酒，淡淡一笑，"好名字。"
　　"那么你可明白了？"
　　"明白了。"雪绯墨点头。
　　"那么，去收拾一下吧，明早要动身去京师。"
　　"明天？"
　　夕岚光慢慢站起身来："既然常笑风没死，那么西陲三族的遗留问题就是他的事情，与你何干？再者，摩诃族那个族长是你的学生吧，不管他是死是活，瓜田李下的，总要避嫌不是？"
　　雪绯墨默然不语，半晌才道："那也不用跟你一起走吧，瓜田李下的，跟流花太傅走的太近，也是不好。"
　　"也好。"夕岚光笑得淡然，"花七正好要去临江阁，应是跟你同时启程，到时你们先走，吾跟云缺随后便到。"
　　雪绯墨也抱着酒坛起身，点了点头，"那么就这样了。"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慢慢向前走着。
　　夕岚光眨眨眼，微笑数道："一，二，三，倒！"
　　果然，前面走出两步的雪绯墨身子晃了晃，慢慢向后倒去。
　　夕岚光伸手接住，另一只手快速伸出，捞住往地上而去的酒坛--几天几夜都不睡，铁人也熬不住啊，更何况雪绯墨本来就比常人要嗜睡。

　　第五十六章　回京

　　雪绯墨美美得睡了十几个时辰，醒来后又饱饱地吃了一顿，整个人顿时精神多了。
　　换回本身的绯色衣衫，又找来粟禾，去向常笑风辞行。
　　到得厅中，看到小谢也是包袱款款，不由问道：“小谢要出远门么？”
　　常笑风一听这话，顿时一张脸拉的比马还长：“这倒霉小子说什么要带暮姑娘出去散心，其实就是想偷懒，看天水城的公务都积累了这么多了。”
　　小谢按了按眉心，解释道：“是这样的，京师来的旨意，说兵部侍郎青若离新近重伤，不宜呆在兵部，转到户部去了，但是兵部侍郎的位子终究是不能空着，逍遥王请旨，让我去顶缺。”
　　“兵部么？”雪绯墨略一沉吟，“小谢想去京师么？那里并没有对你来说是亲人的人。”
　　“就是就是，”常笑风一脸弃妇相，频频点头，“人家都说养儿防老，你这倒霉孩子，娶了老婆就想抛弃老父，天理何存啊，天地不仁啊。”
　　小谢平日看他耍宝，自然也是习惯的，但是此刻雪绯墨在场，到底也是个外人。他脸上微微一红，咳嗽两声：“督抚大人！”
　　常笑风一震，慢慢垂下头去，许久才轻声道：“那么就是你想去？”
　　“嗯。”
　　常笑风道：“要去也要好好收拾两件行礼啊。带这么个小包袱，当我天水城是穷山恶水么。”
　　说着，他拍了拍手：“小烈！”
　　“是！”颇有朝气的一声应答，小烈从后面转出来，一手拎着个包袱。
　　小谢嘴角微微抽搐，抬眼见雪绯墨也是暗自摇头－－这常笑风，是要摆阔么，还是怎的，这包袱里果然是什么都有吧。
　　“督抚大人，这些东西到了京师再置办就好了。不用随身带着。”
　　“那怎么行，你到了京师，人生地不熟的，你又不会讲价，让老奸巨猾的商贩一见就知道是只送上门的肥羊。”
　　雪绯墨微微叹气：“督抚大人，小谢去了京师好歹是升职了，采办这些小事自有人打理。”
　　“这样么？”常笑风愣了一下，拎起另一个包袱给小谢，“那你就带这个好了，都是你爱吃的东西。”
　　小谢这次是连叹气的欲望都没有了，看常笑风在原地转了两圈，一脸郁闷得坐回正中的椅子上，自言自语：“这种既欢喜又无奈的心情，便是嫁儿子的心情么？”
　　小烈在一边纠正道：“督抚大人错了，是送，不是嫁。”
　　“这不都一样么。本大人都被抛弃了。”
　　“这不一样啦大人，送是送出门，嫁了就是泼出去了水了。嗯，书上是这么写的。”
　　听着这样的对话，雪绯墨看着无限风华的小谢，一时间也是脸色扭曲。
　　然而这出闹过，人还是要走的，常笑风亲自将人送到城外。
　　雪绯墨转身，对他一抱拳：“常督抚，请保重。西陲之境，就拜托了。”
　　常笑风淡淡笑着：“你不恨我？”
　　“因恨而报复的手段有很多种，”雪绯墨回以一笑，“督抚此生，活着了无生趣，也是种折磨。那么，督抚就好生活着吧。”
　　常笑风看着她阳光下有些明媚的脸，恍然间想起雪自清当年很少这样笑，那个人即便是笑，也是懒散之极的。“雪太傅，人生多艰，也请保重。”
　　“还有小谢，去到京师，也请太傅多多周全。”
　　雪绯墨挥了挥手：“常督抚请回吧。”
　　本来雪绯墨想自己骑马，但是暮成雪身上的伤并没有好利索，所以安排了马车。
　　而雪绯墨前几日一直没有睡好，马车上有花七送来的锦绣阁新出的枕头，雪绯墨也就不客气地钻进了马车，自启程就开始睡。
　　夕岚光倒也没有刻意错开时间，云缺公主对雪绯墨十分兴趣，吵着要跟她坐马车一起走，常笑风接到的圣旨是尽快将人送回京师，也就建议几个人一起上路。
　　因此云缺便在马车中，看着雪绯墨睡的天昏地暗：“美人太傅这样睡真的没问题么？”
　　暮成雪歪在车中锦塌的另一边：“她这种人，在考场都能睡着，这次那么多天不睡，当然要补回来。”
　　她看了云缺一眼：“等她睡醒了大概离京师也不远了。”
　　云缺微微笑了一下，轻声轻气地靠近雪绯墨，伸出一根手指向雪绯墨脸上戳去。
　　暮成雪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云缺一指戳下去，就见雪绯墨脸上软软地凹了一块下去，又慢慢回复。云缺笑了笑：“软软的，像面团一样。”
　　暮成雪小心地看了雪绯墨一眼，平日里无比精明的一个人，却像是真的很疲倦一样，没有任何的动静。
　　暮成雪心中有一块地方便开始慢慢有些疼痛起来。
　　她想起这个女子在台上轻轻抱住她的兄长，她想起她看到的她脸上慢慢滑下的泪珠。
　　就算是流泪也是无声的，连哭都那么隐忍。
　　那无人知道的三天，她是不是一个人偷偷地哭了，等到终于平复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人。
　　以后年年岁岁，看着夕阳的时候，都会觉得孤寂？
　　暮成雪也是淡漠的人，却记得那女子浅笑着说，有时候等的久了，就是你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等得再久，也不可能是谁的谁了。
　　想到这个，暮成雪觉得一贯淡漠的心，就难受不已。
　　云缺戳着雪绯墨的脸，感觉很好玩似地，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暮成雪恶声恶气地道：“别戳了！”
　　云缺吓了一跳，手一抖，不免重了些。雪绯墨眼睫毛动了动，仿佛要醒过来。
　　云缺又是一惊，腾地站起身，快速地坐回去。
　　暮成雪看着雪绯墨，那人避开了骚扰，转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雪绯墨，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这一路，便好好睡吧。
　　离了西陲，避开了那些纷扰与伤心，以后会好起来的吧。
　　兄长，你在天之灵是不是可以看到，她有忘记你，重新开心的一天？
　　六月初七，流花太傅携长公主来朝，紫宸太傅随坐在侧，定姻亲，长公主云缺为紫宸太子妃，择吉日成婚。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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