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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之远
　　作者：惊梦公子

　　第一章 清楼

　　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杏花春雨的江南城，永远婉约的像未出阁的芳华少女，青山隐隐，似是少女眉儿弯弯的那抹青黛，隐着无尽的风情。绿水清清，澄净的仿佛不食人间愁苦的少女的明眸，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能涤尽世俗种种。
　　时近傍晚，夕阳给西湖笼上了一层淡金的光华，西湖边的道路上人渐渐多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骡马驾着马车的得得声，让静默如飘渺仙界的西湖山水图活起来，变成了世俗的人间百相图。陈墨临湖背街而立，一袭青衫似是要融进西湖的绿水中飘渺的仿佛下一刻就将消失在天际。此刻他遥望着西湖深处，目光似是落在那静静浮着的几只画船上，又似落在远处几不可见的小岛上。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背后街道上的喧嚣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无法影响他一丝一毫。
　　街对面悦来居二楼的包间中，一个华服公子正临窗而站。他手中正把玩着一个羊脂白玉的小小酒盅，酒盅是一小汪青碧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漾着粼粼波光，一时流光溢彩，让人不忍就此喝下。他的目光非常专注仿佛在透过那一小杯液体看着别的什么，这个时候他的周围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气场，让人望而却步，不敢打扰，也不忍打扰。他身后的酒桌旁坐着一个白衣公子，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袭白衣，片尘不染。他微垂着头，仔细看着手上拿的一块漆成白色的薄木板，一头乌发柔顺润泽，仿佛乌金一般闪着光泽，一部分头发用宽宽的白色绸带绾在头顶，余者柔顺的披在肩头。此时他放下白木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还站在窗前的华服公子，轻轻的挑了一下眉：“还没看够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成功地唤回了华服公子的注意力。华服公子又看了西湖边青色的身影一眼，仰头喝下了杯中酒，走回来，潇洒的一掀衣服下摆，在白衣公子对面坐下，又倒了一杯酒才回答：“奇怪！很普通的一个人，却怎们也查不出来历。三哥不急吗？”
　　“急什么？”白衣公子不为所动，掀起眼皮往窗外淡淡扫了一眼，过了很久，久得让人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才接着道：“他不是老二的人。你不用担心。”
　　“三哥怎么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他是老二的人，就必须尽快除去不可。短短三年，这个人的手不单伸到了布匹、客栈、酒楼、茶馆、米店，现在又伸到了青楼。现在全天昭稍大的城市都有他的铺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他安安分分做个商人倒也罢了。如果，他想些有的没的，以后我们的人做起事来可不方便。”说完，他拿过白衣公子面前的木板，看了一眼，“嗤”地笑了一声，鄙夷道：“看，主意都打到我们的酒楼来了，胆子够大的，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三哥，你说这小子怎么想的，他就不怕官府和其他商家把他生吞活剥了么？
　　不过也够有意思的，把‘百花楼’改成‘清楼’，那种地方，哼！”
　　“没有‘暗影’，你能知道这一切和他有关吗？”白衣公子看了看他，唇角似笑非笑。华服公子觉得后背一寒，讨饶道：“三哥，你别这样对我笑，我觉得毛骨悚然！”转而口气一凛，眼底闪过一抹狠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别让我知道他背后搞什么阴谋，‘暗影’三个组的人已经在他身上浪费了三个月，也该收回了。李家最近有异动，西北边疆也蠢蠢欲动，应该多花些心思了。”他转过头看见白衣公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一股怒气没来由的直冲头顶，脱口而出：“三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的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白衣公子似笑非笑的一挑眉，斜睨了他一眼：“你说呢？”
　　华服公子一阵羞赧，俊美的面皮上浮上一抹红色，期期艾艾地道：“三哥，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你要是愿意接老头子的位子，哪用这么麻烦，我也不用这么辛苦，做个闲人多好。”
　　“是么？”白衣公子问，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但偏偏华服公子从中听到了调笑，不禁又是一阵羞恼，道：“老二，老六如果接了老头子的位子，非把家败光不可，老八是个文武双全的，但性子弱了点，没有霸气，怕是镇不住底下那些人，其他兄弟还小，你又撂挑子，这时候倒好，反而显得我俗不可耐了！”
　　“忘了你的誓言了？‘四海靖平，海晏河清’。老四，你适合那个位子。”白衣公子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谈正事的肃穆，他倒了杯酒，浅抿了一口，道：“我相信你能成功，而且我答应你母亲的永远算数，你放心。我虽无心于这些事，但会帮你。”
　　华服公子脸上渐渐显出沉重之色，过了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低低地道：”谢谢你，三哥！”
　　白衣公子没说什么，眼眸半合，长长地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月牙形的阴影。许久，才仿佛自语般地道：“该开始了，我们出发吧！”他话音方落，远远传来锣鼓和丝竹之声，那乐声极为欢快，节奏明朗，让人精神不由一阵。
　　“迎接另一个春季，带来全新空气，气息改变情味不变茶香飘满情谊，清楼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见识过就有了默契你会爱上这里，不管远近都是客人请不用拘礼，相约好了在一起我们欢迎你。我家种着万年青好像每段情谊，为学子的才情痴迷为你留下回忆。陌生熟悉都是客人请不用客气，第几次来没关系有太多话题。清楼欢迎你为你开辟天地，流动中的空气充满着魅力。清楼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地，岁月绽放青春笑容迎接这个日期，天大地大都是朋友请不用客气，画意诗情带笑意只为等待你，清楼欢迎你让琴声感动你，让我们都加油去超越自己，清楼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这曲子倒新奇！”华服公子侧耳听了一会儿，不禁一脸诧异，“三哥听过吗？”
　　白衣公子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一道玩味的光，放下手中把玩的酒杯，站起身来，道：“有趣，我们看看去！
　　”华服公子闻言诧异更盛：“三哥也不知道么！那倒真值得去看看。”遂提了声音道：“清涧，备车！”
　　且说陈墨在西湖边站了许久，心中忧郁并没有排解多少，各种喧嚣声渐渐入得耳来，心底不由一阵烦躁，恰在这时，音乐声传来，不禁低低叹了一声，心道今天清楼开业，也不知能否顺利，反正闲来胡思乱想不如去看看，以防出现什么意外，管事的处理不来。遂拂了拂衣袖转身向街道走去。不想刚转身就撞了人，扶了人正要道歉，一声娇叱传来：“你这位公子，还不快放了我家小姐！”抬眼望去，一个青衣女婢正怒目对着自己。这才发现撞到了一位小姐，忙退了一步，施了一礼道：“冲撞了小姐，还望恕罪！”
　　“公子多礼了，错本不在你，是奴家丫鬟冲撞了公子才是。青儿，还不向公子赔礼。”声音娇柔婉转。陈墨自来到江南，又在青楼里混了些日子，是见惯了美女的，此时听了这小姐声音也不禁好奇是怎样的相貌才能配得这样的美妙声音，不由抬起头来，这一看，不由暗暗称赞。且见这女子也就十五六纪，身量苗条，着一身粉色绸衣，剪裁是极好的，衣襟，和裙子的下摆处绣着几支梅花，纤纤细腰，系着一条水绿色的腰带，腰带尾端飘浮，正是“CM”的符号，知道是自己店里卖出的。再看那女子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双眼睛仿若两潭秋水，仿佛时刻漾着水光，此刻脸含羞色，更添动人风韵，不由稍愣了愣。
　　“你这书生好不知羞！怎么尽是盯着我们小姐看？”那青衣丫鬟看陈墨稍有呆色，就把他看做和其他觊觎自家小姐美色的登徒子，不由想替自家小姐教训一番。岂不知她的话让她那小姐双颊飞红，眼角含嗔，瞪了她一眼。那青儿见自家小姐着了恼，竟然一反常态生了自己的气，遂嘟着嘴退了一步，一双杏眼狠狠的盯着陈墨。
　　陈墨见青儿一派天真，心情全在脸上，倒是别有一番女儿姿态，不禁觉得亲近，多日来埋藏在心底的阴霾竟似拨云见日，兴致也高起来。于是微微一笑，对着青儿也施了一礼，道：“姑娘莫气，小生这厢赔礼了。”其实他在这里呆了一年有余，知道这个时代的礼节与宋朝大同小异，自己这个礼施得是酸得掉牙，但本意就是逗逗那叫青儿的丫鬟，所以脸上神色正经的很。果不其然，那小姐与青儿皆是“噗嗤”一笑，三人间气氛融融，原来的尴尬一扫而空。
　　陈墨见那小姐一直偷偷打量自己，知道不便久留，又见天色渐暗，歌曲已接近尾声，又施了一礼，匆匆告退，直往”清楼“而去。
　　那小姐站在湖边柳树下，看着陈墨身姿悠然，衣袂翻飞渐渐融入人群，不禁怦然心动。双眸凝然，直到陈墨清瘦的背影再也不见，方回过神来，才想起并未互通姓名，也不知是否有缘再见，如此想去，脸上竟有了一丝黯然。
　　青儿本就年幼，此时见了小姐神色，不禁惊奇：“小姐莫不是看上了那书生？”
　　那小姐霎时羞得一张俏脸通红，自己也奇怪今日竟扭扭捏捏起来，全不似平日自然大方。想起方才那书生的一笑，更觉得芳心萌动，一时又羞又气，反忘了回答青儿的话。
　　青儿见小姐神色，就知道猜中了小姐心思。想想刚才那书生容貌，觉得太过普通，性子又酸，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书生，怎值得小姐如此。正不以为然，忽然记起那书生看了她一眼。只一双黑黢黢仿似深不见底的眼睛，好似眼底竟有惊涛骇浪，又似一片虚无死寂，黑沉沉像要把人吸进去，从此沦入黑暗冰冷的世界，不禁心底一寒，摇摇头再不敢想。看小姐低头不语，知道小姐还在想那书生，忙道：“小姐，过几日，老夫人寿辰一过，我们就要回京城去。今年六月您就要参加选秀，肯定会把您指给哪位王爷，几位王爷都是人中之龙，可比那书生强多了！小姐，小姐，您是喜欢哪个呢？”
　　那小姐心下黯然，想起自己竟忘了本就没有可能同民间少女一样，与那书生纵使有缘再见，也无可奈何。抬眼见西湖烟波浩渺，远山杳杳，竟似笼了一层轻愁。传入耳中的丝竹之声竟似飘荡在天外，街道、人群、画船都不真实起来。
　　青儿见小姐自伤心怀，只觉得心疼，又不知怎么去劝。转头见府里的轿子停在远处，一个家丁来寻，知道晚饭时辰到了，遂轻声道：“小姐，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那小姐低低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我们回去吧。”
　　陈墨一路行来，见路上许多人都向清楼的方向涌去，车马粼粼，多是一些富家子弟。他把百花楼盘过来改为清楼，本就是针对江南上流人士的消费水平，又抓住这些人内心风流好色却又好附庸风雅的心理。宣传活动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又加上开业这天各个路口均安排了演出，以吸引人流，所以开业这天必定人满为患，这也早在她预料之中。却不知嬷嬷芸娘是否能压得住场子，想来想去终是不放心，于是快步疾行绕过几条小巷，敲开了清楼的后门。
　　开门的是小丫头香儿，并不认识他，此时探出一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里满是戒备：“公子找谁？如果是客人请到前门去。”
　　陈墨微微一笑，道：“我姓陈，来找芸娘。”
　　香儿一听，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忙开了门把他迎进去，转身关了门，给他带路：“芸姨一早就让我在这里候着您了，她说，今天一定会有个姓陈的公子过来，让我把您带到前厅里，那里给您留了位子。”
　　陈墨见她不停地回头打量他，眼里满是好奇，也不计较，微微一笑，抬眼欣赏后院的风景。这座楼刚盘下时颇为破败，老鸨芸娘已经准备卖了它回老家置办田产，苦于一帮女孩子们不好安置，模样俊俏的尚可以转卖到别的楼里，其他的孤苦伶仃，连吃饭的地儿也不好找。正巧也是机缘巧合，陈墨四处找门面想开家酒楼，看中了这个宅子，想想开家青楼也不错，他出资、出点子、搞活动策划，芸娘出面经营。青楼历来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也可以借此搜集信息，对他的其他生意也有助益。于是两人一合计，原来的百花楼关了门，花了两个月重新装修，宣传，对女孩子们重新进行包装。陈墨写好开业的活动策划，又安排人打点各方关系，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过了今天，一切步入正轨，他又有段时间不知该干什么了。念一至此，不禁觉得眼前美景也没了看头，轻叹了一口气，随着香儿向前厅走去。
　　还未步入前厅，就听见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知道开幕式刚刚开始。刚掀了帘子进去，一个穿着艳红纱衣的妙曼身影就如一团火向他卷了过来。他忙一侧身，那女子险险在他身侧停住，杏眼一瞪，身子就偎了过来，涂得红艳艳的嘴唇一嘟，嗔道：“哎呦，这位公子，想死奴家了！您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看姐妹们！”
　　陈墨抬手半握拳掩在嘴边假咳了一声道：“芸娘，可还有位子？”
　　芸娘见他不自在，也敛了媚态，嫣然一笑：“就猜到你要来，位子早给你备好了。不用说，我知道的，要不打眼的，低调低调！你说了多少遍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香儿，带公子过去，今儿可要把公子伺候好了，老娘有赏！”
　　陈墨也不多言，跟在香儿身后，穿过热闹的大厅，在舞台侧首一个灯光稍暗的位置坐定，这地方视角不太好，还有位子尚未坐满，和大厅正中的灯红酒绿仿佛是两个世界，在那喧闹的映衬下，竟显出了一些静谧的感觉。
　　那桌上早备了两荤两素四个小菜，都是他爱吃的菜色。陈墨在心底暗赞了芸娘的细心体贴。香儿又拿了一壶酒并一个酒杯过来，替他斟了一杯，青碧的酒色在细白瓷小酒盅里煞是可爱，正是他的酒庄里的招牌酒“浮生若梦”。
　　“香儿，如果无趣，就自己玩去吧。”
　　“才不要，芸娘让香儿伺候公子！”小姑娘一脸认真。
　　“那就坐下吧，陪我看看。”香儿一听，先是错愕，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喜滋滋的在他对面坐下，把小臂放在桌上，双手托腮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喝酒。
　　纵是陈墨一向自认心如止水，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这样盯着看，也不禁心下惴惴，放下酒杯，四处看了看，见大厅已然坐满，尽是江南城里或有钱有闲或有权有闲的角色，此刻正一边饮酒一边议论。陈墨见此情形已知“清楼”必将成为江南第一楼，遂放了心。抬头见二楼包间灯光明亮，包间用来遮挡视线的白纱后人影重重，也都坐满了。他也知道最近江南来了些京城里的重要人物，也因此才决定提前了半个月开张，借了李相爷老母亲的寿辰的光，以期一鸣惊人。这时来看这个决定是对了。
　　他念头转了几转，回过神来，正对上香儿一双好奇的大眼，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鼻梁骨，轻咳了一声：“香儿在看什么？”
　　“在看公子啊！”小姑娘不知道摸鼻梁是他不好意思的表现，直率的回答。
　　“咳！”陈墨一惊，一口酒就进了气管，不由自主就咳了起来。香儿一见，忙跑过来给他抚背顺气。陈墨窘得脸通红，好在这时灯光暗了，音乐响起，掩住了他的不自在。
　　“开始了公子，你看，我们老板聪明吧，用黑布罩了灯笼，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喇叭口，就这样了！”香儿一看灯光暗了，激动得忘乎所以，拍了陈墨一下，兴奋地直嚷嚷。
　　陈墨抬头去看，正见芸娘一身红衣正随着那光圈款款走向舞台中央，灯光打在曳地长裙缀着亮片拼成的牡丹图案的裙摆上，光华流转，金光灿灿。芸娘一改平日俗艳的装扮，云鬟高绾，蛾眉清扫，眼神清亮，嘴唇轻抿，一步步行来，步步生花，雍容高贵让人不忍直视。
　　此时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看得目瞪口呆。陈墨见了这反映也不以为奇，他知道这江南城里大部分留恋欢场的人都认识芸娘，毕竟是十年前名噪一时的花魁，这些年又一直做老鸨。但他们一定没见过这样的芸娘，高贵至斯，让人忘了她的身份，不仅要猜测是哪家的贵妇人来到了面前。
　　芸娘走到台子正中央，在光圈里站定，开始致辞，欢迎今天来捧场的人，又简单的介绍了节目顺序，而后音乐一转，她优雅的一转身，走入黑暗里，直到身影消失，台下才想起了一片吸气声。
　　“那那……那是芸娘？”香儿惊愕的声音响起，半晌没反应过来，良久才叹道：“好漂亮啊！”
　　陈墨闻言轻轻一笑，也不作声。心道，这就惊讶成这样，一会儿你那小嘴儿就没有闭上的机会了。这时台上灯光大亮，十几个年轻姑娘袅袅娜娜的分散着站在台上，台子的最后摆着一个巨大布屏风，上面是一副写意的春日江南图。绿柳，红桃，青草，碧水，蓝天，远山，笔意潇洒恣肆，春意盎然。
　　这时悠扬欢快的笛声响起，台上的姑娘开始动起来，这一节乃是模仿后代的走秀，服装也是特意定制的，这十几个姑娘均是性情温和，举止温柔，容色清爽宜人型的。根据个人的特点，均以春日事物命名，衣物款式一样，颜色也多取水绿，水红，淡蓝，杏黄，粉红，浅紫等浅色系，发式也取清爽娇媚型。此时一个个姑娘袅袅婷婷的从屏风处走来，肩上轻纱轻轻摇曳，宽大的裙摆随着优雅的步子曳开，可以看到裙摆上用比裙子颜色深的同色丝线绣成的艺术字和图案，让人一眼可知这个姑娘的花名。这些花一样的女子一下子就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赞叹声，议论声一时不绝于耳。
　　陈墨看了这一节，已经完全相信了芸娘的组织能力，知道接下来分别以夏、秋、冬为主题的表演一定不会让他失望。遂放了心，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杯中酒，这时候小丫头香儿早一副痴呆样，完全沉浸了表演里。他也不叫她，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从旁边向后台走去。
　　一进后台就听见了芸娘急躁的声音，吩咐姑娘化妆的，让琴师再弹一遍曲子的。一群姑娘有的紧张，有的兴奋，也有的一脸漠然。陈墨也不管她们，眼光逡巡了一圈，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三个姑娘身上。那三个姑娘相似的是个个冷若冰霜，一个全身雪白，全不染一丝杂色；眼型极美，一双眼睛瞳仁也比常人淡些，仿佛任何人任何事也无法让那眼波有一丝荡漾；乌亮的黑发并不挽起，直垂到腰际，头上仅带一个用细小的珍珠缀成六角雪花发饰，正是冬雪。一个一身雪白衣服上用深深浅浅的黑色丝线绣就一副寒梅图，远看正像一副水墨，这个姑娘乍一看并不美，却胜在她高傲孤僻的气质，她头上带了一个梅花花冠，正是冬梅。最后一个姑娘，颇有中性气质，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眼睛灿若寒星，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张脸好似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她全身上下全是黑色，衣服上用金线绣着稀稀落落几颗星子，腰带上亦绣着金星，除此再无其他装饰。这个姑娘乌发高高扎起，在发底束了一个金环……显得英姿飒爽，颇有侠女气质，正是冬夜。
　　陈墨知道她们是“冬”主题里的姑娘，看她们三个在一起，见到自己，三双眼睛冷冷的扫了过来，不由心下一凉，打了个寒战，不由苦笑，也不知有没有客人能受得了这样的低压。希望不要亏本才好。其他姑娘见他发窘，都叽叽咯咯笑起来，一个穿着火红纱衣的绝色美人干脆的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一张笑脸仿佛夏阳般灿烂耀眼，热情的说：“公子莫要怕她们，夏阳给你烤烤！”逗得一群人都笑起来。芸娘急得直喊：“夏阳该你上场了，快快！”
　　这里几个出色的姑娘都是陈墨花重金从其他青楼挖过来的头牌，原来都是大家的女儿，因家道中落或政治原因沦落风尘。陈墨见她们并不自甘堕落，遂让芸娘和她们签了合同，承诺只需在清楼卖艺五年则给她们脱了籍，还她们自由身。其他姑娘也都签了合同，允许她们从收入里提成，条件好了，能拿的钱多了，这些姑娘虽不知他就是真正的老板，但知道这些方法都是他提出来的，对他都存着感激，见了他都颇为尊敬，喊一声“公子”。陈墨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能和她们表现得过于亲热，倒也坦然受之。
　　稍等了一会儿，芸娘抽出身来，把他引进一间卧房，待都坐下了，终于隐不住兴奋，道：“公子，我要早遇见你就好了，真绝了，看下面那些臭男人的痴呆样，爽！”
　　陈墨微微一笑，自己倒了杯茶，啜了一口，并不言语。芸娘见他并不接话，知道有话要交代，遂正了脸色，探究的看了看陈墨，道：“公子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陈墨垂下眼睑，长长地睫毛遮住了一双黢黑的眼珠，半晌才说：“此间事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清楼就全交给你了。今天你做的很好，我很放心。”顿了一顿，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以前跟你说的那件事也可以开始了，暗中进行，不要惊扰了官府。记得，人一定要绝对忠诚。这些日子你也清楚了我的性子，只要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了你们。”
　　芸娘见他神色中颇多疏离，心下一片黯然。想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踟蹰了一会儿，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陈墨看她神情知她心中所想，本不欲再多言，站起身，心中终是不忍，轻叹了一声，道：“多则一年，少则三个月，我会回来一趟。你们有事可以联系我，还知道联系方法吗？”
　　芸娘心中一喜，眼睛里水光潋滟，道：“记得，公子在哪儿，都可以联系到你吗？”
　　陈墨见她又哭又笑，眼神清亮似水，神情颇有小女儿情态，毫不似平日妩媚泼辣模样，但却毫不做作，知道她是真心相问，也不禁心中一暖，笑道：“你道你家公子是神仙么？你有事尽管按我说的去做，暂时没有收到消息也不用急，我有时间就回信。这下可安心了？”
　　芸娘见他笑容，只觉万里冰雪消融，霎时春暖花开，一片春意盎然，直教人醺然欲醉，沉溺其中。
　　他本是一个温和的人，唇角常微微含笑，让人觉得谦和可亲，对人一向都很温柔有礼，即便是她们这些女子，他也一向平等以待。但芸娘知道他虽嘴角含笑，却并不是一个开朗无忧的人，他笑时笑意从不达眼底，让人觉得不但毫无开心之意，反而沉重无比。芸娘并不知他来历，但仅猜想也知道他身上必有巨大的的伤痛，那些秘密与伤痛都藏在他眼睛的深处，深深蛰伏，在他独处时，芸娘能从他身上看到浓重的忧伤，那么厚重的，仿佛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钻出来，从发丝里溢出来。
　　芸娘常常偷偷看他发呆，那时的他沉默、忧伤，仿佛站在这个世界之外，茕茕独立于人世，好像只要有一丝微风他就会随风而去。她沦落风尘十几年，并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她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将把自己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然而她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就这样吧，她告诉自己，只要能看着他就可以了。然而此刻，她觉得为了能换他真心一笑，自己就算马上死了也值了。
　　“怎么又哭了？”陈墨并不知芸娘心中所想，还道是面临离别，她怕独自难以承担清楼的业务。走过去轻轻揽住她肩膀，软语温言道：“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怀乡客栈’”，我已经和王掌柜的打过招呼，你不用担心。”
　　芸娘只觉心中一荡，巨大的欣喜呼啸着似乎要冲破心脏，只觉得此刻幸福无比，哽咽道：“公子放心，芸娘一定好好打理清楼，等公子回来。”
　　“我相信你，这个你拿着，权当信物用。”陈墨从腰带上解下一块雕成墨锭的墨玉，递到芸娘手中。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再不犹豫，飘然而去。独留芸娘从此芳心离体，日夜牵挂。

　　第二章 悦客来（1）

　　千里莺啼绿映江，水村山郭酒旗风。
　　江南风景永远这么清新宜人，不论是千年后的前世，还是今生。一路青山绿水，花红柳绿，陈墨一路走一路看，遇庙则拜，遇见村镇总会停留，或一日或几日，在村口和乡人们聊一聊，打听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而后则到处走街串巷，把各处有名的菜肴、小吃都吃吃，有名的景点去看看，晚上则掌灯绘制地图，写写游记，这样一个月走走停停，倒也自得其乐。
　　他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有余，只知道这是一个他不熟悉的朝代，虽然许多地名都和前世一样，但他很确定不曾在中国历史上见到过这个所谓的天昭国。但刚来时身无分文，只求果腹，无暇顾及其他，如今一切生意都步入正轨，他才临时起意到处走走看看。
　　这一日已近傍晚，陈墨到了春水镇，春水是江南城到裕安城之间的最大城镇，乍一看，其繁华与江南不遑多让。陈墨虽然从未来过，但一年前他手下的掌柜们已经把商铺开到了这个镇上。对此镇他倒并不陌生，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往两边看去倒一下子看到了三家有CM暗记的铺子，一家酒楼兼客栈，取名悦客来，一家钱庄，一个绸缎庄。因为当初怕开的商铺太多，容易受排挤，他让各个掌柜的自己取的铺子名。只有钱庄直接用的“陈记”，其他只是在招牌上刻上各式变形的CM暗记即可，但各家铺子的掌柜也不知道这些，只有他和他属下管情报的幽冥成员知道。当初只是下意识的想隐在暗处，但从最近幽冥传来的消息看，已经有很多势力开始对他感兴趣了，这倒是无心成就了大方便。
　　想着就进了酒楼，酒楼客人虽多。也马上有小二过来接了包袱，热情的招待：“客官，你是吃饭还是住店？
　　”陈墨心下满意，觉得这悦客来的掌柜倒是贯彻了他的“先吃饭，给收拾一间上房。”
　　“好咧，您请坐，这是菜单！我们酒楼今天的特色菜是水煮鱼，鲜香麻辣，肉质鲜嫩，既开胃又下饭，客官要不要尝尝？”
　　陈墨见那小二说的顺溜，人也机灵，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见是个十五上下的小伙子，面容清秀，长的挺讨喜的，隐隐约约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只有作罢。随便点了两个小菜，要了碟点心，又让小二泡壶好茶端上来，正准备开吃，门口一阵车马声，嘈嘈杂杂，随后进来几个随从样的人，说是主子要开房吃饭，态度嚣张。陈墨漠然观之，见那小二机智圆滑地应对，很快安排好了那一行人，颇有后世大堂经理的做派，想着这倒是个人才，一会儿向老掌柜讨了去，不知那老头舍不舍得。
　　正想着，门口走进两个人，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在这个世界呆了三年之久，并非没有见过美人，反而因为开青楼，比常人见的更多，诸如青楼里春水、夏阳、秋月、冬雪、冬梅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但这两个人却美得炫目，好像他们就是两个发光体。此时站在酒楼里，就仿佛暗沉沉的黑夜里，忽然出现了两个千瓦的日光灯，让星月也失色了。
　　那两个人均是长身玉立，一人锦衣玉带，气质卓然。乌发金冠，面如冠玉，两条眉毛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细长，眼尾上吊，却不带一点魅惑。顾盼间，神采飞扬，却夹着几许凌厉，生生地给一副极俊美的容貌添了威势。
　　另一人与他容貌有七分相似，但如此相似的容貌却是另一种极致的美，他的眉毛极淡，极长，一双凤眼波光流转，似蕴着天地光华在其中。气质却是云淡风轻。看着他们在不远处落座，陈墨恶作剧的想，巩俐剃了眉毛演夜宴，原来是参照古人的。有人说眉毛好看可以给人添三分颜色，原来也有人剃了眉毛添十分颜色的。看这两个人的做派排场，不是王子就是公侯家世子，不知怎会出现在这小镇里。转而想到李相爷老母亲大寿，春水镇是京城到江南的必经之地，若这两位是祝寿回京，那么出现在这儿倒不足为怪了。当今圣上老迈，正值各王子夺嫡的关键时期，作为王子，自然要拉拢门生遍天下的李相。看二人气质，正应了两句话，一个“居庙堂之高”，一个“处江湖之远”，又见这二人形影不离，关系融洽，必是老王的最得意的两个儿子，老三瑞王唐宇，老四贤王唐恪。
　　猜到了那两人身份，他并不吃惊，他厌恶官府对商人的盘剥，又知道不得不与他们打交道，但对这个社会的尊卑并不以为然。当下想起康熙末年轰轰烈烈的九王夺嫡，不知这两人是不是像表面上这么和谐，当面对那唯一的一把椅子时，不知他们会不会兄弟反目。他们之中到底谁想当皇帝呢？一直以来传闻老三是个性好丘山的“闲”王，老四倒是颇有野心。不由又抬头看了那两兄弟一眼，却见那两人眼光正向这边扫来，目光一接触，三个人都不由一怔。虽隔得远，陈墨仍然感觉到那睿王眼中有精光一闪而逝，贤王则目光如水，深不可测。不由起疑，这两人难道已经知道我是陈记的老板，还是只是起疑而不敢确定。想及此，不由眉尖轻蹙。他是极不愿与官府打交道的，更不愿参与到王子夺嫡的浊流中去，但如果他们真的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恐怕就由不得自己了。一个商人，他们自然不会在意，但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他们如果不能收为己用，就一定会毁灭。
　　他思来想去，只能找到这个理由，却不知那两人本是尾随他而来，想借此弄清楚他的底细，不曾想他优哉游哉，游山玩水，吃喝玩乐，逍遥快活得紧，因为一路平安无事，既没遇见剪径的强盗，也没碰上偷窃的小贼，所以暗中保护他的幽影也没机会现身。那二人却存了跟踪的心思，把他的游山玩水当做故布迷踪，把他的吃喝聊天当成接头的勾当，以有心猜无心，越猜越离谱，又要车马放慢了速度远远地缀着他，甚是辛苦。今日那老四终于不耐烦，于是和他进了一家酒楼，本就存了试探结交的意思。他却不知，只道自己麻烦大了。
　　如此一想，陈墨也没了胃口，招了小二，付了饭钱，索性上楼去。进了房间不顾那小二惊愕，拿了信物让他把掌柜的叫来，又叫了幽影出来，一问才知那两人这一个月来一直在后面跟着，知道那人即使没有完全的弄清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怕也知道了一部分，此行必有所求。与其陷入被动，不如找上门去，主动示好，反正据自己手头掌握的情况看，老四老三比其他王子夺嫡成功的胜算要大很多，至于以后会不会落得个沈万三的下场，就等以后再说吧。
　　既已想通，他也就不再为此事烦恼。抬眼见幽影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眼睑半垂，长长地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玩乐不停，幽影随行保护，只能在暗处，一定吃了不少苦。幽影是他到了这个世界后认识的第一个人，这几年一直保护着他，帮助他建立幽冥，帮助他开商铺，其中虽是有报恩的成分，但陈墨自己早就对他依赖甚深。
　　“幽影！”陈墨看着幽影苍白的脸，心尖上仿佛被谁刺了一刀。
　　“何事？”幽影不知陈墨心中所想，抱着剑纹丝不动，只是习惯性地抬了一下眼皮。
　　“幽影，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吧。”陈墨见他又是抬了一下眼皮，不由郁闷，这个人三年来怎么就这一个表情，至少要表现出一点儿惊讶或疑问吧。陈墨审视着他的脸，心里犹疑，难不成这三年来他都带着面具？像，太像了！于是，陈墨难得的表现出了一脸好奇，凑近幽影的脸，动作极快的伸出手摸了一把，赶快退后，于是更确定了心里所想，男人的脸哪有那么好的手感，又细又滑，何况又凉凉的，没有体温，果然是质量上乘的面具啊！骗了他三年啊！
　　陈墨想着，见幽影扫过来的冷冰冰的目光，嘿嘿干笑了两声，眼光在幽影脖子和脸的结合部扫来扫去，道：“幽影，你的人皮面具在哪儿买的？”能不能揭下来让我看看，当然，后一句是不能说的。
　　幽影眼角狠狠的抽了几下，陈墨想，嘿嘿，被我猜中了吧，终于有了正常人的反映了。正准备乘胜追击，看看他的真面目。幽影身形一动，身影象一缕青烟霎时没了踪影。
　　“有人！”
　　“晕，又来瞬移！藏哪儿去了？古人的功夫真奇妙啊！”陈墨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无果，心中很是羡慕。正羡慕着呢，敲门声就响了起来，知道是掌柜的过来了。
　　“进来！”随着开门声，一个五十多岁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抱着一摞账本进来了，一看见陈墨，眉开眼笑，很是高兴：“公子，半个月前，就接到消息说是您要过来，我天天盼啊盼，终于把您盼来了。”
　　这王掌柜是陈墨秘密培养的最早的商业人才之一，经商理念和营销模式等都经过陈墨的亲自指导，平时对陈墨佩服的五体投地，但陈墨一向隐在暗处，有什么指示都是通过特殊渠道传达，掌柜们想见他都难的很，所以才表现得这么激动。
　　“老王，坐吧！你做的不错！”他拿过账本，大略翻了翻看了支出和盈余，比他估计的还要好些，略想了想，道：“给伙计们加两成工钱，你的也加两成。留够流水银子，剩下的三成存进陈记，两成存进其他的钱庄，另外五成你兑换成唐记的银票。还是送到老地方。对了，把这一年多的帐都毁了，重新做一份，把这五成盈余抹了，记得要不留痕迹。”
　　“公子，这是做什么？”王掌柜一向以他为天，但乍一听见这样大的动作，也不禁惊愕莫名。
　　“你不用担心，只管照做。记住不能对任何人提及今天的事。”陈墨知道他心中有疑问，但告诉他这和朝廷有关，只会让他们惶恐度日，倒不如不说。
　　“还有，今天的那个小二，叫什么名字，很机灵，眼睛小小的那个。”
　　“公子，那小子叫王福，是小老儿的侄子，您？”王掌柜听陈墨提起自家侄子，不知是不是王福得罪了公子，如果真是，那可如何是好。这个侄子他本来准备过继来养老送终的。这样想着，不由不惊心。
　　陈墨看他表情，知道他想岔了，也看出他是真心疼爱这个王福。也不忍他担惊受怕，说：“那小子不错，你好好教着，公子我要用他。”
　　王掌柜一听，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心道那小子被公子看中了，这是交了天大的好运。不由想起自己落魄时被公子一眼看中，来这里开店的往事。一时激动的老泪纵横，连连作揖。
　　陈墨见他一时止不住，摆摆手打发他下楼，把刚才肚子里思索的方案又从头思考了一遍，把许多没想清楚的地方又凝神想出了对策觉得万无一失了才停下来，拿出纸笔把各个大商铺的应对方案分别写好，一一封进十几个特制的中药丸子，又小心的各自做了记号。
　　一切准备停当，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望望天色，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知道这些事赶早不赶晚，于是想起了幽影，也想起了面具问题。一时兴起，想要搞清楚暗卫的隐身问题。可是在房里转了几圈，武侠小说里写的房檐，房梁衣柜，甚至放马桶的小隔间都看了几遍，也没发现人影。难不成溜了？那万一我有危险了怎么办？其实，因为他一向行事低调，为人虽面上温和，但着实冷淡之极，又其貌不扬，虽然有财却从不外露，三年了，除了下雨滑倒过几回实在是没遇见过危险，他的暗卫的最大用处是充当信鸽和尾巴，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站在房中自言自语了几句，眼睛四处瞄了瞄，忽然恍然大悟：“哦，还有床底下！我太笨了，床底是武林人士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怎么忘了！”
　　他心里笃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幽影藏在床底下，于是猫着腰进了卧房，掀开垂着的床单与蚊帐，探头往暗沉沉的床底下看去，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起鸡皮疙瘩的拉长的声音道：“幽影，出来吧，我看见你了，嘿嘿嘿嘿……”
　　等了半天，没有回音，陈墨的眼睛适应了床下的黑暗，才确定身为武林人士，身为一个武艺高强的武林人士，身为一个武艺高强的又很拽的有自尊的武林人士，幽影是不会钻床底的。长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趴在床沿上，刚一抬眼，纵是一向沉稳也不禁大叫了一声，极快的弹了起来退了几步，戒备的看着床上。
　　“谁？”陈墨沉声问道，幽影不在，如果有人这时候来暗算他，他可玩完了。
　　随着他发问，一只骨节修长，手型优美，肤色白皙的手懒懒的伸了出来，陈墨心怦怦跳了起来，这手真好看！陈墨不禁赞道，不知手的主人会不会长的很妖孽。啊啊，在想什么？生死关头，还想这些有的没的！他盯着那只手，看着它极慢的撩开床上的蚊帐，然后看见了一张果然很妖孽的脸，陈墨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看着脸的主人很悠闲的下了床，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陈墨又不禁赞道，身材真好！身形修长，宽肩细腰，窄臀长腿，模特身材啊，陈墨心里涌起妒忌的酸波。
　　陈墨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睁睁看着那人悠闲地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下去，眉如墨画，很自然的伸展着，既不凌厉也不温和，仿佛就该是那样的，稍微一改就会成为败笔。长长地睫毛很值地垂下来，掩住了那双漆黑的眸子，也掩住了里面欠揍的懒洋洋的神色。一缕黑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到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很是性感。陈墨不由咽了口口水，终于合上了嘴巴。
　　是妖孽，是性感，可惜是张面具。
　　陈墨收起了有点色的表情，佯怒道：“幽影，你怎么在我床上？”
　　脸的主人懒洋洋的，虽然面无表情，但陈墨确定他一肚子鄙夷。“你不是让我跟着你。”用的陈述语气，陈墨一阵胸闷：“我找你。”
　　幽影掀了一下眼皮，意思是我知道。陈墨气结，一股郁气在肚子里横冲直撞，他强子按耐了半天，终于回复了平时温文淡然的模样，心下也奇怪，他是戒心极重的人，但对幽影一直是无条件的信任，虽然他每月需要付给幽影大把供他行走江湖的银子。也许是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最长吧。轻叹了一声，说正事吧：“我有事找你。
　　”“知道。”这次眼皮子都没动。陈墨差点又破了功，无奈道：“那你还不出来！”
　　“你不是想自己找。我要睡觉。”仍是陈述语气。陈墨摸了摸鼻子，假咳了两声，指指那些中药丸子，说：“你安排一下吧，另外让幽冥的眼线都动起来，多事之秋啊，我不想出任何岔子。”
　　幽冥看了他一眼，右手凌空虚虚一抓，一把黑剑又抱在胸前，整个人的气质也随着黑剑忽然一变，又是陈墨熟悉的那个冷冰冰的幽影，傲然挺立，仿佛本身就是一把随时都会出鞘的剑的幽影。
　　陈墨心中凛然，三年来，幽影一向都在暗处，他除了知道幽影武艺高强外，对幽影可算知之甚少。建立在这样基础上的信任何其脆弱，难道他错了吗？可是一想起要怀疑幽影，他心里又极其排斥这种感觉。顺其自然吧，他想。
　　装了药丸，他递给幽影，心中一动，又收了回来，走近了直接塞到幽影怀里，又趁机摸了一把，暗叹道，有胸肌啊，手感不错！幽影对他的动作视而不见，只冷冷甩了句：“我对男人没兴趣。”
　　陈墨愕然，这叫什么事？摸了摸鼻子，掩饰了一下尴尬，他一本正经的说：“嗯，这个，手感不错。不过，我更喜欢你这个面具，是人皮做的吗？”一边问还一边紧盯着幽影的脸，做出伸手摸摸的动作，果不其然看见幽影僵硬的面部发生了小小的变化，虽然很小，仍然很明显，就像一个石膏像忽然裂了一道缝，很有喜感。
　　这次是嘴角抽了。
　　幽影眼皮抬了一下，身形一动，人已到了门外，留下一句让陈墨跳脚的话。
　　“你发情了。”很确定的语气。很欠揍的话。陈墨欲哭无泪。
　　“发情？”陈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寂寞中。还能发情吗？如果能就好了，那么他就不会这么寂寞，在这个世界寂寞，即使死去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仍然会寂寞。两世为人，他仍然孓然一身，形影相吊，连死也不敢。怕死了仍然会留有原来的记忆，怕死了要重新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所以他笑着、挣扎着、努力着，活着。纵使痛苦，纵使无望，仍然努力的活着。虽然在这个世界他仍然孤苦无依，但有那么多的人依附着他，让他觉得活着，或许还有点意义。
　　快到五月十二日了呢，他想，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你们是否获救了，还是和我一样来到了异世界。这些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呢。不由又想到那一日，天翻地覆，地裂山崩，他从医院买药回家，忽然觉得脚下一阵摇晃，然后眼睁睁看着路在眼前龟裂，下陷，看着他家的楼房轰然倒塌，他呆呆的站了很久，直到被人救走，仍然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醒过来，只是脑子中如擂鼓般的响着楼房轰然倒塌的声音。
　　一天以后，他终于醒了，也崩溃了，他疯狂的去挖那钢筋水泥的废墟，只记得爸爸妈妈都在午睡，他要救他们出来，要救他们出来。直到十指染满鲜血，天地又一次震荡。
　　他死于余震，临死前，他想，终于可以和亲人在一起了，可是醒来后，他到了这里。
　　天意吗？也许是的。那就活着吧。
　　他躺在床上，闭了眼。良久，终于陷入沉睡中。

　　第三章 悦客来（2）

　　悦客来三楼的天字号上房里，唐宇、唐恪正相对饮茶，一个家奴打扮的汉子走进来，脚步轻捷，太阳穴高高突起，一看就是个高手。他走到唐宇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唐宇挥手让他下去。
　　“这家店也是他的。暗影说这酒楼的王掌柜抱着账册进去后，两人密谈了很久。但他怕那小子身边有高手，不敢靠近，以免打草惊蛇。所以不知道谋划的何事。不过据说，老掌柜出来时又哭又笑，甚是激动。”
　　唐恪抿了一下嘴角，淡淡的道：“你准备怎么做？”
　　唐宇一挑眉，眼中精光暴闪，满脸的志在必得：“主动出击、攻其不备！”
　　唐恪微微一笑，眼中似是敛了漫天星光。揶揄道：“终于决定了。”唐宇虽与他亲近，也不由愣了一下，心道，这三哥不仅天纵英才，满腹经纶，长的又像个谪仙人，唉，自己与他一母同胞，怎么就差这么多呢！又一想他这般人才，偏偏是个没野心的，如果三哥愿意做皇帝，自己就做个将军王，到时候北方的铁木国，南边的越国，还不是手到擒来，尽入囊中。还没想完，嘴里已经说了出来：“三哥，我拥护你做太子吧，要不太可惜了。”
　　唐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道：“无趣！”
　　唐宇眉毛一耷拉，嘴角一撇，俊美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稚气。半晌长叹一声：“天不怜我！命苦啊！”话题一转，又扯到陈墨身上“三哥，暗卫能跟上那个家伙么。”他说的自然是出去传递消息的幽影。“那家伙功夫不错。”
　　“深不可测。暗卫不是对手。”唐恪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丝玩味。“越来越有趣了。”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极不优雅。唐宇看得吐血，谪仙啊谪仙，一个哈欠就把他的想象破坏殆尽，三哥果然还是他那个腹黑的三哥！
　　一个永远只在表面上装装仙人的三哥。郁闷的是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个谪仙一样的翩翩公子。而他的三哥一向以此为荣。
　　唐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极美的眼睛里，满是恶作剧的神色：“你准备一下，明天陈公子一定会找你。”随后就不见了踪影。
　　“三哥你不早说？”唐宇一跃而起，叫道。
　　这个陈墨，果然不简单。他刚动了主动出击的念头，那边就有反应了。算了，反正他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去，倒不如看看他想做什么。说不定他识相点，爷一高兴对他宽松点。他是天潢贵胄，向来受的教育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此举无异于巧取豪夺，反而觉得，自己看上陈家是给了陈家面子。却不知，陈墨梦中都对他们这种人恨得牙痒痒。
　　次日一早，唐宇唐恪刚在楼下做好，还未及点菜，王掌柜来到二人面前，躬身哈腰，满面带笑地说：“二位公子，今天我们东家到了，已经备好了酒菜，想请二位到楼上雅间一叙。”
　　二人相视一看，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笑意。于是站起身，唐恪对王掌柜一拱手，道：“劳烦掌柜的带路。”
　　王掌柜一边引路，一边暗暗观察二人。他前半生落魄飘零，阅人无数，眼力极是刁毒，昨日见这二人已判定绝非池中物。今日猛一听，公子要宴请这两位，很是吃了一惊，不知公子如何识得这两人，明明昨日还似素不相识。今日一早就安排见面，转变如此之快，纵使是他，也琢磨不透。
　　先不说老掌柜心里犯嘀咕，此时唐宇、唐恪二人也犯嘀咕，虽则，他们已经知道今天陈墨一定会找个由头结交他们，他们对此也拭目以待。并且做好了准备，准备拿捏一番，摆摆皇家的架子，然后再行结交。毕竟嘛，他们是皇子，是许多商人削尖了脑袋找门路托关系想要结交的人物，此次虽说是送上门来的，嗯，是有求于人，但皇子的请求谁敢受？他们身为皇子，深知这一点，甚至想好了怎么给陈墨台阶下，让陈墨不至于诚惶诚恐。
　　这样想着，二人已经来到了二楼一个极雅致的房间，房间正中摆好了酒席，酒具碗碟都很精致，饭菜量很少，看样子主人也深知大清早备席宴客很难安排，菜品都是赏心悦目的开胃小菜，汤品看起来也是普通的清粥。二人打量了一番，只见餐桌旁备齐了四副碗筷，却不见人，王掌柜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关了门离开了。
　　唐宇抬了抬眉毛，正要开口，门又开了，走进来一清瘦书生，只见他一袭粗布青衫，干净清爽，眉眼弯弯，正是陈墨。陈墨一见二人，拱手行了个大礼，道：“陈墨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害二位王爷久等，恕罪恕罪！快请坐，请坐。”
　　唐宇、唐恪一听，互相使了个眼色，心知对方早已知道了自己的底细，也不客气，随便坐了，心中猜测，这陈墨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底细，恐怕也已经知道了自己来意。这样也好，不用拐弯抹角反而省事许多。两人决定按兵不动，先看看陈墨如何行事。不过看这个陈墨知道自己是王爷，应对不卑不亢，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铜臭味，反而有些书卷气，也不又多了些好感。见他自称陈墨，并不跪拜，也不妄自菲薄，心知陈墨必是个有风骨的人物。觉得与这样的人物谈判，也不会无趣。
　　陈墨见二人落座，自己在下手坐了，拱手道：“久闻两位王爷仪表非凡，都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才知闻名不如见面。实不相瞒，今日草草设宴，乃是有事相求，还望两位王爷施以援手。”
　　唐宇、唐恪闻言，不由一惊，眼光甫一相交，电光石火之间，知道对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陈墨，等他道出缘由。
　　陈墨偷眼见二人神色，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毫无表现，垂下眼睑，面带忧色，道：“实不相瞒，陈墨行商只为打发时间，所以一向隐在暗处。两位王爷想必也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墨行事低调就是怕惹麻烦。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这段时间，已经有几股势力开始向陈某属下的商号施压，陈某再想置身事外也不能了。”
　　唐宇一听，暗道，这人果然有两把刷子，已经知道几股势力都在查他了，也不知他有没有本事查到本王身上。哼，就算查到，恐怕他也不敢声张！原来还以为他想干什么，原来是想抱棵大树，让本王给他保驾护航。如此甚好，也算他有眼光，没找到老二头上。
　　但想归想，眼下他毕竟需要陈墨的财力支持，于是作出吃惊的神色来，几乎拍案而起，满脸正气道：“是谁这么大胆，背地里搞这些勾当，陈公子可有线索？不知小王能帮什么忙？”言罢，满眼诚挚地看着陈墨，但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自家三哥怪异的眼光，知道表演过头了，自己也有点难堪，俊脸染上一抹可疑的飞红，忙掩饰地咳了几声。
　　陈墨早看到了二人互动，心里鄙夷万分，道，装吧，装吧，看谁演技高！心里一套，脸上却是一脸沉重。道：“哪敢劳烦王爷出马，不是陈某不和王爷坦诚相待，实在是怕王爷为难。”勉强一笑，欲语还休，唐宇正想再问，他却岔开乐话题，道：“看我，只顾发牢骚，两位王爷想必一定饿了。这些都是本店的拿手小菜，二位王爷必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今日尝尝这清粥小菜合不合胃口。”
　　唐宇气结。看这陈墨不过二十上下年纪，看着是个文雅的书生，这打起太极可谓顺手之极，怕是没三四十年功夫浸淫，难以如此高端。
　　抬眼看陈墨，陈墨恍若未觉，面带微笑，殷勤地给唐恪布菜，连带着讲解菜的做法。唐恪眼底眉梢都是笑意，一边优雅的进食，一边点头称赞。唐宇知道如果陈墨不说，恐怕自己也问不出什么。见唐恪吃得有滋有味，肚子不禁咕咕叫了起来。
　　无奈的把眼光转向桌上小菜，除了几碟子点心都认得，小菜只认得有白菜，萝卜，花生米，其余几样黑黑绿绿的颜色怪异之极，却是闻所未闻。不由一股怨气直冲脑门，想自己堂堂一个王爷，别人请客从来都是山珍海味，尽拣好的上，虽然早餐不宜太丰盛，但也没有哪个像这个陈墨，这样不识抬举。他咳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使劲一放，“啪”地一声脆响。陈墨与唐宇都抬头愕然地看着他。
　　唐恪知道自家兄弟发了王爷脾气，用眼光安抚了一下，意思是我正在借机打探消息，你按捺一下。嘴上却说：“四弟，你不是老早就吵着饿了吗？陈公子备的这些菜味道鲜美之极，我在王府也从未吃过，四弟快尝一尝。
　　”说完夹了一筷子黑黑的菜丝，放到唐宇面前的空碟子里。
　　陈墨心里暗笑，他是故意冷落这位王爷，也知道二人在一起唐宇是主角，唐恪恐怕是为了帮他，起的谋士的作用。但他一向看不惯眼高于顶的家伙，无意识的就想看看能否激怒他，如今看唐宇一张俊脸黑了一半，满眼怒火，心里冷笑连连，心道，小样，装不下去了吧，什么优雅，高贵，都是放屁！几碟子咸菜就把你打落凡尘，不服不成。
　　但凡事有个限度，他也不敢真的捋虎须，激怒这个盛名在外的小王爷。于是故作殷勤，飞快的给他布菜，但凡颜色怪异、他觉得能让唐宇胃口全无的小菜，花花绿绿的给夹了一碟子。
　　唐宇的脸色越来越黑，陈墨假装没看见，温文一笑，道：“瑞王爷，您请！”
　　唐宇见陈墨笑得一派云淡风轻，心里恨得牙痒痒。但他此行目的尚未达到，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发火，不仅不能发火，还要给足陈墨面子。于是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闭着眼塞到了嘴里。
　　“咦？”
　　“如何？是否还合胃口？”口里问道，陈墨脸上带笑，心里骂道，嘴还挺刁，这些菜都是我用二十一世纪做法精制而成，要不是看你是个王爷，我还舍不得出手呢。
　　唐宇见他笑如春风，怎么也料不到陈墨肚子里正在骂他，就算知道，此刻也顾不上了。那菜丝一入口酸酸甜甜咸咸，轻轻一咬，脆生生的，毫无渣滓，竟是从未吃过的美味。不由又吃了一口，见陈墨正在看他，也忘了菜的卖相不好，由衷赞道：“不错，小王竟从未吃过。”
　　陈墨见他喜欢，道：“两位王爷如果喜欢，我让王掌柜把方子抄一份，给两位送到府上去。”
　　见他如此说，唐宇、唐恪都不由暗中夸他会做人。因为心中有事，虽然菜品合口，也不及细尝，草草结束了用餐，都看着陈墨，嘴上虽不说，眼中都流露出了不耐。
　　陈墨偏不急，慢条斯理地用完餐，放下筷子，从怀里拿出一方青帕，悠然地擦了嘴。而后起身叫小二撤了盘碗上茶，待给俩人斟了茶，才重重的叹了口气。
　　唐宇一见，心道终于要说正事了。
　　唐恪略略挑了挑眉，眼中满是兴味，心道，这个陈墨，很有意思。
　　二人都做好了准备，等着陈墨言归正传。陈墨却久久不开口，一时鸦雀无声，三人又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唐宇耐性稍差，无聊的端起了茶杯，发现是上好的碧螺春，啜了一口，正待细细品味。陈墨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吓的他差点把茶水又喷了出来。
　　陈墨面无表情，心里却笑翻了。外界传言四王爷一向不苟言笑，为人心狠手辣，乾纲独断，心机极深，今天却屡屡失态，反而颇为可爱，看来传言不尽其实。他却不知，唐宇有这些表现全因为三王爷也在场，唐宇一向敬佩贤王唐恪，也只有在唐恪面前才会显露真性情。若非今日唐恪在场，陈墨一再惹怒他，恐怕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但他也知，这两个王爷今天这么任他捉弄，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若他再不知好歹，恐怕会害了自己。当下斟酌一下，站起身，向二人又行了个大礼，正色道：“三王爷，四王爷，陈某今日确有所求，有些话不得不说，还请两位王爷恕罪！”
　　唐宇见他不再绕弯子，面色一整，道：“陈公子何罪之有？”
　　陈墨见他仅一刹那间，气质全变，剑眉英气勃勃，凤眼黑眸，眼神凌厉，整个人全身上下似乎有一层有形的霸气，让人喘不过气来。陈墨心中一凛，一道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到脖颈。心道这才是这个王爷的真面目吧，看来是小看他了，真是犯了个大错，如果这个唐宇是个爱记仇的。只怕他以后做了皇帝不会放过自己。于是赶快放低了姿态，希望可以挽回些“瑞王爷在上，实不敢欺瞒，前些日子，二王爷的人在调查陈记铺子，并放出了风声，要陈某去见他。”
　　唐宇闻言，只“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品茶，眼神专注，似乎对陈墨的话并不感兴趣。
　　陈墨暗骂了一声，还真是个爱记仇的。却也拿他没办法，看看唐恪，唐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双凤眸，流光溢彩，嘴角微微弯着，仿佛在说，说吧，我们不急。
　　陈墨现在后悔至极，本来以为是两个纨绔公子，没想到招惹了两只狐狸。恐怕自己的算盘人家早就一清二楚，只是在陪着自己玩而已。看来自己急流勇退的打算还是明智的。当下决定挑明了说：“二位王爷都是聪明之极的人，想必早已猜到了我的来意。我也实话实说，二王爷的人要找我的目的我很清楚，但我并不看好二王爷。”
　　见二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顿了顿，道：“四王爷文武双全，不但在朝堂上支持者重，在军中的威望也很高，再加上三王爷的辅佐，登基后必能成就一代明君。所以今日，我是来投靠四王爷的。”
　　唐宇闻言，目光凌厉无比，低声喝道：“妄论朝政，你可知罪！”
　　陈墨闻言，离座跪下，目光直直的盯着唐宇：“王爷，陈墨只是为大昭的未来恳请王爷，若是圣上百年之后二王爷即位，不是百姓之福呀！若是四王爷有争储之意，陈某愿倾尽家产助王爷一臂之力，请王爷三思。”
　　言罢，深深伏下身去。心中却把唐宇骂了几百次，老子跪天跪地，连父母都没有机会跪，却跪了你小子，这次亏大发了，不但破财，还要受辱。转而又想，你一路跟着我，就是为了我手上有钱，如今还要我求着给你，你记住，别让我找着机会，要不阴死你！
　　唐宇见状，和唐恪交换一个眼色，知道今日事成，都不由松了口气。但面子上还是要装的，于是二人眉来眼去，交换看法，都觉得陈墨这人不错，还有点眼色。却无人叫他起身。
　　唐宇看着陈墨，眼底慢慢浮上一丝笑意，心道，这人一定是在心里骂自己小心眼。不由笑意更浓。他今日虽情绪多变，却感觉很轻松，这种轻松以前只有三哥能给他。今天这个陈墨却例外了，他虽有好几次都变了脸色，几乎要暴走，心中其实并不是很生气。眼下看陈墨跪了好久，开始偷偷地挪动膝盖，不但觉得出了气了，反而有点愧疚，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了，毕竟是来“借”钱的。
　　这样想着，就坐不住了，起身准备扶起陈墨，手刚握住了陈墨手臂，心中一紧，这陈墨怎的如此瘦弱？却也不及多想，道：“陈公子一片赤诚，是本王太过了。还望公子不要在心中怨怒本王。身在皇家，有许多不得已处，希望你能理解。”
　　陈墨腿早麻了，见他来拉，只好站起来，只觉双腿有无数小针在刺，又疼又麻，不由皱了眉，倒吸一口凉气。
　　唐宇见他面色苍白，密布着微微的细汗，淡淡的眉毛蹙着，黢黑的眸子似乎笼上了一层水雾，眼角上一颗小小的黑痣，分外可爱。不由心中微微一动，只觉得这陈墨似乎女气了些，怪异得紧。忙把他塞到椅子里，假咳了一声，掩去那怪异的感觉。
　　陈墨心中痛苦万分，又不能拿手去揉，恨不得马上把这俩个瘟神送走，好纾解一下郁闷。见唐宇望过来，忙说：“王爷说哪里话，是陈某僭越了人。陈墨所言，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唐宇沉默了半晌，道：“此事非同小可，待日后有需要，还望陈公子记得今日所言。”
　　陈墨见他终于不再装了，忙道：“不敢，但凡王爷需要，陈某鞍前马后，万死不辞！”说完，见二人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异，知道马屁拍得太假，摸了摸鼻子，笑道：“今日之事就这样定了，希望王爷早下决断。不知二位王爷还要在春水呆多久？”
　　这话有送客的意思了，唐宇当然听出来了，瞥了一眼陈墨，心道，真不识好歹，这次就放你一马，以后爷有的是机会调教你。于是站起身，道：“本王收到急报，京城还有点事，今日下午就走。”
　　陈墨一听，松了口气，客气的挽留：“这么急吗？本来还想请两位王爷多住几天，赶明儿去游春水湖呢。”
　　说完一脸惋惜。
　　唐宇心中好笑，这个言不由衷的小子，脸上却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微俯身看着陈墨道：“真的吗？本王可以考虑一下。”陈墨一听，笑容立马僵在脸上。唐宇大踏步走出门去，马上传出了开心之极的大笑声。
　　唐恪忍俊不禁，走到陈墨旁边，拍了拍他肩膀，柔声道：“陈公子不必担忧，四弟在逗你。”
　　陈墨尴尬的笑笑，“三王爷说哪里话，陈某是真心邀请两位王爷！”
　　“哦，真心？我知道。”唐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飘然而去，陈墨看着他潇洒的背影，想起他那个无害的笑容，只觉得毛骨悚然。心道，都是些什么人啊,我还是早早避开的好。
　　陈墨忌讳再遇见唐宇唐恪，午饭也未下楼去吃。直到听到酒楼前车马碌碌，知道唐宇唐恪要离开了，才大大松了口气，嘴角一弯，挂着个浅浅的笑，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
　　唐宇唐恪正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家丁们往车上装行李，两人并肩而立，皆是修长身材，乌发及腰，微风徐来，衣袂飘飘，恍若天神降世。陈墨不由晃了下神，继而自嘲一笑，迎上去告别。
　　“两位公子这就走么？”
　　唐宇闻言，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家中有事催促，陈公子不必挽留，有缘自然能再会。”
　　唐恪挑了挑眉毛，一双深邃的眸子暗沉沉的像要把人吸进去，半晌，直到陈墨脸上的笑开始挂不住了，他低下头凑近陈墨耳边，呢喃道：“怎么？陈公子不舍得？”
　　陈墨惊愕，急忙退了两步，只觉得耳后一热，心道自己必定满面通红，今天竟然被男人调戏了！
　　他只顾自己惊奇，却不知唐宇心中也如掀起了惊天巨浪，只是他在人前一向沉稳，心中纵使有再大的情绪，面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却也不便再待下去，意味复杂地看了陈墨一眼，一甩衣袖率先登上了马车。
　　唐宇呵呵一笑，微微扬了扬手，示意陈墨不必相送，也随之上了马车。一队人马很快远去，慢慢驶出了他的视线。陈墨这一天战战兢兢，这时才真正感到轻松，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淡定，心道，幽影应该回来了，不知任务完成的如何。一边想着，一边慢慢踱上楼去。
　　看着远处那一抹青色身影越来越远，渐渐融入淡淡的天光，再也看不见了。唐宇放下了马车的后厢壁的布帘，一回头见到自家三哥似笑非笑的揶揄表情，轻咳了一声，道：“这个陈墨，有意思！”
　　唐恪见他神情，似是不愿再说，幽幽的道：“四弟，不要怪三哥没有提醒你，这个陈墨不简单，合作可以，除了合作，在你即位之前最好不要招惹他。”
　　唐宇退下眼睑，道：“三哥过虑了。我是想这样一个人才，如果能招揽来，必是一大助力。”
　　唐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车厢里。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把玩垂在胸前的头发，长长地睫毛半垂，粉唇轻张：“今日早间宴席，我们身边至少有六个高手，虽然都不及昨天那个，但一旦暴起，我们两个绝讨不了好去，说不定还会把命留下。”
　　唐宇回想自己呵斥陈墨，陈墨离席跪下时，整间房里突然暴起的可怕杀气，不由心有余悸，还好自己一向定力非凡，才不致乱了手脚，把戏演完。
　　“三哥放心，虽然他的势力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可怕，但在成事之前，我不会动他。成事后就必须除了他，大昭不能留有这样的隐患。”
　　“你能这样想就好。只是这陈墨既然演了这出自荐的好戏，恐怕早有后招。昨夜出去的那了高手一夜未归，想必是去传递消息。你注意一下最近陈记钱庄的人，也许会有大动作。”
　　“嗯，父皇最近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老二只怕也急了，我听消息说，老二正撺掇着老六请父皇指婚。”
　　“哦，婉容吧。”
　　“哼，除了李相，老二还能打谁的主意！三哥，婉容表妹一向敬佩你，不如你去请指吧，你也该有王妃了。
　　”“不要说不可能的话，老四。你知道怎样做才能最利于你。婉容熟读诗书，温婉大方，秀外慧中，是你最好的选择。退一步讲，你不是一向挺喜欢她的，今日怎么净说糊涂话。莫非你有了心仪之人？”
　　“哪有？三哥还不清楚我。自从决定争储，我就知道，我应该摒弃儿女情长，婚姻只是筹码，我会做我该做的。”
　　言罢，两人都沉默下来。唐宇只觉得一口郁气堵在胸中，如何也不能纾解，只恍然觉得自己并不像以前那样想娶表妹，要说原因又说不上来。自己也觉得多想无益，遂闭了眼养神。

　　第四章 风云初动

　　陈墨一回到房间，见幽影正坐在桌边喝茶，不禁怔住了。
　　幽影竟是换掉了他三年如一日的黑色夜行衣，穿了一件华丽丽的黑色丝质长袍。那外袍正是陈记出品，是陈墨得意之作。他因为很喜欢魏晋人物，所以设计了几款魏晋服饰，因为和当朝服装差异较大，价钱又高，卖的很差。他一度很是郁闷，不想如今幽影穿在了身上竟是合适之极，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一般。
　　那外袍宽大的袖口、飘逸的衣摆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图案，很是拉风。幽影穿的却很随意，领口松松地搭在一起，露出了雪白的里衣，和一小块白皙的肌肤。长发直直的垂在腰间，只在尾部三分之一处扎了一条黑绸，整个人显得慵懒、随意却又性感迷人。
　　陈墨的口水鼻血刷的就流出来了，当然是在心底。他可时刻记得幽影是个高手，但这不影响他的狂喜，而且他把这狂喜叫了出来：“天啊，幽影，帅呆了！酷毙了！我的超级模特！”
　　不等幽影反映，陈墨飞奔过去，给了他一个熊抱。把脸在衣服上蹭蹭，赞道：“我的心血之作啊，这料子真滑！幽影你真有钱！”
　　幽影眉尖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伸出两根指头，把巴在他身上毫无形象得吃豆腐的某人掂到一边。又弹了弹衣袖，依旧面无表情。
　　陈墨摸摸鼻子，在他对面坐下，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幽影掀了掀眼皮：“有事？”
　　“嗯，昨天的事办妥了？”陈墨见他点头，知道一切搞定。迟疑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问：“幽影，你以后就穿成这样？”虽然很养眼，和我一向的作风不符啊，老板我一向低调，你这么拉风，我哪有面子。
　　“要管？”依旧是掀了掀眼皮。
　　陈墨默然。吭吭哧哧了半天：“随你随你！嗯，那个，你穿这么华丽，是很好看了，不过……”
　　幽影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竟似有了笑意：“争了你的风头。”
　　问句，该死的用的肯定语气。陈墨脸刷的一下红了，心道，知道你还这么穿？嘴上却硬撑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东家嘛，不能丢你的人，让人家说，唉，看这么个风流人物怎么主子不怎么样啊！你也不好意思是不是？”
　　幽影眼中笑意更深：“你想怎么办？你也可以这样穿。”
　　陈墨见他说了这么多话，很是反常，知道他心情不错，不由心中胜算更大，凑近了小声说：“我这样穿也没用啊，我是想跟你借样东西。”
　　“何物？”
　　“你先答应我，要不，我买也成，你要多少银子都成？”
　　“好，何物？”
　　陈墨一听成了！不由笑得眉眼弯弯，平凡的脸似乎有了点风华绝代的味道，幽影眼睛半合，慢慢啜了口茶。
　　陈墨凑到他脸前，神秘兮兮地道：“人皮面具啊，和你这张差不多漂亮的。”
　　幽影闻言，眼睛蓦地睁大，一口茶就那么喷了出来。巧巧的喷了陈墨一脸，陈墨的笑就那样僵在了脸上，滑稽极了。
　　幽影想笑又不能笑，一张俊脸涨的通红，僵硬的表情也被破坏，前所未有的精彩。如果惨遭喷脸的不是陈墨，陈墨一定会喝彩。但偏偏是陈墨，他现在不但不想喝彩，死的心都有。
　　幽影看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细心而专注地给陈墨擦着脸上的水珠。淡淡的眉毛，睁圆了的眼睛。那眼中有惊愕、羞赧、愤怒，却少了他最熟悉的忧郁和沉痛。
　　“你这样很好！这一个月来，比以往三年笑得都多。”幽影轻叹了一声，一向面无表情的脸竟有了一丝柔和。陈墨怔怔的，半天，迸出了一句：“那你借我不借。”
　　幽影手僵在半空，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人皮面具，一股怒气怎么也控制不住，一甩手，人就消失在陈墨的眼前。
　　陈墨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怅然半天，才低声嘟囔：“真小气，不借就算了，说那么多废话，让我感动得都想哭了。”而后抬手摸了摸脸，一手的湿。“怎么也不给擦干净，我还以为我哭了呢！”
　　接下来，陈墨又踏上了旅程。只是这次幽影由暗转明，二人一路上难免的成为了路人目光的焦点，小贼的目标。但幽影丝毫不觉得给陈墨带来了麻烦，路人艳羡的倾慕的目光他泰然处之，小毛贼的挑衅他当做了无聊旅途的调剂品，让陈墨为他的恶趣味嗤之以鼻。
　　但无疑的，两个人的旅程要快乐许多，虽然幽影的脸还是面无表情，但毕竟对大昭了解甚祥，二人走走停停，遇到名山则带上几天的干粮去游览一番，过的很是轻松愉快，陈墨也很少再沉浸入对前世的回忆中。偶尔半夜醒来，想到幽影就在隔壁，心就安定下来，再想到明日要去某某地方游玩，心中就有了期盼。
　　如果这一生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他不止一次这样想。
　　当然，他和唐宇的合作也开始全面的开展起来，除去他事先安排的那部分分批换成了真金白银，运到稳妥的地方藏了起来，每月的盈余除去工钱，几乎全部都提前换成粮草开始悄悄运往西北。因为据唐宇传来的消息，最近西北边境铁木的探子活动频繁起来，只怕近期就会有战争。
　　陈墨不喜欢战争，但也知道只有天昭胜了，自己的利益才能得到保证。这些日子和唐宇互通信息，他也清楚了唐宇却是个雄才大略的人，许多看法颇超前，陈墨见他很有潜力，也略略提了不少后世的治国之道，大抵是拿来之语，希望能帮到他。他见唐宇的来信中提到，他可能亲自带兵去征讨铁木，考虑了几天，终于还是把《孙子兵法》默了下来，虽然知道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但转而一想，反正是准备事成后隐居的，只要自己不愿意，唐宇纵然当了皇帝，也奈何自己不得，倒不如帮帮他，也就释然了。
　　他却不知唐宇这些日子和他书信往来，早把他当做知音，心里拿定了主意，要在朝堂上给他谋一要职。看了孙子兵法，马上引为至宝，对他更是志在必得。
　　陈墨怡情于山水，自然不能揣摩出他的心思。京城的消息不断的传来，他只是略略一扫，知道大势然后做出配合。
　　山水依旧，但京城屡屡传出的消息却渐渐显示出了变天的倾向。
　　天昭二百三十六年，七月，二皇子因巫蛊意图篡位事发，削王爷爵，落狱。六皇子知情不报，禁足王爷府。
　　这之前，陈墨正在天昭名山大东山上名刹，和幽影下棋输了数次，无聊中给唐宇去信讲了个故事，说的是康熙年间九王夺嫡。事发后，他无奈的一笑，聪明人啊怎么就容易误解人的意思呢！
　　八月，铁木袭天昭边境重镇玉门，玉门守将战死，玉门失守。铁木大军二十万压境。朝廷震动，六皇子请战，戴罪立功。
　　这时，陈墨已经离开了大东山，和幽影来到了天昭东部边境，想要感受“乘桴浮于海”的飘然出尘，结果桴翻落海，大病了一个多月，并被幽影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两人冷战数月之久。
　　十月，雁城一战，六皇子为流矢所伤，天昭损失士兵三万，铁木连夺雁城周边十城，成包围之势，粮草不入，雁城岌岌可危。天昭人人自危，大臣纷纷上书，请四皇子掌大将军印，四皇子临危受命，连夜出发，路上累死战马六匹，于十月二十六日赶到危城雁城。
　　这时陈墨苦于无法和幽影缓和消息，无聊中给作为唐宇后勤仍留在京都的唐恪去信，大聊天昭山水之美，二人皆是爱好山水民俗之人，一聊之下，引为同道中人，陈墨终于知道唐恪这个王爷不仅是“贤王”更是“闲王”一枚。
　　十月二十七，天昭主动出击，打破包围圈，大批粮草入城。
　　十一月，天昭反间计成，铁木军中内乱，天昭趁机反攻。解除雁城之危，铁木军据城不出。是月，天降大雪，雪厚足尺，两军对峙，战争陷入胶着状态。
　　天昭四皇子疯狂练兵，大昭粮草充足，士兵吃得饱穿得暖，兵力日强。铁木军深入天昭，后援为大雪所阻，城中粮草不足，谣言四起，均道铁木皇城有变，铁木王暴病不起。
　　铁木军元帅铁木大皇子铁木云心急如焚，派出数队斥候，回皇都打探消息，都一去不回。军中士气大降。
　　这时，陈墨和幽影关系缓和，回到南方温暖之地定居。偶尔给唐恪去信，聊起偶像，陈墨想起霍去病，在信中大加赞赏，并详细的描述了那个短命天才将军的一生。
　　天昭二百三十七年二月，雪融冰消，铁木云心急皇都局势，贸然出战。四皇子出兵佯败，将铁木主力引入城外葫芦口，歼敌数万，尸横遍野。铁木云战败而逃。
　　四月，天昭声东击西，派奇兵烧了铁木支援前线的粮草。
　　六月，天昭军尽收失地。追击铁木败军一千里。深入铁木腹地，骚扰铁木所属部落，斩首二十余万。
　　十月，一万天昭军如天兵天将突临铁木皇都，铁骑所过，以战养战，铁木哀鸿遍野。铁木军围追堵截，全力绞杀，损失惨重。
　　十一月，一万天昭军仅余八百。首将唐宇并八百铁血男儿衣衫褴褛，须发纠结，安全返回边城玉门。消息传回京都，普国同庆。“杀神”“战神”在民间不径而起，一时全国男儿均以唐宇为楷模，纷纷投军。
　　听到这个消息，陈墨只来得及感叹了一声：“疯子！”就陷入幽影惩罚性的热吻中。
　　天昭二百三十八年一月，铁木王向天昭皇帝递国书称臣，并贡银钱数万，美人无数。
　　二月，四皇子回到京城，众望所归，即太子位。赐婚李相之女婉容。大赦天下。
　　唐宇即太子位的消息传来，陈墨立即掐断了所有和唐宇唐恪的往来渠道，和幽影收拾行装北上。他知道是自己消失的时候了。
　　同时，他发出让属下各商号各自为营，去除商号暗记，销毁和他的书信往来的命令。并严命各商号妥善保管信物，不等他亲自到来，不得主动联系。
　　幽影配合着他，把“幽冥”成员全部召回“幽冥山庄”，做回了专业的武林人士。同时下达命令，所有的暗桩，钉子从即日起按兵不动。
　　仅一日间，陈墨这几年来的商业网就像忽然被抽去了网线，缀在网上的一个个商号就像网上的珠子，散了开来，再也找不到彼此之间的联系。
　　而幽影属下的情报网也一日间销声匿迹。
　　一切完成，陈墨对幽影微微一笑：“会后悔吗？”
　　幽影抬了抬眼皮，伸手揽过陈墨。陈墨坐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怕没新衣服穿？”
　　幽影胸膛震动，笑声低沉慵懒,他把头埋在陈墨颈窝处，哈了几口气，见陈墨不耐的扭了扭身子，才低声道：“是。”
　　陈墨微转身，抬起他的脸，仔细的看，半晌才痴迷道：“影，你真的没带人皮面具吗？”
　　幽影斜了他一眼。抱起他，直接扔在床上，俯身下来，呢喃道：“再检验一遍好了。”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陈墨和幽影两情相悦，又无俗事缠身，只觉岁月悠悠，日子过得飞快。他们当然也听说了许多原来陈记的铺子被朝廷控制，陈记钱庄被唐记设计并吞。陈墨知道这是唐宇在逼他现身，然而他既然有那个魄力放弃，自然早有了放弃这些铺子的心理准备。
　　所以，当幽影向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笑：“那些掌柜抱住了大树了。”
　　幽影闻言，就会宠溺地摸摸他的头，黢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偶尔勾唇一笑，风华绝代。陈墨便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只要他在便好。
　　他们的日子悠然而惬意。天昭四十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天昭皇帝病逝，谥文康皇帝。次日太子唐宇即位，国号圣武，太子妃婉容为后。贤王唐恪，封为一字并肩王，奉旨巡视山水，定期上呈民意。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圣武二年夏，天昭雨水众多，第一大河清河堤坝濒危，皇帝心忧天下，着八王爷唐涛奉旨修坝抗洪。这一年，陈墨和幽影正游历到清河下游。
　　站在高高的堤坝上，看着清河水波涛汹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似乎是随时能卷到岸边，毁灭堤岸。陈墨内心忧急，想到后世黄河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洪水滔天的景象，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幽影看着身边清瘦的身影，那紧蹙的眉，饱含忧虑的眼，心中一阵担忧。但仍是把他抱入怀里，低声但很坚定地说：“想做什么就做吧，我支持你。”
　　陈墨回身紧紧抱住他：“影，我……”
　　幽影轻拍他的背，轻声安慰：“别怕！我在。”
　　“嗯！”
　　这一日，八王爷唐涛正坐在清河边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愁眉不展。忽然有人来报，有人自称懂得引水之道，在外求见王爷。唐涛一听，欣喜若狂，连叫：“快请！”
　　这几日，阴雨连绵，堤坝眼看不保。这几年新皇实行新政，开了许多义学，修桥修路，都极耗钱财，国库一直不太充盈。这一遇上几十年不遇的阴雨天气，国库一下子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虽然也号召商人捐了一些，但商人重利，哪愿真正出力，捐出的那些根本是车水杯薪，根本不够疏散百姓，修筑堤坝之用。而且，他对水利知之甚少，手下这方面的人才也有限，如果有人自荐，他正求之不得。
　　一时焦虑之心竟淡了些。
　　这时，大帐门口布帘一掀，走进一个青衣书生，那书生看来不过二十三四年级，面目普通，但嘴角含笑，自有一派温柔的气质。唐涛一见是个年轻人，不由先看轻了几分，但大事当前，也怕错失贤才。当下赐坐，与之攀谈了起来。
　　陈墨其实对水利也知之不多，但他前世家居四川，蜀地都江堰乃是举世闻名的水利工程。清河下游地势活脱脱就是修筑都江堰工程之前的模样。也正因此，他才敢前来。
　　攀谈半晌，见唐涛渐渐露出失望之色，陈墨微微一笑，道：“八王爷，学生今日来乃是为了献图。”说完，从袖中拿出他努力了几天画出的都江堰工程图，递给唐涛。
　　唐涛接过图一看，也不甚懂，让亲卫拿去给主管水利的官员去看。少顷，一行官员面带喜色蜂拥而至，跪地高喊：“天昭之福，清河可治。”唐涛面色才轻松起来，马上调派人马，速去安排治河事宜。
　　一切安排妥当，唐涛回座，仔细的看了陈墨一眼，道：“那图是先生所绘？我回朝必将禀明吾皇，让先生能施展才华，为我天昭百姓造福。”
　　陈墨连连摆手，推辞道：“非也，非也。那图乃是先师所留，先师曾言，若清河有水患，就把图献给朝廷。学生对治河却是一窍不通。”
　　“敢问先生家师大名，今日献图也是莫大的功劳，我愿上书朝廷为老先生立一块功德碑，让清河子民永记老先生功德。”
　　陈墨知道不留名今日事很难了结，道：“多谢八王爷，先师姓贾，讳雨，字存焉。学生字无明，八王爷就不用再提了。”
　　唐涛又问陈墨贾老爷子生前之事，陈墨如何得知，只得胡扯了几句，应付过去。这时，又有士兵过来通报，江南一些不具名的商户捐银一百万两，唐涛大喜。陈墨知道芸娘处事已成，遂告辞离开，唐涛正自喜悦，也不挽留，任他飘然离去。
　　十月，江湖上开始风起云涌，幽冥暗使传信说是幽冥山庄，被不明势力盯上，现在江湖上均传言幽冥山庄埋有巨大宝藏并有失传百年的武功秘籍《菩提散手》，一时各种势力齐集幽冥山。
　　初闻消息，陈墨、幽影第一反应都是这是个阴谋。设局者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疯子皇帝，陈墨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夜寝其皮。
　　二人虽不知唐宇到底是怎么查到幽冥山庄头上的，但此时乱云四起，幽影不得不回幽冥山庄主持大局。不管是辟谣也好，应对也罢，幽影身为庄主都责无旁贷。
　　“影，我和你一起。”陈墨坚定地看着幽影。
　　“不，这个局的目的就是引你出来。我已让“幽冥”的暗桩都活动起来，我要知道你的消息很简单。我相信你能好好保护自己，墨，不要让我担心，如果有意外，不要做傻事！”
　　“影……我等你！”陈墨心中巨痛，紧紧抱住了
　　“乖！”幽影低下头在陈墨额间印下一吻，深深地看他一眼，似是要把他的容颜刻入心间，而后忽然转身，决然的离去，那宽大的衣摆随着步履飘飘洒洒，好似带走了所有的阳光。
　　额间的温度还在，伊人却远，陈墨看着幽影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忽然空了，这些年来，幽影从不离他左右，或在暗处，或在明处。这一走，生生带走了他灵魂的一半。
　　如何能不悲哀？如何能不伤痛？然而他知道幽影说的对，他手无缚鸡之力，如果对方真是为他而来，他只会给幽影带去麻烦，让他处理事情束手束脚。
　　所以，纵使伤痛，纵使不舍，幽影仍然一个人回去。放开他的手，就是把他推进安全的境地。
　　幽影、幽影！陈墨何德何能？得你如此对我？

　　第五章 初见 （幽影的番外）

　　那一天，我终于报了仇，自己也受了重伤，伤口发炎导致了高烧，我躺在幽冥山深处一个隐秘的小溪边，奄奄一息，心中却很高兴。
　　我终于报了仇了，二十多年背负着一家三百多口的血海深仇，我活的很累，然而现在，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陷入昏迷的那一刻，我想，我是笑着的。我从来都不熟悉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还能醒来，可是我醒了。然后看到了独自坐在溪边的他。
　　他长发披肩，从背影看个子不会太高，很瘦。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很忧伤，很……绝望。傍晚的林子很静，静的好像只剩下我的心在胸膛里跳动。忧伤的气氛让人不知该做些什么。他静静地坐了很久，我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像我刚刚从被大火吞没的家里逃出来，那时的我，和他一样，很绝望。
　　很久很久，久到我忘了时间。
　　脖子麻了，我试着扭了扭脖子，扯动了胸口的刀伤，痛得呻吟了一声。
　　我惊动了他，他扭过头，眼睛里都是水汽。我们对视了片刻，他眼中的茫然渐去，又回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身，走过来。问我：“你醒了？”
　　声音嘶哑，我想他哭了很久。下意识地想安慰他：“谢谢你，我不知道还能活着。”
　　他看了看我，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活着。活着总是好的吧。”
　　或者总是好的吧，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耳力一向很好，所以我听得很清楚。我猜想，他也必定经历了大转折，万念俱灰，却又侥幸活了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惺惺相惜。我想，我活下来了，或许，我可以帮助他活下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念头会改变我的一生，但我至死不悔。
　　他蹲到我身边，熟练的解开我的衣服，揭开胸前的布条，我胸口那道剑伤裸露到我面前。伤已经结痂，很丑。他检视了一番，又原样绑好。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奇怪的药瓶，倒出三粒药丸，递给我：“再吃三颗。”
　　“什么药？”我看着那药丸，扁扁的一片，从未见过，自然不敢随便吃。
　　“特效药。”他淡淡的说，而后用一个大树叶捧了些溪水过来，“很苦，用水送下去。”
　　我看着他，见他神色一直淡淡的，知道他不会害我，于是把药丸塞进嘴里。
　　很苦，那是我吃过的最苦的药，比黄连还苦，我差点就要吐出来，但他很严肃的看着我，把树叶凑到我嘴边，我只得就着他的手喝水，把药送下去。
　　他的眼中有了一丝笑意，轻轻的说：“你的命就是这些药丸救的。古人免疫力强，普通的消炎药、退烧药效果就这么好。”
　　我看着他，不懂他的话。他也不解释，坐在我身边，发了会儿呆，就开始打量我，然后冒出了一句让我很开心的话。他说：“我叫陈墨，你长得真好看。”
　　我这一生听过无数人说这句话，然而，那天我第一次脸红了，垂下眼睑不敢看他。他说：“你脸红了，没有人夸过你吗？你叫什么？”
　　“康南。”我第一次毫无设防的告诉一个人名字，康南。
　　“康南你好。”他对我笑了笑，很浅的笑容，有阳光的味道，很温暖。
　　我们又在树林里呆了三天，直到我的伤完全复原。这三天里，我们很少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彼此相伴。他常常陷进一个人的思绪里去，脸上时而幸福、时而迷惘、最后总是伤痛，巨大的伤痛，那时，忧伤包围着他，我走不进去。
　　我的伤好了。我必须走了，既然活着，我就必须回幽冥山庄，那儿有为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问他去那里。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里闪过迷惘、无助。良久，才轻轻的道：“我无处可去。”
　　我心里涌过一丝怜惜，说：“跟我走。”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们待了八九天的小溪边，轻轻地点头：“好。”
　　陈墨跟我回了幽冥山庄。
　　第一个月，他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里，我偶尔去看他，他会客气的微笑。却始终不曾提到他的来历，不曾解释过他身上那奇怪的服装。他不说，我也不问。
　　第二个月，他走出了房间，我让几个健谈的兄弟去接近他。他需要朋友，而我不是健谈的人，我们在一起，状态常常是他发呆，我偷偷看着他发呆。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别扭的个性。
　　第三个月，他开始和山庄里的兄弟们交谈。兄弟们给我汇报的时候，我很惊奇，他问的内容很杂，涉及方方面面，大到这个世界有几个国家，皇帝是谁，小到衣食住行的很多细节。他似乎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
　　他从哪儿来？我心里开始存着这个疑问。然而派出的兄弟总是一无所获，他像是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似地，在我就要死亡的时候，他出现了，然后救了我。那么，他从哪儿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后不久，陈墨来找我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我。他看起来和初次相见时略有不同，眼睛里有了绝望消沉之外的色彩，我知道他开始尝试着好好活着了。我心里莫名的一阵欣喜，虽然脸上还是一片冰冷。这是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后来，他告诉我，我这类型，叫冰山男，或者叫面瘫。
　　他来借钱，他说：“康南，我想做生意，你帮我。”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然后，我陪着他下山游历，他说是市场调查。但是他让我隐在暗处，让我很是不快。他说：“我这人属于比较出头的鸟，容易招来猎人。”我不以为然，但仍然听了他的话隐在暗处。
　　他让我很是震惊。他是一个商业奇才，我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他讲的许多话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只有装作不感兴趣。
　　他先是从山庄里找了几个兄弟神神秘秘的密谋了一个月，而后就让他们下山去当掌柜，管理新收购的几个生意不好的铺子。那些掌柜一到铺子就把所有的小二集中到一起，说是进行就业培训。
　　我看得一头雾水，但是小二们服装统一了，看起来确实赏心悦目；酒楼里有菜单了，点菜也方便许多；酒楼多了许多我从未听说过的菜式，点心。大厨们一见陈墨就两眼星星的围上去。我很伤感。
　　陈墨开始有笑容了，整个人有了生机。他喜欢从贫民窟里招一些家境贫困的少年做小二，喜欢收购即将关门的铺子，从一些很普通的人群中找他认为有商业头脑的人。他的很多说法，我都不以为然，但结果总会证明他是对的。
　　我感觉很失败，我的兄弟们每天都向我说着他的厉害，我是个武学奇才，然而我觉得练武真的很没用。我的库房里钱越来越少，陈墨已经开了陈记钱庄。
　　我像个尾巴似地每天跟着陈墨东奔西跑。直到有一天，他的米铺因为消息不通断了米，他跟我感叹：“旧社会的信息太不发达了！”
　　而后他看见我站在他身后，用他的话说就是，幽影双手抱剑、目无表情的站着，整个人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一样，冷静、凌厉。
　　事实是，我真的很无聊。除了消失、出现、耍酷，我无所事事。我怀疑他忙得忘了我的存在。
　　而那天他终于看见我了，我抬了下眼皮，发现他两眼发光，象忽然发现了宝藏。我故作镇定、其实心中狂喜：“终于发现非我不可的事了吧。”
　　然后他说：“康南、把幽冥山庄的兄弟们都利用起来吧。让他们做卧底去监视那些铺子，官员，发展暗线，以后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能得到消息。”
　　我不知道什么是卧底，但我听懂了他的话，并且为他的聪明叹服。这事交给我几乎是老本行，我为了复仇，已经在江湖上布了很多眼线，只要稍加变动，就是一个巨大的情报网。
　　他听了我的话很高兴，说要见一个青楼，独一无二的，也可以用来收集消息。我们分头行动，约定一切办妥后在春水见面。
　　到了春水，我们发现已经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他不准备硬抗官府。我无所谓，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
　　然而，他说“幽影，你跟着我吧。”幽影他给我起的名字，我在江湖上的名号是夺命幽影康南，他说就叫幽影吧，只能我这样叫。
　　我心中一震，他终于开始依赖我了。
　　他始终执着于我是否带了人皮面具，我恼羞成怒，一次次甩袖而去，后来他说，幽影太美，我怕配不上你。他说幽影身上到处是伤，脸却那么完美。他说只要说幽影带了面具，幽影会生气，生气专治面瘫。我心里忧伤而甜蜜。忧伤他的小心翼翼与敏感，甜蜜他的在意。
　　他的目光越来越多的放在我身上，他趁机吃我豆腐，我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故意冷着声音说：“我对男人没兴趣。”
　　我以为他会愤怒，会黯然，然而他只是稍微的有些难为情，羞红了脸。我愤怒，天知道我对他很有兴趣，而他是个男人。他却并不放在心上。
　　和四王爷的合作开始以后，我们过了一段开心的日子，游山玩水，前所未有的轻松。登山下海，他偶尔会唱歌，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大东山山顶，他说，幽影你舞剑吧，我给你唱首歌。
　　他说歌名叫《情侠》，他最喜欢的歌之一，他说，他想和喜欢的人纵情山水，不为名利所羁绊。他说，歌词有一句是“美人千古一笑，青山迎风醉倒”，他说，幽影啊，你是美人，我是“青衫”，然后他看着我笑，笑得那么灿烂，我觉得我醉了，连剑都举不起来。
　　我吻了他，对着山谷大喊，我愿意陪着陈墨一辈子纵情山水。
　　他哭了，说，直到今天才觉得没有死真好。我接住他的泪，一滴一滴，看着他说，今天把伤心的泪都流尽了，从明天起，咱们努力流幸福的泪。
　　他说，幽影你真肉麻，不过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我看着他，心中说，我心里满满的都是这样的话，怕你不喜欢才努力控制着，不让他们自己溜出来。
　　他忽而又忧愁起来，说，幽影，我如果骗了你，你会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他指什么，因为他从未坦白过他的一切。然而，我想我一定不会后悔的吧，因为是他，即使骗我，只要是他，我就不会后悔。
　　而后不久，我们去了天昭东部边境，他说要冲浪。而后我们落海，我发现他真的骗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惊怒莫名。
　　我的陈墨，他竟是个女人。他骗了我几乎十年。
　　我大怒，怒火中挥剑砍光了周围几百棵树。而后又狂喜，抱着她第一次落了男儿泪。
　　他落海昏厥，我把他拖上岸，剥光他的衣服，才发现，他胸前腰间裹着厚厚的布，才发现我爱的陈墨，一直在男扮女装。
　　他只是太瘦了，拥抱时我从未注意过他的异常。而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男人，我爱他，却不知两个男人该如何经营这禁忌之爱。我拉过他的手，抱过他，亲过他，却不敢继续，怕他无法接受。现在我终于理解，我被欲望折磨的痛苦非常时，他的眼光为何那么复杂了。
　　陈墨醒来看我哭泣，捧起我的脸，眼中满是痛苦，他说，幽影，你如果无法接受，我不怪你。我，我只是伪装太久了，不知该怎么和你说了。
　　我抬起头吻去他的泪。我的陈墨，原来他在害怕，他怕我爱的是个男人。陈墨啊，我爱的是你，男人相爱是禁忌，我尚且义无反顾的爱了。更何况，你是女人。
　　我从来没有这么感谢上天，我的陈墨，我可以告诉所有人，我爱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吧！
　　陈墨又哭又笑，然后他说，幽影，真好，你没有生气。现在我要晕倒了，希望醒来第一眼就可以看到你。
　　然后，我的陈墨就真的晕倒了，带着满脸的泪水，满脸的笑。
　　她病了十几天，却在床上赖了一个月，问她她的特效药呢，她说掉到海里了。其实我给她换衣服时还见过。她撒娇说生病真幸福，要多病几天。
　　我惯着她，然而她不该不知好歹，生病期间还给别的男人写信。
　　自从我知道她是女人后，我就战战兢兢、草木皆兵。总觉得所有的男人，特别是那个一心当皇帝的男人会来抢我的陈墨。我从他来信的字里行间看出了他的心思。
　　然而那个女人竟然不以为然，还笑我没眼光才会看中她这样没女人味的女人。还说这世界上没眼光的肯定只有我一个。
　　然后她说，影，放心吧，那个唐宇比你有眼光多了。然后又埋头写她的回信。
　　我怒了。她急了。
　　我知道了男人应该经常发怒是必须的，要不然女人会忘了谁是他的男人。
　　她说各种笑话讨好我，我面瘫的功力因为忍笑又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她开始做饭讨好我，我心中大呼贤妻呀贤妻，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会紧紧盯着我的脸，努力想看出诸如满意一样的表情，我偏不让她看到。她会疑惑地嘀咕：“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怎么不灵了？”
　　管她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不是说我冰山吗？不是说我面瘫吗？我瘫给你看。
　　最终，我败了。我的陈墨说，幽影，我买了红烛，我们拜堂吧。
　　我败得心服口服。虽然，我更希望她说的是，幽影，我们洞房吧。
　　当晚，在红烛的映照下，我挑开了盖头，我看见了红妆的陈墨。第一次看见，女装的陈墨。
　　烛火幽幽，蛾眉淡扫，一双眼睛柔情似水……朱唇轻启，她勾起嘴角，轻轻唤道：“影。”
　　我醉了，我的陈墨，是世上最美的新娘，她只需一个轻笑，一个字，我就醉了，再不愿醒来。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然而，我的陈墨是那么优秀，让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想据为己有。那个打仗像疯子一样的男人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他也终于查到了我的头上。
　　必须分开了。我相信我的陈墨会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我们都知道，分开才足够安全，分开，才能更好的相聚。
　　我已经成为目标，不再安全。而我的陈墨，她还有最好的伪装。
　　我看着她的泪眼，心痛如绞。在她额头印下我的印记，我的陈墨，等我。
　　转身离去，心碎满地伤。

　　第六章 唐宇的番外

　　一番驰骋，云雨骤歇，我从女子雪白的裸体上抽身下床，冷眼扫了一眼锦帐内媚眼如丝的女子，唤内侍进来梳洗。
　　“陛下！”娇弱的、甜腻的、留恋的轻唤，带着欲求不满，让我心生厌烦，再孤傲冰冷的女人，遇见男人都一个样。
　　“小李子，送燕贵人回宫。”冷冷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直奔御书房。
　　现在八弟的清河折子应该已经到了，不知清河现况如何。一想起先前折子不是要钱就是是要人，我心中烦闷。一朝天子，九五之尊，偏偏有许多不能向外人道的烦恼。这两年本是政通人和，许多新政开始卓有成效，只待，百姓从铁昭之战中缓和出来，便要一鼓作气收了南蛮，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早有内侍开了门跪地相迎，御书房被八支儿臂粗的红烛照得亮如白昼。在书案后坐定，暗卫跪下行礼，然后掏出一个折子，恭敬地呈到面前。
　　我接过来，并不指望能有什么好消息，毕竟清河已经在河道中安稳了五十年，已经多年没有维修，这一发飙，恐怕不是那么好治的，况且国库空虚，我只愿老八能竭尽所能，让最多的百姓能幸免遇难。
　　然而看完折子，我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大笑了几声：“天助我天昭，朕挥军南下，指日可待！”
　　是啊，如果能保住清河不泛滥，河道两岸良田万顷，秋收后入了库必能解内库空虚之忧。我挥退了暗卫，不由又细细看了遍折子，这一看，不由心生疑窦。
　　八弟所言献图之人与制图之人好似透着古怪。我不由咂摸了一番：“贾雨、假语，无名，哼哼，原来如此！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朕！”
　　摔了折子，我脸色阴沉，看了一眼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小李子，冷哼了一声，都这么怕朕么？献图要用假名，是怕朕，还是不想辅佐朕？念及此，不由想起两个人来，怒气更盛，一个这样，两个这样，又来一个还这样，不由怒吼一声：“朕就这么不济，不值得效忠！”
　　小李子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我看的心头火起，挥手撵了他出去，又是个没出息的。
　　在书房来回走了几趟，我心底忽然冒出个疑问，再拿出折子一看，果然，捐银子的又是个不具名，哼哼，又一个无名，比朕还有钱，还自称无名！等等，让我想想，不敢具名，莫非是个相识的，在暗中助朕？心头一动，脑中浮出一个着青衫的温文身影。
　　是了，是了，陈墨啊陈墨，一定是你！躲了这么久，原来是心中有愧。朕果然被你摆了一道，早料到，你那些店被动过手脚，没想到动的手脚那么大。算你聪明，猜到朕会防患于未然，竟事先藏了起来，嘿嘿，不过朕现在不舍得杀你了，老三溜了，朕就要把你绑在身边。
　　叫出暗卫，细细的问清献图当日帐中情形，果然是个青衣书生。我不由笑了，看着暗卫恐惧的眼神，我知道，我笑得一定很奸诈，很阴沉。因为他竟然打了个哆嗦，我精心训练的暗卫呀。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陈墨啊，小狐狸，你不是还要躲吗？那朕就围了你的老窝，逼你来见朕。八年未见了，朕还真是……期待！
　　摩挲了一会下巴，我对暗卫下达了几条命令。看着暗卫起身离去，我得意的笑了，该收网了，小狐狸，我放你在外自在了八年，你也自在够了吧？这次朕亲自去收网，看你往哪跑？
　　走出书房，不由想起初见时的情景，那时我和三哥苦于户部那些老家伙对老二的死忠，没钱四处打点，行事处处掣肘。三哥说可以和商家合作，商人重利，只要许诺成事后给他们一些好处，虽然怕死，他们仍会如飞蛾扑火。
　　我历数了所了解的大昭有实力的商家，三哥只是笑着看着我摇了摇头，给个我一个折子，是他手下的人的调查结果。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有陈墨这个人，第一次知道就被震惊了。如果三哥的资料是真的，这个陈墨几乎可以称得上天昭第一商了，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像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幽冥山附近的的，再往前的经历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钱庄、酒楼、绸缎庄、米店，他涉足之广让人惊叹。这个人如何做到的？
　　“他有一批武艺高强的暗卫，同时做收集情报的工作。因为隐在暗处，我的人也是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不寻常，在各个铺子设桩监视了三个月才查到了这些。”三哥一脸赞叹，我知道能让三哥赞叹的人必定不一般，这个陈墨，引起我的兴趣了，不仅是因为他有钱。
　　“他要在江南开青楼，有没有兴趣？”三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看我犹疑，才道：“京城局势还算安稳，你不必守在这儿，况且下个月李老夫人大寿，你需要和李相亲近亲近。”
　　“会有惊喜的，知道前户部尚书之女吗？”三哥很不雅的伸了个懒腰，促狭的看着我。
　　“薛冰燕？不是在‘环翠楼’吗？”我挑起眉吃惊道，那个女人有点意思，还卖艺不卖身，看起来拒人千里的很，征服起来会比较有趣。只是三哥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思的？
　　三哥笑了笑：“被陈墨挖去江南了，好像签了契约，五年后可以自行离去。据说是头牌
　　之一。”
　　“之一？那就是有很多美人了。有意思！我去。”
　　清楼确实给了我惊喜，完全是赏心悦目的享受，让人一不小心掉进了高雅的陷阱，而忘了那是怎样的地方。
　　我看到了薛冰燕，她确实算不得最惹人瞩目的，因为明珠太多了。完全不同风格的女子，让人如置身不同的季节。而薛冰燕属于冬季，但在三个冬季头牌中，她反而是最不起眼的，因为另两个一个是真正的冷若冰雪，另一个是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漠然，相比之下，薛冰燕脸上的孤高反而显得突兀而苍白。
　　这都无所谓，我所要做的就是拿下她，让她成为我的一颗钉子，钉在陈墨强悍外皮内柔软血肉中的钉子。
　　这很简单，我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在那么多出色女子的陪衬下，薛冰燕的高傲很可怜，我只是勾了勾手指，还未说什么，她就任我摆布，发誓为我效忠了。而我许她事成后入宫。
　　安排妥一切，我和三哥开始跟踪陈墨。刚开始确实只是偶遇，我们见到他一袭青衫，悠悠然地赶路，不骑马，也不坐车，只是那么慢悠悠地四处游逛，偶尔还拿出纸笔写写画画。三哥来了兴趣，反正无事可做，且看这陈墨要干什么。
　　我们一行人遮遮掩掩地缀在他身后，唯恐他发现了。然而过了不久我和三哥都不禁苦笑，因为他对周遭根本毫无兴趣，根本就毫无防备。他在游玩，真正意义上的游玩，我们甚至和他的暗卫碰了头，但彼此都没有声张，许是知道并无恶意。
　　我们辛苦的跟着他，看他慢悠悠地赶路，兴致勃勃的和村民交谈，走街串巷的找吃的。什么三鲜包子、炸臭豆腐、冰糖葫芦、糖炒栗子，各式各样，每到一个地方，他几乎都在重复这一件事，吃，不停地吃，不停地换着花样吃。吃完还会问，边问边做记录，我想我知道他的酒楼生意好的原因了。
　　看他一路吃得享受之极，三哥艳羡得直流口水：“我以前喜欢四处浪荡，看来错过了最有价值的享受。唉，白活了。我要补回来！”而后，忙不迭的让随从去买，陈墨吃什么就原样买回来。
　　而后三哥也开始吃了，我发现这两人吃东西很像，都如狼似虎，那个陈墨一吃东西，眉眼弯弯，像个孩子一样开心；三哥吃时一边大嚼，嘴里还不停的感叹，一个全没了王孙贵胄的高雅，一个一点也不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大酒楼里什么没有，一点吃的至于吗？我对那些烤的、炸的、蒸的、煮的看起来很不起眼的东西嗤之以鼻，但终于心痒痒的尝了点，却可口的让我差点咬了舌头。
　　真的很好吃。我开始和三哥抢，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路吃吃吃，玩玩玩。我和三哥换了侍卫的服装，玩得风生水起。三哥常常盯着不远处的青色身影，露出艳羡的目光。我心里黯然，我知道三哥意不在朝堂，而在乎山水之间，他是为了我才暂时收了翅膀。其实，我又何尝不羡慕，羡慕的我想折了那个商人的翅膀，让他再不能这么潇洒自在。
　　“四弟，你以后有机会一定把他记东西的那个小册子弄过来，算是你补偿我的。如何？”三哥扬眉轻笑。
　　“好。”我不由自主的答应，谢谢你，三哥，母妃去了后，还有你一直陪我。
　　而后的陈墨让我一再的震惊，我只能找到一个词形容：惊才绝艳！
　　他来信讲故事，隐晦的暗示怎样扭转朝堂劣势，三哥捧着他的信乐不可支，直呼：“知我者陈墨也！”而后的巫蛊事件简直是他们无间合作的一个范例。
　　再然后寄来了《孙子兵法》，我和三哥看后都惊惧不已，如此奇书如果落到敌军手里，那么，我的统一大业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惊喜之余，我们研究了很久，也不知孙子是何人，三哥看着帛书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皱了半天眉毛，拿起笔，大手一挥：墨子兵法。
　　我郁闷之极。但无疑地，他送来了最好的礼物，在我出征之前。
　　战争出乎我意料的顺利，我反复揣摩兵法书，结合自己的经验，把各种战法用到战场上，战果卓著。稳坐战马，我看着炽热忠诚的目光，想起三哥转送来的陈墨的信，想起他敬佩的那个我从未听过的霍去病，我只觉豪气冲天，天地苍茫，任我驰骋。挥斥方遒、指挥若定、要与天公试比高。
　　战争将要结束时，我做了个冲动的决定。挑出最好的战马，最强的士兵，给他们配备最强劲的弓弩，最锋利的弯刀，最结实的战甲，我组了一对万人铁骑。
　　我用最豪迈的宣言激起了男人心中最原始的力量与信心，让他们坚信了他们是最强的士兵，是最光荣的存在，他们将追随我去创造大昭最辉煌的战争史。
　　我们带足了干粮，像一支利箭直插入铁木的心脏，用铁和血证明了大昭军队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归来时，一万铁血男儿仅余八百，但我知道，这八百衣衫褴褛的将士从此将是世界上最强悍的存在。
　　陈墨，本王证明了，卫青做的，本王更好的做了。
　　三哥转来陈墨的信，只有两个字：“疯子！”我仰天大笑，好你个陈墨，心中明明是佩服本王，偏偏战战兢兢的说本王是个疯子，真个言不由衷！
　　归了朝，待大局已定，我派人去请陈墨，如此人才，怎能埋没山野之间。然而三哥来见我，说他的人已经失了陈墨的踪迹。陈墨属下的所有商铺一夜之间全易了主，他本人也已不见踪影。
　　三哥随我扬了扬手中的小册子，摇头晃脑：“看这个陈墨和我是同道中人啊，四弟，我已经拿到了‘大昭美食宝鉴’”，只待你荣登大宝，就可以吃遍天下了。想想还真是期待。用陈公子的换来说是什么来着，对，‘锦心绣口，吃遍天下无敌手’！哈哈，真是伟大的目标啊。”
　　我气极反笑，咬牙切齿道：“陈墨是吧，敢玩我！那就准备承担后果吧。”
　　而今，我望着眼前重重楼阁笑了，该是让你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第七章 妥协

　　幽影离开后，陈墨原地呆了两天，确定事情来了，躲也躲不过，就收起伤心和思念，仍恢复了男装打扮，收拾收拾直奔江南而去。
　　自三年前回了清楼一趟，已经很久不见芸娘了，那些头牌们合同早到期了，不知清楼现状如何，以芸娘的聪明应该能保持清楼的红火吧。想到芸娘，陈墨不由苦笑，三年前他就发现芸娘对他似乎有了点那样的心思，恐怕还不止一点吧。三个月的相处，三年的等待，一见他双眼珠泪垂，这用情之深，岂是用一点所能尽言。
　　陈墨只有苦笑，卿本佳人，奈何所托非良人。这事，不是陈墨想迁就就能迁就的，性别放在那，他刚和幽影消除了误会，让幽影从禁忌之恋的阴影走出，全心享受爱情，可不再让芸娘竹篮打水一场空，误了年华。
　　陈墨风尘仆仆进了清楼，芸娘眼尖，不顾楼内客人尚多，直接就扑了过来，给了陈墨一个熊抱，外加许多湿吻。
　　陈墨羞得脸通红，半晌才道：“芸娘，我赶了几天的路，脸都没顾上洗。”
　　芸娘眼泪哗哗的就下来了，还好这些年她很少画浓妆，要不肯定成花脸。许多客人见芸娘如此激动，都对陈墨报以感兴趣的目光，陈墨正无奈。芸娘已经收起了眼泪，手帕一挥，道：“各位爷继续玩，芸娘的贵客来了，今儿高兴，楼里酒水免费，姑娘们，把各位爷伺候好了！”
　　随着姑娘们脆生生的一声“诺”，楼里的气氛顿时高涨起来，芸娘拉着陈墨来到后院厢房内，回头吩咐小丫头烧水。这才回屋坐在陈墨对面，眼光定定的看着陈墨，又流出泪来：“公子清减了。”
　　陈墨心中涌过一股暖流，看着芸娘眼角的细纹，心道，这个可怜可敬的女人。不由生出一股怜惜，站起身，抬手擦去，芸娘眼角的泪水。芸娘轻轻靠着他，感受这他的手温柔而怜惜的放在自己背上，嘴角不由浮出一个微笑，那么美、那么柔，让陈墨也不由动容。
　　“芸娘，你真傻！”
　　“不，公子。芸娘很幸福。这样就足够了，芸娘要求的不多，只要公子不要像以前那样躲着芸娘，让芸娘能看到公子就可以了。芸娘知道自己的身份，芸娘也不问公子是谁，从那里来，要做什么，公子就是芸娘的公子。公子不需要为难，您什么也不需要做，芸娘是什么出身的人，那些个事只让我觉得肮脏。但芸娘的灵魂的干净的，这是公子说的，芸娘愿意用这唯一干净的灵魂恋着公子，公子不要拒绝就是芸娘最大的福分。公子，不要拒绝，您是唯一真心怜惜我的人，就是您的怜惜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陈墨怜惜的拥住她，这个可怜的女子，一点点怜惜就是她生命中的唯一亮色了，他怎么忍心拿走。
　　“好了，不要哭了，公子我都明白，就是怕你心里委屈，你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只要你觉得高兴，我就常来看你。”
　　芸娘心中大喜，仰起头，灿然一笑：“真的么？”明眸依旧，竟有几分少女的明媚。
　　“当然，公子何时言而无信过。开心了？那就给我说说楼里都有什么新鲜事。”
　　芸娘一听，开始唠叨起来，她经营欢场数年，口才极好，拣些重要的有趣的说了，说的眉飞色舞，极是生动。末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公子，有件极奇怪的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墨一听，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莫名其妙，勉力压了下去，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芸娘斟酌了一番，像是不知从何说起；“这事儿奇怪得很。您还记得当年那几个红牌吧？”见陈墨点头，才继续道：“前年合同一到期，春水，夏阳，秋月，冬雪，还有那个一脸傲气的冬梅都被同一伙人接走了，没过几个月宫里就传言皇上封了四个民间的妃子，怎么那么巧还是春妃、夏妃、秋妃、冬妃。”
　　陈墨一听，心道不妙，恐怕清楼里面早有唐宇的钉子，一时也无他法可想，只心里恨得牙痒痒，他还道唐宇三年没有选秀，是对皇后情深意重。没想到是个有恶趣味的，喜欢娶楼子里的姑娘，莫非是个床上功夫至上的主？不该呀，清楼里的头牌一向只唱唱曲儿，跳跳舞，顶多陪陪酒，床上功夫应该一般般吧！
　　芸娘见他脸色一时阴晴不定，也琢磨不出他在想什么。待看他面色缓和下来，才迟疑的道：“那来接姑娘的人临走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你家主子，我们爷看你们主子楼子里有这么多美人，心里很是羡慕。心疼你家主子身子，今天就把这些姑娘接走了。让他别心疼。”
　　陈墨怒极，拍案而起，喝道：“这个姓唐的，什么意思。”急得芸娘赶快捂他嘴巴“公子，您小声点，要杀头的。”
　　陈墨看她着急，摆摆手说没事，心里捡着唐宇的祖宗骂了一遍，仍不解气。仔细想想又觉得好笑，这个唐宇，皇帝当得颇有意思，敢做常人不敢做之事。也是，还有什么他不敢的，杀神的名头在那搁着，黑骑军如狼似虎的在背后站着，恐怕那些天天嘴里礼义廉耻的大臣即使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吱声。
　　呵呵，那句话肯定是留给他的，没想到唐宇这么早就知道他的底了。嗯，那句话什么意思？你阴了我的银子，我抢了你的马子？真可爱！太可爱了！
　　一会儿丫头弄来大澡盆并一应洗漱用品，陈墨除去衣衫，舒服的泡在热水里，开始想幽影，不知道幽影在做什么，事情解决得怎么样。看着水汽中自己的身体，不由抚了抚小腹，害羞的想，和幽影在一起那么多次，不知能不能怀上个孩子，如果有个小孩，幽影一定会很开心。想起幽影开心时，俊脸柔和，眉角眼梢春风一般宜人的模样，陈墨不由心都醉了。
　　差不多水都凉了，陈墨起身擦干身子，裹好裹胸布，刚套上里衣，就听见院内一阵兵铁撞击声，还有沉重的闷哼声。忙走出里间，还未开门，响声已停，他不知是哪路人马制住了哪路，又在这敏感时节，心中不免焦急。
　　刚系上里衣的带子，门砰的被踢开了，几个黑衣人捆绑着被扔了进来，正是他的几个暗卫。他还没来的及问出了什么事，又进来了八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也不说话，只是标枪一样分立门口两侧。
　　陈墨本还想问些什么，一接触门口悠然而来的修长身影，脸马上垮了下来。
　　当朝皇帝，唐宇。
　　唐宇进了门站定，也不说话，只是端详着他。陈墨先是惊异于他的变化，一时也忘了行礼，两人目光相对，瞬间噼里啪啦，斗了几百个回合。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帝王。战争的风霜洗去了他青年的俊美和稚嫩，却给了他健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肤色和刀削斧凿般深刻棱角。他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心思阴沉但仍能看懂的瑞王爷，现在他眉尖一道深刻的纹路，那是长期杀伐决断者的标记，双眼早失了形于外的凌厉，而变得高深莫测。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着，下一刻张开可能就让无数人身首异处。全身散发着让人臣服的帝王威严，全身上下似乎蕴着无穷的力量。
　　被这样的人看着，陈墨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忙跪下叩首：“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不知圣上大驾光临，不及沐浴更衣焚香诵经，惊扰了圣驾。万忘圣上赦免草民礼仪不周之罪。”
　　唐宇只是看着他，没有言语，也没有叫他免礼起身。在陈墨惊诧他的变化之大时，他也在惊诧陈墨的毫无改变。
　　是的，毫无改变。将近十年的岁月不曾在陈墨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也许是穿越人士的通病吧，陈墨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时光只沧桑了他的心态，却不曾改变他的容颜。但在唐宇眼里这种毫无改变却让他太吃惊了，几乎难以接受。
　　他看出陈墨是刚刚沐浴，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不过他看着面前陈墨吃惊继而颓废的神色，庆幸自己没有晚来一会儿。眼前的陈墨一袭雪白里衣，露出了一点点精致的锁骨，因沐浴而显得有些粉红的脸，雾蒙蒙黢黑的眼睛，湿漉漉的长发，踏在地板上的细白的光脚，让他喉咙有些发干。
　　他没见过这样的陈墨，有点呆，有点迷糊，有点可爱。他忽然不想让别人看见，于是挥手赶走了护卫，并让他们带走了地上伏着的暗卫。
　　有点渴啊，他烦躁起来，大踏步走到桌边坐下，看陈墨仍在地上跪着，心中有些不忍，沉声道：“还不起来，给朕倒杯茶。”
　　陈墨得言，赶快爬起来揉揉膝盖，又殷勤的给他倒了杯茶：“陛下，你请用茶。”虽然有点凉。他现在诚惶诚恐，一点不敢得罪这个最有权力的人，何况，他现在确定了幽冥山庄有宝是这家伙搞得鬼，为了幽影的安全，更要讨好，有求必应。
　　陈墨发誓他看见那个阴沉的皇帝眼底有一丝狡猾闪过，心中一寒，打了个哆嗦。偷眼瞧了一会儿，觉得皇帝心情应该还不错，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陛下，草民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唐宇闻言怔了怔，见他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道这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好像是有点怕朕。微微点了下头，道：“准了。”
　　陈墨闻言，几乎是两下蹦进了内室，飞快的套上外衫，穿上鞋袜。这次见面，他心里确实有点怵，因为不知唐宇是不是算旧账来的。毕竟，他一介平民，不给皇上面子，严重了会杀头的。他和幽影过了几年舒心甜蜜的小日子，眼下爱惜生命的紧，死呀死呀的话，想都不愿想。
　　而且，由于有了依靠，他卸下了伪装，本性中原本可爱的一方面便常常不自觉的流露出来，和以前故作老成的模样确实大有不同，心态年轻了，人也看着年轻不少。
　　穿好衣服，束了发，他回到唐宇身后，毕恭毕敬的候着。
　　唐宇回头看了他一眼，拧了眉毛，眉尖那道纹路一下子扭曲了，看起来特别恐怖，陈墨不知哪儿惹了他，心虚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陛下有何吩咐？”转而鄙视自己，你心虚个什么劲儿啊，又没做亏心事，只是把挣的钱提前藏起来而已，再说，那是我的钱。我愿怎么着就怎么着？要你管啊。这样一想，腰也挺了起来，眼中那点防备与小心也不见了，又是八年前那个笑意盈盈的陈墨。
　　唐宇心中一乐，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这八年你就穿这一件衣服，你是竹叶青吗？”
　　我愿意！陈墨心中怒吼一声，脸上却笑意更深：“多谢陛下赐名，竹叶青谢陛下恩典。”
　　唐宇一怔，这个陈墨还真……不由笑了。这一笑似铁树开花，稀奇得紧。他本就俊美非常，这些年为树威，多是心思内敛，威严御下，这一笑让陈墨一下子想起了初见他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酒楼门前，迎风玉立，蓦然回首，微微一笑，如光风霁月，春风化雪。陈墨不由看得痴了，小心肝一跳一跳。他赶紧抚胸吸气，对不住幽影，差点精神出轨，也太禁不住诱惑了。鄙视！鄙视！
　　唐宇见他露出痴样，心里莫名欢喜，觉得这次江南果然没有白来。不由又是一乐，吩咐道：“你收拾收拾，明天跟朕回京。”
　　陈墨张嘴正要回绝，唐宇收起笑容，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张口堵住了他的话：“不要挑战朕的耐心。朕放你逍遥了三年，还不够吗？”
　　言罢，拂袖而去。陈墨纳闷了，什么叫你放我逍遥了三年？我是你的吗，莫名其妙。你叫我回京我就回京吗？那我也太没个性了。这边还没想好怎么溜，唐宇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不要耍花样，我不会派人监视你。如果你再消失，做好让幽冥山庄和青楼的人给你陪葬的准备。对了，三天前，朕请幽冥山庄的人去京城做客了，朕想你一定会很高兴能见到他们。”
　　陈墨眼睁睁看着唐宇那漂亮的薄唇里吐出这么让人震惊的话语，心中大恸。

　　第八章 回京

　　陈墨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刚出门就被芸娘拉到了一个僻静处，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地嘀咕：“公子，昨天那个是万岁爷吧，好大的威风！从你屋里出来后，又把楼里最红的姑娘叫到他房里，现在还没出来呢。”
　　陈墨一听，心里不大舒服，什么叫从我房里出来？什么叫“又”，注意炼字！炼字懂不？不由八卦心起，奸笑一声，道：“这你不知道了吧？咱万岁爷身体不是一般的好，别说一个姑娘，你想啊，那三宫六院，不都得咱万岁爷辛苦吗？哈哈！”
　　正得意间目光一转，笑声忽然噎在了嗓子里，像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斜前方不远，他刚刚揶揄的对象正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很是意味悠长。
　　陈墨尴尬的干笑两声，凑过去行礼。皇帝大手一挥，示意免了。陈墨乐得轻松，目光飞快的在他脸上遛了一圈，嗯，神清气爽，双目炯炯，毫无一夜狂欢的迹象。唐宇果然很强！陈墨暗中赞许的点点头。眼角余光向皇帝身后看去，想要瞧瞧某位红牌，惨遭一夜蹂躏后的模样。
　　唐宇似乎是洞悉了他的心思，柔声唤道：“蓉儿，出来见见陈大人。”
　　陈墨先是为他的温柔愣了愣，继而懵了：“陈大人？”
　　唐宇用他温柔的余波看了陈墨一眼，吓得陈墨一哆嗦，他娘的，忒肉麻了。还是俺家小影的本色表演比较容易接受。唐宇视若未见：“陈墨，特招为御书房行走。还不接旨。”
　　接个屁旨啊，他没有当官的意思啊。“皇上，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不会做官啊！”
　　“弄错？朕说让你当官你就得当官。还不跪下接旨。”刚才还春风满面的脸一下子黑了。
　　陈墨撇了撇嘴，委屈的跪下，有气无力的谢了恩：“皇上，这御书房行走是个什么官？都干些什么啊？”
　　唐宇踢了他一脚，让他站起来，随随便便地说：“我随便封的，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回头见一女子过来行礼，便马上一脸春风，把她搀了起来，揽在怀里。
　　区别对待啊，区别对待！叫我起来用踢的，叫别人起来用扶的。小影，我想你。看别人浓情蜜意的好羡慕，好妒忌。
　　唐宇回头见陈墨有些出神，眼睛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心中莫名一喜，问道：“陈大人在想什么。”
　　陈墨迷茫的应了一声：“想小影啊！”说完，脸上显出甜蜜的神色来，竟是容光焕发。
　　唐宇心中一时颇不是滋味：“小影姑娘是陈大人的夫人？一定是个美人儿。”话语中竟有微微的醋意。那蓉儿姑娘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
　　陈墨粲然一笑：“陛下真会开玩笑，小影是美人，不过他是男人，怎么会是夫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接着说：“小影是我的贴身护卫，有事不在。”
　　却不知唐宇心中却似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身在皇家，自然知道皇家子弟中有龙阳之好者。只是他却从没有把这和陈墨联系起来。此时见陈墨如此说，再联系陈墨一直没有成亲，身边也没女人，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一时只觉得全身都不舒服，说不上来的难受。连带着看陈墨的眼光都怪异起来。
　　陈墨心里暗暗叫苦。又不敢解释，只怕越说越糟。只好苦着脸赔笑。
　　见他无话可说，唐宇越发的难受。一时只觉得怀里的温香软玉都长了刺，忙不迭的推开，扭头就走：“你们快收拾，朕去马车里等着。”竟然逃也似的溜了。
　　拜这个天大的误会所赐，刚开始上路的三天，陈墨都没见到英俊的皇帝大人。他独自占用一个底下铺着厚厚毛毡，车壁挂着软毯的大马车，车里吃的喝的都有，各式精致的小点心，上好的西湖龙井。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睡觉时手脚全摊开还有空地方，陈墨舒服的直叹气，帝王享受啊！
　　唐宇第三天来找他，掀开车帘，被他手脚摊开的不雅睡相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把他推到一边，一会儿又摊开了，手还直往人胸口蹭。蹭就蹭吧，唐宇郁闷地想，朕忍着你，心里不由还有些窃喜。然而，某人睡着了不知君臣有别，结果没一会儿，手脚全巴过来，嘴里还直念叨：“小影，小影，我想你。”
　　唐宇一激灵，想起了这人的那个爱好，饶是他身经百战，也忍不住心中一寒，提起陈墨，往车厢角落里一丢，看着陈墨迷蒙的睡眼，欺身过去，捏住了他的下巴柔声道：“陈公子，小影来找你了。”
　　陈墨只觉朦胧中一股男性气息包围了自己，隐约听到是小影来找，心中喜悦，眼中瞬间放出光彩，道：“小影你来了。”
　　下一刻却被一个阴森森地声音吓破了胆，“朕来了。”那声音说。陈墨陡然清醒过来，面前是一张放大了的俊脸，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他一时慌乱没来得及反映，微张着嘴愣在了那里，想起把唐宇错认成了幽影，还那么欢喜，脸上一红。忽然觉得唐宇鼻息喷在脸上，那双黑黢黢的狭长凤眼越来越深。不由吓了一跳，本能的伸手一推，推开了唐宇。干笑了两声道：“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唐宇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他刚刚竟然被蛊惑了，一个自制力一向很强的男人，被一个男人蛊惑，还起了反应。唐宇一时陷进了自我性向的质疑中，不自觉的走了幽影同学的老路。此时看到陈墨只觉心中五味杂陈，心中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楚，索性斜靠着车厢眯了眼休息。
　　陈墨见他端起了帝王架子，原来想打听幽冥山庄诸人消息的念头也淡了下去。掀起窗帘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风景发呆，这些年他和幽影游历都避开了京城，毕竟天子脚下耳目众多，他潜意识里排斥太接近政治中心。没想到千躲万躲，最后还是躲不过。
　　他回头凝视唐宇，看着唐宇沉静的脸庞，卸下了层层心防，安静的、祥和的帝王这时候也只是一个疲惫的需要休息的帝王。他隐约能猜到唐宇一定要他做官的意图，无非是为了帝王之位而耍的帝王之术。陈墨犯了忌讳，一个商人，有钱也就罢了，还有隐秘的武力后盾和绝世的兵法，这对唐宇来说，是埋在他的统治下的一颗炸弹，随时都能给他的稳固统治造成威胁。所以他必须在威胁形成做大之前消除这个威胁，或者对之进行绝对的控制。
　　所以他对陈记商铺出手，对幽冥山庄出手，又对这一切的幕后人陈墨出手。
　　陈墨没有立场去怨恨他，这就是帝王，中华三千年历史长河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陈墨不是最倒霉的，他甚至是幸运的。因为唐宇不是个绝情的皇帝，他本可以灭了幽冥山庄，灭了陈墨，这对一个有杀神之称的战场上出身的帝王来说是小菜一碟。但他没有，他很理智的放弃，也许是保留了这种铁血方式，他清楚陈墨从没有做过威胁他地位的事，甚至一直在帮他，所以他用了怀柔手段，毕竟，这样的人能为他所用是最好的，就算不能，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排除了意外发生的可能性。
　　只是不知道他会怎样处置幽冥山庄的人，不知幽影是否安全，两人还能不能相见。所谓做官，只是比软禁好一点，所谓御书房行走，怕也是皇帝还需要他出谋划策吧。人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他这一入京只怕再也无缘山水了。
　　唐宇闭着眼，他知道陈墨在看他，不知怎么的，心里有微微的紧张。他感觉陈墨的眼光好像是有形的，像柔软的羽毛，像轻柔的雪花，像女子丝缎般顺滑的青丝，从他脸上拂过。温和的，小心的，轻轻巧巧的，又带着一丝丝春雨般地凉意，就那么拂过他的额、他的眉眼、他的鼻唇。他觉得很舒服、很享受、因此不愿轻易地睁开眼睛。他清楚只要自己的眼睫毛轻轻一颤，那温和的目光就会不着痕迹的滑开，去轻抚别的什么。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不舒服，很没有道理，然而，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所以他一动不动，撑着半边体重的胳膊已经麻木，他也不想动一下，换个舒服的姿势。但他觉得心里很放松。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陈墨面前他会觉得放松，他们几乎没怎么相处，如果说有，就是他还是王爷时，跟踪了陈墨一个月，而后一起吃了顿让他至今难以忘怀的早餐，再就是通过几次信。他们没有聊过自己，信中多是让人喘不过气的阴谋阳谋。但他总是觉得陈墨是了解他的，很了解，即使没有理由，他也一直坚信这一点。
　　他觉得他也是了解陈墨的，这些年，他一直在调查陈墨，一次次的，陈墨给他的惊喜与愤怒几乎是等同的。然而就是这样强烈的对比让陈墨成了他心里一个特别的存在，不同于三哥，也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特别存在。他欣赏陈墨、也愤怒于他的油盐不进，不识好歹。最开始他很坚定的要除了陈墨，然而这两年，那个念头早已淡漠。在他心里，陈墨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他的智囊，他的点金石，只能为他所用。
　　他甚至知道陈墨是讨厌朝堂的，像他的三哥，但他忽略这一点。陈墨的逃避在他眼中就像是自己的宠物发了脾气，那他就放他出去玩玩。而现在，他觉得宠物该回到主人身边了，所以，他亲自来接并且断了陈墨的后路。这是他——一个帝王给予陈墨的宠爱。
　　陈墨必须接受，不但要接受，还要满面欢喜的跪下感谢皇帝的恩典。
　　然而心里着实欢喜不起来。陈墨垂下头，很无奈的叹了口气，无聊啊！虽然有美男可以看，但唐宇好看是好看，终归不是自己的，看久了也会烦。
　　唐宇听见陈墨叹气，坐起了身，把压得麻木的胳膊伸到陈墨眼前：“麻了，给朕揉揉。”
　　陈墨无语，麻了您老不会换个姿势，只要美感度不要舒适度，活该麻死你！嘴里却不能说，乖乖的伸手给唐宇按摩手臂。
　　“有什么要问的，说吧。”唐宇见他愁眉不展，很宽容的赐给他一个访问天昭第一领导人的机会。
　　“幽冥山庄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如果让你决定你怎么处置他们？”
　　“陛下，近十年来幽冥山庄的人都在规规矩矩的做生意，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您能不能饶了他们。唉，您别生气，您先听我说，我的意思是，饶他们不死就行了，幽冥山庄没了就算了。我也不是很在意，我担心的是庄里人以后的生活，您可以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哦？”
　　“陛下此举不就是防备我利用他们做一些您不乐见之事？其实陛下不用如此忧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陈某与他们结交，只是出于一个义字，万不会那兄弟们的性命开玩笑。其实，幽冥山庄很多兄弟已经安于行商，这一部分相信陛下已经清楚。因为山庄颇有积蓄，去做谋财害命的事毫无意义，庄主又不喜他们斗勇斗狠，我就把他们安排下去做暗人，也算是人尽其才。所以幽冥山庄绝不是陛下的敌人，这些年反而是他们在为陛下挣银子。”
　　“你以为这样说，朕就会饶了他们？”
　　“不，陛下。”陈墨直视唐宇的眼睛，微微一笑，“我觉得您有必要除了幽冥山庄，但不是治罪，而是朝廷为人才而进行的一次招抚。这是一个契机，不管是对幽冥山庄，还是对陛下。抓住这个机会，陛下会是收益最大的一方。”
　　唐宇有了兴趣，眼睛闪闪发亮：“怎么说？”
　　陈墨回道：“陛下也清楚，朝廷一直对江湖上的武林人士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不是不想管，而是不好管、管不了。这些人把江湖道义奉为至上的法则，凡事不通过国家律法，而是诉诸江湖道义。而道义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无非是弱肉强食，武艺高强者给自己恣意行事找的借口。而偏偏有人信，还拿来当准则，杀了人放了火，事情大了，官府不得不插手，问及原因，说一句‘江湖事江湖了’，而后仗着武艺高强一逃，衙门也奈何他们不得。反而显得朝廷律法无用。这样的事屡禁不止，不知给朝廷带来了许多麻烦。而现在，陛下正好趁着幽冥山庄一事，改变这种状况。”
　　“那依爱卿之见，朕该怎么做？”唐宇眼睛越来越亮，一眨不眨的盯着陈墨。
　　“陛下心里不是有数了吗？”陈墨斜他一眼，说到这里还要问，那皇帝可真要白当了。
　　“呵呵，朕想听听爱卿的想法。嗯，这些人一个个彼此看不对眼，放任之是麻烦，朕招过来也不好安排。不如爱卿给朕想个办法吧。朕心忧虑，终日难以成眠啊。”
　　陈墨心说：“您确实是终日难以成眠，不过恐怕是为安慰后宫吧。”但这大逆不道的事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只怕要杀头。所以他只是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老老实实的说：“陛下只怕早就想好了，微臣愚钝，觉得不妨对这些人扬长避短，加以利用。江湖人悠哉惯了，不喜被束缚，陛下可以建一个军机处，把他们全部送到地方去，甚至可以送到铁木和南蛮，。这些人都有异能，自保能力强，擅追踪伪装，让他们做您的眼睛和耳朵，把各地官员和别国的情况第一时间给您报过来，甚至可以暗中进行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阴谋破坏，挑拨离间。这对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业可是有力的很啊！
　　而且，奇人一般都有奇癖，陛下只要掌握了这些人的七寸，投其所好，并且保其生活优渥，不怕控制不了他们。如果没有把握，可以采取多条单线并联控制，把您信任的与没有把握的人扣在一条线上，以为监督，即使有人背叛，也只是断了一条线，损失是最小的。”
　　陈墨言罢，心中忐忑，面上却微微笑着，不敢露一点异色，直视唐宇。唐宇面色冰冷，看不出喜怒，眼中精光暴闪，牢牢地盯住陈墨，眼光似是要把陈墨看穿。半晌，才蓦地大笑起来：“好你个陈墨！”
　　陈墨见他面色趋缓，才松了一口气，只觉背后凉凉的，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以后，唐宇再没有来找他，陈墨也不知自己这一招能不能救了幽默山庄的人，只能暗自祈祷。他想趁机打听幽影的消息，又怕心急反而会害了幽影，心中烦躁，饭菜也觉得难以下咽。这样又过了十天，到京城郢都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第九章 幽居

　　进了京城他也没再见到唐宇，许是多日离京压了许多的政事，他被人直接带进了一座院子。据说是皇帝做王爷时和幕僚们密会时的场所。院子不大，布置得很是清幽雅致，让人见之心喜。院中有假山小池，山旁种了几丛翠竹，池里卧着几簇睡莲，都青碧的可爱。池边有一小亭，亭中有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的有棋盘。
　　房间不多，布置得很舒适。陈墨四处打量的时候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过来告诉陈墨，说是主子吩咐了，除了不能出去，陈墨需要什么，吃的喝的用的只管叫人去备。书房里有琴有棋有纸有笔公子尽可以用。还说公子不用担心安全，这院子里从管家到厨子花匠，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以一当十。
　　陈墨早料到这样，也不惊奇愤怒，只淡淡的问：“主子何时见我？”
　　管家见陈墨年纪轻轻，不喜不怒，也颇为赞赏，只面无表情的说：“主子要见公子时，老奴会通知公子。”
　　陈墨道了谢，安心住下来，第一日逛了院子，第二日，把房间按自己意愿整理了一遍，第三日无事可做进了书房，发现藏书竟很是丰富，心中颇喜。在书房直待到掌灯时分，下人来叫吃晚饭。
　　从那日起，陈墨便天天待在书房，浏览这个时代的书籍。以前东奔西跑，很难静下心来，对天昭的了解也是从民间获得，对历史则一无所知，这时有机会，他便想补回来，看得很是用心，连三餐都要送到书房来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唐宇似乎是忘了他的存在，他也几乎就要忘了自己是唐宇软禁的囚犯，如果不是后来有一天唐宇忽然大驾光临的话。
　　而那已经是他到京城得一个月后，秋意已经来到了他所居住的小院。他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日渐浓郁的秋光，想着刚刚看到的一个天昭历史上曾被贬黜多次，但仍一心为国为民，忠心护主的大臣的传记，然后忽而想到了范仲淹，想到了他那篇著名的《岳阳楼记》，一时感怀拿起毛笔沾了墨在纸上写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写好放下毛笔，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不由苦笑，十年了，一点进步也没有，当然，主要是他一切只是用脑，没有下功夫练过。毫无预兆的，想起幽影对他的字的评价：龙行虎步，乃是取龙形淤泥中，虎步荒原中之意，说是字体无形无意，徒具其体，难以入目。
　　如果幽影仍在就好了，可以教我练练字！可惜身在牢笼，也不知幽影现在何处，是否平安无恙。
　　摇摇头，他刚把字团起来扔进废纸篓里，老管家敲门进来，说是主子一会就到，请公子做好准备。
　　有什么准备的，难不成接一次驾还要他沐浴更衣焚香净手不成，又不是他的妃子，侍寝前要好好洗澡打扮！他陈墨如今是被软禁在此，对唐宇是满肚子的意见，唐宇不来才正合了自己的意，要不然，陈墨还真怕一时冲动顶撞了那个疯子，被砍了脑袋。
　　他仍旧待在书房，同往常一样该干嘛干嘛，渐渐沉浸在书里，不知今夕何夕。直到觉得房间光线猛的一暗，一道阴影笼住了他。他才愕然抬起头来，怔怔的盯着门口傲然挺立的身影。
　　唐宇静静站着，眼光胶着在陈墨身上。他背着光，面目一片模糊，周身却似乎被镶上了一圈金边，让陈墨一阵恍然，一时竟然相信唐宇一定是降落凡间的天神，让人不能不仰望。
　　唐宇心中天人交战，他已经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陈墨一直在看书，静静地，那么专注，平凡的面孔也似染上了神圣的光辉，让他想要靠近，把那个青衣的人儿揉进怀里，狠狠的占有。为什么陈墨是个男人？为什么？他已经挣扎了一个月，不来看他，忽视他的存在，然而他想他，那么想，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不停地碾转留恋在后宫，想要摒弃这种龌龊的念头，直到有一次他在高潮时无意识的喊出了一个字，他才觉得他真的无处可逃了。
　　“墨！”
　　他喊的名字是墨，他悚然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竟然还有爱，他竟然爱上了一个男人！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他的梦想是做个千古一帝，名垂史册，他决不允许自己在史册上留下任何污点，而一旦他放任自己去爱陈墨、去拥有陈墨，那么好男风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成为一个让后人诟病的皇帝。那么，陈墨绝不能留，哪怕他是不世出的奇才，要怪就怪他是个男人吧，一个为唐宇所爱的男人。
　　“陈墨，不要怪朕，朕爱你，但朕是皇帝。”唐宇的心一下一下规律而坚定的跳着，他的眼神瞬间冷硬无比。
　　“陛下？”陈墨跪下行礼，打破静谧，也打破了二人之间逐渐诡异的气氛。
　　唐宇一扬手，受了他的礼。冷冷道：“朕已向南蛮宣战，大军三日后出发，你代朕去，行监军之职，好好准备一下。”
　　这消息可谓突然，陈墨一下子惊了，这一个多月来，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朝廷何时向南蛮开战了？让他去监军，他一不懂行军、二不懂布阵，如何行监军之事？心中犹疑：“陛下，臣不懂打仗之事……”
　　唐宇似是十分不耐，转身背对着他道：“你毋需懂得，朕自有安排，你只管随军出发。”说完，不待陈墨开口就向门口走去，走至门口，忽然又停下，微微侧头，语气有了少许缓和：“你有什么要求，不妨现在告诉朕，朕替你安排。”
　　陈墨见他与往日所见均不同，只是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与自己说话，心中暗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唐宇改变这么多，但听唐宇问他有什么要求，如何肯错过这个机会，忙道：“臣愿意为陛下监军，万死不辞，只恳请陛下，赐一个人给微臣。此人是幽冥山庄的人，姓康名南，是微臣的贴身保镖。”
　　唐宇闻言微微一震：“康南？”心中不悦，但想及此行是陈墨不归之行，不由心中一软，想道，罢了，就当朕满足他最后一个愿望吧，于是道：“朕允了，大军出发之际，你就能见到他。”
　　陈墨叩首谢恩，望着唐宇决然而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不知唐宇为何作此安排，更不知前路茫茫会发生什么，一颗心忽忽悠悠就是无法安定下来。只有想起三天后能见到幽影，才觉得开心一点。

　　第十章 困惑

　　行军那日，唐宇并没有出现，他也没有被允许参加誓师动员，只是院子里来了十几个侍卫，传了道旨意，随后就请陈墨上了马车，直接奔行到城外，赶上了大军。
　　军中对忽然出现了一辆马车并没有什么表现，只是傍晚扎营时陈墨的独立小帐篷里过来一员武将，又对陈墨宣了道旨，只道奉陛下之命、特派十名护卫特别保护陈监军安全，军中事务均有将领负责，监军此行只需熟悉天昭行军状况即可，另陛下特嘱咐陈监军保重身体，早日还朝云云。陈墨越听心中疑团越大，唐宇究竟想干什么，让他来却不给他任何具体事务，倒像是特遣了他来游玩一般，虽圣旨中颇有关切之意，但一联想三日前见唐宇时的气氛，两相比较，反而更让人生疑。
　　他仔细的看了看宣旨的将军，那人面无表情，对他这个监军视而不见，殊无一点敬意。只是手一挥，身后刷刷站了一排侍卫，交代了几句就转身离去。那些侍卫对陈墨行了礼，就各自出了帐篷站到了帐篷四周进行护卫，只有一人仍站在帐篷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陈墨。
　　“无事就下去吧。”陈墨心中奇怪却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坐了一天马车骨头都要散架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但那侍卫仍旧一动不动，陈墨不由仔细的看了他一眼，脸很陌生，没看有见过，但那双眸子却流光溢彩分外的熟悉，他眼睛一热，已经猜到了是谁。
　　“幽影！”嘴里叫着，人已经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那思念了许久的人。“我好想你！”
　　幽影伸出双臂牢牢攫住他，一低头就吻住了他，嘴里一遍遍的呢喃：“墨，墨，我的宝贝！”
　　陈墨又哭又笑，又怕惊动帐篷外的人，只是隐忍着，伸手在幽影脖子里摸索。
　　幽影闷笑一声，自己揭去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满脸柔情的看着陈墨。
　　二人目光纠缠，只觉得周身似燃起了大火般燥热，终于又拥在了一起，厮磨纠缠双双滚倒在简陋的行军床上，一时帐中春光旖旎、之余微弱的压抑呻吟。
　　良久，帐中光线渐暗，帐外开始传来就餐的号声，二人才窸窸窣窣的穿好衣服，整理好头发，相拥在帐内。
　　“影，这些天你和兄弟们都在那里？我被软禁在一个院子里，一点外界的消息都得不到。”
　　“在牢里呆了几天，而后就出来了，兄弟们都被分散收编进军中，我易了容也混在其中，本想等风声过了就去找你，没想到皇帝宣召，让我随军保护一个姓陈的监军，我一想就是你！呵呵！”
　　“牢里没有对你用刑吧？有没有受伤？”陈墨一听紧张的问。
　　“没有，不用担心，你相公武艺高强，那些人还奈何我不得！只是让你受苦了！”
　　“我没事啊，就是想你。影，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唐宇让我随军有点诡异，我想来想去，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按理说，我一个商人，也不懂行军打仗，他却让我来监军，已经够诡异了，更奇怪的事监军却又不让我接触军务，反倒是像把我软禁在军中，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有我在，一定会护你周全。饿吗？”
　　“嗯，饿了。嗯，康侍卫，去传晚膳来，本监军要看用膳！”
　　“呵呵，你个滑头，等着，我把饭菜拿帐篷里吃。”幽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帐中烛火，深深看了陈墨一眼，而后仔细的易了容，飘然出了帐篷。
　　“嗯！”陈墨眉梢眼角都是幸福的色彩，笑盈盈的看着他出去。只觉得有幽影在，就算前方是死地，他也一往无前。
　　行军十日，终于到了南方战场，陈墨一直呆在后方，没有人还记得他这个监军的存在，他也不以为意，他一直呆在后方，每日里与幽影谈谈情、散散步、偶尔带着侍卫骑马围着营地转一圈，觉得日子也相当的不错。
　　战事开始后，他一样无所事事，只是从战士归来的士气高昂，营地一步步迅速向南推进来推断天昭一直是胜方，有时，他也忧心战事，但好像是谁下了命令，一切事务都要瞒着他，他虽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却也无奈。只幽影看他心急，易容偷偷出去打探，才知道战事很顺利，天昭军自开展来一直如入无人之境，恐怕用不了两个月，整个南蛮国就将被纳入天昭的版图。
　　这一日天色渐晚，陈墨只觉身上瘙痒难耐，磨着让幽影带他去营地附近的小河洗澡。底下有侍卫去报了将军，将军允了，不过要带着侍卫去。陈墨无奈，又非常想清洁一下，只好应了。
　　到了小河附近，他让其他侍卫远远候着，找了处旁边树木茂密的地方，让幽影守着，自己轻轻褪了衣物，走进溪中。
　　这时已是晚秋时节，虽说南方天气温暖，小河里的水入夜了也是很冷的，陈墨刚下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双手抱胸，起了退意。
　　正犹疑间，背后贴过来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幽影独特的慵懒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我陪你。”温热的气息，热热的喷在陈墨耳后，黑暗中他的脸一红，只觉得陈墨贴在他身后的赤裸身体像块火炭般炙热，他甚至感觉到幽影身体的变化。
　　“呵呵！”幽影低沉的笑声幽幽的荡在夜空中，他拥着陈墨走到小河深处，河水直掩盖到陈墨腰部，幽幽的清淡月光中，河面上只剩两个相依偎的剪影。
　　幽影宽厚温热的手掌撩起河水，轻轻的、仔细的给陈墨擦洗身子。陈墨羞红了脸，侧过头看着幽影，幽影仍带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纯净……他的动作那么轻柔，像对待一件稀世宝物，唯恐稍一用力就会弄破了她。
　　洗过身子，他又轻轻的撩起水揉搓陈墨的长发。待一切完成，他退了一步，把陈墨转过来面对着他，静静地看着，眼神渐渐迷离，用吟诗一样的语调轻轻道：“墨，你像一个仙子！”
　　陈墨忽然害臊起来，嗔道：“你才像仙子！净取笑我！”一低头，竟充满了难得一见的娇柔女儿神态。幽影一个跨步抱住她，低头一个深吻，让身体代替话语传达了他的痴迷。静静地河面响起了让月光也娇羞的轻吟浅唱……
　　不知过了多久，岸上开始有人的呼喊，二人才从水中出来，陈墨刚离了幽影温暖的怀抱，凉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心道不好，只顾意乱情迷，怕是着了凉了。幽影也不禁又羞又愧，拿起衣衫裹了陈墨，胡哨一声，招呼了其他侍卫，直接用轻功一溜烟的冲回帐篷，把陈墨塞进被子。才舒了一口气，问道：“怎么样？”
　　陈墨被他少有的急躁冲动逗得噗嗤一笑，却也知道恐怕会发烧，于是从床头包裹里翻出他的特效药，也不知过了这么久还有效没有，倒出几粒，接了幽影递过来的水冲服下去，一串动作下来竟是出了身冷汗。
　　“影，你帮我把衣服穿好，如果半夜还没退烧，恐怕就要去请军中的大夫来了。”他无力的躺倒在床上，对着面带忧虑和悔恨的幽影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只需一副药下去，明天保证又会生龙活虎。”
　　幽影伸手掩住了他的唇，默默地给他换好衣服，坐在床头，把他拥在怀里，闷声道：“对不起！”
　　陈墨知他心中愧疚，但情到深处情不自禁，如何能怨他，柔声劝慰道：“影，不要自责，刚才我很幸福。”
　　幽影不答，只是收紧了双臂。
　　半夜里陈墨果然发起了高烧，逐渐陷入昏睡，三更时分竟然说起了胡话。幽影知道他的特效药不管用了，也顾不得等到天亮，急忙请了军中大夫来，军中将军闻言，破天荒的的也赶了过来。
　　那大夫五十余岁，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医术高明，在军中颇有威望，只见他拿起陈墨稍显苍白的手，仔细的号脉，只一瞬脸色陡变，双唇抖动，眼中震惊之色渐浓。幽影和那将军见他脸色不对，齐齐问道：“如何？”
　　那大夫看了将军一眼，互相递了个眼色，过了片刻，慢慢平静下来，捋了捋胡须，道：“陈监军只是得了风寒，只这风寒来势甚猛，老夫一时心急乱了分寸，将军莫急，老夫开个去热的方子，只需三幅下去，管保陈监军无恙。”说罢拿出纸笔开了方子递给了侍卫，让侍卫去取药。幽影一时心焦，竟没有注意到那大夫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但那将军却早看出不对劲，一双虎目精光闪闪，对幽影道：“康侍卫，陈监军就交给你了，若有个好歹，本将军为你是问。”
　　幽影本就心中有愧，恨不得替陈墨生了这场病，当下应了。那将军瞅了大夫一眼，示意和他离开。大夫战战兢兢收了药箱，尾随他进了中军大帐。
　　那将军在帐中坐定，还未询问，那大夫普通一声跪下，一连磕了几个响头，直到额头鲜血淋淋，口中连喊：“将军饶命，老夫不知情啊。”
　　那将军本接了陛下密令，战争中派探子到南蛮国广布谣言，说是天昭打仗如有神助全赖军中一个叫陈墨的监军献计，让陈墨成为南蛮国中痛恨暗杀的对象，待到打下南蛮京城，则设计除了陈墨，然后嫁祸到南蛮头上，还要给陈墨一个为国牺牲的名头。他本觉得这样毫无意义，而且会夺了自己的功名，曾就此向陛下询问。记得当时陛下神色颇为古怪，只是扔给了他一本书《墨子兵法》，淡淡的说：“有此人在，你觉得你能做到何种地步？”他至今记得看过那本书后的震撼，那是一个将军毕生追求的常胜的梦想。他知道了陈墨就是那书的作者，他不承认自己心中嫉妒羡慕，他只是跪下接受了陛下的密令，并发誓把任务完成得完美。
　　但这几个月来，陈墨的表现让他颇为奇怪，因为那人始终温和儒雅，给人淡淡的亲近之意，完全不像是能写出兵书的人。但他也看出了陈墨的坚韧与聪明，虽然在军中地位尴尬，却始终能淡然处之，必定是一个大智之人。如今，战事即将结束，南蛮国中对陈墨恨之入骨，接下来必定会有许多来自南蛮京都的暗杀者，而陈墨此时的生病会不会有诈呢？看大夫的神色颇为反常，只怕真的会有异变！因此脸色也不禁严肃起来，喝问道：“说，陈监军得的到底是不是风寒？”
　　那大夫本就如惊弓之鸟，只担忧自己发现了大秘密，恐怕小命不保，早就吓破了胆，此时见问，不敢不答：“回将军，陈监军确实得了风寒，小人不敢欺瞒将军！”
　　“那你为何如此神色，还有什么隐瞒，快说！”
　　那大夫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不由软瘫在地，涕泪交加：“将军，那陈监军，那陈监军是女儿身啊，如今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小人不知所以震惊。”
　　那将军沙场出身，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静，此时也不由大吃一惊，当下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他从陛下言语中觉得陛下对这个陈墨的态度古怪之极，虽然朝堂上从未听过此人名字，但陛下提起总是又欣赏又忌惮又很重视的神情。此时不禁想到：不知陛下是否知情？此事只怕难办至极，况且陛下要自己运尸首回京，若到时候出了差错恐怕悔之晚矣。倒不如先传信回京看陛下决定再做打算。
　　主意打定，看着伏在脚下的大夫，心下想到此人只怕留不得，当下抽出佩剑，一剑削了那医生脑袋，传令道：“来人，此人意图行刺，已为本将所杀，拖下去。”早有士兵拖了尸首下去，扫净了地面。那将军沉吟片刻，提笔写了封密信，细细封好，打了个响指。响声刚落，他面前黑影一闪，一个暗卫躬身接了信待命。
　　“用最快的速度交给陛下。”随后一挥手，那暗卫纵身而起，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到过中军大帐。

　　第十一章 金蝉脱壳

　　夜已经很深了，御书房的灯光仍然亮着。小李子轻手轻脚的剪了灯花，仍退到门口站着，只一双眼时不时偷偷瞄向龙椅上那个静静坐着的身影。
　　陛下最近的表现很奇怪，自从三天前夜里接到了来自前线的密信，陛下就和平时不大一样，不再总是一副深沉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而是常常发呆，有时似乎很开心，有时却阴沉着脸，有时又似乎在后悔什么事，总之是喜怒无常！不仅陛下如此，昨天在外游历很久的贤王归京，陛下拿了信给他看，一向云淡风轻神仙似地贤王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半天也没合上来，小李子很好奇，非常非常好奇，但是，他知道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他只要照顾好主子就好了，可是，现在已经三更，主子仍在发呆，既不翻牌子，也不说就寝，真真急死个人。
　　然而主子就是主子，他一个奴才，可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候着。
　　唐宇知道天很晚了，只是他毫无睡意，仍旧没有从密信的震撼中醒过来。密信很短，只是一个窄窄的纸条，十几个字，这时正摊在他面前的书桌上，这三天来他已经读了无数遍，每一次读起都控制不住震惊、狂喜、悔恨、愤怒，可又仿佛受了诱惑，一遍遍去读，去揣摩，去重温那复杂的感受。
　　那正是南蛮前线送回的密报：陈监军有孕，计划是否继续，请示下。
　　陈监军有孕，计划是否继续，请示下。
　　还记得刚看到这行字时，奔涌而来的复杂情感，震惊陈墨竟是女儿身，自己竟未发现，竟让他骗了十年之久；狂喜自己大错尚未造成，没有害了自己爱的人，或许还有机会弥补；悔恨没有早日发现陈墨的秘密，害的两人无缘，陈墨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愤怒自己一向视他为知己，他隐瞒身份竟从不告知。但到最后都被害怕陈墨会遇害的担忧恐惧所代替，于是急急下令让前线将士尽全力保障陈墨安全，接到密报速速派人护送陈墨归京。为确保安全，他把自己最得力的黑骑军派了一半去迎。只盼能早日见到完好无损的陈墨。
　　在密信和黑骑军火速赶往南蛮的过程中，陈墨已经受到了好几拨的暗杀，杀手不知怎么混入了天昭军中，在陈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暴起，招式又狠又辣，招招往人要害上招呼，失败了就自杀，竟是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陈墨因风寒病了几天，刚刚痊愈，只觉得身子懒得异常，嗜吃嗜睡，比平日还要虚弱。要不是众侍卫奋起抵抗，幽影功夫高强，陈墨死了只怕不止一次。
　　陈墨觉得这暗杀来的蹊跷，竟是南蛮的死士。本来，天昭即将灭了南蛮，南蛮皇室狗急跳墙派杀手暗杀天昭军中主要将领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偏偏军中主要将领都安然无恙，他这个无人知道的行事低调的监军一次次遭遇暗杀，不由得人不怀疑。
　　这一日刚刚击退了又一波暗杀，幽影左臂受了点轻伤，陈墨给他清理了伤口，涂上金疮药，有用洁净的布条给他包扎好，两人一时无语都陷入了陈墨。
　　“影，我觉得这暗杀来的蹊跷，恐怕是有人故意传出了谣言，把南蛮对天昭的恨转嫁到了我身上。不然何以暗杀独独针对我呢？我在军中什么都没有做，一向都很低调。南蛮如何能知道我，又如何知道我在军中？这太奇怪了，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天昭有人要除了我。”
　　幽影也早觉得暗杀不同寻常，据他半夜中到南蛮京城中探听的消息而知，南蛮中遍传天昭军师就是个叫陈墨的人，是这次攻打南蛮的智囊，南蛮人早对之恨之入骨。只是他知道陈墨若知道了这消息只怕会伤心失望，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他。如今见陈墨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不由心疼，把她揽入怀里，低声道：“不要担心，现在幽冥山庄已散，我已无后顾之忧，这几日我们就走。你换了女儿装，天下之大，我陪着你游山玩水，他虽贵为皇帝，也找不到你我。”
　　陈墨把头埋进他怀抱里，哽咽道：“没想到，他心那么狠，我从来没想过妨碍他，甚至把他当朋友处处相助。他为何不能放过我们。”
　　幽影怜惜的抚摸着他的头发，道：“天家无情，不要多想了。你好好注意身体，我去准备一下，我们趁攻城的时候走。”
　　陈墨闭上眼，“嗯”了一声，脑海中浮起一个高大俊朗，五官深刻的身影，心中莫名一痛，眼泪无声的溢出了眼眶。
　　幽影看他无法释怀，无声的叹息一声，垂下眼睑，陷入了沉思中。
　　三日后攻城，大军集中兵力攻城，营中仅留了千人守营，陈墨的帐外明里暗里就围了不止百人。攻城开始半个时辰后，幽影悄悄进来，从帐中床下掏出一个包袱，拿出两套侍卫服来，陈墨一边换衣一边好奇：“影，你何时放的，我怎么不知道？”
　　幽影扯了下嘴角：“你睡觉时。”
　　“呃！”陈墨羞赧，最近睡得太多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幽影轻笑了一声，抬起她的脸，细细的涂了一层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应该是易容用的吧。
　　一切准备就绪，幽影一闪身躲到帐篷门边，给了陈墨一个准备好了的手势。陈墨深呼吸了几次，清了下嗓子，大声道：“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护卫掀帘子走了进来，门帘刚落下挡住外边的视线，幽影人影一闪，并指如刀，转瞬间已经点了那护卫几处大穴。那侍卫连眼都没眨就直直的向地上倒去。幽影顺手一捞，把他轻轻放到床上，剥光了衣服换上了陈墨常穿的青衫，好在那侍卫并不粗壮，青衫稍显紧了点，还好并不明显，应该还能以假乱真。
　　幽影又在那人脸上抹了几下，竟和陈墨容貌有七分相像。弄好以后，幽影给陈墨使了个眼色，陈墨大声说，故意让外边的人都听清楚：“康侍卫，本官要洗澡，你和这位侍卫兄弟去给本官准备洗澡水去！
　　而后两人相视一笑道：“是！”
　　陈墨又紧张又兴奋，差点笑场，半天才沉声道：“本官先睡一觉，水烧好了再叫本官。去吧！等等，让外边的人无事别来打扰。”
　　“是，陈大人。”而后陈墨偷笑了一声，率先向外走去，幽影趁他不注意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了一把匕首，他微一用力，匕首割破了那侍卫的喉咙，发出了噗的一声轻响。他盖好被子，遮住了血迹。追上陈墨，走出了帐篷，而后跟门口侍卫交代说：“监军今日疲劳，正在帐中休息，尔等无事不要去打扰。”因他平日与监军形影不离，刚才又听见监军吩咐他烧水，众人毫无怀疑，只垂首答应。
　　陈墨和幽影大摇大摆的倒了伙房处，火头军正在准备晚饭，见了二人，盘问了几句，听是监军要洗澡水，一个头目过来说，需要自己去挑水，陈墨入了戏，扬眉道：“大胆，误了监军洗澡，你负责得起吗？”
　　那头目面露鄙夷：“监军是什么官？将军要洗澡，还都是将军侍卫挑的水，扁担水桶在帐外，营地东面半里处有河，要洗自己挑水去！哼！一个监军了不起了！”
　　陈墨怒目而视，张牙舞爪准备演一回无理之人。幽影看得无奈，拉住了他：“这位兄弟脾气暴躁，老兄不要见怪，我们这就自己去提水。”说完抱了下拳，扯了陈墨就走。
　　陈墨觉得不甚尽兴，和幽影一人提了两个木桶，懒懒散散的出了营地向东行去。一出了营地巡逻侍卫的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子，不多时已走到密林深处，看见了小河，幽影把木桶打满了水沉入河底，又接过陈墨手中的依样而为。掩去了河边足迹，伸手揽了陈墨施展轻功，向林子深处掠去。
　　不知走了多久，幽影忽然停下，把陈墨护在身后，道：“有人来了，你站这里不要动。”随即转了头，对着密林轻声喝道：“出来！”
　　陈墨正自纳闷，林中嗖嗖掠出四道黑影，头蒙黑巾，都只剩两只眼睛在外，俱都精光闪闪，看身形有三男一女，此时呈半包围状围着两人。那女子声音尖细，首先喝道：“大哥，这两人是天昭的狗贼，我们抓了活口，必能逼问出那姓陈的下落！”
　　幽影一听，知道这四人恐怕是南蛮杀手，躲在林中，待机而动，不巧被自己碰到，恐怕今天不杀了他们就走不出这座山了。当下附在陈墨耳边道：“墨，闭上眼睛。”
　　声音带着浓浓的蛊惑，陈墨依言闭了眼，只觉得眼前一空，随后听见了一声惨叫和几声呼喝，带睁开眼时，幽影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前，只不知何时手中松松握着一把剑，仍是他以前从不离身的黑剑，此时剑还未出鞘，对方已有一人萎顿在地，胸前草地上只余一滩血迹。
　　陈墨从未经历过这场景，只在电视上过过眼瘾，此时间自家老公一眨眼间就搞定了一个杀手，自豪之情油然而起，不由两眼直冒红心，赞道：“相公你真厉害！”
　　幽影见她花痴样，轻轻一笑，眼中波光流转尽是宠溺。陈墨不由痴了。
　　这两人眉来眼去，那边杀手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三人齐喝一声，三道黑影裹着三道白光向二人立处袭来。一时剑气大涨，扑面如刀，陈墨不由伸手掩面。幽影眼中厉芒一闪，左手一挥，陈墨只觉一股温和的内力，把自己推开了一丈有余，一时吃惊，落地时毫无准备蹲坐在了地上。一时也顾不得起来，睁大了眼睛向战圈中看去。
　　只见三条黑影配合无间，长剑挥舞出无数剑影，在这幽暗的林间显得亮的刺眼。幽影人如其名，整个人如一道淡淡的光影，速度之快无法形如，只举得眼前到处都是他的身影，陈墨看得咋舌不已，他知道幽影是个高手，但从未看过他出手，也不知高到何种地步，此时来看，只怕能独步武林了，他一时只觉得幽影是天下最好的夫君，今后行走江湖，他有钱，幽影又武功，两人横着走只怕也没有人敢说一句不满。
　　只见那三道剑光慢慢地越来越慢，好似拿剑的人即将力竭，再也挥不动了，陈墨知道幽影很快就能结束战斗，双手撑地，刚想站起来，林中一声轻响，一柄利剑如一条白练，裹着寒气向他扑来。
　　陈墨一时惊呆，这时只听一声清啸，一声龙吟，陈墨惊醒，眼见那剑越来越近，他急中生智，躺倒往旁边滚了一下，手中一把泥土也随着洒向了那刺客面门。
　　亏得他这一滚，虽然狼狈却保了一命，那刺客的剑贴着他的脖颈直刺入他头下的山石，只余剑柄在外。他惊魂未定，抬起头，只见那刺客一脸泥巴，双目圆睁，咽喉处露着一寸剑尖，正滴答滴答的往下滴血。
　　这时，一只手臂把他从刺客身下捞了出来，正是一脸后怕的幽影。陈墨不由拍了拍胸脯，道：“吓死我了！你搞定没？”
　　幽影见她并不十分恐惧，担忧之色稍减，一脚把刺客踢飞。陈墨对他竖了下大拇指，偏头朝场中看去，只见那三人早已身首异处，才放心埋头扑进幽影怀里。嘟囔道：“吓死我了！”
　　幽影低低地解释：“墨，我看你看得开心，就想多陪他们玩玩，谁知还躲着一个，差点害了你。”嗓音软软的，竟有撒娇的味道。陈墨听的好笑，不由就笑出了声，由衷赞道：“影真厉害，以后咱们就闯荡江湖去，做一对情侠可好？”
　　幽影莞尔一笑，道：“好，不过，我们待先换了妆，要不追兵一会儿就到了。跟我来！”
　　言罢，抱起陈墨在林中几个穿梭，找到了一棵大树，他放下陈墨，身形一动转瞬从树上拿下一个包裹，打开来竟是两套华美的衣衫，一男一女正是陈墨设计的魏晋风格服饰，宽袍广袖，映着斑驳阳光，流光溢彩。
　　二人换好装，在溪边除了易容，相视一笑，相看两不厌，只觉这世上再无烦恼之事。幽影毁去了二人的侍卫服装，陈墨从裹胸布的夹层中摸出一厚叠银票，塞进怀中。
　　幽影看得放声大笑，笑毕，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支玉簪，通体碧绿，莹莹内蕴流光，竟是一支极品梅花簪。他松了陈墨的文士髻，忍青丝倾泻，只我了头顶三分之一的头发在左耳后松松挽了一个发髻，把玉簪插进发髻。而后又从袖中摸出一条珠光闪闪的额链，给陈墨戴上，那额链正中一颗菱形的蓝色宝石熠熠发光，衬得陈墨越发肤白肌嫩。此时双颊两抹红晕，眉眼弯弯，笑意盎然，一袭水绿飘逸的一群，竟如清荷出碧水，白云浮晴空般出尘。粲然一笑，那两眼水波，更是说不出的好看。
　　幽影不由看得呆了。陈墨一扬双臂，大喝一声：“江湖，我来了！”转身向着山顶行去，幽影把剑背在身后，嘴角噙着笑意，随后跟上。身后洒下了一串歌声。
　　“美人千古一笑，青山迎风醉倒，看那走石飞沙也为你心跳。谁在月光下吹箫，看我白衣飘飘……”

　　第十二章 江湖不相忘（完结）

　　五年后，江南最大的酒楼“饕餮居”中，二楼包间里坐着一个华服男子，他三十多岁，面目英俊，眼神深沉难测，眼睛正透过门口纱帘胶着在楼下一个年轻少妇身上。
　　那少妇青袍广袖，脂粉不施，如云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碧玉梅花簪簪着，一条华美的额链，全身上下再无一件饰物，她服饰虽美，面目却普通，只是眉眼温和，让人见之可亲，气场极为吸引人。
　　此时少妇一桌早成了楼下厅中众人的焦点，却不是因为少妇，而是与她同桌的两人。那两人一人三十上下，五官生的极美，俊美修目，直鼻薄唇，神情清冷。另一人却是一个四五岁的男童，粉妆玉琢，很是漂亮，和那男子有七八分相像，神情也极为相似，背后却背了一把巨大的黑剑，显得稍有点滑稽。此时那少妇和小男孩正不亦乐乎的抢菜吃，吃相很是粗俗。那男子却极为优雅，只偶尔动一下筷子，眼光始终不离那女子左右，眼神宠溺，嘴角勾着一抹笑意。让许多看见他的女子都芳心暗动，暗自嫉妒那面目普通的女子。
　　“她过得不错。”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对他对面一个俊美白衣男子说道。
　　“四弟，你也该放下了。”那男子说，“该庆幸她还活着。毕竟，你尝过失去她的痛苦。喜欢她就让她留在民间吧。她属于民间，在山水中才能绽放美丽，她不适合后宫。”
　　“我知道。我只怕她会恨我。她那么聪明的人，稍一动脑就知道我做了什么。”华服男子眼中划过一抹痛苦之色，“她和你提过我吗？”眼中竟有一丝希冀。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她说她把你当朋友。如果你有事她还会帮你，她还说希望有机会能去御厨常常饭菜，她吃遍全国，就是没吃过御厨里的菜。呵呵，她说她挺喜欢你的，让你好好做皇帝，她什么时候有空了去看你。”
　　华服男子眼底浮起笑意，“像是她说的话。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她还是在乎朕的。朕知足了。”
　　眼光仍不由投注到厅中少妇的身上，眼神缠绵，竟似有深沉的爱恋和痛楚。直到那少妇似有所感，回头向楼上看来，终是无所得，微垂了头愣了一会儿，又飞快的向华服男子所在看了一眼，而后牵起男童，随着那俊美男子走出酒楼，走进金色的阳光中。
　　良久，华服男子收回目光，垂下头，嘴角上弯，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陈墨，陈墨，他在心底一遍一遍的低唤，“不准忘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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