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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决

【简介】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十年前，他作为人质来到碧罗国，邂逅了被当作妖孽幽居深宫的小公主慕决，被她满心的纯真所打动，蒙她舍命相救，逃出碧罗国。刑台之下，他看她在大火中挣扎哭救，最终被烧成灰烬。从此他冷漠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只有记忆中那个伴着白色凤鸟翩然降落，脆声唤他‘小哥哥’的女子能激起他的温情......

    十年后，他已是天朔皇朝万人之上的摄政王，野心勃勃的他，却钦点了不能开口说话的大学士千金慕决为皇后，她的纯净，她的天真，在他已枯竭的心里重新点燃一把火焰，他开始后悔，开始掠夺。他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他撒下天罗地网，逼得她一步步走进去，父亲的死，挚爱之人的死，让年仅十五岁的少女终于发誓要坚强。为了那遥远的复仇之路，慕决不惜把心出卖给魔鬼。

    两颗从小紧靠的心，在千山万水之后重逢，却开始最残忍最激烈的厮杀，争斗......


                            楔子
    
    一滴冰泪滚落腮边，我看向镜子里，原来我已是泪流满面，红妆淡褪。


    “母后，你瞧女儿穿上嫁衣，是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凤冠霞帔在身，镜子里的身影孤绝曼妙，从我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瞧见那张宽阔华丽的床。


    我看着，窗外的冷风灌满了衣袍，嗖嗖地侵袭屋里的温暖，一阵一阵的悲凉在空气里弥散。


    她面容苍白，于锦缎床褥中溘然长逝。


    可我会固执地以为，她仍能听见我的声音，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你可瞧见了，母后？”空荡荡的寝殿，空荡荡地回响我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么凄绝，仿佛一首歌。


    我知道过了今夜，一切就是终结了。


    城外的厮杀震破了苍穹，血色刀光遮蔽了日月，所有的一切，过了今晚之后都会变成荒凉的尘埃。


    敌军攻入都城，我再也无力挽回这个残局……


    烛光摇曳，夜半寂寥，华灯已经燃到了尽头。


    我凝视自己的双眼，最后的最后，却是盈满了笑意，悲凉，可是依旧艳丽，就像开到了极致的玫瑰，下一秒便会凋谢，零落，成泥。


    我是悲极而喜，因为这笑容，是泪水都无法描摹的悲伤。


    圣历7321年，天朔皇朝百万大军攻入碧罗国，其统帅是野心勃勃的天朔皇帝裕羲，他在杀死自己的侄儿后登上皇位，继而开始了统一九瀛大陆的杀伐战争。


    碧罗国，是统一大业的最后一站，这一战，血流成河。


    曾与裕羲定有婚约的碧罗国女帝慕决，在敌军攻入城池的一刻，身穿血色嫁衣，于城墙之上纵身跃下，没入千万大军的铁蹄之中。


    传说这位女帝出生之后便被掳走，在天朔生活了17年，曾嫁给天朔怀仁帝宬佑，贵为一朝皇后，又与还是摄政王爷的裕羲成婚，为天朔的摄政王妃。




初遇（1）

慕决第一次见到摄政王裕羲，是在怀仁七年，那一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早，冬天才过，转眼已是春绿大地，酥风醉人。早春的空气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像是少女开启的悠绵情怀。

    她清晰记得那一天是元宵佳节，万户灯火，火树银花，烁彩满目，绮丽无限。

    “小姐！你快瞧，那是宫里的烟火，升的好高呢！呀！开成花了！”红喜清脆的声音在琉璃灯火中穿梭，好比黄鹂婉转，惹来路人纷纷侧目。

    烟林花火，锦绣灯笼，两个少女相视而笑，红喜又道：“小姐！今夜老爷在宫里赏烟火，我问过福生了，今日太皇太后赐宴，恐怕要到深夜，咱们可不怕被老爷发现了。”

    慕决掩口微笑，发梢上缀着的蝴蝶熠熠煽动着翅膀，她眨眨眼睛，笑靥如花，明眸如泉，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吹糖人的老爷爷吹出一头肥胖的猪仔，捏面人的摊子上摆满各种各样的人物动物，猜灯谜的围坐一团……忽而前方锣鼓紧密，喝彩声不断，红喜拉着她一起跑过去，才知道是舞狮的队伍，只见两头彩狮各自踏上一座木架，蹬蹬直上，步伐矫健，婉若游龙，倏尔已到木架顶端，戏耍了两圈，一纵身，衔住木架顶端高高挑起的绣球。

    观众一声喝彩！又见两头雄狮顽皮地抖了抖脑袋，竟然直立起来，口中绣球也随之散开，彩花碎纸纷纷飘落，随之而下的，还有长长的红绸，却是一副对联：

    玉烛长调千门乐；

    花灯遍照万户明。

    排山倒海的喝彩声震彻满场，慕决一张小脸被灯笼映照，红彤彤娇羞无限。红喜扯着她的手道：“小姐，前面是月老祠，我们去许个愿，求月老赐小姐如意郎君。”

    慕决睇她一眼：好不知羞的小丫头！

    红喜嘻嘻直笑：“小姐不想找个如意郎君，红喜自己还要找呢！哼，红喜走了之后，看小姐怎么办？”她拉着慕决挤进月老祠，今夜月老祠中人如潮水，抬眼只见黑压压都是人头，小小一座月老祠，不知道承载了多少痴男怨女的情思。

    慕决眼中溢出灯笼一般暖暖的光，她今天偷偷从府里溜出来，穿的还是红喜向别的丫鬟借来的衣服，红色夹袄，月白色长裙，一眼望去像是哪家府里的丫鬟出来偷乐。

    没走多远，道路上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是谁家的丫鬟，长得如此明丽动人？看她黑发如绸，衬托的面孔恍若有淡薄烟雾笼罩，流转顾盼之间，竟有几分不真实。


    红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求来两根许愿带，递一根给慕决：“小姐，写什么好？”

    慕决接过许愿带，眼中带着几许茫然，这种新奇的玩意儿，她生平第一次看到，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她才知道十五年深闺束缚，她离这个尘世越来越遥远。想到这里，心里不知怎地一痛。

    “这个啊，就是把你的心愿写在上面，然后挂在那棵树上，”红喜说着遥指月老祠庭院里一株老树，才是初春，枝叶不算繁密，却青翠可人，“据说挂的越高，月老就越容易看见，愿望也就能实现了。”




初遇（2）

竟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吗？慕决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小小的红色丝带，这就是和月老沟通的信条吗？

    红喜给她一支笔，自己转身偷偷写起来，她识字不多，字体也凌乱无章法，可脸上挂着的甜蜜笑意却让慕决心里一动，握笔认真书写起来。

    不多时，两个人都写好了，红喜用力一抛，红色丝带轻飘飘飞上去，稳稳挂在树梢上，喜地她忍不住拍手叫好。慕决看准最高的树梢，满树丝带，唯有那里最干净，没有人能挂那么高。

    挂在那里，月老一定会先看见她的愿望吧。

    纤细的手臂一抬，用足了力气，红喜甚至还帮她助威喊了一声。远处天空升起一朵绚丽的烟火，红丝带在那烟火中一闪，又急速下落。

    那一瞬间，慕决心底一沉，隐约预知到了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她的心思还没有运转透彻，就听见那老树下一声哀呼。

    红喜立刻知道砸了人，连忙站到慕决身边护着她，小姐是她带出来的，出了事她也不会好过，更何况小姐不会说话。

    树后一个少年转出来，俊颜微皱，与生俱来一种盛气凌人的气势，他衣袍华丽，器宇不凡，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子弟。

    少年摸着脑袋，把好看的一张脸都皱成胡桃了。

    “你——”他伸手指着红喜，许是想骂，但又停住了，一双眼透过红喜瘦弱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低着头的少女，骂声在嘴边生生停住了。

    红喜挡在她前面，微微福身道：“我们家小姐不是有意冒犯公子的，请公子见谅。”

    那少年把头一偏，就盯着慕决：“你是谁？叫什么名字？”谁见过那样的女孩，光是看着她低头的样子便能吸引他所有的目光。

    红喜转头看了慕决一眼，见她对少年直愣愣的目光毫无知觉，一时心里着急，小姐从未出过大学士府，涉世不深，那会知道什么人情世故呢？可这小少爷也不像轻易就能打发的人。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今日得罪公子，他日一定登门赔礼道歉。”说罢拉着慕决转身就要走。

    慕决浑然不知道自己闯了一个祸，还当是像在学士府里踢毽子砸到下人，丫鬟们哄笑一阵就没事了。

    少年正要上前阻拦，忽地从树后又走出一个人来，这个人看起来比少年大上好几岁，身材也健硕了不少，匀称矫健，步子踏得从容不迫。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的声音像天边漂泊的流云，缓缓地展开，充满了某种魅惑的磁性。




摄政王（1）

慕决蓦地抬起头，与一道幽深复杂的目光撞在一起。忽如被什么东西狠狠在脑袋上敲了一下，脑种嗡嗡作响。

    他微微一笑，唇角勾起，竟是让满天绚丽烟火失色的绚丽，一抬手，把她的许愿带挂在树枝上，最高的那一根，红色的带子在风里飘飞，承载了她绵绵的心思。

    她又羞又怒，这个人怎的这样无礼，随意偷看别人的东西？他知道了她写的那些话，定会嘲笑她。

    慕决一咬牙，拉着红喜落荒而逃，少年正要追上来，被一只健硕的手臂拦住，少年好看的剑眉微蹙：“皇叔……。”

    “她既然要走，你拦下她有何用？”他收回手臂，转身从容迈出步子，“请皇上回宫，以免皇太后担忧。”

    少年飞扬的神气慢慢收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慕决离开的方向，人潮汹涌，佳人何在？


    慕决在很多年后回忆起和裕羲的初次见面，觉得命运的安排真是巧妙，在不经意间，翩然扬起的那一抹浅笑，已经遮盖了她的天地。


    红喜悄悄地说：“小姐，那两个人长得真好看，特别是后面出来那一个，简直像天神下凡一样！”

    慕决偏头想了一阵，怎么都无法回忆起那人的面容，只觉得那惊鸿一瞥，震慑人心，已不是人间言语所能形容的。

    今天是她十五年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逃离了爹爹过分保护的枷锁，逃离那个樊笼一样的家，在人间自在逍遥一回，如果没有遇见宬佑和裕羲，她想这一生还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可是命运偏偏喜欢开玩笑，她把年少的所有对人世的向往，都扔在这个灯火如昼的上元节中，并且随着时光的洪流，再也找不回来了。


    夜深，节日的热度丝毫不见消减，慕决和红喜却是不敢多留，以往大学士慕桓总是推了一切应酬，回家和爱女一起过节。可是今年皇上已满十六岁，该是大婚亲政的年龄，太皇太后有意让摄政王裕羲将手中皇权放下，特意借上元节，邀请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进宫赏灯，其用意便是希望大臣们能趁此良机给皇上立威，可惜皇上玩心太重，竟偷偷跑到民间玩耍，太皇太后气得在建章宫昏倒，宴会也就搁置了。

    慕桓记挂家里的独女，向太后跪安后便匆匆返家，谁知一进家门，就看见下人们一副热锅上的蚂蚁模样，见了他更是吓得肝胆俱裂，纷纷跪了一地，请求饶命。慕桓待下一向宽容，这情景从未见过，问了之后才大惊：那个小丫头竟然偷偷溜出府里！

    慕桓心里一慌，更是把什么火气都忘记了，急着让下人到处去找。

    那个丫头从来没有出过门，她怎么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么险恶，若是遇上坏人，她……一想到爱女可能遭遇不测，一向威严的大学士也不禁老泪纵横。

    “老爷，老爷！”家丁福生一叠声喊着跑进来，气喘如牛，指着门外道：“小姐，小姐……。”

    “小姐怎么了？”慕桓匆匆奔向门口，眼角犹挂着泪痕，“决儿！”朱漆的大门口，那红袄白裙，婷婷站立的少女，可不就是他掏心挖肺疼爱的小丫头吗？看到她平安回来，先前的恐惧愤怒一扫而光。




摄政王（2）

慕决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迅速抬头看父亲一眼，马上垂着脑袋装乖巧，这一招是红喜教她的，说是这样父亲就会心软不怪她。

    红喜不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整个学士府都惊动了！这下惨了，什么演戏都救不了她了，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老爷，奴婢知错了。”

    谁知慕桓一心只关注自己的爱女，看到她没事，比什么都好，“决儿，你怎么让爹爹这么担心？”

    慕决听到他这样说，鼻子一酸，眼泪流下来，扑到父亲怀里，永远，这个地方永远这么温暖，是她停靠的港湾，有父亲在，她一辈子都不会害怕。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慕桓拍着女儿的头顶，掏出手帕擦干她的眼泪，带着她一起进去，怕她哭得伤心，便说起今日宫中的事情来：“没想到皇上会跑了，摄政王亲自去寻找，哎，皇上真是胡闹，这样一来，摄政王更是摸清了太皇太后的心思，想要让他交出大权，只怕更难了。”

    慕决对朝政的事从来不懂，听父亲语气凝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里也不免担心，摄政王一旦和皇上反目，势必要引起一场流血的战争，谁输谁赢都要有人牺牲。


    红喜端了茶出来，这一次没受罚，她暗自高兴了好久，想着好好做事，让老爷彻底忘掉这件事，放下茶水，她正色问：“老爷，皇上长什么样子呢？”

    红喜脸红红的，慕决一看便知她定是有什么不正经的想法！立刻上去挠她的胳肢窝，两人笑做一团。慕桓捋着胡须悠悠道：“皇上虽还是少年郎，可是英俊不凡，倒是个漂亮的孩子。哎，我天朔的皇室贵胄，有哪个是不好看的呢？”

    史书里说，天朔是神族的后裔，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天神庇护的强大国度，最辉煌的时候，都城日曜城上空悬浮着神祗的天宫月曜城，那时万邦来朝，各国都朝拜东方的天朔皇朝。

    神祗有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切，包括绝世的容颜，皇族中有天神的血脉，所以代代相传，自然各个都长得好看。

    “那么摄政王呢？”红喜立刻就问，她觉得摄政王那样的男子，主宰了天下，定是可以给人无限安全的好儿郎，况且摄政王还那么年轻，是天朔多少少女春闺梦里的良人。

    慕桓怔了一怔，似乎在思索着措辞：“摄政王……嗯，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可是惹上他的女子，必定是没有幸福的。”

    “为什么？”红喜问。

    慕桓笑了，看着有些心酸和无奈：“摄政王心中只有权利和天下，没有儿女情长啊。”

    红喜显得失望极了：“是男子都该会有心爱的女子的。”

    慕桓这一次却不说小丫头不懂事了，耐心地说：“摄政王将来要是爱上某个女子，那女子的下场必定是最惨的，若是为了天下，摄政王恐怕会亲手杀死她。”

    慕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世上真有如此绝情冷血的人吗？

    明明是自己心爱的人，还能忍下心杀死她？那么得到了天下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她多日。红喜也长吁短叹了好些时候，直到那一天，那一天，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选后（1）

怀仁七年的春末，皇上大婚选后，这是皇上自登基以来的第一件大事，所以办的特别隆重。

    身份地位够的，十三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都要入宫竞选，那几日慕决和红喜天天跑到府里的大树上偷看外面街道上送秀女入宫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间断。

    香车宝马，如流水马龙，络绎不绝。

    红喜都有些嫉妒了，说：“为何我不能坐在马车里进宫当皇后呢？”慕决转头看看她，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说：“当然，红喜是要一辈子伺候小姐的。”

    她虽这么说，慕决却有些意兴阑珊了。她知道这辈子都对不起红喜，从她很小的时候被父亲买进府里来伺候她开始，她就是为奴为婢的命了。她总觉得对不起红喜，红喜这么一说，心里就更难过了。

    那年冬天，红喜的爹娘带着她跪在大学士府门前，大雪在门前堆起厚厚的一层，三个人的膝盖都快被掩埋了。慕桓抱着年仅五岁的慕决打开大门，愣住了，让家丁询问之下，才知道这家人生活困顿，无力更生，所以把长女买入学士府做丫鬟，好让家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在冬天有口饭吃。

    红喜那时候不过八岁，却是懂事明理，深深磕一个头，声音像是被冰雪冻住的湖水，仿佛细微的动静都能让她破碎：“小女红喜，请大人收下小女，为奴为婢，全凭大人高兴。”

    慕决亮晶晶的眸子望着她，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显得胖乎乎，挥舞着小手要过去，慕桓止住她的动作，点头道：“决儿很喜欢你，你以后就跟着决儿，伺候她吧，记住了，她是你的主子，你伺候好了她，我也不会亏待你。”

    红喜抬起头，透过飞扬的雪花凝望那张欣喜的女孩面孔，忽然一阵迷茫……


    往事如流水，如今想起来，心底还是阵阵抽痛。

    红喜抚平思绪追上来，拉住慕决的手说：“小姐，红喜和您约定过的，小姐去哪里，红喜就去哪里。”

    慕决还是笑了，这时已近晌午，父亲还没有回来，以往他早朝过后必定回来的，这次肯定为了皇上选后的事情繁忙了。

    她和红喜坐在门槛上等，等了大半夜，不见父亲回来，心里急死了。好不容易等到了马蹄声，却没有等来父亲，而是等来宫里的一道圣旨。

    宣旨的公公笑意盈盈走进来，照本宣科念起来：“大学士慕桓之女慕决，贤德端良，庆育高门，雅著闺闱之则，能瞻图史之诚。徽章载茂，淑范无违，深得圣心，今蒙圣恩，宣召入宫，立为中宫皇后，望而祗率外礼，以为天下女子之表率！钦此！”（络：圣旨系孝庄册立赫舍里为后的懿旨，稍有改动，请见谅！）

    慕决头晕眼花，觉得一切都在旋转，没有个消停。




选后（2）

公公亲自上前来扶起她，笑道：“恭喜小姐了，从今往后可是皇后娘娘了，以后奴才在宫里，还请娘娘多多提携。”

    慕决看着他，似有无数长面孔在旋转，她怎么会是皇后娘娘呢？她没入宫参选，也不可能入宫啊，她是哑巴，怎么能做皇后？

    红喜机灵地拿出银子来打赏公公，待人走了之后才扶住她，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得叫起来：“小姐！小姐！”

    眼前的红喜好像变成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张着口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响彻耳际，如电闪雷鸣，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谁来救救我……没人听到我的哭喊吗？为什么，为什么……爹爹，决儿怎么办？

    醒来的时候艳阳高照，慕桓坐在床边，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眼睛都肿了起来，慕决心疼不已，思绪一动，泪水纷纷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而下。

    “决儿……。”慕桓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爹爹……对不起你。”

    她摇着头，泪光飞泻，不能怪父亲，一朝为臣，永世为臣，君王的命令，臣子只有执行，不得反抗，父亲如何能阻止圣意？

    “裕羲！裕羲！好狠的裕羲啊！”慕桓的拳头砸在床柱上，一阵晃荡，他猛地把女儿抱住，哽咽着说，“决儿怎么可以离开爹爹进宫去？那种地方决儿怎么生存？”

    裕羲……原来是摄政王的命令。

    她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了，摄政王要掌控天下，首先就要掌控皇帝，皇帝大婚之后必然要亲政，原本皇帝就是个喜欢玩乐的少年，所以皇帝的新娘也不该是一位聪明贤惠，可以辅佐君王的女子，而一个哑巴却更合适。

    他果然狠心……

    父亲在她面前忽然间脆弱得像个孩童，这一次他真是绝望了……


    进了宫，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很想安慰父亲，可是好多话藏在心里说不出来，她好恨！恨自己天生就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那几天，整个府里的气氛都很沉寂，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红喜也不闹了，有时候老远地看见她，就赶紧躲开。她知道红喜是怕看见她就忍不住哭，她进宫为后，红喜是不能跟去的，红喜怕分离，她却更怕。

    红喜伴着她长大，多么深厚的感情一朝扯断，何其残忍。

    没几天，宫里就派了嬷嬷来教授宫中礼仪，纵然不愿意，她也咬着牙拼命学会。在父亲抱着她落泪的那一刻，她忽然有种觉悟了，心里清明透彻。




焚愿（1）

上元佳节刚过，喜庆的气氛还在人们心头荡漾，可是忙碌的生活也照样拉开帷幕。因为皇上选后，京城里一时热闹起来，各处送秀女入京的人马像一股浪潮涌进城里，一时间盛况空前。

    京城最大的‘云来客栈’更是人满为患，小二在楼上楼下奔跑，忙得满头大汗，掌柜在柜台后哗啦啦拔着算盘，眼睛笑的寻不着了。

    二楼上忽然躁动起来，引得众人都看过去，只见几个武夫模样的人大口喝酒吃肉，样子粗鄙不堪，笑声如雷霆震慑，其中一人道：“咱们千里迢迢护送小姐进京，没想到只是闹了一场笑话！好不气愤，那慕家小姐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哑巴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嘿，可笑可笑！”

    与他同伴的武夫比他能隐忍一些，埋头喝着酒，轻声叹息：“哎，摄政王总揽大权，真正可怜的人，是皇上啊。”

    “皇上要是选了我们洪州刺史明大人的千金，那才算真正的皇帝！明小姐哪样不比慕桓那个哑巴女儿好？”半摊子烈酒下肚，武夫满脸涨红地说，目光扫向众人，“哑巴做皇后！这江山还有什么前途？”

    他的话刚出口，整个人就呆呆愣住，嘴巴微张，一滴鲜血从眉心处滴下来。酒楼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武夫轰然倒地，他身后的柱子上，赫然插着一支竹筷，通体染着怵目的红色。

    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根本没人看到木筷从哪个方向射出，那死去武夫的同伴看到这情景，纷纷吓得呆坐不敢动。


    二楼的雅间里正寂然无声，幽袅的茶香沁入鼻端。临街的窗户旁默默伫立着一个紫袍男子，指尖玩弄着一支竹筷，忽然手指一松，竹筷应声落地，随从上前拾起，轻轻放在桌上，凝声道：“王爷，太皇太后传召您入宫，现在是否……。”

    紫袍男子微抬右手止住随从的话，窗前一方竹帘简洁淡雅，竹香如轻烟，飘渺流连，他道：“卓扬，你猜太皇太后传召本王入宫，所为何事？”

    卓扬躬身答道：“太皇太后的心意，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他一向谨慎小心，不愿多说一句话，眼前的摄政王深不可测，他在的地方，空气都变得冷凝，无端让人感觉害怕。

    裕羲笑着往外踱去，“本王四处走走，等你想好了答案，说给本王听，若答对了，本王便进宫，若答得不对——。”他轻笑两声，不继续往下说。

    卓扬头疼不已，答案实在明显不过，可这一向是摄政王不愿多谈的话题，他贸然说出口，焉知福兮祸兮？

    六楼里正为刚才武夫猝死的事情乱成一锅粥，两个气度不凡的男人静若远山，在纷乱的人群中更显得突兀，仿佛世间一切，都不污其眼，留其心，耿其怀。

    街上不少人被吸引到云来客栈，较之先前又清净了些。裕羲走了一小段路程，月老祠便在眼前。忽然想起什么，脑中掠过一张清丽的面孔，叫人屏息，那种虚幻又真实的美丽，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他忆起那天她用清澈的眸光看着他，心神一荡，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此时月老祠里没有什么人，殿堂里塑着月老像，手牵红绳，身着彩衣，笑看世间红尘，眉宇间一片似水的平静。裕羲看着看着，手指收紧，将骨骼捏得咯咯作响。身后的卓扬只听见他一声冷笑，看见他转过欲走，本想说出心中忐忑决定的答案，谁知裕羲眸光一凝，看着前方。

    卓扬奇怪，顺着他的目光转身。

    那时远山沉下了夕阳，一片淡红的余晖中，姻缘树枝叶被染成似血的红色，静静矗立，满树的红色丝带，满树的红尘缠绵。一个女孩的身影在高大的姻缘树下显得格外娇小，背影婷婷，挺得僵直，双臂向上举着一根细长的竹竿，衣袖顺着手臂滑下，露出一截白如莲藕的手臂，夕阳一照，荧光流转，沉淀着如梦一般的紫色。




焚愿（2）

看得出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竹竿摇来晃去，够着最高那根树枝上唯一的许愿带。

    裕羲眼中掠过细微的波澜，那个身影被余晖剪切成静止的画面，映在他眸子里。

    竹竿一挑，终于把许愿带勾下来，她扔了竹竿，把许愿带抓在手中，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解，像是欣喜，却更像悲愁。

    她在树下静静站了一会儿，裕羲离开的念头消失无踪，一时之间倒好奇这个女孩把自己的许愿带拿回来做什么？难道她觉得心愿还不够，想要多加一些，好贪心的女子。

    瑰丽的红色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她侧着身，没注意到月老祠里有两个人注视着自己。她捧着许愿带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两片晶莹的花瓣，舒展着幽香的本质。

    在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月老祠中这个残阳如血的傍晚，那个站在无数痴男怨女情思下的女子，成了他记忆中唯一可以收藏的牵挂，那如画如诗的眉梢眼角，轮廓清晰，一点一滴，仿佛诉说着无数令人肝肠寸断的过往。

    这是他生命中的所有，亦是他生命中的不能拥有。

    卓扬倒抽一口气，差点儿冲动上前，裕羲眉头微皱，看着她掏出火折子，点燃飘扬在风中的红色丝带。

    火焰贪婪舔舐着她写下的羞涩情怀，也燃烧了她年少的天真。她默默看着红色丝带在手中化成红色火焰，手指松开，火焰飘飘摇摇落在地上。她眼中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小姐！”红衣白裙的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看见她便松了一口气，上前拉着她欲走：“要是老爷知道小姐又偷偷跑出来，奴婢的屁股可就要开花了，小姐快回府吧。”红喜瞥了一眼地上尚未熄灭的火光，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神色一暗，忽然，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自己手背上，她一惊，抬头看见慕决眼中盈满了水光，顿时慌乱起来“小姐，快别哭呀，您以后还可以常回家的……”

    慕决由红喜拉着，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姻缘树下火光未灭，她看着，想到自己将要进宫，离开家，离开父亲，离开红喜，眼泪就如断线的玉珠般，滚滚而落。

    她的步子没有停，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费力，直至转回时，泪光的浮影中，翩然闪过一道挺拔的身影，她依稀看见那面容俊美无俦，只是一闪而逝，流星似的陨落了，像她的泪。

    裕羲心底却有浅浅的一丝震颤，她的身影消失在漆红的大门外，衣袂翩翩。临去的眼神盈满哀伤，像极了受困的小兽。

    卓扬想跟上去，可是步子却没有迈出，看她不见之后才悠然叹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是一种绝望吧。”他忽然有如此深的感慨，仿佛看破了红尘，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裕羲却不在意地轻笑，似乎刚才的一幕不过是过眼的烟雾，瞬间便淡了，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有之，多少男女皆是如此，有何值得感慨之处？”




权倾（1）

这样冷血的一句话，将卓扬满腔愤懑打入深谷，浑身上下一阵寒冷席卷如潮。摄政王心中无悲无喜，已然超脱于红尘之外，他眼中心中只有天下，自然不能体会人间寻常的儿女私情。卓扬深深无奈，躬身道：“属下失言，请王爷恕罪。”

    裕羲大笑一声，冷冷道：“卓扬，你口中如此说，心中却嘲笑本王无知，不懂世间真爱，是不是？”

    卓扬被他一语道破心中所想，惊出一身冷汗，忙跪下去道：“属下该死！”

    裕羲挥挥手让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姻缘树下，地上一堆灰烬，风一吹，四散开来，一小片未燃烧的丝带被吹到他脚边，他躬身拾起，修长的指尖拈着一小片破碎的心愿。

    丝带上模糊地剩下两个支离的小字：相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原本完好的诗句，如今只剩下残缺的只言片语，面目全非，寓意已是大不相同。

    裕羲心中一颤，放开手指，任风把碎片吹向遥远的地方。


    卓扬连忙上前道：“王爷，属下已想好答案。”

    “哦。”裕羲偏过头，漫不经心应了一声，“说。”

    卓扬深吸一口气，道：“太皇太后召见王爷，恐怕只为皇上选后的事情和王爷商量。慕大人的哑女，在太皇太后眼中，定是不能担母仪天下的重任。”

    裕羲嘴角扬起一道冷酷的弧度：“本王就进宫看看，你所答到底是对是错。”

    卓扬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知自己已经回答正确，连忙跟着摄政王的步子走出去。


    皇上大婚选后，千挑万选，摄政王一笑带过，最后让皇上拟了一道圣旨，册封大学士慕桓之女为后。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却都因为摄政王手握大权，不敢出言阻止，唯有大学士慕桓在朝堂上痛哭哀求，可是摄政王却不动摇半分，耐心待得慕桓哭诉完毕，便淡淡道：“请国丈回府好生休养，退朝吧。”

    皇帝在旁边想说话却始终被摄政王威势所震，不敢开口，心中暗自悔恨不已。

    太皇太后幽居后宫，最近也是迫不得已，期望凭着自己是摄政王养母的身份，可以劝得他改变想法。可是派人传召摄政王入宫，太皇太后携了太后和几位太妃在建章宫坐等一天，不见摄政王前来。

    太后虞氏坐在太皇太后身侧，她并不是皇上生母，只因为先帝宠爱，皇帝生母又早逝，遂把皇帝过继给她，先皇驾崩，年仅九岁的皇太子宬佑登基，虞氏顺理成章被尊为太后。她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花容月貌，宛如十七八岁的女子，娇艳动人。

    她心里不似众人那样急躁，太皇太后不发一言，心中却是汹涌澎湃。太后冰雪聪明，自然也不开口，静等着摄政王。

    他兴许并不会来，可是心中的一点儿期许，还是让她揪紧了心弦等待。

    到天色暗沉，才见侍女匆匆跑进来道：“太皇太后，摄政王在外求见。”




权倾（2）

太皇太后抬起头，语气生硬地道：“让他进来。”心里却是凄然一片。

    太后一颗心已经要跳出胸口了，看着门外，看见那一袭紫袍出现时，差点儿忘记了呼吸。裕羲淡定从容，进来后行了大礼，太皇太后神色不愉，他也并不在意，昂首站立，面带微笑。

    建章宫里烛光灯影，一炉熏香幽幽沉沉，在空气里四溢。裕羲头顶上一盏琉璃灯，照得他脸上辉煌一片，恍惚间，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祗。

    太皇太后盯着他瞧了一眼，声音里已透出苍老的无奈：“摄政王今日公务可是繁忙？”

    裕羲道：“回太皇太后，臣今日并无繁忙公务。”太后面色一沉，裕羲微笑道：“只是出城去了一趟，故而现在才赶回，请太皇太后宽恕。”

    太皇太后找到了台阶下，面色稍稍轻柔了些：“哀家知道你身负社稷重任，你年纪不小，至今却尚未立王妃，哀家寻思多日，你也该立一位王妃，替你分忧。”

    裕羲道：“多谢太皇太后厚爱，只是皇上尚未大婚，做臣子的怎敢在皇上前头成家。”

    太皇太后见他自己将话头引向皇上大婚的事情上，便抓紧时机道：“宬佑大婚的事，摄政王可权衡好了？慕大学士之女，能否担当母仪天下的重任？”

    裕羲笑道：“慕大学士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他的女儿，自然也是聪敏德惠之人。”

    “可……。”太后虞氏忙道，“慕大人的女儿，可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女，怎么统领后宫，做一国之母？”

    裕羲目视太后，目光如炬：“口虽哑，心却不哑，心如明镜。敢问太后，我朝可有哑女不能为后的律法？”

    太后气结，他竟然在太皇太后面前，拿出小时候无赖的手段来对付她！可是他这话也让人无可辩解。

    太皇太后凝视裕羲，他面沉若水，没有半分退让之意，心中已经明白这件事没有转寰的余地，只能道：“明日哀家传慕大人之女进宫，让皇上见见他罢。”

    裕羲道：“如此甚好。”

    太皇太后道：“慕氏女闺名是何？”

    裕羲一怔，太后却笑道：“叫慕决，鲧禹决渎的决。”

    太皇太后点头：“慕决。”也只有这样了。

    慕决——将来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


    从建章宫出来，夜色浓浓，满天繁星将天幕衬得更加深沉。裕羲负手立在建章宫外的台阶上，抬头仰望，千万颗星子的光辉在他眼中闪烁。

    随后跨出门的太后怔在门口，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就在几步开外，离得那样近，却又那样遥远，仿佛一生一世都不能靠近。

    他仰望天上的光辉，而她仰望他的光辉。永远追随其后，永远不能触碰。




杀机（1）

裕羲慢慢走下台阶，卓扬跟在身后，拿着大氅给他披上，顺便问：“王爷，属下的答案可是对的。”

    裕羲笑道：“禁军大统领的答案，何时会有错？”

    卓扬面上一热，嘿嘿笑着跟随，裕羲行了几步，脚步渐渐慢下来，大氅将初春的冷空气都挡在外面，他却感觉到一丝凉意从骨髓透出，口中喃喃道：“你说，本王得到这些，可是应该的？”旧时残梦广袤无边，残酷地倒影着他血淋淋的童年，他眼中浮起一层鲜艳瑰丽的红色，魔鬼一般凝聚着他满身的戾气。

    卓扬听到了，恭敬地答了一声‘是’，话音消失在夜色中时，自己也带着几许茫然，不知对错。

    裕羲在料峭的春寒中坐上返家的轿子，掀开轿帘往外看，建章宫外一袭红色的宫装临风飘举，太后目光痴缠着晚风，断断续续传递着凄凉的爱意。他分明感到一种彻骨的绝望，从那个女子眼神中透出，可是绝望之下，又是她深深的憧憬。

    虞清影，她淡褪了年少的清丽朦胧，美丽依旧，但毕竟隔了一段时光的矮墙，什么都寻不回了。

    虞清影看着摄政王的轿子消失在转角的宫灯下，才施施转身，攒着衣袖擦擦眼角的泪水。后宫中的女子，总是寂寞清廖的。

    太皇太后的侍女送出一件大氅，道：“太皇太后吩咐了，外面春寒未退，太后娘娘身子虚弱，应当多加保重才是。”

    虞清影弯身行礼，借机遮盖脸上的湿意：“谢太皇太后体恤，请她老人家也保重身体。”温婉贤淑，挑不出半点儿瑕疵，她站起来，脸上又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在风中落泪只是一晃眼的虚幻罢了。

    乘上凤辇，珠帘垂下，她脸上一切表情都消失，怔怔看着纱帘外模糊的影子。

    她初进宫的那一年，已经久远得恍若前世，转眼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徒添伤感。她忽然想起将来的皇后慕决，当年的她，不也是这样的年纪么？

    说不上谁比谁更不幸，只是年轻的太后心中，对那个身不由己的女子泛起一股浅浅的怜惜。

    学士府

    慕决挑灯夜读，一本《女则》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是她生性愚笨，竟似完全没看过一样。

    放下书，重重叹息一声，红喜正趴在桌子上瞌睡，听到她的声音，一下子就惊醒过来，眼睛里还带着几许迷茫：“天，天亮了？”

    慕决扑哧一声笑出来，纤细的手指在红喜额头上戳了一下。

    红喜浑浑噩噩傻傻笑了两声：“小姐您快歇息吧，这书也没什么好看的。”慕决却摇摇头，她入宫为后，应当时时恪守本分，也当知道一个好皇后应当是怎样做的，《女则》虽然枯燥无味，可是里面阐述的道理，却是发人深省的。

    红喜见她没有半点儿要睡觉的意思，只好拿着剪刀剔亮烛光。忽然一道影子飞速从窗口掠过，红喜的惊呼还在嗓子里，清寒的剑光就割开了烛光，光线一暗，剑气凌厉扑面而过。慕决本能地后仰，锋利的剑锋堪堪擦着额头过去。




杀机（2）

红喜吓得大声尖叫，窗户里闯进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一掌劈来，红喜软绵绵倒在地上。慕决心底一痛，无奈自己不能发声，连呼救的能力都没有。黑衣人转而又举剑攻来，这一招又快又狠，直取慕决心脏。

    这样一切便终结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既定的命运。凌厉的剑气在空气里发出铮铮的鸣声，忽然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继而兵器相交的声音铿锵不绝。她大气都不敢出，纵使自己没有受伤，可是经过这样一吓，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左手碰到红喜的身体，慕决慌乱间睁眼，刀光剑影映入眼帘，眼睛里闪过一黑一青两道身影，杀得难分难解。

    她探了探红喜的鼻息，所幸，那黑衣人并没有下杀手。

    青色的身影将宝剑一挑，寒光铮然，黑衣人手中的利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慌乱地抬起头，眼中闪着不甘的厉芒。青衣人却不容他再有半分反抗，一剑刺出，洞穿黑衣人的胸膛，血光四溅。

    慕决几乎晕厥过去，瘫软在红喜身旁，浑身筛糠一般的颤抖。

    青衣人上前一步，半跪下来道：“臣卓扬，奉摄政王之命，保护皇后娘娘，让娘娘受惊，臣该死！”

    慕决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人，目光里透出惊慌：这人为何要害她？她没得罪什么人啊。

    卓扬看见她无辜的目光，心中奇道：这不是月老祠中那女孩吗？想起她白天的作为，心中顿时明白了。“娘娘不必害怕，有臣在，任何人休想伤害娘娘一分！”

    她破颜微笑，流光雾霰，飞霓彩岚，不及她万一，卓扬不觉一怔。

    红喜慢慢转醒，眼睛一睁开就大叫：“小姐快走！小姐……。”目光落在卓扬身上，诧异，再看见慕决含笑的脸，愣住了。慕决指指地上躺着的尸体，红喜大叫着跳开：“他他他，他怎么了？”

    卓扬起身擦剑，冷冷道：“死了。”

    “死了？”红喜脑子里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个词的重量，等反应过来只有两眼一翻，再次晕倒。

    卓扬向扶住红喜身体焦急皱眉的慕决道：“皇后娘娘，臣要回去向摄政王复命，告退。”不知怎的，看见那个消瘦的女孩不能言语的无奈表情，他竟然会深深地遗憾。

    不知她这样美丽的女子，娇美的红唇中会有怎样空山新雨般的声音。

    卓扬带着黑衣人的尸首跃出窗外，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此时听到动静的慕桓及家丁也赶来，看见昏迷的红喜和地上一滩血迹，纷纷方寸大乱……

    深深的疑惑在慕决心头挥之不去。

    摄政王怎么会知道这个时候会有人来害她？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了她？莫非摄政王还会占卜演算不成？


    卓扬脚力绝顶，很快追上了在夜色的大街上缓缓前行的轿子，两排宫灯一字排开，把轿子周围的地方照得光明一片。

    卓扬在轿子旁跟随着，裕羲在里面问了一声‘怎么样’，卓扬道：“王爷神机妙算，今晚果真有刺客行刺皇后，若非属下赶得及时，恐怕皇后娘娘已经遇难了。”

    裕羲轻哼一声：“他们的心思，只能是黔驴技穷了，在本王眼底下耍花样，就须得想好后果！”

    “可是……。”卓扬面有难色，“行刺之人武功高强，是…….建章宫侍卫总领高远洋。”

    “太皇太后。”裕羲轻吟，“老太婆也有失算的时候。”语气中大是讥讽。

    卓扬也低笑一声：“太皇太后今日被王爷逼急了，自然要……。”下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卓扬一时面红耳赤，“属下该死。”

    裕羲轻声嗤笑：“狗急跳墙是么？老太婆跳墙的时候还未到，她若还有当年一半的精明决断，今日也不会被本王气得跳墙。”

    “王爷英明。”

    裕羲想起了什么，便问：“慕桓年轻时曾是名动一时的美男子，不知慕小姐相貌如何？”

    卓扬道：“慕小姐国色天香，真如先人所说的‘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

    “‘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裕羲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转出一片淡漠疏离，“她对你笑了？”

    卓扬顿时脸色涨红，因为隐瞒了慕小姐便是月老祠中焚毁许愿带的女子，心里也着实乱的很，害怕摄政王怪罪，“属下，属下该死。”他以为月老祠中的女子是父母强逼嫁给不喜欢的人，没想到是嫁给当今圣上。

    一入宫门深似海。慕决在姻缘树下的泪光，如星光散落，让卓扬胸中沉闷。


   看看偶多么不容易，一口气上传十三章，要命啊~~~




明月 (1)

三月二十六日，太皇太后宣召新皇后慕决入宫，皇上年轻，对从未谋面的新皇后没有半分好感，不会说话的哑巴，能带来什么乐趣？

    “皇祖母，孙儿不要那个哑巴皇后，您给孙儿换一个！”皇上不依不饶地缠着太皇太后。她静静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年，心里说不出的凄凉。如果皇上对政事多一些兴趣就好了，那样的话，裕羲也不敢如此嚣张跋扈。

    “宬佑，皇祖母告诉你一句话，来，坐在皇祖母身边。”太皇太后拉着皇帝的手，松弛的皮肤隐隐透着一股颓败之气，没来由让宬佑生出一股寒意。太皇太后半响才悠悠道：“无论皇后是不是哑巴，你只需记住自己永远是皇上，是这天下的掌权者！”这几句话可谓是太皇太后呕心沥血说出的，话音刚落就咳嗽起来。

    “皇祖母，皇祖母！”宬佑急忙拍着太皇太后的背帮她顺气，太皇太后的话，他似懂非懂。

    太皇太后缓过一口气来，便挥挥手道：“皇祖母没事，看不到宬佑亲政的那一天，谁也休想让皇祖母离开！”

    宬佑一时被太皇太后的语气吓住了，“皇祖母，孙儿还有很多奏折没批完，这就告退了。”

    “去吧。”太皇太后看着宬佑的目光充满了慈爱，先皇子嗣单薄，只有宬佑一脉相传，他身上背负了整个皇朝的希望。

    宬佑慢慢退下去，门口的小太监顺宝嘻嘻笑着迎上来：“皇上，新皇后已经进宫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当然要去看！”宬佑一边说着，踏着大步往外走去，“朕先好好瞧瞧她长什么样子，可别是个又哑又丑的丑八怪。”

    顺宝连忙道：“奴才听永庆宫的嬷嬷说了，那慕小姐可是天仙一样的人儿，叫人一看就忘不了。”

    宬佑想起那日在月老祠姻缘树下遇见的女孩，世上还有谁比她美丽动人吗？可是人海茫茫，他该去哪儿寻找那一抹倩影？

    顺宝看见皇帝神色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口中的人儿让皇帝心驰神往，不由得意，赶在皇上身边叽叽喳喳说着所知关于那位新皇后的一切，可是他所知也就寥寥数语，很快就说完了。

    两人在进建章宫必经的路口处等了半天，不见人来，宬佑不由地问：“你可打听清楚了？她是这个时侯来吗？”

    “千真万确！”顺宝没看见人也急得什么似的，“让祥宝去打听的，一定错不了！”

    说话间，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来，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皇，皇上，新皇后……。”

    “说！”宬佑皱着俊眉道，“她人呢？”

    小太监猛地吸进一口气，瞪圆了眼睛道：“宫里进了刺客，新皇后临时被拦下了。”




明月 (2)

顺宝一听刺客慌忙护到皇帝身边：“刺客在哪儿？”

    “摄政王正派人四处搜索，请皇上先回长乐宫。”小太监忙说。

    宬佑满不在意嘿嘿一笑：“新皇后在哪儿，朕就去哪儿吧。”

    “皇上！”两个小太监均是哀叫连连，寸步不离跟着皇上。


    一片桃花林在寂寂寒烟中吐露芬芳，初春天气里带着一股子明媚，照得人心里微微流起一阵暖意，若不是那薄雾中桃花太过飘渺，或许可以多出更多热烈灿烂的意味。

    慕决只感觉轿子一阵动荡停下，轿外脚步声连连响起，不多时，轿帘已被一只大手掀开。

    春光映在眼里，慕决本能地伸手挡光，指缝间流泻出云烟里的光芒，她惶惶然看着眼前的人，许久眼前才清楚了——那人是那晚在刺客手中救了自己的人。

    “臣卓扬，奉摄政王之命捉拿刺客，惊动了娘娘，请娘娘恕罪！”卓扬目光一扫，见没有异样动静，便跪下来请罪。

    慕决对自己的新称呼总是感觉别扭，现在从卓扬口中说出来，更是多了一种不能言说的沧桑之感。

    按照宫里嬷嬷教的礼仪，她抬手，让人搀了卓扬一把，看着他，眉眼间尽是单纯的笑意。卓扬一怔，匆忙躲开目光，低声道：“臣在此保护娘娘，请娘娘回轿安坐。”

    慕决坐回轿子中，又等了片刻，脚步声响了一阵又归于平静，只听得到风声柔柔地卷动纱帘，别有缠绵风情。

    “卓将军，摄政王有令，即刻护送皇后娘娘出宫！”轿子外有人匆匆赶来，一开口就是这样意外的话，卓扬诧异道：“为何？太皇太后……。”

    “这是摄政王的命令！”那人冷冷道。

    卓扬只得道：“属下遵命。”随即一扬手，“起驾！”

    “慢！”风里只听到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众人诧异回头，一看之下，便都纷纷下跪，山呼万岁。

    “这么快就走，朕不是无缘相见了么？”宬佑走上来，明黄的龙袍在桃花林嶂里分外惹眼，仿佛万丈红尘里托出的一轮明月。

    后来有人这样说：皇上若是明月，那摄政王必定是烈日了，凭借烈日的光辉，明月才能彰显光彩。




皇后（1）

宬佑伸出少年清秀纤细的手指，亲自挑开轿帘，几重水晶纱之中，端然静坐的女子眼中，骨碌碌掠过一丝惊慌，宬佑看进去的眼神蓦地呆住了，连手指都透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你……。”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心中又惊喜又害怕，这便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么？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今生他们注定共枕眠，那前世必定是回眸了千次万次。

    慕决乍然看到这个少年也是吃了一惊，心道月老祠中跋扈飞扬的少年怎么会到了宫里，然而转念一想，便惊出一身冷汗，从轿子里慌张站起来，不想太心急，一头撞在轿子顶上，整个人又硬生生坐回软垫上，抚着额头哀痛。

    “不必多礼！”宬佑钻进轿子里，拉开她手抚着的地方，轻轻吹着气，“疼吗？”目中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慕决摇摇头，眼前的少年和初见时浑然不同，明眸里黑白分明，一派温和柔暖，叫人心里也跟着温暖起来。

    轿子里逼窄尴尬，慕决轻轻叹了一声，宬佑拉着她的手一起步出来。

    桃花林深似一片汪洋，在慕决眼中，宫中一切都深似海，没有此岸彼岸，永远在海水中沉浮飘荡。她心底就是这样凄凉的境遇，所以看见了皇上，更觉得心绪复杂，胸中波涛暗涌。

    宬佑却只瞧得见她映在桃花底下的绯红面颊，恍若流云霞蔚，轻烟的悄然弥漫之间，她的黑发如丝如锻，顺着脸庞垂下，几分真实几分飘渺，将宬佑带入一个迷茫的世界。

    桃花吐露出芬芳，吐露出甜蜜充实的喜悦。

    慕决轻轻抽出被他握住的手，低眉垂眼微笑，宬佑羞赧不已，正想开口询问她的名字，说起来他到今日都不知道自己的皇后芳名，真是惭愧。

    寒光一闪，几片桃花夹在飒飒风声里拂面而来，杀气冲破花海，直指着皇帝面门刺来。侍卫在一旁候驾，皇帝拉着新皇后走至桃花林边，本就有一定距离，此时上前护驾已是万万来不及了！

    慕决瞳孔骤然紧缩，宬佑感觉到凌厉的杀气，抱着她转身，可是那冷箭来势之快，完全超乎意料，宬佑眼看躲不过，唯有把娇小的女子紧紧护在怀抱里。

    叮！

    晃荡的声音，颤悠悠围绕着树上两支箭。

    一支红漆一支金漆。

    卓扬提剑跃起的身影一霎时停住，转头看着桃花林里一人一骑，从容分花而来。

    刚刚传摄政王旨意的侍从第一个反应过来，见了活佛似的跪下大呼：“摄政王！”

    这一箭射中刺客箭头，生生钉入树身，树枝摇曳，落英缤纷。裕羲手持一张银弓，站在花雨之外。远处刀剑铿锵，间或有惨叫之声，众人已经知道摄政王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抓住了刺客，只是这一招，委实过于凶险，刚才摄政王一箭若是偏了分毫，恐怕皇上早已一命呜呼了。

    “皇叔！”宬佑惊喜地看着端坐马背上的英挺男子，见他眸光犀利，淡淡扫来：“皇上好兴致，春日赏花，有美相伴，好不惬意啊。”




皇后（2）

宬佑听得出这话里莫大的讽刺，不情不愿松开怀中女子，乖乖站好。

    裕羲的目光从他身上斜转，慕决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面色苍白，迷茫地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撞，皆是一怔。

    慕决倒先明白了，上元佳节，皇帝偷跑出宫，摄政王亲自出来寻找，在月老祠中恰好被她撞见了……她早该想到的，见到皇上的一刻就该想到。

    裕羲看了一眼卓扬，卓扬忙上前道：“属下奉命护送皇后娘娘出宫，没保护好娘娘，属下该死！”

    “皇后……。”裕羲眼睛转向慕决，原来她就是慕桓之女——慕决。他亲手点的皇后…….

    宬佑欣喜地穿越了纷纷花雨，跑到裕羲身旁，压低了声音道：“皇叔你可还记得她，上元节在月老祠中碰见的女孩，皇叔还捡了她的许愿带，‘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念到最后的诗句，宬佑的脸无声地红了。

    相离……裕羲心中只有这两个字，那日她的泪，她的眼神，全都翻卷入心。

    “护送皇上回寝宫！再出闪失，全都提人头来见本王！”裕羲冷声下了一道命令，让兀自期待他回答的宬佑吓了一跳：“皇叔，朕……。”

    “请皇上回寝宫。”裕羲不由分说，翻身下马。侍卫纷纷上前来道：“请皇上起驾！”

    虽然不情愿，但自知自己这次闯了祸，也只得悻悻回去了。看一眼慕决，她也正看着他，带着微微的浅笑。


    顿时，一度嘈杂的桃花林静了下来，卓扬领着一小队人四处巡逻，目光悄悄瞟向那头的摄政王和新皇后。


    裕羲把手中银弓随手扔在地上，问道：“皇后可是受了惊吓。”

    慕决被刚刚他冷声命令的语气吓了一跳，听到他淡漠的声音，慌乱地摇头。

    “本王忘了你是哑巴。”他一笑，仔细打量起她的面孔，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这一次，又是另外一个印象了。

    她穿了一件粉色小袄，月白裙子，外罩一层柔纱，月胧寒烟似的虚幻。站在他伟岸的身躯前，她显得娇小玲珑。

    慕决不着恼他的话，她是哑巴已是不容辩驳的事实，谁都遮掩不了，只是在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面前，自己一丁点儿的缺陷，都会被放大成无可补漏的深坑，她只是稍微有些自卑。

    裕羲瞧见她眼中神色，哑然失笑：“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皇后娘娘果真有倾国倾城的绝代风华。”

    慕决脸上一红，微微福身表示感谢。裕羲忽地上前，逼得她后退两步，抬头看去，只见他眼眸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她不由得慌乱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不陌生她的名字，可是这一刻鬼使神差地让他问出了口。





太后（1）

慕决望他一眼，粉红袖口中伸出素白的纤纤玉指，裕羲只感觉一阵温暖柔软触碰在自己手心里，才知道她轻轻拉起了自己的手，低头细心写着字。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那样细心，仿佛她正在做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慕决——

    她的手指是特有的纤细柔软，给人无限安定的力量，而他的手掌宽厚，结着细茧，是用惯兵器的手，也是主宰天下的手。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掌心：“慕决……。”

    慕决点头微笑，眉目如画，眼波清澈。

    裕羲挥袖转身：“来人！护送皇后出宫！”

    卓扬连忙上来，恭恭敬敬等着摄政王骑上马儿走了，才躬身对失神的慕决道：“请皇后娘娘起驾！”

    她怔忪地望着裕羲离去的方向，摄政王果真和爹爹口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喜怒无常。

    “小姐小姐，皇宫里究竟怎么样？小姐小姐，你告诉奴婢嘛……。”从回来到现在，红喜就一直不停地追在慕决身后问东问西，她对那座庞大的皇宫实在好奇极了。

    慕决无奈地望向她，拿出纸笔来，在纸上写下一行诗句：一入宫门深似海。

    红喜捧着宣纸仔细看了三遍，仍然似懂非懂：“深似海？皇宫一定很大。”

    慕决点点头，何止是大，进去的感觉，就像被尘世抛弃的尘埃，远远脱离喧嚣，在安静中显出一种诡谲。

    “可是小姐将来是皇后娘娘，在宫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到处走遍了，也就不觉的大了。”红喜在桌上铺开宣纸，托着腮帮子微笑，“皇上会长什么样子呢？最好奇的，还是摄政王殿下了。”

    慕决有一小股吐血的冲动，如果红喜知道早就在上元节月老祠中见过她朝思暮想的人，不知做何感想？

    “决儿。”慕桓跨进院门，面色不安地看了慕决一眼，“你今日进宫，没事吧。”

    慕决知道在宫中遇刺的事情可能会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便不打算隐藏，低头在纸上飞快写下几个字：“遇刺了，可刺客是冲着皇上去的。”

    慕桓光觉得看那几个字都是惊心动魄，脸色煞白：“那么，那么你……。”

    慕决笑着摇头，特意张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裙袂飞扬，翩翩然遗世独立。

    “没事就好。”慕桓松了一口气坐下来，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押了一口，算是稍微压住心里的惊涛巨浪。

    红喜也忧心忡忡：“看来皇宫里不安全，小姐进宫去，可怎么办呢？”越想越急，最后竟急得哭了，“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呜呜呜……。”

    “好了。”慕桓挥挥手，“决儿吉人自有天相，有老天保佑她。”

    慕决笑着偎进父亲怀里，眨着眼睛看着红喜，红喜哼一声，偏过头。

    慕桓对两个女孩经常调皮已经习以为常，看到女儿灿烂的笑容时，心里就彷佛被咬了一下。思量再三，还是说：“决儿，你记住，进了宫，决不能和摄政王牵扯上半分关系。”




太后（2）

慕决顺从地点点头，摄政王拿她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将皇帝悬于空位，不知多少人对慕家怀恨在心，若她将来再和摄政王过多牵扯，恐怕慕家几代忠臣英名，便毁于她手了。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身上背负了很沉重的责任。

    “若有万一……。”慕桓望着门扉，老远的，院子里一株桃花开了，蓝天下一片怒放的霞光，慕决秀眉微蹙，父亲的声音荡涤过耳，“若有万一，只有一人可动摇裕羲。”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期待着父亲下面的话，红喜也是瞪大眼睛侧耳倾听。慕桓悠长地叹了一声：“你便去求太后吧。”

    太后？慕决不解，为何不是一手将摄政王养大的太皇太后，反而是先帝盛宠之极，倚仗绝色容颜登上后位的太后？

    慕桓放开女儿站起，负手立在门边，一束光线打进来，正好被他挡住，光线散开，漫天流光飞舞。孤高清雅的背影，父亲沉稳如山。

    她永远忘不了这个午后静静凝视父亲背影的情境，在进了皇宫后之后千千万万个望断明月的夜晚，只要想起父亲，便觉得一切忍辱负重，都值得了。

    太皇太后上一次没有看见未来皇后，倒是听说皇上见到了。皇帝后来跑来她这里倾诉道：“皇祖母，您不知道，她就是孙儿梦中的人儿。”

    坐一旁修剪盆景枝叶的太后听了不由笑道：“我的祖宗，你梦中什么时候有个人儿了？”

    宬佑脸上一红，却还倔强地说：“她就是朕的心上人！这辈子除了她，朕再也不要别人了！”

    “胡说！”太皇太后将脸一沉，“三宫六院，皇上都要充实了。”

    宬佑昂着头转向一边，太后细细摆弄着一盆山茶，托起一朵红色的花朵在鼻间轻嗅，年轻的太后容颜妍丽，让花朵都黯然失色。宬佑笑道：“母后可把这花都比下去了。”

    太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放开花朵，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个个饱满圆润，像颗颗红色的珍珠，“你这孩子，长大了倒学会了油嘴滑舌。”

    宬佑道：“儿臣说的是实话，天下谁不说母后是当世第一美女？母后只管问问去。”

    “那比之你梦中的人儿呢？”太后偏过头看着他，笑容里带上几分怜爱之意，毕竟在自己身边多年，看着他从孩童长成英俊少年。感情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宬佑少年天真，想了想说：“儿臣这几日在宫里听人用一首诗形容她。”

    “哦？”这会儿太皇太后也来了兴致，宫里美女如云，令人眼花缭乱，历朝历代，出过无数惊才绝艳的美人，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艳绝六宫。不过，眼前这年轻的太后，才是真正百年不遇的美人儿，那一年她进宫，从此以后先帝独宠专爱，再也没临幸过其他嫔妃，她便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放眼整个后宫，与她相比，不过都是庸脂俗粉。

    太后也含笑望着宬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不注重外表的美貌，她再美，也留不住自己所爱之人。




出宫 (1)

宬佑羞涩地说：“都说她‘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

    “那可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啊。”太皇太后轻哼，目光不自在地瞟了一眼太后。

    “皇祖母何以这样说？若她是狐狸精，那才可说是祸国殃民，她秉性温柔，谦恭有礼，是皇叔钦定的皇后，又怎么会祸国殃民呢？”他一番说辞激昂雄壮，没注意到太后脸色微微变了，胭脂下不知是多么苍冷的面色。

    太皇太后道：“皇祖母自然希望她会是一位贤后。”即使只是一位哑巴皇后。

    太后笑道：“是啊，慕大学士为人正直，他教出来的女儿，必定是一代典范了。”

    宬佑笑嘻嘻直点头，这几天，他只要一想起要和自己一生相守的人是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在云层中一般，让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喜悦激动的情绪去对待。

    太后坐了一会儿便跪安走了。建章宫外她的贴身侍女兰幽拿着大氅来给她披上：“娘娘可是要回凤翔宫了？”

    太后抬头望望天色：“哀家要出宫一趟。”

    兰幽道：“这天色可不早了，最近宫门下钥很早，都是让刺客闹的。娘娘可是要回府里去？”

    “去大学士府。”太后边自己整理大氅的扣带，边吩咐着兰幽，“现在就备好车马，要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来。”

    兰幽匆匆去准备了，剩下的侍女跟在太后身边。

    太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有这么强烈的欲望想要出宫见见那位新皇后，她只是觉得她们有着同样身不由己的命运。

    允许她任性一次吧。


    摄政王的车马刚好从御书房出来，要出宫去，侍从们看到太后匆匆走来，忙跪下去请安。

    太后一怔，抬头才看见马车帘掀开一角，裕羲紫黑的袍服露出一截来，他从里面望出来：“太后如此匆忙，是要去哪儿？”

    “哀家要出宫。”太后抬眸敛衽，典丽端凝，极力保持自己的凤仪。

    裕羲从轿子里步出来，躬身行了一礼：“太后出宫为何不备车马，不带侍卫？最近刺客猖獗，太后若有个闪失……。”

    “刺客再猖獗，也不是冲哀家来的。”太后不由得冷笑，背转过身，全然把礼仪忘了，在他面前，她的风度还能保持几分？

    裕羲微微叹息：“让微臣护送太后出宫吧。”

    太后一怔：“你……。”

    他微笑道：“请太后上车。”

    有宫女小跑着上前掀开车帘，众目睽睽之下，太后竭力维持自己的风度，坐进马车里。裕羲跨上一匹马，迎着一抹光线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出发吧。”

    太后从帘子里看见他挺拔的身姿，不知不觉间，眼角湿润了。




出宫 (2)

一路上马车颠簸，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出宫的目的，直到裕羲在马车外问：“太后要去哪里？”

    “大学士府。”她在里面随口答道，随后又惴惴不安，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可是他没再开口，一直到大学士府门口，都未发一言。

    因为是突然决定来的，所以没来得及通知，大学士府门前除了有两个守门的小厮，安静得竟有几分凄凉。

    太后下了马车，转头对裕羲道：“摄政王政务繁忙，请回吧。”

    不料裕羲却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到她身边：“正好本王也进去坐坐吧。”

    太后别过脸，款步走上台阶。


    两个守门的小厮一看车马上的旗帜，就吓得双腿打颤，待看到走上来的两个人时，更是连忙就跪下去磕头。

    “参见太后娘娘，参见摄政王。”摄政王自不用多说，他旁边的那位宫装华丽，凤翥鸾翔，在大学士府当差的人，总归要有点儿见识的，太后的服饰不会认不出来。

    太后出来的急，没来得及换一套衣服，此时也觉得不合适，连忙拉紧大氅，尽量把那繁琐的花纹遮住。

    “慕大人可在？”裕羲笑着让两个小厮站起来回话。

    摄政王的名声两人都听闻过，他性格喜怒无常，所以即使是他笑着说话，两个人还是悄悄捏一把汗。

    “在在，老爷和小姐在花园，小的立刻进去通报大人出来迎驾。”

    “不必了。”太后道，“哀家只是来瞧瞧慕小姐，无意叨扰，不必劳师动众，哀家自己进去便可。”

    裕羲嘴角含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对两个小厮道：“带路吧。”

    两个人立刻战战兢兢上前带路。




人面桃花（1）

大学士府是典型的园林设计，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台楼榭，点缀在桃红柳绿之间，春天更加精致。沿着长长的回廊走，一不小心，会有花瓣落在发梢。

    院子里的笑声传出来，隐约间有慕大学士朗朗的念书声。


    “…….人面桃花相映红……。”


    “决儿，这桃花中的女子，可要堪比桃花，否则，怎么相映成趣？”慕桓捋着胡须笑道，“画罗织扇总如云，细草如泥簇蝶裙。这是红喜的，让我看看画成什么样子了？”

    “不行不行！老爷我还没画好呢！”红喜死命护着自己的‘墨宝’。

    慕桓笑着转向慕决道：“决儿，爹爹给了你一个报仇的好机会，红喜交不出画来，你再去她脸上画一瞥胡子。”

    “不行！老爷不可以耍赖！”

    “这怎么叫耍赖呢？一炷香时间已过，决儿的画已经在这里，你的呢？”

    “我，我……。”

    “决儿，去画吧。”

    “啊——”红喜叫着逃开。

    一路奔跑，一路欢笑，惊起蝴蝶无数，花瓣随着笑声纷纷飘落。

    慕决跑在后面，突然抓住了红喜，笑着举起毛笔画下去。慕桓捋着胡子在一旁指点：“画这个位置好，圈起来刚好是一只小乌龟。”

    慕决一笔画下去，抬头对父亲绽开笑脸，却不是花舞中倾城的美女。

    站在花园月洞门下的太后惊得呀一声叫出来。

    裕羲怔了一秒，立刻轻笑出声。

    这边的动静让那边自顾自嬉闹的人看过来，这一看，慕桓手中的宣纸一松，落在地上铺开。

    人面桃花相映红，画中女子站在纷落的花舞中，回眸浅笑，悠然的时光匆匆而过，唯一定格住那一瞬间的美丽。纸上题了诗，却只有上半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裕羲心底被不知名的东西撞了一下。

    “臣不知道太后和摄政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慕桓扑通一声跪下来，把画成大花脸的女儿挡在身后。

    红喜哭丧着脸小声道：“完了完了……。”

    慕决咬着嘴唇不敢抬头，她现在的脸，比戏台上的丑角还要滑稽，为什么太后和摄政王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慕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太后上前扶起慕桓，蹲下身去扶慕决，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心里跟着柔软，有一丝浅浅的酸痛。

    “哀家想来看看你，别怕。”太后扶起慕决，看着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墨迹：两条眉毛连成一条线，额上一只硕大的眼睛，脸颊上则是一边一只乌龟，两撇小胡子挂着，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太后一看之下，也忍俊不禁，掩着口笑了。

    慕决大囧，把头垂得低低的，这个时候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呜呜，怎么会出这种意外？

    “走，跟哀家进去洗洗，可不能让别人笑话了我们的皇后娘娘。”太后牵起她的手，一起出去。

    红喜左右看看，忙道：“奴婢也去！”跟了上去。




人面桃花（2）

慕桓毕恭毕敬地垂首站立，全然没有方才的意气风发，开怀兴意，在摄政王面前，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裕羲上前一步，拾起地上的画，道：“慕小姐也得到大人真传，天赋卓越啊。”

    “王爷过誉了，小女拙劣的笔法，不要污了您的眼才好。”慕桓道。

    裕羲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抚着下颚，目光却一瞬也不离那画中女子：“人面桃花相映红……画中女子，可是小姐自己？”他觉得有七分像，又似乎只有三分。她的样子在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永远都看不真切。

    “这……。”慕桓倒犯难了，刚才他负责在旁监督，倒没看出来画中女子和决儿有相似之处。

    裕羲放下宣纸，抬头笑道：“下个月皇后入宫之后，你们父女相见的机会自然少了，趁现在多聚一聚也是好的。”

    慕桓觉得自己大把年纪，想到分离还是会伤感流泪，不禁感喟：“多谢王爷关怀，小女能进宫伺候皇上，是我们慕家的福气。”

    有一瞬间，裕羲目光犀利射在慕桓身上，然而真的只有一瞬而已。


    侍女打了热水来，很快热水就被染成黑色，这时慕决整张脸都是黑糊糊的，像烤糊了的烧鸡，无辜地望向太后，羞涩地笑了。

    太后心里一动，宬佑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慕决是倾国倾城的，就算脸上被墨污了，那眸光的波动依旧令人心动。

    她的美笼罩全身，恍若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抓不住。

    终于洗好了脸，卸去一切之后轻松了不少，她转过头盈盈一拜，白皙的皮肤凝脂赛雪。

    太后连忙扶起她：“傻孩子，哀家很喜欢你这一份率真。”她目光忽然茫然起来。

    率真……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是谁呢？依稀是抑扬顿挫的男音……她率真，明媚，任性，可进了宫之后，什么都没了…….

    慕决局促地站着，她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打破突然而来的沉默。太后很快回过神来，笑道：“对不起，看到你，就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了。”

    慕决很想问问她有什么不高兴的事，眼前的太后娘娘，看起来落寞惆怅，让人心疼。

    “等你进了宫，可能要失去很多东西，但你是皇后，千万不可以任性，知道吗？”太后握着她的手，感觉像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慕决鼻尖一酸，差点儿落下泪了，又强忍住，用力点点头。

    “这世上的女人，本就身不由己，无论如何，选择承受就好了。”太后拉着她往外走，天色有些暗了，天边一抹夕阳将落未落，霞光烧开半边天空，旖旎无限。

    “我进宫时也和你一样的年纪，真像做梦一样，一转眼都十年了。”太后不住感慨，十年，一个女人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慕决在十年这个词中思考未来的路，总觉得很茫然，十年，是多么漫长的一个词啊！一个人一生中，会有几个十年呢？

    两个人又走回花园里，见摄政王立在亭子里，看着一株伸进庭中的桃花，抬指触碰，花瓣就纷纷扬扬飘落了。

    他从花瓣中抬起眼，太后携着慕决一起走来。那么绝美的两个女子走在一起，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就像自然形成的一道风景线，无人能去破坏。




震北将军（1）

一个摄政王府的侍卫突然跑进来，在亭子外跪下道：“王爷，震北大将军回来了！”

    裕羲眉头微蹙：“裕瑾？不是后天才到吗？”

    侍卫道：“大将军带着二十精骑快马赶回，现在已经在城外了。”

    裕羲点点头：“下去吧，本王立刻回府去。”裕瑾这么着急赶回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太后放开慕决走上凉亭道：“裕瑾赶着回来见你，你就回去吧，一会儿我自己回宫。”

    裕羲看她一眼，转身拜别慕桓。

    慕决站在一棵桃花树下，仰着脸望向他，遇到他的目光又慌乱躲开，脸上泛起一层羞涩的酡红，辉映着身后的桃花，辉映着天边的霞光，醉人心弦。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让人不忍心打破那种氛围。裕羲忽然觉得很烦躁，由脚底到头顶都极其不舒服，他匆匆便离开了。

    太后过不久也在宫中人的簇拥下回宫了。


    大学士府终于安静下来，红喜一直哭丧着脸，这会子终于有机会说话了。

    “我看他那么眼熟，原来就是那天在灯会上看见的人啊！哎，今天真是丢脸死了。”

    慕决笑嘻嘻看着她，就知道红喜看到摄政王的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慕桓忧心忡忡地叹气：“寿王回来了，皇上亲政的日子就更远了。”

    寿王裕瑾和摄政王裕羲乃一母同胞，天禄十五年宁王作乱时一起回京勤王，立下大功，先帝封其为震北大将军，统领震北大军，常年驻守在外，战功赫赫，在朝中威望颇高，北方诸国更是对他忌惮非常。

    寿王和摄政王兄弟关系密切，一个在朝把持朝政，一个在外掌控军队，没有人可动摇半分。

    摄政王府

    裕羲在书房来回踱步，脑海中一直挥散不去的都是慕决站在傍晚的桃花林下的画面，心浮气躁，脚步渐渐加快。

    “该死！”他忽然一拳击在书桌上，檀木的桌子上立刻缺了一角。他紧握着拳喘息，没有感觉到手背上的痛意，血流出来，顺着碎屑落在地板上。

    “哥？”

    身后响起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带着战场上的粗犷豪迈。

    裕羲很快就整理好情绪转过身，笑道：“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破绽，可是手背上的伤口却很有效地说明了一切。

    裕瑾抱着双臂倚在门口，轮廓刀削斧凿般的深刻，眼睛深邃有神，透着一股犀利，直盯着裕羲的手：“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哥，这世上还有人敢这样惹你？”

    裕羲不在意地瞥一眼自己的手，走上前拥抱自己的兄弟，他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记得送裕瑾上战场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宽阔的背，也没这么高大。现在他们已经一样高大了。

    “上次军报来说你一个人杀进敌军阵营，受了很重的伤，伤在哪儿了？”

    “嗨！”裕瑾满不在意地一笑，“那哪叫什么伤？只是被砍了几刀，后来我杀回去！一个军营的人全都被我杀光了！”




震北将军（2）

裕羲脸上罩上一层寒霜：“谁让你这么做的。”

    裕瑾道：“卑焸族的人，你若不赶尽杀绝，总有一天他会对你赶尽杀绝！哥！对敌人不能仁慈，这可是你教我的！”

    裕羲坐下来，押了一口茶：“很好，学会了这句话。”

    裕瑾也跟着坐下来：“我听说你替宬佑选了一个哑巴皇后，是不是？”

    裕羲眼中立刻冰冷一片，幽深得看不到底，脸上神色越发冷峻了。裕瑾粗枝大叶，没注意他的表情，还笑着说：“我一路上听很多人说那位哑巴皇后。”

    “哦？都说什么了？”裕羲不动声色地喝着茶。

    “说她‘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倾国倾城。”

    裕羲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继续问：“你这么急着回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当然不是！”裕瑾来了精神，“卑焸人和我朝征战多年，已渐渐力不从心，他们的使者让我回来询问你，可有双方议和休战的意思，他们愿意将公主送来和亲。”

    裕羲听着，淡淡回应一声：“嗯，我会考虑，还有呢？”

    裕瑾难得神色肃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裕羲：“人已经死了，这是他临死前写下的血书。”

    “碧罗国公主呢？”裕羲打开血书，只冷冷瞥了一眼便放下，“果然是她。”

    “那位公主自从来到天朔就和他们失散了，至今下落不明。”裕瑾淡淡地叙说，“坤元祭司因为有负碧罗国皇后重托，无颜面回国，隐姓埋名在天朔。”

    裕羲冷笑：“当年那件事也是他助老太婆完成的？”

    “正是，太皇太后要斩草除根，派出杀手追杀他，若不是这样，碧罗国的小公主也不会被丢了。”

    裕羲将手中血书放在烛火上烧了，“可惜母后不能沉冤昭雪了……。”他望着那火光，看着看着，火光中却映出一张带笑的脸，含羞望着他。手指灼痛，他一把扔掉了燃烧的血书，胸口微微起伏。

    怎么……怎么会这样？

    “哥？”裕瑾终于忍不住了，冷静睿智的兄长何时变得这样不小心，“你怎么了？”

    “没事！”裕羲眼里已经带上一层怒意，挥挥手，“你长途赶来，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哥！”裕瑾英俊的面庞涨得通红，裕羲一声冷喝：“下去！”

    裕瑾没想到多年之后的第一次重逢会已这样的情况收场，堵着气挥袖而去。裕羲仿佛经历了几次大战一般，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他怎么会这般思念她，钻心蚀骨一样，揪得心上一阵一阵的疼。

    难道一个女人就妄想动摇他？他若真这么没用，当年也不会亲手把清影送到先帝怀抱里了。

    为了天下，有什么是他不能抛却的？当年因为对清影有一丝情谊，他不过想不被感情羁绊，所以清影成了他手中可以牺牲的棋子，今日慕决也不会例外，他能让自己的心动摇，就决不能留在身边！

    慕决是他选出来的皇后，他会亲手送她登上至高之位。




飘零 (1)

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清明风至。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清明时节，慕桓告了假在家，这一天微微下着下雨，树梢上有残花尚未落去，此时被雨水打落了满地，雨润的时节，站在屋檐底下负手而立，听那雨水缠绵落花的声音，别是一番韵味。

    慕决进宫的日子定在四月，已经没有多少可相聚的时光，但觉光阴匆匆，断肠欲碎。宫里忙碌准备着，显出一片喜庆，幕府也在张罗，只是他这个大学士向来清高，不愿纠缠些许世俗之事，便把一切都交由家中管家。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已过五项，剩下亲迎的日子，也不远了。

    慕桓幽幽叹了一口气，管家慕士文走上前道：“老爷，车马准备好了。”

    “小姐呢？”慕桓拈了一片落花在手，但觉花瓣的细腻莹润犹如闪过心间的一股柔情，慕决从小喜欢桃花，看见花落，也会泛起女儿家的惆怅。

    “小姐已经在外堂等候。”慕士文道，慕桓闻言便疾步走向外堂。

    此时慕决也站在屋檐底下，看院子里雨水汇成的一股小溪流顺着墙角而走，水里有几瓣墙那边飘过来的桃花，明丽无端。她看的怔怔出神，没有发觉父亲已经走到身边，捋着胡须轻声念：“幽闺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慕决回过头，看着父亲微微一怔，回身就着摆在檐下的笔墨，轻轻写下：

    “花自飘零水自流。”

    慕桓看出她落笔的缭乱：“决儿，春天才刚开始，你未免太过惆怅。”

    红喜立在慕决身旁看着，闻言道：“小姐只写下一句，只是看着落花流水微有感触罢了，老爷莫要担心，小姐今日没有烦恼呢。”她自然知道这诗接下来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写的是旖旎瑰丽的儿女相思之愁，小姐没有意中之人，自然也就没有相思烦恼了。

    慕决笑着点头，挽住父亲的手一起向外走去。

    管家备好车马向城外驶去，车里摆了酒食果品，纸钱香烛等物品，都是扫墓祭拜用的。一路上慕决掀开一角帘子看人间百态。

    细雨纷纷，街上冷冷清清，三三两两的人走过，没有平日的喧哗，倒是显出街道的宽阔来。

    马车出了城之后，细雨方歇，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寒冷，想必冬天走得还不够远。慕决下了马车，就瞧见远山一带的桃花落得差不多，淡淡的红色仍旧在群山绿意见灼人眼目。

    慕家的祖坟经过几代子孙扩建，已经小有规模，慕桓上前焚香祷告，慕决跟在后面双手合十站立。

    慕桓跪下磕头，慕决也跟着要跪，被父亲转身一把扶起：“决儿不必跪！”




飘零 (2)

她不解地看着父亲，有些委屈。

    “决儿贵为皇后，万金之躯，不能跪。”慕桓神色里带过一丝慌乱。

    慕决固执挣开父亲的手，跪了下去。就算她是皇后又怎样？她是慕家的人，永远都是。

    慕桓在一旁看着，喃喃道：“你的身份，怎可跪我慕家的祖先……。”

    慕决只当是父亲读书人的迂腐固执，并未去深刻考虑老父话中的含义。

    祭拜完后再原路返回城中，雨停了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街市里的热闹印证了天子之都的繁华。

    学士府门口多了一排禁军，肃穆地站着。

    慕桓下了马车，皱眉道：“这是……。”

    管家立刻从府里跑出来，跌跌撞撞到他面前：“老爷，皇，皇上驾到，摄政王也来了！”

    慕桓一惊，连忙小跑进去，慕决听到管家的话也不敢怠慢，皇上怎么会来？

    皇上立在院子里的一座假山前，少年白衣胜雪，身后一丛芍药竞相怒放。

    “皇叔不必跟朕一起来，有禁军护卫，朕很安全。”宬佑看着从进来就立在房檐下不发一言的摄政王，他最近对他看管甚严，从刺客事件开始，皇帝身边每日必有几十名大内侍卫保护，出宫的机会，几乎都渺茫了。

    好在今天宬佑强硬，终于让他出来了，只是有摄政王跟着，又觉得没意思。

    裕羲低头盯着屋檐下一方小桌上的宣纸，纸上墨迹已干，娟秀的一行小字，一看就知道是她的亲笔，与上次画作中题诗一样的干净清秀，只是今日看来稍微凌乱，似乎在写的时候，藏了万千心事。

    皇上的话他没有听见，在心里猜想她苦恼的事。是为了进宫吗？还是……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动了情？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在意她的内心，只是在心中掠过欣喜的时候，狠狠地提醒自己：她很快就是宬佑的皇后！


    皇上不在意摄政王在沉思中忽略了他，这种情形他早就习惯，和摄政王呆在一起，除了会被吓死，还会被闷死，他若不高兴，问十句，也不会回答一句的。

    所以宬佑还是努力向拱门外张望，看见慕决匆忙赶来的身影时，他竟然高兴得想大声欢呼，心潮澎湃！

    慕桓领着女儿行过君臣之礼，宬佑亲自扶他起来，慕桓擦擦头上的汗，道：“请皇上移驾厅内喝茶。”他想这几天是怎么了？人人都往学士府里跑？

    本来慕决被册封为后，朝中大臣因为都惧怕摄政王，所以都纷纷登门恭贺，有段时间学士府可是门庭若市，等朝臣轮番走过一遍后，太后和摄政王大驾就到了，现在好了，皇帝圣驾也到了。

    宬佑摇着手中一柄玉骨折山：“不必了，慕大人，朕可以和令爱单独说句话吗？”

    慕桓立刻恍然大悟，皇上前来，原来是为了见自己的新娘，当下心里的忐忑全都消失了：“皇上请。”然后自己走去和摄政王站到一起，两个人的目光都投在两个少年翩翩的身影上。

    裕羲眯起眼睛，忽然透出一种野兽般危险的光芒来。




心魔 (1)

宬佑看着慕决，来之前想好的千言万语，现在全都忘到爪哇国去了，面对淡静如水的慕决，他怎么都做不到平静对待，那种卷起惊涛骇浪的感觉，总是不肯放过他。

    “你看，这芍药开的多好。”宬佑没有话找话，指着芍药硕大的花朵。

    慕决笑着点头，又看着宬佑，眼睛黑白分明，眨一眨，带起温柔的涟漪。

    宬佑在那目光中迷醉，他来学士府只是想看看她，现在看到了，却又舍不得离开。他扯下腰间系着的一块白玉，递给她：“你拿着，这是母后留着朕的东西，朕把它送给你，你要好好收着。”

    慕决一听是皇上生母端孝太后的遗物，哪里敢去接，一个劲儿摇着头。宬佑一急，拉过她的手硬塞给她：“朕给了你就决不收回来，你若不要，就扔了吧！”

    慕决吓住了，捏着玉佩不知如何是好。

    宬佑握着她的手，觉得柔软细腻，像初雨后带着水珠的花瓣。

    “你，你告诉朕你的名字。”皇上道，慕决看着他，她的名字，皇上怎会不知？皇上孩子气地说：“朕不要听别人说的，朕要你自己告诉朕。”

    慕决觉得这样的天真明澈如水，纯净得没有瑕疵。她拉着他的手，让他摊开掌心，用手指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极认真，长睫毛覆盖着眼睛，浓密地挡住那眼中潋滟的一池春水。


    站在远处看的裕羲却忽然觉得心中难受极了，不知道是怒意，还是……妒意。

    他以为，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把名字写在手心里的人。紧握起曾被他指尖触碰过的手，他忘不了她指尖淡淡的温度，忘不了她一笔一划把她的名字写成，就像构建一个世界。掌心里火烧一般的痛，手背上留着伤疤，赫然一片狰狞的暗红。


    慕桓捋着胡须，忧心忡忡看着，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送走了皇帝和摄政王，慕桓一瞬间显得疲劳之极，自己回房去休息了。

    慕决直到深夜也睡不着，红喜早已进入了梦乡，睡得酣畅。慕决不忍心叫醒她，便自己拿了件披风，走出去。

    天上一轮明月，照得人间在一片清辉中沉寂。

    自己的命运早就可以看见，可是又有些不甘心，为什么别人一句话就能摆布她的命运呢？这多不公平。

    如果没有摄政王的钦点，是不是她的生活还有另一番色彩？不必太华丽，只要平安喜乐。嫁一个平凡的人，有一个平凡的家庭，有儿有女，然后一生就这样没有波澜的过下去。

    这样的生活她向往过，可是却永远不能成真。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当日许下的愿望，多么幼稚可笑。在这样的时代，女子的爱情命运，都在男人的天下中苟延残喘，容不得说半个‘不’字。




心魔 (2)

她竟是有些憎恨摄政王的，凭什么？凭什么他的野心要她的一辈子去成全？他凭什么要她的幸福做他的垫脚石？他凭什么这样就判了她一生一世的监禁！？不公平！这不公平！

    抬头望着月亮，她眸子里月华闪动，有泪水的光在盈盈流转。

    只有抬着头望着天空，才不会让眼泪掉下去，这样子，她就会觉得自己很坚强，什么困难，都打不倒她。只要眼泪不掉下来，她就可以维持一个美丽的谎言，即使那样只是欺骗自己，她也不在乎。

    “想哭就哭出来吧，何必忍着让自己难受。”

    慕决一惊，一偏头，好不容易忍在眼眶里的泪水顿时落下来。她气恼不已，胡乱用手擦着，寻找刚才说话的人。

    一个黑衣男子坐在屋顶上，夜风微微吹开他的发，慕决有一瞬间恍惚，觉得那漆黑如玉的头发会突然变成泼墨，朝她泼来。他脸上罩着一个银色的面具，只看得见微微扬起的嘴角，和藏在银光里的深邃眼眸。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说不出的感觉，仿佛那人是从天而降的神。

    慕决很想问问他是谁，可是自己开不了口，只能气恼地看着他。

    距离有些远，她似乎听到他嘲讽地哼了一声，眼睛望过来，却是淡漠而疏离的。

    奇怪的人！

    慕决不想招惹，转身想回房，那人却开口了：“未来的皇后娘娘，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慕决冷笑，笑话，她自然想知道，可是他肯说吗？

    “我是可以帮你的人。”他在屋顶上说的云淡风轻，仿佛一阵风吹过。

    却在她心里吹起一片巨浪。

    “你的心愿，我可以帮你达成。”他看着她，“但我有一个条件。”

    慕决望着她，用眼神询问。他立刻笑了：“我要你的一样东西。”

    她不动声色，继续望着他。银面人道：“我要你的心。”

    她的心……慕决不自觉把手放在胸口上，突然有种想痛痛快快把胸膛剖开，拿出自己的心看看的冲动！

    “别担心，我现在还不会要，不过等我来取的时候，你一定要给我。”银面人阴鹜的眼神在月光下十分诡异，“你可以叫我心魔，我就是你的心魔。”

    他这是没谈工作先谈条件，好霸道的人，慕决有些啼笑皆非，但这个人说可以帮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陌生人打交道，她完全不知道这其中还会有什么深意。

    他问：“你的心愿是什么？”

    慕决神色一暗，她的心愿……太多太多，多的天上的星星都数不过来。

    可是，自从圣旨颁下的那一天，她的心愿都变成了水中的泡沫。

    最后，她还是摇摇头，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银面人在屋顶上曲起腿，向后仰，月光肆无忌惮地流泻在他身周。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自己这样失落过，他以为她的心愿会是不想进宫为后，没想到，她什么都不要……

    她房间里的灯火熄灭，显然是已经睡下了。

    既然她什么都不要，那他也不必给她什么。




大婚 (1)

四月里黄道吉日，这一天是宫里来迎亲的日子，全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人山人海，打眼一望过去，都是人头，蔚为壮观。

    宫里迎亲的队伍从大学士府出来，十里红妆，镶嵌着盛世繁华中一颗飘零的心。慕决在鸾轿里掀开喜帕，眼前还有一排珍珠，珠光宝气，看什么都仿佛有一层光芒。

    昨日夜里已经和父亲长谈，料想以后父女相见恐怕是另外一番局面了，慕决忍不住落了泪。

    慕桓安慰几句，觉得千言万语，都不抵分别这一刻的宁静。。

    外面欢呼声震动天地，皇上大婚，普天同庆。

    一个人的婚礼，要全天下来祝福，那些无关的人，为什么能高兴起来呢？

    她不知道等在九重宫阙之内的命运会是什么，如果知道这不是自己永久居住的地方，她宁愿从来没有进去过。

    可是进去了又怎么样？还不都是……随了风，随了水，做那乘风的蒲公英，做那逐流的无根浮萍。

    繁文缛节，天子之礼，像是一道一道的枷锁，重重束缚在她的身上。当她的手被放在另一只柔软的掌心时，她脸上的红晕一瞬间烧到耳际。

    皇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激动地颤抖。

    慕决曳地的宫装鲜红地一路燃烧，一直燃烧到摄政王裕羲的脚边，他淡定从容负手而立，身旁是做惯了军人威武如山的大将军裕瑾，两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偌大繁华的殿堂里寂静无声。

    裕羲抿着唇，他只是在看到宬佑拉起她的手时，冷笑。

    随后他目送一双俪影在紫极殿里消失，他们该入洞房了……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裕瑾站在他身边，自然把一切都看的清楚，“那是你选出来的皇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对她自然是满意的。”裕羲立刻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十分满意。”

    不知为什么，裕瑾觉得他的话里带着极大的杀气，连他都被煞得抖了一下，要知道他在战场上是笑谈渴饮匈奴血，什么场面没见过，被一句话就唬住了，只有在兄长面前才会。

    裕瑾自然不会懂摄政王对慕决那一丝微妙的感觉，还不知死活地说：“皇上和皇后站在一起真是像那句话说的：天造地设。是不是，哥？”

    裕羲冷冷道：“你连皇后的样子都没瞧过，就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要真是天造地设，他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地！

    裕瑾觉得他话里有些什么微妙的东西，只是他一向粗枝大叶没有感悟出来。他的思绪开始随着空气飞入皇上的洞房。


    宬佑挑开喜帕的一瞬间，万物顿时颜色，他眼里再也容不下洞房里奢靡豪华的流光溢彩，只能容得下她抬头时略带羞涩的一笑。




大婚 (2)

宬佑渐渐加快的心跳在空气里形成一股力量，让他伸出手拔开挡在她眼前的珠帘，她离得这样近，雪白脸颊上细细的血管都能看清楚。

    这是从天而降的幸福，宬佑想，如果这一刻全世界都毁灭了，他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抓住她。

    宬佑挽起慕决的手，拉着她一起站起来：“朕告诉你，那日月老祠中的一面，让朕再也忘不了你。”

    慕决脸上立刻出现醉人的酡红，那天突然出现张扬少年，全没想到日后会成为和自己共度此生的良人。

    原来缘分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她抬头仰望少年皇帝的脸，他意气风发，英姿飞扬，深深凝视的目光，给了她坚定的信心。

    “那日你许的愿望朕还记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宬佑含笑望着她，“你挂的那么高，月老一定是看见了。”

    慕决忽然一怔，脑海里浮过摄政王的手将那许愿带送上最顶端的情景。不知为何，心底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那是他挂上去的许愿带，也是被他看见了的……而皇上和她的姻缘，是他一手促成的，这难道没有一种可笑的宿命感吗？

    即使后来她取回许愿带，并焚毁了，宿命依旧如同阳光下的阴影，笼罩着她。

    宬佑看见她脸上掠过一片暗影，忙问：“你不舒服吗？”

    慕决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着，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知道。

    宬佑感知，脸上的幸福满的要溢出来：“决儿，朕发誓，此生必不负你！”

    宫女嬷嬷们鱼贯而入，捧着合卺酒，桂圆莲枣花生之类。

    一个美貌宫女托着一个青瓷盘过来，高高举过头顶，嬷嬷大声道：“请皇上和皇后饮下合卺酒，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在喜庆的气氛中，慕决在宬佑深情的目光中沉醉，温暖和幸福交织成一片旖旎的霞光，她于流光飞舞中感到一阵深沉的凄苦。

    雕龙附凤的蜡烛摇曳着柔情蜜意，红烛昏罗帐，这一夜还很长，而这一生，更漫长……




酗酒 (1)

他看见天上有一颗星璀璨得惊人，如她流转的眼波。

    摄政王府最高的楼台上，裕羲英挺的背影寂寞深沉，仿佛深深被定格在夜幕的黑丝绒之下，镶嵌在满天星光之中。

    咚！

    酒壶落在地板上沉闷的声音，继而咕噜噜又转了几圈，停下，一切又归于平静。

    这是他今晚喝的第五坛，地板上散落的酒坛表示了他心中的苦闷。空气里浓浓的酒精味，让他在沉醉中找到一丝清醒。

    慕决！慕决！

    “很好，你有本事来影响本王！可你休想动摇本王！休想！”他恨恨地踢翻一个酒坛，破碎之声在夜空下长久回荡。独倚高楼望明月，望的却是寂寞萧索的影子。

    卓扬刚好从宫里回来，领着一小队精锐骑兵，从大伙儿劝酒的盛情中脱身出来，没想到会听到有人在望月楼上低喝，吃了一惊，又立刻辨别出声音。

    深更半夜，摄政王还没睡么？

    “谁在下面？”楼上一声疲惫的叱问，卓扬立刻道：“王爷，是属下在此，惊扰了您。”

    裕羲似乎低笑了一声，忽然道：“上来陪本王喝酒。”

    “是。”卓扬领命，不敢懈怠立刻就上楼。到楼上看到一地酒坛，着实吃了一惊。王爷爱酒，但从不酗酒，可以说，王爷一般是不喝酒的。他曾说过：“本王不喝酒，只想让自己时刻清醒着，不至于活在醉生梦死之中。”他一向都是冷静清楚的，什么都动摇不了他，所以有人说他冷血无情，其实，王爷只是能控制自己罢了。

    卓扬相信，一个有本事控制天下的人，必定先能够控制自己，而世上能控制自己的人，真是少之又少。所以他敬摄政王如神，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起自己一世的忠心追随。

    裕羲靠着雕花木栏，顺手扔给卓扬一坛酒，卓扬一闻味道，就知道是王府里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一共就那么几坛，王爷也只偶尔浅酌几杯，现在看来，怕是酒窖都搬空了。

    卓扬把喝酒也当成一种命令，立刻拍开封泥，酒香四溢，芳香醇厚，卓扬心道：不愧是陈年女儿红！隐隐看见琥珀色的酒液在晃动，勾着一轮明月，端的是良辰美景，琼浆玉液，叫人心中都激荡起来。

    大口喝进半坛子，绵长的回味过后，立刻变成刚猛的力道，直击人内心。

    他酒量还是不太好啊！

    抬头看摄政王，却似平常一样，看不出半点儿醉意。

    他可是喝了五坛陈年女儿红！怎么就会没事？难道王爷的酒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练就到如此惊人的地步了吗？

    “王爷……。”他想说几句话，头一次看到王爷酗酒，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酗酒 (2)

“嗯。”裕羲懒懒地回应一句，又举起大酒坛猛灌几口进去。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裕羲陡然想起这样一句诗来，却换来他满不在乎的冷笑，愁肠？相思泪？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他怎么会有？

    “王爷辅佐皇上，管理朝政，身居要职，还请王爷爱惜身体，早些歇息吧。”卓扬还是找了一大堆话来说了，四下看看，没见到寿王爷，有些奇怪。

    裕羲不置可否，却顾左右而言他：“卓扬，你看今晚月色如何？”

    月色？卓扬抬头看看，一轮明月当空，皎洁清朗，清辉流泻，“回王爷，今晚月色美哉，难得是团圆的。”

    裕羲立刻笑起来：“圆却不可与中秋之月相提并论。”

    卓扬听出他话里另有所指，他何等聪明，跟在裕羲身边，看的也透彻了，“属下却认为中秋之月虽圆，却没有今晚这般皎洁的光辉。”

    裕羲又重新望向那月亮，果然，清辉四溢，说不出的神圣之感。

    “卓扬，你觉得我做的对吗？”他忽然抛出这个问题，让卓扬接了个措手不及，便道：“王爷所烦何事？”

    “让慕决做皇后……。”裕羲喃喃地。他现在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当时的想法，是不是错了……

    卓扬也恍然大悟，可是他现在不想被提起慕决，只想静静的，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属下身份地低微，不敢擅自揣摩王爷心意。”卓扬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试图搪塞过去。

    “哼……。”裕羲低沉的嗓子里溢出一声不带感情的轻哼，“你也算本王白养了。”

    卓扬一惊，连忙说：“属下只是觉得慕小姐已成为皇后，王爷就要时时注意她了，否则，将来很可能流毒无穷。”

    “哦？”裕羲侧过脸，静静地听着，“何以这样说？”

    “慕桓可说是两朝元老，先帝在时深受重用，属下还记得，先帝驾崩前密见的三位大臣中慕桓就是其中一位，另两位王爷在皇上登基后已经除去，慕桓与太皇太后渊源颇深，让王爷一直束手无策，抓不住机会除掉。如今看来，慕小姐虽然口不能言，可依属下看来，慕小姐冰雪聪明，寻常女子怎么与之相比？”

    裕羲道：“这么说来，本王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属下绝无此意！”卓扬忙道，“属下的意思是断断不能让慕小姐成为慕桓与太皇太后之间的桥梁！”

    一句话倒点醒了裕羲微醉的大脑，当时他并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没有考虑慕决这一层，“本王明白了。”他疲懒地点点头，精神稍一松懈，便有酒意冲上头顶，让他头晕眼花。

    “王爷！”卓扬看到裕羲的身体摇晃几下，伏在栏杆上喘息，忙上前扶起他回去休息。

    裕羲酩酊大醉，模糊间叹息了无数次，卓扬不明白，王爷还有什么事这么烦恼的，正觉得迷惑时，忽听见裕羲喃喃地说了一句：“白首不相离……慕决……本王不会让你如愿……。”

    卓扬悚然一惊，不啻是晴天里砸下来的霹雳，眼前白光阵阵，耳中轰鸣，一股寒意顺着脚底心一直蔓延……




落红 (1)

慕决刚刚转醒，就见宬佑笑吟吟望着自己，一双眼似无边的海子，满溢的柔情笼罩着自己。

    窗外莺歌燕语，正是春光无限，慕决心中一片明朗，觉得这情境和自己所想分毫不差，皇上深情厚谊，让她一生都不会后悔罢。

    “昨晚睡得可好？”宬佑看她要坐起来，连忙上去扶她，顺便拿锦被给她盖着，“寒气还重，别着凉了。”

    她青丝披散，墨黑如玉垂在脸侧，衬托得她越发肌肤晶莹，欺霜赛雪，她垂着眼帘微笑，恍惚间有种淡薄的雾气沉淀在身侧。

    宬佑看的怔住了，忽听见门外响起侍女的脚步声，知道是来伺候他们起床了。宬佑望着慕决低低一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在食指上割了一下，慕决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手查看，秀眉紧蹙，目中透出深深关切之意。

    宬佑只笑不语，将手指在床单上轻轻一抹，一簇鲜红如春花绽放。

    慕决不解，抬头望着他，宬佑笑着将她揽进怀中，轻轻吻在她额头上：“傻决儿，朕这是告诉所有人朕是爱你的。”

    慕决脸上一红，连忙推开他，这时，嬷嬷领着侍女进来，刚好瞧见皇后含羞垂眸，柔情绰态的女儿样，再看皇上一脸宠溺笑容，都忍不住笑起来。

    “请皇上和皇后更衣。”嬷嬷一说话，侍女们便走上去。

    慕决下了床让侍女更衣，嬷嬷收拾床铺，抖开锦被，目光一闪，收起用过的床单，另铺了一块上去。

    宬佑看在眼里，嘴角边不经意露出一丝冷笑。

    两人一起更衣梳洗完毕，顺宝进来禀告道：“万岁爷，太皇太后和太后在含泉殿等着万岁爷和皇后过去请安呢。”

    慕决看看天色，才知道今早必是起得晚了，连忙拉着宬佑往外走。她不能让太皇太后留下恃宠而骄的印象。

    宬佑笑嘻嘻跟着她：“慢点儿，决儿，皇祖母和母后都不会责怪你。”

    慕决转过头，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看着他。宬佑笑着揽过她的腰：“走慢一点儿，担心摔着了。”

    后头宫女太监抿着嘴轻笑，慕决大窘，推开皇帝跑走，不料月洞门后突然转出一行人来，她只顾红脸逃窜没头没脑就撞了上去。

    “哈！”有个人的笑声特别刺耳，“这丫头见鬼了吗？跑得这么快？”

    她撞上的那人怀抱宽阔，结实得像石头一样，让她眼前金星乱冒，一时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一双手臂有力地托住她的身体，稍微一提，冷冷的声音如醍醐灌顶：“皇后娘娘，在宫里走动，也是会见鬼的。”

    慕决一惊，朦胧地抬头看见自己撞到的人，这一看惊得她立刻跳开，不管头晕不晕，只记得父亲说过不要和摄政王过多牵扯的话。




落红 (2)

裕羲冷着脸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娘娘不必道歉，本王当担不起。”

    慕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道他这是故意给自己难堪，她本就不会说话，何来的道歉？

    “原来是皇后娘娘驾到，臣刚才失礼了。”是刚才笑话她的声音，慕决转了目光，才发现裕羲身边还立着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子，眉目间和裕羲有几分相似，皮肤略微黑一些，有一种久经沙场的粗犷。

    “不知者无罪，九皇叔不必介怀。”宬佑疾步赶了过来，手一伸，把慕决拉到自己身后，挡住摄政王一行人肆意打量的目光，“是决儿不小心，冲撞了六皇叔，侄儿在此给替她给六皇叔赔个不是。”

    慕决在后面悄悄握住他的手，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悲哀，宬佑才是一国之君，何以摄政王高高在上要皇帝来赔礼道歉？

    裕羲笑道：“皇上言重了，微臣怎敢和皇后娘娘计较。”说罢深深看了一眼皇帝身后，看不到她的脸，却看到她和皇帝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裕羲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捏得关节泛白。

    裕瑾看看躲在宬佑身后的慕决：“还请皇后娘娘走路时多加小心，以免伤了凤体。”

    宬佑紧了紧身后的手，笑道：“多谢九皇叔关心。”

    裕瑾道：“臣和摄政王先告退了。”

    看到一行人渐渐远去之后，慕决才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宬佑猜到她的心事，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决儿，朕只要有你就够了，其余一切，朕都不在乎。”

    慕决微微摇了摇头，她也不在乎，可是总有一天，摄政王的野心会变成伤害宬佑的利器，她相信那一天不会远。

    想到这里，她没来由地恐慌，总觉得眼前的宬佑很飘渺，像是一眨眼就会消失似的。

    “决儿，别哭，怎么了？”宬佑见她望着自己，望着望着眼眶便湿了，不由得慌乱了。

    慕决摇摇头，立刻把泪水擦干，对宬佑绽开一朵大大的笑靥。


    摄政王一行走了好几步还能听到皇帝慌乱的声音，裕瑾笑道：“好个没用的皇后，这便被吓哭了。”

    裕羲面无表情，裕瑾接着道：“不过哥你刚才的表情真的太臭了，皇后娘娘可是小女孩，哪里经得起你吓的？”

    裕羲冷冷道：“早知道找个听话的做皇后，也比找一个没用的强。”

    裕瑾哈哈大笑起来：“哥说得好！小弟愿意为哥达成心愿！”

    裕瑾面色一沉：“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皇宫啊。”裕瑾张望四周，耸耸肩。




选妃懿旨 (1)

“我以为你当这是你震北军的大营，说话都每个分寸！”裕羲加重语气，脸色十分冰冷。

    裕瑾不以为然道：“让慕决进宫为后，本来就是哥你做过最笨的一件事！”

    裕羲知道知道他口没遮拦一定没完没了，拉着他甩开随行的侍从，两个人走到一片柳树下，新春柳树刚刚发芽，杨柳依依，随风轻舞。

    “说吧！”裕羲站在柳树下，目视远方。

    “该说的卓扬那天晚上跟你说的很清楚了！”裕瑾道，“个中道理相信你比我还明白！”

    “你偷听我们说话？”裕羲眼底渐渐蔓延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冰冷。

    “是啊，那又如何？我本想找你喝酒，谁知道你居然也学会了借酒浇愁这一套，哥，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还轮不到你管！瑾，你越来越不懂事了！”裕羲已经竭力在控制自己的怒气，“关于慕决的事，我不想再听你说半句！”

    裕瑾蓦地扯下一条柳枝，用力太大，树枝反弹回去，将整棵树都震得摇晃起来，柳条拂在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涟漪，他大声道：“她若敢挡住我的路，我必不会放过她！”

    “你敢！”裕羲沉声怒喝，浑身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势，裕瑾头皮一麻，看着他：“哥？你为了一个女人要和我反目成仇吗？”

    是啊，为了一个女人，他要和裕瑾反目成仇吗？裕羲叹了一口气：“瑾，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太过冲动任性，只会害了自己。”

    裕瑾呼哧呼哧喘着气：“你从小就说我冲动任性，可是你看看，震北军在我手中有多么强，哥，你不该怀疑我的能力。”

    “在战场上我从来都不怀疑你的能力，在我眼里没有比你更出色的统帅，可是战场和朝廷是不一样的……”

    “这话我不想听，我从来都只为哥着想，哥也知道……”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有人对哥不利，我必第一个冲出去要她的命！”

    裕瑾转身离开，倔强的少年身影在柳枝飞扬中渐行渐远。

    含泉殿

    “好孩子，皇祖母见到你比什么都高兴。”太皇太后让人搀起下跪行礼的慕决，随即取出一只碧玉通透的龙凤镯子，“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东西，皇祖母送给你。”

    慕决双手接过，她明白，太皇太后送她这个玉镯，就代表承认了她的身份。

    宬佑请过安，顺宝来报，江东旱情严重，摄政王请皇帝过去议政。天灾刻不容缓，宬佑匆匆便去了。

    太皇太后拉着慕决的手话起了家常，太后在一旁微笑凝听。

    说着说着，太皇太后突然看向太后：“清影，你今年几岁了？”




选妃懿旨 (2)

太后没料到太皇太后会突然有此一问，但是她聪明乖觉，立刻笑道：“算起来，臣妾倒有二十五了。”

    “二十五了……。”太皇太后喃喃道，“你和裕羲是一样大的年纪吧。”

    太后一怔，心里分明感觉到一丝浅浅的痛，脸上笑容依旧明艳动人：“是啊，摄政王殿下和臣妾，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呢。”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都嫁了十年，可裕羲却至今未娶，也没听说和哪家女子有过交往，哎，说起来裕羲的婚事也是孤心头的大事啊。”太皇太后叹道。

    太后脸色苍白，幸好胭脂依旧鲜艳动人。声音煞滞在喉咙里，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出不来，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慕决想了想，在小桌上的宣纸上写道：“我有个想法。”

    太皇太后忙问：“皇后有何办法？”

    慕决笑了笑，提笔写道：“皇上大婚时曾选后，据我所知，大部分入宫参选的秀女还在京中，秀女无论才貌还是出身都是无可挑剔的，太皇太后大可借此机会，让摄政王在秀女中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女子做王妃，想来，那么多女子，总有王爷喜欢，又不至于让太皇太后嫌弃的。”

    “这主意不错！”太皇太后抚掌笑道。

    太后也恍惚地笑道：“是啊，摄政王怎么说，都该成家了。”

    “可是……孤就怕裕羲不同意，他性格一向任性妄为，谁都拿他没办法。”太皇太后又觉得为难了。

    慕决又在纸上写道：“皇祖母只要拟一道懿旨，摄政王再怎么也不能违抗太皇太后懿旨呀，何况太皇太后一心为摄政王着想，摄政王怎会不领情呢？”

    太皇太后顿时眉开眼笑，即刻就让人拟旨去。其实她心里自有一番想法，堂堂摄政王选妃，必定要一番大功夫，裕羲要抽身去忙，很多事情便也无能为力了。再者，她还希望裕羲成婚之后可以减少对权利的迷恋。


    下午太皇太后的懿旨传回摄政王府，其时裕羲正在府中听卓扬禀告的各地民情，河东有部分地方旱情很严重，许多百姓已经流离失所，纷纷向帝都涌来了。

    卓扬面有担忧之色：“王爷，照这样下去，恐怕百姓要闹事的。”

    裕羲懒懒地道：“怕什么？百姓闹事，有大婚后的皇上挡着，本王充其量，不过是辅政罢了。”

    卓扬恍然明白：“王爷的意思是……。”

    裕羲微笑不语，裕瑾正好练完剑走进来，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边道：“小皇帝娶了媳妇儿胆子就大了起来，昨日哥不过吓哭了他的新娘子，他就敢在紫极殿公然和哥唱反调，哥说江东受灾百姓太多，朝廷长久拨款赈灾不是长久之计，要给江东一带减少赋税，以修生养息。没想到小皇帝竟一意孤行，拨了两百万两白银给灾区，真是慷慨大方。我看明年不止江东百姓要闹事，江南江北怕也要动乱了。”




选妃懿旨 (3)

卓扬看看裕羲，：“王爷真要把这两百万两拨出去？”

    裕羲淡然道：“君无戏言，本王怎能让皇上失信于天下？”

    裕瑾冷笑：“小皇帝不懂事，连我哥也傻了。”他擦干了汗，把毛巾随手一扔，外面就有人喊‘太皇太后懿旨到’。

    三个人面面相觑，裕瑾道：“老妖婆又耍什么花样？”

    说着，三个人一同去接旨了，宣纸的小太监哪敢让摄政王跪，赔笑着说太皇太后恩准摄政王不必下跪，让三个人站着听完懿旨后才笑道：“恭喜王爷了。”

    裕羲让人取了一封银子打赏给宣旨太监：“有劳公公了，烦请公公替本王谢太皇太后厚爱。”

    宣旨太监笑道：“王爷要感谢，可不能只感谢太皇太后一人。”

    “哦？还有谁替本王操劳着？”裕羲眯起眼睛问。

    “想来，皇后娘娘也是报答王爷的恩情呐。”宣旨太监在含泉殿伺候，自然了解这懿旨的由来，就把早上的事情说了。

    “原来是皇后娘娘，臣不胜荣幸。”裕羲拱手朝皇后的鸾和宫方向一礼，笑容之下的表情已是极为阴郁。

    裕瑾强忍着怒火，待宣旨太监走了之后才发作出来：“这女人是挟机报复！哼，你看她外表单纯，实则心如蛇蝎！”

    卓扬小声道：“皇后娘娘完全是为王爷着想啊，王爷早该成家了。”

    “你说什么？！”裕瑾几乎跳起来，“卓扬！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没，没……。”卓扬连忙解释，脸涨得通红。

    “行了！”裕羲一挥手，冷冷地微笑，仿佛世间一切都了然于胸。

    “哥，你打算怎么办？真由着他们闹？”裕瑾急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进宫把皇后暴打一顿！

    裕羲长长舒了一口气，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本王确实长久未休息了。”

    “王爷，难道……。”卓扬失口大叫。

    “本王想看看，他们心中的帝王，究竟比本王强到哪里去！”裕羲冷声道，心里却有一个更好玩的想法，看向裕瑾：“瑾，你不是闲日子无聊吗，哥给你找个伴儿可好？”

    裕瑾不屑道：“小皇帝选剩的东西，我看不上眼。”

    “若是皇后呢？”裕羲道。

    “皇后！”裕瑾立刻来了精神，“哥，你想干什么？”

    裕羲神秘地一笑：“哥会让你尽兴的。




皇后出宫 (1)

摄政王接了太皇太后懿旨，第二天便从宫里告假回府修养，并修书请求太皇太后指定一位德才兼备的宫中女子来为自己选妃。

    太皇太后接到信件，却犹豫了，得才兼备的宫中女子？

    建章宫的老嬷嬷荣湘道：“宫中德才兼备的女子，除了老祖宗之外，便只有两位，一是太后娘娘，二是皇后娘娘，两位娘娘皆出自书香世家，庆育高门，深得老祖宗欢心呐。”

    太皇太后点点头，她对太后还是有些顾忌的，十年前虞清影进宫之前，同裕羲的过往她略有耳闻，于是道：“那便让皇后去吧，以皇后的才貌德惠，相信不会让裕羲失望。”

    荣湘领了口谕下去，让太监去传旨了。

    太监将太皇太后口谕带到鸾和宫，慕决正跟着鸾和宫的女官学刺绣，听到口谕，不小心让针扎进了手指，一串血珠子涌出来，十指连心，一阵钻心的疼，宫女们忙奔走帮皇后清理伤口。


    皇上匆匆赶来鸾和宫，看见慕决茫然地坐在一团雪白的软榻上，整个人像嵌在榻上的画。

    “决儿。”宬佑道，“朕听说皇祖母下了懿旨，朕让皇祖母收回去。”

    慕决拉住要离去的宬佑，摇摇头，转眼笑容又挂在脸上，让他放心。

    “皇叔并不可怕，你只需把他当成长辈来看待。”宬佑柔声安慰她，慕决点点头。


    距离皇帝大婚不过数日，新婚燕尔，恩爱的两人便面临第一次小别。宬佑骑着马一直送到宫门口，看着凤驾渐渐远去，忍不住策马飞奔上前，跳上马车。

    顺宝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送到什么地方？”

    宬佑很是烦躁，拉着慕决柔软的小手叹息：“朕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别。”

    慕决偏过头，她也不想和他分别，可是这话羞于启齿，她也永远说不出来。

    “一个月，就一个月，等皇叔的王妃选好了，朕立刻来接你。”宬佑飞快在她嘴唇吻了一下，跳下马车，骑上马飞快地离开了。

    慕决抚着被他亲吻过的地方，怔怔地出神。


    摄政王府位于帝都永定大道上，气势恢宏的一座建筑，门口两头石狮雄壮威严，让人不敢逼视。除了皇宫，这是帝都日曜城里最壮观的建筑。

    皇后凤驾出行，三里之内百姓回避，因此空荡荡的一整条永定大道，寂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巷口墙角的暗影里，藏着朝廷布下的护卫。

    车马流水一样滑过，车轮声尤其刺耳。

    两排侍女手持彩灯，款步随侍，另有数名宫女在前面撒着鲜花开道。侍卫骑马步行，皆都是面无表情，透着一股寒气。

    摄政王府门口的小厮老远看见车架过来了，忙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门口就站满了人，准备迎接皇后。




皇后出宫 (2)

慕决偷偷从车帘里看出去，摄政王府前那壮观的队伍着实让她吃了一惊。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鹤立鸡群般卓然而立，慕决一眼就认出是裕羲裕瑾两兄弟。裕瑾此次进京停留时日较长，他封王之后另有王府在永定大街上，几年前摄政王买下两座王府之间的土地，一并改造成现在的摄政王府，可以想见其规模之大是如何惊人。

    她对裕羲的了解仅止于父亲的言语间和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上，这个人天生就让她带着一种卑微的心情去看待，因此觉得他格外的高不可攀。

    她在马车里想了一会儿，马车就停下来，宫女道：“皇后娘娘，请下车。”

    帘子被挑开，按着礼仪，她神色专注目视前方，伸出一只手去让宫女搀扶下车。

    裕瑾还是第一次正经看见慕决，只见她宫装繁琐，衬得娇小的身子越发脆弱，宛如一支随时会折断的细柳。他阴测测的目光在慕决身上放肆打量，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慕决的美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可裕瑾就偏偏选择性失明，撇着嘴想：也不过如此而已！

    “皇后娘娘凤驾亲临，臣不胜荣幸。”裕羲却表现得比平常有礼十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慕决也不禁一怔，她印象中的摄政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或许是因为听了宬佑的话，将摄政王当作长辈一般看待，所以才会有不同的看法。既然如此，她也不必顾虑太多，反倒不自在。

    裕羲和慕决并行，一边对她说道：“臣已安排好皇后居所，王府鄙陋，望皇后包涵。”

    慕决偏着头笑了笑，眼睛黑白分明，一闪一闪全是灿烂纯真的笑意。

    裕羲移开目光，指着耸立在一片桃花林顶端的楼阁：“皇后住那儿，望月楼。”

    她随着他手指看过去，有一缕金色的阳光在他指尖跳跃，他看见他手指修长如竹，刚劲有力，忽然想起那天她在他掌心里写自己的名字，摸到那厚厚的茧，脸上一红。

    裕羲只觉得她的脸被远处那一片桃花映的娇艳欲滴，心中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裕瑾跟在后面叽叽咕咕：“把自己住的地方让出来给她住已经够了，还一夜之间在望月楼种上桃花，哥真是疯了！”

    远看一片桃花林嶂，幽深似海，朦朦胧胧有雾气围绕。




难堪 (1)

刚好转过照壁，裕瑾紧随着自己兄长，这时侍从倒落后了，裕瑾低笑一声，不着痕迹地踩住慕决曳在地上长裙，她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后力一坠，又一松。整个人踉跄着朝前摔去。

    裕瑾一声嗤笑，看着她狼狈摔倒在地上，头上的珠花都散落下来，满地琳琅。他知道以大哥的身手一定可以扶住她，可是大哥袖手旁观，冷然站着，待她摔倒了才蹲下去扶她。

    慕决皱着眉头，摔得七荤八素，掌心里火辣辣的疼，她握紧手，膝盖疼得不能动。随从宫女都赶上来，她的贴身侍女冬梅连忙跑上来：“娘娘，娘娘怎么了？奴婢该死。”冬梅不停地自责，心里慌得不知所以。

    “臣该死。”裕羲低头自责道。

    慕决抬头，哑巴的心思极为敏锐，她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竟比手心的伤还痛上几分。她抬眼看见裕瑾面无表情地站着，心里忽然明白了……


    裕瑾慢悠悠地说道：“这路遭人走得多了，石板都磨滑了，惊了皇后，今日臣一定让人换上新的。”

    慕决摇摇头，扶了扶发髻，幸好只是珠花掉了，否则她今日在摄政王府所有人面前，岂不是更加狼狈可笑了？她看看青石板上，躺着一支翡翠簪子，通体青翠欲滴，她俯身拾起来，其余的，就任由散落地上了。

    这支翡翠簪子是临行时宬佑亲手给她插上的，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决儿，过几天朕就接你回来。”宬佑暗哑的声音犹如荡在耳畔，她忽然不觉的那么难过了。

    冬梅牵着她走回去，到望月楼才发现这是一处极安静的院子，楼阁精致中透着一股骄傲，飞扬的屋檐宛如雄鹰的利喙。

    园中中了桃树，热热烈烈开着花，压弯了枝头，花瓣随着风飘零，纷纷扬扬宛如仙境一般。

    御医仔仔细细为慕决包扎了伤口，又开了药方嘱咐按时吃药，才退出去。裕羲坐在外屋，裕瑾不耐烦地走来走去：“哥，你在怪我是不是？”

    “没有。”裕羲简短地回答了。

    “没有？那你干嘛不理我？”裕瑾急了，上前盯住兄长的眼睛，“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心疼了？”

    “笑话！”裕羲冷笑，嘴角的冷酷让裕瑾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战：“我想也不可能，刚才我肯定产生幻觉了，才会觉得哥看她的眼神很关切。”

    裕羲道：“在外人面前自然要做足样子。”

    “可是望月楼……。”裕瑾的话才说了半截就被打断，裕羲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回去！少在我面前碍眼！”

    裕瑾委屈极了，从小到大哥哪有对他这么凶过？“哥！你你你——你肯定被鬼附身了！”




难堪 (2)

裕羲无奈地叹气，看见冬梅走出来便问：“皇后如何了？”

    冬梅一直在深宫伺候，今日才第一次见传闻中的摄政王，不免紧张害怕，声音里微微颤抖：“回王爷，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手上和腿上擦破了点皮，行动有些不方便。”

    裕羲点点头：“皇后需要什么只管让府里的人去办就是了。”

    “是。”

    裕羲道：“下去吧。”

    冬梅不敢不遵命，招招手，领着屋里一干侍女出去了。

    裕瑾立刻露出笑容：“哥，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做本王想做的事。”裕羲面无表情，“你也下去。”

    “我不！”裕瑾立刻耍赖，“哥屏退所有人，谁知道会对皇后做出什么事来？”

    裕羲哭笑不得：“我对一个黄毛丫头能做什么事？”

    裕瑾一本正经地说：“难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好的。”

    裕羲不再理她，举步踏进内屋，掀开纱帘，只见慕决靠在软榻上，半闭着眼睛休息，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冬梅进来了，睁开眼睛笑了笑，结果笑容就僵在脸上。

    裕羲面色阴沉，站在飞扬的薄纱之后，那张脸被光影模糊了轮廓，忽明忽暗透着诡异的感觉。

    “本王听闻此次选妃是皇后的主意，皇后如此盛情，真是让本王受宠若惊。”他突然改变的自称，明明白白向她宣告自己的身份——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本王的感激之情难以言喻，只是本王现今不想成家，希望皇后体谅则个。”

    慕决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意欲何为。裕羲冷笑一声，转身便自去了，她还望着纱帘纷飞处的虚无发呆，裕瑾已经神鬼不知地掠到她面前，低下头与她贴得极进，深邃的眼睛里透着复杂阴翳：“我哥的意思，你明白吗？”

    慕决摇头，她不明白……一点儿都不明白……

    “哼，果然是个傻瓜！我哥怎么会选上你做皇后？不过也不奇怪，傻瓜皇后才能配傻瓜皇帝！”裕瑾冷言冷语尽是讽刺，慕决怒目而视，小脸涨得通红，裕瑾哈哈大笑，心虚的觉得这个女孩子生气时的表情可爱地让人想一口吞下去。“你最好搞清楚了！少多管闲事，我哥身边该有什么样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插手！”

    慕决悄悄在袖口底下捏住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委屈得哭出来，在摄政王和寿王面前，自己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可笑……

    裕瑾冷冷地捏住她的下颚：“你这张脸长得不错，要换成你给我哥做妃子，我哥还乐意些。”

    慕决一口银牙咬的咯咯作响，满腔的悲愤都聚集在胸口，亟待一个出口发泄。

    裕瑾看见她的神色，觉得快意无比，重重放开她，练武之人的力道在柔弱的她身上那么剧烈，她的头狠狠撞在软榻的雕花扶手上。她忍着痛看裕瑾狂妄离去，终于忍不住眼眶里泪水如泄。

    她伏在雪白的锦缎软垫上哭泣，肩膀脆弱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悄然飘逝，带着她心中无数的难堪与羞辱。




愿望

裕瑾从望月楼里出来，甫一接触到外面阳光，心中才稍微明朗一些，他听见慕决的哭声，很压抑，却有着某种直透人心的力量。

    到底是怎么了，那种女人哭泣，他何必这么耿耿于怀？

    “你对她说了什么？”裕羲还站在院子里的桃树下，任由柔软的花瓣落在他发梢和肩头。

    “让她别多管闲事而已。”裕瑾耸耸肩，驱散心中的不快，又笑的没心没肺，“哥，要是她去小皇帝面前那么一告，相信接下来几个月，都不会无聊了。”

    “她不会的。”

    裕瑾挑高了左边眉毛：“你怎么知道？”

    “你还是回你的震北大营去吧，别给我添乱。”裕羲悠然踱着步子往外走，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裕瑾追上去，不服气地说：“是你自己让我回来的，这会又说我给你添乱了！”

    裕羲默然，再不多说，步子渐渐加快了。裕瑾也没上去追，回头望一眼高耸的楼阁，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钻入心中。


    傍晚传了晚膳，慕决随便吃了几口便没胃口，屏退了侍女后独自在院子里坐着。透过重重花枝，月影点点斑驳，花瓣在清辉中飘零，笼罩着眉眼轻蹙的女子。

    望月楼向来安静，仅有的侍女退下之后，更显得庭院空空，将人的心也衬托地寂寥起来。

    慕决怔怔地想着宬佑此时在做什么，想着他在烛光中看几页奏章就懒懒地靠着椅背耍赖诉苦，她只有苦笑，皇上少年心性，怎么能强迫他？现今摄政王告假回来，宬佑不知道该多忙了，或许忙起来连想她的时间都没有了……

    “皇后娘娘，多日未见，凤体安好？”寂静中突然响起人声，着实把慕决吓了一跳，抬头很快就在一棵巨大的桃树枝桠间寻到一个黑衣银面的男子，月光下透着别样的魅惑，眼睛里仿佛灌满了月光，反射着银光。

    他是当日在大学士府中说可以实现她愿望的心魔，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又是知道了她心绪难平了吧，难道此人真是她的心魔？

    心魔悠然折下一支桃花，在指尖把玩着，声音懒懒的：“皇后可有愿望要交由在下的？”

    慕决微一挑眉，对这个自称心魔的男人多了几分好奇。

    “娘娘不必这样打量我，我没有什么不同的。”心魔道，“难不成娘娘今日依旧没有愿望么？”

    慕决摇头，她的愿望是希望皇上亲政，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帝王。可是这个愿望太过庞大，心魔如何能承受住？

    “哎……。”心魔失望地在月光下叹了一口气，足尖轻点，飞身飘出数十丈，转眼间，黑色衣衫便消失在寂寂夜色中。

    慕决站在院子里，回味着心魔那一声叹息……她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愿望了吗……




明竺雅 (1)

************

    摄政王选妃是何等的大事，各处秀女接到消息已经兴奋得连手都在颤抖，入宫做傀儡皇帝的妃子本就不是她们所愿，幸好摄政王钦点了慕大学士的女儿，她们才能勉强躲过这一命运。如今听说摄政王将从她们中选出未来的王妃，所有人都高兴得忘乎所以。

    慕决由冬梅领着，走向秀女居住的东院，只见东院规模庞大，竟是浩浩荡荡几十间屋子相连，园中种上花草，到初春，百花齐放，争妍斗艳，竟有些暗合秀女们的真实状态。

    秀女听说皇后亲自前来，忙不迭地出来拜见，齐刷刷一地貌美女子，各凭本事打扮得花枝招展，看得人眼花缭乱。

    冬梅在旁边道：“皇后娘娘口谕：众秀女不必多礼，往后相处的日子多着，若拘于礼数，恐怕不能愉快处之……”

    慕决向每一个人微笑点头，笑容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打动人的东西，何况慕决有倾国之姿，倾城之貌，那一笑，更是令万物动容，百花失色。秀女各各显出不同神色。

    皇后貌美如斯，余等怎么还能入得了摄政王的眼？

    拜见过后，慕决考核秀女，亲自点出二十名容貌出众，礼仪俱佳的女子，让画师画了像，保留下来。她做的细致小心，认真严谨，完全没把裕瑾的警告放在眼里。

    她不会这么轻易就示弱！

    要说选秀的女子中，有一人是与众不同的，慕决第一眼就捕捉到她与生俱来的秀丽灵动。

    “明氏竺雅。”冬梅拿起画像艳羡地看着，“可真漂亮，难得还精通四书五经，听说应届状元郎也对她赞不绝口。”

    慕决点点头，在明竺雅画像卷轴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这便表示留下了。

    “娘娘真是好眼力。”冬梅笑着收好画像，又取出另一副来，两人忙了大半日，日头偏斜了，听外面人说摄政王来了，才停下工作。

    裕羲走进来，身后自然还跟着裕瑾，这两天慕决没少吃裕瑾的亏，这个统领朝廷震北大军的威风将军，孩子气起来的时候，令人啼笑皆非，恶作剧不断，让她当众丢脸的事也做了不少，可是她越挫越勇，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慕决转身拿过几幅画过红圈的画像，让宫女在他面前展开。

    裕羲眼底掠过一丝不快，还是耐着性子逐个看完。

    裕瑾看了一眼就冷冷道：“都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

    慕决从画卷中拿出明竺雅的画像，亲自打开呈给裕羲看，她就是不相信，这么多才貌双绝的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

    “明毅的女儿……。”裕羲沉思着，用手指摩挲着卷首娟秀的小字，“明竺雅。”




明竺雅 (2)

慕决见他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丝动容，一阵喜悦涌上来，所以，世上哪有男人能挡得住美女的诱惑呢？

    “皇后好眼光，此女让人见之忘俗。”裕羲收起画卷，顺手递给裕瑾，“赶明儿让皇后也给你物色一位王妃吧。”

    裕瑾大叫起来：“谁要王妃了！？”

    慕决也不愿意再办这种差事。要是让她给裕瑾选王妃，一定选一位凶神恶煞的母老虎，方能制得住他暴躁傲慢的脾气。

    “皇后娘娘，明小姐在外求见。”

    慕决一喜，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现在裕羲在场，天赐良机，她忙亲自去请进来。

    明竺雅一边敛着裙袂，一边低头浅笑：“竺雅可是听说皇后娘娘这里有好吃的松豆糕才赶紧寻来的，想不到摄政王实在对娘娘保护过重，那些侍卫偏偏就不让竺雅进来。”

    乍一听这话，哪像个大家闺秀，裕羲不禁皱起了眉。

    慕决微一怔，忙向明竺雅使眼色，明竺雅不明所以，笑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尽朝我眨眼睛，是不是松豆糕都让你一个人吃了。”

    慕决真想把她敲昏了，有她这么说话的么？

    冬梅忙机警地说：“刚才娘娘和摄政王正说起小姐呢，可巧小姐就来了。”

    明竺雅呆了一秒，脸上的表情要多僵硬有多僵硬：“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自从和慕决结识以来，深为她性情打动，加上自己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格，两人说上几回话，就混熟了。

    可是她真的没料到摄政王此时会在皇后这里……

    “民女拜见摄政王殿下，拜见寿王殿下。”走进内屋，明竺雅连忙跪下去参拜，她是奉老爹的命来参选的，可不能没开选就被抛弃了。

    “平身吧。”裕羲的声音在袅袅的水沉熏香里透着一股慵懒，“本王久仰明小姐芳名，今日得以相见，是本王的荣幸。”

    明竺雅听着他话里没有丝毫起伏的情绪，知道他不过是应付场面随意说的，便婉言道：“乡亲们谬赞，小女惭愧。”

    明竺雅有些心虚，她只是从小在老爹的逼迫下读了几本破书，学了点儿琴棋书画的皮毛罢了，明毅是洪州刺史，所以从小人人奉承她就等于奉承明毅，把她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其实归结在一点儿上，还是因为她老爹是个炒作高手……

    她悄悄抬眼打量裕羲，想瞧瞧这个可能会主宰自己一生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却看见裕羲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在慕决身上，穿过一缕一缕淡薄的香雾，那眼神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掠夺意味，让人心头一寒。

    难道摄政王…….她不敢再往下想，摄政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小到大听老爹说的多了。他的冷酷无情，让多少人陷入无望深渊。

   她年纪尚小的时候，摄政王为了夺得先皇信任，换取手中权利，将从小定有婚约的未婚妻送给先皇，致使先皇沉迷酒色，很快就驾鹤西去。后来为了独揽大权，将养育自己长大的太皇太后幽闭在深宫，架空幼年的皇帝，从此万里江山，都是他一人独大的天下。

    明竺雅脸色煞白，落在慕决眼里，以为她是初见摄政王，被吓得不轻，想自己得知摄政王真实身份的时候，何尝不是慌乱复杂的心情呢？

    慕决悄悄在袖口底下握住了明竺雅的手，柔软的掌心里传递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明竺雅抬起头看着她缓缓地笑了。




歌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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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政王告假在家，几日以来清闲自在，领着侍从到宁江围场打打猎，或在王府中摆宴，请众多风流名士吟诗作画，自在逍遥。选妃之事一心交给皇后，自己从来不插手半分。

    而在宫中的皇帝无疑饱受打击，朝政大事他自小就排斥，接触不多，现在乍然摄政王离开，扔下所有的事让他管，他不由得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大臣在底下都是摇头叹息，皇上却是不是治国之才，若这样下去，国家前景堪忧啊。

    渐渐的，有大臣开始来摄政王府恭请摄政王临朝听政，有的在王府外跪上几天几夜，可摄政王终日饮酒作乐，哪里会管他们？

    这日，裕羲从宁江围场回来，便见门口跪了一排朝中重臣，被太阳烤的奄奄一息，一看见他，立刻精神百倍，跪走着到他马前，哭求他回去。

    裕羲眉头皱了皱，表情却是不受半分撼动的坚定：“诸位大人，本王借此机会抽身出来选一位王妃，乃是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的浩荡恩情，诸位不会连本王尽这点儿臣责的机会都不给吧。”

    太傅刘常卿已经满头白发，哭得老泪纵横：“摄政王把泱泱大国的重担放在年少的皇上身上，这叫老臣等如何是好。”

    裕羲哈哈大笑：“刘大人，皇上已经大婚，早就到了亲政的年纪，本王也该让皇上管理朝政了。”

    话是这样说，可皇帝实在不堪重任，此时，刘常卿心中忽然流过一个可怕的想法，顿时浑身一激灵，浑身颤抖就晕了过去。侍从连忙上来把他抬下去，其余众人见此情况，也只有哭求的份。

    裕羲从马背上跃下来，将马鞭甩给一旁的侍从，朗声道：“诸位爱卿回去吧，皇后娘娘凤驾在本王府中，要是惊了凤驾就不好了。”

    不一会儿，裕瑾的马也跑过来，众大臣一看震北将军都在此，更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裕瑾统领震北大军多年，军中将士平素只听裕瑾调配，现在他被摄政王召回来，另找了一位将军前去替换，震北军营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北方卑焸族趁此机会又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多次发起挑衅。

    在内，摄政王全权把持，在外，寿王佣兵千万。这两兄弟一起罢工了，将会是什么局面？皇上还来不及亲政，恐怕天下就要大乱了。

    大臣们想到这一层皆是惊出一层冷汗。

    裕瑾一脸惊讶地道：“咦？各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进府里座，今日我哥请了京里花满楼名妓傅琴诗姑娘前来献艺，大人们不妨都来看看。”

    “王爷，震北大营……。”御史大夫姚谦顾不得脸面了，跪着爬到裕瑾面前，抓着他的下摆道，“王爷可不能再在京中享乐了……。”




歌姬 (2)

“笑话！只许你们享乐，本王倒要去边关吃苦去！”裕瑾恼怒地踢开姚谦，一脸嫌恶，“本王自十四岁起就在震北大营，四年来从未离开半步，如今不过回来几天，倒碍了你们的眼了！”

    “不不不。”姚谦急忙解释，“王爷明察，臣绝无埋怨王爷的意思…….。”

    “若真没埋怨本王，就一同进来陪本王好好瞧瞧那傅琴诗姑娘。”裕瑾大笑着转身进去，“绝代佳人，姚大人定不会忍心错过吧。”

    姚谦战战兢兢擦着脸上的汗，身上的衣裳早就被汗水湿透了。同来的几位大臣皆是摇头叹息，姚谦道：“太皇太后想要皇上亲政，摄政王便早就设好了局，等着咱们一头钻进去，现在可好了，哎……。”

    裕瑾追上裕羲，笑的别提多开心：“哥！你看他们，当日力主皇上亲政的也是他们，现在反倒跪在外面求咱们，多可笑！”

    “别高兴太早，老太婆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说着让人叫来卓扬，问道：“江东赈灾的银两，皇上派谁送去？”

    卓扬道：“皇上现今只信得过慕桓，便让慕桓去了。”

    “慕桓？”裕瑾道，“让大学士去江东，不怕被饿极了的暴民生吃了？”

    “慕桓年老皮厚，也要有人吃得动他。”裕羲撂下一句话便快步走进去了。

    摄政王在王府设宴，请来京里最著名的戏班子和花满楼头牌花魁傅琴诗姑娘前来助兴，京中多少风流贵胄纷纷前来，热闹非凡。

    慕决刚刚睡醒，就有侍女来请她过去。

    慕决坐下来，让冬梅给她打扮。

    青黛画出的眉远如重山，眼眸堪比明珠，烁彩华光，唇若朱丹，如同刚刚绽开的鲜嫩桃花。

    今日的摄政王府特别热闹，前院戏子的声音传过来，咿咿呀呀，水磨一样缠绵悱恻。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凄凄哀哀的唱腔惹得台下一阵叹息，到得虞姬拔剑自刎之时，更是唏嘘声不断。

    刚好慕决走进去，台下众人忙抹干了泪跪下行礼。裕羲走上来把她带到座位上，正是和他相邻的，裕瑾坐在另一边，歪着嘴巴一副玩世不恭的坏笑。

    “皇后点戏吧。”裕羲递过来戏本，“今日来的都是数一数二的戏子，不会让皇后失望。”

    慕决不好拒绝，接过来便点了一出《惊梦》，戏子准备去了。台上一时空落落的。

    突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琴声，婉转清越，绕梁不绝。

    裕瑾拍手道：“傅琴诗姑娘来了。”

    左侧楼阁上一扇窗户被打开，青绿丝罗卷着微风飞出来，随着那动听的琴声，如扑面的柳絮，清新酣畅。




歌姬 (3)

慕决也不禁被吸引，窗纱微微荡涤，里面佳人独坐，手抚瑶琴，一曲仙乐飘飘然出来了。


    “昨日探春消息，湖上绿波平。无奈绕堤芳草，还向旧痕生。有酒且醉瑶觥。更何妨、檀板新声。谁教杨柳千丝，就中牵系人情。”


    她有一把媚入骨髓的好嗓音，懒媚中又有一丝轻扬，让人想起醉醺醺垂在湖畔的杨柳。

    慕决怔怔地听着，她要是能开口说话，是不是歌声也能有这么动听呢？

    她神色黯淡下去，神思飘渺，追随着那乐曲中的声音，惆怅伤感，几欲落泪。

    一只红彤彤的苹果忽然递到自己面前，慕决猝不及防，来不及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就看见裕羲一脸随意地看着她：“你看这只苹果，可是漂亮得无可挑剔了？”

    慕决不解他的意思，看那只苹果，确实红润晶莹，惹人怜爱。

    裕羲把苹果的背面转过来，指着嫩红果皮上一块小小的疤痕道：“它只有这一点点缺陷，可是丝毫不影响你把它吃下去的胃口，是吗？”

    他这是在安慰她吗？

    全身的热流都涌向心口，慕决怔怔望着他。

    裕羲眼睛里漆黑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把苹果放在她手中，“吃吧。”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一下子捉弄她，一下子恐吓她，现在又反过来安慰她？他有无数张脸，每一张，都让人动容。

    傅琴诗的琴声依旧，歌声袅袅，穿梭在宾客之间。楼阁上的女子媚眼如丝，不时瞟向那个最尊贵的位子。

    摄政王，她终于得以见到这个主宰天下的男人了。

    传闻他冷血无情，可是她傅琴诗就是相信，她终是融化他的那一朵烈焰！

    她看见他低头递水果给皇后，因为低着头，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皇后蓦地仰起脸看着她，眼睛里复杂的光让傅琴诗心头一震。

    那个不会说话的丫头也妄想博得他的心吗？指尖一拨，琴声铮铮，有着刀剑杀伐的铿锵。

    裕羲不由得抬起头看过来。

    傅琴诗立刻恢复了柔媚如水的笑容，琴声淙淙如流水。他懂得男人的心思，因此垂眸望着琴弦，装出几许清高。


    众人沉浸在傅琴诗美妙的音乐中，门外太监大声通报：“皇上驾到！”一句话把所有人从美梦中拉回来。

    慕决几乎是在听到顺宝的声音就腾地站起来，慌乱间手里的苹果咚地掉在地上，她也没在意，只是期盼地看着桃花遮掩的月洞门。

    皇上来了！她知道他不会把她扔在这里的。心中幸福难以言喻。

    裕羲望着滚落到他脚边的苹果，滴溜溜鲜红的色泽还闪着光，上面还有她细细的一排齿印。

    慕决，你就这么喜欢宬佑？




嫉妒 (1)

“众位不必多礼，平身吧。”宬佑沿着人群分开的一条路径直走向慕决，笑的眉眼弯弯，“在这里可住的习惯？”

    慕决连忙点头。裕羲也早站起来接驾了，闻言只说：“皇上怕臣怠慢了皇后吗？”言语平和，丝毫没有犀利的怒意。

    “皇叔见笑了。”宬佑忙说，“朕只怕决儿给皇叔添麻烦。”

    慕决皱着眉头，她怎么可能给摄政王添麻烦？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宬佑见她脸上娇俏的怒意，忙拉住她的手道：“朕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随朕来。”

    两个人没有顾虑臣子的目光，牵着手离去。裕瑾道：“皇上是舍不得美娇娘，特地寻来了吧。”

    “那又如何？他们是夫妻不是吗？”话出口，他不禁一怔，他们是夫妻，是他亲手把他们两个拉在一起的……

    裕瑾哼了两声，不置可否，朝着那阁楼小轩窗喊道：“傅姑娘继续。”

    上面应了一声，琴声复又响起，还是那么美妙，可是听的人却再没有心思了。


    湖水澄澈，柳絮飞扬，湖上泛着一层渺渺的烟波，水中锦鲤忽地跃出一个头，折射出一道炫目的光。

    宬佑走到一棵树下，才把慕决揽在怀里，下巴摩挲着她光滑的头发，忽然间很感动：“朕很想你，老早就想来看你，可是朝中每天有太多的事要做，朕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了。”

    慕决心疼不已，宬佑消瘦了不少，身上的骨头也会硌得人生疼了。

    “等过了这几日，朕就向皇叔要你回去。”宬佑想到自己多日以来的繁忙，偷得着一份闲暇，真是觉得无比快乐。他原本就不想亲政，要是皇叔不放手就随他去了，他倒乐意做个逍遥的皇帝。

    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可以了。

    两个从小养在深闺的少年都是一样的心性，慕决此刻没有意识到皇帝这样的态度将来会给他造成多大的祸端。

    慕决双手撑开宬佑，仰起脸对他露出天真明媚的笑容，两个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慕决红着脸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在他胸口上画一张小小的笑脸（为嘛画笑脸？这个问题偶深思了很久，古代有没有出现心这玩意儿了？），她把自己的脸枕在他胸口上，安然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安安静静幸福一生吧……

    宬佑心中动容，捧起她的脸，渐渐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一股莫名其妙的火焰顺着他的身体攀升，他深深地吻了下去……

    阳光从柳条间溜出来，洒在缠绵拥吻的两个人身上，说不出什么感觉，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炽热的呼吸。


    谁也没注意到，站在围墙下的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身影，仿佛从修罗地狱走来的死神，全身透着阴翳的冰冷。手指在身后捏得咯咯作响。




嫉妒 (2)

他竟是如此在乎的。

    在乎她和宬佑之间的一切，在乎她属于宬佑而不是他！

    这在乎鲜明强烈的存在，丝毫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原来他到底只是凡人，凡人的感情，他也有不能抵御的。

    可是……为何偏偏是他，亲手送她走入另一个人的怀抱？他至此方后悔，可是立刻发现自己深深地恐惧着。

    当年送清影入宫他只觉得难受，可是今时今日，他竟有种可怕的念头，想要看着拥她入怀的那个男人血淋淋地在自己面前死去……


    戏台上又咿咿呀呀唱开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王府里一直热闹到半夜，皇上却不能多逗留，天刚黑便匆匆回去了。慕决送到门口，冬梅打着灯笼，看见皇上走得不见了才低笑道：“娘娘如此依依不舍，回头叫人笑话呢。”

    慕决红着脸快步往回走，一时间冬梅倒跟不上了。慕决想着今天的事，嘴唇依稀还有宬佑温热的呼吸。

    她快步走着，连路都没看，突然撞上一堵人墙，然后被一双铁臂搂过去。

    “唔……。”嘴巴上被一种炽热的温度接触，紧接着便是狂风骤雨般的吻落下来。她脑中轰隆一声巨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坍塌了。嘴唇被他充满侵略的舌挑开，她羞愤不堪，偏偏这一处离着灯光有些远，昏昏暗暗的只看得清那人英挺的身形。

    一股刺鼻的酒味闯进她脑子里，晕眩的脑子立刻清醒：这个人喝醉了！

    慕决狠狠一咬，舌尖立刻就尝到血腥的味道，浓浓地蔓延开来……

    那人吃痛放开她，眼睛在昏暗中有闪着可怕的光。

    慕决在心里尖叫：“这人是……摄政王裕羲！”

    裕羲摸着嘴角淌出的血，虽然看不清楚表情，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是冷酷地笑着，像他一贯的那样，笑容里不带一丝温度，“你敢咬我？”

    他一只手伸过来，用了几分力道，抓住她的手臂，慕决疼得低呼，奋力挣扎，越挣扎，他越用力，最后，她觉得他的手指似乎陷入她骨肉里，泪水在眼眶里转着转儿，她拼命忍住。

    “你记住了，我能把你扶上皇后的位置，同样能让你摔下来！”他发狠抓着她，把一天的怒气全都撒在她身上。

    慕决瞪着他，她才不想做什么皇后！

    裕羲冷笑一声：“你若不是皇后，你和宬佑便永远不可能！”

    他感觉到她的身子狠狠震了一下，心里越发生气：“你那么喜欢他的话，就乖乖听我的话，我高兴了，就能让你永远坐着皇后这个位置。”

    慕决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他的钳制，可是柔软的衣料在他的手中脆弱不堪，手臂上一整块袖口被生生扯了下来。

    裂帛的声音在空气了回荡了好久，慕决踉跄跌坐在长廊下的台阶上，头顶的灯笼映的她脸色莹白如玉，裸露在外的手臂洁白晶莹，宛如刚采出的莲藕。

    裕羲捏着她衣袖的布料，恼怒地擦干嘴角的血丝，齿缝里一个一个字说道：“慕决！”

    她真是害怕极了，他的表情像饥饿了几天几夜的野兽，眸中闪着嗜血的光。

    裕羲有多大的权利，就有多残忍。

    她不记得谁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可是她知道裕羲的权利，已经倾覆了天下……


    “你休想让我饶你！”他一步跨上去，揪着她站起来，“你——”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目光停留在她莲藕般的手臂上。

    那一夜月光如银，晚风吹动着花朵里躲藏的香气，飘散在每一寸可以呼吸的空气里……




守宫砂（1）

慕决从床上惊座起来，汗流浃背。

    是梦，是梦…….她慌乱地看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新的，而手臂的的疼痛让她无法把那一切当成是梦。

    她是皇后，他怎么可以那样对她？

    卧室里弥漫着安息香的味道，她模模糊糊想着昨晚的一切，只记得他捏着她的手臂突然冷笑起来，笑声阴测测如厉鬼缠身，她竟被吓得晕过去了。

    “娘娘，明小姐来了。”冬梅在纱帘外道。

    慕决掀开纱帘，连鞋子都没有穿就走出去。明竺雅刚刚接过侍女端来的香茗，闻着味道要喝下去，却看见慕决衣衫不整冲出来，惊得差点儿扔了茶杯，忙放回桌子上，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慕决没有倾诉的对象，看见明竺雅便扑过去，搂着她的腰默默流眼泪。

    “到底怎么了？”明竺雅也急了，王府里下人对皇后的嘴脸她见识过，寿王的蛮横无礼她也见识过，都没让慕决这么伤心的，到底又是出了什么事？“快告诉姐姐，出什么事儿了？”她比慕决大了两岁，两人熟络起来她就不客气地占了个大便宜。

    慕决擦干了眼泪，才发觉那些事情羞于启齿，她应该怎么告诉竺雅？

    “你倒是说呀！”明竺雅见她怔忪，真是比自己让人掏心挖肺了还难受，“决儿，寿王又欺负你了吗？”

    慕决摇摇头，寿王怎么敢对她这么放肆，他顶多搞些恶作剧罢了。

    她思量着怎么说，门外有侍女进来道：“皇后娘娘，摄政王有请。”

    慕决顿时脸色煞白，身体向明竺雅靠去。竺雅疑惑不解：难道是摄政王欺负她吗？怎么可能？

    可是想起那天摄政王望着慕决的目光，心底一股寒意慢慢升起来……

    “决儿，告诉姐姐好吗？究竟怎么了？”明竺雅柔声哄着她，她的身体在颤抖，那幅度让明竺雅更加心惊不已。

    慕决难过得低下头，眼泪滴下去，在白色的裙子上泅开一朵花的形状。


    “臣知道侍女必请不动娘娘大驾，故而亲自来了。”

    两个少女同时一怔，慕决连嘴唇上最后一点颜色都消退了。裕羲微笑着跨进来，神色自若，和往常一样，又大不一样。

    明竺雅连忙起来行礼，他今天看起来心情格外好，“原来明小姐也在。”

    她心里惴惴的，摄政王是摆在天下女人面前的罂粟，美丽诱惑，却又充满剧毒，任何人都不能幸免吧。

    明竺雅还是聪明地道：“今日皇后娘娘心情不好，让民女过来相陪，正说话呢王爷就来了。”

    “哦。”裕羲在椅子上坐下，斜眼看着慕决，“皇后为何心情不好？是不是臣有怠慢的地方？”

    慕决不敢相信他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瞪了他一眼，有意躲在明竺雅身后。

    明竺雅连忙解围：“想是娘娘昨晚梦魇了，起来时一直郁郁的，可不要生病了才好。”

    裕羲轻笑一声，端起茶啜了一口：“原来是梦魇了。”

    明竺雅隐约觉得他话里有另外的含义，可是终究不知道该怎么问，只好绕开话题说些别的。裕羲又问起此次选妃的情况，明竺雅立刻脸红了，什么都顾不得，推辞说有事逃回去了。

    她一走，慕决立刻感到危机在周围加重，抬眼一看，裕羲脸上好心情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若藏在迷雾中的黑暗阴冷。他拨着杯里的茶叶，这茶是最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悠远，意味醇厚。




守宫砂（2）

慕决透过腾起的白烟看裕羲的脸，更觉得他深不可测，浑身上下都透着诡异的危险，她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过了半响，裕羲才似想起什么道：“本王不知皇后竟还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慕决不解。

    裕羲笑道：“昨晚本王喝醉了，对皇后有失礼之处，请皇后见谅。”

    他一说起昨天的事情，慕决整张脸都红透了，他还有脸说！

    谁知裕羲趁她不备，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慕决傻了眼，拼命挣扎，这才发现，屋里伺候的侍女不知什么时候都走光了。这下连求救的人也没有，她只有忐忑地望着他。

    裕羲笑着搂着她，手臂的力量让她窒息，“皇上大婚也有小半个月了，皇后身上还留着那东西，让本王惊讶不小。”

    慕决还是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和皇上大婚扯上关系吗？

    裕羲见她怔怔出神，便拉过她一只手，挽起她宽大的袖子，露出如玉的藕臂，凉意侵入，慕决一抖，他却抚着她上臂微笑：“这个东西，是处子之身的象征。皇后如何向天下交代？”

    处子的象征？慕决惊讶，低头看自己上臂上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这是自己的守宫砂……她脸色煞白。

    新婚那天，她和宬佑……并没有成为真正的夫妻，宬佑在搂着她发抖的身体之时忽然平静下来。

    他说：“你怕，朕决不勉强你，毕竟……你和朕不过见了几面，等你对朕熟悉了，再慢慢来。”

    就这样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像所有平凡的夫妻，可是谁都没有逾越那层防线半分。

    她对宬佑心存感激。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便是昨日在摄政王府他亲吻她的唇……


    慕决低着头，这件事应该怎么解释？

    裕羲冷笑，皇上大婚后的早上，他确实听说床单上有‘落红’，却没想到，这是小皇帝玩的小把戏。

    昨晚，要不是看到这枚小小的朱砂痣，醉糊涂的他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想着，他竟然不由自主低下头，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他手臂上，吻着那颗痣，吻着她颤抖的肌肤。

    慕决连忙缩回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裕羲的吻忽然落空，还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动作，他唇角一勾，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这颗痣不许弄没了，也不许任何人看见，知道了吗？”

    慕决对他的话不屑一顾，她为什么要听他的？

    “你要是不听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他淡淡说着，忽然凑上前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记住了吗？”

    她连忙点头，忙不迭擦着自己的嘴巴。裕羲面色一沉，抓住她的手道：“不准擦，你还怕别人知道了不成？”

    慕决使劲儿一挣，终于从他的牵制中跳出来，她没穿鞋子，一双玉足踏在地板上越发显得莹白如玉。

    裕羲饶有兴味盯着她窘迫的样子，觉得心情从未如此的好过。




野兽和猎人 (1)

“王爷。”卓扬在门外轻轻唤道。

    裕羲走出去，卓扬立在门外道：“慕桓果真是奉了太皇太后密旨，从江东北上，联络禄王，据探子来报，禄王不但见了慕桓，而且交往过密。”

    “禄王。”裕羲想着那位佣兵在外的兄长，天禄十五年因为剿杀作乱的宁王有大功劳，因此被封在江北一带为王。禄王手握着二十万大军，受江北各处三分之一租赋，可谓有钱有势。

    “慕大人一向忠心于太皇太后，王爷，这个人……。”卓扬不想说，可是关乎摄政王宏图霸业，他还是暂时忽略了心中对慕决的怜惜吧。

    “裕瑾呢？他到什么地方了？”裕羲忽然问，手掌不自觉握起。

    “昨天夜里悄悄出发，骑得都是汗血宝马，相信两三天便可追上慕桓押银的车队。”

    “把他追回来！”裕羲忽然道，“暂且不要动慕桓！”

    卓扬不明所以：“王爷…….。”

    “本王自有打算。”

    门后咯噔一声，裕羲立刻抬手制止卓扬再说话，转身走进去。

    慕决站在门后，脸色煞白如同一张没有着墨的宣纸。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眼底闪着迷茫的光芒。

    “你听到什么？”裕羲沉着脸，神色颇为不悦。

    她摇着头，要夺门冲出去。

    爹爹……她要去救爹爹！

    “回来！”裕羲一把抓住她，因为用力，让她疼得低呼一声，“本王已经让裕瑾回来了！”

    慕决惊慌地躲开他，奈何自己的力量太微弱，最后被他拦腰抱起，走进内屋，扔在床上。魔鬼！魔鬼！他这个魔鬼！人命在他眼中，真的那么廉价吗？

    他可以一句话就决定她的一生，也可以一句话，就让爹爹死去！他没有心，爹爹说的对，他是这世界上，最无情的人！

    “你给本王乖乖呆着！”裕羲发狠说道，“若慕桓敢有什么行动，你也休想活命！”

    慕决抬起头狠狠瞪着他，若他敢对爹爹怎么样，她就和他同归于尽！

    “哼，你以为在本王手里，死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裕羲看着她凶狠的眼神，冷冷地一笑，一瞬间把她所有的伪装都击碎了。

    如果她会说话，如果她比他强，她一定会狠狠地，狠狠地捅他一刀！

    裕羲在她仇恨的目光中心底逐渐冰凉，这种感觉为何？就是你极力想得到一样东西，用尽了手段，到最后，在你终于以为可以把这样东西握在手里了，可是顷刻间，她粉碎成无数，满地的碎片，让你不知该面对哪一个。

    慕决紧紧抓着锦被，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这个口不能言的少女，已经被他逼得想反抗了！

    她表现得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却激起了他体内猎人的本质。




野兽和猎人 (2)

“你别逼我，慕决，”裕羲漆黑的眼眸里投射出犀利的暗芒，如同琉璃闪着冷艳的光，“你逼急了我，我会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

    慕决张大嘴巴，差点儿连呼吸都忘记了，他说的痛苦和悔恨，她当然明白指的是什么。

    “你最好听话，我高兴了，也会让你高兴。”

    那个时候，她很软弱地低下头，表现得如同过去十五年来的那样，温顺柔和，他满意地离开，她才敢让眼眶里的泪水决堤。

    裕羲，这个名字，和魔鬼挂钩。


    “娘娘，请用膳。”冬梅低着头走进来，想是被刚才摄政王吓住了，一直不敢把头抬起来。

    慕决怜惜她，也不再为难，站起来走至外厅。

    一桌珍馐美食，只为了她一个人准备，她坐下去倍感凄凉，侍女们站立一旁，默默低眉顺眼，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在摄政王府，似乎人人都有一种默契：摄政王重视皇后。光是从腾出望月楼让皇后居住这一点，已经让王府下人对皇后存一份小心。

    慕决捡着几样清淡的吃了几口，她实在是没有胃口，很累很累。

    “娘娘，燕窝粥。”冬梅捧着一盅燕窝粥，递给她。

    慕决笑了笑，勉强吃了几口，口味清淡，比起一桌子佳肴更能引起她的食欲。

    冬梅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道：“娘娘喜欢吃就好，这还是摄政王特意吩咐厨子为娘娘准备的呢。”

    慕决脸色立刻变了，僵硬地扔了勺子，冬梅立刻噤声。慕决喘着气，站起来，捧起燕窝盅朝门外走去。

    哗！

    她用力扔出去，似乎把那小小的瓷器当成脑海里百般诅咒的人。

    裕羲！裕羲！什么都是裕羲！这里的一切，和他有关的，都让她厌恨！

    “娘娘！”冬梅惊呼，“您，您怎么扔了呀！”

    扔了一个燕窝盅算什么？慕决想把裕羲千刀万剐的心情更强烈！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东院选秀她也不想去了，今天，就自己给自己放一次假吧。她走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或许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倒在床上，强烈的睡意立刻爬上来，她奇怪极了，刚刚才睡醒，这么快就想睡了……真奇怪……




中毒 (1)

梦里全都是大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天际，她看见爹爹满身是血地奔跑，一边跑一边叫着：“决儿快走！决儿快走！”

    她站在一个很远的位置，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脚步迈出一步去，眼睁睁看着爹爹远远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一颗一颗的泪珠滚出来，把枕头都打湿了。

    那场大火烧的她全身灼热，四处寻求出口可就是找不到。

    热……

    “慕决，慕决！”有一双手不断拍打自己的脸，慕决终于看到一丝光亮，急忙睁开眼睛。

    裕羲的脸近在眼前，透着让她心悸的关切，她只觉得喉咙里一股甜气上涌，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来，身体软绵绵的，似乎朝着一个未知的，深不见底的地方下坠……

    “来人！”裕羲脸色立刻变了，“找大夫来！传御医！”

    他一看就知道她是中毒的症状，按住她的脉门，眉头紧紧簇起来，他不相信，在他眼皮底下，还有人敢对她下毒的！

    漆黑的眼眸渐渐流转出阴森的寒气。

    大夫很快就来了，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一边用银针封住几处要穴，阻止毒气扩散。

    “王，王爷，皇后中的毒，下臣实在不知……。”

    “混账！”裕羲一脚踢翻了战战兢兢的大夫，阴沉着脸仿佛地狱来的罗刹，“你若治不好她，本王要你九族连诛！”

    她就这样死了吗？

    不！他绝对不允许！

    心里会痛，他究竟是不忍心，还是不甘心……

    “臣遵命，臣遵命！”大夫一叠声应着，忙去翻箱倒柜。

    慕决身上七经六脉都紊乱不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同一具死尸，眼角慢慢地，溢出鲜红的血丝，怵目惊心。

    “你不准死！你给本王醒过来！”裕羲发狂一般把她拉起来，她的死去绝对是对他一次最彻底的挑衅，他还没有得到她！她就不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王爷，王爷……。”大夫吓得脸色苍白，王爷这样摇晃，可是会出人命的……

    “解毒！快给她解毒！”裕羲拽着大夫的衣领，从未如此失态过。

    “王爷，”大夫哭丧着脸，吓得连牙齿都在打战，“这毒下官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下官……。”

    裕羲眼底的冰寒渐渐蔓延出来：“我不信她会死。”

    大夫面如死灰，摄政王纵使再冷酷无情，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让人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生气，仿佛从地狱走出来的魔鬼。


    裕羲传了卓扬进来，问道：“谁下的毒？”

    “燕窝盅是伺候王爷的景芳送来的，没有任何人插手过。”卓扬皱起眉，景芳他是相信的，对王爷忠心耿耿，绝不会是她，可是为了找出凶手，他还是绑了景芳，严刑拷打，她在外面哭得死去活来。




中毒 (2)

“皇后中毒的事，不许向外透露一个字！否则，格杀勿论！”

    卓扬道：“是。”又忙着出去调查。裕羲后脚也跟了出去，看见景芳和几个厨房的厨子已经被打得晕厥在地上，几个侍卫拎了冷水过去，一桶一个，兜头浇醒。

    景芳一醒过来，看见裕羲站在门口，便哭着爬过来：“王爷，奴婢真的没有下毒，奴婢真的没有……。”

    卓扬让人把景芳拉下去，他不忍心再打，蹲下去问道：“你送燕窝来时，可曾遇见什么人？”

    景芳想了想，她确实没遇见什么人，如此说来，这罪肯定要自己背了，谋杀皇后，这样大的罪名，诛连九族都不够。景芳大哭起来：“一直都是我送来的……没遇见谁……。”

    卓扬冷哼：“芳姑娘，你要是不招认，我可就不客气了。”

    景芳哭道：“真的不是我……卓将军，我对王爷忠心耿耿，我怎么会害皇后？”

    卓扬不理会她，站起来，冷声道：“再打！”

    “慢着！”一个动听的声音响起来，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花满楼头牌花魁傅琴诗提着裙摆款款走进来，“王爷可不要屈打成招，冤枉了好人。”

    裕羲面无表情道：“傅姑娘请回。”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皇后住的地方，岂有她这种女子进来玷污的理？

    傅琴诗也不生气，笑看着他，柔声道：“娘娘此刻还昏迷不醒罢，只怕过了今晚，就再也救不回了。”

    裕羲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凌厉无比，傅琴诗不自觉后退一步，心尖上倏地凉了下去，两个侍卫站到她身边，道：“傅姑娘，请回吧。”

    傅琴诗两手一张，从两个侍卫中间走出来：“王爷难道不想救皇后？”

    裕羲一怔，见她面若牡丹，眼似秋水，没有丝毫惧怕之意，便道：“傅姑娘有办法？”

    “早些年琴诗有位旧友，她的名号王爷想必听过——素问仙子。”

    素问仙子，百草神医。他怎么会没听过？只是素问仙子生性高傲，不肯受朝廷招用，只在民间四处游走，神影无踪。

    傅琴诗笑道：“琴诗曾帮过仙子一点儿小忙，仙子便送了我一瓶神丹，世上之毒莫不能解。”

    “哦？”裕羲表现出一点点兴趣，扬眉道，“果真有这样的神丹？”

    傅琴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一个侍卫上来接，傅琴诗闪过身，水蛇一般绕过侍卫，款步走向裕羲，亲自把瓶子送到他手里：“琴诗敢以性命担保，王爷不妨试一试。”

    裕羲把瓶子递给一旁的大夫，大夫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顿时神色恭敬：“不愧是素问仙子！”他像捧着佛祖的心脏一样把瓶子举过头顶，跪着道：“请王爷示下。”




梦呓 (1)

裕羲犹豫了一秒：“去吧。”

    大夫欣喜捧着药瓶进去。

    傅琴诗笑意盈盈看向裕羲：“若是真的救活了皇后娘娘，王爷拿什么谢奴家？”

    裕羲道：“你想要什么？”

    傅琴诗幽然长叹，偏着头看天边的流云：“琴诗想要的，王爷永远也不会给。”

    裕羲意会，只随意一笑，看向趴在地上的景芳道：“你方才说不要冤枉了好人，你的好人，可是指她？”

    “自然是芳姑娘了。”傅琴诗道，“王爷这么打她，她都不承认，即便是承认了，也是王爷屈打成招。”

    “你且说说。”裕羲道，“本王怎么屈打成招了？”

    傅琴诗道：“芳姑娘伺候王爷多年，那燕窝粥是她送来的，可喂皇后吃的，可是另有其人啊。”

    裕羲听了，心里已经了然，便不让傅琴诗再说下去：“多谢傅姑娘。”

    傅琴诗亦聪明，不再往下说了，这时大夫喜不自胜跑出来，“成了成了！娘娘的毒向外走了！”

    裕羲忙走进去，坐在床边，帮她擦去眼角干涸的血渍，她在昏迷中毫无觉察，只觉得黑茫茫的地方突然出现摄政王神祗般的身影。然后，多日不见的爹爹向她走来，伸出手道：“决儿，跟爹爹回家吧。”

    冷汗不断从她身上冒出来，裕羲伸出探她的额头，她蹙着眉，嘴唇微微张了张：

    “爹爹……。”

    裕羲猛然看向她，他不会听错的，刚才这两个字，是从她嘴巴里发出的……嘶哑，沉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她居然会说话！

    “慕决？”他的手指抚过她苍白干裂的嘴唇，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她在怕什么？她梦里，在害怕什么……

    紧闭的门被一脚踹开，里面匆忙收拾东西的身影骤然停止，僵硬地保持结起包袱的动作。

    “姑娘是要上哪儿去？”卓扬走进去，彬彬有礼像个绅士。

    冬梅放下包袱，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在摄政王府行凶迫害皇后，她就该想到不可能安全逃离。

    “要杀要剐，随将军高兴吧。”冬梅释然了，嘴角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着眼脸色一沉：“皇后素日带你不薄，你为何要害她？”

    “哈哈！”冬梅大笑，嘲笑眼前这位统领京中禁军的大将军，“卓将军也对皇后心生爱慕之情，可惜，前面不但有皇上，还有摄政王，将军怎么也不可能得到她！”

    “住口！”卓扬怒气上涌，英俊的脸庞涨得通红，“不得污蔑摄政王！”

    “摄政王！”冬梅凄厉地一声尖叫，“摄政王忤逆犯上，把持朝政，大逆不道！慕决是皇后，他却对她存有非分之想！”




梦呓 (2)

卓扬一怔，她怎知摄政王对皇后有意？

    冬梅冷冷地笑着，她昨晚就跟在皇后身后，摄政王对皇后做的事情她都看见了。旁观者清，只有她看的明白摄政王眼中的占有已经不再普通，他对皇后的渴望，已经超越了对一个女人的掠夺。

    摄政王想独占皇后！

    那么皇上…….想到此，冬梅还觉得心悸不已。摄政王手段狠辣，不留情面，别说皇上是摄政王的子侄，就算皇上是他的亲生儿子，摄政王也下得了手杀他！

    一个慕决，要成为摄政王颠覆天下的借口！

    她唯一觉得亏欠的，就是皇后素日待他的好，想起种种的那些过往，冬梅依旧很难受。

    可是，她的命是太皇太后的，没有太皇太后，就不会有今天的她。


    “本王不仅对她有非分之想，而且，”一阵冷风从门口吹进来，阴森森带着摄政王一袭紫金袍服，他走进来，尊贵如神，“不允许任何人对她有非分之想。”

    冬梅后退数步，颓然坐在床上，他承认了！他承认了！

    卓扬心里一惊，不允许别人对她有非分之想……慕决，他是势在必得了？

    裕羲笑的云淡风轻，言语却更强有力，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刀剑利刃的杀伐之声：“太皇太后应该很清楚，即便没有慕决，这天下本王迟早也要得到手。”

    冬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坐在光线幽暗的床边，她像具被掩埋许久的死尸，脸上泛着死人独有的青白色：“你，你都知道了？”

    裕羲面无表情站在门口处，挡住一片射进来的阳光，逆光中，隐约可见他冷峻的轮廓多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坚毅。

    “她的手段，本王一清二楚。”

    冬梅瞪大了眼，然而这一次，她再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并且永远也不可能再说话了。

    裕羲冷冷看着她，蓦然疏离地站在一片刺目金光中，他只是抬起手，卓扬腰间的剑便被抽出来，一剑从她脖颈上砍过。

    头颅滚落在地上，眼睛向上，不可置信看着自己身体里汩汩流出鲜血，像春天的雨水，从瓦檐流泻出来。

    裕羲身上没有溅到一滴血，紫金袍服依旧尊贵，反射着夺目绚烂的光，他扔了剑，冷冷地从薄唇里吐出几个字：“尸体扔出去喂狗。”

    卓扬站得离冬梅很近，虽然闪躲及时，还是被几滴血溅上身。

    这么多年，摄政王一点儿都没变，或许往后的一生一世，他也不会改变。

    这样，才是真正的摄政王！




手段 (1)

建章宫

    太皇太后屏退了所有人，走向内间，两个黑衣人跪在阴影里。

    “如何？”太皇太后已没有平时的端庄慈祥，眼中一抹狠厉的杀气凝聚，两个黑衣人打了一个寒噤，想起这位太皇太后早年的作风手段，还是心有余悸。

    “回太皇太后，慕桓的行动已经被摄政王知道了，昨夜趁大臣在摄政王府饮酒作乐，摄政王派了寿王悄悄跟上慕桓……。”

    “他行动了？”太皇太后转身看着说话的高远明，眼里有些慌乱，但是很快就平息了。

    高远洋道：“今日一早，摄政王又召回寿王，属下不知是何意。”

    太皇太后不动声色的冷笑，召回裕瑾，自然只有一个原因了。

    慕决，果然留不得她。

    太皇太后把目光投向高远洋身边的黑衣人：“皇后如何了？”

    “原本冬梅已经得手了，可是突然冒出一个花满楼花魁傅琴诗，把皇后的毒解了。”

    “杀了那个贱妇！”太皇太后怒道。

    “太皇太后且慢。”高远明急忙阻止，“或许那个女人还有用。”

    “何用？”太皇太后怒气未平，她舍弃了冬梅这一步旗子，却被一个女人破坏了，如何不气？

    高远明道：“傅琴诗貌若天仙，爱慕摄政王，可她出身青楼，心机深沉，太皇太后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她知道皇后才是她的绊脚石。”

    “她不是还救了皇后吗？”太皇太后不禁细想，觉得这个办法确实也可以。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摄政王对皇后有意，况且她这么做只想让摄政王感激她。”

    “哦。”太皇太后明白了，“照你的意思去办吧，务必要借傅琴诗的手，杀了慕决。”

    “是。”高远明低头答道。

    太皇太后又忧心忡忡：“裕羲既然知道了慕桓的行动，那么慕桓……也留不得了。”

    高远明一惊，难道太皇太后……

    “要做的干净，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太皇太后下了极大的决心，慕桓，终于也有放弃他的一天。

    两个黑衣人领命下去，瞬间从皇宫的围墙上飘出数丈，高远明从后面追上自己的同伴：“董仲，你在怀疑什么？”

    董仲渐渐放慢脚步，神色忧虑：“远明，摄政王为何要召回寿王？”

    “慕桓好歹是国丈，摄政王也不敢贸然行动吧。”高远明稍微思索就得出结论。

    “不。”董仲摇头，目光瞟向更远处，“摄政王这是借刀杀人。”

    高远明一惊：“借刀杀人？”

    “你记不记得，当年太后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高远明一惊，他当然记得，当年的国丈虞修业因着女儿的受宠，权倾朝野。那时，先皇贪恋美色，大权旁落。




手段 (2)

摄政王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王爷。他联络了在外佣兵的宁王，表示愿意协助他逼宫，宁王原本就不满虞修业掌控朝政，加上年轻，血气方刚，有勇无谋。便听从了裕羲的一系列策划，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造反。

    虞修业手中并无多少兵权，各路王爷也在看戏，先观望哪一边得势，在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京中三十万禁军将领卓扬是裕羲一手扶持上去的，负责守卫皇宫的安全，情急中虞修业调了二十万禁军前去镇压宁王叛党。可卓扬是摄政王的人，自然只会听摄政王安排，他只带着人慢悠悠一路行去，故意中了叛军圈套，在山谷中被围困了七天七夜。而此时，宁王率领精锐部队攻陷了帝都，勤杀弄权专政的国丈虞修业，虞氏一族，惨遭灭门。只有太后虞清影被皇上全力保留，答应宁王，只要不伤害虞清影，便答应逊位让贤。

    裕羲的计谋还在一步步施施，多年来他精心策划，撒下一张巨网，如今，正是收起来的时候了。

    宁王还未来得及登基，太皇太后亲信的禄王，震北大营，以及卓扬带出去的二十万禁军，合力反扑。宁王仓皇出逃，寿王裕瑾率震北大军，半路上诛杀宁王。

    裕羲的这一招部署惊险又精妙，先皇感念他护驾有功，加官进爵。

    先皇复位后没多久，便病逝。临终受命裕羲为摄政王，辅佐年幼的皇帝。

    从此，天朔皇朝江山，慢慢走进裕羲手掌心。

    那些事至今想起来都是惊心动魄，裕羲心机深沉，不择手段，没有什么能奈何得了他！

    “况且，凭寿王的本事，岂有被我们发现的道理。”董仲后背已经冷汗涔涔，“他那是故意引我们跳进去啊。”

    高远明忧虑地停下来：“可是慕桓不除不行了。”

    董仲冷冷笑了一声：“只可惜皇后，却是真正无辜的人。”

    “那又如何？”高远明虽也觉得惋惜，但是又无可奈何，“她招惹了谁不好，偏偏招惹了裕羲。”

    一阵风吹来，两个黑衣人相视苦笑，足尖轻点，消失在湖光山色中。


 


逃不脱 (1)

“你以为，本王会忌惮你的身份吗？”裕羲望着她笑容凉薄，嘴角的弧度显示出他内心的狂妄，“你是本王一手扶上后位的，你的斤两，本王都清楚得很。”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连求死都不能！”他霸道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来来回回撞击。


    慕决惊坐起，汗透重衣。

    梦，是一个梦。

    身上虚弱无力，她又重新倒下去，喉咙里干得要烧起火焰。她支撑着自己起身去倒水，试了无数次都没有成功。

    “恭喜皇后娘娘逃过一劫。”窗口吹来一阵风，随即，一个黑衣男人站在她面前，一张精致的银面具遮住面容，不知他的表情是悲是喜。

    心魔……她的心魔，又出现了。

    可是这一次，她是否依旧无愿呢？

    “在下只是来看看皇后，并无他意。”心魔给她倒了一杯水，扶她起来喝了。

    趁着喝水的间隙，慕决抬起眼睛细细打量这张面具，银光流转，让她忽然好奇起这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张绝世的面容？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几乎细不可闻，袅袅地，偶尔才会从鼻尖掠过少许，却让人沉醉。

    心魔倚在床柱上，面具下的眼睛望向她，眼底幽深漆黑，让人无法看透，犹如卷在天边的一缕浮云，“皇后贵为一国之母，以后应当小心才是，今日之事，不过是小小的警告而已。”

    慕决心里一惊，今日的事情碎片浮现在脑海里，她只记得吃了燕窝粥，便去休息了，迷迷糊糊听见很多人叫喊，说她中毒了……

    她迷茫地看着他，她需要一个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魔指尖漫不经心在锦被上的绣图上游走，他的手指修长均匀，像玉竹一般，慕决看的出了神，这样的一双手，似乎在记忆中的某个地方，也曾出现过……

    “娘娘中了剧毒，昏睡了一天。”

    中毒？慕决没来由想起那盅燕窝粥，还心有余悸，还好，她只喝了一点点……可是那燕窝粥，是摄政王派人送来的，他为何要害她？

    慕决手指绞着锦被，黑夜的寒冷都集中在她身上，那是什么感觉？就像被脱光所有的衣服，扔进冰冷的蛇窟里……

    心魔眯起眼睛：“娘娘在想什么？”

    慕决摇头，她想什么，不会说出口，说出来，他也不会懂。心魔，只是她无缘孽障的一个错误，这个号称心魔的男人似乎每每都能看透她。

    心魔笑道：“今日娘娘可有愿望？”

    她还是摇头，现在的她，还会有什么愿望？

    他并不失望，眼底反而笑意更深：“在下等着，娘娘总有一天会有让在下完成的心愿。”他眼珠漆黑，浑身上下散着珠玉的光华，贵不可言，“在下相信那一天，很快就来了。”




逃不脱 (2)

是吗？慕决心想，不久之后，她真的会有什么心愿吗？

    她再抬头的时候，心魔已经不见了，他坐过的地方微微下陷。

    黑夜寂寒，慕决蜷缩在床角，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深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生平第一次，差点儿失去了性命，她完全都没有觉察。

    摄政王，到底为何要杀她？


    她在绵绵思绪中渐渐睡着了，长夜漫漫，她不知道，她梦中思念的家，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裕瑾一早就回来了，潇洒的少年甩着马鞭，边走边问迎出门的侍从：“皇后死了么？”大哥派他行刺慕桓，就不可能再留下慕决这个祸水了吧。

    侍从唯唯诺诺回答：“原本昨晚中了剧毒，可是被傅琴诗姑娘救活了。”

    “傅琴诗？”裕瑾想起那个阁楼中弹琴唱歌的倩影，不禁多了一分厌恶，“多管闲事！”

    侍从抬起头，看见迎面走来一行人，忙低声阻止裕瑾再说话，可是他的主子偏偏就是个不怕死的性格，仍旧在说：“我就不明白，杀了慕桓就是一刀下去就解决的事情！哥为什么磨磨蹭蹭？”

    “王爷，皇后……。”侍从面如死灰，偷偷抬起头瞟了一眼走过来的皇后。

    慕决的脸色很不好看，苍白如纸，而此时因为裕瑾的话，更是白得几近透明。

    裕瑾冷笑一声，并不把皇后的身份放在眼里，从她身边走过去，张扬狂妄。

    她目视着裕瑾的身影消失，才低下头擦了擦眼眶里的泪水，她不该哭的，不该软弱……

    新调来的侍女凝香突然叫起来：“摄政王回来了！”

    那边的月洞门下，裕羲匆匆走进来，神色忧郁。

    慕决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想起昨天中毒的事，她吃了几次药，毒性慢慢排出去，可是身体依旧不舒服。她隐隐约约有种不安的预感，因此不顾侍女的反对，倔强地出来看看。

    裕羲向她这边望来，一时怔在原地，表情在一瞬间已经变化了无数。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太过于清澈，让他觉得自己倒影在里面，是多么肮脏。

    “皇后身体还没有大好，不应该出来，凝香，送皇后回房休息。”裕羲躲开慕决明澈的眼眸，朝另一边去了。

    凝香正想说话，慕决却先一步跑开，追上裕羲，抓着他的手臂用眼神询问。

    发生了什么吗？今天的裕羲，和往常不一样。

    “皇后请自重！”裕羲语气冰冷，眼底转出一抹凌厉的光。

    慕决吓得缩了手，局促地低着头绞着手指，自觉失态了，便转身走。

    裕羲握起的手紧了又紧，忽然抓住她：“慕决！”




慕桓之死（1）

她回头，发生了什么事？摄政王一双深邃的眼眸平时多么犀利，那双眼习惯了睥睨天下，习惯了洞穿世事。

    “回去吧。”他最终还是冷静下来，什么都没有说，“好好休息。”

    怎么回事？她秀眉微蹙，裕羲走得匆忙，她什么都没明白。


    “哥。”裕瑾截住稍微失神的裕羲，修长的手臂抵在墙上，“发生什么事了？”

    “慕桓死了。”裕羲抬起漆黑的眸子，神色不惊，“押送赈灾银两的人无一人生还。”

    裕瑾神色微变：“怎，怎么可能？我没动手……。”

    “在回京的途中遇到土匪。”裕羲冷笑，这种把戏，只有骗骗那些老糊涂罢了。

    “又是那老妖婆！”裕瑾一拳捶在墙上，墙壁摇晃几下，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就浮现出慕决的身影来，刚才和她狭路相逢之时，她的脸色好苍白……

    “皇后……知道了吗？”

    透过围墙生出的一株柳树上飘下许多柳絮，轻飘飘扬在风里，似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宿命——终要归入尘土。

    裕羲眼中深不见底，即使是最强烈的光线落进去也泛不起半点儿波澜：“不知。”

    “哥……。”裕瑾欲言又止，“老妖婆为何要杀慕桓呢？”

    “哼……。”裕羲接住一片飞絮，握在手心，“你觉得呢？”

    裕瑾恍然大悟：“是你！”回想经过的一切，大哥那么谨慎的人，居然会选择在众目睽睽的晚宴上让他去刺杀慕桓，寿王亲自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想要不被发现，完全不可能。况且在途中突然叫他回来，其间的关系，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缓缓的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带着淡淡的花香和热气。

    “我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可……。”裕瑾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这个人，还是以前的哥哥吗？实际上，他这样做，和亲手杀了慕桓，性质是一样的。“哥……。”

    裕羲没有理会他，慢慢走出去。

    是心软吧，他想，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心软。

    感觉，就像把身体里某个重要部分生生分离出来一样。有点儿疼，还有点儿微微的酸……


    帝都的夏天，原本燥热的天气开始慢慢阴霾，厚厚的乌云积聚在都城上空，形成一种巨大的不断吞噬光明的漩涡。看来，有一场大雨将要爆发了。

    慕决抬头看看天，眼皮快速跳了两下。

    “娘娘，外面有人求见。”




慕桓之死（2）

开始一阵一阵吹起冷风，把夏日的热气一扫而空。在摄政王府，有谁会求见她？

    “她跪在门外，死活要见娘娘，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走。”

    会是谁呢？慕决想了想，还是跟着侍女出去。


    “叫你滚！皇后娘娘是你随便能见的吗？”门口的守卫不耐烦了，“快滚！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大爷，求求您进去通报一声吧，奴婢给您做牛做马都愿意！”一个女孩子跪着走上来，抓着守卫的衣服不放。

    一定要见到皇后！一定要！

    “真是烦死人了！”守卫忍无可忍，抬起脚踹下去，“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住手！”凝香从里面冲出来，可还是晚了一步，那个女孩子被从台阶上踹下去，摔得头破血流。

    “凝香姑娘！”守卫有些错愕。

    “这是皇后娘娘家里的人。”凝香狠狠瞪了一眼守卫，跑下去扶起女孩，“红喜姑娘。”

    “我要见皇后……。”红喜忍着疼，硬撑着自己站起来，“带我去见皇后。”

    “娘娘就在里面。”

    红喜顾不得有伤在身，推开凝香跑进去。

    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慕决在里面听到红喜的声音就加快脚步，知道一定是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谁知道看见红喜从月洞门下出现，她又不敢迈出步伐，怔怔的，如同一尊石像。

    “小姐！”红喜忍了多时的眼泪完全决堤，这时候她有多大的悲伤都形容不出，小姐，从小被老爷呵护备至的小姐，为什么也要承受泪水的重量？

    怎么了？红喜冲到她脚边跪下，慕决所有的心跳都停住了，红喜伏在地上，身子发抖：“小姐，老爷……。”

    慕决嘴唇发白，脑中嗡嗡作响，红喜的嘴巴一张一合，可是她什么都听不到…….

    不要，不要这样……她拼命甩了一下头，红喜哭着说：“……全部都死了，小姐，小姐……”

    晴天霹雳……她看着红喜，身体软软瘫倒下去。

    慕决朦胧的视线中，还看着蓝得没有尽头的天空……

    爹爹……原来是这样，裕瑾的话，原来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她悲愤的怒吼在胸腔里肆虐，她喊不出来，为什么偏偏会选中我！！？

    “快把王爷请过来！”凝香吩咐小丫鬟，心急如焚，怎么会是这样的消息？

    慕决挣扎着又清醒过来，抓住红喜的肩膀不断摇晃，一边摇，一边哭得声嘶力竭，所有的泪水，全要发泄出来。

    “小姐……。”红喜被晃得头晕眼花，泪水横流，“路上遇到土匪，老爷没有回来……”

    慕决发狠瞪着她：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谎言，是你的谎话！

    “是真的……。”红喜从她眼里看到从小到大都未见过的绝望，她自己，也绝望了……




杀父之仇 (1)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裕羲和裕瑾，两个人匆匆赶过来。

    这么快就被她知道了吗？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呢！

    “皇后请节哀。”裕羲略略欠了欠身，表示一个臣子该有的礼数，可是表情里却没有半点儿同情。

    慕决从床上滑下来，靠在红喜身上，这个时候，在她身边的，唯一的人只有一起长大的红喜……她再也不能失去的人。

    裕瑾自始至终只站在裕羲身后，慕决心里的杀人凶手，想必是他们兄弟俩吧，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感受到了被冤枉的难受。

    “小姐，别哭……。”红喜双眼红肿，脸上伤痕累累，“还有红喜陪着您。”

    不哭…..慕决咬紧嘴唇，她才不能哭，这个时候，在杀父仇人面前，哭泣是最没用的做法！

    擦干眼泪，她扶着床柱站起来，抬头和裕羲对视，是他，是他……眼中飞速流转的仇恨，疯狂深刻！

    裕羲负手而立，嘴角噙着笑容，对她仇恨的目光并不躲闪。

    胸口一痛，昨日中的毒还残存在体内，慕决抓紧胸口，那个地方仿佛也在为爹爹的离去而悲伤哭号。

    突然眼前的一切在飞速旋转，光滑的大理石地板飞快朝自己靠近…..

    “小姐！”

    “皇后娘娘！”

    侍女一拥而上，总算把晕过去的慕决接住。

    裕羲站在一旁冷眼相看，看着她倒下也不出手相扶。

    还有什么用？就算他去扶起她，她也依然认为他是她的杀父仇人，何必多此一举让她觉得他假惺惺的？

    裕瑾却十分不满：“她那是什么眼神？杀人的又不是我们！”

    “住口。”这声呵斥并没有怒气，反而夹杂着莫名的无奈，裕瑾不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哥，这黑锅就让咱们背了？”

    他知道大哥不是那种会去解释的人，就算今天有人说他是篡位弑君的乱臣贼子，他宁愿一生负罪也不会低一下头。

    因为在这个国家，他已经是超越一切的强大，任何人言语上的力量，都动摇不了他分毫。

    可是为什么？裕瑾竟然感觉慕决是特别的，在大哥的心目中，这个女孩子，似乎已经占据了一小块地方。只是他藏的太深，所以没有人看得见。

    晕过去的慕决躺在床上，身上因为刚刚才中过毒，所以冷汗不停地冒出来。

    裕羲只是扫了一眼，便走了。


    红喜一边哭着，一边用热毛巾给她擦脸，老爷甚至连最后的话都没来得及和小姐说，连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

    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老爷打开门，抱着还是孩子的小姐站在门口，两个人都看着她微笑，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发誓一定要好好跟随小姐，照顾她一辈子……




杀父之仇 (2)

所以，就算老爷再也回不来了，她也一定不会让小姐孤独，因为还有她在……

    “小姐啊……。”她悄悄握住慕决冰凉的手，感觉手心里握着的是一块寒冰，“有红喜在，您什么都不要怕。”

    如果没有那个冬天，如果那个时候爹娘带着她去了别家，如果没有老爷的心善，她怎么可能活到今天？


    “决儿！决儿！”帘外一叠声焦急的呼唤，红喜回过头去，不知道站在那里的秀丽女子是谁。

    “明小姐。”凝香行了礼，明竺雅三步两步冲到床边：“怎么回事？”难道毒性又发作了吗？他赶来的时候匆匆听了一些，大概说土匪，官银什么的。

    凝香轻声把事情小心说了一遍，明竺雅越听脸色越苍白，最后，额头上也渗出一丝细细的汗珠。

    那天晚上，她从宴会上出来休息，偶然间看到摄政王在对寿王说话，按理说，遇上这种事应当快速回避的，可是摄政王在黑夜中冷冷说出一句话：“杀了慕桓！”简单的四个字却像千斤巨石压在她身上，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寿王说：“哥放心，不会让让他活着回来。”

    “要做的不留痕迹，最好造成土匪袭击的假象。”裕羲短短吩咐了一遍，转身朝宴会厅的方向去了。

    寿王不久之后也走了，明竺雅这才敢呼吸，刚才她听到的话，她明白意味着什么，浑身一激灵，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局面，所以办个字都不敢透露出去。

    “慕大人真的死了…….”她喃喃地说，“慕大人……是那么好的人。”眼泪悄悄盈满了眼眶，“决儿，可怜的决儿…..。”从被摄政王钦点为皇后之时，她就注定要悲惨一生一世。

    可是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发生在慕决身上，她没做错过任何事，上天太不公道了！

    “决儿！”她握住慕决的手，还有她在，有她在，绝对不会让人再伤害慕决半分！绝对不会！

    慕决慢慢转醒，光线刺进眼眶里，长长短短地跳跃。

    红喜，明竺雅……她身边的两个女孩子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爹爹……慕决压着锦被的一角，压抑地哭泣，泪水倾泻如瀑。

    裕羲，裕瑾……你们，太残忍了……

    她转过身，面向墙壁，她想回家，想宬佑了，这个地方果然不适合她……




报仇 (1)

昏昏沉沉一直睡到深夜，一盏灯勾出黑夜里一点光，燃尽的红烛缓缓熄灭了，满桌的烛泪流淌。

    慕决慢慢醒过来，四周寂静无声，红喜趴在床上睡过去，她今天一定很累了吧，爹爹的离世，想必也让她很难过的，一起长大的孩子，感情都是一样的。

    可是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父亲的去世，自己却无能为力，遗体在运送的路上，她是否有勇气，敢去亲眼看看……

    悄悄的下了床，走到外面。

    月如钩，寒风阵阵。

    她抱着手臂，走到落尽了繁华的桃花树下，繁密的叶子挡去了部分月光，她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眼眸星辰一样璀璨。

    紧紧握起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那种痛，丝毫都感受不到，此时此刻，她麻木了。

    爹爹就这样去世了吗？就这样白白地丢了性命吗？

    不公平！不公平！

    “心魔……。”喉咙里无意识喊出这两个字，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什么？这是声音吗？是她的声音吗？

    嘶哑，混沌，像是地狱门口缓缓透出的死亡之光。

    这声音来的莫名其妙，仿佛以前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块，现在终于被粉碎了。

    她对着透过点点月光的树梢，分明的，那个地方有个身影慢慢站起来。

    因为逆光，所以只是感觉那身影挺拔高大，在树梢间直直挺立，眼似寒星，在黑夜里穿透人心，利刃一般锋利！

    “皇后娘娘终于想起在下了。”那个人语气里带着笑，从树上跃下来，一身和黑夜融为一体的衣裳在夜风里上下飞扬，他昂首站着，倨傲扬起的脸上，银色面具泛着璀璨光芒，“这是第一次呢，皇后娘娘主动找我，原来娘娘会说话的。”

    慕决不知道该说什么，常年的失言，她已经忘记了语言表达的能力，自己笨拙地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我……。”之后便不知该说什么。

    “慕大人的事，还请娘娘节哀。”心魔偏过头，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是在笑吗？“在下知道娘娘一定是有了愿望，肯用心来交换了。”

    慕决悄悄咬紧嘴唇，她现在还不确定，还下不了决心，还迷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娘放心，只要你相信我，愿望就没有实现不了的。”他自信地说，眼睛里光芒大盛，一瞬间，让人错觉这是真正的天神。

    “不…….。”她忽然后退，喃喃自语，她想做什么？把心愿交托给这样一个陌生人吗？

    心魔不动声色，凝视她的双眼：“慕大人的死，娘娘肯就此罢休？不想报仇吗？”

    慕决怔住，报仇……她当然想，可是如何报仇？




报仇 (2)

“报仇……。”心魔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自己脸上的面具，皎洁的月色在他指尖上舞蹈，像是一群坠落人间的精灵，“无论何时何地，仇恨，只能自己背着。你若不够强大，比不过你的仇人，休想有报仇的一日。”

    心魔的话像是一道闪电，一瞬间劈进她的心里，强光闪过，她睁大双眼，泪光涟涟，强大？是啊，自己不够强大，所以只能让别人保护自己，任由别人摆布她的命运！

    “报仇，难道不是娘娘的心愿吗？”心魔微笑着，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将会慢慢地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是！”她重重吐出这个字，几乎咬碎了牙齿。

    她要向那个夺去她最敬爱父亲的凶手报仇！！！

    心魔满意了，面具上流光飞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下等娘娘学会了变强大之后再来吧，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废物。”

    慕决身体发抖，她不服气，她不会只是的一个废物的！

    心魔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留下一地破碎的月光和缓缓飞舞的树叶。

    “小姐。”红喜站在门口，她一觉醒来小姐就不见了，焦急不已，刚跑出门就看见院子里一个人站立的慕决。

    小姐的背影，好孤单啊……

    慕决回过头，对着红喜微微地一笑，让她不要担心自己，自己很好。

    红喜读懂她的眼神，轻松地呼出一口气，没事就好，她就怕小姐想不开啊。

    慕决过去拉起红喜的手，和她一起走进暖暖的屋子里。

    从现在开始慕决要思考怎么让自己变得强大，要想报仇，就不能让心魔看不起！


    ****************

    “明小姐这么早就来了。”凝香迎出去，接过明竺雅带来的补品，“皇后昨晚睡得晚，半夜里发起高烧，想必是残留在体内的毒性又开始发作了。”

    “发烧了？”明竺雅心急如焚，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加上孱弱的身体，她怎么受的了？

    “早上摄政王让御医来看过了。皇上天还没亮就从宫里赶来了呢。”

    明竺雅这才留意到望月楼周围的禁军，原来皇上也来了。早就知道皇上对皇后情深意重，又有一个这么关心慕决的人，真好……

    圣驾在内，明竺雅便在外面侯见，她也不想现在进去打扰他们。


    皇上坐在床边，看着发烧陷入昏迷中的慕决，心痛难当。

    慕桓的事，他昨晚才知道，怕她难受，夜里就出宫，这个时候，他一定要守在她身边，不能让她独自承受痛苦。

    她如此痛苦，宬佑也不好受，除了爱她，他发现自己竟然再不能多为她做一点儿事！这么没用，让他深深自责。

   “决儿，”宬佑坚定地望着她，“朕发誓，绝不会再这么没用了！如果连你都保护不了，朕算什么皇帝！”

  



不甘心 (1)

一旁的红喜深深一惊，不知道是惊讶还是高兴，少年的皇帝脸上是不可撼动的坚决神情，皇上一言九鼎，小姐一定会幸福的。

    昏迷中的慕决痛苦地呻吟一声，眼睛慢慢睁开。

    宬佑……泪水一瞬间决堤，这……是真的吗？

    “决儿！”宬佑欢喜难当，终于醒了！“别动，你还在生病呢。”慌忙托住她勉强支撑起的身体，宬佑温柔地把脸紧贴在她脸上，“朕守着你。”

    慕决嘤嘤的哭声很凄凉，敲响在他心上，仿佛带着她的痛苦，来和他分担。

    慕桓的死，疑点诸多，宫里纷纷猜测，是摄政王派出的杀手，故意弄成遭遇土匪的假象！

    可是宬佑不愿意相信自己心里敬佩的皇叔会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慕决靠着宬佑单薄的肩膀，害怕和痛苦正一点点吞噬她，抓着她的双脚跌向深渊！

    宬佑……如果有一天，我再不是现在的我，请你……请你不要失望……

    她用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两具身体间没有一丝缝隙。宬佑更加用力抱着她，这是他最深的眷恋，为了她，什么都能做。

    爱情，本来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能改变原本最坚强的意志。甚至是风，甚至是雨，都阻挡不了爱情。

    在爱情的世界里，一切都会强大起来的！

    相拥的两个人没有发现这间屋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红喜最先反应过来，慌忙跪下去：“寿王殿下！”

    慕决一惊，和宬佑分开，抬起头看着裕瑾，却只看见裕瑾脸上满不在乎的冷笑，她握紧拳头！

    “臣不知皇上圣驾在此，失礼了。”裕瑾略略欠了欠身，将手中的一包药品放下，“这是西国进贡的雪莲，特地送来给皇后娘娘补身子的。”

    没人注意到，裕瑾玩世不恭的笑容里，藏着最深最尖锐的寒光。

    他来，除了单纯的送药，还想告诉她真相，可是看到她依靠着宬佑，却不再想过多解释，既然她认为宬佑才是值得她依靠的对象，那么，他和哥会送她进入虎口。

    那个老妖婆，一直都想杀了慕决吧，虽然她表面上依旧如同一般的慈爱祖母，可是心里暗藏的杀机，是真实存在的！

    裕瑾悄悄动了的恻隐之心，在进门的一瞬间被瓦解。

    他们两个中间，容不下任何细微的物质，那么只是一丝细细的阳光和一颗漂泊的浮沉……

    宬佑站起来，在这个时候看到寿王煞是惊讶：“九皇叔！”

    慕决脸色惨白，想起他昨天的话，身体里热血翻滚，报仇的火焰越燃越烈！仇人就在眼前，她却呆呆地一动不能动。




不甘心 (2)

“雪莲送到了，臣告退。”裕瑾并不打算多留，在这两个人面前自己还是有些多余的愤怒感，留下来，他不敢保证自己的火爆脾气会做出什么事来。

    宬佑也没多加挽留，看着裕瑾走了之后，才转身去看慕决，她脸色这样白，用憎恨的目光看着寿王离开的背影，宬佑知道宫中的流言她肯定知道了。

    单纯善良的少年还是不愿意相信，原本从小到大他就对六皇叔和九皇叔佩服的五体投地，也曾经渴望过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可最终明白不可能之后，他便再不奢望，只把那两个人当做人生中最高最高的山峰，永远抬着头仰望，让那无法逾越的高度，来保护自己和这个国家！

    “决儿，”宬佑看着她的目光诚恳纯净，“只要时间前进着，流言就会不攻自破的。”

    流言吗？慕决在心里惨淡地笑，寿王亲口说出的话，还会是流言吗？宬佑太天真了，所以帝王之位，反倒成了他的羁绊。

    “我相信皇叔，”宬佑下定决心相信那两个强大的男人，“也请你相信他们！”

    慕决一怔，摄政王，寿王……这两个人对宬佑来说，究竟是以怎样的身份存在呢？宬佑眼睛里的真诚恍若随时会变成有实质的水晶跌落出来，那种光芒，照进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把光明，强行加进去！

    她也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一时间又迷茫无助了……


    裕瑾一脸杀气走出来，冷凝的杀气在身周聚集，强烈的压力让人不敢靠近。连侯在外面的明竺雅也吓了一跳，不敢上前行礼。

    所幸他也没看她，径直看着前面的路走出去了。

    寿王……发生了什么事吗？明竺雅不解，明明刚才寿王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平日里冷漠绝情的脸上也有少见的柔情。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睁大眼悄悄看了好几次，没错，寿王眼里有种期待，深邃缱绻，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否则，怎么会这样自然地从眼中流泻出来？

    平时冷傲的寿王竟然忽略了多出来的禁军，直接就闯了进去，丫鬟都没来得及通报一声。

    明竺雅看着门外的光线里渐行渐远的影子，一种奇怪的，寒冷的感觉慢慢爬上自己的心。


    “你去做什么？”

    转过照壁，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踱出来挡住裕瑾的路，那个人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却冰冷带着严厉。

    裕瑾低着头，颓然无力：“没什么，看看而已。”

    “看看？”

    “哥！”裕瑾忽然充满杀气地抬起头，“我不甘心让她恨着我！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感情会失控，让她恨着他，便感觉她离得他越来越远……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无奈和恐惧过。




刻骨铭心 (1)

裕羲漠然地站在他面前，身影犹如天神投在人间的影子：“瑾，你也学会在乎人了。”

    “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只有哥！”裕瑾强辩，虽然看穿他内心的人是一向精明敏锐的大哥，可是他就是不服气！“我没有在乎她！”

    “这样啊，”风吹起裕羲的黑发，犹如墨玉的光泽让人炫目，“我以为绝情的弟弟也想要坠入红尘孽障了。”

    母亲去世的时候，裕瑾才三岁吧，什么都不懂，站在母亲冰冷的尸体面前眨着眼睛问他：“哥哥，母亲怎么睡着了？快叫醒她呀！我肚子饿了。”

    他那时也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面对人生中至亲的死亡，害怕地不能动弹，裕瑾一直拉扯他的手，一直拉，一直喊他……

    可是，可是……裕瑾能依靠他，他又去依靠谁？

    树倒猢狲散，母亲失宠多年，娘家也早就门庭冷落，临死之时，身边只有两个无辜稚子。

    往事的洪流一瞬间倒回，裕羲猛然抬起头，眼前的裕瑾忽然从一个三岁哭嚷着肚子饿的孩子变成刚毅冷峻的少年。沧桑的变幻，流年去也……

    当年的痛刻骨铭心，所以今时今日，他才能体会慕决的感觉。

    柔弱年幼的她，在至亲离去的巨大变故中，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痛着恐惧着……

    所以才会怜惜，所以才会不忍，所以才会心痛……一切只因为，他和她，一样痛过。


    裕瑾抿着唇道：“哥不是早就堕落了吗？何必来说我。”

    裕羲笑笑，不置可否。

    盛夏的帝都，繁华如潮，可这繁华背后，是多少人肝肠寸断的悲痛……


    ************


    大学士慕桓以身殉职，皇上万分痛惜，下令厚葬。葬礼隆重浩大，文武百官皆来哀悼。皇后娘娘戴孝伏在棺椁前哭得肝肠寸断，令在场众人泪湿素衣。

    葬礼之后，原本为摄政王选妃的事情也草草终结，定了洪州刺史明毅之女明竺雅，婚礼往后推迟，定在三月之后。

    皇后从摄政王府回到宫里，哀痛，彷徨。

    心魔说的强大，到底应该怎么做？

    没人的时候，慕决一个人思考强大的意义。仇恨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她怔怔地望着湛蓝的天空，在没有仇恨之前，她还是养在深闺的天真少女，而现在，她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变得坚硬起来。

    太后有时来鸾合宫，看见她倚栏独坐，寂寞若海的背影，便不敢上前，只站在远处的地方看着。

    裕羲，你的野心得到了天下，可是你却会毁了她。

    最近朝中暗涛汹涌，太皇太后用尽手段想让宬佑亲政，宬佑也表现得不像以前那么排斥了，听太皇太后安排，慢慢过问起政事来。




刻骨铭心 (2)

裕羲裕瑾两兄弟自然不肯就此罢休，和太皇太后的争斗越演越烈，逐渐演变成朝中的党派之争，部分前朝旧臣站在太皇太后与皇帝一边，其余皆向摄政王靠拢，加上寿王和禁军将领卓扬手中的兵力。摄政王的强大已经到了让人叹息的地步。

    仿佛很久以前夺位的血腥战争再次重演，太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爹爹，也是在那个时候被逼得没有退路……裕羲啊，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太后娘娘怎么不进去？”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响起来。

    太后怔了一怔，回头却见明竺雅站在身后，粉面桃腮，笑意盈盈。

    “哀家也刚来呢。”太后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她本来就善于伪装，寻常人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走，我们一起进去吧。”

    红喜挑开纱帘，让两个人进去，慕决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这两天在丧父的悲痛中，寝食难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去，一双明眸更加清澈湛亮。

    “明日我要回洪州去了，”明竺雅说话的时候羞涩地垂着眼，三月后成亲，按理，她要回娘家去的，“摄政王让我进宫和娘娘辞别。”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慕决眼中瞬时燃烧起熊熊的烈焰，太后连忙说：“三个月说长也不长，很快就过去了。”拉住慕决的手，“皇后快快振作起来，才不会让故去的慕大人担心呀。”

    一句话让慕决的泪水决堤，颗颗晶莹如玉，她也想振作起来，想变得强大，像心魔说的那样足以保护自己！可是她做不到……她天生就软弱，加上从未经历过大事，从小到大有爹爹在身边，她宁愿天真一辈子，可是命运的手不放过她！

    明竺雅还带了摄政王的几句问候，正要说，被太后一个眼神止住了。心里当下就明白，流言蜚语，真的是最伤人的力量。

    可是她知道，幕后凶手绝对不是摄政王！为何这样笃定？只因为她相信他。或者，相信他眼中的真情不会是虚假的。

    那个人，犀利如鹰隼的眼眸，只有在看到慕决想到慕决的时候，才会变得犹如一江春水。

    明竺雅看过他在慕决离去后空空的望月楼独坐一宿，他在月下借酒浇愁，大醉后不自觉地呢喃出慕决的名字……他虽然从未道破，可是在官家长大的明竺雅，怎么会看不明白？

    只可惜这些，慕决永远不可能知道。




残缺

“过几天天更热了，该去宁江避避暑了，”太后拈起放在桌案上的宣旨，那是慕决一个人时画的画，有好几张，都是不同的场景：在书房里歪头思索的少女，云鬓流云，旁边研磨的丫鬟含笑回过头，望着在桌子前似乎还站着的什么人…..

    翻过几张，有一张在花落花飞的桃花林里，追逐嬉戏的两个少女……太后心里一痛，这是上一次出宫去大学士府时看到的情景，她依稀记得，当时慕桓是笑着跟在两个女孩子身后的。

    原来是这样，每一张里都缺了一个人，缺的正是慕桓。

    她还陷在过去的记忆力无法自拔。

    “上江行宫夏季很凉爽，还有围场可以打猎，平时我们女眷也可以上马一展身手呢。”太后不动声色放下宣纸，对明竺雅使了一个眼色，“我还要去几位太妃那儿，下次再过来，明小姐什么时候走？”

    “我也该回去了。”明竺雅会意，也站起来，“下次再来，恐怕也要过三个月了。”

    慕决站起来送客，看着两个人出去之后才转身回来，拿起桌上的宣纸，一张张翻过去，都是那么熟悉的画面，都是不堪回首的记忆……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把宣纸收起来。


    “太后娘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走了一段，明竺雅停下来问。

    “你也知道那个流言吧。”太后缓缓地拨弄自己的发髻，一根流苏缠绕在她指尖。

    “知道的。”明竺雅苦笑，“娘娘莫非也信？”

    太后嫣然一笑：“我信不信无关，关键是皇后信了。”

    明竺雅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苍白，急着说：“摄政王怎么都不会害慕大人的！”

    “你还是不要在皇后面前提起摄政王，否则会让她更恨他。”太后转过身缓缓向前走，那样的后果，裕羲他承受不起。

    明竺雅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迷茫了。




暧昧 (1)

********


    严酷的盛夏很快就要来临，每年的这个时候，总要到宁江避暑，今年也不会例外，六月还没到，就已经打点准备好一切。

    皇家的队伍绵延几万里，浩浩荡荡的旌旗连绵成蜿蜒的巨龙，在天地之间伸展。

    宁江行宫在历代帝王不断扩建下已经具备相当的规模，宏大的宫殿，宽广的围场，望不到边际的绿林，逶迤流长的河流……

    一路舟车劳顿，慕决再也提不起力气来四处看看，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消除疲劳。

    “小姐休息，我给小姐做冰镇莲子羹去。”红喜伺候慕决睡下之后，吩咐侍女在旁边照看着，才出去了。

    慕决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一道寒光闪过眼前，自从爹爹死后，她时时刻刻都让自己保持警惕，所以机敏地闪开，滚到一侧。

    一个黑衣人扑下来，扑了一个空，却没有停滞，第二招飞快刺出。

    看来这个人是要杀自己灭口了！慕决一点儿都不敢迟疑，搬起脚凳砸过去，趁着黑衣人抬手挡的空隙，飞快往外跑。

    “哼。”黑衣人冷笑一声，举剑把脚凳劈成两半，气势如虹，追了上来。

    侍女听见动静跑进来，刚想张口呼救，后背上一凉，倒在地上就断了气。

    慕决脸色煞白，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前后夹击，她今天是逃不掉了吗？

    心口剧烈跳动，有什么呼之欲出。

    她不能在这里就死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还未报仇怎么可以死去！老天，你不能这么不公平！

    “皇后娘娘，把命交给我们吧。”后面的黑衣人语气冰冷，手起，势必要一剑结束她的生命！

    铿！

    兵器在空气中碰撞响起的杀伐之声，惊得慕决三魂七魄都在蠢蠢欲动！

    “你——！”前面的黑衣人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冷汗涔涔，手指着慕决身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谁救了她！

    咚！

    身体倒下时和地板接触的沉闷碰撞声……

    慕决腿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身后一双手伸上来，抱着她快速转了一圈。

    嗖！一只利箭擦着她的身体而过，插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板上！竟然把坚硬的地板击碎了！

    好厉害！幸好自己闪开了，否则，肯定当场就毙命了吧！慕决不无庆幸，感谢及时出现救了自己的人！

    前面的黑衣人迅速从伙伴死亡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挥舞着宝剑刺过来，他是擅长用剑的高手，剑法纯熟老练，剑气一丝不漏，在自己周围形成一圈淡蓝色的保护层。

    “去死吧！”黑衣人怒斥，快而狠的剑法让人无从躲避。




暧昧 (2)

慕决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锋芒，害怕地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了！

    身后的人一手抱着她飞快闪躲，另一只手举剑刺出，但终究因为他要保护慕决，所以动作缓了一缓，他手臂上被砍了一刀，鲜血汩汩流淌，怎么都止不住！

    “嗯…….。”慕决知道那个保护自己的人一定受伤了，在她耳边充斥着那个人湿热的呼吸。他一双手臂犹如钢铁般有力，把她护在怀里，不让敌人有机会伤害她一根汗毛！

    不能总是让别人保护自己了！不能了！

    慕决咬紧嘴唇，在黑衣人再次挥剑砍来的时候，迅速地踢出一脚，正中胯间某个部位，她怔了一怔，脸上绯红一片。

    黑衣人在这样猝不及防又用尽全力的一踢之下，完全丧失了战斗的能力，痛苦地跪下去哀嚎。

    “呵……。”身后的人忍不住笑起来，低下头，下颚抵在她的颈窝。

    他的气息如冷睿锋芒，烈日火焰，无法抗拒的灭顶之灾……她被深深包围其间，在那一刻，完全忘记了该有的动作，浑身僵硬地任由他抱着。

    “幸好来得及，”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怕她一瞬间从自己眼前粉碎，“幸好。”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久违了的心跳，在身体里复苏。

    这个人是……慕决缓缓回头，努力才让自己没把嘴唇咬破。

    裕羲……她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就是这个人刚才救了自己吗？怎么会这样？这个人应该是她的仇人才对，为何要跑来拼死救了自己？

    侍卫蜂拥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帝，气喘吁吁，神色惊慌。

    “决……。”宬佑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如鲠在喉，他愣住，看着站在寝殿里动作亲昵的摄政王和慕决。

    皇叔抱着她，那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而慕决回头和他对视，看不清表情。

    身体里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一刻剥离身体，宬佑痛苦难当地退后一步，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

    好痛……这个地方好痛……


    “臣救驾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卓扬清朗的声音高高响起，打破了寝殿里略显尴尬的气氛。

    侍卫面面相觑，摄政王和皇后的暧昧动作，在那一刻被全都捕捉进眼底。

    裕羲松开手臂，慕决顿时像断了线的纸鸢，踉跄退了两步，失去支撑的身体向后仰倒。

    “决儿！”

    宬佑箭步抢上前，可是自己晚了一步，摄政王离她那么近，一伸手，又把她拉入怀中。

    “已经没事了，都退下。”卓扬神色微变，让所有侍卫都退出去。

    摄政王已经开始向皇帝挑明立场了吗？难道，他已经等不及了？




挣扎 (1)

“皇叔，把决儿交给我！”宬佑面色阴沉，年轻气盛的脾气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

    摄政王略微偏了一下头，含笑望着宬佑，却没有任何动作。

    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似乎有激烈的火花在两人眼睛里传递。

    慕决挣扎了一下，从裕羲怀里挣脱出来，抬眼冷冷瞟了他一眼，淡得没有任何感情。

    裕羲怔了一下，微笑道：“让娘娘受惊了。”

    只要他不在这里她就绝对不会受惊！她宁愿被刺客杀死也不愿让他救，欠他的情！她瞥向一边。

    “臣告退。”

    知道她心怀芥蒂，裕羲表面上虽然平淡，内心却有些波涛暗涌。

    寝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宬佑的脸在阴影里透出一种淡淡的冷漠。

    慕决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宬佑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望着她不说话，好似她是陌生人一般，那双眼里带着让她心惊的质疑。

    不！不可以这样！宬佑是她此刻最后的依靠，如果连他都失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她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就像上次对心魔一样，可是她喉咙里没有任何可以看到的希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宬佑！慕决踉跄着上前，宬佑却和她同时后退，隐在更加黑暗的暗影里。

    皇叔和慕决，这两个人会背叛自己吗？宬佑完全不敢相信，阴影里的脸色苍白如纸。

    “你……好好休息。”宬佑僵硬地扔下话转身就走，没有犹豫回头。

    慕决想追出去，却在地毯上拌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无边无际的恐惧，绝望，铺天盖地，灭顶之灾……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宬佑决绝离开的时候，仿佛他还没走，还在那里不断重复他离开的动作，给她最深最深的打击。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打湿了脸庞，慕决低下头，埋首在双膝上，嘤嘤哭泣。

    短短的几天之中，为什么像经历了一生一世？

    “小姐！小姐！”红喜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哭得悲痛欲绝，听说有刺客红喜立刻就赶回来了，周围守着很多禁军，看样子刺客已经被擒了，但为什么小姐会哭得这么凄惨？

    红喜不敢问，自从进了宫，不知道小姐经历了什么，红喜手足无措，只能抱着她不住安慰。

    “……呜呜呜……宬……。”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夹杂着破碎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是清晰存在。

    红喜微微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自小哑言的小姐：“小……小姐？”

    “呜……。”慕决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背，很用力很用力，疼到麻木的感觉疯狂撕扯她的神经，直到嘴巴里有了血腥的味道。




挣扎 (2)

说话！说话！一定要说话！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人人都可以拥有的能力她却没有！

    说啊！慕决！说话！

    她强迫自己出声，狠狠逼迫自己。

    “宬……。”简单的音节，在她心里萦绕了千万遍的名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明明就在喉咙里，明明自己很明白应该怎么发音，明明觉得可以的！

    可就是……在突破出来的时候，变成零星的碎片，在空气里低哑地呻吟。

    “小姐！小姐！”红喜被她疯狂的动作吓坏了，不断摇晃着她的身子，抢救她咬得鲜血淋漓的手背，“不要这样，小姐，小姐……。”

    两个女孩的哭声在寝殿昏暗的光线里随着灰尘慢慢扬起。

    尘埃，浮沉。

    光线里数不清的微尘，就像数不清的悲伤。

    尝试过无数次，鲜血的滋味，在唇舌之间慢慢化开。

    这样温热，腥甜……她的血，肆无忌惮在自己的口中，蔓延，流淌……

    缓缓松开口，没有阻碍的鲜血一瞬间染红了整个手背，她满口都是鲜艳的红，红得耀眼，被那光线一照，就更加妖冶，颓靡地，透着一股最后的绝望。

    慕决大睁着眼，眼底映上血光，犹如最纯净的红宝石，纵使没有灿烂的光线，也能发出耀眼的光芒。

    瞳孔转了转，她在红喜哭泣哀求的声音里渐渐找回自己。

    红喜……还有她……

    她伏在红喜怀里，让自己放声大哭，把所有的悲伤，委屈，都宣泄出来！

    她有太多话语要倾诉，太多太悠久……

    宬佑孤零零走在宁江行宫的柳堤上，浓郁的绿色绵延了很长很长的距离，他站在其中，渺小得有如一粒尘埃。

    他的心情好复杂，千头万绪，千丝百缕，剪不断，理还乱。

    “皇上怎么会这一个人在这儿？”宬佑正在思忖间，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跳，抬起头，原来是摄政王和寿王。

    “六皇叔，九皇叔。”宬佑表情淡淡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到裕羲手臂上的伤口，现在裹着纱布，隐隐地还有血丝渗透出来，看来是伤得很重。

    不甘心！拼命去救决儿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六皇叔的伤……。”宬佑没有办法让自己抬头和裕羲面对面，只好望着河堤外广阔的江水。

    忽然大起来的风吹的柳条乱舞，宬佑的龙袍上下翻飞。

    “小伤而已，重要的是没让皇后受伤。”裕羲笑着说，眼里流泻出的光芒却温柔如水。

    “是啊，哥也会舍身救人了。”裕瑾插一句，“怎么就知道皇后那儿有刺客？”

    “慕大人刚刚遇难，皇后那儿自然应该小心戒备。”裕羲道，“看来本王没有判断错。”

    宬佑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棍子，脸慢慢涨红，他根本没想到慕决会遇刺，他一心想的，只是如何和她长相厮守。

    而皇叔，却比他更加细心地关心她。




流言（1）

“近日刺客猖獗，皇上也应当小心才是。”裕瑾道，看看宬佑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像现在一样自己跑出来，可是很危险的。”


    他话里似乎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可是宬佑猜不透，“多谢皇叔关心。”


    裕羲和裕瑾告辞离去，宬佑稍微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双拳握得很紧，手心里都是汗水。


    摄政王和寿王，是随时都必须小心翼翼对待的人啊！宬佑对这一点儿丝毫不质疑，裕羲，他似乎，比他更适合做一位皇帝。


    宬佑低下头，缓缓地在柳堤上行走，一直走一直走，仿佛永远不再回头……


    “哥，你这一招也太毒了。”裕瑾走了很远才笑起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况只是受了一点儿小伤。”裕羲抬手摘了一片碧绿细长的柳叶在手，放在指尖把玩。


    “不过肯为哥死的两个刺客，倒是让我十分佩服。”裕瑾微微蹙眉，望着身旁的兄长，他身上有一种魔力，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这便叫王者之风了吧，裕瑾微笑。


    “这样一来，皇上和皇后之间出现隔阂，更加激怒了皇上，他想除掉我们的决心想必也更加强烈了吧。”


    裕羲笑道：“嗯，这样一来，皇上势必要更加依靠太皇太后了。”


    “一箭双雕，”裕瑾兴奋点头，“哥太聪明了！”


    两个人并肩行走，长长的柳堤很快就到了尽头，江风骤歇，放眼望过去，天朔的万里江山，就在下一步迈出的天地里。


    ********


    自从从宫里来上江行宫，已经过了小半个月，这期间，皇上再也没有来过皇后的寝宫，伺候皇后的侍女都在纷纷议论。


    “原来是真的啊，没想到，皇后娘娘那么温柔的人，也会做出这种事呢。”侍女们躲在墙角悄声议论。

    “那天护驾的很多侍卫都看到了呢，皇上也在，大概是觉得戴了绿帽子，所以疏远皇后了吧。”

    “哎，皇后也怪可怜，才刚死了爹，又失宠了。”

    “可怜什么呀？水性杨花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的！”

    “是啊，皇后在摄政王府那么长时间，摄政王又没过问政事，谁知道两个人都做了些什么呢。”


    “你们在说什么！？”一声清脆的喝斥响起来，吓得说话的侍女魂飞魄散，齐刷刷转过身。

    红喜搀着慕决的手，站在台阶上，她们刚好要出去走走散散心，没想到会听到底下侍女们说三道四。红喜怕慕决听了伤心，便大声喝止了侍女。




流言（2）

侍女们一看见皇后也在，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跪下去不住地磕头。

    慕决袖子底下的手悄悄握紧，原来外面的人都是这么说她的。

    说她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连宬佑都不愿意相信她……

    她默默地从侍女们身边走过，脚步有些虚浮。

    快站不稳了，心里难过的要死了吧，如果这个时候，自己真的倒下去了，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慕决一边走一边深深地吸气，把眼眶里的泪水都生生逼进去，她一点儿都不怕，不怕……她是清白的，总有一天，宬佑会明白的。

    “小姐。”红喜低声说，“要哭，红喜陪着您。”

    慕决摇摇头，她才不会哭，越在这种时候，她越不能哭，她一哭了，别人都以为她害怕了，认输了。

    江水青碧，杨柳倒垂，碧波迢迢，杨柳依依。

    夏日微醺的风，吹开如玉的发，纠缠不休的三千青丝，慕决抓住自己的一缕发，悄悄握着。

    阳光洒下点点金光在她眼中，闪出迷醉的光。

    果然，出来吹吹风，会好一些。

    一吹，心里的阴霾也散了不少。

    红喜在江边的石头上铺了一条绣花手帕，招手道：“小姐来坐这儿！”

    慕决摇摇头，示意自己要站着看看江景，红喜便撑开一把红色绸伞，举到她头顶遮阳。

    “这条江，绕了半个圆，刚好把行宫包围起来。”红喜说，“正是因为有这条江，行宫在夏天才会凉爽。”

    慕决向着远处眺望，那江水曲折环绕，九曲连环，浩浩汤汤。

    望着望着，围绕着行宫的一个弯道上有一条小小的船只驶出来。

    “有船耶！”红喜惊喜地叫了一声，看那小船乘着江水开过来，“船上有个人站着。”

    江水流速快，没多久，小船就隔了不远，慕决也看见了那船上临风负手而立的男子。

    摄政王，裕羲。

    迎着江风，他的黑发，衣摆都在飘飞。

    遗世独立，浩渺烟波，他在天地之间，乘一叶扁舟，踏浪而来。

    慕决怔怔地看着，十根手指都在颤抖。

    他于那一边，她在这一端，江水的浩荡，垂柳的柔情，两个人，互相望过去。

    交错而过的瞬间，裕羲在船上对她微微一笑，慕决站在红绸伞下，脸上被映得一片绯红。




误会（1）

“摄政王……。”红喜低声喃喃地说，这个人是，害死老爷的人了吗？

    红喜的话让慕决手上的力道一松，手上紧抓着的一方锦帕忽然被风吹走了。

    顺着风向，飘飘摇摇，忽上忽下，竟然飘到裕羲的面前，他轻轻抬手，抓住。

    是一方绣着三月桃花的绣帕，她的针脚细密精致，花朵栩栩如生，绵延的针线，每一针，似乎都有她细微的气息在里面。

    “哎呀！手帕！”红喜低呼。

    慕决提着裙摆追出去两步，微微恼怒，为什么这么不小心，让手帕落在他手上！

    裕羲微笑着把绣帕收进袖口里，小船顺着江流，很快就远去了。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

    她望着他消失，在江水尽头，似乎也在天地尽头，渐渐变成一个孤零零的小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孤帆，远影，碧空。

    尽。


    “真是不小心呢。”回去的路上红喜还在为手帕的事情担心，要是被那些多事的人看到，又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慕决倒是淡定，一块手帕，摄政王要是不肯还，那她肯定是要不回来的，况且那只是寻常手帕，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知道是她的。

    这样想着，心里总算轻松了一些。

    快走到寝宫时，红喜忽然指着门口那几个禁军道：“小姐快看，那不是……。”

    皇上身边的禁军！

    慕决一阵欢喜，宬佑终于肯来看她了！

    “小姐！”红喜忙去追高兴过头的慕决，这个时候的小姐真像以前在大学士府的样子呢，有点儿孩童的天真幼稚。

    宬佑果然来了，坐在里面喝茶。

    慕决从门外冲进来，浑然忘记了都在侍女们看着。

    见到宬佑的高兴已经把一切都冲淡了。

    她多想飞奔进来，呼喊着他的名字，然后扑进他怀里。

    宬佑抬起头淡淡看了她一眼，顿时把她心里所有的热情都浇灭。

    宬佑眼中……那淡漠的眼神里，隐约夹杂的那是什么？

    厌恶吗？

    天旋地转，慕决扶着门框，才让自己站稳。

    “终于肯回来了么？”宬佑轻轻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莫大的嘲讽，不知是嘲她，还是讽自己。




误会（2）

慕决一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

    “朕在你出去的时候就来了，听说你去河堤看柳，便也跟了去……。”接下来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杯子里温热的茶水似乎变得滚烫，他喝不下去。

    而他的话，真正让慕决陷入求死的绝望中。

    他话里，那种厌恶的语气，就是为了这个吗？

    “朕从来不知道，你对皇叔，如此的情深意重。”如果不是他亲眼见到，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底下难听的流言。可是刚才河堤上慕决临别时以绣帕相赠，那绣帕上，恐怕还有他不知道的内容吧。

    他想相信她的，可是那一刻，他再也做不到了。

    慕决，以前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恨她！

    他对她的尊重，对她的深爱，只换来她的背叛！


    不是这样的！慕决拼命摇着头，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不小心，被风吹走了绣帕而已，她和摄政王，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那绣帕上写了什么？”宬佑蓦地抬起头，眼神凌厉，“你说！”

    慕决哭出来，宬佑的不信任，是多么大的伤害。

    她最最在乎的人，连一分信任都吝惜给予吗？

    见她只哭不说话，宬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抓住她，用力摇晃她的身子，愤怒得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你怕了吗？无耻！无耻！”

    宬佑的理智在那一瞬都崩溃殆尽，他想杀了这个女人！杀了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慕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我，宬佑，相信我，相信我。

    “我那么喜欢你！你就这样回报我？！”宬佑在盛怒之下什么都看不到，连日以来的种种情景都历历在目。

    刺客来时她和皇叔紧紧的拥抱，柳堤之上皇叔提到她时温柔的眼神，还有江边他们互相凝望，赠送绣帕的场景。

    一切一切的，让他疯狂嫉妒，几乎烧红了眼睛！

    所有的画面转过，宬佑愤怒地抬手一巴掌，重重打在她脸上。

   昨天停电没更新，今天全部补上




鸾合（1）

慕决狠狠地摔出去，头昏眼花，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嗡嗡响着，她忘记了哭，只是怔怔望着宬佑的方向。


    他怎么可以不相信她？还打她呢？


    她从来没有背叛，只是不能为自己辩解，他对她的爱，就这样薄弱，一点点刺激都能让它分崩离析吗？


    手上火辣辣的疼，宬佑逐渐冷静下来，打过她的手仿佛麻木了。


    “决儿……。”宬佑喃喃自语，忽然痛苦地呻吟一声，狂奔出去。


    一阵风吹进来，似乎还带着江边潮湿的水汽。纱帘上下翻飞，慕决的脸若隐若现，透着泪水蔓延的悲伤。


    不该是这样的啊……


    爹爹去世的时候，宬佑还说过会保护她的，可为什么，现在伤害她最深的人就是他呢？


    她紧紧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


    好冷好冷……比帝都严冬飘雪的季节冷上千倍百倍。


    “小姐……。”红喜低着头，靠在她身边，自己真没用呢，什么都不能为小姐做，看着她受委屈都不能出来为她伸冤。


    竟然连皇上都不相信小姐了，那么这里，还有谁相信小姐呢？


    小姐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


    两个人一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直到深夜。


    缺月挂疏桐。


    月光透进来，有种和死亡很接近的苍白。


    慕决抬头望了望窗外，扶着柱子爬起来，她想去看看月色，被宬佑打的地方还火辣辣的，似乎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红喜知道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便没跟去。


    今晚的月亮真是不够圆，也没有往常那么亮，一轮小小的月牙儿，仿佛在嘲笑她的命运。


    摄政王，这个悄悄闯进她生命的男人，似乎和自己总是千丝万缕牵扯不清呢，就像魔鬼的阴影，无论她躲到哪里，总有办法笼罩她。


    而宬佑，这个自己打算一辈子依靠的人，却对她如此的不信任。


    生命太匆匆，而这匆匆的洪流，又太可笑。


    “参见皇上！”门外的侍卫忽然高声说话。


    “都滚下去！”宬佑的声音含糊不清，似乎是喝了太多的酒，已经醉了。


    慕决连忙出去，虽然那一巴掌又狠又重，可是心里对这个人，还是放不下的。


    果然，宬佑已经醉得糊涂了，话都说不清楚，只拉着她问：“决儿呢？决儿在哪里？”


    慕决心中一阵伤感，再怎么说，皇上对她的心，终究是真的吧。

    她扶着宬佑走进去，宬佑望着天，醉眼迷离：“决儿，朕好喜欢你啊，真的好喜欢你……。”

    慕决点头，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

    扶着宬佑躺在床上，慕决不想惊动别人，把他的鞋子脱了，正想出去烧热水，手臂被宬佑一把拉住。




鸾合（2）

“决儿！别离开朕，别离开……。”少年的声音沉痛暗哑，慕决只好坐在床边，“朕不能没有你……你不要走，朕以后会对你好一千倍，你别离开朕……。”

    我不会走，我一定不会走。慕决低下头，用脸贴着宬佑冰冷的面颊，泪水不知不觉把两个人的脸庞都弄湿了。

    “决儿……。”宬佑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伸手抱着她，温热的嘴唇在她脸上流连，混乱的意识里，依然都是她的影子，这份爱，无论如何，都无法戒除。

    他爱得好痛啊……

    “你不要跟皇叔走……。”两个人紧贴的脸庞上都是濡湿的泪水，不知道究竟是谁的。

    慕决心里疼痛难当，宬佑，我要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干干净净，这辈子，只为了你存在……

    她闭上眼睛，顺着他的唇，慢慢把自己的唇瓣贴上去，双手颤抖着去解他的衣带。

    在这样残缺月色的夜晚里，风都无法觉察，有什么东西，悄悄碎裂了。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一夜，把女子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宬佑，即使在宬佑已经死后，她辗转离尘，成为摄政王妃之后，也没有后悔过这一夜做出的决定。

    宬佑的爱太深太深，她唯有以此，才能报答他……

    不知巫山颠倒云雨缭乱，怎忆春花秋月月月年年……


    ******


    宬佑是在自己的寝宫清醒的，头痛欲裂，昨晚他……似乎做了一个很美丽的梦……摸摸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好的穿着。

    他喝醉了，想不到借酒浇愁，都不能让自己忘了她，即便在梦中，她也如影随形。

    早朝时间已经到了，宬佑梳洗后便去上朝。

    顺宝整理着昨夜皇帝换下的衣服，对值班的祥宝说：“想不到咱们皇上也会喝酒了。”

    “是啊，喝醉了还要去找皇后娘娘，”祥宝说，“昨晚皇后宫里的人送皇上回来，可是醉得不省人事呢。”

    “凝香姑娘也说了，让咱们不要告诉皇上，皇上现在可是不喜欢咱们提到皇后呢，谁要是多了嘴，就等着倒霉吧！”

    两个人重重叹了一声，伴君如伴虎，这滋味也不好受哟！




风起（1）

“好久没看到小姐这样笑了。”红喜收拾床铺，发现床单上一滩殷红的血迹是，怔了一怔，原来皇上和小姐，昨夜才是‘洞房’呢。


    慕决坐在镜子前，理着自己一头如云的秀发，望着镜中的自己痴痴地笑了。


    凝香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笑道：“听说太皇太后后天举行畋猎活动，要好热闹呢。”


    红喜转过头笑道：“我都没见过皇室的畋猎，后天一定要好好看看。”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恐怕不能上猎场，只能看看了，倒是皇上和几位王爷肯定会上场。”凝香帮慕决梳着头发，“不知道会是谁厉害。”


    “当然是皇上厉害了！皇上可是真龙天子，百兽降伏的啊！”红喜把戏文上听说的事拿出来说，逗得慕决扑哧一声笑了。


    “今日皇上在朝堂上，让摄政王跪下行君臣之礼，”凝香转了口气，担心地道，“摄政王以先皇授命的辅政大臣自居，不肯下跪，皇上就下令打了摄政王一百大板呢，恐怕……。”


    慕决的脸色已经煞白了，宬佑怎么会做真么冲动的事情，摄政王目前羽翼丰满，怎么可以得罪？万一他……


    红喜也是吓得不轻，忙问：“真打了？”


    “当然打了，皇上的命令谁敢违抗？”


    慕决的心已经沉到谷底，裕羲受了这样的屈辱，绝不会善罢甘休吧！


    “那之后怎么样呢？”红喜又问，看小姐的脸色就知道她有多担心了。


    “之后皇上就让摄政王休息一年半载，好好养伤。”凝香说，“寿王气得差点儿当场和皇上动武，幸好被拦住了，皇上震怒，立刻下令寿王回震北大营，且以以下犯上的罪名，连降了寿王三级。”


    慕决目瞪口呆，宬佑居然想用这种法子除掉裕羲吗？他怎么这样傻？这样做不仅不能除掉裕羲，搞不好，还会触怒那头沉睡的狮子，让他的野心提早苏醒！


    “我看这一次，皇上是动了真格的想要除掉摄政王了。”凝香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少女该有的害怕，反而笑得很轻松。


    “真是太糟糕了！”红喜急得直跺脚，以前只听说皇上没有治国之才，是真正的傀儡皇帝，现在看来，皇上可是真傻！


    好日子不想过，竟然去扯老虎的胡须！


    这不是自取灭亡么？还让寿王回震北大营，简直就是放虎归山！


    果然，整个行宫因为皇上早朝的举动震动了，皇上一下朝就被太皇太后召了去。




风起（2）

“皇祖母让孙儿去向裕羲道歉？”宬佑扭着头坐在一边，像个任性的孩子，“不可能！孙儿决不会去！”

    “你这个孩子！你，你……。”太皇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怎么都想不到宬佑会做这么冲动的事情，今早的事情，明明就是他故意找茬，现在是非常时刻，惹怒了裕羲，那她全盘的计划，都要完蛋了！

    “皇上，听你皇祖母的话，去给你皇叔赔个礼。”太后也觉得兹事体大，暗暗感叹皇上终究还是个孩子。

    “连母后也帮着那个人说话？他根本不把朕放在眼里！”宬佑有些委屈，以前他那么敬重皇叔，可是皇叔竟然去招惹他喜欢的人！

    太皇太后缓过一口气来，指着宬佑道：“你是为了皇后的事和摄政王生气？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宬佑闭口不答，把头扭向一边。

    “妖女！妖女！那慕决就是来毁我天朔江山的狐妖啊！”太皇太后悲恸大哭，吓得宬佑慌忙跪下去。

    “皇祖母！”

    “来人，给我把那妖女杀了！”太皇太后厉声下令。

    宬佑跪着走上前：“皇祖母！决儿她不是妖女！”

    “她若不是妖女？怎么会有那些难听的流言！让你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太皇太后气得脸色发青，宫中流言纷纷，皆是因为哪一个女人而起，败坏伦常，毁了天朔皇室的颜面！这样的女人，再留下来只能是祸害！

    她老早就觉得不能留那女人，只是几次三番派出刺客都让裕羲给救了！

    “朕……。”宬佑说不出话来，“朕去给皇叔赔礼……。”

    太皇太后微微一怔，她没想到皇上用情之深，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太后把宬佑扶起来，爱惜地拍着他的手背：“皇上想通了就好，只是……。”太后想了想，苦笑，“皇上去怕也没用，倒是火上浇油。”

    “为何？”宬佑问，他肯亲自去赔礼道歉，难道皇叔还不原谅他吗？

    太后太后也面色凝重，太后一说，她便明白过来了，这个时候皇上去固然给足了裕羲面子，让他有了下来的台阶，可是万一……裕羲不肯沿着这台阶下来，那才是真正的糟糕呢。

    今天的事，以裕羲的脾气，断然是不会轻易罢休。

    太皇太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看来她是真的老了，一步一步，都被裕羲算计了。

    “那……。”太皇太后抬眼看了一眼太后，这个女人和裕羲有几分交情，或许能挽回点儿什么，“太后和皇上一起去罢。”

    太后微笑：“要臣妾去的话，不如让皇后去。”

    “不行！”宬佑断然拒绝，“皇后不能去！”

    “皇后非去不可。”太后柔声道，慕决去的话，这事情，就算了了。

    太皇太后也点头：“让皇后去罢。”

    任凭宬佑急红了眼，这次太皇太后也绝对不让步了。

    宬佑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重回（1）

“呀！皇上！”侍女的惊叫在门口响起，宬佑烦躁地转过头去看，顿时愣住。

    “奴婢红喜参见皇上。”红喜已经跪下去行礼。


    慕决呆呆地靠着门扉，脸上的颜色已经完全褪去，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决……。”宬佑张了张口，蓦然间想起昨晚的梦，脸上飞红，“你来这里干什么？”

    慕决低下头去，红喜连忙帮她说：“皇后娘娘是特意来找陛下的。”

    “找朕何事？”宬佑没有看她，口气有些不自然。

    慕决咬紧嘴唇，红喜抬头看了她一眼，意会，便把她的意思表达给皇帝听：“皇后娘娘说愿意为陛下分忧。”

    “你想去就去好了！你想见他！这正是个机会！”宬佑大喊大叫，一甩袖子，冷哼一声便离去。

    “小姐！”红喜有些埋怨地说，“您怎么能答应？”

    慕决苦笑，她不答应有用吗？刚才太皇太后和太后在里面说的很明白了，宬佑说了那么多话都没能改变太皇太后的心意，她去抗争有什么用？

    何况，她去，或许真的能为宬佑做点儿什么。


    ********


    摄政王府紧闭大门，门外的守卫也撤了去，显出一派萧索的气象。

    绿树枝桠从围墙上伸出来，绿油油的叶子晃得人眼花缭乱。

    慕决让红喜上去敲门，此次出来，太皇太后为怕惹出更多流言，便让她带上贴身的宫女，穿便装悄悄出去。

    慕决穿一身浅绿色湖纱，柔软的纱衬托出她窈窕的身形，发髻只简单梳了一个流云髻，发鬓上插几朵紫色兰花，褪去繁琐的宫装妍丽的妆容，她仿佛又回到在学士府的时光，不谙世事的学士千金，眉目间流出一种娇艳的女儿态，如枝上桃花。

    有个小厮从门里探出脑袋来，问是哪一位，红喜说是宫里来的。小厮立刻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打开大门，跪下去磕头：“小人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慕决皱了皱眉，红喜又没自报家门，他怎么知道是皇后来了？

    “王爷重伤未愈，不能出来见驾，请娘娘随小人进去。”

    红喜搀着慕决，款步走进去。

    望月楼

    落尽了桃花，望月楼里绿树成荫，树下一条干净的青石小路通向主楼，小厮在望月楼门外就站住了，让她们自己进去。




重回（2）

“小姐，”红喜拉紧慕决的手，“我觉得好可怕哦。”不知道摄政王会不会震怒，然后一刀结果了她！


    慕决也忐忑不安，本想带着侍卫侍女，可是眼下只有她和红喜，出什么事别人都不会知道。


    望月楼是她在摄政王府时住的地方，推门进去，以前的摆设都没变过，她很熟悉地挑开纱帘。


    “呵呵……王爷别拿琴诗开心了。”


    里面有女子娇柔的声音传来，妩媚慵懒，慕决立刻猜出是傅琴诗。


    红喜隔着纱帘道：“皇后娘娘特来看望王爷，探问王爷伤势。”


    里面的人像是没有听见，女子的笑声依旧不断，间或还有裕羲朗朗的笑声，根本不像重伤之人。


    红喜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里面才算静了一静，半响傅琴诗才魅声道“王爷重伤在身，恐怕不能对娘娘行君臣之礼，唯恐失礼，还是请娘娘回吧。”


    红喜看了慕决一眼，道：“娘娘十分担心王爷伤势，带来上好的金疮药，请王爷一见。”


    裕羲在里面轻哧一声，笑道：“皇后带药来，亲自看望本王，可是要替本王上药。”


    傅琴诗轻声笑起来。


    慕决涨红了脸，真想一走了之，可是想起太皇太后的叮嘱，又觉得自己身负重任，便忍下了，让红喜说：“娘娘体恤王爷伤情……。”


    “进来吧。”


    红喜的话没说完，有些愣怔，慕决已经掀开纱帘，慢慢走进去。


    傅琴诗站起来缓缓行礼，笑得嫣然妩媚，坐回去，抚着自己的瑶琴。


    裕羲侧着身坐在软蹋上，这个坐姿，倒看不出是被打了一百大板的人，他神色也从容如故：“皇后爱惜，臣不胜感激。”


    慕决心里疑惑，却不能表现在脸上，坐下之后，红喜把带来的几瓶金疮药送上去：“娘娘希望王爷早日康复。”


    “是吗？”裕羲看向慕决，她面无表情，也不看他，裕羲不觉有些恼怒，眯着眼道：“娘娘只为几瓶金疮药就亲自前来吗？”


    慕决看了傅琴诗一眼，裕羲便道：“琴诗，你先下去。”


    “是。”傅琴诗嫣然一笑，抱起自己的瑶琴走了。


    红喜站在慕决身旁，笑着说：“娘娘说，今日皇上对王爷失礼了，请王爷看在皇上少不更事的份上，不要和皇上一般计较。”


    “本王不敢。”裕羲的眼睛一转不转盯着慕决，他就知道太皇太后会派慕决来，老妖婆以为能抓住他的弱点吗？他只是喜欢慕决而已，不代表会为她放弃什么。




贪婪 (1)

“太皇太后让皇后带了口谕来，王爷在家安心养伤，朝中之事可不必担心。”

   裕羲抬手制止：“太皇太后的意思本王都明白了，皇后还有话要跟本王讲吗？”

   慕决怔了一下，摇头，该说的，她已经交代红喜说了，对这个人，实在没有什么话好多说的。

   “很好。”裕羲像是早已料到，“本王有几乎话想私底下对皇后说。”他看了一眼红喜，红喜顿时为难起来。

   慕决也悄悄握紧了手。

   “放心，只是说几句话而已。”裕羲抚弄着案几上的茶杯，懒懒地说，“本王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魔，皇后何必怕成这样？”

   他不是吃人的恶魔才怪！不过要是今天不让他说几句话，怕是回去都难了，慕决递一个眼色给红喜，让她出去外面等着。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慕决的绿衣素颜在沉沉的熏香里有些模糊起来，裕羲眯起眼睛才看的清楚。

   “皇后不是为皇上做说客来的吗？怎么无话可说呢？”

   慕决捏了捏手帕，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不是无话可说，是不能说。

   “这个还给你。”裕羲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慕决面前，他俯身下去，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这么怕我，慕决啊……。”

   她猛地缩回手，像碰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他最好别碰她！他手上的肮脏，隐藏的鲜血，不配碰她！

   他直起身，挺拔身躯的阴影遮住她头顶所有的光线。

   他没受伤！慕决微微诧异，宬佑打了他一百大板，居然一点儿事都没有。

   “就算是皇上的命令，他们也不敢真打本王。”裕羲仰起脸的侧影有些骄傲，“让皇后担心，本王真是该死。”

   他没受伤……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慕决本能地向后缩着身体，他没受伤，却装作受伤的样子，意欲何为？

   “这绣帕皇后不想要回，本王只好自己收下了。”他把那绣着桃花的绣帕重新收回去，小心地放在怀中，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皇后如果是为皇上来做说客，那么请回吧。”

   慕决浑身僵硬，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个男人太可怕……

   可是一想起爹爹是死在这个人手中，所有的怨恨都激发出来，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嗖地站起来，掀帘而去。

   裕羲在她刚才做的地方坐下，俊脸上透出波诡云谲的变幻之色。

   果然那么喜欢宬佑吗？

   哼……

   两个人互相深爱，更是他所不容！

   “王爷是何苦呢？”

   慕决走后不久，傅琴诗抱着瑶琴走进来，倚在一棵木柱上，神情有些模糊而遥远，“她是王爷您永远的都得不到的人，何苦如此呢？白白浪费了感情。”




贪婪 (2)

裕羲只是微笑，仿佛一切看透，一切在握，轻轻啜一口已经变凉的茶水：“本王会得到她的。”

    “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傅琴诗禁不住冷笑，就算是手握天下的摄政王，也不可能主宰得了人心吧？据她所知，慕决可是对他恨之入骨的，不仅带着杀父之仇，还有流言四起导致的皇上对她的不信任。

    对于慕决来说，摄政王的爱，意味着毁灭。

    “人也要，心亦要。她的一切，本王都要。”他说得十分平淡，甚至连脸上带着那淡淡的笑容里都带上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本王就是如此贪婪无度的人。”

    傅琴诗不言语，抱着瑶琴的手臂微微收紧，嘴唇上却透出一抹无力的苍白。

    好吧，她用绝望的心情让自己溢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她就等着看，看摄政王如何得到慕决的人和心！

    *******


    从摄政王府回来，慕决躲在寝宫里闷闷不乐，无功而返的结果让太皇太后万分失望，一下子苍老的皱纹越发深刻了。

    太后倒是十分平静，本来，在裕羲身上的预测，就应该想好一千种不同的结果，她已经习惯了那个男人的冷血无情。


    转眼就到皇室的畋猎活动。

    夏季最酷热的时候，宁江围场蒸腾在烈烈艳阳和燥热空气中，放眼望去，围场之中的宽阔空地和广袤树林，让人惊叹。无数飞禽走兽，今日都成为猎杀的目标！

    围场东方搭建了供女眷和文官观赏的高台，此刻已经热闹非凡了。

    太皇太后身边坐着太后和皇后，摄政王因为身上有伤，故而也在高台之上，距离皇后不过一尺的距离。

    “摄政王可好些了？”太皇太后不时表现出关切之态，对裕羲嘘寒问暖。

    裕羲也配合着演足了戏，每每含笑感谢太皇太后关怀。

    只有慕决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明明没有受伤，却在人前装作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让人看着都不舒服！

    她一有这样的想法，裕羲便偏头看她一眼，眼睛里尽是笑意。




宬佑之死 (1)

“快开始了，看，皇上已经下去了。”太后指着下面骑马慢慢走出来的队伍，皇上领头在最前面，穿上行猎的装束，手持弓箭，显得英姿勃发。

    慕决立刻望下去，神色里的欣喜怎么都掩饰不住。

    裕羲心里微微晃荡了一下，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骑马在宬佑右侧的是禁军统领卓扬，他负责保护皇上的安全，骑马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朝摄政王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似乎蕴藏了什么。

    红喜蓦地抓住慕决的手臂，她常年跟在不会言语的慕决身边，找到了从眼神中读出讯息的诀窍，慕决想说的话只要红喜望着她的眼睛，就能明白。因此，对于刚才卓扬那看似淡淡的一瞥，红喜却看出不同的味道了。

    那是很危险的讯息，仿佛在传递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一个暗号什么的。

    红喜整颗心都提起来，卓将军就在皇上身边，又和摄政王传递了那样一个眼神。不详的预感慢慢爬上她的身体。

    慕决感受到她的异样，回过头看着她。

    不不，这只是猜测而已，事实上，她只能读出小姐的想法，卓将军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就被看透，红喜在心里安慰自己，仰起脸对慕决一笑：“小姐希望皇上大显身手吧！”

    慕决羞涩地别过脸去，暂时把红喜的不自然放在一边。

    号角声吹响，浩大的队伍立刻冲出去，皇上一马当先，弯弓，搭箭，动作都很熟稔。第一箭射出去，队伍里欢呼起来。

    太监顺宝小跑着上来报讯：“万岁爷射中第一头猎物，是一只成年的鹿。”

    “好啊！”太皇太后抚掌微笑，“从小的箭术都没白学。”

    太后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些黯然：宬佑感兴趣的，也只有这些了。

    队伍冲进了树林子，书上的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去了。灰尘漫天扬起，有些看不清楚那边的情况了。

    恍惚声高昂地响着。


    宫女在后面小心扇着扇子，却半点儿都不能减少盛夏的酷热。

    看台上的人开始渐渐躁动起来，有些女眷受不住热，差侍女上来禀报一声，自下去避暑了。

    太皇太后也渐渐撑不住，看见太后和皇后都兴致昂扬，毕竟是年轻人，她轻轻叹息一声，正想下去，忽然听见林子那边暴动起来。


    皇上的马撒开蹄子在林子里乱跑，疯了一般，全然没有平日的样子。

    宬佑有些不能驾驭，暗自着急，这马出了问题！

    可是自己好胜心切，和护驾的大臣离得太远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当此时，忽然从一个地方射出一支箭，嗖嗖划破空气，宬佑警觉俯下身躲过，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




宬佑之死 (2)

有刺客！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不同的地方就开始射出冷箭，宬佑左躲右闪，口里大呼：“救驾！救驾！”

    烈马已经疯了，完全不由他控制，想逃也逃不了，腿上忽然中了一箭，他疼得险些栽下马去！

    冷汗湿透了衣服，冷箭从四面八方，不见减少。

    该死！宬佑忍着痛狠狠在马肚子上踢了一脚，马儿吃痛，撒开蹄子猛冲，宬佑伏在马背上，沿途的枝叶刮破了衣服，划伤了皮肤。

    这个时候仅仅是害怕已经不能形容，宬佑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腿上的伤钻心的痛，箭矢破空的声音密集紧凑，宬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月老祠里看见慕决的时候，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从那个时候，自己就沦陷了吧……

    后背上一阵剧痛，肌肉被撕裂的声音让人颤抖，疯狂的马儿完全不知方向地乱跑，宬佑握紧缰绳，迫使马儿朝高台的方向冲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太皇太后看着那边，好像很多人骑马狂奔的样子，和往常的畋猎有些不同，似乎更加激烈。

    “看来今年的畋猎很精彩呢？猎物肯定会很多很多的。”裕羲轻轻抿了一口茶，抬起头对着太皇太后微微一笑。

    太皇太后慌乱地转过头去：“是啊，很精彩呢。”

    埋伏在高台四周的刺客，怎么还不动手？太皇太后焦躁地看高台上守卫的人，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受伤的裕羲在，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怕是永远都赶不上了！

    骄阳似火

    连风都是热的。

    太皇太后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快看！皇上出来了！”随着一个太监的叫唤，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下去，看见碧绿的林子里，冲出一匹黑色的骏马，驮着他的主人四处狂奔。

    不好！那匹马疯了！

    “快去保护皇上！”太皇太后立刻下令，回头看了一眼裕羲，指尖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难道说……自己算错了一步吗？

    而此时，谁都没有注意到，隐藏在深绿色枝桠间的禁军大统领，骑着黑马平静地看着自己应该保护的皇帝处于四面埋伏之中。

    皇上腿上中了一箭，背上中了四箭，一箭在要害，如果没有立刻医治，恐怕很快就要了他的性命！

    看着从高台上冲下来的侍卫太监，卓扬冷冷一笑，抬起手，箭袖向后退开半分，露出一段黑色的金属管。

    一支银色的箭铮光一闪，晃花了人眼。

    他抬起左手，并没有犹豫，眼睛瞄准，立刻就按下金属管上的机关！！

    嗖！

    冷箭射出，刺破了空气！




宬佑之死 (3)

隔得距离不算太远，慕决已经看到宬佑背上插着四支箭！她几乎忘记了该怎样呼吸，离开自己的座位狂奔下去。

    “小姐！”红喜立刻追上去。

    太皇太后颤抖着双手瘫倒在椅子上，转头看着裕羲，他还是一派风轻云淡的表情。

    “畜生！”她已经想不出任何词来骂他。

    裕羲欣然点头：“太皇太后过奖了，臣怎敢和您相比？”

    太皇太后一口气缓不过来，颤抖着指着裕羲，两片嘴唇发青，晕了过去。

    “老祖宗！老祖宗！”太后摇晃着昏过去的太皇太后的身体，变故来的太快，饶是她经历过无数事情，都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弑君！弑君！裕羲他果然等不及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


    “宬佑！！！”

    围场上传来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叫声。

    太后的声音停止，望向围场，皇上从马背上摔下来，顺台阶冲下去的慕决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那么高的台阶，没有任何凭借，侍女都来不及去救，当她滚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头上汩汩流着血。

    她爬起来，用最后的意志支撑着，在那么短暂的一霎那里，她忽然让自己的声音冲破层层阻隔喊出来！

    “宬佑……。”摇摇晃晃的身体，摇摇晃晃的世界……她踉跄走了两步，跌倒，然后半跪半跑去靠近那个人。

    你已经是我最后的牵挂，宬佑，宬佑……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混着头颅上流下的那温热的液体，把她的世界染得一片怵目惊心的红。

    周围的一切忽然都变成无声的，静悄悄的，那些人奔跑着，嘴巴一张一合，表情无比惊恐，可是她什么都听不到……自己歇斯底里喊出来的声音也不知消散了何方。

    宬佑在发疯的马蹄下吃力地撑着身体，想爬起来，可是身体上的力气一点点消失……最后插在自己背上的箭，带着比其余四支更加猛烈的劲道插进血肉里，钻心蚀骨的疼痛。

    银色的箭在染上他鲜血的一刻变成深沉的黑色。


    摄政王做事从来不留余地。卓扬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冷笑，目光被慕决那一声凄厉的声音吸引过去，心里悄悄痛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了三声对不起，却觉得什么都无法挽回。

    宬佑眼里的世界是慌乱的，逐渐靠近的人影，纷乱的脚步声，刺破了耳膜，他哇地张口吐出一捧鲜血，五脏六腑像被搅碎了一般。

    他奋力抬起头，视线里慕决满是鲜血的面孔那么惊恐，望着她，用目光痴缠他……

    “决儿……。”一张口，鲜血又流出来，“朕……。”




宬佑之死 (4)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遥远，仿佛横亘了天上的星河，永远都无法靠近……


    红喜终于追上慕决，跪下去哭道：“小姐！”

    “宬佑，宬佑…….。”她口中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痛苦的，彷徨的，绝望的，心酸的……一切一切，都蕴含着她倾诉不了的情愫。

    红喜扶起她，一起朝皇上的方向跑去。


    跑到皇帝身边的侍卫跪在皇帝面前，看到皇帝背上的毒箭都吓得面如土色。

    “护驾！护驾！”

    侍从们慌乱地喊着。

    宬佑费力动了一下头，视线好模糊啊，所有的声音都越来越远，除了……

    “宬佑……。”

    除了她的声音，纵使她还在那么远的地方，可是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她在叫他的名字，如此动听的声音……决儿，这样的你，朕放不下。

    “皇上！皇上！”祥宝把皇帝驮上自己的背，看到侍卫的脸色，祥宝就知道那支黑色的箭肯定剧毒无比，没有思考，背起皇帝哭着去找御医。

    “告诉她……朕喜欢她……朕……朕……。”宬佑伏在祥宝背上断断续续地说，“下，下辈子……朕还要……喜欢她……朕没有后悔过…….。”

    声音戛然而止。

    宬佑的目光定格在慕决疯狂跑过来的一瞬间，她哭得好伤心，可是他……再也没办法为她拭去那泪水……

    就是这样的终结，在喧天赫地的吵杂声中，悄悄断了声息……

    头顶上刺眼的光线打下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漫天漫地的灰尘，充斥了天地……

    祥宝低声地哭着，脚下却没有停止，背着皇帝奔跑……

    远处的高台上，摄政王裕羲站在精致的木制栏杆边，风卷着尘埃，呼啸过去。

    他的面容里带着一种淡定的残忍，在尘世里，波澜不惊。

    他看着……这个皇朝最后的绊脚石破碎倒地。

    野心，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所有的野心，都要靠鲜血来成全。

    他看着……突然刮起狂风，把所有的尘埃都卷上了天空，而慕决，在终于快接近宬佑的时候，轰然倒地。

    他仿佛可以听见，她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声音更加响，更加凄凉。

    她身上流了好多血，一滴一滴，滴在沙尘里，隐没在尘埃里。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关于怀仁皇帝的一切，都结束了。




想要变得强大，就来求我吧！ (1)

她记得初进皇宫的时候，宬佑在鸾合宫挂了很多很多红色的灯笼，他带着她在红灯笼里穿梭，笑声不知道传了多远……

   她很开心地笑，仿佛可以忘记世间的一切烦恼。

   宬佑握着她的手，认真地对她说：“决儿，朕永远不离开你。”

   可是那一天，无论她怎么哭，怎么哀求，他都不回来……

   

   在无数个哭泣着醒过来的黑夜里，她才真正明白了。

   宬佑，是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

   皇上驾崩之后，太皇太后一病不起，年老加上亲孙儿驾崩的痛苦，让太皇太后一夜间崩溃。

   禁军大统领卓扬亲自抓住了藏在树林里的几名刺客，当场就处死了。

   天朔皇朝上下，都惶惶不安。

   怀仁帝宬佑是先皇唯一的子嗣，他驾崩时才十六岁，也没有子嗣。

   在皇帝的葬礼之后，朝中大臣就开始拥立摄政王登基，即使以前是太皇太后一派的，现在也不得不倒戈，没有了皇帝，太皇太后就等于失去一切，更何况她目前到了生死未知的地步。

   可是摄政王裕羲却没有立刻登基，他只是以监国摄政王的身份处理政事，这样的举动多少抵消了很多人心中对他的怀疑。

   

   “可是新皇未立，哎……。”每个人都这样叹息，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是天朔这样的大国，周边小国都在虎视眈眈。

   终于，在怀仁七年的夏天，见证过皇朝四代帝王的太皇太后，病逝于建章宫的寝殿里，享年七十二岁。

   皇朝上下一片悲恸，这一年太多悲喜无常，让人们看到世事轮回的沧桑。

   太后和皇后主持葬礼，纤纤女子，弱质女流，成了这个皇朝风口浪尖上唯一可以抵挡风浪的壁垒。

   那一年，不仅仅是二十五岁的太后尝尽了世间百态，就连刚入宫不久，年仅十五岁的皇后也恍若成长。

   太多亲人的离去，已不容这样的两位女子继续软弱下去。

   必须要强大起来，才足以支撑无数人人的希望。

   

   太皇太后葬礼过后，慕决拖着沉疴的身体回到孤寂清冷的鸾合宫。孤灯飘忽，拉出她纤细的影子。

   终于……可以一个人清静下来了，不用面对大臣质疑探究的目光，不用管外面的孰是孰非，在鸾合宫里，她就只是慕决，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子。

   “小姐，歇息吧。”红喜点亮几盏灯，让屋子里更加明亮些，同时也看清楚了慕决苍白的脸色和茫然若失的眼神。

   “你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坐会儿。”慕决无力地扯住一个空洞的笑容，恍恍惚惚坐在床上。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还是初进宫时的样子，那时的她，红盖头遮住娇羞的面容，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喜庆之中，惴惴地仿佛漫步在云端。




想要变得强大，就来求我吧！ (2)

年轻的帝王一杆秤杆挑起她的红盖头，从此比翼双飞，双宿双栖……可最终还是没有猜透结局。

   往事思量著。

   宬佑的音容笑貌，总是流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想着，不禁泪湿了脸庞。

   残月疏星的夜晚，她坐在冷清的宫殿里小心翼翼地低泣，声音很小，可是每一声，都让人动容。

   心魔没有声息地站在窗外，倾听里面一阵一阵从未断绝过的哭声。

   他来了很久，却没有进去。

   自己和里面的悲伤格格不入，还是算了吧。

   “一个人哭，最终只会成为一无是处的废物！”心魔仰着脸看天上残缺的月，银质面具遮住他所有的表情，“想要变得强大，就来找我吧！”

   慕决伏在锦被上，一头黑发披在肩上，随着肩膀的颤抖一下一下晃动成波浪。

   心魔的话重重击在她心上，仿佛觉悟到什么，她抬头去看窗外的心魔。

   清冷的月色照着她脸上肆虐的泪光，梦中的一切遥远却清晰，一直重复着爹爹的声音和宬佑最后倒下的瞬间。

   哭，只是一种让人变得越来越懦弱的办法！

   再也没有谁会保护她，从今往后，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心魔沐浴在清冷的月色中，嘴角泛起一抹凄凉的笑：

   “只要你肯交换，我便让你变得强大！”心魔慢慢地说，“愿意吗？”

   “愿意！”月光照着她的脸，泪光依稀，她回答得毫不迟疑，两个字，千斤重，可是她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很好。”心魔轻轻一笑，“请皇后跟我来吧。”他一转身溶进月色里，慕决也立刻跟了出去。

   不管面对她的将是怎样未知的命运，她知道，自从被裕羲选中入宫的那一天，她的命运，便被注定好了！

   

     心魔带着她，穿梭在皇宫里严密的戒备当中，却相当从容自如，仿佛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了若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慕决于是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趁着侍卫换班的时候，心魔带着她从宫墙上跃出去，他轻功极好，怪不得每一次都来无影去无踪。

   “我们去哪里？”出了宫的刹那，她忽然紧张起来，回首去看那座沉静在夜色中的辉煌宫殿，心中怅然。

   “很快你就知道了。”心魔淡淡地说，继续带着她赶路。




杀手基地 (1)

这辈子，慕决都没有走过这么多路程，潜出城之后大约又走了两个时辰左右，四野黑茫茫，伸手不见五指，心魔在夜间也仿佛能看清，步子极快，她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累得气喘吁吁。

    不过，她从未担心过心魔会对她不利，她一心一意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终于，走进一座山谷，心魔顺手指了指山谷中一豆孤灯的地方道：“就是那里。”

    虽然是夏天，可是夜风依旧很冷，她抱紧手臂，问：“那是什么地方？”森冷的环境，衬托地气氛诡异肃穆。

    心魔边走边说：“以前，这是历代帝王培养杀手的地方，称为‘暗火’，有传言说‘天下高手出暗火’，所以，里面出来的人，都是以一敌千的高手。作为杀手，他们隐藏在皇朝的各个部门，文武各不同，并且身份不可以让外人知道，否则只有死。”

    “那现在呢？”慕决注意到他说的是‘以前’，那现在肯定不同了。

    “问得好。”心魔对她细心的态度很满意，“太皇太后掌权以来，害怕‘暗火’组织对她的统治不利，下令废去‘暗火’，对里面的杀手赶尽杀绝。后来摄政王掌权，更是变本加厉，‘暗火’在那几年间，几乎被消灭殆尽。”心魔望了望天，很快就要天亮了，“‘暗火’从来只效命于天朔的帝王，所以怀仁帝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就后悔当初的举措，四处寻找‘暗火’成员，企图重建‘暗火’。可是当初的人大都是被她赶尽杀绝之后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绝不肯再受她招用，于是悄悄地躲藏起来。”

    “原来是这样，藏在帝都城外，任谁也想不到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慕决不禁暗暗佩服那些‘暗火’的成员，“可是……要是太皇太后真的重建‘暗火’，宬佑或许不会死了。”她的神色又黯淡下去，如今的结局，对太皇太后来说，算不算报应呢？

    心魔看了她一眼，摇头：“不，即使重建了‘暗火’，怀仁帝还是要死的。”

    “为何？”

    “你以为摄政王能掌权，靠的只是兵力和智谋吗？当时的天下，裕羲的力量算不得什么，他身后还有更强大更隐秘的组织。”心魔迎着月光眯起眼睛，“禁军大统领卓扬，武功深不可测，整个皇朝中，还没有谁是他的对手。”

    慕决想起那个眉眼都很柔和的男子，有些无法把他和冷酷杀手联系在一起。

    “卓将军吗？他，是好人呢。”

    心魔冷冷一哼：“世上哪有好人坏人，只有不同的立场。”说罢，便加快步伐走进山谷。

    不同的立场？

    慕决对这个陌生的思想十分好奇。




杀手基地 (2)

那么，裕羲杀她父亲和丈夫，也是因为不同的立场吗？可是她完全不能苟同这个想法，仇就是仇，一旦种下了，就怎么都拔不掉！

    ‘暗火’的入口是一个十分狭窄的洞口，走进去，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岩石缝里滴答滴答流出清水，所以洞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手摸上去，顿时缩回来。阳光照不到，洞里的阴冷可想而之。

    慕决没走几步，就感觉浑身发冷，好在跟着心魔，走得很快，所以很快就看见一丝月光从前面的出口透了进来。

    很兴奋的感觉，从黑暗到光明，像经历了生死破茧成蝶。

    洞口豁然开朗，然后一番开阔的天地就出现在眼前。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月色如洗。

    这难道就是古人书上所说的桃花源吗？

    “‘暗火’之中又分‘炎部’和‘冰部’，‘炎部’在其他地方，这里是‘冰部’”心魔继续对她讲解，“你以后就是‘冰部’的弟子了。”

    “是。”慕决轻声答道。

    很快就看到几座简单的建筑物，错落在绿树芳草间。

    可是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声。

    这个时候是半夜，应该都睡着了，可是这样的寂静让人心里不安。

    “没人么？”慕决小心地问，怕自己的声音引起什么动静来。

    “‘冰部’的杀手，每月十五才回来一次，现在这里只有你我。”心魔打开一栋木楼的门，“进去。”

    慕决依言走进去，每月十五才回来一次，那他们是怎么学习绝世的本领呢？心魔说，‘暗火’的杀手都是不可多得的高手，没有日夜勤学苦练，怎么当上高手呢？

    身后的门啪一声合上，顿时，月光被门缝的空隙切成无数条，堪堪地召见屋子里一个角落里缓缓站起的阴影。

    “唔……。”嗓子里像被灌了几千斤铁水，沉重粗糙得不可思议。

    这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某种凶猛的动物！

    慕决后退一步，后背抵在门板上，惊慌地喊：“心魔！放我出去！”

    心魔在门外云淡风轻地说：“慕决，这间屋子的钥匙被里面的狼吃进肚子里去了，你想出来，就杀了它，剖开肚子自己取钥匙吧。”

    她心中一沉。

    狼……凶猛残忍的野兽！她要独自面对一头狼！

    “忘了告诉你，”心魔又补充道，“我饿了它三天三夜，你可要小心了。”




和野兽对决 (1)

“不要！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用力拍打着门板，面对这样一头狼她会死的！她不要这样就死去！

    “嗷~~~”身后恶狼仰天咆哮一声，鼻子里闻到久违的美妙人肉的味道，狼眼在黑暗里闪着诡异的绿光，忽然猛扑过来！

    死定了吗？慕决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又处在黑暗的环境当中，根本不足以和狼抗衡！

    可是她存活在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理由！

    狼的动作凌厉迅猛，绿眼睛里渐渐染上嗜血的红色。

    慕决凭着本能往左边一滚，手在地上忽然碰到了个什么东西，她想也没想，抓过来反手砸在恶狼的脑袋上。

    啪啦！碎裂的声音很巨大，她手上沾了好多温热的液体。

    第一次尝到鲜血的滋味，原来这般温暖……    心魔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看来，那个柔弱的皇后也不是不堪一击的角色，之前还想她进去便送了性命的话，他就放弃这颗棋子，没想到，被仇恨笼罩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

    他冷笑。


    被重击之后，头部汩汩流着血，那头成年的恶狼睚眦迸裂，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

    “嗷~~~”嘶吼一声，准备继续反扑！

    怎么办？刚才一击手上已经没有武器了，如果这个时候恶狼再进攻的话，恐怕要败的一塌糊涂了！

    慕决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透，裘衣紧紧贴在身体上，难受得要死。

    恶狼站起来，森然的牙齿上似乎有嗜血的光芒在流转。

    整间屋子变成她战斗的地狱，这次没有谁会救她于水火，而她要做的，当然是杀了这头疯了的野狼！

    电光火石之间，恶狼已经飞扑上来，雄壮的身子在月色下隐隐泛着青冷的光芒。

    慕决敏捷地躲过去，差点儿失去一条手臂，幸好只是被爪子抓了一下，虽然流了很多血，却没有致命。

    她拖着受伤的手臂气喘吁吁地半跪在暗影里，急速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冷静，冷静！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否则，就会被吃掉的！

    在它再次扑来的时候，慕决清亮的眸中一丝精光闪过！

    这一次，她没有闪躲，在凶恶的狼扑过来咬住自己手臂的时候，另一只手反扣住狼的脖颈。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但还是用尽一切力量箍住狼的脖子！

    呼哧~呼哧~

    狼的鼻子间传来粗重而浑浊的喘息声，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慕决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不行，这样的力量根本不够！

    狼要挣脱，尖利的爪子四处挥舞，抓破她的皮肉，鲜血的味道涌出，狼更加加重了嘴巴里的力道。




和野兽对决 (2)

她感觉自己的手臂要离开自己的身体了，因为这头成年的壮硕的狼恐怕打算把她撕成碎片！

    她微弱的力量在狼看来不过只是一时的大意，让绳索绊了一下。

    可她不会就这样放弃的！杀父之仇不报，如何肯下去面对亡灵？

    爹爹，宬佑，他们都看着她……

    黑夜中慕决脸上滚落一串冰冷的泪珠。

    手上的力道丝毫不放松，反而越来越紧！在和荧绿的狼眼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眼中冰冷坚定的暗芒甚至让这头野兽都为之一震。

    “去死！”她发狠说道，张口咬上毛茸茸野兽头颅！狠狠一撕，一滩血溅到她的脸上。野兽吃痛嗷叫一声，慕决趁机把自己的手臂解救出来，被咬的地方疼得麻木，她却一刻都没有耽搁，双臂用力箍住狼的脖子，疯狂地撕咬狼的皮肉！

    不管野兽的利爪如何尖利在她身上造成伤害！不管野兽的怒吼多么可怕犹如地狱修罗！她齿下丝毫不留情！

    一口！

    两口！

    三口！

    ………

    野兽的挣扎，咆哮，全都被皮肉撕裂的声音和慕决喉咙里疯狂的低吼盖过。


    心魔在外面静静听里面的动静，声音越来越小了……他心里也有些隐隐的不安。

    “慕决？”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这一次，里面只剩下撕扯肉体和低吼的声音了。

    难道……慕决已经不敌恶狼而被杀了吗？

    当啷！

    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掉出来，心魔低头一看，是一把血淋淋的钥匙。他不禁怔住，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激动。

    她，做到了！

    “开门。”慕决的声音隔着门板，清冷嘶哑，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

    经过这样惨烈的一场战斗，每一个人，都会变得更加残忍和冷血，眼前的敌人不会手下留情，想要活命，就得比他更冷血！

    这就是野兽间的生存之道，也是杀手间的生存之道！

    ‘暗火’冰部的杀手无一不是从小接受这样的训练，今日的战斗，才是刚刚开始而已。


    心魔拾起钥匙打开门。

    慕决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野兽的。她扶着门框，随手擦了一下嘴巴上的鲜血，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

    “这就是让我变强大的方法吗？”

    一束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占满血腥的面孔诡异而可怕。

    心魔淡淡一笑：“这只是开始而已？怕了吗？”

    “怕。”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她怕极了，生死边缘，她真怕死去之后醒不过来。

    心魔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嘴角边淡淡的笑容看着她。




和野兽对决 (3)

“可我不会退缩。”慕决坚定地看着心魔，野兽的鲜血让她更加坚定了信念。

    她决不放弃！

    “很好。”心魔点头道，“就是像你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冰部’杀手！”

    慕决缓缓抬起手擦拭着脸上的血污，淡然一笑：“‘冰部’杀手！”她有最明确的目标！

    心魔走进她和野兽战斗的小屋，借着门外透进的清冷月光，心魔看见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恶狼。

    这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身体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短暂地抽搐几下，却让鲜血流得更加汹涌，最终，身体在心魔绝情的目光中渐渐趋于平静。

    心魔蹲下去，脸上的表情微微惊愕。

    这头野兽，竟是被她活生生咬死的！

    回想她嘴边血淋淋的样子，和她擦拭鲜血时冷漠的眼底微光，心魔心中一阵紧缩：好狠心的人！

    狼的头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样子，血肉模糊，而它的脖颈，软软地垂在地上，显然已经断了。

    这样的成果，心魔很满意。

    相信接下来的实验，会更加成功吧。

    憎恨吧！绝望吧！慕决，这样才能更加彻底激发你的潜能！

    心魔回头看倚着门框抬头望月的绝色女子，一抹诡异的笑浮上嘴角。




北国的阴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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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皇宫里正在为丢失了皇后娘娘而四处忙乱，今日一早，侍女发现皇后不在床上，便四处寻找，一直到中午，也不见皇后的影子，因此人人都急了。

    此事自然也惊动了在前朝的大臣，摄政王立刻派出禁军在帝都里四处搜索。

    “奴婢该死！”红喜跪在摄政王面前，一张小脸被泪水染湿了，显得楚楚可怜。

    “你是皇后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怎么连皇后丢了也不知道？”裕羲冷冷地说，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隐隐约约有种不安。

    红喜一边啜泣一边说：“娘娘昨晚哭了整晚，奴婢也劝不住，娘娘不让奴婢在身边，奴婢便下去了，谁知道今早一看，娘娘竟然不见了……。”

    裕羲忽地站起来，一甩衣袖：“若是找不回皇后！本王就要你的脑袋！”

    红喜连忙叩头求饶，摄政王的脚步慢慢远去，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姐，您到底去了哪里？


    裕羲怒气冲冲从鸾合宫出去，迎面遇上来回报的卓扬。

    “王爷，臣翻遍了全城，没有发现皇后的踪迹。”卓扬皱着眉说，“从现场看，不像是被绑走的，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那便说明皇后是在梦中或者……自愿离开的。”

    “自愿？”裕羲冷哼道，“她敢自愿出走？”

    卓扬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或许皇上的驾崩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了，她原本就不是适合打打杀杀的人。”

    “不管怎样！一定要找到她！”裕羲听完卓扬的话后心底一震。

    他以前以为，把他的世界强加给她也没什么，现在才明白这种致命的伤。

    只是心怀天下野心勃勃的摄政王，是宁肯舍弃感情也要追逐权利的人。

    此时此刻，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那个女孩将来在他生命中会扮演什么角色，将会如何彻底地影响他的一生，所以他尚可已为所欲为。等到很多年之后他终于知道慕决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天涯各一方，在不同的立场上相互争斗，厮杀……


    为了寻找皇后几乎出动了帝都的半数禁军，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个强大的皇朝再也不能安稳如山。

    皇上，太皇太后的相继离世已经造成了全国百姓惶惶不安的情绪，如果现在连皇后都失踪了，那更是雪上加霜。

    而也因此，原本定在八月份的摄政王与洪州刺史明毅之女明竺雅的婚礼，也往后搁置了。

    而此时，臣服于天朔皇朝强大国力下的各国开始蠢蠢欲动。

    其中，北方游牧民族卑焽族渐渐将牲畜向南迁徙，加派大量军事力量于边境之上，大有南下挑衅之意。




北国的阴谋 (2)

在北方广阔的草原之上，卑焽族的朝廷里此刻也是波涛汹涌。


    “父王？这个时候怎么能让前往天朔，他们的皇帝才刚刚死了！”

    华丽坚实的王账中传来一个女子尖利的声音，穿透了云层，向远处的天边滚滚滑过。

    继而，一位容色绝丽的妙龄女子从王账中走出来，一脸嗔怒，甩着马鞭跳上马背，勒紧缰绳让骏马扬蹄长嘶的时候，还不忘帅气地回头道：“总之，说什么我都不答应！我就不去和亲！”

    “飒蓝！你给我回来！”追出王账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在帐前跺脚，指着守卫道，“快把公主拦下！”

    “谁敢拦我！”飒蓝公主举起鞭子，“本公主可不客气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却看到王上勃然大怒的脸色，便顾不得公主的怒气，强行上前拉住缰绳，迫使飒蓝公主从马上下来。

    “父王！你欺负人！你欺负人！”飒蓝公主不依不饶地在草原上跺着脚，“天朔的皇帝早就死了！我过去和谁和亲呀！？”

    卑焽王拉起飒蓝公主重新回王账中，压低声音道：“父王老实告诉你，让你去天朔，不是为了和他们的皇帝成亲？”闭了一下眼睛，卑焽王觉得说一句话都很累，“天朔的怀仁皇帝在几个月前已经册封了皇后。”

    “啊——！”飒蓝一声怪叫，明丽的脸上布满了乌云，“他都成亲了！？”

    “所以，父王不会让你区区做一个嫔妃，”卑焽王眼底闪过一抹狡猾，“你要嫁的人，是天朔皇朝真正掌权的男人，一个足以让我北方大草原的天神都顶礼膜拜的男人！”

    飒蓝睁大了眼睛，似乎被卑焽王说话庄严的语气震慑住了。

    “天朔的，”卑焽王说，“摄政王，裕羲。”

    “摄政王？”飒蓝隐约听草原上的女子们私底下说起过，天朔的摄政王，才是那个国家真正的君主，不禁英明神武，而且年纪很轻。

    虽然相隔甚远，可那位像神话传说一样来自另外一个国度的男人，却几乎成了这片广袤草原上女子们心中憧憬的良人。

    “他尚未娶妻，所以你要在他册立王妃之前虏获他的心。”卑焽王说，脸上已经是十足自信的微笑，“凭你的美貌，他一定会为你倾倒。”

    飒蓝先前不愿意的心情在听到摄政王这三个字的时候就一扫而空。

    她前往天朔，嫁给那个男人，光听起来，都这么么叫人心动。

    “我明白了，父王。”飒蓝一改刚才的凶恶样子，笑容自信，“飒蓝一定会带给您比这更加广阔的疆土！”

    北方草原上响起牧人的歌声，歌声飞翔在天空里。




原来这就是爱

已经有千万年历史的天朔皇宫，虽然经过无数代帝王的扩充修剪，可还是在烈日的焚烧之下显出历史苍颓的影子。

    夏季里的阵雨刚刚过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芬芳，翠绿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子的纹理不断向地面坠落。

    鸾合宫里处在一片悲痛的恐惧中。

    摄政王裕羲坐在鸾合宫正殿的宝座上，将侍女端来的茶水点心尽数扔在地上，声音里已经不能压抑愤怒：“本王不相信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宫人跪了一地，颤颤巍巍不知道究竟该回答什么。

    裕羲靠在软垫上，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她没有在，果然是不好忍受的日子啊……

    空虚，乏味，残缺…….

    为什么？

    慕决…….难道仅仅因为这个名字作祟吗？

    “启禀摄政王，禁军统领卓扬求见。”

    “进来回话。”裕羲懒懒地应声，卓扬进来跪下道：“王爷，卑焽族已将日前增派往边境的军队向后迁徙三十里，并且卑焽王让人送来书信。”

    卓扬递上一封书信。

    卑焽王在信中表示他十分希望与天朔缔结友好盟约，并且愿意献上自己唯一的女儿，以作两国结盟的最诚心的礼品。

    “和亲？”裕羲皱起眉，“怀仁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至各国，卑焽王不会不清楚吧。”

    卓扬看了他一眼：“回王爷，卑焽王的意思是希望卑焽公主成为摄政王妃。”

    卑焽族特有的羊皮纸纸质轻脆，裕羲稍微收紧了手指，便听到羊皮纸发出独特的声音，就像压抑在胸腔里及时宣泄的一声呢喃：“摄政王妃？”

    “正是。”卓扬答道，随即微微一笑，“看来卑焽王想效仿古人，对王爷使用美人计。”

    “美人计，”裕羲仿佛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竟然大笑起来，“卑焽王的妙计！本王希望他如愿以偿。”

    卓扬低头不语，摄政王的笑声已经说明了一切，卑焽王永远不可能如愿以偿，即便摄政王没有提前知道美人计，卑焽王也注定要失望，因为在见过慕决之后，卓扬不相信世间还有什么样的女子能打动摄政王。

    卓扬发觉摄政王的笑声忽然停了，似乎有一阵很长的沉默，他抬起头望着这个主宰整个庞大帝国的男人，忽然在他的眉眼之间，发现一缕时光的烟雾，萦绕着他，仿佛将他拉入某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卓扬不禁有些担忧，低声叫了一声：“王爷。”

    “嗯，”裕羲回过神，从某个自己也不甚了解的虚无之中，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只是忽然有一张面孔飞快在脑海中闪现。

    他有些头疼，“继续调查皇后的行踪。”吩咐完之后，才起身回王府。

    记忆中唯一和慕决有关的地方，是在宫外，九重宫阙，锁不住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

    也许不应该心痛，可是至少，他在这几天，疯狂地滋生了一种名为思念的感觉。

    他不明白，原来这就是爱。




和亲公主 (1)

帝都的繁华日复一日，历史的轨迹顺着这座繁华城市的大街小巷，屋檐砖瓦慢慢行走，似乎是一成不变的行进了。

    可是这一天，终于有了些变化。

    卑焽公主千里迢迢而来，作为两国友好交往的使者。

    一时之间，经历了国丧之后的都城，空前的热闹起来，万人空巷，都挤出来看传说中的草原第一美女。

    这个时候，天朔的皇后已经失踪三个月之久。


    盛夏已经过去，渐渐走进八月，天气也开始转凉。可是这一天，天气确实是八月以来最热的。

    都城的百姓都挤出来，站满了两旁的路，通往皇宫的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侍卫必须要很用力才能阻挡热情的百姓。

    卑焽的队伍中的人都是奇异的异族打扮，穿轻便的骑马服，肩上和腰上围野兽的皮毛，象征他们是尚武并且勇猛的马上民族。并且他们之中有地位和武力强悍的人，才能在披散的头发上佩带黄金和宝珠装饰的装饰品，额间都有一根黑色的抹额，中间镶嵌一块绿色的宝石，绿色，是卑焽族最高贵的颜色。因为他们相信，只有绵绵无边的绿色才能带给他们富足的衣食和快乐的生活。

    这和卑焽族靠放牧生存是分不开的，他们逐水草而居，永远在追逐着绿色的踪迹。

    卑焽族高大的骏马让他们更加显得高大威猛，天朔的百姓仰头观望这些强壮的外族人。

    “看，这个富足的国家。”两个卑焽人骑在马背上用他们的语言交谈，扫视着日曜城中的一切，对这个国家繁华的都城感到惊讶。

    卑焽的都城在塞外黄沙包围之中，虽然广袤，可是萧条，为了适应严酷的气候，他们不得不居住在岩土建筑的房屋中，因此常年处在漫天的灰尘之中。都城中人口并不多，因为卑焽族必须随着季节变换不断更换放牧的地方，每年只有几个重要的节日会涌来大批百姓。

    “难以相信。”一个卑焽人赞叹。

    卑焽公主的车驾在队伍中间，她坐在一顶装饰着美丽彩绸和流苏的大轿子里，窗口装饰的蛟纱让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的世界，而外面的人必须要在清风拂来的时候才能隐约瞥见里面的绝色丽人。

    轿子里散发出卑焽族特殊的香料味道，虽未见真容，所有人却已经想象出那位公主的美貌。

    “自从进入天朔的国土，天气就渐渐好了起来，现在来到日曜城，更加觉得天朔是个天堂一般的地方！”

    公主的轿子中，陪同前来的侍女感叹着数日以来的经历，虽然长途跋涉了三个月之久，可是真的没有白来这个地方呢。




和亲公主 (2)

“桑莎，你喜欢的话就一辈子呆在这里好了。”飒蓝公主赌气般说了一句话，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手指拈了一颗天朔的葡萄。

    桑莎惊讶地说：“难道公主不喜欢这个地方？”

    “有什么喜欢的？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来到一个更好的笼子里罢了。”飒蓝望着窗外移动的人群和房屋，“我连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桑莎‘啊’地叫了一声，前面似乎起了什么骚动，人群在喧哗不已。马车在停下的时候重重晃荡了一下，险些让没有防备的侍女桑莎跌出去。

    “怎么了？”飒蓝皱起眉头，刚要掀开帘子去看，被桑莎一把拦住。

    “公主不可！在天朔女子是不轻易见人的，现在外面这么多人，公主怎么可以出去？”

    “这么多规矩！”飒蓝不满地嘟囔着，只好靠近月白色的蛟纱，看出去。


    一支百多人的禁军骑马而来，为首的是禁军统领卓扬，身着银色盔甲的卓扬英姿飒爽，星目剑眉，卓然跨坐在马背上，说不出的英俊潇洒，让走在公主车驾两旁的卑焽少女看红了脸。

    “我乃天朔禁军统领卓扬，奉摄政王之命迎接卑焽公主进宫！”卓扬声似惊雷，颇有气势。

    在车架中的飒蓝公主也暗暗说了一句：“好有气魄的年轻人。”

    桑莎抿嘴一笑：“天朔的男子都长得好看极了！”

    卑焽的队伍前头一个威武的男子驱马上前来，单手放在胸口微微点头：“我是护送公主的安铁尔将军，请允许我见摄政王一面。”

    卓扬很有礼数地点头微笑：“请安将军到驿馆休息，摄政王会召您觐见的。”

    “可是……。”安铁尔想说他是奉了卑焽王的密令而来，被卓扬抬手一挡，没有说下去。

    “接下来，由我负责护送公主，请安将军带着你的人返回驿馆吧。”

    安铁尔和另一名将军互换了眼神，才带领队伍离开。


    “咦，安铁尔将军怎么走了？”

    因为卓扬和安铁尔说话的声音太小，桑莎没有听见，只能着急地看着安铁尔将军带领着卑焽的士兵离开。

    “请公主小心。”安铁尔经过公主车驾时低声在车窗旁说了一句话，然后便离开了。

    “怎么办？”桑莎不知所措。

    “急什么？他还敢吃了我不成。”飒蓝望着昂首策马过来的卓扬，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卓扬来到车驾前，俯身在车窗旁说：“请公主不必惊慌，在下是奉摄政王的命令保护公主的。”

    “有劳将军了。”飒蓝淡淡地说，心里却在想：我可不是你们天朔的娇弱女子，这样就会惊慌。

    桑莎拍拍胸口长长舒一口气：“哎~~吓死我了。”




让天神都顶礼膜拜的男人 (1)

宫里为迎接远道而来的卑焽公主也是大肆铺张了一番。

    新皇未立，皇后又失踪，故而宫里唯一能主持大局的边只剩下年轻的太后。

    在寻找皇后的期间，摄政王已经明确表示了不会登基，因此各地王爷蠢蠢欲动，现在宗室之中，摄政王是最适合的登基人选，既然摄政王放弃机会，那就只有其余王爷有资格了。

    而摄政王的意思，却是在宗室中选择一位世子，过继给皇后。所以，心怀诡胎的王爷便纷纷送上自己的儿子。

    纵使朝中的老臣反对，也无可奈何，摄政王还没做够摄政王，便不可能亲自登上那个至高之位。

    太后听说后也只是淡淡一笑，她想到更复杂的一层。

    如果裕羲登基，那成为太后的慕决，就是他的母辈。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是否可笑，可是一个女人的感觉有时候是很奇特的。


    “启禀太后，卑焽公主已经到了。”宫女进来禀报。

    太后正在督促宫女们把鲜花摆放在显眼的地方，闻言便问：“摄政王呢？”

    “已经到了御台。”

    “嗯，”太后点点头，“那哀家也过去吧。”

    兰幽过来搀着她，一同走去迎接卑焽公主的万华宫。

    “太后，”兰幽悄悄凑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话，太后的脚步的停下来，脸上神色有些诧异：“果真？”

    “是真的。”兰幽高兴地说。

    “那好，先不去万华宫了。”太后在半道上和兰幽一起转向另一条路。


    卑焽公主的车驾在进了宫之后，一直经过宣武门，德阳门，昭临门，往南边走，在万华宫外面停下来。

    地上铺着红地毯，绵延至万华宫最里面的御台上，两侧站着手持红色锦绣灯笼的秀丽宫娥，面上带着优雅的笑容。

    飒蓝公主从透过轿帘看出去，不禁深深讶异。

    这……是这个国家的繁华吗？简直如同梦境中一般。天朔有个词语叫做‘繁华似锦’，是不是就是形容这样的呢？

    只从万华宫的大门望进去，就看见无边无际的花海，虽然已经到了八月，可是那些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鲜花还是争妍斗艳，尽态极妍。灼灼的烈日在鲜花上铺上一层烁目的灿烂。

    飒蓝还是在心里惊叹了一下，血液里开始沸腾起来。

    她一定会爱上这个国家的，飒蓝这样想着。

    卓扬从马背上下来，其余百位禁军也齐刷刷翻身下马，落地的声音整齐划一，让来自异国的公主看到天朔军事上的严整。

    “请公主下轿。”卓扬走到车轿前，躬身请飒蓝公主下轿。




让天神都顶礼膜拜的男人 (2)

轿子里，桑莎忙去扶飒蓝，飒蓝却把手一挥，骄傲地说：“我是来自卑焽的贵客，我是尊贵的客人，要你们最尊贵的人出来迎接！”

    卓扬一愣，常年的训练让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改变，他道：“摄政王已经在御台上等候公主了。”

    “谁要你们的摄政王迎接，据我所知，现在天朔最尊贵的是两个女人，贤贞太后和淑德皇后。”飒蓝在轿子里岿然不动，在这最后的时刻，应该容许她任性一下的。

    这一来，卓扬英挺的眉峰终于微微皱起来了：“请公主见谅，淑德皇后今日恐怕不能出席迎接公主了。”

    “为何？”飒蓝问。

    “淑德皇后于三个月之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卓扬话语中隐藏了一种不可言喻的悲伤，“所以，请公主见谅。”

    三个月之前，刚好是飒蓝从卑焽启程的时候，一路上舟车劳顿，她虽然从小在广袤的草原上骑马弯弓射箭，却实在没有忍受过这种长途跋涉的艰辛，所以一直精神不振，对外界的事情也漠不关心，在渐渐接近日曜城的时候才稍微有好转，所以对天朔皇朝淑德皇后失踪一事，她记忆力并没有多少印象。

    可是飒蓝还是任性地说：“那么贤贞太后呢？”

    卓扬面有难色，卑焽公主会如此蛮横无理是他原先没想到的，本以为卑焽王本着一颗和天朔结盟的急切之心，派来的公主也一定会尽力做好使者的工作，没想到，倒是卑焽公主先摆起谱来。

    正在卓扬犯难的时候，红地毯两旁持灯笼恭候的宫女忽然福身行礼，齐声道：“摄政王万福！”

    宫女的声音刚落，便响起摄政王浑厚低沉，充满男性磁性的声音：

    “本王虽然不够尊贵，却有最真诚的心迎接尊贵的飒蓝公主。”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却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让在场诸人，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连那个往日目中无人，骄纵蛮横的飒蓝公主也不例外，她沉浸在这个男人的声音中不可自拔，仿佛看到自己的双脚现在泥泞的沼泽中，她越是想努力挣扎摆脱，就陷得越深，最后……终于被完全吞噬。

    裕羲从绵延的红地毯上走来，踏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紫色蟒袍上以金线绣着吞云吐雾的骊龙，呼之欲出。

    那条龙，仿佛就是和他一起走来的，或者，他本人就是那条尊贵骊龙的化身。

    千龙乃出一骊。

    所以，摄政王裕羲，盖过了真龙的光辉。

    她本以为卑焽的男子是世界上最英武挺拔的男人，却从来没想到，在明珠一般的国度天朔里，还有一位堪比天神的男子。

    怪不得，父王说他是让卑焽的天神都顶礼膜拜的男人。




绝色 (1)

飒蓝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破碎了，她根本没有阻止的机会。呼吸在胸口里滞涩，她困难地大口吸进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还是没有办法让狂跳的心脏停止下来。

    桑莎已经愣愣地呆在那里了，根本忘了要去搀扶她。

    裕羲在轿子外站定，微笑着说：“请公主下轿吧。”

    轿子里毫无动静。

    天朔的禁军和宫女都有些愤愤然，摄政王已经纡尊降贵亲自出来迎接了，那个什么狗屁卑焽公主还摆什么架子？连个声音都不出！

    可是裕羲还是耐着性子微笑着又一次说：“请公主下轿。”


    天空空旷而高远，碧空千里，云影消散，在吹着微风的帝都之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九月菊，蝴蝶兰，万寿菊，秋海棠……

    芙蓉，百合，红掌，蕙兰……

    飒蓝低低呻吟了一声，稍微回过神来。

    她刚才的高傲在这个男人出现之后竟然脆弱不堪地土崩瓦解了。

    她咬着嘴唇，才抬起手，轻轻掀开蛟纱的一角。


    裕羲就站在那层层薄薄的蛟纱之后，带着仿佛永远都波澜不惊的笑容。

    飒蓝的心忽然漏跳一拍，呼吸越发沉重和困难了，她有些困窘地低头浅浅一笑，却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托着她的手臂把她扶下轿，那种陌生而浓烈的男子的阳刚之气让飒蓝浑身酥软无力，差点儿便软软地跌倒。

    可是他扶着她，他对她说：“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飒蓝急切地想分辨，她不辛苦，万里迢迢奔波，原来都是命运的安排。

    一切都是，只为了遇见了他。

    这神奇的命运啊……

    裕羲的眼眸很深邃，让飒蓝想起从未见过的大海，听说大海是人类永远都看不透的东西，他的眼，也是她永远看不透的……

    他一手牵着她，两个人并排从红色的地毯上走过去，宫女们渐次福身，如同碧波起伏的大海。

    等到真正进入万华宫，飒蓝才算是彻底领略了这个繁华国度的不同寻常。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颜色的花，盛开在她脚边，在她目光所及的一切地方。因为过分的美丽让她的心情也激动起来。

    在花丛中翩跹。

    “今日万华宫百花齐开，都是为了迎接公主。”裕羲边走边低声说，他说话时的呼吸缓缓拂过飒蓝耳边，她不可自抑地红了脸。

    红色地毯顺着白色台阶铺上了御台，朝中四品以上官员都出席，还可携带家眷，一同上御台，作为欢迎卑焽公主的一种手段。

    天朔浩大的欢迎仪式让飒蓝心里顿时欢快起来。




绝色 (2)

缓缓步上通往御台的台阶，行走至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御台之上微微的骚乱之声。

    飒蓝看了裕羲一眼，发现他从刚才始终噙着的淡淡笑容在嘴角边慢慢冷凝成一种冷酷的弧度。

    她心里一震，原来，一个人的冷酷可以是这样的。

    他看着御台之上，脚步也停下了。飒蓝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


    御台上用牡丹花装点，绕着宽敞的御台，仿佛那是一座悬在空中的花园。炫丽的牡丹如同燃烧在空中的一团烈焰，熊熊燃烧着。

    这个季节的牡丹，居然能开得这样美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一片火红的衣角在御台之上出现，接着，无数翻飞的红纱就缓缓移动过来，广袖盈天。

    那是一个身着红色宫装的女子，十分鲜亮的颜色，腰间黑色滚金边的束带正中有一颗硕大的宝石，熠熠生辉，反射着光芒，让人微微眯起眼。

    头发高高盘起，按照皇后的身份，头顶上戴了一顶九凤黄金冠，每只凤口中衔一枚东珠，珠光焕彩。

    她双手交叠，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望向御台下面，面容中有种沉寂若水的微光，因为相隔甚远，所以看不清容貌。

    不过飒蓝却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位容色绝丽的女子，因为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叫天地之间群芳失色。

    她身后的牡丹花，绝不及她艳丽姿色的万分之一，连被称为‘草原第一美女’的飒蓝公主，都觉得那个女子太过于耀眼，简直让人睁不开双目。

    裕羲牵住自己手的手掌不可觉察地紧了一紧。

    一个同样红色宫装的女子款步走上来，站在她身旁，微微一笑。

    两个绝色女子站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风景。

    太后较之慕决，衣服的颜色变稍微淡了一些，柔和的红，并不张扬，但是夺目。她梳一个牡丹髻，头上戴莲花冠，显得高贵妍丽。




怀孕 (1)

“那是……。”其实不用旁人说，飒蓝已经知道那就是她刚才想见的天朔最尊贵的两个女人。

    贤贞太后和淑德皇后。

    非常美丽的两个女人。

    摄政王很快恢复了常态，微微一笑，仍旧牵着她的手走上去。


    御台之上，风忽然大了起来，太后和皇后繁丽的宫装不可避免地和风纠缠几番。

    太后微笑道：“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飒蓝的心猛地下沉，这句话，刚才摄政王也说过一模一样的，原来只是天朔的待客之道……

    “哪里，能到贵国做客，是飒蓝的荣幸。”飒蓝单手放在胸前点头，算是感激。

    而走近了之后，飒蓝发现了一个让她心里好受一些的事实，原来在下面看到的那么精绝的淑德皇后，并不是完美无瑕的呢。

    她右边的眉梢处，有一道粉红色的疤痕，有点儿像月牙的形状，小指大小。把她的倾国倾城貌折杀了三分。

    飒蓝暗自惋惜：真的不可能有那么美好的人吧。

    “请公主入座。”慕决淡淡地说，面上有笑，眼中却清寒一片，让人想起某个凄凉的夜晚，残月挂天边。

    这是所有人都陌生的皇后，连裕羲都深深诧异。

    她如何会变得这么冰冷？这失踪的三个月之中，她都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他迫切地想知道一切，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刻把她带离这个地方，对她一番严刑拷问！

    心里有个洞正在无限制的扩大下去……

    她的天真，明媚，纯净，全都消失不见…..

    她手掌交叠，轻轻覆在小腹上，显得端庄明丽。

    飒蓝被安排在太后和皇后的左侧，摄政王在右侧。

    “感谢贵国的热情款待，飒蓝先干为敬！”她端起酒杯，仰头饮下一杯！

    “公主可气了。”慕决也喝干一杯，笑容不变。

    余下的人也都各自饮了一杯，飒蓝出生豪放豁达的草原之国，她从出生就被父王抱在怀里喂酒，因此酒量惊人，一点儿也不逊色男子。

    她甚至有些抱怨天朔的酒杯太小。

    “公主好酒量。”太后温和地笑道，“我不过喝了两杯，就感觉头晕乎乎的。”她下意识就去看慕决，她依旧没有任何醉态，笑容依旧。

    “皇后的酒量也不赖！”飒蓝再次举起酒杯，“请皇后娘娘喝下这一杯，表示我对皇后美貌的赞美！”

    慕决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笑容如天边弦月：“公主谬赞，该受到赞美的人是公主才对。”

    “哈哈！”飒蓝不顾形象地大笑，让一堆迂腐顽固的老臣子摇头不语：怎么会有这样放肆的女子呢？




怀孕 (2)

摄政王自从上来后便没有说过一句话，一个人闷闷喝酒，慕决就在他座位旁边，可是他却不能触摸她。

    奇怪的心情，当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扭转局面的时候，只有通过喝酒来排解心中不快！

    “天朔的酒不够烈！”

    “可是我喜欢这里！”

    “百花盛开的地方！”

    ……………….

    飒蓝的声音时不时传到耳朵里，笑声朗朗。

    迎接的赏花宴会一直持续到傍晚，飒蓝公主住进皇后鸾合宫以东的沁芳宫，她因为太累了，回到沁芳宫就喊着要睡。

    她真的太累了，在赏花宴会上，太后和皇后扯头，让在场的官僚女性都就第一眼看到的花朵吟诗作对，天朔的女子皆是自小受到了书本的熏陶，所以吟诗作对，只要不是太难，都能撑下去的。

    可是飒蓝什么都不会，原以为凭借他聪明的脑袋，一定能很快学会的，没想到，她失望了。

    出尽风头的自然是太后和皇后，两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出口成章，吐气如兰。

    “气死人了！”飒蓝趴在床上，越想越气，本来是为了欢迎她而举行的赏花宴会，可是最后她倒成了最次的陪衬！

    “公主有什么好气的？”桑莎拿来热毛巾给她，“她们会几句诗话有什么了不起的？公主会骑马射箭，她们会吗？”

    “对啊！”飒蓝坐起来，“骑马射箭才是我的强项！

    “改天咱们就比比这些，保准儿公主赢得漂亮！“桑莎笑着说。

    鸾合宫

    华灯初上。

    “小姐不会喝酒，干嘛喝那么多，还强忍着。”红喜的抱怨声从屋子里传来，她走来走去，颇是高兴，小姐终于回来了！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虽然她有好多问题，不过还是等等吧，现在问总不是好事。

    慕决把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出来了，胃里空荡荡地难受。

    “放心，我没醉。”她喃喃地说。

    “有谁醉了会自己承认的吗？”红喜撇撇嘴巴，端来热水，拧好热毛巾递给她，“小姐……您不用强撑着的。”

    慕决苦笑：“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红喜，你忘了吗？现在我的身份是皇后啊。”

    “皇后又如何呢？小姐也可以做一个没用的皇后！”

    “如果我没用，那我身边多少人会离我而去呢？”慕决不忍心去计算，闭上眼睛，只求片刻的安静，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何况，现在我还有他……。”

    红喜看见他双手的动作，顿时吓白了脸：“小姐，你，你有身孕了吗？”

    慕决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压低声音说：“别这么大声。”




一触即碎 (1)

红喜会意，点头，慕决放开她的嘴巴，她才问：“是……先皇的遗子？”

    “是，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这个孩子。”慕决坚定地说，脸上的表情是红喜陌生的冷凝。

    其实，如果不是发现她肚子里怀有宬佑的骨肉，她也不可能回来。

    对于在‘冰部’的事，她绝口不提，就算对于红喜，她也不愿说。那些经历都太可怕，红喜若是知道，会比她自己经受还难过吧。


    深夜，慕决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有道黑影落在自己床前，她以为是心魔来了，撑着身体坐起来，喃喃道：“心……”然后多日训练的敏锐感觉立刻分辨出这个人并不是心魔！

    慕决嗖地坐起来，动作迅速地闪到一边。


    “吓着你了？”

    夜色中，他的声音低低的，微微嘶哑。

    “裕羲？”慕决在黑暗中的目光如火炬，闪着刀锋一般的凌厉，“你来做什么？”

    不带感情的回答，和那样的眼神，裕羲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半夜潜进来还会有什么事吗？”

    “你出去！”慕决果决地说，“我不想看见你！”

    “可是我想见你。”裕羲满不在乎地在她床上坐下，借着月光，可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她眉梢那一道淡淡的疤痕。

    她忽然沉默了，抿着嘴唇坐在一边。

    “发生了什么事？”裕羲慢慢地开口。

    “与你无关。”

    裕羲转过漆黑的眼眸：“慕决，我拼命想对你好一些的。”三个月，尝试忘记她，可是做不到，所以只能记得更加清楚。

    “不需要。”慕决说，“摄政王只需要关心你自己就好。”

    “我从来都只关心自己……。”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近乎呢喃，透着一种悲凉。

    她不说话，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慕决，你真的那么恨我？”他的呼吸慢慢靠近。

    她惊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她身边，呼吸浅浅喷在她耳廓下，苏苏麻麻全身战栗。

    “你，你想干什么？”她背抵在床角，无路可逃。

    裕羲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下头亲吻她的耳垂：“你恨我是必定的，我知道，你想杀了我。”残忍的笑容犹如黑夜中绽放的血色大丽花，在他的嘴角边晕染开，“我只告诉你，杀慕桓的人不是我。”

    “那宬佑呢？”慕决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激动的情绪，“宬佑呢？”

    “宬佑必须死。”裕羲冷淡地说，“即便我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

    “裕羲！你别找借口！”慕决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杀了宬佑是事实！你说我爹不是你杀的，那你告诉我，他为何而死？因何而死？你敢说这其中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吗？”




一触即碎 (2)

裕羲放开她，开始重新打量这个记忆中柔弱的女子，她原先没有这般刚烈，也没有这般敏锐的。

    三个月的失踪，她重新回来，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而这一次，她充满仇恨的厉声话语让他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如果我说，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得到你，你信吗？”裕羲笑望着她。

    慕决怔住，脸上因为刚才的一番话而泛着一层淡淡的嫣红，瑰丽如天边云霞。

    他说什么？为了得到她？这么可笑的借口！连对她说谎都这么粗心，还指望她会相信吗？

    为了得到她？那么当日为何把她送进宫？

    她望着黑暗中某一个地方，沙哑地说：“裕羲，我是你的棋子，这我从来都明白。”

    他把笑容隐去，让她进宫，或许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为了弥补这个过错，他注定要一生活在痛苦煎熬中。

    他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原谅，更罔论让她爱他。

    她的爱，对于他，是池水中倒映的明月，尽管明亮皎洁，可是一触即碎。


    慕决在黑暗中凄然笑起来：“裕羲，我说过总有一天要杀你报仇，你若是后悔，就趁现在杀了我，否则，将来有一天，你必定要死在我手上！”

    “我不杀你，这我早说过。”裕羲道。

    慕决轻轻抚着小腹，动作温柔，这个孩子，是宬佑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如果她将来不能保护他，那她宁愿这个孩子从来不曾来过这世上。

    裕羲的目光如炬，停留在她轻抚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


    怀仁七年秋，经过摄政王与群臣的商议，将驻守西北的平王世子宗旭过继给淑德皇后，登基为帝。

    年仅六岁的宗旭，是平王的长子，因为乖巧懂事甚得平王喜爱。

    八月末，宗旭进宫，由宗室长老举行过继仪式，宗旭在历代天朔帝王灵位前跪下，认淑德皇后为母。

    “母后。”宗旭的声音清脆。

    “好孩子。”慕决轻轻抚摸着宗旭的头顶，给他戴上金锁和玉佩。

    太后看着，恍惚也看到很多年以前，宬佑也是这么跪在自己面前，乖巧温顺地叫她一声‘母后’。

    一瞬间，泪水就浸湿了眼眶，才不过短短几年，宬佑就已经没了，另一个同样乖巧的孩子顶替了他的位置，而尚不知这个孩子的命运会怎样？




消失的守宫砂 (1)

慕决拉着宗旭的手站起来，慢慢走到摄政王面前，宗旭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皇叔！”扬起笑脸。

    裕羲后退三步，跪下去，身后众臣也跟着跪下。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裕羲的声音一声声传递下去，文武百官跟着呼喊，在整个祠堂上空，整个皇宫上空，整个日曜城上空，整个天朔皇朝上空回转不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决握着宗旭的手，身子隐隐发抖。

    她现在也是太后了，十五岁的太后，心里迷茫着，忐忑着。

    她很怕，未来的日子里，究竟会发生多少事，谁也不知道。

    新皇的登基大典在十日之后，普天同庆，大赦天下，整整庆贺了七个昼夜。


    “真不敢相信，天朔的皇帝才六岁。”飒蓝公主望着天上绽放的烟火，脸上一片绚烂的光。

    “皇上幼年登基，在我朝有很多先例，宗旭六岁，也不算小了。”被尊为太皇太后的商清影回头望了一眼坐在龙椅上兴致勃勃看烟火的小皇帝，“四百多年前，定宗登基时才一岁，在位六十五年，开疆辟土，是我朝颇有作为的一位帝王。”

    飒蓝道：“一岁登基，在我们卑焽，肯定被人暗杀了！就算有六岁，也不可能长久。我们卑焽要靠力量决定王位继承，在嫡亲皇族之间举行比武，胜者为王！”

    慕决插进来说：“天朔的帝王很少有靠武力登基的，天朔治国是以德服人，崇尚武力，只会留下千古骂名。”

    坐在皇帝身边的裕羲向她们这边望了一眼，慕决也正好把目光投向他，目光中带有强烈的警告，裕羲却假装看不懂，向她举了举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母后！您看，那朵烟花好大好漂亮啊！”宗旭指着正在绽放的烟花给慕决看，笑得一脸纯真。

    “是啊。”慕决笑着说，忽然感觉胃里一阵恶心，她慌忙站起来，没想到起来得太急，一时头晕，眼前模模糊糊，突然向后栽倒。

    “母后！”宗旭大叫，一张小脸摇摇晃晃……

    一双手伸出来接住她，免她跌倒受伤…….之后，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深夜，一轮明月挂在夜幕上，皎洁的光芒遍地挥洒。

    慕决挣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眼皮，喉咙里干得冒火，隐约间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人，就本能地伸手去抓：“……水……。”

    那人轻轻拂开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她又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倒了一杯茶水来，扶起她，让她喝下去。

    喉咙里终于好受了些，慕决才抬起头去看喂她喝水的人，这一看，她所有感激的心情都淹没在仇恨中。

    “你又来干什么？”




消失的守宫砂 (2)

“太后有孕在身，生气是会动胎气的。”他冷冷哼了一声，“恭喜太后为天朔江山留了一条血脉。”

    慕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淡褪，犹如一张未着墨的宣纸。

    这么说，他知道了……

    “这是我的孩子……。”咽了一口口水，她低声说，“你，你不能伤害他。”

    他完全没有听进她的话，一门心思只在于慢慢挽起她的袖口，白皙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隐隐散发着珠玉般的光泽。

    裕羲的目光犹如利剑，定定地盯着那个原本有一颗朱砂痣的地方。

    白如玉璧，却没有原先那让他心里像孩童一般高兴的朱砂痣——她的守宫砂！

    “是什么时候？”他低声咆哮，隐隐有汹涌澎湃的波涛之感。

    “什么？我听不懂！你放开我！”她用力把手臂抽出来，却不小心一巴掌落在他脸颊上，她吓呆了，她真的没想打他，而且打得这么重！“我……。”

    他眼底忽然飞旋旋转起一个黑色危险的漩涡，疯狂地旋转着，越转越快……

    慕决从他身体的一侧跳下床，准备离他远远的，这个样子的裕羲，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你想去哪儿？”裕羲凝声问，“想逃？”

    “不必逃！这是我的鸾合宫，我哪儿也不用逃！”

    “鸾合宫？”裕羲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鸾凤和鸣，就是在这里吗？”

    慕决脸上烧红起来，想起那个夜。

    裕羲遽然转身，眼眸里的漩涡已经停止了转动，而瞳孔的颜色却变成滴血一般的深红：“慕决，这是你自找的！”




流产（1）

什么？她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就被他用力拽回去，粗暴地扔在床上，那股重大的冲击让她的小腹收缩了一下，泛起细细的疼痛。

    “裕羲！你想干什么？”她害怕了，小腹的疼痛让她浑身上下都恐惧地颤抖，“裕羲！”

    他单手按住她的小腹，用力按下去：“痛不痛？”

    “啊——痛！”她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巨大的恐惧压迫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她慌乱地踢打他，双手用力想移开他的手，他的力气实在太大，按住他能给她腹中的生命致命的打击！

    “痛？”他的神情和疯狂没有两样，忽然他抓起她，从床上扔下去，“如果你现在感受到痛，你就会知道我心里和你一样痛！”

    “啊——”她凄声尖叫，用手肘和膝部着地，保护自己的小腹，他的力量太大，手和腿犹如立刻折断一样，疼得撕心裂肺！

    “裕羲，裕羲，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求求你……。”她拖着疼痛的身子不断往后缩，往后缩，眼泪什么时候流出来也不知道，“我求求你，只要你放过我的孩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就算你让我去死……。”

    “我要那个该死的野种去死！”他上前一步，从桌上端起一只细瓷碗，碗里还有微弱的热气冒着，“喝了它。”

    “是，是什么？”她嘴唇发青，浑身颤抖。

    “御医开的堕胎药，喝了它，让那个孩子死掉。”裕羲把她逼到墙角，“喝。”

    “不！”慕决大喊，“我不喝！你杀了我我也不喝！”她紧紧护着小腹，瞪着他，“裕羲，我会恨死你的，我真的会恨死你的！”

    他冷笑：“我知道你有多恨我！”他捏住她的下颚，欺身上前，把她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所以我不在乎再多加这个孩子的罪孽！”

    “这是宬佑唯一留下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求求你了……唔唔……唔唔唔……。”

    那碗药的味道很苦很苦，他捏住她的脸，狠狠灌进去，一点空隙都不留，药汁经过喉咙的时候，她还想呕吐，还想咳嗽，把它们都吐出来，可是她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手脚断了一般使不上力，一碗药汁，她也许喝了半碗下去……眼泪不断流出来，混合着药汁，一起流进她的肚子里，变成毒杀她孩子的凶手……

    啪！

    瓷碗被扔在地上，顿时碎成无数……




流产（2）

慕决狠命地咬住他的手臂，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就像她咬死那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猛兽！她要咬死他！就算手脚不能动，她还有嘴巴，还有牙齿……

    他没有任何反抗，对于手臂上的疼痛不屑一顾，她咬她的时候，他却把她抱在怀里。

    这就是伤害，这就是他的爱。

    越是伤害，越是爱……

    鲜血透过衣服渗进口腔里，她的小腹绞痛，下体慢慢流出温热的液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好疼，真的好疼啊……

    像被千万把钢刀一起插进腹部，然后一起翻搅，她疼得反胃，松开他的手臂，弓着身子剧烈地呕吐。

    她始终没能咬死他，看着红色的血从自己下体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裘衣，视线尽管模糊，可是她看得很明白。

    她要永远记住这一刻，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在几年之后，她也用同样的方法，让他眼睁睁看着她杀死他们的孩子！

    疼痛袭来，她几乎在下一秒便失去知觉。

    脸色惨白地躺在他怀里，裕羲很小心地抬手触碰一下她的脸，滚烫滚烫，他把手缩回来，把她重新抱回床上。

    “御医！”低沉的嗓音从他口中发出。

    屏风后战战兢兢走出一个浑身颤抖的中年男人，穿着御医的官服，低着头不敢和摄政王的目光接触。

    他刚才看到的一幕太可怕。

    谋杀先皇仅存的血脉……这样的大罪，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太后拼命的求饶，哭泣，可是摄政王没有半点儿心软，把堕胎药灌进她的嘴巴里，一点儿犹豫都没有。

    也许正因为这样果决的摄政王，才让天朔变得如此强大。

    “她不能有事。”裕羲冷静地开口，“她如果出事，你明白本王的手段。”

    “王爷放心，下臣开的药绝对没事。”御医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跪下去，替慕决把了脉，然后重新开了药方子，“一日三次，连续吃七天便可康复了。”

    裕羲接过药方：“下去吧。”

    御医几乎是逃命似的逃回家的，夜深人静，他老婆和孩子都在被窝里睡得沉沉的，他跌跌撞撞进了家门，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额头上的汗水像雨水一样不停滑落。

    “哎，造孽啊……。”他心里难受极了，自己那一张药方，就生生断了先皇的血脉，这让他有何颜面下去见先皇啊！

    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摸索上床，决定把今天的事藏在心里，任何人都不说。他老婆睡得真死，他捅了捅她的身体，让她挪一挪，否则他就只有一半身子在床上了。

    “喂，动一下嘛！”他说着，又伸手去推，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大夫对于人体是非常敏感的，何况身边这身体冰冷僵硬，他摩挲进去，在床单上摸到一滩冰凉的块状的东西。




染血（1）

心里一惊！掀开被子，他老婆脸朝下，护着他们的儿子，一个大大的豁口在他老婆后背上，血已经干了。

    他看得出，这是剑造成的，而且用剑之人肯定是高手，因为那个豁口一直透过他老婆的身体，再刺穿了他的儿子，还有床板……

    御医咚地从床上跌下去，身体筛糠般的颤抖。

    “陈御医，王爷让我感谢你。”一个森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利剑搭在他脖颈上，只见寒光一闪，陈御医的头颅便滚下来。

    杀人从不给对方求饶或者反击的机会。

    身穿夜行衣的杀手拉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英俊的年轻脸庞，他是手握禁军的将军卓扬。

    卓扬插剑入鞘，从窗户里跳出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


    清早，红喜迷迷糊糊睡醒，昨晚她睡得太死了，一觉就到了天亮，其余宫女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从入了夜就没看见，肯定是跑去哪里偷偷看烟花了。

    红喜只好自己准备洗脸水端进去。

    “小姐，起床咯。”把洗脸水放在架子上，红喜掀开床帐，“小姐有没有好一些——”声音卡在喉咙里，红喜扯着床帐呆呆地站着。

    怎么回事？

    幻觉幻觉幻觉！一定是幻觉！她怎么会看到摄政王和小姐同床共寝？

    用力摇摇头，再摇摇头，闭上眼睛，再睁开！

    “啊！”红喜跌坐在地上，“摄摄……。”她语无伦次，看看摄政王，再看看小姐。

    怎么会这样？

    “王爷醒了？”跑进来的凝香抱着一叠衣服，“奴婢刚好赶上了呢，这是景芳姐姐为王爷备下的。”

    裕羲走下床，让凝香伺候他更衣，看了一眼坐在地板上目瞪口呆的红喜，指了指桌子上一张药方：“按方子抓药，一天三次，连吃七天。”

    红喜处在完全的鸿蒙中，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裕羲指了指脚凳上一堆衣服，染着怵目惊心的红色，“把这些衣服处理掉，不准让任何人看见，也不准告诉任何人。”

    红喜捂着胸口，看着那些衣服……那是，小姐的衣服……染着血……她蓦地扑到床板上，这才发现慕决的脸上几乎没有半点儿血色，苍白得骇人！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不明白不明白，她昨晚睡着了，怎么小姐就变成这样了？还有那些染血的衣服是怎么回事？那些血是哪里来的？




染血（2）

凝香转过头说：“你只要按照王爷说的去做，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要多说！否则，你可就永远见不到你们小姐了。”

    红喜咬着自己握起的拳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流。

    摄政王已经穿好衣服，又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在慕决额头上吻了一下。

    不要碰她，不要碰她！红喜双拳紧握，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要……。”声音小得犹如蚊子说话，“别碰她……。”

    裕羲直起身，又吩咐了一遍：“好好照顾她。”然后便走了。

    凝香抱起那一堆染血的衣服，叹口气说：“哎，看你这样子也不会干活了，只好我去了。”

    “等等！”红喜冲上去，“这些血是哪儿的？到底怎么回事？”

    “真是的，”凝香说，“就是太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呗！”其实她自己都觉得惭愧，一直伺候慕决到现在，居然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犹如晴朗的天空突然劈下一个霹雳，红喜眼前一片模糊，跌跌撞撞倒在地板上：“孩子……没了？”

    “是啊。”凝香理所当然地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小姐平时待你也不薄，你为何见死不救？”红喜哭泣着说。

    凝香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也没办法，那是摄政王的命令，我不能违抗。”

    红喜哭得声堵气噎，断断续续说不出话来，把门狠狠关起来，把凝香阻挡在外面。

    “小姐，小姐，”红喜扑在床上大哭不止。

    那个孩子……小姐多么珍视他啊，作为先皇和小姐梦想的承载体，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就像小姐所有的希望，唯一的支柱。

    可现在孩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摄政王为何要这么做？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会对他有什么威胁吗？红喜实在想不通！

    “咳咳咳，红喜……。”从昏迷中清醒了一些的慕决，一睁眼，就看见藕荷色的帐子，然后听见红喜凄惨的哭声。

    “小姐！”红喜握住她的手，“小姐……。”

    “好难受，红喜……。”话一出口眼泪就哗哗地流，慕决小心碰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昨晚刀绞的痛还隐隐有感觉，腹中乃至整个身体里空空的。

    那个孩子……宬佑唯一留下的东西，她没能保住！好没用，她真的好没用！

    现在，这个世上，和宬佑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

    “宬佑……。”她咬着被子，哭得很伤心，凌乱的黑发披散在肩膀上。

    红喜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来安慰她，只能陪着她一起哭，一起难过。

    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更何况小姐面对的人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连皇上都斗不过摄政王，小姐怎么可能逃脱呢？




冰部 (1)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红喜跟在后面呼喊，慕决突然之间走路变得快多了，红喜根本就追不上。

    门口两个侍卫出来阻挡。

    “请太后回屋休息！”侍卫面无表情地说。

    慕决看着这两个面生的侍卫：“谁派你们来的？”

    “属下奉摄政王之命保护太后！”

    慕决胸腔里的怒火一瞬间燃烧起来，像是突然爆发的火山一般，她抽出侍卫腰间的剑，让没有防备的侍卫吓了一跳，急忙闪到一边，才免于被一刀砍伤。

    她提着侍卫的刀，汹汹冲出去，遇到有敢阻拦的便一刀下去，没有砍到人，却也吓了别人一跳。

    这个还是往日柔弱的太后娘娘吗？

    “太后请息怒！”慕决的刀被闻讯赶来的卓扬拦住，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放手！”慕决一字一字地说，她已经被仇恨和怒火焚烧了理智。

    现在，她告诉自己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是杀了裕羲。二是找心魔变得更强。三是让别人杀了自己！

    卓扬岿然不动，两根手指夹着刀柄，却让她怎么都挣不脱。

    她终于明白心魔说的话了，卓扬的武功深不可测。

    慕决所幸就扔了刀，以拳脚向卓扬发起攻击。

    “太后！”卓扬惊讶，一是因为她居然会武功，二是她已经陷入癫狂的状态！

    慕决的武功还在基础阶段，没有多少技巧而言，更没有多大的攻击力，她只是凭着一股愤恨出手，把挡在她面前的人都杀了！

    杀杀杀！

    “那是淑德太后！她在干什么？”跟着鸾合宫的动静赶过来的飒蓝公主惊讶地看着一直都觉得很娴静的太后居然跟侍卫动起手来，她惊讶地张大嘴巴。

    “在决斗吧。”桑莎说，“不过淑德太后的武功太差劲儿了。”

    飒蓝瞪了桑莎一眼：“什么决斗啊！？！不懂就不要乱说！”


    卓扬只守不攻，轻松躲开躲开慕决毫无章法的攻击，几个回合下来，慕决刚刚流产后的身体就虚弱地不能承受了，呼吸困难。

    “请太后息怒。”卓扬单膝跪下。

    慕决无力地靠着鸾合宫的围墙，闭着眼凄然地说：“我真没用……”

    卓扬一怔，抬起头，却看见泪流满面的慕决压抑着声音在哭泣。他心里一软，同时，强烈的负罪感席卷上来。

    杀先皇的凶手是他，昨晚的陈御医也是他带来的，算起来，他才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卓扬想到这一层，就诺诺地不敢开口说话了。

    红喜和几个侍女赶过来，一起劝着把慕决劝回去了。

    卓扬抬起头看她的背影，和初次在月老祠中看过的不同，现在的她，比以前更加瘦削，背影更加落寞。




冰部 (2)

卓扬在完全看不到她的背影时才起身回去复命。

    裕羲听完他的口述，皱眉道：“你看像哪一边的？”

    “‘冰部’，”卓扬笃定地说，“太后的手法生疏，显然是才开始学，由此可以断定，太后失踪之时是被‘冰部’的人带走了。”卓扬越发忧虑，‘冰部’的人带走太后教她武功，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他们果然又出现了。”裕羲道，“下令搜查‘冰部’余党，发现者杀无赦！不用回来请示！”

    “是。”卓扬领命出去。

    裕羲静静地坐在案桌后，思索着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

    “王爷。”房梁上忽然跃下一道人影，跪在他面前，“奴婢回来了。”

    “凝香。”裕羲冷笑，“她赶你出来了？”

    “是啊。”凝香可怜兮兮地跪在那里，她梳着丫鬟的发式，带了几分娇俏，“太后原本就不让奴婢接近，现在更好了，奴婢可是没有犯任何错，就被赶出来了。”

    “以后就在暗中保护她吧，记住了，不许像上一次那样出错。”裕羲挥挥手，“下去吧。”

    “是。”凝香刚想离开，又转过头来道，“太后今天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心魔。”

    “心魔。”裕羲淡淡地念着名字，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凝香退出去，心里也百思不得其解，虽然记忆很遥远，但是却还可以记起来。


    过去有一段特殊的时期，是天朔密部‘暗火’穷途末路之时，那时有权势的贵族都私下培养杀手，准备在乱世中占得先机。

    ‘暗火’成员被朝廷四处追杀，无奈只得全部撤出帝都。

    而那时，那个被称为‘心魔’的十六岁少年，却凭一人之力独闯皇宫，将掌握着朝政大权的太后手下两百多名潜藏在暗处保护太后和皇帝的绝世高手杀得一个不留，人头全部割下来，悬挂在太后建章宫外。

    此事可谓掀起滔天巨浪，时至今日，都还让人记忆犹新。

    可是，那么强大的心魔却没有趁机刺杀太后，这一次行动，他只是作为警告。之后，他带领‘暗火’的‘冰部’南下逃离，沿路杀光了朝廷派出的追兵，自此，心魔和‘冰部’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心魔再次出现，对慕决伸出手，到底用意何为？谁也猜不透。




射箭 (1)

慕决浑身无力地回到鸾合宫，刚踏进宫门，就疲软地倒下了。

    红喜啜泣着将她扶回房间躺下，吩咐宫女把熬好的药端过来。

    “好歹喝一些，把身子养好。”

    慕决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汤，一阵无力的悲伤从心口处涌来，想起她腹中的生命永远消失了，冰凉的泪水就充斥了眼眶。

    “为什么会是小姐？红喜想不明白，老天为什么对小姐这么不公平？”红喜端着药碗的手颤抖，低着头泪水哗哗地流个不停。

    慕决偏过头，咬着唇不言语，无论如何，裕羲给她的伤害，太大了……“这代价，我一定要他偿还……。”

    珍珠帘被掀开发出清脆的声音，商清影款步走进来，目光有些空茫，走到慕决床边，慢慢坐下，慢慢握着她的手。

    “真的没了吗？”清影喃喃地问，“孩子……。”

    慕决的脸色和唇色都苍白若纸：“对不起……。”

    清影把她搂进怀中，紧紧搂着，慕决能感到她的身子在颤抖，“太可怕了……裕羲……太可怕了……。”

    他会变成这么残忍绝情的人，清影根本没有想到，他居然连慕决肚子的孩子都要谋杀，那么之后呢？他不允许慕决孕育别人的孩子？那么之后呢？孕育他的孩子吗？用更残忍的手段霸占慕决吗？

    裕羲……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今的他，简直是一个魔鬼！

    “别怕，听我的话，什么都不怕。”清影似乎下定一个决心，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太后流产的消息几乎无人知道，那日在庆典上突然晕厥，对外宣称是积劳成疾。

    只有卑焽的公主在疑惑：积劳成疾么？那天晚上鸾合宫里半夜传来女子的哭叫声，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才发现，那声音是她熟悉的。

    是那个美丽得不似凡人，端庄贤淑的太后！

    可是碍于天朔皇宫的严密守卫，她没能出去一探究竟。

    绝对不是积劳成疾这么简单。

    飒蓝叫上侍女桑莎，道：“咱们去拜访摄政王吧，来天朔的目的，可不能忘记呢。”

    两个人刚从沁芳宫出来，就碰见慕决和商清影从鸾合宫出来，两位丽色女子，都蹙着眉，一副惆怅万千的样子。

    飒蓝隔得远就打招呼：“太皇太后和太后要去哪里？”

    清影抬头见是飒蓝，便得体地笑道：“打算和太后一起去御花园转转，公主去哪里呢？”

    飒蓝眼珠一转，笑道：“我也想去御花园转转，一起去吧。”


    四个女子并排走着，各自有不同的心事，气氛很沉默，飒蓝小心翼翼观察着慕决脸上的表情，哪怕一个细微的眼神都不愿错过。她说了一些话想活跃气氛，可是她发现很难。




射箭 (2)

中原的人都好古板，飒蓝低声抱怨。桑莎捅了她一下，她才撇撇嘴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御花园门口站着持刀的禁军，商清影眉头一皱：“嗯，还是不要去御花园了，太后需要静养。”

    高高的围墙上伸出一株扭曲的树干，斜斜地掠过墙角，绿叶已经悄悄染上黄色。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个庞大的乐队共同演奏的唯美的曲子！

    隐隐约约的笑声从围墙那边传来。


    “皇上？”慕决的声音里有几分空洞，听里面那笑声，似乎是十分快乐的。

    “既然皇帝陛下在里面，我们还是进去吧。”飒蓝说，拉起慕决的手，一起走进去。


    “皇叔，是这样吗？”身穿利落的射箭服，手持弓箭的宗旭高兴地仰起脸，“可是我射不中啊！”

    “这样，”裕羲拿起弓箭，瞄准天空中一行飞过的大雁，“看好了。”

    宗旭兴奋地睁大眼睛，期待着皇叔能射下一只大雁来！忽然听见宫女说太后驾到，宗旭欢快地奔过去。

    “母后！”

    裕羲嘴角边慢慢染上一丝笑意，箭一偏，离弦——

    朝着宗旭奔跑的背影疾驰而去！

    “宗旭！”慕决和清影几乎是同时尖叫起来，脸色吓得惨白！

    宗旭停下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母后？”

    嗖——

    箭擦着宗旭的鬓发过去，稳稳地射在宗旭前面的花盆上。花盆碎裂。

    咚——宗旭头顶上的紫金冠应声落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能动，一张小脸早就白了。

    “宗旭！”慕决惊魂未定地冲上去抱住他，宗旭是过继来的，可是对她十分依赖和孝顺，她把宗旭看成自己的亲生孩子，教导，疼爱，把宬佑的希望都加诸在他身上。

    她在宗旭身上看到宬佑的影子，更何况，她才刚刚失去自己的孩子。

    宗旭没从这一箭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年纪小，不明白为什么要射大雁的皇叔会把箭头对准他？




我爱你 (1)

“臣一时大意，罪该万死。”裕羲慢慢地走上来，貌似恭敬地请罪，仿佛他真的是‘一时大意’才把箭对准皇上射过来的。

    慕决知道他绝对是故意的，可是她找不到控诉他的证据，只能咬牙切齿地说：“王爷以为这是畋猎场吗？可以随便射箭的？”

    “臣有罪，请太后惩罚。”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愤怒的表情，睁得很大的眼睛，微微泛红的双颊，还有一张一合犹如桃花的唇瓣。

    慕决冷笑：“王爷若是真想受罚，就自己罚自己吧！哀家哪有胆子敢惩罚摄政王？”

    清影知道她的话说的过火了，当着这么多人不给裕羲面子，不啻于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裕羲的性格，一定会做出更过分的事让慕决吃苦的。

    “今日是摄政王的无心之过，太后体惜皇上，连话都说不好了。”清影笑着蹲下去把宗旭搂到自己怀里，“皇上看是吓坏了，赶快请御医来看看。”

    慕决涨红了脸，不想再多逗留，和清影一起带皇上离开。


    “王爷的箭可偏得太远了。”飒蓝望了望天上渐渐远去的大雁，望回裕羲，“不过力度好大。”

    “公主过奖了。”裕羲一笑，“不知公主箭法如何？”

    “勉强能看过去，”飒蓝说，“听说王爷箭术精准，今日之事实在是意外，不如王爷教教飒蓝可好？”

    “本王怎敢教公主箭术？”

    飒蓝去拿他手里的弓箭，似乎是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除了王爷，没人能教我。”

    裕羲微微一哂：“那么，本王只好从命了。”

    飒蓝眼睛里一亮：“那么，飒蓝做徒弟的，可是经常要去向师傅请教的。”

    “随时恭候公主。”

    她心里一阵兴奋，她从来对自己的美貌有信心，可是看了慕决和商清影之后，这份自信已经开始慢慢动摇了。现在，她可以感受到裕羲眼中流泻出的热情，像沙漠里一团燃烧的烈焰。

    她愿意被这烈火焚身。

    既可以满足父王的愿望，又让她得到幸福。


    **********


    别再惹他。

    慕决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明月，这是清影走时留下的话。

    别再惹他。

    “他现在根本是个疯子，完完全全入魔的疯子，你惹了他，没好下场的。”清影凄婉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

    慕决凄然一笑：我要什么好下场呢？现在对我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报仇，和他同归于尽。


    “小姐，摄政王……。”红喜小心翼翼地进来禀告，“摄政王求见。”

    “说我已经睡下了。”慕决懒得再去应付那个人。

    “是吗？”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慕决蓦地转身：“裕羲！”




我爱你 (2)

他环抱双臂站在那里，笑得好不得意：“太后不是已经睡下了吗？”

    她气得脸色铁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看你。”裕羲看了一眼纱帘外，两个侍女走进来，牵着呱呱大叫的红喜的手出去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慕决吃了一惊，眸光晶亮，胜过天上明星。

    “有一个条件，你答应的话，我保证不再动你身边的人。”

    “什么条件？”慕决惊觉地退到桌子后面。

    裕羲直视她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一瞬间的表情严肃又认真，有几分孩子气的坚定，灯火的辉煌，映得他的面孔一片璀璨，恍若融合了邪恶与美貌的玉面修罗。

    “你嫁给我。”他缓缓地说，“慕决，你嫁给我。”仿佛怕她听不见，他又重复了一遍，继续直视她的双眸，带着几分期许的心情。

    脑子里乱哄哄的，慕决怔怔地望着他，不能动弹，不能思考，不能呼吸…….

    他说什么？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她面对的人，是裕羲啊！裕羲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你，你说什么？”她抓住桌子的边缘，转着空茫的眼睛。

    裕羲沉默了一会儿，这期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冻结了，脑海中转着那些疯狂的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会存在在自己脑子里的话。

    “慕决，我爱你。”

    窗外一阵冷冷的风吹进来，烛光摇曳几下，他笔直挺拔的影子在地面上脆弱地一摇就散。

    慕决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身体里的力气都因为他的一句话被抽走。

    这一夜没有良辰美景，没有赏心乐事，她心底的痛楚缓缓地升起来，在凄迷的恨意中，只看到一轮明月如勾，在那月冷星疏的天上，是奈何天，是离恨天……

    在做过那么多无可原谅的事情伤害了她之后，在回头对她说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

    那么这样的爱里，她付出的代价太惨痛了。

    “裕羲，你不得好死……。”她紧紧握着坚硬的檀木桌子一角，随着哽咽痛楚的声音，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仿佛已经料到答案是这样的，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是含着淡然笑容的唇角慢慢地失去颜色……没人知道他心内的感觉是如何的，没人能揣测，他就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只能选择溺死其中，或者远远逃离。

    “我承认，没有你的进宫，我不可能这么快就逼死太皇太后和宬佑。可我……。”他顿了顿，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勉强笑了笑，“我并不知道，我会爱上你。就像一条顺流而下的河，我只是顺着轨迹走下去……。”




求助 (1)

然后在那条河里，船翻了。一切的一切，都带着某种不可预知的宿命之感。

    虽然他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什么都挽回不了，可是他就是不甘心，既然让他爱上她，为什么只能远远看着得不到？

    他曾经骄傲地说过要得到她的人和她的心，他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很久很久以前，她记得那时还在大学士府，爹爹曾经说过：


    摄政王将来要是爱上某个女子，那女子的下场必定是最惨的，若是为了天下，摄政王恐怕会亲手杀死她。


    这句话像烙铁一样给她打上宿命的记号。

    “裕羲，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你杀任你剐软弱无能的慕决了，你休想威胁我。”

    “是吗？可是我偏偏能威胁你。”裕羲说，抬头看着她，“宗旭，清影，红喜，都是你不能舍弃的人吧，哦，对了，”裕羲脸上的笑容更加高深，“还有心魔。”

    慕决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心魔？”

    “整个天朔都是我的，我想知道什么，还会难吗？”

    “心魔不会怕你的！”慕决坚定地说，心魔那么强大，还有一整个‘冰部’。

    裕羲一哂：“他如果不怕我，就不会躲着不敢出来了。”


    残月缓缓移动到中空，黑幕上的光亮更加清澈，洒下一片惨淡的清辉。


    “我不信……。”她喃喃地说，“有心魔在，你威胁不了我的。”

    “慕决，你真是个笨蛋，为什么永远只想着依靠别人？如果别人能给你依靠的话，慕桓和宬佑就不会死了。”裕羲嗤笑，“所以你今天落到这样的结局，都和你的懦弱相关。”

    “你胡说！”被说中弱点的慕决猛地站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不过，”裕羲身影移动地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站在慕决身旁，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这世上，你只能依靠一个人，那就是我。”

    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他身上，她感受到魔鬼一样恐怖的气息。

    裕羲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双臂将她锁在怀里，越搂越紧：“你嫁给我，从此以后，什么事都不会再有，我会保护你。”

    啪！

    她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你做梦！”

    她的力道算是很大，不知道是多少愤怒积聚在这一巴掌上，打得他有片刻地失神。

    你做梦！

    沉睡在他身体里的野兽似乎在慢慢苏醒，他捂着泛疼的脸，把她推开，推得离自己远远的，然后退后，站在桌子的另一侧，远离他。

    害怕在盛怒中伤害她，这种细腻微弱的感觉是什么？




求助 (2)

“我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慕决，别逼我。”他低着头缓慢地吐出清晰的字眼，眼底的微光若隐若现让人联想到黑暗中野兽的眼睛，“我已经得到整个天下，只要再有了你，便什么都完美了。”

    “可是你该娶的人是竺雅！她在等着你！”慕决急切地说，“你已经昭告天下了，不能反悔！”

    “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吗？”裕羲一笑，竟然很温柔，“我在乎的只有你。”

    慕决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望着他：“好！”

    他一怔，一时竟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我答应。”慕决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清莹的光，“我嫁！”

    他看着她，眼若寒星，在最黑的夜点缀天空。

    心跳得很快，没想到她会答应得真么快，“你最好别骗我。”

    “如果你可以放心地把我这个复仇工具放在身边，我为了报仇，为什么就不能嫁给你？”慕决冷冷一笑，“嫁给你，能让我更接近你，更容易杀你。”

    他轻声笑出来，清朗的声音在深夜里犹如松涛起伏，即便是这样的答案，也让他高兴，至少，表面上他是高兴的。

    “很好。”他朝她靠近一步，慕决立刻后退，低下头。

    “我会安排一切。”裕羲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慕决的心跳得飞快，扑扑扑，几乎要撞破胸口。

    “红喜！红喜！”她着急地叫红喜，取出一件斗篷披在身上。

    红喜立刻跑进来：“摄政王做了什么？”她被两个侍女拉倒外面，什么事都没做，只是看着她不让她进来。

    “去凤翔宫。”慕决已经顾不得什么了，两个人悄悄从窗户里翻出去。

    清影正在案边看书，听到兰幽进来低声说皇后来了。她正奇怪，干什么这么神神秘秘，慕决已经跑进来，苍白的脸色，大汗淋漓，一副绝望的样子。

    “怎么了？”清影吓了一跳，忙去扶住她。“怎么了？”

    慕决哽咽着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双眼空茫地问她：“怎么办？”

    “对，你先答应他，才不会把他惹急了。”清影咬着嘴唇，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太后下嫁，历朝历代不是没有过，可是裕羲不同，他太强硬了，会把事情引向一个无法挽救的地步。

    “让我想一想。”清影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不清楚头绪，她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慕决茫然地坐在那里，低声呢喃：“如果我嫁给他，我肯定会死的，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清影停下来，忽然转身看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一朝红颜殁，万古枯 (1)

“兰幽！”她把兰幽叫进来，立刻写了一封信，密封好，“把这封信按着地址送出去，快！”

    兰幽急匆匆披上斗篷出去了。

    “怎么？”慕决问，“有办法了吗？”

    “或许可以，如果那个人在的话。”清影握着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水。她笑笑，凑到慕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神色凝重，“成不成，就看那个人了。”

    慕决点点头，才和红喜又偷偷溜回去。

    “小姐，到底要怎么办呢？”红喜着急地问。

    慕决把斗篷放在床上，说：“如果我死了，这些不就都不会发生了吗？”

    红喜大惊，抱住她哭起来：“不能啊！小姐不能啊！”

    “好啦，我不会真的去死。”她拍拍红喜的背，“只是，能逃离这个地方……。”

    “小姐，带我一起走吧。”

    “不，”慕决转过头小声哭起来，“红喜，对不起……太皇太后不会让你有事的，如果我能报仇的话，一定回来带你走。”

    她想起什么，拿起纸笔也写了一封信，“这是万全之策，有心魔在，事情就会很顺利了。”她把信交给红喜，“尽快送去，一定不能出差错。”

    红喜用力点头，自去送信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她不知道清影的那个计划能不能成功，如果成功的话，她就可以自由了，如果失败了……或许真的要嫁给他。

    *********


    第二天，慕决原本以为会听到很多太后下嫁的流言，可是奇怪地风平浪静。

    时近秋天，天空显得越发高远了。摄政王和洪州刺史之女明竺雅的婚礼却还遥遥无期。

    明家也暗暗着急，眼看什么都准备好了，又出了许多事情，把婚期一拖再拖，不知道今年能否顺利完婚。

    明竺雅经常有信来，问一些琐碎之事，言辞间有时似不经意提起摄政王，慕决却每一次都装作看不懂，没有回答。

    不知道明竺雅知道她下嫁摄政王的消息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一整天，宫里都平静得什么事都没有，一直到晚上，才听到鸾合宫里犹如烧滚的热水沸腾起来。

    宫女哭得惊天动地，侍卫匆匆奔出去传话。


    飒蓝在沁芳宫里也听到那吵杂的动静了，赶过去问：“怎么了？“

    一个宫女大哭着说：“太后娘娘……仙逝了……。”

    “怎么可能？”飒蓝不信，亲自跑进去看，果然，鸾合宫的寝殿里跪满了哭泣的宫女，太皇太后也来了，坐在床边低低哭泣。

    而躺在床上的，那个曾经让她窒息的美丽女子，苍白的容颜夺去了光彩夺目的美貌，眼窝深陷下去，明眸不再，容颜不再……




一朝红颜殁，万古枯 (2)

是谁说，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样死去，便算留下最美的容貌于世，让人永远记住她的美。

    飒蓝倚在木柱上，不敢上前一步：“怎么可能？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可能？”

    眼睛哭得红肿的红喜一边哭泣一边说：“其实娘娘终日思念先皇，先皇驾崩之时娘娘便想跟着殉葬，好歹被我们拦下了，谁知刚才娘娘竟然喝了毒药自尽，等发现的时候娘娘已经断气了。”

    飒蓝差点儿忘记了呼吸，死去的皇帝和太后之间，是有着多么深厚的情谊，连死亡都分不开？

    裕羲听到鸾合宫的消息赶来时，整个大殿里都跪满了哭泣的人，寝殿里清影默默坐在床边，低着头轻轻哭出来。

    慕决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除了眼周的一圈黑，整张脸都惨白骇人。

    他的心难以抑制地揪痛起来：“你怎么可以死？不可能……。”裕羲喃喃地说，眼神脆弱，那是任何人都陌生的样子，“她不可能会死。”

    清影想必须抓紧时间了，否则一切前功尽弃。她让侍女们全都下去，顿时整个寝殿空荡荡的。

    “她有今天，不正是你一手所赐吗？裕羲，因果报应，都是有的！”

    裕羲没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能让人窒息，清影早就习惯了孤独，所以她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笑着，看他对慕决深深的凝视。

    不是不心痛的，咯噔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完全不能相信，可是慕决确确实实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昨晚她答应他时坚决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恍如隔世。

    这是裕羲第一次对自己的作为感到厌恶，也是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的心。他凝望着那个女子苍白的面容，一直不肯移开目光。

    他平静得诡异，只是那样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

    想到她的欺骗，他心痛。想到她的离去，他心痛。也许生命中总会有缺憾，但他却不希望，他生命中的缺憾是她。

    这一刻多么宁静，空气在周围流动，带着不可名状的悲伤。

    清影看不懂他的内心，她从来不懂他……

    太后的葬礼盛大隆重，这是今年第三位逝世的皇族，阴霾的天空把帝都的悲伤衬托得越发惨淡。

   送葬的队伍绵阳了几条街，一直延伸向皇陵，缟袂素纱，白绫飞扬，包围着太后的灵柩，还有送葬人一路上都未断绝过的哭声。

   小皇帝在宫里哭得死去活来，悲伤至极，令人动容。

   

   清影站在都城之上，染凉的风吹起她的素衣，她轻轻对着那个方向说再见，风会把她的话带过去的，一定会的……

   再见，慕决，希望……再也不要见。

   能走出这个皇宫，就永远不要回来。

   

   一朝红颜殁，万古枯。




素问 (1)

到了傍晚，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清影忧心忡忡地回到凤翔宫。

    不知道那边进行地怎么样了？

    “影儿不用担心，我的医术，你还不相信吗？”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继而，纱帘后转过一道翩跹的身影，是一个年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女子，着一身湖蓝色柔纱，笑意盈盈地说，“我已经派人去接她了，不会有事的。”

    “婆婆！”清影惊喜地跑过去，“真没想到您会来！”

    被称为‘婆婆’的女子眉头皱起来，老大不高兴的样子：“都说过了，别叫我婆婆！”

    “那么，清影见过素问仙子。”看到她，清影的心也就落下了。

    此人，便是五十多年前因医术精湛被称为‘百草神医’的素问仙子，她身性高傲，不肯受朝廷招用，因此常年在各地流浪，悬壶济世，在民间颇受人敬仰。因为她行踪飘忽，一身青纱又飘逸轻柔，因此在名字后被人冠上‘仙子’二字。

    “不敢不敢，太皇太后如此称呼，真是折杀草民了。”素问仙子说罢笑起来，声音清脆悦耳，肤如凝脂赛学，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她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

    清影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悲上心来，扑到素问仙子怀中嘤嘤地哭起来，“婆婆，我过的一点儿都不快乐。”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不要哭，告诉婆婆是怎么回事？”

    “即使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不觉得此生后悔，”清影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煞是可怜，“我唯一难受的是，原来他也是有爱的，可以爱上一个女人，可那个女人不是我。”

    素问仙子默默地听着，微微皱起眉头，记得当年那个吵着不跟她走，一心想为所爱之人奉献一切的少女，是多么纯真，宛如刚刚绽放的荷花。

    “我早就说过，他若那个时候不爱你，以后也不会爱你。而他若不爱你，就一定要痛苦。”素问仙子小声地说，“你和裕羲，就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她的声音宛如一剂良药，缓缓荡涤在清影干涸的心灵上，抚平那些伤口，“婆婆，我现在怎么办？”

    “你要是不怕吃苦，就跟着我走吧。”

    清影低着头默默不语，最后还是说：“我不能走。”

    他原本就孤单，如果连她都不愿意要他了，那么才是最大的悲剧。

    素问仙子翩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真么说，哎，孩子啊，你不跟婆婆走，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婆婆了哦。”

    “婆婆疼爱我，我知道婆婆一定会常常来看我的。”清影耍赖地嘻嘻笑起来。

    素问仙子也跟着恍恍惚惚笑起来，两个人在一起，仿佛又回到很久以前……




素问 (2)

那是裕羲刚刚从碧罗国回来的时候，清影跟随素问仙子学医，在湖边相遇的时候，她一时调皮，觉得这个站在湖边出神的少年很有意思，便打算捉弄他一下。

    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坐在树上的清影忽然倒挂下来，两条腿勾着树杆，露出个鬼脸阴阳怪气地说：“小子！跟着我去地府玩吧！”

    他抬起头，少年的脸是少见的俊美，目光透过一片片坠落的叶片，怔怔看着她的眼。

    她以为自己的恶作剧很高明，毕竟，这一招吓坏了不少孩子，就在她自鸣得意的时候，他却忽然蹲下去，头抵在树杆上，低声地呜咽。

    清影吓坏了，他，他没这么胆小吧，她只是开个玩笑啊！

    “喂，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哭了，我给你买个烧饼吧。”她无可奈何地说，一个烧饼一文钱，看来她今天又要被素问婆婆骂败家子了。

    可是她爹爹也是做官的啊！虽然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官职…….可是，小米也是米啊！

    他抓着树杆，却一直哭得很伤心，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喂喂！两个烧饼成吗？”她扳着手指头说，这个男孩子怎么比她还爱哭呢？哭哭啼啼的，“喂！你怎么跟个女孩似的！哭什么呀！好啦，三个烧饼？”

    “喂喂，四个？”

    “五个？”

    …….

    结果那天，她蹲在小湖边陪着这个爱哭的少年坐了一整天，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才翻出十五个铜钱。

    “十五个…….。”哎，素问婆婆说让她不要闯祸，她以后一定要牢牢记住了，闯祸可都是金钱的代价啊！

    “你再哭，我可就不理你了。”清影一把揪起少年，对着他恶狠狠地警告。

    他怔了一怔，冷冷地拂开她的手，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出她的视线。

    清影愣愣的，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发现他刚才蹲的地方有一小滩血渍，他哭的时候一阵一阵地咳嗽了，所以……他咳血了吗？

    他们同年，那一年似乎都是十五岁。




大仇未报，言何生死？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像是夜幕突然压下来……

    形成绝望的灭顶之灾……

    慕决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一束光线射过来，犹如利剑！

    逃出来了吗？终于，终于自由了是吗？

    “宬佑……。”我是不是成功了？

    衣裳抖动的悉嗦声，身边似乎有个人站起来，哒哒哒，走路的声音矫健从容。

    是心魔吗？

    慕决想着，努力把眼睛睁开，光线太刺眼，她又立刻闭上，在黑暗中潜伏了一会儿，再次睁开。

    可是这一次，眼前出现的人差点儿让她呼吸停止！

    “不……。”她瞪大眼睛看的清楚，不会错的，不是幻觉……

    “慕决。”他微微一笑，单膝跪在床上，揽过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不可能！”她肯定是在做梦，清影明明让她死去了，怎么他还会出现呢？“我在做梦，我在做梦。”她努力闭上眼睛，再睡一觉就好了，什么都会好了。

    “不是梦，我是真实的。”

    细细的吻落在脸上，眼睛上，鼻尖上……

    慕决蓦然惊醒，把他狠狠地一推：“裕羲！怎么会这样？”她吃下药了，也‘死’了一次了，怎么还是没有摆脱他？

    “我感觉不到你离开我，我不容许，你哪儿都不许去。”裕羲搂着她的腰，吻她的脸颊，“不过这样一来更好，太后慕决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完完全全是我的！”

    “不！”慕决惊恐地说，“我要回去！”

    “葬礼已经过了，太后被葬在皇陵，和怀仁帝一起。”裕羲向后一靠，手臂支撑着身体，斜眼看着她，“你别无选择。”

    “心魔呢？”慕决茫然四顾，她写信给心魔告诉他让他来接她的，她要跟着他练武，直到变得强大足以报仇的那一天！可是心魔为什么没来救她？

    “卓扬最想挑战的对手便是‘冰部’的心魔，他很高兴你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犹如被惊雷劈中，她呆呆地看着他，不能动弹。

    心魔…….

    …………………

    “禁军大统领卓扬，武功深不可测，整个皇朝中，还没有谁是他的对手。”

    …………………

    她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

    卓扬和心魔，哪一个更强大些呢？

    裕羲盯着她惊恐的表情，像在品尝一道美味之极的菜肴，永远都吃不够。

    “本王昭告天下后，你就是摄政王妃。”裕羲说，“本王不会再给你寻死的机会。你死了，本王拿全世界给你陪葬，可好？”

    “放心！我不会死！”慕决决绝地说，“大仇未报，言何生死？”

    “很好！希望你这次不是只用嘴巴说给本王听的。”

    “当然！”她别过脸，恐惧慢慢放大，她没有死成，那么清影会发现吗？是不是没人发现她还活着，于是她就被当成死人那样永远被祭奠，被遗忘？

    事情的演变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我就是你大嫂了

望月楼的桃花谢了之后，整个院子都显出一种萧条的沧桑之感，仿佛行走在历史的边缘中。阳光透过那些枝桠，被分割成无数璀璨的光点，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慕决披着外衣慢慢走出来，阳光射入眼帘的那一瞬间，有温热的液体涌到眼眶里，她抬手挡住光，悄悄地让泪水流出来。

    如果，那天她吃下去的不是假死的药，而是真正让她死去的毒药，那么一切，都会结束了……

    可她既然活着，就不能放任自己逃避，仇人就在眼前，她不能逃避了……


    “她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朗朗的声音从高大院墙外传来，这个时候，正好是白日里阳光最热烈的时候，随着声音，一个黑影悠悠地踏进来，站在月洞门外一棵茂盛的树下，几片叶子翩翩而落，他身姿挺拔，孓然而立。

    慕决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目光也从来没有停留在他身上。

    “喂！慕决！”被忽视的挫折挑起裕瑾易怒的情绪，他目露凶光两三步走至慕决面前，拉着她的手臂一扯，让她整个人踉跄着跌出两步，“你没看到我来吗？”

    慕决勉力站好，脸上缓缓浮出一个悲凉的笑容：“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你们……总有一天都会有报应的。”

    裕瑾听得似懂非懂：“你，你说什么？”他被她这种语气的冰冷诡异震慑，“你疯了吗？”

    “是！我疯了！”她遽然转身，大声嘶叫，“因为你和你哥！让我疯了！你们记住，你们永远都欠我的！就算下辈子也休想还清！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裕瑾竟然忘记了反驳，不知道为什么，在她歇斯底里的悲伤面前，他的目空一切全都溃不成军。

    她绝望的样子，痛苦的样子，清冷的样子，不屑的样子，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可是他唯一不知道她是否会轻罗小扇扑流萤，翡翠烟萝逐蝶飞？

    他见过她的眼泪，没见过她的笑，他和哥一手策划夺去她的幸福，而他竟然在这里惋惜她已逝去的笑……

    裕瑾哑口无言，慕决冷笑：“请寿王回去吧，过几天，我就是你大嫂了，长幼有序，无论如何，请你记住我的身份！”

    掷地有声，多么坚决的一席话！

    这真的是曾经的慕决吗？

    他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地拂袖而去。




不甘

第二天，摄政王重新册立新王妃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帝都，并飞快地蔓延至整个国家。

    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摄政王于洪州刺史之女的婚约已经昭告天下，本该择日完婚的，奈何又生出许多变故？

    沉浸在年轻太后去世的伤感中的百姓，很快就把这个消息遗忘了，大街小巷，纷纷谈论，都在猜想那新的摄政王妃会是什么女子，竟然让摄政王甘愿背上出尔反尔的骂名？


    这件事最打击的便是千里迢迢身负和亲之命而来的飒蓝公主，她完完全全不能自已，摄政王到底再想什么？

    飒蓝无法理解，安铁尔将军从宫外传了消息进来，问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摄政王的决意如此，谁能去改变？

    “公主，不如我们……去见见摄政王，看看能不能挽回些什么？”桑莎提议道。

    “对！去问问摄政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意思。”飒蓝打定主意，立刻让人准备车马，去摄政王府。

    王府的守卫一听说是卑焽公主求见，立刻打开大门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守卫出来，恭恭敬敬把公主迎进去。

    “我听说新王妃已经住进王府了，是吗？”飒蓝装作随意地问。

    “刚刚住进来呢。”守卫自是不敢多说，回答了这一句就再也不肯多说其他的了。

    飒蓝有些失望，继续问：“新王妃，是什么人呢？”

    “奴才也不不知道。”守卫认真地回答，是听说新王妃住在王爷的望月楼里，可是除了王爷心腹的那几个丫鬟侍卫，望月楼是不允许任何人踏进一步的。而那位新王妃，也从来不踏出望月楼。

    知道不可能套出什么来，飒蓝便不问了。来到客厅，看见裕羲一派悠闲地在喝茶，丰神俊秀，宛如一件最完美的艺术之作。

    “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礼数。

    “王爷答应过要教飒蓝箭术的，今日飒蓝特来请教。”飒蓝一进来就在他身旁坐下，不拘礼数，“不知王爷可有空？”

    “公主亲自来，必定有空。”

    飒蓝心里欢喜，他这话里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心跳得很快，是不是对他表露感情，说明父王的诚意？




不能失去的人

“卑焽与天朔维持不战政策已经十余年，都是历代帝王的幸苦成果。为此，不知道牺牲了多少鲜血。我父王派我前来，便是想同天朔签订永久和平的条约，让两国再也没有烽火。”

    “这也正是本王所期望的。”裕羲点头，表示赞同她。

    “那么……。”飒蓝款步移到他面前，半跪下去，双手交叠倚着他，“和平盟约必须要有保证啊。”

    “公主希望什么保证呢？”他低下头，和她美丽的双眸对视。

    飒蓝呼吸困难，在他充满阳刚的呼吸之中，自己像是突然失去行动的能力，“昔日，我先祖将公主嫁给天朔皇帝，两国维持和平百余年，今日，我父王也想效仿先祖。”

    “哦，”裕羲微微一笑，“可是，如今的皇帝，才六岁而已。”

    飒蓝咬着下唇，羞涩地低下头去：“既然皇帝年幼，那便一切王爷说了算。”

    裕羲轻哧一声，黑眸似水：“公主为何不早说？”

    “王爷！”飒蓝慌乱了，“您要娶的王妃，会比两国之间的和平更重要吗？”

    “会的。”裕羲缓缓地说，“以前我不懂，现在也不一定会懂，可是她，是我不能失去的人。”

    “为一个女人，王爷肯让千万战士奋战而死吗？”飒蓝不懂，心里都是嫉妒，“飒蓝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卑焽在外对我朝虎视眈眈也不是一日两日，就算本王今日肯结盟，不保证将来卑焽不会危害我朝百姓，”裕羲一字一字说的铿锵有力，“公主，本王做事喜欢斩草除根！”他又微微笑起来，“至于本王的王妃，公主可不必关心。”

    飒蓝脸色苍白，关于天朔的摄政王，其狠辣果决的名声早就传遍各国，令人闻风丧胆。她自持美貌，以为可以得到他另眼相看，没想到，他竟然一点儿都不为所动，好不甘心！

    “不知飒蓝可否有幸见她一面？也好让飒蓝从此死心。”

    裕羲一双黑眸斜睨着她，仿佛在盯着什么怪物：“不可。”

    她一颗心沉到谷底，带着满心的不甘，慢慢站起来，昂着头，保持骄傲的公主之态：“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王爷。”

    “公主，”走到外面，桑莎终于忍不住说，“摄政王无意和卑焽和亲结盟，那么，是不是立刻回国呢？”

    “不！”飒蓝说，“我不甘心这样，那个迷惑住摄政王的女人，我一定要看看她长成什么样子！”

    “啊？”桑莎叹气，女人在爱上男人的时候都会变得反常和不可理喻，没想到连飒蓝公主都不例外。

    “告诉安铁尔，让他把天朔的意思禀明父王，然后，让他派几个高手给我。”

    “是。”桑莎虽然有疑问，但也不敢问。




明竺雅的决心

******


    摄政王的婚礼传遍了各地，据说婚礼会办的无比盛大，宴席也要大摆十天，各处绫罗绸缎，珍宝玉器，皆被高价买走，为了布置婚礼，动用了无数财宝和人力。

    而在洪州的刺史明毅却因为摄政王的退婚而倍感羞耻，原以为女儿嫁给摄政王，必定可以倚仗摄政王的权势，平步青云，没想到，摄政王居然会突然退婚，而改娶另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


    “混蛋！”

    明府里，明毅狠狠掀翻桌子，满桌的杯盏碗碟摔成碎片。

    “裕羲出尔反尔，竟将我当笨蛋来戏耍！”

    “老爷，”明夫人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说，“你小声点儿，让竺雅听见，又叫她伤心。”

    明毅愤愤地坐下来，怒火未平：“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送竺雅去做什么秀女！”

    “也不知道当时淑德皇后会让摄政王在秀女里选王妃啊。”明夫人一想起摄政王选妃，唯一选中他们的女儿，竺雅从帝都回来时的喜悦，心里就一阵一阵的难过，“就是短短几个月，皇上驾崩了，太皇太后和淑德皇后先后薨逝，天朔皇朝翻天覆地，起了这么多变化。如今的摄政王，还有谁敢对他说个‘不’字？”

    明毅沉重地叹息一声：“是啊，我明毅也不敢高攀摄政王啊。”


    “爹，娘，”清脆的女声从屏风后响起，然后一个粉衣女子走出来，眼窝深陷，显然是哭过许久，“是竺雅没有福气，竺雅谁也不怪。”

    “竺雅！”明夫人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你不是病了吗？怎么出来了，外面天凉了，担心又发烧。”自从被摄政王退婚，竺雅一病不起，让明家两位老人操碎了心，“快回去休息。”

    “娘，我没事。”竺雅望向父亲，“爹，摄政王的婚礼，请允许竺雅去祝贺。”

    “什么？”明毅拍案而起，“有什么好祝贺的？”

    “爹！”明竺雅哑着嗓子说，“竺雅不会那么轻易退缩，他不过退了婚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竺雅去，只想让他看一看，明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容易就打到的！”

    明毅一怔，随即热泪盈眶：“竺雅啊……”这个女儿从小坚强倔强，真是和他年轻时的脾气像极了！

    “请爹准许！”明竺雅坚定地说，她想去帝都，想看看把她打倒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也想亲自去祭拜忽然暴死的慕决，她们虽只是短暂的相处，却有着非比寻常的友谊。

    她不相信慕决就这样平白无故病死了！

    这其中，肯定和摄政王密切相关！

    她一定要弄清楚真相，否则，这辈子就算死了不会瞑目！


    “爹答应你。”明毅点头。

    “多谢爹。”明竺雅拖着病体朝父亲拜了三拜。




婚礼

**********


    深秋时节，万物萧索，天地间被丰硕的金黄色点缀，望不到边际的金色大海，点缀了无数欢声笑语。

    丰收的季节，便是幸福的季节。

    摄政王府里，今日是最喜庆的日子，摄政王的婚礼，一波三折，终于如期举行。

    这一天，不仅天朔的百官来贺，就连周边国家都纷纷派了使者，送来贺礼，盛况空前，皇帝娶亲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灯笼，红地毯，王府里的红色把整片天空都映得通红，犹如燃烧的云霞。

    慕决抬起头，凤冠霞帔在身，阳光透过花瓣一样轻轻颤抖的睫毛，洒在眼中，却泛不起半点儿波澜。

    宬佑，你看到了吗？你走之后，我是怎么活着的？

    宬佑，你知道吗？没有哪一天，我像现在一样渴望你在我身边，纵使你不能保护我，可是，你会紧紧抱着我……

    我要嫁给他了，你看得到吗？


    脸上厚厚的妆容精致妍丽，让她的美一分不漏地现出来。

    “王妃，拜堂的时刻到了。”一个年长的嬷嬷在身后轻声说。

    慕决转身说：“宫里来了哪些人？”

    “回王妃，只有太皇太后和皇上。”

    慕决拿过嬷嬷捧着的喜帕盖在自己头顶上，“这样，看不到我是谁吧？”

    嬷嬷一怔，还是说：“看不到。”

    “那走吧。”她把手递给嬷嬷，看着脚下的地毯，排开所有的杂绪，一心一意走路。

    裕羲不让任何外人看见她，藏的如此好，那么，就让淑德太后死去吧。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带着复仇之心的普通女子而已。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仪式是怎么开始怎么结束的，只听到耳边充斥着笑声，所有人都在笑……

    为什么呢？这些人可以笑得这么开心？

    她浑身麻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到一切都平静的时候，耳边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静悄悄的。

    她坐在铺着鸳鸯被的床上，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门外响起脚步声，红灯笼的光影一盏一盏移动过来，她揪紧衣袖，心如鹿撞。

    “参见王爷！”侍女的声音渐次响起，脚步声纷纷。

    门被推开，有那么一丝微凉的秋风吹进来，她头上的红盖头随风晃动了几下。




洞房花烛

他用秤杆挑起红盖头，露出她低垂着看不见表情的脸，睫毛如同小小的扇子般微微动了动。

    他有些少年的欢喜，像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那样羞涩的年纪，可是今夜，是他的洞房花烛夜，新娘是他喜欢的人。人生中最快意的东西他都拥有了，唯独缺少这个女人的爱。

    “请王爷和王妃喝下合卺酒。”喜娘道。

    慕决恍惚地抬起头，与宬佑大婚时也这样，嬷嬷说喝过合卺酒，就能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的。

    裕羲端起酒杯，慕决也顺从地没有反抗，端起，和他手臂交缠，饮下去。

    苦涩灼烈的酒液下肚，一股浓烈的热气就顺着小腹一直上升，她感到头晕，又坐下去，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才退下去。

    屋子里剩下两个人，一时沉默起来。

    她不敢抬眼看他，今夜的他，有着最耀眼的光辉，让任何人都移不开眼。

    裕羲再沉稳冷静，此时此刻也有一些拘谨，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头上沉重的凤冠，他转过她的脸，深深地看着：“记好了，慕决，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妃，不管过往有过什么，都不重要。从今往后，就再没什么能分开我们了。”

    她迟疑片刻，脑海中激烈地做着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以后，我们把一切都抛开。”他搂着她，柔声在她耳边说这话，慕决视线空洞地望着垂泪的红烛，摇曳的火光把视线晃得越来越模糊，“裕羲，我一直都希望有个人可以陪我一生，让我不用害怕，不用哭泣。我不要波澜壮阔的生活，只要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就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她缓缓泛起一个苍白无力的笑，伸出手，对着烛光，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你愿意……陪我一生吗？”

    “愿意。”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回荡着，如同古老的寺院中撞起的钟声。

    她笑了，在妍丽的妆容之下，她的笑容美得令人叹息。

    裕羲低下头，吻她的唇，缠绵悱恻，辗转不歇，两片唇瓣都在脆弱地颤抖，他热情地索取，而她也不反抗，任由他在她口中索取更多。




刺杀

他动手解她的衣带，因为难耐的欲望，所以动作急躁，撕碎了柔软的布料。

    少女的身体洁白如玉，泛着晶莹的玉光，让人睁不开眼。他吻着细腻的皮肤，一路吻，一路加深喘息，他以为可以控制情欲，却没想到理智都几乎失去，这具身体，原来是他内心渴望了如此之久的。

    狂热的欲望如火山爆发，焚毁一切。

    慕决用力闭着眼睛，才忍着那些泛滥的泪水。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悄悄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手里握住一个冰冷的东西。

    蓦地睁开眼睛，在他极致快乐的时候，对准他的胸口狠狠刺下去！

    死吧，死吧……让一切都结束……呼吸，生命……

    “去死！”她流着泪凄声尖叫，为了这一刻，她不知道酝酿了多久，只要一击能中他最脆弱的心脏，她就算去死，也是瞑目的了。

    可是她还是小看了这个男人，在她伸手入枕的时候，他虽然沉浸在她身体制造的一波一波无尽的快感中，常年的敏锐感觉却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看见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并不揭穿，等着她自投罗网！

    裕羲抓着她的手臂，稍微一用力，匕首哐当落在地上。

    “慕决，你的演技太差，而本王，并不傻。”他低头继续亲吻她，带着惩罚的吻，把她咬得痛了。

    “放开我！”她鼻音很浓重，因为那一刀没刺中，而自己连身体也沦陷了……“不要碰我！放开我！”

    “不！”他怒声咆哮，“你把本王当成什么？既然决定嫁给本王，就乖乖接受现实！你现在是我的！”

    “你不得好死！”她嘶声尖叫，用力朝她的肩膀咬下去，他蔑笑，用力挺身，把最后的快乐推上顶峰。


    “是你自己躺下的，本王可没逼你。”他冷笑着拉过她，迷恋般的吻着她耳垂下细白的脖颈，炽热的喘息犹如狂风暴雨，慕决绝望地闭上眼睛。

    “喜欢这样吗？”他低笑，那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滚开！”她用力挣扎，奈何都是徒然。

    他眸中有种浅绿色的暗芒在缓缓流转，让人心惊胆寒。




撞伤

“啊——”她疯狂地嘶叫，用指甲和牙齿当武器胡乱撕抓，他起初并不在意，只是稍微躲闪一下，可是她的疯狂之态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一时愤怒，抓住她的手一推。

    “够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已经是掩饰不住的怒气。

    慕决拉着条红床单裹着身子，趁机站起来逃跑，她不知道那床单勾在雕花大床上一只铜雕的凤凰尾羽上，因此用力一跑，就被拽住，整个人也摔倒下去。

    倒下的地方放着檀木小脚凳，她的头撞在上面，顿时鲜血直流。

    “慕决！”裕羲大惊，这一系列的事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冲下去，抱起她，“慕决！”她迷迷糊糊睁着眼睛，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脸。

    惊艳的绝美，一切都是红色，红得似火……

    她茫然地睁大双眼，仿佛要把他看得很清楚，永远不要忘记！这不共戴天的仇人！

    “来人！叫御医来！叫御医！”他抱着她回到床上，拿棉布给她额头上止血，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伤口，会流这么多血。

    等御医赶到，王府里陷入乱七八糟的境地之时，慕决已经完完全全昏迷过去。

    “宬佑，宬佑……带我一起走……。”她在梦中无助地呢喃，伸着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裕羲腰间裹着床单，精壮的上半身裸露在空气里，健美挺拔，他面色铁青地看着床上的慕决，冷声问御医：“她怎么样？”

    “王妃只是伤了头部，已经止住血了，并无大碍。”御医低着头，恭顺地回答。

    裕瑾站在隔着一道白纱的外间，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人影，还有大红的床上躺着的苍白女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疑惑着，听到御医说没事，便稍微安心了些。御医退出来，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几乎是逃命一样地冲出去。

    他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啦？那躺在床上，头破血流的摄政王妃，不正是淑德太后吗？

    太后已死，葬礼才举行了不到一月。摄政王便退了洪州刺史之女的婚约，改娶另一位神秘的女子为妃。

    这女子，竟然和淑德太后有一模一样的脸！

    太可怕了！他只想着逃命，没注意到裕瑾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裕瑾才出声道：“张大人慌慌张张，是撞见鬼了吗？”




那个丑女人！

张御医停下脚步，擦着额头上的汗，知道自己可能难逃一死。如果淑德太后真的死了的话，那他今日看到的，不就是个鬼？

    想着，已经汗流浃背。

    裕瑾握着剑，悠闲地走过来：“张大人是不是觉得看见故人了？”

    “不不不，下臣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张御医急切地分辨，知道这位年轻位高的少年将军素来以手段狠辣出名，自己撞在他手里，真是出门忘记烧香了。

    “那本王再送大人回去看看？”裕瑾阴测测地笑着，抚摸着自己的宝剑。

    “不用了不用了，怎敢劳烦寿王殿下？”

    “哦，张大人也不确定是否真看见故人了，那便到下面去问问？”

    “下面？”张御医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到什么下面去问问？

    裕瑾指了指脚底下，微笑的样子像邻家少年一样无辜，可就是那纯净的笑容之下，隐藏着修罗的心。

    张御医低下头，裕瑾的宝剑便飞速出鞘，对准他弯下的颈椎砍下去！一时血光飞溅！

    宝剑入鞘，裕瑾厌恶地撇撇嘴，忽然从一棵老树后走出一个人来，道：“殿下出剑的动作太慢了，若是遇上懂武之人，这一剑下去可杀不了人。”

    “卓将军！”裕瑾抱着剑望着一身盔甲的卓扬，“那怎么才算快剑呢？”

    铿——一道白光闪过，卓扬的手似乎抬了那么一下，眼睛都未眨一下，他已经笑着看向裕瑾，“这样。”

    裕瑾脸色微变，以他的武功，就只看到白光一闪，根本连他拔剑的动作都没看到！

    而卓扬刚才躲藏的那棵老树已经从中断开，倒在地上。裕瑾上前一看，切口整齐光滑，这是什么样的高手才能在一瞬之间完成的呢？

    “不愧是卓将军。”裕瑾甘拜下风，“怪不得我哥那么信赖你。”

    “王爷厚爱。”卓扬略一微笑，又问，“听说王爷的洞房出事了？”

    “那个丑女人！”裕瑾在提到慕决的时候特别容易情绪激动，“她嫁过皇帝，早就是残花败柳了，我哥肯娶她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她还在洞房里耍花样！”他看到地板上的匕首，隐约明白了一些，那个白痴女人，这种时候还要管什么清白不清白！简直就是不怕死！

    “她是天意弄人啊。”卓扬仰天长叹了一声，月光洒下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温柔，“倾国倾天下，她怎知会被上天戏耍？”

    “什么？”裕瑾听得不是特别明白，紧追着问。

    卓扬微微一笑：“卑职只是随口说说的，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裕瑾无力的哼了一声，只好回去了。




扰乱的思绪

*********

    “没看到摄政王妃长什么样子，真是遗憾。”清影回到凤翔宫，累得坐下去，想着婚礼的场面，那个女子，应该是很幸福的吧。不知是否错觉，她在裕羲眼中看到满足。

    红喜低着头，好半天才喃喃地说：“摄政王妃的背影，好像……。”

    清影和兰幽一起把头转向她：“像谁？”

    “像……。”红喜和慕决从小一起长大，红喜对她熟悉得不得了，“像，像我们家小姐！”

    “呵……你是太想她了吧。”太后说，“她现在肯定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怎么可能去摄政王府，还嫁给摄政王呢？”

    红喜也觉得不可能，因此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随便猜猜而已，呵呵呵。”

    “飒蓝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平静了一会儿，清影又问，今日在婚礼上，飒蓝公主的表现似乎不是很好。

    “好像一直在打探摄政王妃的底细，飒蓝公主来天朔的目的就是为了嫁给摄政王，实现卑焽王和中原联姻的野心，可是摄政王娶了别人，所以飒蓝公主不甘心。”兰幽说，感觉有些好笑，那个草原里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仗着几分姿色就翘起尾巴了！也不看看天朔是什么地方！在淑德太后在的时候，飒蓝公主站在她面前简直就是一个怪物！

    “卑焽王如意算盘打错了。”清影略略一笑，显得妩媚动人，“想左右裕羲，可没那么容易。”

    望向窗外的月色，清影微微惆怅。

    今夜，是他的洞房之夜……

    天空露出曦光，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

    裕羲一整夜没有合眼，躺在床上的女子悄无动静，没有血色的脸上眼窝深深下陷，仿佛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伸手碰了碰她冰凉的脸，触手便缩回。

    而这时，她两片花瓣一样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一声短促却带着痛苦的呻吟从她苍白的嘴唇里逸出来。

    “慕决？”他以为她醒过来了，紧张地低唤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可笑，他为什么那么欢喜？

    “好疼……。”她皱着眉头，眼睛却没有睁开，嘴里喃喃地喊着疼。裕羲知道她撞的那个伤口很深，所以轻轻抚在她伤口周围，动作温柔地来回抚摸，减轻一些她的痛。

    仿佛痛楚真的缓解了，她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整个人忽然变得温润如玉，安静得闭着眼睛，似乎很安心。

    他的样子让他动容，忍不住低下头在她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对昨晚的粗暴行径感到抱歉。

    也许他可以等一等，让她能接受的时候，可是他没控制好自己，同时也被她的温顺扰乱了思绪。

    以为她真的会甘心嫁给他，忘记仇恨忘记一切。

    他真是可笑！




失忆（1）

他抬起头，不经意却撞进一双泉水般的眸子里，他忽然愣住。

    那双眼很透彻，在里面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尘埃。眨眨眼睛，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眸子上，投下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

    他回不过神来，就像突然落了水一样，而那双眼却一直看着他，带着很多很多复杂的情绪：好奇，茫然，疑问，羞涩……唯独没有他已经看过无数次，让他愧疚的仇恨。

    “慕决？”这双眼让他更担心，“你……怎么了？”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些害怕。

    她眨眨眼睛，一下，两下，忽然笑起来，噗哧一声，带着些调皮可爱：“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很可怕吗？”

    裕羲一怔，为那个天真明媚的笑容，夹杂了她特有的妩媚风情，撩拨着他炽热的感情。

    她竟然对他笑，这恐怕是当今世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若不是她昨晚摔坏了脑袋，便是他出现幻觉了。

    慕决坐起来，无意间扯痛了伤口，疼得低叫一声，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别动，你头上有伤。”裕羲急忙说，目光瞟到她坐起来的身体，不自然地转向一边，把被子拉起来。

    慕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什么都没穿！！！！

    “啊！！！”她惊叫着扯过被子，“怎，怎么会这样？我……。”随即看到他只穿着亵衣，上身还没有拉上，露出结实的胸膛，“我们…….？”

    裕羲眯着眼，仿佛要从她眼睛里看穿一个巨大谎言：“慕决？”

    “嗯？”她挑起眉回答，然后转着脑袋看四周的一切。

    红烛喜字，罗帐鸳鸯被。

    这是……洞房？

    原本苍白的脸上慢慢浮上一片娇羞的红晕：“我们……你是？……”天哪，她在说什么？可是脑袋里空荡荡的，她怎么知道一觉醒来就和一个陌生男子躺在洞房里？

    “我们成亲了。”裕羲冷静地开口，目光犀利如鹰。

    这个女人似乎变聪明了，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她想耍什么花样？

    她脸上更红，迷醉的颜色让她看起来更加迷人。裕羲凑上去，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昨晚是我们的洞房之夜。”他低沉的嗓音像来自地狱里魔鬼的魅惑之音，“你还记得吗？”

    慕决抚着脑袋，伤口又开始疼起来，这一次更加剧烈，已经到了她不能忍受的地步，她捧着脑袋痛苦地弯着身体：“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狐疑地盯着她的脸，想找出一丝破绽，他从来秋毫必查，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是这一次……是她的演技太好了吗？




失忆（2）

“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水汪汪一片，泛滥着可怜的水光，“我忘了，我记不起来……我甚至不记得你……。”

    洞房之夜……这听起来多么陌生的一个词啊？她是谁？眼前这人又是谁？

    裕羲静静地看着她，完全找不到说谎的痕迹，可是这是多么荒诞的一件事，深深仇恨着他的慕决，会忘记吗？

    “慕决，你当真不记得我是谁？”狭长的双眸眯起来，隐隐的精光透出来。

    慕决迷茫地看着他，如同雕塑般精美的面孔，虽然俊美，可是并不阴柔，脸上的线条冷峻，宛如刀削斧凿一般。他有高贵的气质，有王者的霸气，有睥睨苍生的冷厉锋芒，有看穿一切的犀利目光……

    这个男人，完美得挑不出瑕疵，如果不是表情太过冷漠，她真的会以为这是天神了！

    可是他……真的是她新婚的丈夫吗？

    “我……。”她迟疑着，不敢回答，怕自己的回答伤害了他，毕竟，他们是新婚夫妻，而她竟然不记得他是谁！？

    裕羲忽然伸手把她拉过去，搂在怀里，她裹着的被单也被扯落，微凉的空气立刻倾入身体，她颤抖地靠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嗅着他身上陌生浓烈的男子气息，羞红了脸。

    “我叫裕羲。”他低声在她耳边说，轻轻咬着她的耳垂，语气带着一丝邪恶，“昨晚，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什么意外？”她仰起脸，望着俊美无俦的‘丈夫’，“我……我是不是很任性？”否则怎么会撞破了脑袋？

    “是很任性，”他微笑，像捡到宝贝一样高兴，“所以以后，要乖乖听话，不可以再任性了，知道吗？”

    她羞涩地点点头：“我……我真的嫁给你了吗？”

    “否则，你为何会在这里？”他反问，把问题丢给她。

    “啊，对啊！”她像是恍然大悟，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眨着眼睛，吃吃地笑起来，“可是在洞房里，我居然会把头撞破，呵呵……。”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头这么痛，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不好意思开口去问，万一他说出让人害羞的话来……

    唯此，他觉得她是鲜活的人，会哭，会笑，会撒娇，会对着他露出风情万种的样子，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

    这个时候的慕决，是不是整个世界里只有他呢？

    这个时候的慕决，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呢？

    可是他贪恋这份天真，她的一颦一笑，像罂粟一样蛊惑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会沦陷地这样快，在她如幽泉如天空的双眸中，他很沉迷……

    那么这样也好，慕决，这样让我得到你，仿佛浴火重生的凤凰，一切的一切，都是刚刚开始，宛如初见……




夜修罗

“哥的意思是慕决失忆了？”裕瑾好笑地望着裕羲，“这种事谁信？哥确定她没耍花招吗？”

    裕羲倚坐在六角亭里，偏头回想昨晚的事情，应该不会有假吧，她的一切都那么真实，一颦一笑，都像从内心发出的。

    “我不知道。”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很无奈。

    “我一点儿都不相信那个女人。”裕瑾斩钉截铁地说，“哥你知道，她是恨死你了，怎么可能失忆嫁给你呢？”

    ……………..

    “如果你可以放心地把我这个复仇工具放在身边，我为了报仇，为什么就不能嫁给你？”

    “嫁给你，能让我更接近你，更容易杀你。”

    ………………

    她的话又不期然地出现在耳边，裕羲深深地皱起眉头：“或许……让时间来证明吧。”

    裕瑾轻哧一声，站起来，抖了抖衣服下摆：“哥最好不要被女色所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了。她要是真失忆才好，要是假失忆，哥就要小心提防。”

    “你以为你哥是笨蛋吗？”

    “你不笨，可是遇上慕决的事，你总是蠢得无可救药！”裕瑾耸耸肩，“看来我最近都回不了震北大营了，留下来看看你的失忆王妃吧。”

    “卑焽近来可能会滋事，你做好准备，可能会有一场大战。”提到战争，裕羲脸上有种近乎变态的残忍冷笑，“卑焽的那张王牌，你还没领教过。”

    裕瑾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哥是说那个草原上的夜修罗吗？统一了草原各部的卑焽王长子？”

    “正是他。”裕羲说，“此人不可小觑。”

    “夜修罗…….。”连大哥都说不能小觑的人，那么就不能掉以轻心了，“我会派人盯紧卑焽王的动静，再者，卑焽公主还在我们这儿，他们也不敢太放肆了。”

    “你以为北方蛮族会在乎血缘关系吗？”裕羲冷着脸训斥，“你忘了夜修罗统一草原时杀得都是什么人了？”

    裕瑾打了一个寒噤，想起卑焽族为了巩固自身权利，就是靠杀死兄弟，夺得他们的土地来实现。想到这里，他再也不敢以游戏之心来对待了，神色凝重地点头。

    “王爷，王妃要见您。”侍女上来禀报，已经可以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了。

    “让她进来。”裕羲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裕瑾坐下来。

    “你到底派了多少人跟着她啊？”裕瑾乐呵呵地坐下来，准备看那位先帝的宠后，如今失忆的摄政王妃。听那靠近的脚步声，怕是跟了不知多少人。

   

   “不多。”裕羲淡淡地说，目光偏转，大群侍女侍卫簇拥着慕决走进来，她走在前面，看起来很高兴。

    侍女们默默地站在院子里，她一个人走到六角亭里，一袭淡红色的裙裳很好地点缀了碧绿的湖水。




意乱情迷

“我听侍女说你在这儿…….。”慕决说着，看到坐在裕羲身边的，和他眉眼有些相似的男人，局促地说不下去。

    “这是裕瑾，”裕羲拉着她坐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他是我弟弟。”

    在人前他居然大大咧咧把她拉进怀里，慕决不好意思地挣扎，一张脸涨得通红：“你放开我。”

    裕瑾好笑地望着他们：“哥，你们也太恩爱了，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慕决的脸更红了，裕羲笑道：“你有意见？”

    “没，”裕瑾摇摇头，他哪敢有什么意见啊？不过悄悄看慕决的神情，真不像是做戏的，那种娇羞的女儿态，不是慕决会在哥面前流露出来的吧。

    他还记得他们没成亲之前，慕决是怎样歇斯底里像个疯子一样诅咒他和大哥。而现在……真有种恍惚的感觉。

    “瑾，你先出去吧。”裕羲说，“找卓扬问问卑焽的事情。”

    “是，是，”裕瑾答应着站起来，懒洋洋地说，“我知道了，不打扰你们了。”

    “你…….我一句话都没和他说……。”慕决埋怨地说，“他以后一定会笑话我的。”

    “你只准和我说话，其他人不要管。”他霸道搂紧她，低头亲吻她的脸，“你是想我了，特意来找我的吗？”

    “才不是！”她红着脸反驳，其实她是有点儿奇怪，他们昨天刚结婚，而他一大早起来就有一大堆公务要忙，把她撂在房里，她对这个地方一点儿都不熟悉，人人都那么陌生，唯一熟悉的只有他，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来找他。

    裕羲看出她的心事，愧疚地说：“是我不该第一天就把你一个人扔下，以后我会匀出时间来陪你。”

    “也许等我记起来就不会害怕了。”慕决靠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安心地笑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呢？我居然就和你成亲了，感觉像做梦一样。”

    裕羲目光一凝：“你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

    “可是……。”她的声音微微带着哽咽，“你不怪我吗？我竟然连你都忘记了，我们的过去，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没关系，”他皱起眉，现在的她不是更好吗？至少她身心都在他这里，“不要勉强自己，记不得从前，那就从现在开始记住我们的一切。”

    慕决抬起头，脸上挂着两串泪珠：“从今天开始，我一定牢牢记住！”

    裕羲情难自禁，低下头飞快地虏获她娇美的红唇，轻柔地辗转。

    天旋地转，意乱情迷，这种感觉，像浮浮沉沉的大海，让她失去了方向。

    也许不该记得这么清楚，一点一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和他有关的记忆。一生一世都忘不了，在这里，她把心落下了……




血书契约

长久的缠绵过后，慕决红着脸趴在他胸口上喘息，慵懒地眯着眼睛，手指缠绕着他垂在肩上的一缕黑发。

    “明竺雅是谁？”

    她忽然问，裕羲猛地一震，心里像什么东西忽然空了，以为她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她？”

    “我以前不认识她吗？”慕决仰着泛红的小脸，“我以为她是我认识的人……。”他的表情有点儿可怕，慕决喃喃地住了口。

    “嗯，”他松了一口气，忽然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自己真的那么在乎，“你不认识她。”

    “哦。”慕决不敢继续问下去，他太可怕了，会让她喘不过气来，“那我以前的朋友……我有朋友，或者亲人吗？”

    裕羲微微一笑，爱惜地摸着她的头顶：“你是个孤儿，我在路上把你捡回来的。”

    慕决眨着眼睛，黑白分明，突然扑进他怀里：“你竟然娶这样的我，你……。”好多话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爷，位高权重，她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女，他竟然会娶她……不顾他们之间巨大的身份差距。

    他不知该不该笑，他的一个谎言，她竟然深信不疑，还对他充满感恩。

    “你就是我喜欢的人，娶了你，我不后悔。”

    “我向你发誓，”她坚定地看着他，“我用一生一世来报答你，就算你将来不要我了，我也不会离开你！”

    “真的？”他眯起眼睛，表情很严肃。

    “你不相信吗？”她急了，“我发誓了，我决不食言！”她慌乱地咬紧嘴唇，生怕他不相信，她突然撕下裙裳内里一片白色的绸衣，咬破自己的手指，飞快地在上面写字。

    “你干什么！？”裕羲大惊，没想到她会真么激动，血从她的手指上汩汩地往外流，怵目惊心，让他心疼不已。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慕决。”他轻声念着她写在白绸上的血书，忽然动容地拥住她，“慕决……。”

    “你相信了吗？”她带着哭腔问，“我决不食言的。”

    “信，我信你。”他把她写下的血书展开，咬破手指，在剩余的空白处写下：“此生决不负深情。裕羲。”

    自己陪她做这么幼稚的游戏，竟然也会很快乐。裕羲无可奈何地笑了，拉着她的手帮她包扎，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觉得这样在一起，真的可以一生一世，不负深情。

    他以为这一刻，自己真的主宰了她的命运。真的以为那一张血书，可以成真。


    慕决小心翼翼地收起他们的‘契约’，满足地靠在他怀里笑着，慢慢地，眼睛发涩，安静地睡着了。

    裕羲抱起她，侍女立刻上前来，他微微摇摇头，抱起她走回望月楼。

    看来，他应该完完全全相信她了，失忆……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杀无赦

把慕决送回去安睡，裕羲又匆匆赶去书房，卓扬和裕瑾已经等在那里了。

    “啊！终于来了！”裕瑾大声感叹，“哥，这可不像平常的你，居然迟到这么久。”

    卓扬飞快地在裕羲脸上捕捉到一丝温存的影子，心里不知为什么痛了一下。

    他听裕瑾说，慕决失忆了……这多么荒谬的命运。


    “王爷，对待明毅，似乎过了。”卓扬放了一张折子在裕羲面前，“无中生有的罪名，让很多人不服气。”

    裕羲翻开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说：“这件事是交给裕瑾办的。”

    “呵呵，”裕瑾干笑两声，连忙向卓扬求援，“卓扬，那几天我不在，你知道的对吧。”

    卓扬看了他一眼，“那几天是摄政王的婚礼。”婚礼上，裕瑾可是最活跃的。

    裕羲一挑眉毛，裕瑾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指着卓扬说：“你竟然不帮我！咱们的交情就这么浅？”

    “属下效忠于二位王爷，只是说实话而已。”卓扬说的不卑不亢，看见裕瑾的模样，还带上一丝微笑。

    “好了。”裕羲打断他们的话，把折子扔给裕瑾，“你是忘了我交代的事，随便找个人处理了吧。”

    裕瑾确实忘了，不过还是觉得事情严重了，明毅就算有小小的贪污之举，也不至于满门抄斩。

    “哥，那现在怎么办？下令释放了？”

    “释放？”裕羲冷笑，“抓进去还有释放的可能吗？”想起慕决问起明竺雅的事情，更加坚定了斩草除根的决心，“杀无赦！”

    冷冷的三个字，重重地敲在卓扬的心上，他忍不住，还是说道：“王爷，明毅罪不至死……。”

    “此事无需再议。”裕羲毫不留情地打断。

    卓扬只好作罢，知道摄政王决定的事情就决不会改变，他从来都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怎么都改变不了。

    裕瑾哼哼两声：“哥是心虚吧，嘿嘿。”他一句话惹来裕羲凌厉的一瞥，仍旧不怕死地说，“满门抄斩，满门抄斩，可怜的明家小姐，前一秒还在摄政王妃的美梦中，下一秒摄政王就下令杀无赦了，可怜啊可怜……。”

    “瑾，你该回军营了。”裕羲冷着脸说，心里已经很不高兴裕瑾提起明竺雅了。

    卓扬抱着手看戏，不打算帮帮口无遮拦的裕瑾。

    “哥！你不能这么对我！”裕瑾大声说道，“你赶我回军营，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你知道吗？”

    “你在这里太吵了，而且，办事不利，留下没用。”裕羲不留情面。

    卓扬抱着手看好戏。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卓扬身负重任，而你的王妃需要一个保镖是吧，我去还不成吗？用得着拐弯抹角吓唬人吗？”




保镖

裕羲抬起头，和卓扬飞速地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微笑，卓扬凉凉地说：“寿王殿下一点就通，聪明啊。”

    裕瑾狠狠瞪他一眼，头一扭，去当他的保镖去了。

    卓扬看着裕瑾的身影消失了之后，才说：“王爷，属下担心…..。”

    “裕瑾虽然顽劣，却知道守本分，他是我唯一放心的人。”裕羲头也不抬，专心地看奏折。

    卓扬不知为什么想起婚礼那天，慕决撞伤了额头，裕瑾站在外面的神情，他看着里面微微失神，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卓扬很担心，

    因为，那个眼神，和他何其相似……

    慕决一觉醒来，发现裕瑾抱着剑站在外面，一副无所事事的痛苦样，望着天，嘴里衔着一根草茎，皱着眉头。

    “听说寿王殿下是摄政王专门派来保护王妃的。”凝香捂着嘴巴轻轻笑着，“瞧摄政王对王妃多好！”

    派寿王保护她？慕决愣了一下，堂堂的寿王怎么可以做她的保镖呢？

    “殿下。”她走出去，裕瑾懒懒瞥了她一眼：“什么事？”

    “您回去吧，我哪儿也不去，不需要人保护的。”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裕瑾把头转向另一边，不看她。

    碰了一鼻子灰，慕决悻悻地：“可是……您身份尊贵……。”

    裕瑾挑了一下眉毛，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说：“你不会真的哪儿也不去，一天到晚都待在这个院子里吧？”

    “呃……我也会去花园里转转的。”慕决局促地回答，她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她可以去的地方，似乎在摄政王府里，就是她应该留下的地方了。

    “噢……。”裕瑾仰天长叹，“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你难道不想出王府，到外面去看看？”他的劣根又犯了。

    “不想。”慕决很老实地摇头，看着高墙大院，自己身在里边，仿佛很安全，她哪儿也不想去。

    裕瑾彻底被打败了，只好说：“那你就算为了体谅我，也应该多到外面走一走。”

    “啊？”她不懂。

    “你想啊，我做你的保镖，我要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可是你不能总是闷在屋子里，你不发霉，我也会发霉的啊！”裕瑾狡猾地解释，“何况，你看看，你还有真么多侍女，她们也会闷的。”

    慕决想一想，似乎很正确，不过怎么感觉像是全都是为他的贪玩找一个最恰当的借口呢？

    “好吧，也许我会到王府外去看看。”

    “不要告诉大哥，好不好？”裕瑾得到便宜就开始卖乖，一脸少年无害的灿烂笑容，英俊的脸仿佛染上了飞舞的流光。

    “为什么？”她做不到欺骗裕羲，她良心会不安的。

    “你想啊。”裕瑾又开始卖诡计，“我大哥那么忙，你告诉她你去外面，让他担心你，那他真的是太幸苦了！”

    “哦。”慕决点点头。

    “那我们明天出去！”裕瑾高兴地宣布，贼兮兮地笑着。




再遇傅琴诗

第二天，果然像裕瑾说的那样，摄政王很忙，忙得连自己的妻子都顾不上。


    慕决在清晨醒来，看到空落落的枕头，还是会深深的失落。虽然有过他的承诺，可她还是会贪心地依恋他。


    在她的意识中，成为裕羲的新娘，没有第二种命运了。


    坐在马车里，她才想起来问：“裕瑾，我们是去哪里？”


    “王府外都是好地方，去哪儿都成。”裕瑾在外面骑着马，神采飞扬，他要去的地方当然是最好的地方，嘿嘿。


    马车走了一阵，到一座张红结绿的阁楼前停下。裕瑾跳下马，把车帘打开，笑嘻嘻地说：“下车吧。”


    “这是什么地方？”慕决皱着眉打量这座楼阁，好多漂亮的女子倚在二楼的木栏上，妩媚嫣然，娇笑连连。


    阁楼的匾额上写着‘醉明月’。


    谁共我，醉明月。这名字倒是别致。慕决没有怀疑，走下去。


    醉明月里立刻涌出一群妖娆女子，其中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子魅声道：“这位爷里边请，有没有相熟的姑娘呀？还是要妈妈介绍一个新的？哟，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不过你放心，妈妈这里有男绾的！”


    慕决听不大明白，这个女人说什么？


    裕瑾看她一眼，笑呵呵地说：“妈妈别动手，这位姑娘可不招男绾。”


    “哦？那……招女伶？”


    “呃……。”裕瑾说，“她只听听曲，喝喝酒就好，你给她安排一间上好的厢房。”


    “是是是。”老鸨一叠声答应着，客人的要求都应着，有什么疑问都闷在肚子里，只要有银子就好。


    裕瑾扔出一叠银票：“然后，给本少爷把漂亮姑娘都叫来！”


    “哎哟！马上！少爷请上二楼包房。”老鸨眼睛都直了，那银票雪片一样飞下来，真幸福啊！


    “裕瑾，”慕决拉着裕瑾的手，怯怯地跟着他，“你要去哪儿？你不要把我扔下啊。”


    裕瑾不耐烦地甩开她：“大嫂，我做保镖很幸苦哎，我出来放松一下你就不要拦着我啦！”


    “可是……。”慕决看着满眼红妆，那些女子像妖精一样，穿着裸露的衣服，有的居然放荡地在大厅里就和男人搂搂抱抱，亲热调情。


    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声音都哑了：“裕瑾，我们回去吧。”


    裕瑾看见他凄楚的目光和清澈的眼神就忍不住心软，他抬着头不看她，用力把手挣开，飞快就跑不见了。


    “裕瑾！”慕决惊恐地四处搜索，一个梳着丫髻的女孩领着她上到二楼：“小姐，里面请吧，妈妈给您安排了傅姑娘。”


    慕决被推进一间华丽的房间，惴惴地坐着，不敢动，不一会儿，珠帘翻动，一个绰约的身影在外面晃动。


    “请问贵客要听什么曲子？”那个绰约的身影有一把柔媚入骨的嗓子。


    慕决本能地怔了一下，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随意。”她小声说，忍不住挑开珠帘望出去，那个人也抬起头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相撞，都有片刻错愕。


    慕决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可是长得魅惑如妖，楚楚动人。


    而她，傅琴诗，却看到她怎么都想不到的一张脸。


    她有些呼吸困难……可是眼前的一切那么真实。


    太后……那个绝世美貌的少女太后，传闻中倾国倾天下的慕决！


    又或者，这世上有一个女子和慕决一模一样？




男人的本性 (1)

“姑娘？”慕决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傅琴诗立刻回过神来，呐呐地笑了笑：“请问姑娘是……。”

    慕决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她不善于说谎，可是又不想让裕羲蒙羞，她来这种地方是不对的。

    傅琴诗见她不说话，嫣然一笑：“姑娘长得和琴诗的一位故人非常相似，失礼了。”

    不可能，她不可能是淑德太后，她已经死了……傅琴诗摇摇头，抱起瑶琴坐下：“琴诗献丑了。”她十指波动，悠悠扬扬开始弹奏。

    慕决走回去坐下，听着那琴声，仿佛被一种魔力吸住。

    她是谁？为何此刻有种恍惚的感觉？

    裕瑾在另一边寻欢作乐，美女左拥右抱，酒过三巡，美人倦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慕决，心中的热情消退了一大半，兴致也没有了。

    “少爷怎么了？”一个火辣辣的美女说，“酒喝了，少爷想玩什么？”

    “闭嘴！”裕瑾一声断喝，侧耳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谁在弹琴？”

    那个女人不高兴地说：“那还不知道吗？花满楼不要的女人，跑来我们这里抢生意！骚货！”

    “是谁？！”裕瑾提高了声音，把那个女人吓得脸色苍白：“是，是傅琴诗呀！”

    裕瑾脑中翁地一声，暗道不好了！傅琴诗和慕决在摄政王府就认识，这下子他闯了大祸了！兴致全无，他跳起来，就冲出去。

    “少爷！”一屋子女人愤愤地看着他离去，肯定又是找傅琴诗那个小贱人去了！天下的男人都一个德行，听到傅琴诗的名字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裕瑾踹开房门，“慕决！”

    琴声戛然而止，傅琴诗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了，她张着嘴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慕决！

    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寿王口中的喊出来的……

    慕决从珠帘里跑出来，看见裕瑾很是高兴：“裕瑾，你回来了？”

    裕瑾面色不愉地把她拉过来：“我们回去吧。”

    慕决就是摄政王妃的事情除了王府的心腹，还没有外人知道，裕羲有意让她在人们的视线之外，一来为了保护她，二来保全怀仁帝的颜面。这两件事，是裕羲唯一能对慕决做出的补偿。

    “参见寿王殿下……。”傅琴诗无力地跪下去，筛糠一样地颤抖，她撞见这么大的秘密，还有活命吗？

    “傅琴诗？”裕瑾冷冷地说，“你知道本王给你什么路走吗？”

    傅琴诗咬着唇，艰难地说：“知道。”几乎要哭出来。

    “很好。”裕瑾拉着慕决转身出去。慕决不明白两个人说了什么话，“你们在说什么？她为什么哭？”




男人的本性 (2)

“你少管。”裕瑾孩子气地撇着嘴巴。

    “这就是青楼吧。”慕决看着四周，突然唇边露出一抹清澈的笑容，“原来殿下长大了，我回去告诉王爷，他一定很高兴。”

    “你说什么啊？”裕瑾的脸突然红了，“这是男人的本性，和长不长大没有关系！”

    “真的吗？”慕决笑着说，“可是殿下那么迫不及待……。”

    “我哪有？”裕瑾大喊大叫，浑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像个撒娇的孩子。

    “好啦好啦，你没有。”慕决摇摇头，这个家伙，真顽固呢。

    裕瑾抿着嘴，走到笑声不断的一楼大厅里，有几位朝里的大臣出来寻欢作乐，一看见寿王忽然出现，吓得立刻钻到桌子底下。

    而裕瑾已经用斗篷把慕决裹起来，好让别人看不到她的脸。

    “很热啊。”慕决小声抱怨。


    “臭丫头！竟敢逃跑！哎哟——”随着声音，一个女孩子的身影从门帘里冲出来，不顾方向，扎头就跑，身后追出来许多人。

    裕瑾拉着慕决想走，却被那个身影狠狠撞上。

    “救救我……。”虚弱无力的声音，一双手拉住慕决的手，那双手滚烫滚烫的。

    慕决被烫了一下，低下头，看见一张消瘦的脏兮兮的脸，泪水爬满了整张脸，显得可怜兮兮的。

    那个人仰起头，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慕决露在外面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澈，她完全怔住了。

    老鸨追出来，脸上有好几处淤青，气得跳脚不已：“好你个死丫头！敢打老娘，看老娘今天不整死你！”

    她卷着袖子，上前来拖那个女子，女孩子紧紧拉着慕决的手，哀求道：“求你，救救我……。”青楼里出现的穿斗篷的女子应该不会是坏人，她只能无助地求救了，否则…..沦落青楼，她不要这样！

    慕决立刻挡在她面前，昂着头对老鸨说：“你不能打她！”

    裕瑾翻白眼，可是他现在想早早脱身，不想惹事，便站出来说：“这个女孩，我买了，你要多少钱？”

    老鸨长大嘴巴。

    “她……。”老鸨说，心里飞快算计着她的价值，以及自己被打伤的医药费，“少爷您要买她的话，至少得拿出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裕瑾撇撇嘴，忽然伸手指向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姚大人，五千两买一个小丫头是不是贵了？”

    那张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下钻出一个颤抖的人来，那是御史大夫姚谦。姚谦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讨好地说：“不贵不贵，这是最便宜的了，王爷若是喜欢的话，就当是下官孝敬您的！”




通缉犯

“不贵啊，”裕瑾皱着眉，一副不得不收下的委屈表情，“那好吧，本王收下这份薄礼了。”

    慕决立刻把那个女孩子扶起来，跟上裕瑾一起出去。


    老鸨目瞪口呆，京中有很多位‘王爷’，不知道这位是哪家王爷的小公子？

    姚谦擦了一把汗，双腿还颤抖着，其余同来的大臣也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同样汗如雨下。

    “那是谁家王爷的公子？”老鸨问，看来来头不小，以后要好好巴结巴结。

    “公子？”姚谦哼哼唧唧地说，“那可是摄政王的弟弟！震北大将军！堂堂的寿王殿下！”

    “啊！”老鸨一声惊呼昏了过去。


    慕决上了马车，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把斗篷摘了，露出清丽绝伦的面孔，“裕瑾，”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有些炫目，“谢谢你哦。”

    裕瑾怔了一怔，烦躁地挥挥手：“又不是我出的钱。”立刻跳上马背，朝前去了。

    慕决笑着坐回马车，扯下身上的斗篷，透了一口气，转过头说：“你被吓坏了吧，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那个女孩坐在马车的另一侧，目光迷离盯着她，女孩的样子长得非常好看，清纯中带着一丝妩媚，撩惑人心，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类型。

    “你真漂亮。”慕决由衷地赞叹。

    女孩用力地抓住马车的窗子，指甲深深陷进去，她看着慕决，看着看着，忽然泪水跌落出来：“决儿……。”

    “嗯？”慕决有些错愕，“你，认识我？”

    “决儿！”女孩哭着扑过来，把她抱住，“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等等！”慕决很慌乱，整个人乱哄哄地，像无数种乐器一起演奏，“你，你认错人了……。”

    女孩呆呆地看着她，泪珠挂在眼角，慕决的表情不像说谎，她双眼中透出的深深的迷茫……而且，慕决不会说话，这一点她很清楚。

    “我……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原来是认错人了，慕决笑了笑：“你肯定很害怕，所以才会把我认错了，你叫什么名字？”

    “明竺雅。”她说，“我……”她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说，原先她是不便透露姓名的，因为爹爹被捕下狱，明家满门抄斩，她因为来帝都参加摄政王的婚礼，所以才逃过一劫，可是现在全国上下都在通缉她…….她刚才，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了。“你不要告诉别人……。”她很小声地说，几近哀求。

    “明竺雅……。”慕决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脸上血色褪尽，回想刚才明竺雅将她认错的情景，然后想起……那一天，她偶然听到王府的侍女议论的事情。

    那个原本应该嫁给摄政王的女子……明竺雅……




第三者

是她破坏了裕羲和明竺雅的婚姻吗？他们应该成亲的，可是后来，摄政王退了明竺雅的婚事，改娶了自己。

    慕决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她不敢面对明竺雅那张凄楚的脸，不敢看她明眸如水，倒影着自己的样子。

    她爱裕羲，可是这不能成为借口。明竺雅曾经是洪州刺史明毅的千金小姐，何以会沦落青楼呢？都是她害得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慕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内心不知不觉泄露了情绪。

    明竺雅偏过头凄然一笑，很绝艳：“你想必也听说了，那对于我们明家，是奇耻大辱……。”她咬着嘴唇，努力把涌上喉咙的酸涩梗塞咽下去，“我原本是淑德太后亲自挑选出摄政王妃，我欢欢喜喜回家，以为自己终将嫁给他，他会是我一辈子的良人。我们全家都在等，那时候，朝廷里出了很多事，皇上被刺杀，太皇太后一病不起，驾鹤西去……而当时的淑德皇后，也突然暴死宫中……短短几个月，天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和摄政王的婚期也一拖再拖……。”泪水滚出来，明竺雅用袖口揩干，把一张脸都糊花了，“后来，摄政王突然退婚，改娶了一位来路不明的女子。我不敢怨，那原本就是我的命，这辈子我和他终成不了良缘，我认了……我请求我爹爹让我来帝都，谁想到我一走，朝廷的命令就下来了。爹爹被诬告贪污了朝廷赈灾的银两，我们家……满门抄斩了……。”

    慕决捂着嘴巴，不能呼吸，怎么会这样？

    “我原本想来看看摄政王妃长什么样子的，没想到反而逃过一劫。可我现在也是带罪之身，朝廷通缉我，我四处躲藏，被花满楼老鸨骗了来，要我为妓接客……。”

    一番话让慕决受到的震惊真可谓非同小可，明家的灾难都因她一个人而起。明竺雅不知道在她面前的就是摄政王妃，如果她知道了，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我留在帝都，还想弄明白一件事……。”明竺雅似在梦呓，在马车的颠簸之中几乎被淹没，泛滥的泪水不能描摹她的悲伤，“淑德皇后是怎么死的……。”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重重颠簸了一下，慕决侧过身，借着窗帘透出的空气用力呼吸，她自己快要窒息了，深深的愧疚凝结在心里，沉淀着，怎么都挥散不去。

    明竺雅的泪水，让她负担起多么沉重的一块巨石……

    “对不起……。”她低声地说，更多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出不来，“对不起…….。”

    明竺雅疑惑不解：“你……你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我……。”慕决欲言又止，这个时候，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明竺雅用力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这一次我能得救，都要感谢你。”冥冥之中，她似乎感觉到一种宿命的力量，牵引着她们走到一起。

    那张和慕决一模一样的脸，让她感慨万千，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不可能！

“我叫——”慕决正要开口，她不知道淑德皇后的名字，她对过去一无所知，失去的记忆仿佛退去的潮水再也回不来了。

    裕瑾敲了敲窗户，说道：“喂，回去的时候不准跟大哥提起花满楼的事情，听到了没有？”

    他的不礼貌让慕决微微生气：“你该称呼我什么？我叫‘喂’吗？”

    “切~”裕瑾不屑一顾，“你年纪比我还小，凭什么做我大嫂？”

    “可我就是你大嫂！”她被明竺雅的事情弄得心神不宁，脾气大起来，声音比平常提高了不少，让裕瑾吓了一跳。

    “我就不叫！慕决慕决慕决！”他一叠声喊着，得意地嘿嘿直笑，“怎么样？”

    “哼！”慕决重重把窗户关上，坐回车里，气息难平，“臭小子！”她低声骂着，一抬头，却看见明竺雅整张脸都苍白无色，像一张未被墨水渲染过的白纸，“你怎么了？”她关切的问。

    “你，你叫什么？”明竺雅结结巴巴地说，眼睛里旋转着痛苦的漩涡，“你不叫慕决对不对？是我听错了？”她不敢相信，完全不敢……慕决，死了啊，举行过国丧，放进棺椁里埋进皇陵，这个举国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不不，她们只是长得一样而已，世上那么多人，长成一样有什么稀奇的？她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我……。”慕决惊疑不定，不知道突然之间明竺雅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慌乱，惊恐，颤抖……她记忆中再没有这个昔日交往甚好的女子。

    如今她是一张空白的纸，全凭裕羲填涂，他给她什么，她就是什么。他的一双手，就是主宰她生命的天神。

    “我是叫慕决啊。”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可是笑容还是很勉强，比哭还难看，她心里隐瞒了很多事情，不知道如何开口告诉明竺雅。

    她对不起这个女子，太多太多……

    “不！！！”明竺雅忽然放声大哭，无比凄厉，就像鬼魂在哭喊，就像寒冷冬夜呼啸的北风，带着席卷一切的悲凉痛苦，撕心裂肺，“不可能！不可能！！”


    裕瑾骑在马背上，一边悠悠走，一面觉得奇怪：刚才救的那个女孩子，怎么这么面熟呢？

    他对人的面孔没有太多感觉，看上去都差不多，又天性散漫，从来不愿意费脑筋记住谁。

    除非特别的人，比如慕决，那样的面孔，看一次，他就知道她和世上任何女子都不同。




你居然没死

倾国倾天下，似乎卓扬嘴里的这个词和她完全符合。

    可是那马车里的女人……到底在哪里见过？似乎很熟悉，就近在咫尺，可抓过去，都是空气。

    其实他不是彻底记不住明竺雅的样子，她也算一个了不得的美女。只是他完全料不到明竺雅会出现在这里，他印象中明家已经满门抄斩了。再加上今日的明竺雅脸上有许多伤痕和脏污，使他不能清楚看到她的样子。

    正在努力思考之际，忽然听到马车里传出凄惨的哭声，马车走在大街上，立刻招致许多好事者驻足观看。

    裕瑾眉头一皱，立刻调转马头，跳上马车，钻进车子里。

    “怎么了？”他问，只看见大哭不止的明竺雅，还有呆愣愣不知所措的慕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慕决，你连她都欺负？”

    裕瑾的出现，让明竺雅一切幻想的自我安慰都被击碎。

    寿王……居然是寿王……刚才在花满楼，她只知道向慕决求救，却根本没有注意看裕瑾，当时她泪眼朦胧，视线中一切都是模糊的，她怎么知道……

    明竺雅用力捂住嘴巴和胸膛，力气大得要把身体揉碎，破碎的哭声挤压在胸腔里，她不能控制自己，她想立刻晕过，她不要再面对眼前的事情！

    “不可能……。”她似乎抓到什么了，又立刻失去……

    裕瑾眯起眼睛，那双漆黑的眸中有和裕羲一样犀利的锋芒：“你是……。”

    只有慕决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两个人的表情怎么都这么怪异？

    “明竺雅……。”说出这三个字，好像胸口的淤滞都宣泄出来了，她看着裕瑾听到她名字后震惊的表情，真好笑啊，他一定想不到她还活着吧？

    “是你！”裕瑾咬着牙说，“你居然没死，哼……。”

    “让殿下费心了。”明竺雅把手移开，让自己喘气，同时强装镇定地微笑，“竺雅捡回一条命，殿下是否失望了？”

    “是挺失望的。”裕瑾懒懒地说，干脆就进马车里坐下，“不过很快就不会失望了，你现在落在我手上。”

    她知道今天在劫难逃，走了老虎，又来了豺狼，落到裕瑾手里，当真是只有死路一条呢？可是，就算死，她也要弄明白一件事！

    “慕决是怎么回事？”她看向慕决，询问。

    “如你所看到的。”裕瑾简短地回答，他知道大哥不想让慕决记起以前的事情，更不想把她牵扯进任何一件事情里，可是……他真没用！居然把明竺雅救了，还放在她身边，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现在，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向慕决解释。

    明竺雅大概说了很多话了吧？




贤良淑德

“我……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慕决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指颤抖，掌心里都是冷汗，隐约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裕瑾望着她笑笑，竟然有些少年天真的模样：“这个女人不怀好意哦。”他想了想，“她是不是告诉你她曾经要嫁给我大哥？”

    慕决点点头，不知道裕瑾为什么这么问。

    “那就对了。”裕瑾恶意地看了明竺雅一眼，眸光冰冷，和裕羲像极了，“她若是位贤良淑德的女子，我大哥怎么会不要她？”

    一句话犹如五雷轰顶，让两个女子都愣住了。

    慕决大惊，而明竺雅冷笑。

    “不可能……。”慕决说，她知道明竺雅不会是行为不端的女子，她的直觉这样告诉她的，明竺雅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她说出的话却很无力。

    “如果她是个好女人，大哥怎么会背着被天下骂的恶名退婚呢？”裕瑾说谎从来都不脸红，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你说是吧，明小姐？”

    明竺雅冷冷的微笑，寿王极力想隐瞒什么？慕决是怎么回事？她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知道。

    她没有说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现在说再多，会有用吗？

    “浪费了五千两银子，我还是打发人送你回去吧。”裕瑾淡淡地说，冷酷无情地就要叫人。

    “等等！”慕决出声阻止，“不管她是什么人，要我看着她被逼为娼，我做不到！我既然救了她，就要负责到底！”

    “你疯了？”裕瑾低吼，“这个女人你想带回王府？

    “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慕决坚决地回应。明竺雅是什么人她不管，重要的是自己亏欠她很多。

    裕瑾被她气得无奈，狠狠地捶了一下马车，木板碎裂的声音立刻传来，他巨大的力气，居然把马车都砸出一个小洞来。

    “不准带她回府！”裕瑾红着眼睛叫嚷，今天的祸都是他闯的，而且牵扯到慕决，大哥一定会生气，然后逼他回震北大营！

    “她是你买下给我的丫鬟！我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别忘了，我是你大嫂！”慕决被逼的生气了。

    明珠却只有强忍着满腔酸涩，偷偷落泪。

    大嫂，大嫂……这么说来，慕决就是摄政王妃了……

    她没死，可是曾经的慕决，已经死了……

    父亲曾经说过：怀仁帝的死是摄政王的阴谋，同样大学士慕桓的死也和裕羲息息相关。

    裕羲和慕决，之间有的是，不共戴天之仇……可是，当那些记忆都不在的时候，慕决却可以嫁给裕羲……

    可怕的命运，凄惨，悲凉……

    她该怎么办？




他的阳光

“决儿，让我下车吧，让我走……。”明竺雅无力地哀求，裕瑾饶有兴趣地看向她。

    “不！”慕决坚定地拒绝了，“我欠了你，无论如何，都是我欠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谁也别想伤害你！”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坚决，就是不肯让明竺雅受半点儿伤害。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源于对明竺雅的愧疚，似乎还有更深更多的感情萦绕在胸口，支配她的感情和灵魂。

    让她不要一错再错……


    明竺雅有些吃惊：“决儿，你记得我吗？”

    “不……。”慕决摇头，她真的是什么都记不得了，“对不起……。”也许她们之前真的认识，那她的罪就更加深重了。

    “不行！”裕瑾忽然跳起来，“这个女人绝对不能带回府！”他已经想到严重的后果。慕决失忆，对大哥来说是一件幸事，大哥不希望她想起来，可见的大哥多么重视她。

    慕决扑到明竺雅身前，护着她：“有我在，你别想动她！”

    裕瑾气绝，这个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保护的人，可是要和她抢丈夫的女人啊！

    “你这个白痴！”裕瑾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先解决了明竺雅再说。他拉过慕决，“你别再多事，等我解决了她有你好看的！”

    “裕瑾！”慕决从后面死死抱住裕瑾，“求求你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裕瑾怔住，整个身体都僵住，她抱着她，那气息……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慕决的气息，可以挥走心中的阴霾。他不知道，在很久之后，他回想起来，才隐隐约约明白。

    原来那是一抹阳光，他和大哥从小就渴望的，那一抹可以照进心底的阳光……


    “放手。”他扔下两个简短的字，不知道该怎么办，慕决再这样抱着他，他会忍不住心中的悸动，答应她一切要求！

    该死！他是怎么了？

    被他的呵斥吓了一跳，慕决把手缩回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殿下。”侍从在马车外低声说，“摄政王的车驾在前面。”

    马车里的三个人同时一惊。

    慕决趁机爬到明竺雅身边，“我自己会告诉王爷的。”她看着裕瑾，希望他不要再阻拦。




胁迫

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外面响起来，摄政王的车驾在前方停下来，裕羲从轿子里出来，走进慕决的马车里。

    “哥，”裕瑾转过身，低着头说，“这次……你怪我吧。”

    “怎么？”裕羲不明所以地笑起来，“决儿……。”一瞬间他的表情也凝固了，笑容变成阴霾表情下的狰狞，明竺雅的脸从慕决小巧的肩膀上探出来。

    “我……。”慕决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那种表情的裕羲，她也吓了一跳，刚才的勇气都忘光了。

    倒是明竺雅从容地站出来，微微福身，冷冷道：“民女明竺雅参见摄政王。”仿佛怕他认不出自己，她故意加重了‘明竺雅’三个字的语气。

    “明小姐，”裕羲恢复常态，不冷不热地倚着马车里一个软垫，眼睛却看向慕决，“是谁让小姐上这儿来的呢？”

    慕决往后缩了缩，嘴唇上的血色立刻褪尽了，“对不起，是我……。”

    “闭嘴。”裕羲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让车内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马车里狭窄的空间变得拥挤，空气都凝滞了。

    “明竺雅是朝廷钦犯，私藏便是死罪。”裕羲轻轻转眸，望了一眼明竺雅，“明小姐是不知呢？还是明知故犯，王妃年纪小不懂事，明小姐是洪州才女，难道竟不知？”

    明竺雅脸色苍白，他这是让她背上一个陷害王妃的罪名，无论如何她今天是在劫难逃了，所幸她也不顾忌什么了，“竺雅有一事不明，只想来请教王爷。”

    “本王和朝廷钦犯无话可说，”裕羲说，对车外侍从道，“来人，朝廷钦犯已经抓住，立刻送去刑部。”

    侍从应了一声，立刻持刀掀开车帘。


    “不要过来！”明竺雅就在慕决身边，动作很快把她挟持过来，拔下发钗抵在她脖子上，“过来的话我就杀了她！我可不介意找个替死鬼！”

    “你当真是不想活了！”裕瑾大怒，冲动地要扑过来，被裕羲一把抓住。

    “我是不想活了！你们杀我全家的时候，本来连我一起杀得，我命大活到这个时候，也算苟且偷生了！可是裕羲，我要问你一件事！”她盯着裕羲，现在，她已经不顾忌那双眼睛里有多么锋利的光芒，她在死亡边缘，什么都不怕了。

    “说吧。”裕羲淡定地说。

    明竺雅看看在自己手中惊慌不已的慕决，“我想知道……她是真的慕决？”




心魔再现

还有什么真的慕决吗？慕决不明白。

    “当然，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她吗？”裕羲微笑，不看慕决投过来询问的目光。

    “可是她……。”明竺雅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手臂一抬，怀中便空落落的，下一秒，马车顶棚已经整个飞出去，卓扬持剑蹲在一个角上，微微低着头。

    而慕决，已经在裕羲怀里，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竺雅一怔，但立刻回过神来，她经历太多的事情，已经不会那么震惊了，“不愧是禁军大统领卓扬。”她扔了发钗，笑得很凄美，“那么，要杀要刮，请便吧。”她认命了，本来早该认命的……

    “不要！”慕决忽然跳起来，被裕羲扯回去：“你想干什么？”

    “你不能杀她！”

    “她是朝廷钦犯。”裕羲说，“你该回去了，这不是你管的事情。”

    “不！”慕决使劲又挣了一下，徒劳无功之后，才说：“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不要杀她，算我求你。“


    “不要求他！”本来很安静地听着的明竺雅忽然大叫起来，面颊涨得通红，“慕决，你若是真想为我好，就别求他！”

    “可是你要死了，只有他能救你！”慕决说。

    “我宁愿死，也不求他。”明竺雅不屑一顾，偏过头去冷笑。

    慕决惊呆了。

    似乎有什么，敲打着她的脑袋，很疼……

    裕羲偏着头，露出的侧影很妖媚：“那么，关进王府地牢吧。”

    明竺雅挣扎了一下，最终平静下来，微笑着看向慕决。

    决儿……怎么会这样？我们好像都做了一场梦，是不是……


    回到王府，明竺雅被带进地牢，裕羲和裕瑾一起去书房。

    慕决忐忑地在房间里，一直坐到月上柳梢。

    今夜的月亮很圆。

    她倚着窗口，开始想很多事，很多记不起来的事……

    可是无论怎么想，都无从记忆。

    也许上天真的要给她一段完全空白的过去，让裕羲完完整整把里面填满。

    她生命中只能有他，就会幸福。


    她没看到一道黑影掠过明亮的月色，停留在她床前的树枝上。

    月色朦胧，那个人恍若悬空在空中，脚踏着璀璨月色，翩然玉立。

    慕决惊了一跳。

    银色的面具，飞扬的黑发，邪惑的气质。

    心魔嘴角轻扬，足尖轻点，便从树枝上来到窗前：“许久未见，皇后娘娘。”

    慕决皱了皱眉，防备地看着这个人：“你是谁？”为什么叫她皇后娘娘？她是摄政王的王妃！

    心魔轻笑出声，瞬间，恍若融化了黑夜里的苍寂：“娘娘好健忘，或者说，皇后娘娘如今贵为摄政王妃，便把在下忘了？”




劫走王妃

“休要胡言乱语！你究竟是谁？信不信我喊人了！”慕决不解他话中的意思，好多好多事情她记不住了。

    “娘娘别忘了，您的心是要给我的。”心魔轻笑着说，转眼间，人已经在树枝上，黑衣在风中飞扬，他身后是皎洁的明月。

    明月，明月……慕决怔怔地出神……


    ………….

    “皇上若是明月，那摄政王必定是烈日了，凭借烈日的光辉，明月才能彰显光彩。”

    ……………….

    记忆中有人这样说，很深很深，很远很远……

    “谁是明月？谁是明月？”她抱着头大声问心魔。

    心魔也是怔了一下，他并没有说‘明月’这个词，而明月是谁呢？

    慕决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变成深深的呢喃：“那么，那么……皇上是明月…….”最后一个子吐出来，她忽然倒在地上。

    “慕决！”心魔正要冲下去，忽然听到脚步声渐渐近了，他施展身形，跃下去，抱起慕决，立刻消失。


    裕瑾带着士兵跑进来：“看清楚了吗？是跑进这里吗？”

    “回王爷！确实是进了望月楼，那黑影动作太快，属下也只是看了一眼。”

    “搜！”裕瑾下令，自己持着剑奔进屋子，“慕决！”他大喊一声，发现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不顾礼仪，闯进寝室，哪里还有慕决的影子？

    “该死！”裕瑾低咒一声，忽然看见窗外的明月中，有个黑点一闪而过，他立刻追出去！

    居然在他眼皮底下劫走慕决！裕瑾吃惊不小，在怎么样的高手，也会有一丝动静吧！就算是卓扬，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带走一个人。

    他追得很吃力，黑影行动很快，疾如风，他远远地跟着，怎么都无法靠近，急得心慌意乱。

    慕决，等着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心魔追风逐月的速度无人能及，风呼啸着从耳边过去，慕决不省人事，他邪邪笑着回头看了一眼。

    “很好，裕瑾，越来越厉害了。”他忽然上升，整个身体升向空中，黑衣翻飞，猎猎作响，诡异得如同夜空中的黑鹰。

    裕瑾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一幕，人竟然可以飞？

    他一跃，跳上一棵大树上，心魔在空中旋转一圈，缓缓下落，在不远处一棵树上落下，稳稳当当落在树梢上一片叶子上。

    裕瑾虽然吃惊，这个时候也不能表现出来，他怒喝道：“大胆狂人！竟敢闯进王府抓走王妃！”

    “抓走她又如何？你能奈我何？”心魔嗤笑，“寿王追得很吃力吧，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等着你。”

    这样的侮辱裕瑾何曾受过，当下就大怒起来：“口出狂言！识相的话就放下王妃！和我决斗！”

    “你还没有资格和我决斗。”心魔嘲弄地说。

    裕瑾恍惚觉得心魔的语气和嘴角嘲弄的弧度很熟悉，可是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你怕了吗？”裕瑾说，“下来受死吧！”




坠崖

他冲过去，施展轻功，飞快掠过去，可是，心魔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掠到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上，依旧保持着雷打不动的冷淡弧度：“殿下，看清楚了，我在这里。”

    裕瑾一惊，已经判断出此人功夫属于失传的‘冰部’绝技，“你是‘冰部’的心魔？”

    “哦？王爷如何得知？”心魔并不吃惊。

    “冰部绝学失传多年，唯一的传人，只有一个心魔。”裕瑾说，已经开始做好防备，他深知心魔的能力，十年之前，他已经是名动天下的高手，十年之后，不知道会到何种境界了，他必须小心。

    “王爷很聪明。”心魔略略点头，微笑。

    “我和我哥没有得罪过你，为何你要劫走我哥的王妃？”裕瑾不想和心魔展开较量，冰部的武功是一项刁钻狠辣的绝学，他从小就在大哥的耳濡目染之下，遇到冰部传人，千万不能逞强。当时虽然不明白，可是现在，他看到心魔，就领会了大哥的苦心。

    “慕决是和我有过交易的人，我只是回来拿走属于我的东西。”心魔淡淡地说，手指缓缓从慕决细腻的脸颊上滑过。

    “不要碰她！”裕瑾忽然大喊，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看到那个动作，很生气。

    心魔抬起头看着他：“为何？”

    “他是我大嫂！”裕瑾只能想出这个解释来说服自己。

    “哈哈哈——”心魔仰天狂笑，满天星光似乎都要坠落，他的气势撼动天地，“只是大嫂么？那么……她死的话，你愿不愿意跟去？”

    裕瑾不明白他说什么，可是下一秒，心魔突然松手，昏迷过去的慕决像一只断线的纸鸢，飘飘然向下坠落。

    裕瑾心中一痛，闪身追下去！

    心魔高高在上望着，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慕决！”裕瑾嘶吼，慕决体内被心魔灌注了内里，所以下降速度奇快无比，只是一眨眼，已经快要接近地面了。

    不可以！如果她就这样摔下去，一定会死的！

    猛然催动体内一股内力，让自己急剧下降，比慕决先一步落到地上，抱住她，借着冲力一滚。

    身子就这样一空——

    然后是更加急速的降落。

    下面是悬崖，他根本没有看清楚，一心只想救慕决，裕瑾并不知道心魔已经计算好了一切，让他们一同坠下悬崖！

    飒飒飒！

    风声呼啸过去！

    好快！

    裕瑾紧紧抱着慕决，两个人一同坠落，在急速下降的空气中，裕瑾也晕了过去……


    心魔掠到悬崖边，淡淡看了一眼，才离开。

    两个人一起死了，这是最好的结局……




失踪

摄政王府里乱成一锅粥，侍从们跟在裕瑾后面，却根本追不上，很快就失去了目标。

    裕羲从宫里回来，立刻勃然大怒。

    “竟然在我王府中带走王妃！”裕羲目透寒光，那是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的眼神了，连接到消息，从禁军大营赶回的卓扬都吃了一惊。

    “搜！一定要把王妃带回来！”裕羲发狠道。

    卓扬领着人出去搜索，黑影，侍卫说是一道黑影，有这么好的身手，那么……会是心魔吗？失踪多年的他，终于肯出现了。

    而且，心魔掳走慕决，已经说明了一点——他已经决定正式和摄政王宣战了。

    一明一暗，天朔皇朝两股最大的势力，终于要开战了！

    心魔暗自培养了多少人，摄政王又有多少心腹？这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戏。


    搜索的人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有带回任何消息，连卓扬也一无所获。

    “就连寿王也失踪了。”侍卫开始议论纷纷，揣测寿王的去向，只有他一个人追着黑衣人去了，生死不明。

    摄政王妃连同寿王一起失踪的消息在第二天就传遍了帝都，百姓开始恐惧起来。

    沁芳宫里。

    飒蓝公主听说摄政王妃失踪的消息，立刻高兴起来：“快快！把安铁尔将军留下的高手都派出去，一定要在摄政王之前找到那个女人！然后，杀了她！”

    天助我也！飒蓝心想，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当上摄政王妃？

    太皇太后的凤翔宫也惊动了。

    清影不相信有人能从摄政王府抢走一个人，可是事实如此，连裕瑾都失踪了。

    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有这么大的本事，难道是……心魔？

    不不！如果是心魔的话，他……她绝对不会伤害裕瑾和慕决，绝对不会！

    晨间的雾气浓郁，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整个山谷里，恍若仙境一般，雾气缭绕。

    四周的峭壁恍若直直插上云霄，被雾气包围，没人看得清楚，一些飞鸟误闯进来都无法飞出去，慌乱地在峭壁间乱撞。

    一条小溪缓缓流过山谷，淙淙的水声点缀着寂静的山谷，偶尔有几声鸟叫。

    这时，两个被溪水冲上来的人躺在溪边，旁边的女子动了一下，慢慢把眼睛睁开。

    这是什么地方？

    她转头看见身边的男子，吓了一跳：“裕瑾！裕瑾！”他毫无动静，慕决赫然在他小腿上发现一滩血。

    她撕开他的裤脚，露出的小腿血肉模糊，应该是没有坠崖之前他为了救慕决抢先落下，所以摔断了腿。

    “裕瑾！”慕决不知所措，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那个黑衣人出现之后，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草药

“呃……。”裕瑾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小腿上的剧痛钻入心间，他疼得低呼。

    “别动！”慕决按住他，把长衣的下摆撕下来，先把流血的地方裹住。然后吃力地扶起他，走到峭壁下一处凹进去的地方，让裕瑾坐下，“你等等，我找找看有没有可以治疗伤口的草药。”

    裕瑾咬着牙说：“傻瓜！你想死吗？这个地方不知道会有什么野兽。”

    “不管有什么野兽！你的腿会废了的！”慕决不管他故意说出来吓她的话，转身跑进浓浓的雾气中。一路走，一路用占满裕瑾鲜血的手在可以看见的地方摸一下，留下印记。

    裕瑾怔怔地望着不断压迫过来的雾气，腿上的剧痛渐渐钻入心间，他身体颤抖，倒在地上不断喘息。

    他竟然会不顾自己的生命去救慕决，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在落地的那一刻，自己抱住她，觉得很开心，她完好无损，而他却断了腿，可是他没有后悔过……


    很快地慕决回来，带着几株小草，因为常年照射不到阳光，所以这种草的叶片几乎泛黄，小小的两三片叶子，娇弱地颤抖着。

    “这是塞外民族用来治疗伤口的草药，在这里居然能找到，真是幸运。”她用石头把药草磨细，抹在他伤口上，“有点儿辣辣的，很疼吧。”她抬起头给裕瑾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快就好了。”

    裕瑾咬着牙忍痛，额头上的汗水留下来，整张脸都汗滴滴的。

    “你怎么知道的？”裕瑾软软地开口，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嗯？”慕决不明白他问的话。

    “塞外民族用的，你怎么知道？”裕瑾又问了一遍，这一次，眼神变的犀利，有些裕羲的影子。

    慕决完全怔住，她刚才说了什么，她根本没有意识，只是随口就说的。她低头望着哪几棵小小的药草，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认识这种草药吗？她根本不懂医术，一点儿都不懂。

    “是慕桓教你的？”裕瑾捏住她的手腕，逼她看着自己。

    可是慕决却问：“慕桓是谁？”

    裕瑾呆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失忆了，无奈地放开他，也许她失忆之前也懂医术也说不定。可是他心里的疑问却难以消止。

    塞外民族的医术从来不会传入帝都，慕决怎么会知道这些，而且她磨药盒治疗伤口的动作，很纯熟，跟他在战场看到的那些外族人一样。

    他想着，是哪一个民族呢？


    “慕桓是谁呢？”见他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发起呆来，慕决又问了一遍。

    “啊？”裕瑾回过神来，随口说，“慕桓是朝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

    “跟我一样的姓呢。”慕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亮。

    裕瑾看得怔住了，心里五味杂陈。




捕鱼

这座深谷里常年没有阳光，不知道有多高，氤氲着雾气，只有在中午气温超微高一些的时候，雾气才会淡一些。

    “根本就没有出口，像是被完全封闭住了。”慕决从周围转了一圈回来之后气馁地说。

    不可能没有出口的，可能是出口处被什么堵起来了。裕瑾说：“你看看小溪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尽头倒是有一个湖泊，可能有出口也说不定，”慕决说，指着不远处可以看见的绿汪汪的一潭，“可是你现在的伤，根本不能下水。”

    “你出去，带人进来。”

    “不，”慕决摇了摇头，“我不会游水……。”

    “笨蛋！”裕瑾没好气地骂她，“你还真是只长了一张脸不长脑子的！”

    “我……。”慕决被他骂的委屈极了。

    裕瑾看着自己腿上的伤，短期之内根本不可能恢复，那么离开这里，真的不可能了吗？

    “裕瑾……。”慕决见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便小心翼翼地说，“我很饿……。”

    她这么一说，还真的感觉到饿了，可是山谷里吃什么？忽然灵机一动：“那湖里有鱼吧？你去钓鱼。”

    “好！”慕决爽快地答应了，她刚才过去的时候也看到湖里有好多鱼，而且又肥又大。她马上兴冲冲地去了。

    裕瑾在她身后暗笑：什么都没带就想去钓鱼，还真是傻！

    果然，没多久，慕决就折回来了：“怎么钓啊？”

    “扶我过去。”裕瑾单脚撑着站起来，慕决连忙过来扶，两个人走到湖边。裕瑾观望了一下水中的鱼。

    碧绿的湖水中，很多鱼游来游去，没有防备地游到浅滩上来，但是动作很机敏，听到声音就立刻逃走了。裕瑾看四周没有可供利用的东西，一些木枝散落在地上，但是长度不够。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裕瑾说。

    “干嘛？”慕决脸红红地，拉着衣襟。

    “只要外面那一层纱衣。”裕瑾指了指她湖蓝色的软纱。慕决会意，脱下来给他，他要干什么呢？

    裕瑾在一块巨石上坐下来，把几根细软的枝条围成圈，固定好，撕下纱衣的袖子缠住。接着把纱衣罩在上面，形成一个粗糙的渔网。

    他朝慕决晃了晃渔网，把一根比较粗的木枝用纱衣绑在网上，然后就轻轻伸到水里。

    慕决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他静静地等着，没多久，真的有一条大鱼钻入渔网中，他手臂一动，把渔网一提，却不提起来，边框浮出水面，让大鱼无处可逃，再给慕决一个指示，让她把鱼抱上去。

    用这样的办法，两个人很快捉到四五条鱼，慕决捡了很多木柴，生起火，烤鱼吃。


    大概是饿了很久，又劳动这么长时间，两个人都吃了很多，第一次觉得鱼这么好吃，王府中的山珍海味都成了糟糠。




幻觉

饭后，裕瑾靠在岩壁上，兴许是累了，他微微闭着眼睛，火光映射之中，他安静的睡容和裕羲像极了。

    慕决看着看着，忍不住泪水盈眶。

    裕羲在找他们吧，她和裕瑾一起都不见了，肯定让他着急死了。

    “嗯……。”裕瑾在半梦半醒之间轻轻呻吟了一声，额头上冒着虚汗。

    “裕瑾，”慕决走近他，轻声喊了一声，“你怎么了？”她试着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吓得立刻移开！好烫！像烙铁一样！

    他发烧了，一定是膝盖上的伤口引起的！

    慕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不懂医术，如果让裕瑾烧一晚上的话，恐怕性命不保……她左右看看，目光落在地上那几株她采来的草药上。


    “如果受伤的话，仙骨草可以捣烂了涂在伤口上，然后让伤者吃几片叶子，就不会因为伤口引起发烧了。”有个男人的声音慈祥地在脑海中响起来，仿佛还有一双手，抚摸着她的头顶，“记住了吗？”那个男人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决儿……。”

    慕决眯着眼睛，脑海里出现的是她完全陌生的一幕。

    有个小小的女孩，和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一处迎风的山岗上，她的头挨在他的臀部上，她脚边趴着一只巨大的白色的鸟。她仰起头甜甜地望着那个男人笑：“决儿记住了！父王。”

    “啊！”现实中裕瑾的呻吟又把她拉回来，她汗透重衣，双手怎么都抑制不住地颤抖，摘了几片叶子塞进裕瑾嘴巴里，“吃下去，裕瑾，吃下去你就会好的。”

    裕瑾微微睁着眼睛，嫌恶地看着她手中黄黄的几片叶子。

    “吃下去啊。”

    裕瑾不情愿地张开嘴，脑袋里晕乎乎的，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进去，他想睡，眼皮好沉重，可是他也好冷，“我很冷……。”他喃喃地说，本能地靠近慕决那具温热的身体。


    而慕决，却感觉幻觉中那个男人把她抱起来，搂紧怀里，用长着胡渣的脸摩挲她细细嫩嫩的笑脸，哈哈大笑：“真不愧是明月王的女儿！决儿！你就是我碧罗国的明月！”


    “明月，明月……。”她喃喃地念着，隐约看到那个男人把她高高举起来，迎着夕阳沉淀下来的淡紫色光线，哈哈地大笑着。

    他们身后，白色的巨鸟拍打着翅膀飞起来……

    裕瑾半梦半醒地，听到她说‘明月’，他淡淡地笑了，脑子里混沌：“我哥是烈日，而宬佑只是明月而已……。”




情难自禁

“谁？”慕决头痛欲裂，再次望向裕瑾的时候，他已经闭上眼睛，瑟缩着靠在她身上：“我冷，好冷……。”

    慕决把高大的他抱在怀里，就像寻找到依靠一样，裕瑾双手从她腋下伸出，抱着她的腰沉沉睡去。

    看不到天上的明月，明月怔怔地出神。

    “明月……宬佑……是谁？”


    深谷的浓雾汇聚过来，扑在脸上又湿又冷。

    裕瑾睁开眼睛，表情很不高兴。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去，一看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慕决扔出去。

    “慕……。”昨晚模糊的意识忽然闯进脑子里，脸立刻烧起来，伸出去把她推出去的手也怔怔地停在半空。

    她睡得依然很香，睡着之后的她面容无邪像个孩子，睫毛的阴影，嘴角的弧度，在她脸上刻下那么美丽的痕迹。

    裕瑾似乎感觉自己身体里潜藏着一个魔鬼，想要出来做某些事情的魔鬼。

    他不自然地把眼睛移开，下一刻又不自然地移回来，目光定在她娇艳如花的红唇上……没人会看见，这种渴望，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生成了，只是在这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

    他缓缓低下头，自己的阴影在她脸上越扩越大，逐渐的，把她笼罩起来，他的气息完全包裹着她，裕瑾有点儿兴奋，还有些不能言喻的满足。

    轻轻碰了她的唇，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甜香。裕瑾忍不住，闭上眼睛，把这个吻加深。这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她是大哥拥在怀里的女人，这个世界上，只有大哥能拥抱她，亲吻她，占有她…….裕瑾痛苦地想着，手臂不知不觉把她紧紧箍住。

    “慕决……。”狂乱的气息流连在她的唇上，慕决细微地呻吟一声，他趁机闯了进去，四处掠夺，毫不留情，用力，把她的味道悉数纳入口中。

    慕决被细细的疼痛惊醒，裕瑾的气息吓了她一跳，她用力把他推开，背抵在坚硬的岩壁上，“裕瑾，你，你干什么？”

    裕瑾静静看了她几秒，手指抓紧地上的泥土，自己也不敢相信刚才竟然做出那样的事情，好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心里只能装下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尴尬。

    许久，才听见慕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你发烧了，烧糊涂了都。”

    是发烧了……裕瑾不舒服地想。


    雾里有人影动了一下，裕瑾忽然感觉到来人气息，一把将慕决抓过来，“是谁！”

    慕决紧张地心都跳起来，如果是敌人的话，她不会武功，而裕瑾又身负重伤，那他们可就惨了。


   薇络的稿子可能不够了，她在高考，可能会放几天假，等她回来再看能不能写吧。——陌上薰




获救

漫天的迷雾忽然向两边急剧的扩散，排山倒海般地散开。一个人就站在中间，衣袂飘飘。

    “卓扬！”裕瑾喜上眉梢，终于得救了！

    卓扬立在散开的雾气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

    裕瑾猛然想起方才自己的行为，不会被卓扬看到吧……他心虚地不敢抬头。

    卓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属下奉命搜救寿王和摄政王妃。”

    “太好了……。”慕决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了。

    卓扬身后，几个士兵也奔跑过来。


    裕瑾站起来，受伤的腿不能走路，他一跳一跳好不容易走到卓扬面前：“谢谢你。”

    “王爷客气了。”卓扬看一眼他的腿，转身对一个士兵道：“东西都带着吗？”

    “幸亏将军提前想到了，让属下们带着油布和伤药。”说着，一个士兵递上来一个大包袱。虽然湿淋淋的，但是打开里面，却是干燥的。

    卓扬很快重新替裕瑾包扎了伤口，用油布把受伤的腿包起来。

    “真聪明！”裕瑾笑着说，慕决站在他身边，紧张地问：“卓将军，裕瑾的伤……不要紧吧？”

    卓扬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碍事，寿王作战的时候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这不算什么。”

    裕瑾脸上发烧，卓扬的眼神，似乎表示他看到了很多……

    两个士兵搀扶着裕瑾，一行人走到那个小湖边。

    “水不深，潜下去就有洞口。”卓扬看着慕决，“王妃请跟着我，只需要一会儿。”

    慕决点点头，她不会游水，不知道闭气潜水能坚持多长时间，。

    “吸口气吧。”卓扬说，慕决照做了。卓扬抓住她，扎进湖水里，顿时，冷厉的湖水四面八方涌来，躲都躲不开，慕决挣扎了几下，觉得所有的水都往脑子里涌，她无措地抓着卓扬的衣服，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洞口的光线一瞬间亮起来，卓扬抱着慕决上岸，发现她已经昏过去了。

    接着，裕瑾也上来了，浑身湿漉漉的，担心地看向慕决：“她没事吧。”

    卓扬抱着她，淡淡地应一声：“没事。”然后跨上准备好的马，朝一片林子里奔去。

    后面的人跟上来。


    树林里，几支黑色的箭头从绿色的枝桠间伸出来，一阵悉嗦，无数支箭齐发。

    嗖嗖的杀气自背后而来，卓扬叫一声小心，抱起慕决飞身上一根树枝，裕瑾也由人扶着避到安全的地方。




黑色的血

卓扬目光如炬，看清躲藏在树林里黑衣人。

    “怎么了…….”慕决迷迷糊糊醒过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里不要动。”卓扬让她扶着树干，慕决发现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之后吓得大叫：“我不要！我要下去！”

    “不想死就闭嘴！站在这里不要动！”卓扬再一次警告，声音提高了八度，慕决吓了一下，立刻抱紧树干，哀哀地说：“我怕高，你一定要快点儿回来。”

    卓扬心里一软，无法控制想起初次看见她时，她站在月老祠的姻缘树下，那寂寂的背影和婉约的面容。

    他纵身跃下树，速度之快令人惊叹，几声惨叫过后，地上多出几条黑衣人的尸体。

    慕决紧紧抱着树枝，不敢看，不敢动！

    在她身后，谁也没发觉，另一支黑色的箭悄然伸出，对准她，然后箭离弦——    “慕决！”裕瑾在下面一声大喝，可是什么都挽回不了。

    慕决茫然地望向裕瑾的方向，刚刚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让他不要担心……可是随之，皮开肉绽的声音，滋滋穿透空气。

    起初的时候，并不疼，她只是觉得什么东西把自己的身体刺穿了，然后紧接着，才是撕心裂肺地痛楚。

    “慕决！”裕瑾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冲出，手中的剑一掷，躲在树枝里暗杀的人立刻惨叫一声，从树上跌落，剑稳稳插在他的眉心……

    慕决抱着树干，茫然不知所措，该怎么办？好疼，她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背后汩汩流出来的温热液体，让她好恐惧……

    眼前的景象都被泪水模糊了，她看着裕瑾艰难地跑过来的身影，还有卓扬一声大喝，刺出去的剑，把两个黑衣人的身体刺穿…….

    她手上渐渐无力，怎么也抓不住那根赖以支撑她身体的树枝，手一松，整个人像断线的纸鸢，翩翩然往下落。

    裕瑾忽然嘶叫一声，身子用力一扑，受伤的腿上白色的纱布上，立刻鲜血一片，他把慕决接在怀里。两个人一起倒下，他的伤钻心地疼。

    “慕决？”裕瑾颤抖得口齿不清和，摇晃她的身体，她软绵绵的，动也不动一下，“慕决，醒过来！醒过来！”他摸到她的后背，一片温热。

    血，好多血……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黑色的血……那支箭上有毒！

    这个情景多么熟悉，裕瑾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那时候，宬佑死的时候，也是这般，黑上尽是黑色的血…….

    难道一模一样的事情，要在慕决身上出现吗？她没有立刻追随宬佑而去，可是死亡的方式，却要和宬佑一模一样…….




重伤

慕决头晕目眩，微微睁着眼睛，裕瑾的脸那么模糊，她想看的更清楚，努力地睁眼，怎么都没用。

    “明月……是什么？”她喃喃地说，微微动了一下，眼泪就哗啦啦地流出来，“明月…….宬佑…….是……谁？”

    ……………….

    “我哥是烈日，而宬佑只是明月而已……。”

    …………………


    裕瑾的话在耳边低低地回荡，她抓着他的衣襟，呢喃：“告诉我……谁是明月？”


    卓扬的恶战结束，立刻奔过来，看见慕决背上的血，吓了一跳，慌忙取下马背上的包袱，把一瓶白色的粉末洒在她伤口上。

    慕决疼得惨叫一声，火辣辣的粉末仿佛在灼烧伤口，她紧紧地抓着裕瑾，咬着牙。

    “忍着点！”卓扬镇定下来，这些药粉可以解毒，还能止血，他把手按在她背上，“忍着痛！”说完用力，又是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慕决背上鲜血横流。

    她疼得喊不出来，半睁着眼睛，靠在裕瑾怀里。

    卓扬把她的衣裳撕开一小片，撒上另一瓶黑色的药粉，然后用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

    “快走！回王府请御医。”卓扬不由分说，从裕瑾手里把慕决抱过来，跨上马背疾驰而去。

    裕瑾握着拳头跟上去，如果他没有受伤，就不会让别人抱走她了！


    望月楼里三天三夜没有安静过，御医和宫女跑进跑出。

    已经是深秋，整个院子一片萧条，落了叶的桃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维持生命，严冬似乎在下一刻就会降临，凄厉的风吹起一地落叶，仿佛这是荒凉了几百年的地方。


    慕决的伤并不重，可是箭头上浸了毒，毒液入体，治疗起来也就格外麻烦。

    三天三夜的昏睡，她从来没有醒来过，可是耳边却听得到匆匆的人声和脚步声。

    裕羲出奇地平静，一言不发，除了询问病情，再不说其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裕瑾不明白，几次负荆请罪，可是裕羲只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一笑，便离开。


    第三天夜里，宫里的三个御医擦着大汗战战兢兢从内室出来。

    “三位大人，王妃怎么样了？”裕羲坐在外厅里，出其不意地开口问，让三个御医吓了一跳。

    他们都是撞见了摄政王秘密的人，太医院里的张大人和陈大人都是来给摄政王看病之后莫名其妙丧命的，现在三个人也都明白他们撞见了什么。

    淑德太后就是摄政王妃，这个天大的秘密，不仅是裕羲一个人，也是整个天朔皇朝的秘密。

    “王妃体内的毒素已排出大半，可是其余部分仍残留在王妃体内，下官等已经无能为力了……。”

    “本王要她活着。”裕羲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明白吗？”

    “是是是……。”御医一叠声答应着，在得到裕羲的许可之后，提起药箱逃命似地跑了。




选择

凝香挑开帘子走出来，单膝跪在裕羲面前道：“王爷，为今之计，只有找那个人帮忙了。”

    “她的行踪，有人知道吗？”

    “王爷难道忘了吗？当日王妃假死，她吃下的药，王爷应该很清楚是谁的。”

    裕羲‘唔’了一声，细细闻那飘起的茶香：“请太皇太后出宫一趟吧。”

    “是。”凝香领命，又有了行动，她倒很高兴地下去了。

    裕羲放下茶盏，起身走进内室，室内点着一种奇特的药草香。他走近床边，坐下来。

    “你没有死，也许，真的是天命……。”裕羲握住她的手，把一股真气缓缓送进她身体里，她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几乎看不见。

    真气入体，慕决感到自己身体里一阵顺畅，再不是被毒素折磨的沉疴繁重。

    “裕羲……。”她睁开眼睛，看见给他真气的裕羲。

    他望着她淡淡一笑：“好些了吗？”

    “我……。”她张着嘴，很艰难才发出声音，“告诉我……明月，是谁？还有……宬佑……。”她昏迷中始终萦绕的两个名字，似乎对她很重要，可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裕羲收回手，调整一下气息，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想不起来吗？”

    慕决点头，她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明月，宬佑。”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决儿，忘了这个名字，我会重新给你一段生命。”

    “不……。”有什么东西紧紧抓着她的心，告诉她不能忘，“你告诉我他是谁？”

    “我和他之间，你选一个。”裕羲说，定定望住她的眼睛。

    慕决怔住了，她怎么都想不到裕羲会给她这种选择。

    她好累，眼睛睁开都费了好大的力气，“我不……选。”她只要知道明月和宬佑是谁，她不要做选择，她只想知道真相！

    裕羲略带冰凉的手抚上她的眼睛，揉揉地抚摸着，给她一个温柔的黑暗：“什么都别想，睡吧。”

    慕决渐渐安静下来，沉入他制造的黑暗中。

    裕羲走出来，站在秋风萧瑟的院子里，任风把衣服吹起来。

    哧啦——

    树枝折断的声音，一个黑影落在地上，把背上扛着的东西卸下来，借着月光一看，那竟是一个人！

    “王爷！人带到了。”黑影是凝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躲过宫里的侍卫，真是费了不小的功夫呢。

    裕羲走过去，把躺在地上的女子扶起来，她只穿着晚间睡觉的亵衣，凝香又给她披上一件斗篷，淡薄的身子像片羽毛一样轻飘飘的。

    “清影。”他低沉的嗓子唤着她的名字。

    清影慢慢转醒，低低嘤咛了一声，她是在什么地方？是做梦吗？

    她睁开眼睛，蓦地和那双黑眸对上了，她呆呆地愣住了：“你……。”是做梦吗？一定是做梦，否则，他怎么会出现呢？

    裕羲淡淡一笑：“臣失礼了，太皇太后。”

    清影悚然一惊，他这冰冷的声音绝对不是做梦，像无数钢针刺入身体一样，她猛地站稳：“裕羲？！”

    裕羲点点头，清影说：“你想干什么？这是……。”她看看四周的环境，顿时，羞恼之意涌上心头，“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有事。”裕羲不想耽搁，拉过她，强行拖着走进内室。




失踪

那股奇特的幽香涌入鼻尖，清影有些不适应，微微皱起眉。

    裕羲把她朝前一推：“看看她吧。”

    清影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在幽香里有些熏熏然，朝前跌出一两步，正好扶住床柱站稳。她的眼睛定在慕决身上，定定地，越张越大。

    “不！”她像被烫了一下，猛然跳开，逃得远远地，“那是什么？那是谁？”她神经质地问着，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你不会忘了她吧。”裕羲在身后淡淡地说。

    “你抓住她了……。”清影痛苦地闭上眼睛，逃不过，慕决还是逃不过。

    “你们的小把戏，差点儿连我都骗了。”裕羲笑起来，“你知道她是谁吗？”他笑得越发狂妄，“她是我的王妃，当日和我拜堂成亲的女人。”

    清影捂住胸口，瞪大眼睛：“不可能！”慕决不可能答应，怎么都不可能。

    裕羲眸光一转，凌厉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他说：“她答应下嫁，是为了报仇，可是洞房那夜，她撞伤了头，什么都忘了。”

    “你好卑鄙！”清影听完他的话，“裕羲，你用这种方式要挟她，未免太卑鄙了！”

    裕羲不否认，冷冷抬着下颚等她说话。

    清影抚摸慕决的脸：“她怎么了？”

    “被人暗算，箭上有毒，御医也束手无策。”

    “你把我带来，是为了她……。”清影自嘲地笑了。

    “是。”他不隐瞒。

    清影转过身：“素问婆婆么？”

    裕羲看着她：“她在哪里？”

    “你知道她行踪飘忽不定的。”清影看着缓缓冒出细细烟丝的香炉，“我也想救慕决，可是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如果你受伤或者死了，她就会回来吧。”裕羲忽然笑了，“她只会为了你回来。”

    清影蓦然抬头：“裕羲！你想干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裕羲说完，淡淡一笑，走出去，让侍卫牢牢守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出去。

    清影跌坐在床边，喃喃地说：“裕羲，你是这样的人……。”


    *********


    帝都已经渐渐转凉，天空看起来比往常高很多，冬天很快就来了。

    裕羲说的一点儿都没错，第二天，皇宫里闹翻了，太皇太后忽然失踪，在寝宫里发现有人闯入的痕迹，于是断定是刺客劫走了太皇太后。

    可是没有留下一点儿讯息，让人无从追查。


    皇上派了很多人去找，一无所获，无声无息消失的太皇太后真的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二天，摄政王府里就来了一位‘贵客’。


    王府的侍从领着那个白衣飘飘的蒙面女子走进去，顺着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精致的雕栏画栋呈现在眼前，白衣女子走向最高的那座建筑物。

    望月楼。

    她微微抬着头。

    里面有人走出来，抱着剑的裕瑾看了她一眼，引着她进去。

    裕羲坐在外厅喝茶，一派悠闲的样子。




凤血之躯（1）

“素问仙子，好久不见了。”他假意寒暄，“仙子比本王预料的速度还快。”

    “清影呢？”素问仙子开门见山地问，她来只为了商清影。

    “仙子怎会知道她在本王这儿？”裕羲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素问仙子摘了面纱，一张年轻美丽的脸露出来，肤如凝脂赛雪，她手指挑着面纱，柔柔的笑容犹如潋滟的波光：“难道不在王爷这儿？那恕老朽打扰了。”

    “哈哈哈。”裕羲大声笑起来，气势如虹，让素问仙子也微微一怔，她一直都知道清影爱他爱的死心塌地，这个男人有种让人忽视不了的气势，的确让人心折。

    “仙子冰雪聪明，本王失礼了。”裕羲站起来，对着站立一旁的裕瑾使了一个眼色，裕瑾走进内室，把一个红衣女子带出来。

    “清影！”素问仙子再冷静，看到清影出来也忍不住惊呼。

    清影看着她，默默忍着泪水：“婆婆……。”想不到婆婆会这么快就赶到，婆婆虽然身怀绝世医术，可是她自己也只是肉体凡胎。

    “好孩子。”素问仙子见她没事，心里也宽松了，转头看向裕羲，“王爷不惜以清影为珥诱老朽出来，不知有何事？”

    她的话刚说完，清影就扑过来，拉着她的衣裳哭起来：“婆婆，请您救救决儿！”

    素问仙子立刻明白过来：“淑德太后终究是没能逃脱啊。”她已经了然，便起身和清影一起走进内室。

    闻到那奇特的药香，素问仙子便道：“这是解毒香，她是中了剧毒吧。”

    不愧是素问仙子，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却是剧毒。”裕羲说，忽然抬起手，阻止了要尾随一同进入内室的裕瑾，“瑾，你在外面等着。”


    裕羲说那句话的时候语调平淡，却让裕瑾心里跳了一下，想起在深谷里对慕决做的事，整张脸烧红起来，马上停止脚步不再前进。

    裕羲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裕瑾忐忑不安，大哥不会知道那件事吧？那天大哥并没有在，而且他相信卓扬也不会说出去。

    素问仙子查看了慕决的脉象和眼球，再翻看那个使她后背一小片区域变成黑色的伤口。

    “伤口不深，毒液渗透也很慢。”素问仙子说，“可是她身子虚，加上……。”她看了裕羲一眼，“王妃头上有伤，淤血不清，压迫着几根重要的神经脉络，”她继续把着脉，忽然，她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清影抱着的药箱，噼里啪啦一大堆银针，药瓶掉出来。

    “婆婆，你怎么了？”清影担心，顾不上捡东西，上前拉着素问仙子的手，不解她脸上凝重的表情。

    “她是凤血之躯……。”素问仙子喃喃地说，怪不得剧毒入体，都没有立即要了她的命，原来她竟然是凤血之躯。




凤血之躯（2）

她的话，让裕羲保持的冷静疏离的表情立刻瓦解，他盯着素问仙子，凌厉地问：“你说什么？”

    素问仙子整理好刚才被震惊扰乱的情绪，说：“王爷想必听说过碧罗国的‘凤血之躯，神鸟之祭，亡国之恨’吧。”

    “那，那又如何？”裕羲嗓音紧绷，清影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

    “从出生起就注定，能操控神鸟凤凰的女祭司，身体里流动着凤凰之血。”素问仙子想起很久以前在碧罗国游历的经历，当时，满城关于‘凤血之躯’的流言沸沸扬扬，“可是最后一任凤血之躯的继承人却是碧罗国的诅咒，她是碧罗国的‘亡国之恨’。”

    裕羲眼神一阵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仿佛看到很多很多白色的翅膀在眼前伸展，挥动……

    “不可能……。”他一直在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素问仙子看向她：“王爷认为她不是碧罗国的公主？”她有些疑惑，裕羲的表情完全不对，那么痛苦，像在极力抵挡着什么，可是无能为力的样子。

    “凤血之躯已经死了……。”裕羲指着床上昏睡不醒的慕决，“她不是！”

    素问仙子淡淡地说：“碧罗国公主名为慕决，是碧罗国慕氏皇族，而淑德太后也名为慕决，大学士慕桓十年前来到天朔，考取功名，景宣帝赏识他的才华，提拔在御书房工作，后来获封大学士。”

    解开凤血之躯的身世，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有连接起来，裕羲说：“你的意思，慕桓是坤元祭司？可他们完全不像……。”

    素问仙子一笑：“大祭司在天朔，自然不会以真面目示人，他带着慕决公主，更加要小心。”她疑惑地看向裕羲，“王爷见过大祭司？”

    “他死了……。”裕羲说，“十年前，我以为他死了，他和慕决一起死的。”

    素问仙子和清影都是一脸疑惑。

    “慕决……。”裕羲忽然笑起来，“慕决，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靠近那张床，那床上的女子，被他无数次伤害…….

    竟是为了那一个名字，他在乎的……她在寒凝冷艳的桃花林中，在他手心里写下的名字，原来这才是他最最在乎的。

    慕决，因着记忆中这一个坚不可摧的存在，在他生命中滚动了十年。

    当年碧罗国伴着凤鸟来到他身边的慕决。

    月老祠中轻轻抛起红色许愿带的慕决。

    十年前，她对他说：“小哥哥，你回家吧，等到我长大的时候，你再来接我，娶我做新娘子。”

    十年后，她含着泪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那时用生命换取他的自由，让他逃离。

    而现在她嘶声哭着说恨他，永远不会原谅他……




十年生死

一切的一切，一幕幕轮回。

    裕羲难受地抱着头跪在床边：“慕决……。”他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只因为这一个名字的羁绊。

    他以为十年之后再次出现慕决这个名字，是对十年之前的他的诅咒。

    可是他怎么都想不到，那竟是上天再一次安排她回到他身边，可是他，愚蠢的他，却将他远远地推开，将她推给别人，让别人拥抱她，保护她……


    “裕羲！”清影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记忆中，只有他们初见那一次，见到和现在一样失态的裕羲，那时候他无助地哭泣，可是现在他只有压抑着痛苦地低吼……

    到底怎么了？

    素问仙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十年前天朔和碧罗交战，双方相持不下，只有互换人质。我记得，当年天朔送出的人质是失宠自尽的虞妃所出的六皇子，竟然就是王爷。”

    清影也默默垂泪，裕羲作为人质送去碧罗国半年之后回来，那些日子她不知道他受过什么苦，因为那时她们还没有相遇。

    那个时候，陪在裕羲身边的，只有拥有凤血之躯的碧罗国公主慕决。


    一时之间，裕羲心底涌上无数悔恨，他不能原谅自己，永远都不能，一直那么爱她，用十年的记忆才能埋藏的她的影子，现在全都汹涌出来。

    十年之间他从未遗忘。

    他答应过要娶的女孩子。

    十年间不管父皇和太皇太后怎么劝说，他都不肯娶亲，他早就过了已婚的年龄，几位兄弟都做了父亲，唯独他决然一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承诺过把新娘的位置留给她。

    慕决。

    这是他心里从未向别人透露过的秘密，甚至相依为命的裕瑾，他也没告诉。


    素问仙子轻轻走过去，白色纱衣柔柔地飘荡着，她走到床边，叹息了一口气，伸手抚过慕决耳后，手指轻轻转动，一颗小小的，类似朱砂痣的东西落在她的掌心。

    “不愧是大祭司。”她说，把黑色的圆点放在裕羲面前，“这个东西封了她十年的记忆，她会失忆，也是因为这个。”

    裕羲抬头看着她。

    素问仙子温柔地笑着：“碧罗国和天朔数十年剑拔弩张，如今虽然不再交战，可是关系却一直僵持，一场恶战总会开始，双方都不甘心强霸一方，总有一国会入主天下，统一各国。”

    素问仙子望向另一边：“王爷能不能放弃夺取天下的野心呢？”

    裕羲懂了，他若放弃，天下霸主便是碧罗，他若坚持，那便说不定，以天朔目前的国势，就算碧罗和卑焽联手也不一定打得过。

    “你要本王放弃整个天朔的百姓，让他国随意践踏，支配吗？”




私闯我领地，该当何罪！

素问仙子把那颗黑色的小球放在他面前：“你理解那句话：凤血之躯，神鸟之祭，亡国之恨。若凤血之躯不在，她便只能做亡国之恨。”

    “我不信那个诅咒？！”裕羲断然说，“我只信我自己！”

    “你应该明白凤血之躯不是凭空捏造，你亲眼见过不是吗？”素问仙子笑道，“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她就在火里，可是今天还活着在你面前。”

    裕羲怔住，永远都忘不了的那一幕啊！

    “你来决定。”素问仙子说，“你要她做凤血之躯，或者是亡国之恨。”

    凤血之躯。

    亡国之恨。

    前者，她是救赎。

    后者，她是罪孽。


    清影把裕羲从地上搀扶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裕羲紧张地看着素问仙子的一举一动，慕决的每一个反应都能牵动他的心，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茫然，恐惧，悔恨……所有的感情在他身体里交织着。

    他该如何是好？


    在外厅坐下来之后，清影才感受到多少年来第一次出现在两人之间的平静。只有他们两个，静静地相对而坐。

    “是慕决吧。”清影的声音低低的，嘴角边染着一抹笑意，“当年你在树下哭的时候，是因为慕决吧。”

    她记得，那刚好是十年之前。

    十年，听起来都觉得幸福的一个词，可是在商清影的心里，十年代表的却是一份永无绝期的禁锢。

    裕羲抚着额头，略带痛苦地眯起眼睛，眼中泛出丝丝不同于往日凌厉的脆弱，像是飘摇在水面上一折既断的芦苇。

    “那时候，我被送去碧罗国做人质，在那座荒凉的宫殿里，我谁也不认识，我害怕碧罗国君会杀死我，所以我格外的小心翼翼。”裕羲开始回忆，这是十年以来，他第一次打开心里那个隐秘的地方，把关于那个小女孩的一切都倾诉出来，他太渴望倾诉了，以至于语气有些急躁，他微微笑了一笑，“直到我遇见慕决——。”


    时光的洪流，吞噬过往。

    十年之前在碧罗国人迹罕至的幽宫里，裕羲作为人质被软禁在里面。幽宫里平时都看不见一个人，四处荒凉，杂草丛生。他在里面孤独地生活了半个月，没有人同他说一句话。

    有一天，他看到外面日头好，便慢慢地在院子里踱步，他记得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樟树，枝叶繁茂，碧绿苍天，是他平时喜欢乘凉的地方。

    他走过去，刚站定，呼吸着树叶间散发的淡淡清香。

    就在这个时候，令他最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


    一个女孩忽然从树上倒挂下来，倒转的脑袋上带着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又白又齐的贝齿，两只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形状。

    “啊哈哈——我是樟树精，你私闯我的领地，该当何罪！”

    “咕咕咕咕……。”

    在女孩的身侧，有只很大很百的巨鸟，两只爪子抓着树枝，也倒垂下来，白色的羽毛流泻而下，像是一片隐在翠绿枝叶间的浮云。




凤凰

说实话，在那一刻，裕羲确实是吓了一跳，且不说那个女孩出其不意地挂下来，单是那只巨大的鸟就让人害怕。

    他后退两步，年少的脸上带着些防备，却不说话，一双黑眸细细地盯着她的脸。

    她的两根黑漆漆的辫子直直梳着，上面扎着的金铃铛随着她摇摇晃晃的身体也响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和她的笑容一样引人沉醉。

    “你就是天朔的人质么？”女孩倒挂在树上，抱着双手，一派悠闲地看着他，身边的巨鸟扑棱了两下翅膀。

    裕羲点了一下头，算是不太失礼的回答。他开始考虑这个女孩的身份。

    “我叫慕决！这是叮当！”她指着白色巨鸟，笑意盈盈地，“她是凤凰哦，白色的凤凰，你知道凤凰吗？”

    碧罗国自称是神鸟凤凰的后裔，但那仅仅只是在传说之中，没想到真的有凤凰，还是传说里最圣洁的白色凤凰。

    裕羲有些怔忡。

    这时候，叮当似乎很高兴，骄傲地展开它巨大的白色翅膀挥动一下，借以向陌生人展示它的美丽。

    翅膀张开的时候，恍若流云坠地，浪涛涌起，挂在树上的女孩一不小心，被翅膀拍了一下，惊叫着摔下来。

    眼看着她就要坠地，脑袋砸在地板上，裕羲眼疾手快，抢上前把她接住，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他摔得很疼，可她却因为坐在他怀里而安然无恙，仍旧眨着水漾的眸子，笑嘻嘻看着他。

    叮当飞下来，停在她身边，用脑袋去噌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滚开！笨蛋叮当！”

    凤凰叮当像是通人性一样，听到她的责骂，委屈地走到一边，蹲下来，怯怯地望着她。

    “我叫慕决！”她说，“你呢你呢？天朔的人质，我想想，你是叫什么来着？”

    “裕羲。”他推开她，表情冷冷的。

    “哦对了！裕羲！”慕决笑起来。

    ………………….


    “她是我在碧罗国唯一的安慰，有她在的那些日子，我不觉得离家千万里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慕决之于我，就像是久旱逢到的一滴甘露。”裕羲慢慢地抬头，让外面的蓝天映在黑色的眼睛里。

    清影静静地听着。

    “她经常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月园的时候，她和叮当一起在院子里那棵樟树下跳舞，她穿着白裙，翩翩的旋转之间，仿佛也变成白色的凤鸟。”回忆起甜美的过往，裕羲的轮廓变得柔和，恍若笼着一层淡淡的烟雾。“我不知道时间流逝得有多快，我只希望慕决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和她分离。”


    …………………….




幽宫

幽宫里流传着关于‘凤血之躯，神鸟之祭，亡国之恨’的流言，在幽宫里日子久了，一些宫女或太监也会对他说起这些。

    碧罗国君最宠爱他的皇后，可是皇后却产下了身上流着‘凤血’的公主，全国的祭司都占卜出她的身世。

    她带着‘亡国之恨’的诅咒，是不祥之人。

    她会克死自己的父亲，母亲，丈夫，最后让碧罗国灭亡。

    碧罗国君大惊之下，又万分痛心，无奈之下，也只能瞒着皇后把刚刚出生的公主送进幽宫。在慕决公主住进幽宫的那一天，人们看到碧罗国中传说的凤凰盘旋在幽宫的上空，有无数只，一起鸣叫着，翅膀上羽光流转，翩然不绝。

    最后，天降白光，幽宫里的侍从由此就看到守护在慕决身边的白色凤鸟叮当。

    裕羲和慕决相处的时间长了，也和叮当熟络起来，叮当认识他，常常瞒着慕决偷跑出来，在他的窗外唱歌，起舞。

    “叮当要背叛我了。”慕决总是这样说，“叮当是雌鸟，所以喜欢雄性多一些。”

    裕羲依旧冷淡沉默，可是也会被她的一些语气逗乐，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容。慕决就会很高兴，和叮当又蹦又跳。

    “笑了笑了！”

    他其实不是这么冷漠的，私心里也想过有一天慕决再来的时候要对她温柔一些，可是每次看见她，总是千言万语在心中，他有一种恐惧，怕分离和失去，所以不敢靠近。

    那一天，前线传来消息，碧罗国和天朔在边境开始一场小规模的战争，两个国家似乎都忘记了当时留下人质的约定，根本不在乎人质的生死。这一战是天朔取得了胜利，挑起战端的是碧罗国的人，所以碧罗抓不住天朔的把柄再开战。

    当时领兵的将军是碧罗国君一位妃子的弟弟，因为那位妃子刚刚产下一位皇子，所以格外受宠。那名将军从前线受了气回来，听说天朔的皇子在幽宫做人质，便找了上来，打算出口气。

    幽宫东侧住着慕决公主，所以国君派了很多人把手幽宫，但是那将军却打伤了所有人，闯进幽宫。

    动静太大，也把东侧的慕决惊动了，她虽然年纪小，却很聪明，悄悄派人传话给国君，然后自己跑去西侧找裕羲。




挑衅

她当时五岁，可是表现出的魄力却是带兵打战的将军也无法企及的。特别是跟在她身边悠闲踱步，气态高雅的仙兽凤凰，更为她增添了一种神仙的不可侵犯的气势。

    “邶南将军，许久不见了。”慕决悠然走到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裕羲身边，仰起头看着高大魁梧的邶南。

    邶南从没见过眼前的女孩，但是看见她身边跟着的凤凰，便猜到她是碧罗国传说的‘不祥之人’。因为带着‘亡国之恨’的诅咒，所以国君没有办法把她放在公主的位置上，只能幽居在这里，以免祸害国家。

    邶贵妃已经产下皇子，等于就是王位继承人，眼前的小公主更是不足为惧，所以邶南嚣张的气焰不但没有下来，反而更加高涨。

    “走开，别妨碍本将军做事！”邶南一把就推开慕决，继续让人对裕羲拳打脚踢。

    慕决被叮当用翅膀挡住，才没有摔伤，她气恼地说：“邶南，本公主给你脸，你最好不要自己撕破。”

    “呵，”邶南停了感到好笑，“你个毛丫头敢威胁本将军？”

    “将军别忘记我还是公主！”慕决说，仿佛和邶南身高的距离一瞬间消除了，两个人是平视。慕决带着淡淡的笑，就像和他说着最平常的天气一样。

    “公主？！”邶南停了大笑，身边的狗爪子也跟着大笑不止，“你也算公主？是公主就该住到皇宫去！国君没杀了你，算是心慈手软！换做是我，哼，亡国之恨！本将军肯定一刀斩杀！”

    “将军太暴力了。”慕决还是在笑，躺在地上的裕羲有些不懂，她那么小，面对这么多人，不害怕吗？为何她还能笑的那么天真，和平时一样豪无所惧。

    后来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气，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都能不乱分寸，动摇不了自己，你就不可能被打败！

    “我姐已经生下皇子，你和你的狗屁母后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邶南说，正准备过去提起慕决也小小教训一下。之前邶氏一族忍气吞声，已经有一肚子火了！

    慕决不慌不乱地站着，小小年纪，笑容却空透灵动，甚至还有一丝妖媚，她站在凤凰叮当的翅羽之间，被白色的羽毛包裹着玉羽流光，夺人眼目。

    裕羲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慕决只是轻轻一抬手，叮当忽然仰天长啸，全身的白色羽毛都漂浮起来，白光旋转着，最后变成七彩的光芒，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慕决站在彩色的光线之间，笑的很天真，微带淡蓝的眼珠忽然变成了妖异的琥珀色。




妖力

她嘴里喃喃念着什么，然后邶南和他的狗爪子全身的皮肤都裂了开来，鲜血顺着一点一点浮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汇聚，在那团彩色的光芒里，飞速旋转。

    那些人露出恐惧的神色，身体的痛远远高过一切，他们哀号嘶叫，可是血流的很快，他们慢慢变成干枯的尸体，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被榨干了，倒在地上，像一截干枯的树枝，萧瑟地遗落在秋风里。

    除了邶南。

    慕决有意留他一跳活命。叮当停止长鸣，收起羽毛，步态轻盈地走到裕羲面前，低下头蹭他，低声呜呜地叫，像是在和他说什么话。

    可是裕羲惊呆了。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一辈子都没见过！

    人就那样死了……倒在地上，流尽了所有的血……

    慕决还是那样笑着，五岁的女孩，有那样的笑容是恐怖的，诡异非常，在一堆干尸中间，她还是微微仰着小脸，有些天真地问：“邶南将军，暴力是这样的，你学会了吗？”

    邶南浑身的衣服都被血染透了，红艳艳犹如盛开的大丽花，他浑身颤抖，要不是因为完全呆住了，他早就腿软倒下去了。

    好可怕，皮肤一点一点裂开，然后鲜血渗透出来的感觉……

    好可怕……

    “妖，妖怪……。”邶南终于颓然倒地，这不是妖怪是什么？年轻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可是嚣张的气焰已经不在了。

    慕决没说话，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回转，变成她奇特的淡蓝色。她微笑着转头，看着樟树后负手走出来的男人，甜甜地一笑，扑上去：“父王！”

    碧罗国君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慕决身上流转，这种力量，还是太恐怖了吗？

    “陛，陛下，陛下…….救救臣……。”邶南无法站起来，只能趴在地上挪动身体去求救。

    碧罗国君看向他，威严的脸上带着怒气：“邶南，刚才的事情寡人都看到了，你竟敢对寡人的公主出言不逊！”

    邶南浑身冷汗，吓得直哆嗦，忙不迭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该死……。”

    “是该死。”碧罗国君毫不留情地说，“你以为邶月给寡人生了皇子就能超越到绫和决儿头上去吗？寡人告诉你！”碧罗国君是真正的生气了，凡是和皇后以及慕决扯上关系的事，都能让他震怒！慕决是他和皇后之间不敢触碰的伤口，所以更加格外小心翼翼，“寡人可以有无数皇子，但是却只会有决儿一个公主！”




唯一的公主

邶南顿时脸色苍白，一时之间，好多事情都明白了。

    在慕决出生之后，有好几位妃子都产下公主，可是国君却派人送去汤药毒死，邶贵妃也产过公主，同样被毒死。人人都以为国君不喜欢公主，只想要皇子，可是邶南现在明白了。

    国君对皇后的感情，果然如同传说的那样……


    “请陛下饶命，请陛下饶命…….。”邶南不迭地磕头求饶，国君是碧罗国有史以来最残暴的君主，想来不会手下留情，这一次，恐怕连邶贵妃都救不了他了！

    “决儿，你想让他死吗？”国君低头问怀中小小的女孩，面目柔和。

    慕决偏着头说：“要杀他刚才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她咯咯地笑起来。

    碧罗国君笑一笑，手一挥：“滚下去，以后再敢踏入幽宫半步！寡人决不饶你！”

    邶南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捡回一条命，他也再不敢放肆了。


    慕决从国君怀中跳出来，跑到裕羲面前：“你，没事吧？”

    裕羲斜倚着叮当的翅膀，疑惑地看着她：“没事。”

    “没事就好。”慕决恢复了寻常女孩子的模样，还真是可爱得一塌糊涂，圆圆的小脸总要挂着笑容，有时甚至是淡淡的红晕，让他移不开目光。

    错觉间她像一个绝色的少女，可她明明只有五岁。

    不知道长大之后的慕决会有多么让人惊艳。


    碧罗国君走过来，淡淡看了裕羲一眼：“你好自为之，在这里，你最好安分守己。”

    “父王，”慕决忽然抬起头来，“你放他走好吗？他在这里不快乐。”

    碧罗国君微微蹙着眉：“决儿，这是国家大事，你还小，不懂。”

    “可是父王为什么要把人关起来呢？”慕决真的不懂，露出询问的眼神。

    “天朔也关了碧罗国的小王爷，被作为人质，就别想着再回家了。”碧罗国君说，又看看慕决，最后还是走了。

    慕决看着他，他满身的上，却还是咬着牙挺着，被打也不吭一声，她弯起眼睛笑了：“你不痛吗？”

    “这算什么……。”裕羲一哂，毫不在意，随随便便抹了抹嘴角。

    “我最怕痛了。”慕决说，“如果你回家了，你还会再回来看我吗？”

    裕羲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

    “因为我有办法让你走啊。”慕决眨眨眼睛，表示她很厉害，顺便用下巴指指叮当，“叮当也很厉害的。”




娶你做新娘好不好

叮当拍着翅膀点了点头，它一拍翅膀，裕羲失去了支柱，就仰倒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慕决把它扶起来，埋怨地骂了叮当几句，叮当委屈极了。

    “你会吗？”慕决还是眨巴着大眼睛，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

    “会的。”裕羲点头，摸着眼角淤青的地方，他忽然抬起头，“慕决，等我回来之后，就娶你做新娘好不好？”

    说出这样的话，他自己也不明白，但就是有那么强烈的心愿，要娶她。

    “好啊！”慕决一口答应，笑的灿若云霞。

    裕羲怔怔的，她究竟明不明白娶她做新娘是什么意思呢？他是说真的，绝对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在开玩笑。

    一个月后，碧罗国内部因为不满现任国君的暴戾统治，终于开始造反，内乱中，国君只带着皇后和幽宫中的慕决公主逃跑。

    乱军已经进入都城，百姓四散奔逃，乱成一片。

    乱军叫嚣着要抓住碧罗国的诅咒，抓住带着‘亡国之恨‘出生的慕决公主，杀了她诅咒就永远不会实现。

    慕决公主是妖怪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于是乱军更是带来大量巫师，在都城中搭好祭台要焚烧慕决公主。

    碧罗国君派人去接慕决的时候，她却跑到幽宫西侧，找到裕羲。


    “趁着乱，你跟着叮当快走！”慕决把他推给叮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

    “可是——。”目前的情势，到处扬言要杀她，她不会安全，“你跟我一起走！”

    “父王在，他会保护我的！”慕决推着他走出去，“你记得吗？你说过你会再回来的，千万不要食言。”

    “慕决！”裕羲抓住她的手，可是叮当翅膀一挥，就把他带过去。叮当带着他逃跑，趁着混乱，从幽宫后的树林里一直跑。

    到了城外，却看见城里火光冲天。裕羲这个时候除了惊恐，还有对慕决的牵挂，叛军都在找她，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城里的沸腾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叮当一声悲鸣，停下来。

    “叮当！？”裕羲看着它。

    叮当望着城池的反响，忽然嘶叫起来。

    裕羲顺着目光看去——




焚妖

那个地方搭建了焚烧‘亡国之恨‘的妖女的高台，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故意搭得高出城池。

    而现在，那个高台上已经站满了跳来跳去的巫师，高台上竖起的柱子上绑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她身形很小，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隔得那么远，裕羲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慕决！

    “慕决！”他大叫一声准备跑回去！

    叮当用翅膀拦住他，抬起的眼睛里，一瞬间就燃起火光。

    “不！！！”裕羲撕心裂肺地吼叫，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高台上的大火那么汹涌，直直冲上了天空，把整片天空都染上了艳丽的红色。

    蓝天浮云都仿佛要融化。

    可是慕决悲惨痛哭的叫声却在火焰中都融化不了…….

    裕羲俯下身，无法抑制自己从胸口用来的腥甜，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那些人……都不知道她只有五岁吗？她只是出生就被冠上一个罪名，可是她自己并不愿意承受。

    从小被关在幽宫，她是孤独的，可是这些人，却还要把她当做妖怪抓起来！

    只是因为那一次她帮了他，就被人当做妖怪！

    亡国之恨……


    烈焰熊熊……

    “凭什么说她是亡国之恨……。”裕羲喃喃地说。

    清影却已经泪流满面，她没有参与过他的那一段生命，所以无从得知，原来慕决是比她先一步就占据了他的心。

    所以她才没有机会，她不怪任何人…….

    有时候，爱上一个人之后，是再也没有办法再容纳其他人的。

    “叮当呢？”清影问。

    “她说过叮当和她是共存的，她一旦死了，叮当也会消失”裕羲停下来，清影看着他，却揪紧了心，过了好一会儿，裕羲才说：“就在城外，我看着她被烧死，她惨叫的声音停止时，叮当也消失了……。”

    “可是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追查——”清影停下没说，她知道裕羲一直在追查那个流传出来的消息。

    “是啊，有传言说当时被烧死的不是慕决，因为火刑之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羽毛……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所以不惜一切追查。”裕羲淡淡一笑，目光看向寝室里，“听说当年逃到天朔的坤元大法师带走了她。”

    清影轻声说：“那……慕大学士就是坤元大法师？”




不会很久

“他的易容之术很厉害的。”裕羲的表情带着后悔莫及的痛苦，“我一直在期待，有一个一个女孩子会在此出现，她身边跟着白色的凤鸟……。”他一直在寻找，过了这么多年，即使容貌会变，身边跟着白色凤鸟的女孩却只有她一个，他不断寻找，却忽略了就在他眼前的慕决……

    珠帘轻轻挽起，素问仙子从里面走出来。

    “婆婆！”清影惊叫起来，那怎么是婆婆呢？一头青丝变成白发，清影简直不敢相信。

    “她没事了，”素问仙子扶着跑过去的清影的手，浑身无力，“不愧是凤血之躯啊，毒药根本奈何不了她。”素问仙子笑笑，若是换了别人，立刻当场就死了。

    “多谢仙子。”裕羲站起来拜了一礼，与往日不同，他显得温文有礼。

    素问仙子看看他，对清影说：“影儿，陪陪婆婆吧。”

    清影咬着嘴唇，点点头：“是，清影陪着您。”她转身向裕羲告辞，“保重。”

    裕羲只是点头，看着她们离去后，才进入内室。


    熏香已经熄灭了，剩下的淡淡幽香萦绕在空气里。

    慕决脸色恢复如常，仿佛只是在睡觉。

    “没想到会等了十年，”他拉起她的手，贴在脸上，久违的感动又回到心里，仿佛还是在碧罗国幽宫里那棵樟树下面，他从未如此平静过。“对不起，我竟然没有认出你来……。”

    “不会要很久的……我知道你会选择做凤血之躯。”裕羲轻轻吻着她的手，不断回想起在幽宫里，碧罗国君和她说话时，她脸上展露的坚毅与勇气。

    她是碧罗国君都认定的统治者。

    慕决昏迷中似乎留存一点点意识，在空茫茫的世界里听到有个人拉着她的手低语，只是他说什么她完全听不清楚，只知道那声音很沉痛……


    沁芳宫


    飒蓝公主派出去刺杀摄政王妃的人一个也没回来，那些都是卑焸国的高手，是安铁尔将军留下来保护她的人。

    看来天朔的高手真是不容小觑，可是听说摄政王妃也受了很重的伤，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飒蓝还是很满意地笑了。

    屏退了所有人，只有她和桑莎，两个人已经开始密谋如何再给摄政王妃最后的致命一击。




千窍玲珑（1）

桑莎压低了声音说：“中了那种毒，就算没有立刻死，也挺不过去。”

    “我还是不放心。”飒蓝咬着牙说，“我一定要听到她死去的消息！”

    桑莎笑起来：“现在所有情势都对公主有利。前几天太皇太后莫名失踪，至今都没有回来。等到摄政王妃死去之后，公主便能和摄政王…….。”

    飒蓝想到和裕羲在一起的情境，就忘情地大笑起来，仿佛自己已经成为摄政王妃，神气活现地，再绝美的面容，也变得有些丑恶了。

    两个人都以为志在必得，笑的放肆，就在这时，沁芳宫的大门忽然被踢开，一群持刀的侍卫闯了进来，吓得侍女太监尖叫不已。

    “怎么了？”飒蓝惊了一跳，有人敢对她这个卑焸的公主放肆吗？

    她的话音刚落，寝宫的门被一脚踹开，继而，涌进来一大批持刀侍卫。

    “大胆！竟敢私闯公主寝宫，你们不想活命了吗？”桑莎护在飒蓝面前，一脸怒容。

    侍卫面无表情，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做一回事。


    “那本王就大胆一次吧。”随着话落，侍卫从中间分开，一个锦衣的少年站在门口，宝剑扛在肩上，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寿王！”飒蓝和桑莎同时吃了一惊。寿王裕瑾在天朔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除了摄政王谁也管不下来。现在忽然领着人闯进沁芳宫，自然也是不惧怕什么了。

    两个女子同时脸色苍白。

    “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有何见教？”飒蓝佯装镇定，上前施了一礼，用她的甜美嗓音说，“飒蓝不懂贵国规矩，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多担待些。”

    裕瑾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就像看着空气里飞舞的尘埃，飒蓝不由地感到一阵受辱的心痛，咬紧嘴唇。

    “带上来。”裕瑾说，将宝剑拄在地上，两手扶着，高高昂着头，望着飒蓝头顶的空气，目空一切。

    飒蓝呼吸一滞，侍卫带上一个黑衣人，剃了髡头，是卑焸族的特征，她不由得后退一步，待看到那人抬起的脸上，血肉模糊，有无数黑色的虫子在他的血肉之间钻来钻去，而那个人竟来还没死，睁着双眼嗷嗷痛叫着，涕泪横流。

    飒蓝背过身去，捂着嘴巴想吐。

    “公主，公主……救救我……。”那人痛哭地低喊，全身痉挛，万虫钻身却无法死去，他连自杀都不能。

    飒蓝捂着嘴巴呜呜地低泣，这个人面容模糊，可是她还是认出是自己的人，她派出去刺杀摄政王妃的杀手！




千窍玲珑（2）

裕瑾带来了这个人，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公主有什么话想说？想听听他的话吗？”裕瑾冷眼看着飒蓝的悔恨交加。

    飒蓝背过身，伏在桑莎身上忍住呕吐的感觉：“让他出去……。”她不想看见，太恐怖了，桑莎同样面容失色，早就吓得呆住了。

    裕瑾嗤笑：“公主好无情的人，自己的属下在此受苦，也不想救一救吗？”

    “滚开！”飒蓝大叫，无法直视那个人恶心的一面。

    那人如遭电击，他舍命效忠的人，竟然在最后一刻嫌弃他！一瞬间悲痛交加，那人不顾一切挣开侍卫的钳制，扑向飒蓝，那草原第一美人啊，既然永远得不到，在最后一刻，触碰一下也是好的。

    挂在天空中遥不可及的月亮，触碰一下，也无憾了……

    “啊——”飒蓝尖叫着，被一具已经被黑色蛆虫啃噬地全身血肉都在翻涌的人抱住，她的恐惧和恶心常人是无法想象的。

    可是那人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死死抱着她，眼睛里忽然涌出更多的黑色蛆虫，把他的眼珠子也挤得掉了出来，空空的窟窿里无数蛆虫蠕动，脸上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肤了，全都被蛆虫钻进钻出。

    飒蓝看的直恶心，嘶叫着喊救命。

    那人抱着她，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用破烂占满恶心虫污血腥的嘴唇亲吻他心中曾经最圣洁的女人。

    飒蓝尖声惊叫，而桑莎在看到那一刻的时候已经倒地昏过去了。


    裕瑾抱着双臂闲闲地看着，不过笑两声，就像平时看戏一样，眼前发生的，不过也只是一场戏。

    “卑焸的公主派人刺杀我天朔的摄政王妃，同样罪不可恕！”裕瑾冷冷地说。

    “救命，救命…….。”飒蓝恐惧地叫着，她已经感觉那人身上的虫子也爬到她身上，并且因为啃食了一个人，而变得更加粗大，肥胖的黑色身体在她柔嫩的肌肤上蠕动，慢慢钻进她的皮肤里，不知餍足地继续啃食。飒蓝吓得只剩下尖叫。

    她不要这样！想着那人被虫子啃咬的身体，她终于呕吐出来，吐出的污秽粘在两个人身上，被虫子爬过，也被吃得干干净净，然后那些黒虫带着她吐出来的污秽，源源不断地爬向她那更加鲜美可口的身体，钻进她的皮肤里。

    ————————

    偶写着写着，吐了.......




情愫

顿时，飒蓝娇美潋滟的面容变成青紫色，有一条虫子最先突破她的面颊，从她脸上钻出来。

    澎——

    一声响，裕瑾笑起来：“公主的脸破了。”

    飒蓝惊恐地一转身，放在寝宫里的铜镜里映出她被虫子爬满的身体，还有她最引以为傲的脸上，竟然被虫子钻出一个大洞！

    脸上的皮肤一上一下地蠕动，不知多少虫子在那皮肤底下。

    “啊——”飒蓝发疯地尖叫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终于抱住她不动的男人推开。

    他已经死过去了，身体只剩下血淋淋的一堆骨头，还有部分虫子在上面蠕动着。

    飒蓝哭着，虫子在每一根血管里，每一寸肌肤里蠕动，她全都能感觉得到。

    “救我……。”她伸出手向裕瑾求救，脸上已经被好几只虫子钻出来，已经面目全非，血肉翻涌。

    裕瑾看着，似乎感觉满意了一样，淡淡地说：“已经这么多洞了，真恶心。够了吧。”

    他一声令下，一个穿着黑衣的侍卫走上来，掏出怀里一包药粉，洒在飒蓝身上。

    那些在她身体里涌动的虫子立刻向潮水一样退出来，不一会儿就退得干干净净，虫子们比原先大了一倍，快速爬进一个生锈的铁罐子里。

    飒蓝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呆呆地不能动。

    怎么会……她是草原上的第一美女，她……她从铜镜里看自己的容貌……然后连尖叫都发不出，便晕了过去。

    “关进地牢！”裕瑾冷冷下令，再也不多看一眼那个女人，转身就走。


    侍卫还在刚才那无比恶心的一幕中无法回神，谁也不想去触碰一具才被蛆虫在身体里钻过的身体，只用一根绳子套住她的身体，拖着她往外走。

    谁也不明白寿王为何要在卑焸公主身上用‘千窍玲珑’，这是天朔酷刑中最残忍最恶心的一种，一般不会用在女子身上，何况还是这么美丽的卑焸公主。

    真是暴殄天物……

    裕瑾却还有些意犹未尽，抱着宝剑一个人跨上马背，慢慢策着马回去。

    素问仙子来过，她应该已经没事了。他不该这么担心她，从深谷里上来之后，他脑子里只能装下她一个人，这种陌生的情绪，把他搅得心绪不宁。




我们的过去

素问仙子的医术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慕决在第二天便已经醒过来，除了伤口未愈，身体里的毒素随着汗液排出来了。

    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她醒来后看见裕羲守在床边，除了无言的感动，什么都没有。

    “王爷……。”她嘶哑着声音叫了他一声，他因为劳累靠在床柱上睡了。

    裕羲低低地嘤咛一声，醒过来。

    她从未见过他眼底这种浓浓的温柔之色，比深海还要广袤，比幽泉还要清澈。她反而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些了吗？”看得出他真的是照顾了她一夜，因为他的神色好疲惫。

    慕决点点头，好多话都哽咽在喉咙里出不来。

    “别说话。”裕羲低声说，“好好休息。”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温柔小心。

    慕决抬起手握住他的，热泪涟涟：“你对我这样好……。”

    裕羲的笑容却只有温柔，他是个卑鄙的男人，在不知他的身世身份之前，可以用尽一切办法伤她，得知她的身份之后，又拼命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他很矛盾，由此也很痛苦。挽回不了的东西，永远的都挽回不了。

    “你是我的妻子啊。”他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轻轻的一吻，“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比起十年之前，她为了救他，付出生命的代价来说，他做的一切都是微小的。

    慕决泪盈于睫：“谢谢你。”

    裕羲再也忍不住，快速站起来走出去，如果再在她空白的记忆里存活下去，他该怎么办？他永远都不会舍得放开她了。

    为什么反而是她充满歉意？反而是她来跟他说对不起，明明对不起的人是他…….他多么卑劣，一个谎言，就能夺得她的一生。

    自私，卑鄙……裕羲，你就是这样的人！


    慕决不解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她看到他流转在眸中的晶光了，是因为担心她吗？

    心里被柔情占满，所有的地方，都写满他的名字。

    因为担心她，他那样的人，也会流泪。

    裕羲，你知道吗？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我那么强烈地想知道我们的过去。我们是如何相爱过的，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慕决的伤势复原很快，不到半个月，身上已经连疤痕都看不到了。素问仙子的医术是一个原因，而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血液。

    在望月楼养伤，一直都没有出去过，这天，慕决终于闲不住，反正身上的伤也好了，她决定去地牢里看看明竺雅。




地牢

她在地牢半个月，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事。慕决暗暗恼恨自己在受伤期间竟然不能去看她。

    可是凝香一听她说要去地牢，便立刻阻止了。

    “王妃还是别去那种地方了。”凝香说，她见过地牢里的囚犯，那可是一个‘惨’字啊……

    听到凝香这么说，慕决更加坚定去的决心，什么都不管了，抬腿就往外走。凝香没有办法，王爷最近对慕决可是超乎寻常的好，慕决一句话，裕羲绝对会照做。

    就像前天慕决说梦里看到院子里的桃花都开了，好多鬼魂在桃花里追着她跑，她吓得惊醒过来。王爷夜里就下令把院子里所有的桃花树都砍了。

    现在光秃秃的院子看起来比往日还要凄凉。


    地牢里。

    潮湿的地上踩上去都能听见水渍的声音，牢头一听说是摄政王妃亲自驾临，吓得把正在喝的烧酒都扔了，慌忙出来迎接。

    “明竺雅呢？”慕决见面就问，牢房里经年累月的霉味让她很不舒服。

    “就在里面，王妃请跟我来。”牢头举着火把，在前面引着路。

    明竺雅望着渐渐走进的火光，看到清晰的人影之后，怔了一下。

    慕决说：“凝香，你们都出去吧。”

    凝香错愕：“奴婢要跟着王妃啊。”

    “不用了。”她坚持让凝香走了，然后才蹲下来，借着火光，看着明竺雅明艳动人的脸憔悴了许多，她有些心疼：“你受苦了。”

    “决儿……。”明竺雅从牢房里把手伸出来，触摸到她的脸，颤了一下，“你究竟是为什么忘记的？你不该忘，更不能……和裕羲成亲啊…….。”

    “为什么？”慕决不解，一脸的疑惑和茫然，“我和他……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是爱他的。”

    “怎么可以！？”明竺雅大喊，近似于嘶叫，“他是你的……。”她猛然怔住，怔怔地望着慕决的眼睛。

    也许这样更好吧……杀父之仇，那种负担真的很重。遗忘一切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慕决期待着她的话，可是她忽然停住了，慕决不解，小心地问：“他是我的什么？”

    “他？”明竺雅凄惶地笑了，眼睛在火光之下忽闪忽闪的，“我原本要嫁给他的，我嫉妒，我怨恨……。”

    慕决怔住了，“我记得，那天晚上……。”她努力回忆被心魔抓走的那天晚上，支离破碎的记忆残留在脑海里。

    ………………..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给我一天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时而深情，时而坚定，时而痛切，时而暗哑……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荡。慕决抱着头哭泣：“宬佑……他真的死了吗？”

    明竺雅没说话，只是望着她的身后，嘴角便染上一丝诡异的笑。

    慕决不明所以，流着泪转头看身后，这一看，她所有的痛都涌上头顶。


    裕羲站在和她距离几步的地方，英挺的身影在昏暗的牢房里也清晰，仿佛就是刻在她的眼睛里，她一睁眼，他就在身边……

    “决儿，”裕羲一伸手，就把她抱起来，声音低沉得恍若从胸腔里击碎出来的，“别留在这儿，我们回去。”

    慕决一边推他，一边摇着头，泪水随着晃动飞泻而出：“告诉我真相，宬佑真的死了吗？”

    “死了。”裕羲淡定，抱着她依旧不松开，他不能松手，一松手，就代表他放开她了。

    “怎么死的？”慕决问，抓着他的手臂，手指用力，仿佛要刺穿他的骨肉。

    “畋猎之时遇刺，身中数十箭，背上的毒箭是致命伤。”裕羲不慌乱，表现得和他的外表一样平静。

    “那淑德皇后呢？”她不知道这时自己怎么了，关于怀仁帝和淑德皇后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也死了，殉情而死。”

    “死了吗？”

    裕羲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她：“死了又如何？没死又如何？”

    慕决摇着头，感觉很累，她最后问：“那我是谁？”

    “告诉她啊，裕羲，老老实实告诉她，你敢吗？”明竺雅看戏一样的大叫，狂笑几声，“裕羲，这世上也有你害怕的事吧！你告诉她啊！”

    裕羲苦苦的笑从唇边溢出来：“本王是怕了。”可他怕的，只有现实，“决儿，给我一天的时间好吗？就一天。”

    慕决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无息地坠落，顺着脸颊一路往下流。她大概的，已经猜到些什么了。

    真相，已经不容置疑地摆在她面前，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明竺雅的狂笑声在地牢里回荡，其余的囚犯听到声音也哀怨愤怒地嘶吼，像是无数的野兽咆哮一样。

    她任由裕羲抱着，两个人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很快就入冬了吧，天气已经慢慢地转入寒冷。冬天的时候，帝都依然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整个帝都都被白色的雪覆盖，十里冰封。

    就像以往任何一年那样。

    “这一天，你都陪着我，哪儿都不准去。”他依旧霸道，连低下头亲吻，都不允许她躲闪，“你现在还是我的王妃。”




她只是任性

慕决擦干了眼泪，望着他：“裕羲，从洞房那天我醒过来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管你将告诉我的会是什么，我都相信我未失忆之前真的爱过你，否则，我不会第一眼就认定你，你知道吗？第一眼，我就想放开一切和你在一起……。”

    “我告诉你，”裕羲低下头，把她放在湖边一块巨石上，“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后来你离开了，可是我从没有忘记过你，是真的。”


    天上有一行秋雁飞过，排成规则的一字。

    慕决望着望着忽然笑了：“你说这么晚了，它们还能赶到南方吗？”

    裕羲坐在她的身边，只是望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放了明竺雅。”慕决说。

    “好。”他点头答应。

    慕决蓦地站起来，她没有办法再坐下去，两个人之间那么别扭，和往常的时候根本不一样！他们已经失去了某种东西。

    “决儿！”他在身后喊住她。

    慕决的脚步只是滞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裕瑾闷闷地坐在屋顶上，看着秋雁排成一字飞过去。

    这么晚了，还能飞到南方吗？她皱起眉头。

    忽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他低下头，看见慕决远远地跑过来，大概是觉得四周没人，她蹲在一座假山后面，低低地哭出来。

    裕瑾怔住了，是怎么回事？他很想知道，可是不知道该下去说什么，他很怕撞见慕决，因为无话可说，可是见不到她，又会莫名其妙地想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慕决，只是悲伤和绝望地哭。

    他抬起头，看见那边花园中，大哥坐在一块巨石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某个地方。

    裕瑾心中一凛，难道慕决恢复记忆了吗？

    可是又不像，如果慕决恢复了记忆，她不可能只是悲伤地哭，她会复仇吧，肯定会不要命地刺杀大哥。

    他不敢下去，忐忑地看着她。

    她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哭到累了，才晃晃悠悠站起来，慢慢往望月楼的方向走去。

    裕瑾悄悄跟在她身后，她进了房，锁了门，再也没出来过。


    “哥！”再次回到花园的湖边，发现大哥还坐在那里，裕瑾便走上去，“哥怎么在这儿？”

    “想一个人静静。”裕羲低着头，声音很颓废。

    裕瑾忍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刚才……看到慕决在那里哭，为什么？”

    裕羲身体震了一下，双拳紧紧地握起，他却依旧平静地说：“没事，她只是任性罢了。”

    裕瑾心里痛了一下，她只是任性，多简单的一句话，可是裕瑾却充满了嫉妒。




细皮嫩肉的小子

马蹄声踏碎了夜半重雾，一骑红尘拂开月色奔腾出去，震天动地，城门打开，马儿飞驰出去。

    咯吱吱——

    沉重的转轴声，大门重新关闭，轰然巨响，如城池倒塌。

    骏马向前飞奔几步，忽然停下，马背上执缰绳的身影消瘦纤弱，缓缓地回头，一双明眸映出远方的熠熠灯火。

    永别了，寂寞的牢笼…….

    进入这座边塞小城已经一整夜，稍作休息之后，慕决还是决定踏上行程赶路。塞外风沙满天，一切都在风浪怒吼之中载浮载沉，宿命被牵在一双无形的手上，谁也看不见。


    “公子，今日有大风暴，您还是歇一天再赶路吧。”客栈老板追出来好心提醒道，打量这个身子纤弱，细皮白肉的年轻的公子，不知是从哪儿过来的，竟生的这样好看。

    老板的目光虽无恶意，可是那怔怔盯视的目光还是让慕决感到很不自在，轻咳一声，道：“谢谢老板，我有急事，不能耽搁了。”

    老板心疼他这细皮嫩肉的身子骨，由衷地道：“公子看着不是塞北人，不知道那大风暴有多可怕，一头结识的老牛也给卷到天上去，公子还是考虑考虑……。”

    慕决跨上马背，对客栈老板抱拳一笑道：“多谢，就此别过。”

    老板看着那翩翩公子绝尘而去，不住地叹气，这么好的人物，可惜了…….摇着头进入客栈。


    沙尘满天，那老板果然没有骗人，一人一马简直举步维艰，被大风阻在路途中，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风沙无所不在，像是突然沉入水中，被淹没的感觉。

    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只留下一双眼睛看路，可眼睛里也进了风沙，真是雪上加霜了。

    在骏马身侧艰难前进，靠着马儿的身子多少挡住一些风沙，可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马儿走了一阵，忽然扬起前蹄长啸一声，发足狂奔而去。

    紧拽着缰绳的慕决被拖着，狂奔出去好远的路，所有的呼救都淹没在喉咙里。她看见遮天蔽日的风沙源源不断地涌来。

    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吗？还没有到碧罗，还没有见到相见的人，完成想做的事情，就这样，一切都完了吗？


    “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晕过去了！”

    “瞧瞧，还是个没长成的娃儿。”

    模模糊糊，有人在耳边说话，身体被一双手翻转过来翻转过去的，似乎在查看她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带去让王看看，王就是喜欢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娃儿。”




极品中的极品

猛然惊醒，身体弹跳而起，满怀戒备地盯着眼前的人。那几个人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得怔了一怔，可是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只惊愕了那么一瞬间，立刻有人问：“小子，你是哪里的人。”

    看那些服饰和头发，慕决已经猜到自己落在被卑焸人的手里，而且看样子，还是卑焸族的士兵。

    那他们刚才口中所说的王，不会是……

    慕决脑中一转，立刻道：“我跟着爹娘到碧罗国去，可是在半路上迷了路，又遇上大风暴，也不知怎么的，就晕了过去，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那些卑焸士兵听她嗓子甜美柔腻，脸上虽然附着沙尘，可是一看那清灵的眸子，也觉得赏心悦目。一人忍不住调侃道：“你真是男人吗？怎么长得跟娘们似的。”

    慕决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地说：“我怎么不是男人了？一个女人敢跑来这种地方吗？”

    从天朔道碧罗，必须经过卑焸的某些边境城市，如果不是这样，她才不愿意来这种野蛮人的地方呢！

    “不管是男是女，先跟我们去见见王再说，你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卑焸人，谁知道是不是奸细。”那人拽起她，粗暴地拖着她往前走。

    “喂！我不是奸细，你放开我！”慕决使劲挣扎，若是见了那卑焸王，自己才是遭罪呢，又是一堆麻烦，恐怕连走都走不了了。

    可那些高壮的卑焸汉子怎么会在意她的小小挣扎，一路上还能说说笑笑，等到了一片扎在沙漠里的帐篷区里，才放开她道：“你小子不是奸细怕什么？最近天朔一而再再而三来骚扰我们，你要是天朔的人，老子第一个就扒了你的皮做裤子穿！”

    慕决听得一阵恶心，用人皮做裤子穿，也只有这些凶蛮的人才会做！可是又忍不住隐隐的害怕，这些人，究竟会不会发现什么？

    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跑出来，扬声道：“有何事要见王？”

    那几个人邀功一样把慕决推上前，谄媚地笑道：“就是这个小娃儿。”几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会得到什么赏赐，他们的王喜欢这种纤弱的小娃儿，不管是男是女，都有种特别的狂爱，可是卑焸族处在塞外，那女子都生的结实彪悍，王喜欢的女人必须从天朔或者碧罗国搜刮过来。眼前这个小子，一看就知道，是极品中的极品。




卑焽王

果然，那跑出来的士兵看了慕决几眼，她极力回避着那目光，可还是无力挽回事实，士兵拉起她，粗暴地拖进去，“走吧！”

    慕决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要见他们的王，也不至于这样吧？她一个过路的商客，凭什么可以见到卑焸王呢？

    中间那顶最宽大奢华的帐篷里正在上演香艳的一幕，两个薄纱缭绕的女子跪坐在一个精壮的男人面前，男人低垂着脸，如云的黑发下遮掩着一张英俊的面庞，他嘴角边噙着笑意，隐隐间有些淡漠和嘲讽。

    听到侍卫的禀报，他淡淡地抬起头，目光像鹰隼一样在慕决身上扫视一遍，慕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缩着脑袋往那侍卫身后靠。

    “小娃儿……。”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遥远不可及的疏离。慕决隐约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似，不禁抬起头来。

    那个男人也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的外表中看出更多新鲜有趣的东西来，身前的两个女人，被他无情地揣向一边，委屈地拾起衣服跑出去。

    顿时，整间宽阔的帐篷里只剩下慕决和那个男人。

    她该怎么办？

    “过来，”他招了招手，“让我好好看看你。”

    慕决心想这一看还得了，对于这种猎遍美女的男人来说，对于女人的敏感几乎是一种天赋，她不会傻到自投罗网。

    “咳咳，我从天朔过来，那里的边城染了瘟疫，我和一些人打算到碧罗国找草药回来，咳咳……。”她粗声粗气地说，假装咳嗽。

    事实上，天朔和卑焽交接的一些地方确实染了瘟疫，只是她没有从那些地方经过而已。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可惜她天生的均匀骨质，但还是烦躁地挥挥手：“出去吧。”

    “咳咳咳，谢谢王。”慕决一边咳得快断气，一边恭恭敬敬退出来，那送她进去的侍卫看见她，不禁一愣：“王让你出来了？”

    慕决面透哀伤道：“王一看见我，就十分愤怒地让我出来了，哎……。”

    侍卫瞪她一眼道：“既然这样，快滚吧！”

    她昂首阔步地走出去，看到带她来的那几个男人，她忍不住笑了，牵过自己的马，道：“各位，多谢好意，后会无期了。”

    剩下几个目瞪口呆的男人。




断袖

再次踏上黄沙路，一路行去，烈日蔽天，一片艳阳照得人呼吸都困难。行走的路程漫漫，她渐渐看不到眼前的方向。

    如果……再回到摄政王府，她还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妃。玉粒金波，花满画楼，哪会像现在一样，绿水悠悠，也倾诉不尽的痴恨。

    她不能那么自私，碧罗国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等着她，至于裕羲，只是前尘旧梦中难忘的一缕翩跹。

    算了，天下为重。

    就算她一直失忆下去，命运的手，也会将他们分离。她，不是属于那个地方的……

    马蹄践踏起漫天灰尘，一骑红尘，颠簸在俗世流波里……


    一队骑兵的忽然出现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刚才的失神，待回神时，发现自己身后追来大批人马，心知那卑焽王必定是识破了她的谎言，前来抢人了！

    可惜自己现在手无寸铁，有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在身边，慕决打马飞快地逃，终究不是塞外胡马的对手，很快就被团团包围。


    “你们要干什么？”她瞪视着这些人，清一色的卑焽族士兵。

    “王要的人，逃到天边也要抓回去！”士兵一声令下，立刻冲上来几个彪形大汉，将慕决拖下马，让她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用麻绳绑住，扔上马背，朝来的方向奔回去。

    慕决闭上眼睛暗骂那个卑焽王，同时更加恼恨自己的无力，十多年的异国生活，真的把她的所有力量都磨灭了，她如今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质女流，根本没有办法为自己的命运抗争！

    身体被扔在沙地上，慕决愤然抬头，瞪着那个扔她下来的男人。

    “本王在这里，你看谁呢？”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慕决心底一凉，知道自己终究是逃不过，所幸干脆地抬起头道：“王，我必须到碧罗国带回草药医治那些百姓，请放我走。”

    卑焽王慢慢踱步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去了金灿灿的阳光，他望着她：“那是天朔的百姓，和本王有何干系？”

    “你！”慕决气结，“那是人命！”

    “你先小心自己的命吧，敢骗我，不会让你舒服的。”

    慕决骤然打了一个寒噤，被他望过来的冷冽目光所摄：“你，你想干什么？”

    卑焽王微微一笑：“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天朔小子，是本王的最爱。”

    慕决结结实实一个寒战，小子，小子，这么说来，卑焽王乃断袖也？她不会刚刚好遇上这么极品的男人吧？




只看我一人

“那个……王喜欢小子吗？”她小心地问，似乎为自己的命找到一个光明的地方。

    可是下一秒，卑焽王的话，让她所有幻想都幻灭：“小子也喜欢，但是更喜欢小姑娘。”

    双向！

    慕决干笑两声，暗暗想自己真是撞到刀口上了，幸好灰头土脸的，暂时可以安全一些。

    卑焽王一手提起她，拉倒面前细看：“本王喜欢你的眼睛，以后这双眼，只许看我一个人。”

    她双脚悬空，胡乱蹬了两下，归于平静，被卑焽王的话震慑了，只许看他一个人？难道他还能把这里所有人都赶走吗？

    但是很快地，她就知道‘只看他一个人’是什么意思了。


    “王，您不能这样啊……。”慕决冲到门边，身后的铁链一下子收紧，将她拽回去。她看看腰上那一根拇指粗的铁链，觉得比世界末日来临还要可怕。

    原来把她囚禁起来就可以不用看任何人了。

    果然很聪明的办法。

    可是卑焽王这样做太缺德了！

    “王！我可以做任何事。”她对着门外大喊，锁好她之后，卑焽王便走出去，似乎来了重要的人，在谈事情。

    慕决只好蹲在墙角，摩挲着那一段铁链。

    叮当，你在这里多好。

    夜幕降临，黑沉沉的夜色宛如倾幕般压下来，月明星疏。

    听到脚步声响起，慕决就坐直了身体，果然，卑焽王掀开毡帘走进来，看也没看她，就倒在床上。

    慕决只好小声道：“王？”

    “嗯。”淡淡应了一声，却没有转头。

    慕决道：“可以放了我吗？”

    他不回答，表示不可以了，慕决急匆匆凑上去，正好趴在床边上：“王真的不担心我带着瘟疫吗？”

    他略略偏转头，黑色的眸看着她：“你是从天朔出来的。”

    慕决心底惊了一下，暗想他既然能查到她是从天朔出来，那么她的身份也可能被他知道了，她小心地说：“王怎么知道呢？”

    “你的小小伎俩，能瞒得过我？”他轻哧一声，带着些嘲弄。

    一股强烈的自卑和义愤涌上心头，慕决坐回地上：“你不能锁着我，我一定要走！”

    卑焽王淡淡道：“你若能走，请便。”

    慕决狠狠瞪他一眼，自己跑到一边去。她一定会找个机会逃走，她有不能放下的使命。




彻查身份

昏沉睡去，第二天醒来，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床上！

    慕决惊坐而起，她记得昨晚是挨在角落里睡觉的！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过了，脸也洗干净了，可是她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是女子之身呢？


    “醒了吗？”门口转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一盘食物放到她面前，“吃吧。”

    慕决局促地坐到一边去，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卑焽王一笑道：“我昨晚就说过的，你的小小伎俩，怎能瞒得过我？”

    慕决咬牙道：“那你怎么不揭发我，非要，非要……。”她俏脸一红，恨不得把这个无耻男人杀了泄恨！

    卑焽王道：“你昨晚灰头土脸的，不亲自检验一下，我也怕出错了。”

    慕决愤恨道：“卑鄙！你这个卑鄙小人！”

    他仰头大笑：“卑鄙？我若卑鄙就不会让你清清白白睡在这儿了！”

    “我求你让我走吧，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她没办法了，只好祈求他会大发慈悲。

    卑焽王邪邪一笑，道：“不可能，被我抓到的猎物，休想离开。”

    慕决气得差点儿跳起来杀人，她自己毕竟是女儿之身，落到卑焽人手里她不敢轻举妄动，卑焽人的残忍和嗜血她早有耳闻，除非自己不想活了，否则只能乖乖听命与她。

    这只是暂时的，跟着他们走，总会有机会逃走的。

    碧罗国还在遥远的地方，她必须快些赶回去，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卑焽王此次出行是为侦查边境上天朔的动向，为掩人耳目，没有带太多人，经过一番乔装打扮，也是普通商人的样子。

    慕决被换了男装跟着他们，一路上倒也安然无恙，这几天她也摸清楚了这些卑焽人的习惯，知他们虽然看似散兵游勇，只是商队的保镖，其实个个都有本事，也自有一套守卫的本事。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她逃不出去，急得夜不能寐，茶饭不思，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卑焽王见状，也不以为意，只道：“你要是死了，可别怪本王狠心。”

    慕决一气别过脸，冷声道：“不知道大王囚禁我究竟所为何事，看起来，我似乎没有多大的价值。”

    卑焽王淡淡一笑道：“你的来龙去脉本王已经派人去彻查，没有结果之前，本王不会拿你怎么样。”

    对于抓住的俘虏，他们首先要获知对方身份，以便于处置，对于像慕决这样孤身一人前往沙漠的柔弱女子，实在太少了，所以更需小心谨慎才是。

    至此慕决才明白原来这么多天风平浪静，卑焽王早就在暗中调查她了。不过她来时没人知道，相信裕羲也不会透露她的行踪出去。

    只怕万一有天朔来的人认出自己，那便是大大的不妙了。




大战在即

天朔和卑焽族的关系，历来都是剑拔弩张，如果自己的身份被揭破，无疑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慕决已是一身冷汗。

    卑焽王冷冷道：“就算你是从天上下来的，本王也能查到你的底细，你最好识相一些。”言下之意便是让她自行招供了。

    她才没有这么傻！她和裕羲举行婚礼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而淑德皇后也对外宣称死去了。就算有人能认出她来，她也大可以撒谎耍赖，装作一无所知。

    世界上有一模一样的人也不足为怪。

    她笑道：“小女就是普通百姓，大王感兴趣只管去查吧。”

    卑焽王不怒反笑，斜睨着她道：“真只是普通百姓的话，本王就让你留下做本王的女人，若不是——”犀利的目光瞟过来，慕决垂下眼睛，生怕被他看出什么来。

    卑焽王果然名不虚传，草原之鹰，狠辣果决！

    “王。”帘帐外探子的声音响起。

    “进来。”卑焽王走到帐中王位上坐下，那探子进来便跪在地上，道：“回禀王，我等奉命在天朔调查摄政王裕羲，他近日来积极筹备军饷，招揽兵马，似乎已经等不及要向卑焽和碧罗发兵。不主战的皇帝已经被他软禁在宫中，看来，大战在即。”

    卑焽王冷笑一声，眸中射出阴厉的光芒：“他果然等不及了。”眼光随意在慕决身上一瞟，见她毫无动静，便问：“还有呢？”

    探子道：“裕羲刚迎娶的王妃则毫无动静地住在王府中，不问世事，似乎对裕羲的事情毫不关心。”

    卑焽王思索了一会儿，道：“你先下去吧。”

    探子走后，卑焽王又道：“你是刚从天朔过来的吧，这些事你可听说了？”

    慕决心里紧张地敲着鼓，不知道卑焽王这么问到底是什么意思，裕羲的这些动向她自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他囚禁了宗旭的事情却让她很愤怒，他一向都是野心勃勃的人，整个天朔皇朝都已经在他手中了，就只差那一个王位，如果他真要打江山，建功业，势必会篡位。

    她低着头，淡淡地说：“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我只负责医治病人。”

    “是吗？”卑焽王笑容中有一丝阴冷，“倾国倾天下的淑德皇后，你可听说过？”

    慕决一惊，佯装镇定道：“我怎么可能见过？”

    “本王却有幸见过。”卑焽王微笑道，“本王的王妹飒蓝远嫁到天朔，本王乔装成侍卫跟随进去，虽然相隔遥远，可是淑德皇后的风姿，当真是世间难寻的。”




带我走

慕决一身冷汗，不想他居然会是混在飒蓝公主的送亲队伍里，那时候自己被心魔送回来，为了给裕羲一个下马威，亲自出来迎接飒蓝公主了。没想到当日的一时意气用事，竟然会造成今天的困局。

    “是吗？”她淡淡的说，企图冲淡话题的意义，希望他真的是相隔遥远，没有把她看清楚。

    卑焽王负起手，从王位上踱下来，道：“后来听说她红颜早逝，本王亦感到万分沉痛，不过却让本王遇见了你——。”

    慕决冲口而出：“我不是她！”

    卑焽王笑道：“本王没说你是她，你急什么？”

    慕决自知冲动，悔恨得差点儿想把舌头咬下来，强颜欢笑道：“只是让您不要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普通百姓。”

    卑焽王道：“是普通百姓更好，本王便可光明正大把你据为己有。”

    慕决暗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心想真是前有追兵后有猛虎，进退维谷啊！

    入夜后，整片营帐都是静悄悄的，只有火盆里的燃烧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卑焽王在另外一个营帐里处理政务，跟随而来的所有重要官员都进去了。从下午到深夜，没有停止过，看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可能是天朔出兵的消息刺激了他们，迫使他们不得不做好准备迎战。

    慕决满怀心事一直睡不着，寻思着怎么可以逃出去，眼看着天朔对碧罗也将发兵，她若再不回去，恐怕真的要应验那个命运的预言了。

    亡国之恨。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脚步声响起，整个脑袋都在昏昏沉沉的，她努力把眼睛睁大一点儿，只看到一道高大的黑影向自己迫压过来。

    “谁？”她猛然就惊醒了，“唔唔……。”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一股淡淡的味道闯入鼻尖，有些熟悉。

    “是我。”那人沉声道，这声音，化成灰她也不会忘，立刻双目睁大，拉开他的手小声道：“心魔。”

    心魔放开他，同样小声道：“你突然离开天朔，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你。”

    慕决抓住他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双眸在黑暗中泛着晶莹的光：“带我走，我要去碧罗。”

    心魔略一皱眉：“去那里做什么？”

    慕决神色一暗，道：“说来话长，你找机会带我走，我再慢慢告诉你。”




红颜祸水

“我顶多能帮你逃离这里，剩下的路，你必须自己走。”

    慕决错愕了一下，坚定地点点头：“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就行！”

    心魔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简单交代了一番，顺便问她在这里是否受到凌虐。慕决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卑焽王一直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她原本担心得要死，一个女子，落在外族蛮夷手中，后果之惨可想而之，可卑焽王却只是囚禁自己，丝毫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

    心魔冷哼一声：“红颜祸水，这世上也有夜修害怕的事情。”

    慕决面颊上染上一层红晕，抬头看见心魔脸上的银色面具泛着淡光，一时之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哀愁萦绕在胸怀间，她忍不住轻声道：“心魔，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

    心魔微微一愣。

    慕决连忙道：“我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碧罗，到了那儿更是前途茫茫，说不定……。”

    心魔立刻截断她的话：“你会好好活下去的。”

    慕决不解，黯然地低下头：“谢谢你教我坚强起来的办法，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的！”

    恍然之间，心魔似乎看到流转在这个绝美女子身上的一种流光，恍若天边之月，海中之浪，叫人心痛。

    她确实比以前坚强了很多，经过那么多事情，再也不可能回复到大学士千金那般的无忧无虑，只因为她是慕决，所以要承受比别人残忍千万倍的命运，这是她无法选择的。

    心魔看了她一眼，忽然身形一闪，毡帘颤抖了一下，人已经不见了。

    慕决正在感叹他武功之深当真是举世罕见，怪不得能统领‘冰部’，一人挑战整个皇城的禁卫军。毡帘的悉嗦声响起，慕决提了一口气，有侍女进来点亮了灯，卑焽王走进来，略显疲惫，往大床上一坐，神色凝重看着慕决。


    慕决心虚，低着头根本不敢接触他慑人的眸光，心中忐忑，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情困扰着这位草原上的霸主。

    火光噼啪，像烟花爆炸的声音，只是没有炫丽的火花盛放起来。

    良久，才听到卑焽王仿佛叹息一样的声音：“天朔和卑焽已经避免不了要大战了，明日，我们就拔营回去。”




结盟

“不行！”慕决断然道，“我不能跟着你回去！”

    “放你一个人走沙漠，你也会死的，在这个地方，没有我保护你，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尝到什么是悲惨命运的滋味！”

    “我不怕，只要你放我走，是死是活便不由你来管！”

    卑焽王眸子眯起来：“你的美貌能让任何男人疯狂，你不怕？”

    “不怕！”即使害怕了，她仍要说不怕，因为她身后，还有一整个国家的人。当你背负了一个超出你身体负荷能力的包袱，这个时候你是没有资格说害怕的。

    如果连她了害怕了，那她怎么保护其他人。

    身为南方的富庶之国，碧罗的军队遇上天朔和卑焽的铁骑，总要吃大亏，以往，全靠军事谋略，排兵布阵取胜，如今碧罗经过一次又一次内部纷争，大小战乱，内患重重，已经不复往日的辉煌。

    天朔和卑焽却越来越强大，特别是天朔，已经隐然有入主天下的趋势。

    卑焽王眼睛眯起来，一丝冷笑不经意地掠过：“你要到碧罗去，究竟所为何事？”

    慕决知道若再说寻找药材，必定走不了，转念一想，反正天朔和卑焽大战在即，此时正要寻求良好的合作伙伴，便道：“天朔实力太强，迟早要一统天下，这时若碧罗和卑焽能结盟，说不定能逆转形势。”

    卑焽王的身子明显地震颤了一下，谁都知道碧罗的重要性，那个南方富庶美好的国度，只要两国共同抗击天朔，或许真的不会输！

    慕决一笑，继续道：“我可以帮助王，条件是你放我回去。”

    利益当年，何况是这么诱人的利益，有了碧罗的结盟，卑焽可以成为天底下最强大的国家！这是多少代卑焽王梦寐以求的事情。

    “本王如何相信你？”到底是卑焽王，即使利字当头，也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慕决微微一笑：“王开出的条件，只要是有利于战胜，什么都可答应。”

    卑焽王略一思索，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慕决捧着沉重的铁链，缓缓走到塌边坐下，眸光一扫，有种淡淡的哀伤流转出来：“当年碧罗国被烧死的妖女便是我，慕决公主。”

    卑焽王明显的吃了一惊，当年那个小公主，不是已经死了吗？因碧罗皇帝子嗣悉数被害死，其余兄弟也在他即位之初被杀得一干二净，所以碧罗皇帝死后，便没有可继承大统之人。朝政大权落在碧罗皇后绫萝手中。

    若她真的是碧罗国慕决公主，那么无疑便是日后登上大统，统治碧罗的女帝！

    “慕决？”卑焽王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模糊的光影，有些不确定地说，“你是…….淑德皇后？”

    慕决知道瞒不过，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她最清楚此时天朔的实力，卑焽此刻需要碧罗的相助，碧罗何尝不需要卑焽呢？两国结盟方能抵御天朔的侵略。而今她也需要卑焽王助她顺利回到碧罗。




两全其美

“是。”她淡淡地答道，就似谈论寻常天气一般的淡漠口气，让人不禁有些怀疑，“王请相信我，我嫁给天朔怀仁帝，只是为了打探他们的实力，所以才会假死逃出来。”

    卑焽王算是清楚了一些，点头道：“好，本王便信你！不过，你必须拿出诚意来，否则，本王不会把卑焽上下都压在碧罗身上！”

    慕决垂下眼睑，眼睛下一方青灰色的淡影朦朦胧胧，只听她幽幽地说道：“若我嫁给你，这诚意够吗？”她妩媚一笑，忽然抬头对上卑焽王的眼，让他一时之间呆怔住，“不知王是否会嫌弃我？”

    “不……。”卑焽王显然无力抗拒她的美丽和琉璃般清澈的眼眸，有些力不从心，仿佛周围的空气，一瞬间都被抽走了。他阅美无数，却在第一眼看到慕决的时候，就被她深深的吸引住，她就像一朵罂粟花，既诱惑着他，又让他不敢靠近。

    慕决敛着裙袂盈盈下拜，宛如弱柳扶风：“多谢王不弃，慕决深感荣幸。”

    卑焽王后退了三步，转身急匆匆步出营帐，他要出去吹吹冷风清醒一下，这突然之间的变化太快了。

    他既得到了这倾国倾天下的美人，又让卑焽找到可靠的盟友借以抵抗天朔。真可谓两全其美。他激动得不能所以，来来回回在沙地上走动，直到天边微微泛起白色，清晨的风夹杂着最后的冰冷吹过来，他才惊觉自己竟然走了一个晚上。

    再回到营帐，看到慕决安然地睡在榻上，姿态安详，犹如刚出生的婴儿般纯净，浓密的睫毛掩映下，她闭起的双眸显得尤其动人。

    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深深地凝视，这张脸，果真，像传说中那般动人。

    倾国倾天下。

    慕决。


    ********


    这一天夜里，卑焽王依旧召集了将领去密议，心魔轻轻松松便潜进来，看见坐在塌边垂眸思索的慕决，怔了一下，方才出声叫她。

    慕决抬头看见他是也怔了一下，随即淡淡笑道：“你不用来救我了。”

    心魔紧缩眉头，从她的话里，他已经听出事情已经发展地很重大了。

    “为何？”

    “我是碧罗国公主，只有嫁给卑焽王，使两国结盟，我才能保护那个国家。”




义无反顾

心魔凝视了她好一阵，有些不敢相信地说：“你说什么？”

    “凤血之躯，亡国之恨。你明白吗？”她有些哽咽，拼命睁大眼睛忍着盈盈波动的泪水，“我没有办法，这是我一出生就注定好的……。”

    心魔无言相对，碧罗国的那个传言，所有人都听说过，只是没想到，本该死去的慕决公主，竟然还活着。

    “你跟我走！”心魔银色面具下的双眼隐隐涌动着血色，“你想嫁给卑焽王，求得两国联盟吗？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慕决很平静，她只是淡淡看着这个有些激动的男人，良久才笑了一声，凄然地说：“以前的慕决不会这样，可你教我变成一个强者，所以我义无反顾。”

    “不许！我不允许！”他从未在她面前生气过，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异样的沉重，只是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面具之下，只剩下一双漆黑深邃。他大步踏向前，抓住她的手就往外拖，“跟我走！”

    慕决狠狠咬下嘴唇，突然扬声喊道：“来人啊，救命！救命！”

    心魔一怔，回过头惊异地看着她，眼睛里流动着陌生的情绪，仿佛一种狠狠厮磨的钝痛，流着从利刃上淌过的鲜血。

    她的喊声，立刻引起巨大的骚动，另一个营帐中的卑焽王和诸多将领都冲出来，侍从更似流水一般涌进来。

    慕决轻启朱唇，轻声道：“你走吧，若有缘，我们还会相见的。”

    心魔衣袂一瓢，迅速掠出去。只有慕决听到他临走时留下的一声冷笑，似乎在嘲弄她。

    卑焽王冲进来，看到她安然无恙坐在地上，怪异地看着她：“怎么了？”

    “我……我做噩梦了。”她抬起小脸，惊惧地看着他，“你陪陪我好吗？”

    他拿起一件斗篷走过来给她披上，扶着她站起来：“你怕什么呢？再过几天，我们就到碧罗国了。”

    慕决点点头，慢慢靠在他结实宽阔的怀中，低声道：“你准备何时与我完婚？”

    “后天晚上。”为了不让她反悔，让婚礼越快举行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慕决的眼珠明显地黯淡下去。

    裕羲，你看到了吗？为了和你对抗，我真的什么都敢抛弃的。

    只要卑焽人不知道她是摄政王裕羲的王妃，她就暂时会安全。




归国

婚礼之后便全程赶回碧罗国，卑焽王夜修一路护送。早先派出使者快马赶往碧罗国通知绫萝皇后，哪知使者却连皇宫的大门都没进去，便被赶了出来。多方打听才知道，绫萝皇后爱女心切，多方寻找失踪的女儿，在全国都贴了告示，甚至在国外都派了使者。谁知很多冒名顶替，希望飞上枝头的女子纷纷来皇宫说自己便是失踪的公主。

    一时之间，碧罗国都女子人口骤涨。

    夜修听后一哂：“这世上的人还是贪心最重啊。”挥退了使者后转身对慕决笑道：“我们怎么进去。”

    慕决听了使者的禀报也是秀眉微蹙，想不到早有许多人捷足先登了，“王就那么相信我吗？”她可是一点儿证据都没有拿出来。

    夜修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旋即把她抱进怀里，温柔地吻着她的耳垂，“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小时候曾去过碧罗，见过绫萝皇后年轻时的样子，几乎和你一模一样。所以你一说，我就肯定是你。”

    慕决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母后，关于她的样貌，也只是听侍女说起的，似乎她们长得真的很像，有时候父王看着她，恍恍惚惚，会轻唤母后的名字。

    抵达碧罗国都之时，看见她的碧罗国官员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有个年老的官员叹道：“若不是早知，我还以为皇后娘娘亲自来了。”

    慕决心里一震，问道：“我可以见皇后娘娘吗？”

    年老的官员道：“老臣今晚就安排，相信皇后娘娘看见小姐，定会大吃一惊。”

    慕决拉住他又问道：“凤鸟叮当还在吗？”

    年老的官员听她这么问，小小的吃了一惊，凤鸟叮当是慕决公主从小养在身边的，她给凤鸟取名叮当，外人都不知。所以只听到她这样说，那官员便噗通一声跪下来，在地上磕头道：“公主啊！臣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啊！”

    其余官员也慌忙跪下，都知道这次来的定是真神了。

    慕决扶起那官员，轻声道：“劳烦大人了。”

    那官员急匆匆进了宫去，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夜修笑道：“本王果然没有信错人。”

    慕决微笑，如果没有夜修作为卑焽国君的的身份，她想这么容易便被碧罗的官员接见，几乎是不可能的。据说国都内目前有成千上万的假冒公主，那些官员都应接不暇，自己若是自己来，估计排队也要等上一两个月，那才是真正的来不及了。




绫萝

那老官员果然有一定威信，不到半个时辰，就来了好多宫里的人，接她进宫去。慕决嘱咐夜修留下等她，自己一个人在宫人簇拥下进宫去。

    路上宫人的目光都不时往她脸上瞟来，她微笑着，什么都没说。

    一直进了宫，灯影重重，恢宏的建筑赫然立在眼前，心底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那是从小就留在心底的记忆。

    眼眶里湿湿的，故土重游，别有一份惆怅的心怀。

    皇后的德阳宫处于后宫的中心，牵制着整个后宫。马车行到德阳宫外的空地上时，慕决抬起头看宫门前明亮的宫灯，差点忍不住哭出来。一名年老的嬷嬷上前牵着她的手道：“公主，请随奴婢进去吧。”

    德阳宫辉煌大气，宫女太监分两排站立，除了她们行走时衣袂悉嗦的声音，整个宫殿里听不到一丝响声。进入宫殿，再转进内室，顿时，一股浓郁的药汤味扑面而来。

    慕决一颗心直往下沉去，脸色苍白地走进寝殿。

    两排宫女训练有素地跪在床榻两侧，锦幔珠帘之中，隐约有一个女子清瘦的身影倚在软垫上，间或有几声咳嗽，仿佛震破了胸膛。

    “翠儿，那孩子带来了吗？”

    细若游丝的声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灰飞烟灭。

    慕决捂住嘴巴，轻轻跪了下去，啜泣的声音从指尖悄悄流出去。

    珠帘动了一下，宫女连忙往两边掀开，那倚靠在软垫上的女子面容憔悴苍白，身形消瘦，青丝披散，可是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一双眼因为深陷而显得越大。

    宫女的目光悄悄来回在两个人之间，惊讶得嘴巴大张。

    绫萝皇后的美貌已经是冠绝天下，想不到，这突然来的女子，比绫萝皇后还要美上三分，那种托于尘世之外的仙妙，无人能及。

    绫萝皇后紧抓着紫檀木镂花的床柱，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叫什么名字？”

    “慕决。”抬起泪眼，一双眼睛泛着泪波，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哭，可是自己总是这么不争气。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个宫女跑进来，喘着气喜悦地道，“德阳宫的天上，飞旋着好多凤鸟，真的有好多凤鸟。”




联姻

泪水从绫萝皇后眼中滚滚落下，凤鸟鸣叫的声音优雅地传入耳中，一声接着一声。

    传说当凤血之躯再回到碧罗国的时候，天上会出现无数凤鸟齐声高歌，为她祝福。

    这是真的。


    她踉跄地走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慕决一把搂紧怀中，凄声地哭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慕决亦是忍不住，两人抱头痛哭，在场的宫女太监无不落泪。

    皇后有了希望，碧罗国也有了希望。

    这一刻，德阳宫外的凤鸟，都一起为她歌唱祝福，神圣的歌声穿透一切，渲染出一种辽阔苍远的感觉。


    哭过后，慕决把从天朔逃回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说起为了结盟而和卑焽族的王成亲时，绫萝皇后禁不住惊呼道：“那个夜修罗吗？”

    “是。”慕决点头，“他现在是女儿的夫婿，和碧罗国一起承担抵御天朔的任务。”

    绫萝皇后脸上掩饰不住的歉意和心痛，由内心发出，没有丝毫的做作：“决儿不用这样，母后不要牺牲你的幸福来保住国家。”

    慕决抓住她的双手，放在胸口上：“母后，这是女儿的责任。”亦是命运，真是百般作弄。

    绫萝皇后嘤嘤地哭泣。


    三日后

    在宗庙举行慕决公主认祖归宗的仪式，接过绫萝皇后手中的玉玺，正式登上碧罗国王位，年号圣德，为碧罗国第三十八代帝王。

    是月，与卑焽过结成姻亲之国，签订盟约，双方正式成为盟国。

    大婚十日后，卑焽王夜修便返回卑焽，留下新婚的妻子。

    绫萝太后不由得担心道：“这么快便让他离去，决儿不担心吗？”

    慕决摇头笑道：“母后不用担心，这个时候我们两国都互相需要，他会遵守承诺的。”

    虽然听她这么说了，绫萝皇后还是隐隐担心，在这个时候，各国都只顾自己的利益，若是天朔拿出更诱人的条件来，卑焽同样会转投天朔。    统领一个国家，要做的工作是很多的，慕决初次经手这些事，纵使有文武大臣和绫萝太后的相助，也手忙脚乱。

    以前她曾暗暗责怪过裕羲没有时间陪她，现在……哎，又想他做什么？

    如果可以像宬佑多好，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用心爱她就可以了。




派兵

“决儿？”看到批阅奏折时突然发呆的慕决，绫萝太后在一旁小声提醒，“累了吗？”

    “啊？不，不累。”回神的慕决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看奏折。近日来，边关告急的奏章很多，都是天朔的士兵在边境上骚扰。

    天朔和碧罗的边境线不是很长，以往总能相安无事，可是最近却频繁遭到骚扰。现在的碧罗国力大不如前，慕决登基之后才知道，十年前的内乱，消耗了碧罗太多兵力和银两，上一任碧罗国君，她的父王是碧罗有史以来最残暴的一位帝王，他身前喜欢营造离宫，搜索珍宝，献给他最宠爱的绫萝皇后，以博美人的一笑。经过十几年的掏空，现在碧罗就像一只华丽的贝壳，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

    绫萝太后递给另一本奏章，淡淡地说：“天朔现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摄政王裕羲起兵造反，将年幼不懂事的皇帝废黜，赐了一碗毒酒。同时削了平王的爵位，收了平王，禄王手中的兵权。自立为帝。”

    慕决拿着奏章的手微微颤抖，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开始行动了，狠戾，果决，这就是他的作风。

    他果然是天朔的烈日，谁都无法望其项背，阻挡他的光芒。

    绫萝太后继续道：“目前，裕羲已经集结了百万大军，准备向卑焽发动进攻。我们，是否要帮忙？”

    慕决陷入思索，如果要帮卑焽，必须倾尽碧罗国的兵力，可这样一来，天朔就等于倾巢而出，只要天朔派出几万人，便可轻松将都城拿下。

    若派出的兵力太少，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让士兵白白送死。

    裕羲的百万大军，该如何抵抗呢？

    绫萝太后道：“决儿手中现在又二十万兵马，灵州的灵王手中还有二十万，母后手中有十五万，加上禁军十万，一共是六十五万。”

    慕决道：“母后想如何做？”

    绫萝太后毕竟是治理了好几年国家，多多少少学会一些治国和用兵之道，道：“灵州和卑焽相邻，先派灵王领十万兵马前往卑焽，留下十万看守门户，以防卑焽忽然倒戈。”

    慕决知道绫萝太后不会轻易相信夜修，而自己对夜修也没有十足把握，所以这办法是目前最好的。

    “卑焽在碧罗和天朔之间，所以碧罗和卑焽是唇亡齿寒，不能让卑焽败，因此再派出母后手中的十万人，一共二十万。”

    绫萝皇后欣慰地点头：“就按决儿说的办。”

    二十万军队，加上卑焽凶悍的骑兵，不相信天朔还能同时吞并两国！




身孕

内侍跑上来道：“启禀皇上，太后，天朔派来了使者，就在宫外候着，是否要见？”

    慕决一震，迅速和绫萝太后对望一眼，这个时候天朔为何会派使者来呢？

    “来的都是什么人？”慕决问，天朔来一定不会有好事，内侍答不知，慕决便道：“宣进来吧，朕看看他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内侍匆匆去了。

    绫萝太后皱眉道：“天朔和卑焽开战在即，天朔却派了使者来碧罗，决儿小心他们用计。”

    慕决从龙椅上站起：“碧罗和卑焽既然有盟约，就不会出尔反尔！”忽然一阵晕眩，殿内一切摇摇晃晃，她一下子站不稳，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幸好被宫女扶住，才不至于摔伤。

    “快叫御医来看看！”绫萝太后一时间吓得慌了神，慕决现在是碧罗和她唯一的支柱，连日来的操劳让她负荷不了了，可她绝对不能倒下去，否则自己也支持不下去了。

    御医捋着胡须把脉，片刻后凝声道：“陛下是喜脉，已经三个月多了，不宜再操劳。”

    绫萝太后大吃一惊：“什么？”慕决和夜修自相识到成婚，还不到三个月，怎么可能有三个月多的孩子呢？

    御医走后，她在慕决床边坐下，凄声道：“母后知道你曾和天朔怀仁帝成婚，可怀仁帝已经驾崩好久，这孩子是谁的？”

    慕决用被子遮住脸，自己无颜面对母后，更愧对碧罗国和夜修。她肚子里怀的，自然是裕羲的孩子，可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绫萝太后悲伤地别过头哭泣：“不管是谁，母后不会怪你的。”

    慕决摇摇头，从床上强撑起来：“天朔的使者还在外面等候，我要去见他们。”

    “你现在的身体……。”绫萝太后担心道。

    “母后！”慕决坚决地说，“决儿是碧罗国的帝王，请让决儿去！”

    绫萝太后不再拦她，和她一起再回到朝堂。


    天朔使者一共三人，站在大殿一侧，看见慕决进来，一起躬身行礼。

    慕决在龙椅上坐下，一身龙袍，头戴珠冠，花容月貌，却有一派威武的帝王之相，让三位天朔使者暗暗称绝！

    为首那使者道：“尊敬的碧罗国皇帝陛下，我等奉天朔天圣皇帝陛下之命，前来贵国，希望与贵国结成友好盟约，共同抵抗塞北卑焽人侵袭。”

    慕决微微皱眉，碧罗国女帝和卑焽王夜修成婚的事已经昭告天下，天朔却还向碧罗请求结盟，抵御卑焽，这不是公然不把碧罗国的皇室威严放在眼里吗？

    慕决扬声道：“敝国已和卑焽打成协议，烦请各位回去吧。”

    为首的使者锲而不舍地道：“下官请陛下看完我国皇帝陛下的盟约书。”他身后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手捧卷宗走上来，碧罗国内侍上前去接，那男人却巍然不动，抬头看着慕决，不打算把卷宗交给内侍。




亲自前来

慕决眉头一皱，同时好笑，天朔的人竟以为她会害怕吗？哼！

    “让他上来！”

    内侍退回去，那男人从左侧走上来，把卷宗亲手交到慕决手中，漆黑的眼珠顺势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慕决忽然感到强烈的目光自上而下投注，不由抬起头来，那男人正深深凝视着她，丝毫也不闪躲眼神中的情意。

    慕决有些恼羞，可是忽然之间又愣住，这双眼……

    男人看着他微微一笑，半张脸都被络腮胡子遮住了，可是那张脸她怎么会忘？

    他居然亲自来了！

    如果这个消息让卑焽或者碧罗的人知道，他肯定不能安然无恙地回去。况且天朔的人知道皇帝不见了，也会起内乱。

    这个一向谨慎小心的男人究竟怎么了？

    他走回去，站在那使者身后。


    慕决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低头看卷宗。

    天朔把两国结盟的有利之处很清晰地罗列出来，分析得头头是道。若不是先和卑焽结盟了，她肯定会一口答应！

    可是……慕决收起卷宗，道：“朕不会改变心意，各位请回吧。”

    那使者也不再继续纠缠下去，告退出去了。

    绫萝太后是何等聪明的人，从慕决的言行举止中也看出一些端倪来，笑问道：“决儿怎么了？为何看到天朔的使者便心神不宁的。”

    慕决的神情很不自然，叫人一眼就看穿了内心，绫萝皇后轻道：“决儿，有心事不要瞒着母后。”

    慕决放下卷宗，缓缓地靠在龙椅上，面容萧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母后，如果我告诉您，我曾经嫁给天朔的摄政王裕羲，现在又怀着他的孩子，你会不会怪我？”

    绫萝皇后一震，她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是这样的真相，整张脸都苍白失色了。

    “怎么会？”

    “是真的……”慕决凄然一笑，心里矛盾，不知道该不该把裕羲就是随同而来的使者一事说出来。

    他会死吗？可自己的目的不就是要连同卑焽置他死地吗？如果他不死怎么对得起宬佑和那个失去的孩子，以及宗旭？

    绫萝皇后强压下心中的悲苦，看向她：“决儿是否忍心杀他？”

    慕决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去，边走边说：“有什么不忍心。”苦苦的笑，眼角眉梢都是凄苦，她缓缓说出在天朔的一切，一吐为快之后，才发现把压在心上的事情都说出来有多么愉快。

    绫萝皇后深深地现在慕决的往事之中，目光凄迷，虽然不是她亲身经历，可是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一切，都如切肤之痛。

    “那刚才的使者……。”绫萝皇后敏锐地问出关键所在，她看到慕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就褪尽了，苍白得骇人，忙道：“决儿！”

    “刚才送上卷宗的男人便是裕羲，他乔装打扮混进来，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

    绫萝皇后面色更加凝重，裕羲才刚登基，竟然撇下不稳定的朝政千里迢迢来到碧罗，究竟是所为何事呢？




手刃你！

驿馆内

    使者小心翼翼侍候在两旁，悄悄用余光偷窥裕羲的脸色。

    “陛下，”使者小声说，“碧罗国女帝……。”

    裕羲轻轻抬手，阻止使者继续说下去，慕决认出了他，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他敢不带随从就来碧罗，便是要她知道，纵使碧罗和卑焽结盟了，他也照样要吞并天下！

    他来向她兴师问罪，明知出师无名，他仍要问清楚，为何甘愿嫁给那卑鄙狡猾的卑焽王夜修，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受他保护？

    当日她决绝离开时，连头都没有回，她真的就这么狠心？

    天色转暗，皇宫里灯火辉煌，守卫森严。

    女皇的宫殿更是森严，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慕决挥退了所有宫女太监，独自走进寝殿中。

    烛火忽然往上跳了一下，一阵风从外面吹来，她转过身，便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纱帘处。

    “陛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她继续走到寝殿的贵妃椅上坐下，端庄地扬着下巴。

    纱帘轻轻掀动，裕羲的面容映进烛火里：“多日不见，想不到竟然这么生分。”

    慕决微微一愣，看着他似乎满不在乎的笑容，有些怒火从心头升了起来：“我既已回国，便和你再无任何瓜葛，为什么你不放过我。”

    “我们相识就在这里。”裕羲看了她一眼，收敛笑容，“我只是来看看。”

    “幽宫已经被大火焚毁，什么都没有留下，叮当也不知去向。”

    他明白她想和自己彻底了断关系，可是不甘心，沉声道：“你愿意嫁给夜修，只是为了向我示威吗？”

    “是。”她毫不掩饰，“为了战胜你！”

    “你永远做不到！”裕羲拔高了声音，动了怒气，“就算你们结盟，我也照样能把你打败，你赢不了我！”

    慕决双眼一闪，旋即冷笑起来，双手放在小腹上：“裕羲，我肚子里现在有你的骨肉。”

    裕羲怔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喜上眉梢：“真的？”

    慕决却没有高兴，容色冷淡：“你加诸给我的痛，我也会让你尝到！我不容许自己孕育你的骨肉！”

    “你敢！”他发起狠来阴骛可怕，双眼中熊熊燃烧了焚烧一切的烈焰。

    慕决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笑意盈盈地道：“你认为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把你带回天朔，你休想再留在这儿！”

    “你想出尔反尔吗？你答应过放了我的。”慕决冷笑一声，看着他，“裕羲，人在做，天在看，别以为你做的一切都不会有报应！老天爷在看着呢！”

    裕羲猛地震了一下：“你……。”

    慕决站起来：“裕羲，从我恢复记忆以来，我便向上天发誓，这辈子一定会手刃你！”广袖忽然一展，露出她洁白细嫩的手臂，小臂上赫然装了一把小巧的弓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裕羲的心脏，猛地按下机关！




擒住天朔帝王

碧罗国贵族喜欢狩猎，因此身上总随身配置弓箭等物品，女子不方便携带弓箭，便由工匠制作一种可以绑在手臂上的弓弩，既可以随时满足狩猎的的欲望，也能当作防身的武器。在杀手中，这类小型弓弩甚至被当做是杀手必备的物品之一，因为轻便小巧，受到很多女子青睐。

    而裕羲怎么也没想到慕决会下手杀他，至少在他们正式兵戎相见的一天。可是……他飞身避过那迅疾无比的一箭，突然，劲风从侧面袭来，原来慕决真的下定了杀他的决心，飞快射出第二支箭。

    嚓——

    细致短小的弩箭擦着肩膀过去，一缕血丝飞溅出来。

    慕决瞄准他，准备射出第三箭。

    裕羲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施展轻功，从窗户掠了出去，慕决大叫一声：“抓刺客！”守卫的碧罗士兵立刻倾巢而出，像是早有了预谋一般，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甚至在屋顶上，都有手持弓弩的箭手瞄准了他。

    裕羲在寝殿前的场地上站立，潇洒从容，丝毫都没有困兽的惊恐和慌张。

    慕决从寝殿里走出来，衣袂翩翩，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他：“天朔的皇帝陛下，竟然有如此闲情逸致，深夜闯进朕的宫室与朕叙旧。”

    那真的是她吗？裕羲有些怔忪，那高高在上，神情端凝孤高的女皇帝，真的是当日天真懦弱，含羞带怯不敢直视她的慕决吗？

    裕瑾说他把慕决逼上了绝路，果然是那样吗？


    士兵听到围攻的人居然是天朔的新任皇帝，都大吃一惊。

    天朔和碧罗积怨已久，两国之间交战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以前，天朔日益强大，而碧罗却日渐衰退下去，常常受到天朔的欺压，因此没有哪个碧罗士兵不痛恨天朔，能抓到他们的皇帝更是一件大快人心，同时能雪耻的事！

    如何能让人不激动。


    裕羲只是暗叹自己嘀咕了慕决的决心和恨意，他判断失误了，这个女人没有心，比他还要无情。

    他日思夜想，备受相思煎熬，而她却在再见时下手杀他！

    他淡淡一笑，迎视着慕决清冷得让他心痛的目光：“女皇陛下别来无恙，鄙人可安心回去了。”

    “想走？”慕决冷哼，“休想！”她对着摩拳擦掌的碧罗士兵一声令下：“谁能擒住天朔的皇帝，不论生死，朕重重有赏！”




心魔的身份

裕羲听得心头一寒，不论生死……“好，让我看看碧罗的士兵究竟强到什么程度！”

    碧罗士兵早就迫不及待，嘶吼着冲上去，一时箭雨飞窜，刀光剑影。

    裕羲后退一步，手一伸，抽出腰间一炳软剑，寒光闪烁，剑若游龙，被内力逼得笔直，举剑一扫，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十多个士兵已经身首异处，血光漫天洒下来，如缀花雨。裕羲从容不迫地向后掠出，神情自若地抬头和慕决对视。

    慕决挥手对箭手下令：“射！”

    如簧箭雨射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

    裕羲一声冷笑，一把剑舞的密不透风，射向他的箭全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慕决脸色极其难看，出动了这么多禁军，都奈何不了他吗？

    裕羲飞身掠向一边的围墙，持剑而立道：“慕决，我还会来的！那时你必须跟我走！”

    慕决怔怔看着他施展轻功，如鬼魅一般迅速掠出去数十丈，顿时脸色苍白如纸，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慢慢流下来。

    侍卫统领道：“陛下？”

    慕决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请陛下回去歇息，臣等去追捕。”

     

    慕决回到寝殿里，失魂落魄地走到床边，坐下去，像是浮在云端一样，茫然地看着某个地方。

    绫萝太后匆匆赶来，看见她的样子不禁担心道：“决儿，你受伤了吗？”

    “母后，”慕决抬起头，更加茫然无措了，“心魔，心魔……。”

    绫萝太后皱起眉头，她对心魔这个人略有耳闻，天朔最著名的暗部领袖，已一身抵挡千军万马，高深莫测。决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他呢？

    “心魔怎么了？你见过他吗？”

    慕决紧紧抓住绫萝太后的手，哽咽道：“心魔就是裕羲，心魔就是裕羲……。”

    绫萝太后脸色剧变：“怎么可能？”如果心魔真的是裕羲，那情况便更加糟糕了！

    “我认得出那轻功，这世上没有人能和他相比。”她绝对不会认错，刚才裕羲离开时她看得清清楚楚！

    “你只是猜测，裕羲和心魔同是天朔的人，会同样的轻功不稀奇啊。”绫萝太后安慰她。

    慕决摇着头，心里充满了害怕。




边关告急

天朔使者仓促间返国，而碧罗国把天朔皇帝偷偷潜进碧罗的消息泄露了出去，致使天朔内部一片混乱。

    天朔皇帝亲自前来，探明碧罗国虚实，知道目前碧罗已经积弱太久，早就不堪一击。

    而卑焽乃北方蛮族，卑焽王夜修继位时大动干戈，经过好几年内乱才平息，目前也是外强中干。

    次年，碧罗和卑焽六十万联军被裕瑾大败，卑焽王派遣使者来向碧罗国女皇求援，碧罗国大臣却集体反对，若是再派出碧罗军队，那天朔从后方袭来，碧罗就无力抵御。

    边关各地的军队绝不能抽调！

    “陛下请三思！”

    “陛下万万不可啊！”

    群臣都在反对，慕决眉头深锁，碧罗和卑焽之间的关系为何很多人看不明白，军队必须派出去，否则卑焽一完，碧罗也要跟着亡国了！

    “退朝！”慕决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怎么了？”绫萝太后见她怒气冲冲回来，很是奇怪。

    “母后，为何他们都不支持我派兵支援卑焽呢？”慕决愤恨不已，那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只知道为自己着想，一群蠢货！

    “咱们目前能抽调的就只有四十五万大军了，他们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绫萝太后道，“谁都想保自己的命，决儿不必为这种事烦恼。”

    “那现在该怎么办？”慕决担心地道，“如果不派兵，卑焽可就……。”

    “夜修也不是傻子，你以为卑焽真的那么弱吗？天朔也不见得多么强大。”绫萝太后笑道，“况且裕羲才篡了位，底下还有多少反对的声音呢。”

    慕决暗暗担心，她是从小在天朔长大的，深深明白天朔真正的主人一直是裕羲，他要篡位只需一声令下，根本就不怕有人会反对。长期以来是他统治者天朔，那些人都对他惟命是从，怎会反对？

    关于种种担心，慕决还是决定不告诉绫萝太后，她回来后，绫萝太后身体虽然有所好转，但病体沉疴，受不了打击。

    随着卑焽几座城池被攻陷，卑焽族且战且退，死守在巣州，凭借地势与天朔大军周旋。天朔军却从攻下的卑焽城池转战到碧罗，在边境挑起了战火。

    碧罗贵族仿佛被从梦中惊醒，听到天朔的军队居然舍卑焽不顾转而攻打碧罗，吓得纷纷告老还乡。

    到危急关头才能看出人性的本质。




最沉重的一击

对于慕决这样一位女皇帝，很多大臣原本就不支持，何况她身上还有那个‘亡国之恨’的不详诅咒，自然而然不能受到拥戴。

    所以大难临头各自飞。

    在天朔攻城略地的同时，也在碧罗国各处派出奸细，散播她是‘亡国之恨’的诅咒，使得碧罗国人心惶惶，忙寻找避祸的地方，躲到国外或者乡下，一时之间碧罗国大部分城池都成了荒城。

    士气大受影响，作战力大幅度降低，不到一个月，碧罗已经连失十五座城池，天朔大军如洪水猛兽汹涌而来，人人自危。

    这两天，各地战报不断传来，碧罗频频失利，绫萝太后一急之下卧床不起，整个国家的重担压在慕决身上。应接不暇的奏折每天都堆积如山。

    “陛下，岆谷关是我碧罗国屏障，等若门户，如今门户大开，天朔大军长驱而入，直逼锦都，这……。”大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慕决手中的战报掉在地上，颓然倒入龙椅中。

    岆谷关自古以来是碧罗最坚硬的大门，因为依山而建，地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千百年来无人能破，而今岆谷关副将邶南刺杀守将成旭，取得兵符，率领岆谷关守卫的二十万大军大开城门，投降天朔震北大将军裕瑾。

    至此，碧罗可说已经亡了一半。

    天朔虎狼之师更是如虎添翼，本来要攻下岆谷关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谁想到邶南竟是大逆不道之人！

    “当年我应该杀了他的……。”慕决悔恨不已，邶氏一族在碧罗受尽欺压，原本先帝的邶贵妃产下一子，邶氏一族终于可以扬眉吐气，谁想到先帝暴虐成性，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一杯毒酒，让不满白日的小皇子死去。邶贵妃从此疯疯癫癫，最后悬梁自尽。邶氏只能忍气吞声。

    慕决即位之时，邶氏虽然反对，却无可奈何，谁让先帝只留下这唯一的血脉。现在，邶氏终于在战争中给了慕决和绫萝太后最沉重的一击。

    看着地下大臣一片惨哭，可以最后倚仗的岆谷关也失去了，碧罗，真的要亡在她手中吗？

   ——————————





绝不投降！

“决儿，母后决不离开碧罗，这是我们唯一的家。”绫萝太后抬起苍白的脸，笑看着慕决。“母后和碧罗共存亡！”

    慕决知道自己苦劝无用，本想把母后送走，可是绫萝太后说什么都不愿意。

    “母后，决儿没有用，不能守住父王的国家。”她无比自责，无数城池的陷落，她根本就束手无策，她真没用！

    “傻孩子，勉强你做皇帝已经是很残忍的事情了。”绫萝太后凄苦地说，当年先帝一心要让她的孩子登上王位，因此不惜杀死所有妃嫔生出的皇子和公主，只留下身负诅咒的慕决。可是当年的内乱，慕决下落不明，先帝痛心之下不久便驾崩了。她苦苦支撑着局面，终于把慕决给等回来了。

    可是碧罗已经不堪一击。身负不详诅咒的慕决根本无力统治碧罗。

    “母后，无论如何决儿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决儿！”绫萝太后忽然严厉地打断她的话，“无论如何，就算亡国你也不可投降！你父王是宁愿死也不会投降的人！”

    慕决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绝对不投降！”

    卑焽派了使者来，慕决认出那是夜修身旁的内侍阿木。

    阿木一见她便上来下跪：“陛下，王挂念您的安危，派属下接陛下去卑焽。”

    慕决扶起他，笑道：“你回去告诉他，我没事。”

    阿木急道：“天朔大军快要来锦都了，碧罗的军队受‘亡国之恨’的影响，根本没有作战的士气，未打就投降者数不胜数，若陛下还不走，天朔大军一攻进来……。”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家已经摇摇欲坠，犹如秋风中的落叶。大臣已经逃走一半以上，宫女内侍都在密谋如何私自溜走。她这个没有任何威严和拥戴的女皇，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是……她不能认输。

    怎么可以输给裕羲？怎么可以……

    “陛下！”阿木不死心，还想再劝她。

    慕决抬手制止，微笑道：“我不会走，这里是我的家。”

    阿木颓然低下头，从怀里捧出一个东西：“这是王让属下带给陛下的东西。”

    慕决接过去，只是一个木匣子，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阿木道：“王说，请陛下今晚再打开。”

    慕决点点头，阿木等人走后，她又回到绫萝太后的德阳宫。




最后的血脉

绫萝太后勉强撑起身子，望着她：“夜修派人来接你了是不是？可见他待你是真心的。”

    慕决不为所动，她和夜修的婚姻，只是为了维持两国的盟约达成的，根本没有任何感情的基础。

    “决儿。”绫萝太后轻轻拉起她的手，“母后不忍看你死……。”

    “母后。”慕决反握住她的手，“死不可怕，决儿不怕。”

    绫萝太后神情黯淡：“那个孩子……。”慕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别开脸。她终是没有忍心下手。

    “我已经把他送到卑焽，夜修毫不知情，以为那是他的孩子，喜不自禁的呢。”

    慕决震了一下：“母后为何要那样做？”

    “傻孩子。”绫萝太后拍拍她的手，身子直起来一些，“你难道希望那个孩子回到裕羲身边吗？”

    “当然不……。”

    “母后知道你想报复裕羲，这个孩子，就是你最好的工具。”绫萝太后凤目一闪，“他不会是普通人，相信母后。”

    慕决有些不解，同时对绫萝太后的感觉有了很大的改变。她根本无法理解母后把她的孩子当作复仇工具，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告诉夜修孩子是早产的，也答应他把你送到卑焽去。”

    “不！”慕决霍然站起，坚定地看着绫萝太后，“母后说过让决儿不能投降，决儿不会走！”

    绫萝太后淡淡一笑，靠着软垫神情千娇百媚，可以想见她当年的风姿，“母后是让你不能投降，可是碧罗国有我一人殉国就好，你是碧罗最后的血脉，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不能死。”

    “我不要！要死让我陪着母后一起死！我不要苟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卑焽的人会来接她，原来夜修和母后早就商量好了。碧罗是她的国，她怎么可以扔下。

    那么多百姓，她不会放下她们任人鱼肉的！

    慕决一句话不说，转身跑出德阳宫。


    她怀揣着阿木送来的木匣子，回到寝宫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股浓郁的芳香扑鼻而来，她有一阵短暂的晕眩，待看清楚木匣子里的东西后，身体一软，差点儿倒下去。

    那是一片染了血的白绸，折叠起来的那一面用鲜血写着：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慕决。

    差点不能呼吸，这是在摄政王府，她失忆时写下的，另一面裕羲写着：此生决不负深情。裕羲




穷途

夜修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一瞬间好多东西似乎明了了，她抓到一处关键，就要解开所有的谜团，忽然间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都摇摇晃晃。她抓住那血书，仰倒下去……


    ************


    醒来时，忽然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

    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动作很轻。她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夜修憔悴的脸。

    “夜修？”她看着他，这个时候夜修怎么会来碧罗。

    “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三天。”

    “什么！？”慕决惊坐起，她居然睡了三天，那碧罗怎么办？天朔的军队在外攻打，三天三夜，不知道攻到哪里了。

    夜修像是看穿她的内心，淡淡说道：“天朔大军在距锦都十里外扎营，等待着御驾亲征的天圣皇帝。绫萝太后已经过世了。我们现在正要赶往德城。”

    慕决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一切都不是碧罗国的样子，猛然坐起来，质问道：“谁让你带我出来的！？”

    “我不会看你去送死的！”

    啪！

    慕决重重给了他一个耳光，尖声骂道：“你混蛋！谁允许你把我带出来的？我不要！”她玉容苍白，却没有减少足以倾国倾天下的美貌，她推开夜修，跑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看周围民居，应该还是在碧罗国境内，说明他们还没有走得太远。

    从一个士兵手中抢过一匹马，什么都不顾策马飞奔出去。

    母后死了，天朔的军队打到锦都了，她作为一国之主却老早就逃走了，让她情何以堪，如何面对黎民百姓？如何面对父王？

    沿途看不见一个人，房屋大门打开，苍凉荒芜，看来百姓都避难逃跑了。她看着这荒凉的景象只觉得凄凉无比，深深触痛着内心。

    慕决快马加鞭两天三夜，锦都周围的城市都被天朔大军占领了，她不敢走大路，翻了两座山，从高处正好看见锦都的城门。




红衣

而此时，天朔大军已经开始攻城，战火连天，血肉横飞，密集的箭雨从锦都城墙上射下来，天朔军队撑起巨大的盾牌，挡住箭矢，每个盾牌下分别有两名弓箭手，每人均是射箭好手，一拉弓，都是三箭齐发，直冲上天，然后迅疾转下，射向城头。

    城墙上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许多士兵从城墙上栽倒下来。

    惊心动魄……


    慕决抓住树干，无奈自己此时根本不能过去，锦都的守卫在城墙上指挥作战，乱得像一群蚂蚁。

    天朔大军的后方，两匹马并排而立，慕决一眼看出那是裕羲和卓扬。在阵中指挥作战的是裕瑾，他意气风发，一声令下，箭如流雨。

    半个时辰后天朔大军开始抢城，架梯，用粗木撞门，战况激烈。

    后方的裕羲和卓扬却一动不动。

    慕决暗暗心惊，锦都城里的情况她最清楚不过了，倘若城门一破，便再无抵御之力，城内无数百姓，都要遭殃。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有裕羲可以阻止一切，不管怎样，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倘若她此刻在城内，便可以和军队抗战到底，可是为什么要让她亲眼所见呢。

    不敢再多想，她顺着山坡奔跑下去。

    去见裕羲！就算去求她！放过她的百姓吧！


    轰隆一声巨响，她蓦地停住脚步，只见天朔大军流水一般涌向城门，那扇古老庄严的城门，已经被打开了。

    双马人马在激战。

    慕决对着下面大喊一声：“裕羲——”

    “裕羲——”另一个声音在对面，几乎和她同时响起。

    慕决愕然抬头，只见锦都城墙之上，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城垛上，红衣飘舞，仿佛一朵艳丽的花，装点着血流成河的世界。

    那是谁？

    相隔甚远，她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那红衣女子望着下面，目光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的面孔，望定最后方的裕羲。

    裕羲也抬起头，望着她。

    国破了，家亡了，她还剩下什么？只有他！

    跟我走，你别无选择，慕决！




国破

慕决怔怔地看着，是谁在假冒她呢？

    眼前忽然一花，城垛上的红衣女子纵身一跃——

    正在激烈厮杀的士兵都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那一身红衣的女子。

    人群中冲出一匹白马，马上的银甲将军挥剑斩杀了几个挡路的碧罗士兵，冲杀过去！

    人人都看到他脸上的疯狂，没人敢阻止。

    “慕决！”他扔掉了宝剑，奋不顾身从马背上跃下去，抱住那女子一起滚到一边。

    碧罗国士兵中有人认出这是一直杀得碧罗国毫无招架之力的天朔统军大元帅裕瑾，纷纷举剑砍来。

    裕瑾抱着她就地一滚，抬起手臂，硬生生以血肉之躯荡开三把剑。然后脚下一扫，顺手抄起身旁一个死去士兵的剑，反手一挥，杀退三个人。

    碧罗国士兵惧怕他精湛的剑术，不敢上前挑衅，何况如潮水一般的天朔大军正过来救裕瑾，场面更混乱了。

    裕瑾趁此站起来，边护着慕决边挥剑杀退敌人。


    “你不怕死吗？”

    你不怕死吗？

    她在裕瑾怀里，恍恍惚惚看着厮杀的场面，眼神凄楚，叫人无比心疼。

    “如果那一刻你死了我才害怕。”他挥剑刺穿一个敌人的胸口，慕决忽然握住他的手，道：“够了！”

    裕瑾跨上马背，带着她一起奔向后方。

    裕羲和卓扬缓缓策马上前来。裕羲面色有些苍白，不过神情依旧冷傲，轻轻瞟了慕决一眼，冷声道：“女皇陛下，何苦呢？”

    “你赢了，裕羲。”她抬起眼，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对面高耸的青山。


    慕决悚然一惊，她刚才是在望自己吗？

    她缓缓滑坐在树下，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那个女子是谁？连裕羲都没有怀疑，她们真的那么相像吗？看样子，一切都成定局了，天朔大军蜂拥进锦都，城墙之上，碧罗国的旗帜倒下去，竖起天朔日月图案的旗帜，猎猎飞舞在风中。

    天朔圣历7321年，天圣皇帝裕羲亲率大军灭掉南方大国碧罗，双方从僵持到结束一共历时五年。

    碧罗灭亡，从城墙跳下来的女皇慕决重伤，被押回天朔囚禁。

    第二年，天圣帝裕羲纳了这位敌国女皇为贵妃，同年，遣散了后宫三千女子，独留皇后明氏与慕贵妃。




尾声（1）靖阳王妃

那是天朔统一九瀛大陆的第五年。

    彼时卑焽已经成为天朔版图上一个行政区域。卑焽王夜修在天朔攻到巣州时举城投降，与天朔秘密签订协议，天朔转而攻打碧罗。

    天圣帝完成统一后封卑焽王夜修为靖阳王，留守碧罗故都锦都。夜修只有一位王妃，没人见过王妃的样貌，她深居简出，和年幼的世子子渊住在离宫。

    这一年天圣帝三十五岁，除了皇后明氏所出萱荷公主，再无子嗣。而恰逢这时，一位忽然冒出来的皇子成了举国上下谈论不休的话题。

    这位皇子年十五岁，天圣帝让他认祖归宗，取名玄宁。下令全国欢庆皇子回归，帝都日曜城举行盛大的典礼，国内三品以上官员及各地王爷皆在邀请之列，并且明令携带家眷。

    天圣帝清心寡欲，子息单薄，玄宁王子虽然只是早年的风流帐，却备受恩宠，谁还不加紧着巴结，说不定将来便是继承大统的太子。

    靖阳王一家备齐礼物，上京庆贺。这是靖阳王妃第一次出远门，带上小世子子渊一起，一路颠簸到达日曜城。

    日曜城的繁华让锦都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刚到达日曜城，这常年在南方水乡居住的靖阳王便被王城的气势折服，深深迷醉在帝王的至高无上权利之中。

    马车内靖阳王妃和小世子子渊却都如出一辙地安静，没有被外界的繁华所吸引，对于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孩来说，这样的沉稳内敛实属难得。

    可还是让靖阳王有些不满，低头向内询问：“子渊，想看看帝都的风光吗？”

    子渊在马车内恭恭敬敬地回答：“多谢父王，母亲长途跋涉，有些累了，让孩儿在车内陪她吧。”

    靖阳王纵有不悦，也只能忍住了，骑着马带领自己的人跑向前，看看更多地方。

    车内子渊一身雪白锦衣，腰间缀了一块玉佩，龙凤相接，拥抱太阳的形状，他虽然小，却生得面如冠玉，仙姿玉貌，举手投足之间有若莲开十里，葳蕤生姿。双眉间有不同于同龄孩子的幼稚天真，却是稳如泰山，早熟得过分了。




尾声（2）子渊

“娘，您累了吗？”子渊仰起小脸，看着身边轻靠着软垫的母亲。今年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大夫也束手无策，而父王像是对娘死了心，除了送补品和珍奇，从来都不会来看娘一眼，这一次若不是皇上下旨，恐怕娘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踏出那所别院的大门了。

    父王在软禁娘，这一点他很清楚。

    可是为什么？像娘这么美丽的人，父王难道不爱她吗？

    靖阳王妃微微睁开眼睛，故地重游的感慨，让她不忍心去看一切，所以干脆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没想到会让子渊担心了。

    “不累，渊儿累了吗？”

    子渊稚嫩的小脸扬起一抹纯真的笑容：“孩儿也不累。”

    靖阳王妃忽然感觉一股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惆怅。


    各地王爷的家眷均被安置在皇宫西侧的养仪宫，靖阳王妃一家收拾好一切，子渊被宫女领着出去玩，只剩下靖阳王夜修和王妃慕决。

    夜修很怕单独面对她，当年他一个决定害了自己和她，可他若不这样做，卑焽将面临更大的灾难。他不忍心看自己的百姓遭难，唯有舍弃她了。

    “子渊说你不舒服，好些了吗？”端着茶盏，不敢抬头与她目光相接。

    慕决稍微整理裙袂，听到他的话却有意不答，反而说：“王爷若觉得别扭，就请出去吧。”

    夜修忽然恼怒，被心爱的人三番四次伤害，他不是铜墙铁壁，也有会痛的时刻！“慕决，你别忘了我终究是你的丈夫！”

    “王爷不满意我，大可以把我休了赶出去！”她丝毫也不退让，一双眸子清冷淡泊，没有一点情意。

    夜修心灰意冷，颓丧地放下茶杯：“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子渊是无辜的，他还小……。”

    慕决忽然冷笑一声：“王爷误会了，子渊并非王爷的孩子。”

    “你想报复我吗？你就这么恨我！？”夜修倏地站起来，握紧双拳，很努力才克制住一股杀人的冲动。

    “你可以认为这是报复，但我所说没有一字是虚言。”慕决像是一个胜利的强者，高高在上俯视失败者的痛和伤，“让我告诉你，子渊的父亲便是天圣帝裕羲，你没想到吧。”她已经酝酿好庞大的复仇计划。




尾声（3）慕贵妃

夜修像看着陌生人那般看着她。

    当年，天朔大军快要攻占巣州，碧罗援兵迟迟未到，被逼之下他只能听从大臣的建议向天朔投降，秘密签订协议，卑焽不插手碧罗和天朔间的任何事。只要战后他把慕决送到裕羲手中，便可保卑焽百姓安然无恙。

    看着生灵涂炭，他只能答应，可是最后天朔大军攻破锦都之时，却出现了另一个慕决，因此他可以留住她。

    “小世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宫女急急忙忙跑上来拦住子渊。

    子渊冷静地说：“我回来拿东西，你们不用担心。”他的小脸有些苍白，眼珠子慌乱地闪烁着。

    宫女没有发现异样，领着他到御花园去玩。

    和他同龄的孩子很多，不管是男是女，都喜欢和他一起玩，他长得像面捏的娃娃一样，漂亮得让任何人都爱不释手。

    子渊没有心思和任何一个小孩子玩，不管别人怎么缠他，他都冷冷地走到一边，甚至连天圣帝的幼女萱荷公主都不给面子。

    萱荷公主气得两手叉腰，鼓起圆圆的腮帮子说：“子渊，本公主讨厌你！”

    子渊没有理会她，径直往湖上架起的小桥走去。

    他刚才听到父王和母后的对话了，他……他不是父王的孩子……娘为何要这样？他不懂……


    “世子，慕贵妃召您过去。”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子渊抬起头，见小桥对面的六角亭里轻纱飞舞，里面隐隐绰绰有人影。当下恭敬地跟着宫女走过去。

    到了亭外，子渊隐隐闻到一股香气，和娘身上的香气很相似，只是没有娘的那么淡泊。

    他在亭外行了大礼，亭子里的宫女侍从都退了出来，一个宫女示意他进去，他才起身走进去。

    亭子里还有一层一层的纱，一道婀娜的身影慢慢掀开帘子走出来，跪在他身前道：“少主人。”

    子渊吓了一跳，六角亭里的人是慕贵妃，天圣帝的慕贵妃怎么会向他下跪呢？他忙跪下去：“贵妃娘娘！”




尾声（4）凤凰

慕贵妃一伸手，扶住他的双肩，阻止他下跪，抬起头，子渊顿时愣住，喃喃地道：“娘……。”

    “我不是你娘。”慕贵妃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凄然地说，“主人她好吗？”

    子渊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慕贵妃口中的主人是谁，“贵妃娘娘说的话子渊听不懂。”

    慕贵妃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金铃放在子渊手中，双手虔诚地捧着他稚嫩的小手，俯下脸去，似乎在啜泣：“把这个拿给你娘，她会明白，让她速速离开，永远别回来。”

    子渊抽回手，恭敬地行了礼，才走出去。


    回到养仪宫，夜修已经走了，子渊一个人走到东轩，把金铃交给慕决，慕决看到那个金铃，突然浑身一震，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子渊知道慕贵妃肯定和娘有重大的联系。单看她们一模一样的外貌，便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

    “她让娘速速离开，永远都别再回来。”子渊低着头，他心里很难过。

    慕决把他搂进怀里，无法抑制的泪水像滚滚而过的江河之水：“渊儿，渊儿……。”


    其实这么多年她隐隐约约也能猜到一些。

    凤凰叮当变成的慕决，跟随裕羲一起回到天朔，本该是她来承受的一切，叮当全都替她承受了。

    她和叮当的命运原本就联系在一起，只要她在，叮当就一定会在。她们心灵相通，叮当知道她内心的犹豫和痛苦，所以才会变成她的样子。

    “子渊，你愿不愿跟着娘一起走？”

    子渊好想点头说想！他真的不想和娘分离，可是……原本，娘带他来这里就是有原因的。

    他虽然小，可是很多事情都明白的。

    他是天圣帝的孩子，娘要把她交给天圣帝，以此来达到报复父王的目的。

    他都明白的。

    子渊黯然低着头：“娘，子渊愿意留下来。”

    慕决一阵，一瞬间，似乎从这个才五岁的孩子身上看到什么，自己像一个丑陋的罪人。

    “渊儿……。”她抓着子渊的手。

    子渊一把甩开她，咬着牙道：“娘要把我扔了就扔了吧！子渊不要娘现在才来同情！”

    “渊儿！”慕决惊恐不已，子渊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还那么小，他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呢？




尾声（5）夜宴

“我不是父王的孩子，父王容不下我。”他表现地比任何成年人都要冷静，悲伤只是一闪即逝。

    慕决目瞪口呆，知道真相后子渊一点儿都不难过吗？他竟然能这么冷静……

    子渊冷冷一笑，在那么小的孩子脸上看到这种笑容，让人莫名的心疼，“本该做慕贵妃的人，是娘亲您吧。”

    慕决已经是脸色苍白，再也没有反驳的心力，忽然觉得好累。

    子渊遽然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晚上的宴会，靖阳王借故没有去。靖阳王妃领着小世子去参加。

    天朔所有权贵之人都来了。天圣帝高坐龙椅之上，身边伴着皇子玄宁，寿王裕瑾，兵马大元帅卓扬等人。

    皇后和慕贵妃，以及几位王爷的女眷姗姗来迟。玄宁皇子连忙下去迎接，亲热地引着皇后走上去。

    “靖阳王妃，靖阳王世子到——”

    通报声很大，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靖阳王世子子渊身着一身玄色锦袍，额上箍了一个抹额，正中镶嵌一颗罕有的绿色宝石，只见他唇红齿白，像个漂亮的瓷娃娃。手捧礼盒当先走了进来。

    “多漂亮的孩子啊！”皇后赞道，神情掩饰不住对那个孩子的喜爱。

    皇上却一瞬间神情怅惘起来，看着那个孩子，仿佛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而慕贵妃却早已经脸色苍白。


    靖阳王妃在子渊身后走进来。

    一霎那，整个热闹的的宴会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笑容都凝结在脸上。

    子渊双膝跪下，把礼盒高高举国头顶，扬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声过后，皇上蓦地站起来，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摆满美酒佳肴的桌子被他的猛力推翻。

    “皇上！皇上！”宴会顿时乱成一片。

    子渊静静地抬起头，稚嫩的小脸上波澜不惊。

    慕贵妃从上面冲下来，抓住走进来的慕决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哭喊：“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来？”

    慕决静静地没有说话，从慕贵妃脸上转过，看向勉力扶着侍卫站起来的天圣帝裕羲。

    裕羲大步踏下来，一把就将慕决揪过去。




尾声（6）面具

她从来没有见他露出那样的神色，又脆弱，又疯狂。

    “是你？”他一字一字地说，仿佛要敲碎她的一切。

    她却很平静，淡淡地说：“我把子渊带来给你。”她原本，要用子渊狠狠惩罚他的，可是现在算了，子渊是无辜的……

    裕羲瞳孔缩小：“子渊……。”

    慕决看着他：“一切都到此为止了，结束了，裕羲。”

    裕羲呆呆地望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慕决轻轻地拂开他的手。转身，绮罗霓裳，花容月貌，一并化作风月，终有一天什么都不将存在。

    唯一剩下的，只是我其实爱过你。

    这个事实。


    夜雾深重，她凭着记忆，走回她住过的鸾合宫，忽然一个人从身后拉住她。

    “慕决！”裕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动。

    “求你帮我照顾子渊好吗？”她停下来，并未转身看他，“我想看看以前住的地方，你别跟着我。”

    裕瑾站在当地，一阵一阵的冷风从他身边吹过…….


    鸾合宫的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人迹，而显得格外荒凉。

    曾和宬佑在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清晰得不可思议，她在此笑过，在此哭过，她怀上宬佑的孩子，又被裕羲亲手杀死。

    太多了……

    鸾合宫点起一盏幽灯，她坐在灯下，从窗外眺望天上的明月。

    人有悲欢，月有阴晴，月亮真的知晓人间的事吗？它引发多少文人墨客的愁思，实则却是最无情的。

    远处衣袂翻飞的声音，慕决抬起头。


    鸾合宫的宫墙之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挺拔地立在那里，月光离合，照着他，银色的面具炫光闪动，迷醉双眼。

    慕决扶着窗柩，忘记了所有动作和语言。

    “你说过把心给我的，现在还算数吗？”心魔的声音宛如九天之外一声凤鸣，沉重地击在慕决心上。

    她没有言语，只是望着他，一眼，就看过千年万年。

    心魔的手渐渐抬起来，抚上面上罩着的银色面具，轻轻除开面具往下移。一寸一寸，显露出来。




尾声（7）浴火

慕决捂住嘴巴，压抑着呜呜的哭声，仿佛看见他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可以激起她所有恐惧。忽然，她把窗户用力一关，自己闪身躲在里面。

   什么都不要看，她不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心魔移下面具，显露在月光下的面孔俊美得让人窒息，他面无表情，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自嘲地扬起嘴角。

   “我娘……。”子渊站在宫墙之下，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带着一抹潮红，他仰起头，看着天神一般矗立在宫墙之上的男子。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

   子渊似懂非懂，点点头，仍旧很担心地看看鸾合宫。

   

   那天晚上，鸾合宫起了大火，火势冲天，难以扑灭，赤红的火苗把整个天空都映成炼狱般的红色。

   所幸的是鸾合宫自怀仁帝皇后病逝之后便一直没人居住，所以没有伤亡任何人。

   只是有前去扑火的宫人，看到鸾合宫的大火中，忽然有一只浑身火焰的凤凰飞出来，在半空中抖落一身火焰，绕着鸾合宫盘旋数圈之后哀鸣一声冲向夜幕，转瞬便消失。

   凤凰浴火重生，一时在皇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不过那终究没多少人亲眼看见，最终也被当做谣言笑笑变过了。

   

   鸾合宫被一场大火烧得变成一堆废墟，天圣帝在夜半听到宫人禀报，忽地吐出一口鲜血，之后病体缠身，一直未见好转。

   而那位天圣帝从已亡的碧罗国虏获而来的女皇，被封为慕贵妃的女子，在两天之后病逝于寝宫。

   天圣帝下令将慕贵妃的遗体送回碧罗故都锦都，安葬在锦都皇宫内的‘幽宫’中，幽宫中一直看守的老太监在之后说，在幽宫中那棵巨大的樟树上，夜半时时常会听见凤鸟哀鸣的声音。有人说那是碧罗的守护神凤凰在哀悼自己的国家，也有人说那是有着‘凤血之躯’的慕决女皇死后的灵魂守护着从小生长的地方，也有人说那是慕决公主曾养的凤鸟叮当回来陪伴主人的亡魂……

   种种传说，在后来演变成南方繁华之城锦都的美丽传说。

   千古风流事，都付笑谈中，俱往矣！

                          ***********

天圣七年，统一了九瀛大陆的皇帝裕羲驾崩，长子玄宁即位，寿王裕瑾及兵马大元帅卓扬辅政。

      二皇子玄湛（子渊）封东豫王，十四岁后领兵驻守西陲，战功盖世，权倾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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