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过眼云烟
　　作者：thewhimsy

　　序

　　如果你抓不住，那就放弃吧，因为有时候坚持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可是，如果有一丝的可能性，请抓紧我，因为幸福远比仇恨更珍贵。
　　楔子
　　一只白色的羽箭笔直地射出，风一般地没入一只浑身是血黑熊的颈部，从另一边带着鲜血穿出，黑熊应声而倒，四肢还试图挣扎，却只是无力地抖动了两下。
　　“好！”校场上欢声雷动。
　　年轻的王子骄傲地抬起头，目光对准看台上的父皇。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映得一头乌发一根根镶嵌着金色的边，脸虽没在暗处，一双漆黑的眼睛竟然能如月亮一般，闪出温和而明亮的光，映出一张坚毅而俊美的脸。
　　“瑕儿乃我大燕第一勇士。”一身龙袍的皇帝抚着满脸的虬须，舒心在笑着，紫色的眼眸中光彩流动，盛着一个父亲的得意，转而对身边百官道：“最肖朕者，倒是瑕儿。”此言一出，人心震动，官员纷纷称是，心底便念着这个皇子虽有一半汉人血统，却最得君心，没准便是未来帝王，看来须得好好巴结一下。
　　慕容瑕单膝跪下，声音脆脆地回：“谢父皇！”
　　一个小宦官托着托盘走下看台，托盘里面有一柄有着金色剑鞘的长剑，牵着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剑柄上鲜艳的红绦随风飘荡，一个错眼，竟让人以为那是鲜血。
　　慕容瑕兴奋地伸手取过那柄剑，拔出，高高举过头顶，阳光在剑上画出一道白色的光，劈开看似平静的天空。
　　殿内，美丽的皇妃拥着一领红色围脖，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忽地意识到不知何时，宫女全部退出，身边立着的竟然是金袍皇帝，她慌慌地放下围脖，欲起身行礼。
　　燕皇慕容争雄笑着按住了她的肩：“爱妃何事如此专注，竟连朕进门都未发觉。”
　　丽妃脸一下子腾得飞红：“臣妾知罪，只是珏儿此次随皇上出猎，猎得一只红狐，竟记得为臣妾做了一领围脖，思及此，臣妾实是心喜。”
　　燕皇点了点头：“珏儿是个好孩子，此次围猎，表现甚是勇猛，只是最后一刻，箭在手中，迟迟不发，这孩子，终是太过仁善，朕将第一勇士的称号给了瑕儿，你不会生气吧。”
　　“皇上，”丽妃娇嗔道，“臣妾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陪着臣妾，他对动物仁善，是以必对父母敬爱，对兄弟友爱，对下人关爱，臣妾十分知足。”
　　“丽妃呀，你可知道为何如此多的妃子中，朕最宠你？”燕皇坐在榻上，伸手揽过面前美色，置于怀中。
　　“皇上。”丽妃拖长了声调，娇羞满面。
　　“便是你这不争，不抢，安于现状，而教养出来的珏儿，亦是你这般性子，朕心甚慰。”
　　“谢皇上。”丽妃站了起来，行了一个礼。
　　“谢朕什么？”
　　“皇上金口玉言夸珏儿。”丽妃笑吟吟道，顺手倒了一杯茶水，亲自捧给君王。
　　燕皇使双钩挑开胡须，将茶杯送至嘴边，细细地尝了一口，笑道：“朕夸得可是你。”
　　丽妃抿嘴一笑，转移话题：“不知瑕儿可曾给淑妃姐姐送了些什么？”
　　“这孩子哪有珏儿心细，瑕性格与朕肖似，争强好胜，怕回宫后，便只知抡剑练武，生怕丢了他这第一勇士称号。”皇帝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后立即被笑容掩盖：“听珏儿说，此次瑕儿倒是做了个黑熊皮袄，照臣妾看，他年方十五，又无心仪女子，定是送给母亲的，皇上可要与臣妾打赌？”
　　“是珏儿提醒的罢，这两兄弟，可是干什么事都在一起的。”
　　丽妃眼圈红了红：“淑妃姐姐对臣妾最是好，珏儿与瑕儿又年岁相仿，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
　　燕皇了然地拍拍她的手：“朕知道你二人身为汉女，在这宫中受了不少委屈……”
　　“皇上对臣妾与姐姐如何，臣妾可是心里明白得很。臣妾与姐姐在这宫中，过得十分快活。”丽妃赶快打断燕皇的话，说着，又忍不住吃吃地笑，“臣妾忽然想，不知姐姐收到那黑熊袄后，可会高兴得抹眼泪。”
　　“你想去椒淑宫？”
　　“臣妾听皇上的。”丽妃狡黠地眨了眨眼。
　　“你呀，”皇帝放下金钩，由着茂密的胡子遮起半张脸，所以看不清那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宠溺，还是无奈。
　　一串红红的灯笼似长蛇在廊间穿梭，为首的几点红火紧紧挨着，似长蛇吐出的信，忽明忽暗。
　　椒淑宫门居然紧紧地闭着，门口无一宫女，太监正欲去拍门，里面却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啊。”正是淑妃的声音。
　　众人大惊，皇帝走上前，抬起腿，狠命一脚，宫门应声而倒。
　　一个小宫女跑了过来，一见这阵势，顿时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只管高着嗓子叫：“皇上驾到。”
　　几进屋子全是黑灯瞎火。
　　燕皇不耐烦地推开她，率先冲进屋，丽妃眼神一黯，生怕有失，招呼了几个太监紧紧跟上。
　　灯笼的火虽不太亮，却足以让人看清楚卧室内的情形。
　　没有刺客，只有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惶恐地试图用被子掩住裸露的身躯。
　　“淑妃。”燕皇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在冬日里更让人觉得寒风扑面。
　　芙蓉帐中的男子两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刚进屋的丽妃，见此情形，用手死命地堵住自己的嘴，冀希不发出一丝声音。
　　皇帝一甩袖袍，便欲离开。
　　丽妃突然跪了下来，死命地拽住皇帝的衣角，哀哀地求：“皇上，救您饶了淑妃的死罪吧。”
　　浓密的胡须下，燕皇的脸色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透出疲惫不堪：“淑妃，你有何话说？”
　　淑妃余仪却是镇静，眼睛瞥向地上的丽妃，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绝望：“眼睛看到的，便是真实的么？臣妾如果说是被人陷害的，皇上会信么？唯愿皇上好好看视瑕儿。勿因臣妾之罪而怪罪于他。”
　　“你还有脸提瑕儿，你做的好母亲。”燕皇猛地转过身，右手死死地握住腰间玉佩，掌间玉佩隐隐透出红色，忽地一声轻响，竟生生断为两截，其中一截浸着血，跌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淑妃一脸黯然，竟美得让人不忍猝视。
　　燕皇努力匀了口气：“此事我自会调查，你给我好好地将麟儿生下。”
　　转身便走，却不抵防丽妃还拉着他的袍角，被他带着跌了个跟头，然而他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拖着她继续走，直到她放了手。
　　丽妃趴在地上，脸色苍白。
　　椒淑宫的主人，被称为“南凤北仪”中“北仪”的淑妃，被打入冷宫。
　　慕容瑕已经跪了整整四个时辰了，他哪里吃过这苦，想到母亲还在冷宫，只强忍着，然而，一向疼爱他的父皇却还是不曾召他入见。他不明白，母妃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为何惹得父皇雷霆大怒。
　　在他的身旁，一身粉衣的李芙静静地站着。
　　天上开始飘起了雪，不一时便在地面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似乎是想盖住世间所有的丑陋，却又力不从心。
　　李芙终于离开了。
　　慕容珏眼看着天下大雪，再也不顾丽妃的阻挠，拿了件披风便冲了出去。
　　当披风第四次盖到身上时，慕容瑕终于没有掀开，只低低地劝：“你快回去，若是父皇真恼了，会连累你的。”
　　“九哥，你不是一直说，兄弟本为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我心意已决，你赶我也是不济的，再说，我只是才跪，不妨事的。”慕容珏跪在旁边，声音柔柔，却不容质疑。
　　慕容瑕知道这个弟弟，虽是性子好，犟起来却是谁也劝不了的，只能由他。
　　门吱呀一声开了，高公公走了出来，看着这两人，只索叹气：“两位皇子，还是回去吧，陛下已是格外开恩了，留了淑妃娘娘的命，若皇子真想救娘娘，自己得好好保重自己，待事情查清后，皇上自有论断。老奴只这话，听不听由你。”
　　李芙取了伞来时，却见到兄弟两人已经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她悄悄地闪到一边。
　　“我已是待罪之身，你还来干什么？”余仪披散着头发，端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棉衣著身，看不出肚子大小。
　　盛装的丽妃自己寻了张凳子，不顾上面的灰尘，就坐了上去：“姐姐莫不是以为是妹妹害你？不错，是我让李子期进宫见你，可是妹妹怎么能知道姐姐旧情未忘，做出此等丑事？”
　　“事已至此，此地又无外人，你居然还不承认。”余仪长叹了一口气，“我虽愚蠢，好歹也在这宫中呆了十多年，你以为我会不懂？那日你到底给我们下了什么药？”
　　“药是李子期带入宫中，与我何干？他自知阳间无法与你相守，一门心思想与你去阴间当夫妻而已。”
　　余仪低下头，一滴滴泪滚落在白色的衣襟上，随即被衣料吞噬干净，只余淡淡痕迹。
　　“姐姐你千不该，万不该，入了宫之后还念着旧人，这可关系着皇家体面。皇上虽是宠你，却也无法忍受。只如今苦了瑕儿，我在一日，还能替姐姐照料一日，若我不在了，宫中诸人的态度姐姐也清楚，怕瑕儿会出什么意外呢。”
　　余仪的脸色陡变，一双妙目似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丽妃，却终于还是低下头来，长叹一口气：“你放心罢，我知道应该怎么说。”
　　“姐姐是个明白人，做错了事便要承认，不过姐姐也真是的，有了龙种也不保重些，竟像是没事人一般，妹妹真不知怎样说你。若是妹妹还能有孩子，不知该如何宝贝呢。”丽妃长叹一口气，脸上却是寂寥。她当初生珏时，遭遇难产，从此便失去了生育能力。
　　余仪抬起眼，细细地看着她，似乎有些明白她为何如此疯狂了，帝王心，本该如海底针，可慕容争雄居然将它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掩饰对瑕的疼惜之情，难怪引来他人觊觎，自己这个母亲，到底是不称职，在这个时候竟丝毫不防。
　　“是呀，我是错了。”余仪低下头，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肚子，这个孩子，有如此笨的一个母亲，将来会是什么命运？
　　丽妃娇笑着，站了起来：“既如此，妹妹这便走了，放心，便是姐姐肚子的孩子，妹妹也是当作自己生的一般。”
　　一个月后，淑妃被剥夺所有宫衔，而当日跟随燕皇去椒淑宫的宫女太监，一夜之间，全都死于非命。
　　六个月后，余仪在冷宫生下了一个皇子，一个紫眸的皇子，如同他的父亲一般，燕国以紫眸为尊，凡紫眸者为皇族中血统高贵者，然而这个紫眸的皇子，却因着有一个冷宫中的母亲，连排辈的权力也没有，但终究是自己的骨肉，慕容争雄最终还是为它赐名：余优。

　　1

　　我眼前又幻化出了那宏伟的宫殿，丫环、太监们川流不息，人声鼎沸，主子们舒服地坐在软椅上，闲闲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空气中弥漫着满溢的幸福。可是，朱门，为什么偏是朱呢，那恶魔一样的红光，渐渐地漫延到各处，映得一切都红红地晃眼，在鼎沸的人生中，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焦土。红色渐渐消退，却带来刺眼的白光，那利刃在太阳底下映出的白光，朦胧中，仿佛自己也加入了进去，也举起了利刃。不对，那剑为何掉转了方向，刺向了自己，又是一片红，红光中，依稀看见浑身著白的父皇骑着一匹白马，从空中轻轻快快地飞出了城门，他轻得象一轴画，被风一吹，还翻着褶皱。
　　“父皇！”我拼尽全力喊出了这一声。
　　“小清，小清，醒醒。”有人努力推着我的身子，睁开眼，却是奶妈担心的面庞，在烛光的闪烁下，她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但她的那句“小清”却将我拖回了现实，她以前总是尊敬地称我为“公主”。
　　是的，我是“从德公主”，只是，是一个亡了国的公主又有什么资格再称“公主”？难得奶妈在亡国后还尽心地照顾我。我的国家,齐国，被北部蛮族燕国灭了，燕皇慕容争雄派了他的儿子慕容珏来接管了我父皇的一切，新建南燕国。母后还在做着秘密颠覆南燕国的事，而我，作为母后唯一的孩子，被禁止插手任何事情，只能在现在这个宅子过着自己安乐的日子。
　　“又做恶梦了，是吧。”奶妈担心地看着我，“小清呀，日后若再叫皇上，千万要记得称父亲，否则万一被人听到，可如何了得。还有，以后称我韩妈，万不可再叫奶妈了。明后天南燕国的德王爷慕容瑕就要入住了，韩妈可没办法像这样再护着你了，若是出了事，叫我如何向皇后交待。”韩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心里冷笑了一声，是呀，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护着我了，那个表面上对父皇忠心不贰的薛家，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在南燕国德王爷看中这宅子后，把宅子连同下人全部拱手相送，拿了一大笔钱后不知所终。听说这两天就是德王爷入住的日子，母后曾想把我转出去，只是事发突然，时间实在太仓促，她也没有办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好在薛家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想来不至于泄露。于是，我得以继续呆在这个宅子里。
　　“没事，奶妈，我不会再错了。”
　　“哎，又错了，叫韩妈，小清呀，你总是这样不小心。”
　　“知道了，韩妈，那个慕容瑕就是带兵攻破皇城的将军，是吧。”
　　“你在胡想些什么，这些跟你都不相干，皇后不是说过，能活着才有一切。”韩妈很紧张地盯着我的脸。
　　“睡吧。”我闭上了眼睛。
　　身边的韩妈摸索了一阵后，传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我虽然躺着一动不动，实际上头脑却十分清醒。慕容瑕，燕皇九皇子，燕皇共有十六子，其中汉族女子庶出的有两个，分别排第九、第十，老十就是现在的南燕国皇帝慕容珏。传闻老九长相狰狞，阵前一立，犹如修罗再生，活活能将对方将士吓跌落马下，此次攻打齐国，他几乎以一人之力攻城拔寨，但他始终无法得到老皇帝的喜爱，好像是因为母亲不守妇道的缘故。而老十则温文尔雅，沉湎于诗词书画，卿卿我我，听说是燕皇最宠的妃子丽妃唯一的孩子，所以虽然没有什么战功，倒是让他当了王。这两人本是地位相似，如今却是一主一臣，又如此不公平，看来两人之间不会无缝可寻。
　　胡思乱想了半天，一直到天微亮时，我才沉沉地睡去，居然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估计新主人还没到，韩妈并没有叫我起床。我自己梳洗后，依着以往的习惯，穿过长廊去花园剪花插瓶。
　　经过后花园门口时，却见一个人正在移植一株树，那人穿一身竹叶青的衣，穿一双翠绿的长靴，仿佛是一株树，一株会移动的树。夏日正午的阳光正烈，射得人头昏眼花，可他却扛着一棵有他大腿那么粗的树，很稳健地往前走。
　　我一直深居简出，对园中的人并不熟悉，想来这便是园中的花匠，在为迎接新主人而操劳。看此人如此力气，若是能为母后所用，定然是一得力助手。
　　我心想着，脚已是不由自主地向前，想看清他的模样。
　　恰逢此时，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一个转身，欲将树放倒在地，树梢却好巧不巧地朝我脸上扫来，我惊叫一声，想要躲已是躲无可躲，只来得及用双手紧紧地捂着脸。
　　听到扑嗵一声，我却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打着，好奇心促使我睁开了眼，从手指缝中往外看去。
　　刚刚如树一般挺立的人已然跌倒，树根杵在了胸口，想是来不及撤力，情急之中，竟生生地将树朝自己转了个方向。
　　也就在此时，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他长得十分清秀，却别有一种粗犷的感觉，脸色微黑，宽脑门，眉弓略高，浓眉之下一双微微内凹的双眼，眼珠乌黑闪亮，隐隐似有一线的蓝光在眼底流动。
　　在我看他之时，他也瞪着一双眼，直直地看着我，眼神有些古怪。
　　心底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升起，我放下捂住脸的手，想问他身子是否受伤，又忽然想起母亲自小的教诲，不得随意与男子说话，得保持一个女子的矜持，一时间这嘴怎么也张不开，情急之下，只伸手去抬那株压在他身上的树，一搬之下，方觉沉重，树只微微地挪了一丝，依旧压在那人身上，反倒是树上的枝叶差点扫了我一下。
　　“闪开。”他的声音虽说有些恼怒，但中气十足。
　　我放下心来，既是他无礼，我也不必理睬，只拍拍手，默然转身离开，走到园门口，终究还是不放心，又转了个身子，想看看他到底怎样了？
　　他却早已站起，那树似竹杆一样轻飘，任他摆弄。此时他正将树放入一个大坑之中，一手扶树，另一只手使动锹培土，不一刻，树根处已经堆起了一个土馒头。
　　我几乎看呆了，竟忘记了挪步。
　　他伸手取过一个水壶，往树根部浇水。
　　看来这个花匠还真是水平业余，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出声提醒：“中午不可以移树，更不可浇水，中午的阳光太强，此时移植的树不太容易活呢。”
　　“这树自有自己的命，不劳姑娘关心。”浇水的人应道，“合欢树命极硬，若是它能活下来，那自是它的造化，若是活不下来，那是它的命运。”
　　这是合欢树？我一愣，树整个看起来无精打彩，叶子像暗绿羽毛，阳光照在上面映不出一丝光亮，这也配叫合欢树？
　　我出了一回儿神，再回过头，那人却已经不见了，心中有些怅然若失，只恹恹地往回走。
　　韩妈正在等我，一脸的焦急，见到我后才把眉头舒展开来：“小清呀，新主人已经到了呢，马上要接见下人，你可不能再乱跑，跟着韩妈，万事小心。”下人这个称呼实在难听，我皱了皱眉，但还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排在丫环队伍中，等着主人的到来，那种感觉实在不妙，周围的丫环都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为与她们并不熟。韩妈在我对面，不时地用眼神安慰我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会好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可是新主人却一直没有出现，本来寂静无声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的窃窃私语声。只我无人可交谈，我一向只有韩妈这一个伙伴，于是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竖起耳朵听别人讲话，然而那些话只是添了我的闷。
　　我听到压低了的嗡嗡响的兴奋声音：
　　“听说德王爷不喜欢他那漂亮的王妃。”
　　“那女人听说可风流着呢，难怪王爷不喜欢她了，再说了，她算什么漂亮，顶多只能说是骚。”
　　“那是，哪有小梅姐漂亮呀，小梅姐，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记了姐妹们。”
　　“哎哟，你们别再取笑人家了。”
　　“那德王爷凶着呢，嫁了他未必好，毕竟跟我们不是同一个种呢。”
　　“管他呢，攀龙附凤，成了半个主子总比当奴才强。”
　　……
　　“安静、安静。”一个声音响起来，队伍立即哑然无声，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我听到脚步与石板摩擦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看到一双穿着翠绿长靴的脚在渐渐向我移过来，那靴上还带着新鲜的泥，怎么会那么眼熟，我抬起头，恰好与一双熟悉的眼对了个正着，这次，那双眼睛却含着笑意，刹那间，我只觉得自己头嗡一响，几乎要摔倒。
　　“小清，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韩妈关心地看着我。
　　“没事，我可能是累了，韩妈，德王爷是不是就是带兵杀入皇宫的人。”
　　“可不是，听说他是北燕最能征善战的人，别看他一脸书生相，打起仗来狠着呢。要不，一个冷宫皇妃之子，怎么能够被封王爷？”
　　他的样子，的确是十分儒雅，不像是动刀动枪的人，但无论如何，他是我的仇人，这是逃不掉的事实。
　　韩妈看着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小清呀，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命，能够在自己的仇人手上讨生活，也是一种本事呢。”她担心地看着我。
　　我无力地点点头。

　　2

　　第二天，德王府张灯结彩，许多客人前来祝贺王府乔迁之喜。王府大大小小的丫环、仆人们都忙忙碌碌，连韩妈也被差到厨房，可是，我却似乎被人遗忘了。直觉跟德王爷有关，心底有一种不安的情绪。
　　反正也没人管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半日，越来越坐不住，我便去厨房找韩妈。
　　韩妈正乍着一双手揉面粉，一见到我，吃了一惊，不顾一手的白面粉，便来推我：“小清，今儿没你什么事，去自个房间里呆着。”
　　“韩妈，别人都这么忙，我怎么能独自清闲呢。”我故作轻松地笑，却见韩妈的脸都变成了面粉色，心有不忍，叹一口气，准备离开。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冷笑：“小姑奶奶，当家的已经发了话，您以后可是个贵命，谁还敢劳累你呀，您还是歇歇去吧。”
　　那声音刺耳无比，边上几个人都暧昧地笑了起来。
　　只觉得如芒在背，我身上阵阵发冷，慌慌地离了厨房往外急走。
　　这个德王爷，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我犹豫了片刻，决定去前厅看个究竟，反正也没人说要限制我的行动。一路上人人都是忙忙碌碌，反显得我的突兀。可能是因为我还是穿着丫环的衣服，在一拐弯处，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丫头突然拉住我，把我牵入背人处：“姐姐，帮我把这壶酒送到前厅去吧，我内急，实在是没办法了。”在我回过神之前，她已经消失了，看着手上托盘里的酒，我微微一笑，既来之，则安之，这倒也是个机会，我迅速汇入人流中。
　　一路顺利，到了门口时，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女子甚至对着我大喊大叫的，她显然是个燕国人，因为她的话我根本听不懂，但她的意思我却看得很明白，她就是嫌我太慢了。
　　满堂的宾客，有燕人，有齐人，从他们所穿的服饰上就可以看出。然而我依旧一眼就看到了今日的主人，他高高地坐在面朝门位置，志得意满，神采飞扬，旁边居然还坐着一个女人，穿一身鹅黄的衣服，容长脸儿，凤眼横挑，星眸含情，肤若凝脂，她的美丽不仅能迷住男人，甚至能让女人为之心动，但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眼熟呢？不时地，男主人回身伸手搂抱身边的女子，放肆地大笑，女子的腰若滑蛇，娇羞地腻在男主人的身边。
　　不少齐国人都为之侧目，倒是燕人，还平静如常，想是看惯了。
　　在这种情形下，这家主人还敢招妓，也太荒唐了，我心道，只是，为什么心里很难受。
　　我低下头，却看到一只白白肥肥的手放到我的酒壶上，一吃惊，手一松，酒壶坠地，发出了一声与整个宴席气氛很不相符的“砰”声，顿时吸引了一屋子人的注意。
　　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领口，还是那只白嫩肥胖的手，手触到我的下巴，有一种滑腻的感觉，让人恶心。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待我，更不必说是如此恶心的一只手，也不管是谁，我将身子猛地一扭，用手往下一击，挣脱了掌握之后退后一步，干脆利落地举起右手，狠狠地抽了来人一个嘴巴。
　　那人可能被人抽傻了，因为在我觉得弄脏了手而使劲地往衣襟上擦拭之时，四周鸦雀无声。
　　只那么一瞬，我很快醒过神来，抬起头来，四周一望，果不其然，全是惊诧莫名的表情，被我抽了个大嘴巴的是一个大胖子，长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满脸的络腮胡子，黑黑的脸上正慢慢地泛出五个红红的掌印，这样的一个黑煞星，偏长一双那样嫩白的手。
　　黑煞星突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条短鞭子，对准我狠狠地抽了下去。嘴里恶狠狠地骂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原来我这次居然得罪的还是燕国人。
　　如此短的距离，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恨自己不像母亲，至少懂得自保，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
　　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的身边穿过，接着旁边扑嗵一声，似有重物坠地，伴随着“哎哟”一声。
　　我睁开眼，刚刚凶神已经跌在了地上，腿上缠着一根长鞭，一脸的凶恶变成了一脸的惶恐。
　　我惊讶地四望，却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那高高坐着的主人。
　　难道这鞭子是他扔的？这需要多精准的角度，多大的力量。在那一瞬间，我感到的不是庆幸，竟是背上冒出的冷汗。
　　黑胖子迅速调整了一个姿势，向德王爷跪了下来，用燕语急急地解释着什么。
　　德王爷摆了摆手，用我完全能听得懂的齐国语言说道：“乌图，怎么处置别人是我的权利，我不希望今天的宴席上有流血事件发生。”
　　他到底想怎么处理我我已经顾不上想了，只知道此时我是全场的焦点，不由得后悔当初的举动，或许，留在自己的房间是明智之举。
　　正在这时，那个把酒壶交给我的小丫头哭着冲了进来，软软地跪倒在地。心里叹了口气，我蹲下身子，试图将那个小丫头扶了起来，她全身似没有一点骨头，软得根本就站立不起，满脸的泪，却不说一句话。
　　罢罢，不是每次闯祸都有人罩着的，也不是每次闯祸都可以罩着别人的。我放下了她，低了个头，等着看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饶了他们吧，瑕，我总觉得这姑娘跟我有缘。”
　　我抬起头，那是坐在王爷边上的美貌女子，她居然直呼德王爷慕容瑕的名字，我不由得推翻了先前的猜测，无论如何，一个风尘女子再受宠爱，也不会如此放肆。
　　“那是当然，我亲爱的王妃，你知道我从来无法忽略与你相似的容貌。”话语中充满轻薄，四围的目光如针般刺到我的身上，我觉得自己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这哪里是那天那个有着纯净眼神的年轻人。
　　但这个王妃倒是和丫环们的说法相似，是有些狐媚的感觉，若不是慕容瑕亲口说出，我绝不敢相信她竟会是王妃，让我难受的是，我明白了为什么觉得她脸熟，她又为什么会觉得与我有缘，因为她真的很像年轻时的母后，而我，父皇总是说长得如同与母后一个模子里铸出。
　　不知不觉，我紧紧将手捏成拳，指甲刺进肉中，刺得手心生疼生疼。
　　德王妃的脸色在慕容瑕话音落下之时变得惨白，也是，明白地指出女主人与一个下人相像，实在是很失礼的行为。她小心地抬头看自己的丈夫，只看到一张嘲弄的脸。但她迅速冷静了下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转而向我绽开一朵迷人的笑容：“你还不谢恩退下？”
　　“王妃不问问她叫什么名字？”王爷轻佻地搂了搂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问，姿势极其暧昧，偏话音却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全场的人都能听个清楚。
　　“一个下人而已，王爷若是想知道，何不自己问？”
　　王爷大笑起来：“不必了，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叫小清。”转向我道，“小清，不是说不让你前来做这些粗活？如今你擅自作主，闯了祸，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本王暂且饶过了你，先退下吧。”
　　这德王夫妻二人，关系可还真是微妙。
　　我强忍住自己的脾气，福了福身子，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小清，看来此处已非你可以容身之所了。”宴席上的事件如瘟疫般地传播，自然也逃不过韩妈的耳朵。
　　“韩妈，那个王妃是不是真长得和我很像？”虽然知道答案，但从心底里，我很希望得到一个“不”的回答。
　　“她与你怎么能相提并论？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韩妈摇头。
　　“我是说长相?”
　　“小清呀，且莫乱想，你这几日装病，不要随意乱走，我来联系人尽快送你出去。”
　　我点了点头，这个地方，我也不想再呆了，那讨厌的王爷，那满府异怪的眼神，都在挑战我忍耐的极限。

　　3

　　然而，王爷动作更快，不过宴会后一日，他便派人来传我去书房。
　　韩妈拦在了门口，赔着笑：“小清病了，可别把病气过给王爷，还请小哥跟王爷说一声。”
　　来传话的小厮竟推开韩妈，大咧咧地闯进了房中。
　　在听到门□谈的声音时，我便已经迅速地钻进了被窝中，自然未脱衣物，只用被子将身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屋内光线暗，却更衬着一个铁塔似的人，黑黑的皮肤，健壮的身子，面相也是凶恶，想来也是一个燕人。
　　“小清姑娘果然不舒服么？”来人的齐语倒是一点听不出口音。
　　我微微闭起眼睛，不欲理睬，谅他没胆掀开被子看个究竟。
　　“我们这些行军打仗之人，往往喜欢穿着鞋睡觉，原来小清姑娘也有这个喜好。”
　　我一愣，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这病无论如何是装不下去了，我猛地坐起，掀被下床。
　　“小清姑娘不必害怕，王爷为人我最清楚。”我想他也一定听到了那些传言，王爷用自己的行动制造出来的传言。我分明看到，那张凶狠的脸居然带着一丝令人玩味的笑，与他的外表极不相符。
　　我并不想被人看成胆小鬼，到了这个时候，其实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可能性，韩妈急得朝我直摇头，可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从身份上说，她只是一个下人，又有什么能力阻止一个主人见他的丫环呢？从手脚上说，她是会些功夫，可是我不敢保证她能打过这样一个结实的恶魔，而且，现在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
　　“小哥带路吧。”被人看穿了，我却并不慌张，无论他想如何，我都有最后一招，我的腰间别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这是母后留给我防身及自杀用的，它薄如蝉翼，小巧玲珑，搭在腰间似一个扣子，如果出其不意，或许我还能刺杀了这个与我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实在不行，用来自杀绰绰有余。
　　“王爷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那人将我领到门口，竟自顾自走了。
　　难道王爷不需要人在门口伺候着，难道这人竟丝毫不怕他的主子。这些燕国人，都是怪人。在我的记忆中，我身边可从来都未曾缺少过丫环。
　　我犹豫了一下，终是推门入室。
　　书房里的摆设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过他才来两天，应该也没时间管到书房。
　　我微微地对着正立在书桌前认真写字的王爷福了一福，轻轻地唤了一声：“王爷。”提示他我的到来，也是提示他有什么要求尽早说。
　　他却似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认真地写字，半天也不抬一下头，站在书房里的我，似乎只是一个影子。
　　我直起身子，直觉他的背后比较安全，便自己走到他的右后方。
　　他的手在纸上忙碌着，而我的手则在刀柄上忙碌着，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将刀拔出来刺进他的身体，这看起来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是，我随即又想到了他扔鞭子的神力，我不想打狗不成反被狗咬，想了半天，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你来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跟个傻子似的，没看见墨快写完了么，来，帮我磨墨。”他突然头也不抬地说，倒是吓我一跳。
　　磨墨便磨墨，好在我曾经看过宫女添墨，于是机械地上前，从水盂里倒了点水，好歹没拿错旁边那粗黑的墨条，用劲地在砚台上磨。
　　王爷放下手中的笔，坐了下来，背靠着椅背，惬意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不可捉摸的笑，半天，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所谓红袖添香怕就是这样吧。”
　　我气结，然无计可施，只得低个头，把愤恨放在手上，再加大研磨的力度，好在墨粗，不至于断。
　　正磨着，不小心看到了王爷写字的纸，正宗宣纸，洁白古朴，上面映着一行跌跌爬爬的丑字，与他写字时优雅的姿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时忍俊不禁，一不小心，墨游离了砚台，竟划拉到了另摆的一张空白宣纸上，顿时形成一长条弯弯曲曲的墨迹，最先触到宣纸处的墨慢慢地氲开来。
　　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对面的这个人。
　　这人却饶有兴趣地审视那一长条黑黑墨迹。半晌，立起身来，拿过一支笔，向砚台上舔舔，在墨迹旁添了几条斜伸的笔划，然后涂几个墨黑的点。正当我在猜他画的是什么时，他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公子墨梅图。
　　写完后，将笔摆一边，歪个头很认真地研究自己的画，此时的他，哪里有宴席上的痞气，倒是流露出几丝孩子气。
　　可能是他自己也觉得实在太丑，看不下去，苦笑一下，伸手欲去把纸撕了。
　　“慢。”在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话已经从我嘴边溜出。
　　“我根本不会画画。”他低沉着嗓子说。
　　鬼使神差地，我拿过他扔在一边的笔，多处修改，将他画的梅花变成枝上的虬结，另增梅花数朵，顿时，梅开二度，虬干新枝春几许的味道就满溢了出来。
　　“不错，果然妙，小清姑娘这是师承何处？”王爷的声音将我从得意中惊醒。糟了，父皇是曾经为我请过师傅，可是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丫环，丫环哪里请得起老师，我竟犯了这样一个错误，当下恨不能撞墙而亡。
　　“只是随便乱涂，王爷见笑了。”
　　“哦，随便乱涂便有此种神韵？”他若有所思地紧紧地盯住了我的眼睛。
　　我有点慌张，加了一句：“家父本是一教书先生，小清幼时曾得他指点一二。”
　　“不知令尊如何称呼？”
　　我真觉得他有些咄咄逼人，勉强应道：“家父已亡，若是家父还在，小清断不至为奴为婢。”话说到此，倒真是勾起了心中的仇恨，若不是因为他，父皇不会死，齐国不会亡，我现在还在宫中做着娇生惯养的公主，哪里会沦落到替人磨墨。
　　“真是可惜了，天妒英才呀。”他的惋惜倒是很真。
　　我死命地咬住牙，不让已经到了眼眶中的眼泪流出，全身微微发抖。不是天妒英才，而是你们，用铁骑和弓箭杀死了他。
　　“他死于战乱？”慕容瑕突然问，眼睛似有穿透力地看着我。
　　我的心猛地撞向胸口，他到底知道多少？
　　一只手擦碰到了我的脸，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手一下子就搭上了腰间的凶器，只轻轻一拨拉，匕首已经在我的手中，对着他的胸口捅了下去。
　　显然他吃了一惊，但反应灵敏无比，一只胳膊从天而降，很准确地挡住了匕首的去路，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脸。是的，他个子比我要高一个头不止。
　　他很冷静地缩回那只没受伤的手，手中有一块白手绢，他就用那白手绢紧紧地缚住受伤的胳膊上方，然后随手把匕首拔了出来，看也不看，很随意地还给我。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傻傻地接过了沾满血的匕首，竟没想到再给他一刀，或许，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杀他，因为我发现，他并不是轻薄我，只是我的眼泪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流了下来，他想替我拭去而已。
　　“这一刀算是我还你的，战争毕竟是燕国挑起的，但你应该明白，战争就免不了会死人，有齐国人，也有燕国人。”他很冷静地说。
　　我依旧傻傻地站立着。
　　他突然捧腹大笑：“瞧你这张脸，仿佛是从战场上爬下来的，快去洗洗。”他指了指边上的陶洗，“不过这可是平时用来洗笔的，你只能将就了。”
　　一场刺杀事件，在他的眼里，似乎变成了一个很好玩的玩笑。
　　好在现在是春天，天已经转暖，我将匕首别回腰间，依言走了过去，掬冷水洗脸，水立即泛出粉红色。
　　“没有镜子，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当你的镜子了。”他在旁打趣道，“左边额头上，头发缝里还有红点，对，还有脖子上，对……”
　　洗完，我自抽了手绢擦脸。
　　他在旁冷不丁地说：“不过，我可不能被你白扎这一刀，这样，我养伤期间，你得服侍我。”
　　我抬起头，看见他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你不怕我再刺你一刀？”我问。
　　“你不会，驰骋沙场这么多年，看人我最准，即使你真要再刺我一刀，我也没办法，我现在手受了伤，生活无法自理，若是请别人，必然会发现刀伤。在自己的府上被人刺杀，这么没面子的事情，我可不希望还有他人知道。”他仰坐在椅子上，声音也是懒洋洋地。
　　我只是盯着他，不发一言。
　　“行了，别这么严肃，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还是阿古里去接你。”
　　我转身就向外走。
　　“披上这件披风，你衣服上也带着胭脂呢。”一件衣物重重地击在我的后背，落在我的肩头。
　　我头也不回地抽过那件暗红色的披风，裹紧自己，开门冲了出去。此时我突然发现，没有人在门口守着，真是一件再好也没有的事。
　　我只想快点见到韩妈，告诉她发生的一切，希望她能够解开我心中所有的结，能够指给我一条明路，于是我拼命地奔跑，全然没有注意周围妒忌或暧昧的目光。

　　4

　　王爷独白
　　我不喜欢芙儿，虽然我们一起长大，可是她却是丽妃那个贱人强塞给我的包袱。
　　人人都以为当国君的王子是一件幸福的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一生需要面对多少的阴谋和伪善。
　　父王后宫佳丽无数，他却专宠两名来自中原的异族女子，他封她们为淑妃和丽妃，淑妃生了我，丽妃则生了珏。
　　后宫专宠必然激起无数的忌恨，从来帝王身边都不是一团和睦，更何况我们身上流着异族的血，却受到万般宠爱。我和珏唯有相互依靠，胜却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
　　所以，我不喜欢芙儿的出现，两个人的世界是平衡，三人就必然会有人被冷落，而那个被冷落的人，很不幸，就是我。于是小时候的我总是喜欢和他们作对，他们喜欢琴棋书画，我就偏选舞刀弄枪，他们喜欢卿卿我我，我就偏要粗声大气，但即便是这样，我们依旧是最要好的朋友，因为我们找不到其他的朋友。
　　“南凤北仪”，说的并不是一个人的德行，而是容貌，我的母妃便是北仪余淑妃，之所以被封淑妃，是因为她的善良贤淑已经盖住了她容貌的光彩，可她不明白，贤淑在后宫中，于自己是毒药，于别人却是补药。
　　我知道父皇更宠爱母妃，爱屋及乌，便是幼时的我，也得到更多的关爱，或许正是因为此，一剂普普通通的迷药使我母妃躺到了不该躺的床上，陷入万劫不复，而丽妃则成功专宠。我与珏在父皇的心目中也换了个个。
　　丽妃自以为自己做事机密，可她却不知，那日她去冷宫之时，我也在，我只是知道，光明正大去看母妃，只能徒惹父皇生气，便总是悄悄藏身在冷宫墙边的一株合欢树上而已。
　　自那以后，我便疏远了珏，我知道不是他的错，可是我不能接受他有这样的母亲。我只是天天更努力地练功，希望能搏得父皇的青睐，能让母妃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我看到优在一天天地长大，却因为营养不良，脑袋大，眼睛大，四肢瘦弱，母妃的脸也由红润变成了蜡黄，慢慢地失去了娇艳的芬芳。
　　我看到父皇一天天地衰老，不过几年时光，他的胡须就变成了灰白。
　　我看到丽妃继续在宫中罗织自己的势力，甚至为珏找了一门显贵的亲事。
　　……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珏却和芙儿好上了。
　　我是从丽妃口中知道这个消息的，她告诉我，现在燕王有意立珏为太子，若珏果然成了太子，日后成了皇帝，我的母妃便有救了，但现在芙儿怀上了珏的孩子，此事一旦传出，珏的太子之位不保。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让我来顶替珏做这个替死鬼。我不想答应，这种便宜的父亲我不想做。
　　可是她接下来威胁说，若是她母子二人出事，我的母妃便再也没有人照料了。
　　这话让我悚然而惊，我知道她的势力，我根本不信她会帮我母妃，但我却怕她会对冷宫中的母妃下手。于是，我不得不“爱”上了芙蓉，以此来换得珏对芙蓉的放弃，换得丽妃对母妃的放手。
　　父皇很是震怒，但我毕竟还是他宠爱的儿子，于是他给我赐婚。
　　在我的婚礼上，珏喝醉了，我发现他对芙儿倒是真心的，于是我总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与芙儿的恩爱，我知道珏在关注着芙儿的一切，我对付不了丽妃，只能让他的儿子不舒服。
　　再后来，父皇悍然发动了对齐国的战争，我为他冲锋陷阵，杀死了无数的齐国人，我知道母妃会怨我，因为她就是齐国人，但我别无他法，论心计，我玩不过丽妃，论乖巧，我比不过珏，我只能靠战功替自己在父皇面前争位，希望能对母妃有些帮助。
　　齐国占领了，即将成为太子的珏却成为了南燕王，而我，受父皇之命不得不离开母妃去辅佐他。
　　芙儿陪着我来到了南燕国。
　　我不知道该如何待她，当年的她，其实也是受害者，我不愿娶她，她当时又何尝愿意嫁我这样一个大老粗。只是因为某人知道强强联手的婚姻才是最有利于珏，她才被牺牲了。
　　五年了，她一直恪守妇道，倒是没有什么越规行为，在做了我的妻子之后，无论我如何待她，她都默默承受，而她与珏的女儿，慕容心，也在一天天地长大，她比优只小一岁，只是没有那样漂亮的紫眸，但每次看到她，我还是不能抑制地想起优。
　　我决定去种一株合欢树，让这棵树来决定我那名存实亡婚姻的命运。
　　但我没想到，在那儿，我会遇到一生的劫，那个在太阳底下笼着一身淡淡光圈的女子－－小清。
　　浊世之中却有那样清澈的人，我感到自己的心弦被拨动。是的，她长得和芙儿很像，然而，那只是外在的，在里面，她与芙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雍荣华贵，处处都透着一种贵气和大气，芙儿却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温婉；她透明见底，恨与爱都在面上，芙儿却把一切深深地锁在心底；她让我感觉看得见，摸得着，芙儿却始终是我无法触碰的禁区。其实我知道她的来历不简单，但我却不愿意去了解，因为真相，往往是最伤人的。
　　我不让她来宴席上伺侯，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到我那丑陋的一面，但她却来了，把整个事情搅得一团糟，倒是让珏那个笨蛋着急了，发脾气把御书房里的书扔了一地，原来让芙儿难受更能让珏受伤。或许，我真可以利用小清来气气芙儿，进而气气珏。
　　————————————————————————————————————————
　　韩妈看见我穿着披风，顿时脸色煞白：“小清，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只是刺了他一刀，奶妈，我好怕。”
　　韩妈紧张地解开我的披风，看到我衣裳整齐，只是沾了血迹，反而松了口气，紧紧地抱住了我，半天，突然把我往外推：“小清，你得赶快走，赶快离开，去找皇后。”
　　“可是，韩妈，我怎么走呀？且不说走不走得出这府，便是出了，我也根本不知道母后他们在哪儿。”
　　“记住，福记是我们的大本营，只要找到那里，总会有人跟我们接头……”韩妈说了一半又把话给咽了下去，“不行，现在不能走，你刚刚才刺了慕容瑕一刀，他一定会预料到你可能会因害怕而逃跑，万一被他抓到，反而会把皇后他们给暴露了。”
　　母后，母后不能出事的。想到这一点，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没事，韩妈，他暂时不会杀我，若果然要杀，他何不当场将我拿下？反而让我照顾他这段时间的起居，岂不是为我创造再次刺杀的机会？更何况他还送我披风，帮我掩饰。”
　　“小清，人心隔肚皮呀，无论如何，他总不会有什么好心……不行，你不能去照料他。”韩妈在屋里踱起了步，“看来我得出府一次，看看怎样才合适。”
　　不知为何，我倒是觉得不会出什么事，心中安定无比，但或许，听听母后的意见也没错，从来母后都没有作出过错误的决定。
　　又过了一段时间，韩妈才镇定下来，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没关系，小清，有韩妈在，若是有人要对付你，先让他们把韩妈杀死。”随即她又推我，“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血衣裳，赶快去换掉。”
　　幸亏韩妈的提醒，我刚换好衣物，敲门声便响起，是王妃派人来传我。
　　刚受了吓的韩妈这次无论如何也不敢让我一人去，但也没个主子唤丫环，还须得有个婆子陪着的道理，幸好她和王妃那屋里的小梅熟悉，只说是去寻小梅，便和我一路而去。
　　王妃居住在竹苑，这倒是整个薛府最清静之处，因为离主厅远，常年无人居住，偏竹子去年开过了花，死了一大片，如今都锄了，剩下的几杆青竹疏疏朗朗地立着，有着一种无精打采的味道，想来王妃也是刚刚入住，还未曾来得及好好修整，虽然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是有种破败的味道四处弥漫。
　　突然有孩子的笑声朗朗传来，一梳双髻的粉衣女孩从屋中跑出，手中还抱着一个大青瓷花瓶，那花瓶几乎有她半个人高，她抱着却似浑不吃力，边跑边笑，顿然让整个院子都灵动起来。
　　屋里有人声传出，随即小梅追了出来：“我的小祖宗，你赶快把瓶子放下，打了是小事，要是碎瓷磕着你了可怎么办？”
　　孩子身手灵活，小梅虽是占着年龄优势，偏怕拦个不好，反而害得孩子摔跤，有些缩手缩脚，一时倒是拿那个孩子没辙。
　　我们仨刚刚转进园子，那孩子调头一边看着小梅一边朝前跑，完全没想到园子里还会有别人，没抵防一下子向我们撞了过来拌在了我的鞋上，身子向前倒下来。
　　韩妈巧巧地向前跨了一步，一下子拖住了她，青瓷瓶到底没保住，“砰”地一声在地面上撞了个粉碎。
　　“心儿，你没事吧。”一个慌张的声音传来，一个素衣女子转出屋门，一边挽着髻，一边向我们跑来。
　　我愣了一下，方认出她竟然就是王妃，洗净了铅华的她，反倒更显出雪肤花貌，顾盼生辉，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那艳俗的妆束将自己包装得不伦不类。
　　“母妃你真是个胆小鬼。”孩子大笑起来。
　　我忽然明白过来，想来这孩子便是德王爷的女儿，原来他连孩子都有了，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心儿想必是心肝宝贝之意，这个孩子长得粉妆玉琢，尽管尚处苕龄，容貌未曾长开，眉眼长得却跟王妃有几分相似，明显地告诉大家这是一块美人胎子的料。
　　“你这个婆婆，为什么不放手，我不会再跌跤了。”奶声奶气的声音却是霸道无比。
　　却是韩妈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捏着孩子脖子上挂的一块金锁看出了神，被这孩子一叫，才如梦初醒地放开她。
　　陪我们来的小丫头早去拿了苕帚清理碎片。
　　慕容心扑进了王妃的怀中，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腿，把小脸埋在母亲的肚子上蹭呀蹭的。
　　王妃笑了起来，一把把慕容心抱了起来，用自己的脸去贴贴她的小脸颊，心儿却煞是调皮，一只手还在母亲另一边脸上抚摸，另一只手却突然抓住母亲的头发，轻轻一扯，顿时三千青丝飘洒下来。
　　“王妃，您又上当了。”小梅也忍不住笑，想起王妃刚出门时正在挽髻，想来这把戏慕容心已玩过了。
　　她们似乎浑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看着一家其乐融融的场景，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好在小梅早就看到了韩妈，朝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我，对王妃禀道：“王妃，小清姑娘已是来了。”
　　王妃这才正眼看了我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已经不再温暖。
　　我福了一福：“小清见过王妃。”
　　“罢了，你就是小清？模样儿倒是挺端正的。”她也不再去挽自己的头发，任凭它就这样披着，心儿现在倒是老实了许多，拿着母亲的头发把玩。
　　“谢王妃谬赞。”我只能这样回她，连王爷都说我俩模样相似，我一谦虚倒像是贬低了她。
　　“王爷刚刚和我说了，让你过去伺候她，唉，模样儿倒是干净的，不过手脚还是得学利索点，丫环就该有丫环的样子。”
　　“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样回，王爷倒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到什么立即就办，看来王妃并不是很高兴。
　　“既是王爷点了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白嘱咐几句，你这便回去罢，明日我让美玉带你去王爷那儿。”王妃抱着心儿转身回屋。
　　美玉便是带我来这儿的那个丫环，燕国人。
　　俟王妃回屋，韩妈问小梅要了个鞋样，便匆匆和我一起回屋。
　　回来后，韩妈一直在屋里踱来踱去，显得非常地不安，我怎么安慰都不起作用，看她的样子，倒是铁了心要出府了，只是天色已晚，她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出去，我叹一口气，只得劝她等到半夜再说。
　　有了心思，自然不能入睡，草草吃了晚饭，我与韩妈便坐等午夜到来，两人相对无言，看着月亮一点点地升高，看着月华如水般地泻地，急煞人地照得到处都光闪闪。
　　韩妈还是穿上夜行衣，披着月光去了。我不敢点灯，只坐到窗前，就着月光，支愣着手托腮等她，然而韩妈此次与往常不同，竟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我不由得担心起来，害怕她会遇到什么意外。
　　终于按捺不住，我站起身来，欲开门去透透气，刚走到门口，不抵防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恰好打在我身上，推我一个趔趄。
　　正惊魂不定之时，一双手扶住了我，一种熟悉的气息弥漫全身，是韩妈，我心一宽，推她进屋，把门牢牢拴上了。
　　屋内又暗了下来，然只借着窗口那点月亮的微光，我都可以看到韩妈的脸色很不好，心不由得一沉，急急问她情况如何。
　　韩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小清，明日你怕是真要去做那伺候人的活了。”
　　原来只是这样，我不由松一口气：“韩妈，没事的，母后一直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小清虽然不是什么大丈夫，却也知道该低头是须低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韩妈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我的小清长大了，从明天开始，你必须要独立面对一切了。”
　　我默默地点点头。

　　5

　　第二天一大早，阿古里果然来接我，依旧是嘻嘻哈哈，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么多的下人中，就数他最没个下人样了，我猜测他或许有着别样的身份，不敢小觑，自然也摆出个恭敬的模样，只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他初还逗乐，总得不到回应，自是无趣，便也罢了。
　　同上次一样，只不过送我到王爷起居室门口，他便离开了。
　　门大开着，让我吃惊的是，美玉居然在里面，低头敛眉地站在王爷身后，可美玉不是王妃的贴身丫环么？
　　看着我一脸戒备的样子，王爷倒笑了起来：“怎么，见到主子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可真是没规没矩的。”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立时又觉得不妥，只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从今日起，小清负责我饮食起居，美玉，你便在外伺候吧。”
　　“是。”美玉似乎要低到尘埃之中，然而她偶尔斜瞥过来的目光，却让我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个寒颤，我有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小清笨手笨脚的，还是让美玉姑娘……”
　　“这儿又有你说话的份了？”我话未说完，王爷突然收起了满脸的笑容，语气变得十分严厉。
　　我呃了一下，只管低了个头，不再说话。
　　王爷安排我睡在他卧室的外间，真是让我别扭的紧，我总是忍不住努力听他房中是否会传出均匀的呼息声，想着他熟睡的模样，我知道内室的门没有门栓，总喜欢摸摸还在腰间的匕首，一忽儿想着父皇的惨死，一忽儿又想起韩妈的嘱咐。好在他睡觉倒是安稳，从来不曾呼茶唤水，否则，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在某个夜里真的来个鱼死网破。
　　其实王爷基本上不怎么使唤我，他或许根本就没有过过被人伺候的日子，我发现，他真是不拘小节到了极点。某次居然还自己拎着水壶对嘴喝水，被我看到后，也丝毫没有任何的尴尬之态。既然他这样，我自然也乐得轻松，闲得无聊之时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美玉谈谈话。
　　事实上，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替他换药，用王爷的话来说，这伤口不能让别人看到，既然是我扎的，我就必须得负责到底。他屋里有上好的金创药，每日换一次药，每每看到那深深的伤口，不知为何，我对他的嫌恶之情就会减轻一分，心中蒸腾起一股柔柔的情怀。随后我会立即清醒，默默地提醒自己，他是我的杀父仇人，然而，心底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抗议，他不会是那个带兵杀入皇城的将军，他与那个众人口中的煞星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如果他真的杀了我的父皇，他就应该在我刺杀他的时候杀了我。这种矛盾的感情折磨着我，我会在上一秒对王爷发出最快乐的笑，下一秒就把眉头紧紧地锁住。
　　开始王妃会带着小郡主前来，但王爷总是淡淡的，每每只是和小郡主玩耍，这个孩子特别粘她的父王，古怪精灵无所不至，坏招迭出，譬如才哄着她父王张开嘴来吃她手中的糕点，她就会立即缩回手，将糕点塞入自己的口中，王爷免不了大惊小怪地叫，却总将王妃晾在一边，反而让我去评评理，时间一长，我倒是和小郡主越来越熟，经常是我、王爷、小郡主在一起，仿佛一家人一样地快乐。再往后，王妃便来得少了。
　　然而，那一日，我正在卧室内帮他换药，忽听美玉报称王妃来了，话音未落，王妃便已经推门而入。今日她穿一身的紫衣，挽了一个牡丹花头，淡扫蛾眉，显得格外优雅而高贵。为什么那一次在宴席上，当着满室宾朋的面，她要化那样糟糕的妆？我心道。忽然发现没有听到孩子的声音，却是她没有带小郡主前来。
　　王爷胡乱将外衣往身上一披，遮住了伤口。
　　王妃一见这情形，略愣了一愣，很快便神情如常，微笑着立到丈夫的跟前：“瑕，身子可好些了没？”
　　王爷皱了皱眉：“先在外面等着，我马上便出来。”
　　王妃颇有些委屈，然而还是很听话地走了出去。
　　我急急地帮王爷整理好衣物，让他穿戴整齐地出去见客。
　　见鬼，我怎么会有见客的想法，他们本来就是夫妻，我突然发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关注过的问题，王爷与王妃怎么会不住在一起？而且，以往每次王妃带小郡主前来，都是在外屋和室外，王爷又为何忌讳自己的妻子进他的卧室？
　　等我把药膏收好走出来时，王爷一边呷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芙儿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妻子找丈夫，难道还非得有个什么事情不可？虽然并不喜欢王妃，我仍然忍不住暗暗地替王妃叫屈。
　　“美玉，你还不跪下。”王妃看了王爷一眼，突然转头对美玉发作。
　　美玉一惊，双腿一软，扑嗵一声跪倒在王妃面前。
　　“去，向王爷认错。”王妃叱道。
　　“芙儿，你这是作甚？美玉在我这儿，并无过错。”王爷放下茶杯，惊讶地问。
　　“美玉是我的贴身丫环，我一向视之为心腹，当初让美玉前来，只是担心小清姑娘一人应付不了，希望她能帮着照料好夫君，没料到这小蹄子这回却搬弄事非，管不住这张嘴。”王妃扶着椅背，气得脸色铁青。
　　我惊讶不已，美玉并不是个爱多说话的人。
　　王爷挑了挑眉，示意王妃继续说下去。
　　王妃喘了一口气，脸慢慢地浮上了一层红：“瑕，你可知如今外面那些话有多难听，说你单宠一个下人，还常常与下人单独躲在卧室里，这话不是这小蹄子胡乱编造，他人怎么能传得如此活灵活现？”
　　我感到自己的脸哄地一下变得热辣辣的。我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其实她的话已经文雅了许多。即便不常出门，即便我与那些丫环婆子并不熟识，可她们在背后嚼的舌头我也多少有些风闻，那些流言说我卖弄狐媚贴上了王爷，又说我只不过因为长得像王妃，被王爷当成了王妃的替代品。但那些话纵使刺人，我也可以勉强装作没听到，现在王妃却将话苏裸裸地当着我的面抛了出来，而且用这样的语气，让我躲无可躲。
　　美玉忍不住将头磕得咚咚地响，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些蠢话，也是听得的？”王爷看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去，伸出手阻止美玉继续磕头。
　　王妃的脸上红色倏地褪去，变成了惨白，半晌，才勉强道：“终是人言可畏，若夫君果然喜欢小清姑娘，不若收了她，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也希望有人能帮我一把。”
　　“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些事，我自有分寸。” 王爷冷冷地说，声音能让人的热血结冰。
　　王妃站了起来，神情有些尴尬：“既是夫君如此说，妾身这便回去了，只是这美玉，不若让妾身带回，好好教育，赶明儿，我再拣几个好的过来服侍。”
　　王爷放缓了语气：“不必了，原是我行事不当，与美玉无关，我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必再大费周张，还是让她留着吧，你调教出来的丫头，都是好的。”
　　王妃妩媚地笑了起来。
　　这以后，王爷便再也不让我帮他换药，他的伤也的确好得差不离了，他开始经常带着阿古里往外跑，每天一大早出去，总要到晚才会回，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王爷既是不在，我和美玉倒是清闲了，但经过那一场风波之后，我见着美玉，总是有些不自在，一个人又闲得发慌，便常常回去看韩妈。
　　韩妈现在成了府里的大厨，她尤擅做点心，花式多，味道好，王爷王妃都喜欢，常常会派人来取，小郡主更是央着小梅悄悄地带她前来厨房挑嘴儿，韩妈喜欢孩子，见郡主爱吃，会专门做些精致的留着，由着她一个个地挑来拣去，一来二去的，她们两人来往得勤了起来，我便也时时会碰到小郡主，小孩子最容易收买，即使是娇悍如小郡主，不过几天时间，我便成为了她口中的“清姐姐”。
　　韩妈自然也关心我在王府的生活，对王爷，她总抱有很重的戒心，更觉得我以公主的身份，做这种伺候人的事情不妥当，一直在安排我离开王府，她总是对我说：“小清，再等等，快了，你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可天知道，她这话到底是给我添寿还是添堵。
　　这些日子常常呆在韩妈那儿，竟没发现美玉突然不见了，所以当韩妈说起美玉重新回去服侍王妃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小梅呢？”我问。
　　韩妈摇摇头：“小郡主把皇上赐的青釉彩马给打碎了，王妃说她没照顾好小郡主，将她赶到洗衣房去了。”
　　我心一紧，小郡主每天都会打碎各种东西，上次我去王妃那里，曾亲眼看到她将一青瓷瓶打碎，王妃似未曾看到，只关注孩子有无受伤，又岂会为区区一个青釉瓶而如此办事？怕还是因为小梅常常将小郡主带来厨房，犯了她的忌。
　　“小梅可曾挨打？”我打算去看看她。
　　“鞭子没挨，王妃也算是个宽厚之人，但几个嘴巴是免不了的，昨儿晚上我听到这个消息便去了趟洗衣房，她身子倒是无大碍，只是精神差些。”韩妈叹道。
　　这样也算是宽厚之人？我嗤之以鼻。
　　韩妈见我如此，欲言又止，只关照道：“小清，此事你莫要多问，你只需再多忍耐几日，顺利出府便可，此时万不可节外生枝。”
　　又闲聊了片刻，告别韩妈，我还是决定去洗衣房看看小梅，未料到，方出得门，就见阿古里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清姑娘，王爷有事相请。”
　　不过一个丫头，有必要如此客气？不知为何，我心中竟也对他生出一丝闲气，如今倒是待承我好，又有谁知他日我不会落得小梅同样下场呢，这样一想，又有些悲凉。
　　罢罢，不如早日归去，这个念头闪了出来，心中委实有些矛盾。
　　到了前厅，竟发现王爷和王妃都在，美玉畏缩地站在王妃身后。我吃了一惊，心里不由得戒备起来。
　　“好了，小清，你马上去准备一下，今儿个你陪我出去。”见到我，王爷的脸上漾出了笑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包袱。我打开包袱，天哪，居然是一套男装，跟王爷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我迟疑地看着王爷。
　　“换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又对美玉哼了一声，“去，帮小清姑娘把这件衣服穿上。”
　　美玉轻轻地“哎”了一声，拿起衣服，陪我走到屏风后面。我偷眼看王妃，她脸色实在难看，咬着嘴唇，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心里忽然一下子亮敞了，很开心。
　　穿上男装的我应该也是英气的吧。我看见王爷的眼睛一亮，脸上漾出了笑容。然而他又摇摇头：“太柔弱了，怎么看都没有男子气。”
　　看到我将脸一沉，他反而笑了：“换顶华丽的帽子吧，看上去像个娇生惯养的公子爷，那就没问题了。”
　　王妃忽然说道：“心儿一人在竹苑，虽有丫环陪着，妾身还是不放心，既是这儿已无甚大事，妾身这便回了。”
　　王爷朝她点点头：“也好。美玉，你还是陪着芙儿去吧。”
　　第一次与王爷单独出门，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小小的雀跃，再加上王爷竟然命我与他合乘一轿，我免不了要问问此去何处，然而，王爷的心情显然不好，对我的问话置之不理。阿古里骑马跟着，我又无法与他搭话，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终于，等到了轿子落地，轿帘掀起，王爷掀帘下轿，突然变得彬彬彬有礼，竟伸手搀我。晌午的阳光很是强烈，我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一幢毫不起眼的青砖大屋，屋檐下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匾，上面写着：二十四家。
　　我大骇。
　　“二十四家”是京城最出名的社团，成员都是社会名流。京城有许多社团，大多是达官贵人所建，他们提供场所，提供经费，让文人们在那里弄风吟月。当然，官员们出钱并非为了礼贤下士，只是为了从中搜罗能为己所用之人，而文人们参与，则是为了求人提拔，能得到宦途生涯，双方一拍即合。早些年来，京城之中，这类社团遍地开花，当然也是有大有小，“二十四家”是其中最大一个，在齐亡国后，听母亲说，许多社团都解散了，没想到这一家居然还在支撑。
　　王爷怎会来这儿？若他是来封社团，又怎会孤身到此？若是来参加社会，他们又怎么能容一个燕国人混迹其中？
　　慕容瑕走上前，拽住门环，敲了几敲，有一个蓝衣汉子开了门探了个头。显然他们相识，他立时将门大开，笑着说：“原来是莫名公子，里边请。”
　　慕名而来，他这个名字起得倒也不错，但我更觉得这莫名是莫名其妙之意。
　　我跟在王爷后面进了门，阿古里却不知去了哪儿，门吱呀一声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一位穿着杏黄衫的青年恰好走出屋来，在庭院里与我们撞了个正着，礼节不废，免不了一番打躬作揖，但话语却充满了讽刺：“哎哟，莫名兄，你今儿个的打扮真让人眼前一亮。”
　　看来王爷在这儿并不受欢迎。
　　“哪里，哪里，张兄。这位是舍弟莫谁，阿谁，见过张兄。”
　　虽然极不舒服，但我还是听话地向他作了一揖，或许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太地道，我分明感到那个“张兄”盯着我看了好久。
　　进得室内，里面的人正辩论得凶，竟无人对王爷的到来表示哪怕一丝的欢迎，简直是当我们不存在。坐在面朝大门位置的显然是今日聚会的东家，他一领青衫、长着黑黑长须，模样倒是十分儒雅，正饶有兴趣地听着边上一灰衣人的讲话，对我们的到来亦是没有丝毫的反应。
　　王爷却显得相当自如，看来他并非首次遇见此种场面。他熟练地带着我寻了个位置落脚，然后对主人一抱拳：“柳文兄，上回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儿个听说是柳兄作庄，兄弟便冒失前来了。”王爷说话中气十足，立时将嘈杂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位柳文兄不得不抬起头来，与王爷打个招呼，然而话语之中却一点都不客气：“莫兄太抬举老夫了。”随即侧过身与旁边窃窃私语，对王爷再不置一喙。
　　柳文，这名字我知道，京城柳公子，风流天下闻，本以为是个青年才俊，原是一个胡须男，我随即又想起母后曾经说过，自天下沦陷，柳家的公子便蓄须明志，誓不结婚，说是江山不在，何以家为，再看他那一脸的胡须，心底不由得升起了一股子敬意。
　　俟王爷坐下，我悄悄地问他：“上座可是有名的京城柳公子柳文？”
　　“哦，你也知道他的名字。”
　　看到王爷那探寻的目光，我一惊，赶快说：“柳公子的名号天下谁人不知？”
　　王爷点了点头，似是自言自语：“是呀，这可是一重要人物。”
　　我忽然有一丝丝的不安。
　　王爷突然大笑，声若洪钟地对柳文说：“柳兄，你上回所说不可为官之道，小弟还是不明，胸怀天下之才，却不能济世，与无才又有何异？”
　　立时，场子上静了下来。
　　如同醍醐灌顶，我完全明白他到底是来干什么了，不由得紧张起来。
　　“蛮子之官，岂可做得？”
　　“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堕。”
　　……
　　片刻寂静之后，众人突然激愤，一时叫骂之声不绝。
　　这些文人，还真是有骨气的，我心底有些感动，静观王爷如何应变。
　　“不错，可若诸位不出仕，这占据要位的便只能是那些凶狠的蛮子，他们只知舞刀弄剑，又如何懂得管理天下？如此一来，受苦的岂不还是百姓？”
　　“若是做了贰臣，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叛国之人，品行又岂能好过那些凶狠的蛮子，又岂能管理好治下之事？”
　　……
　　座上众人依旧是七嘴八舌。
　　“只要心怀百姓，无论做哪国的臣子，难道不是一样？诸位请扪心自问，若果然在燕国为官为宦，是否会不如如今朝堂之上站着的燕臣？”王爷显然做足了准备，舌战群儒，毫无怯色。
　　“阁下到底何人？为何喋喋不休地劝人出仕？”柳文终于接上了口，他一说话，顿然嘈杂之声为之停歇。
　　王爷微笑了起来：“莫名乃一介草民，书读得少，只知如今草民受苦，而先生们却在此空谈，不免心中疑惑。”
　　“阁下又何以知道燕国有起用齐臣之心？”
　　王爷打着哈哈：“打江山靠得是铁骑，不过治理江山，难道他们还想靠铁骑？莫名认为，燕国有万般不是，然有惜才之心，否则你我又如何能在此坐以论道？”
　　“阁下果然认为燕国能坐得稳天下？得天下者，须得民心，阁下自称来自民间，在下倒是想问问，百姓之心可归燕国了？”
　　这话着实厉害，便是有备而来的慕容瑕也不由得窒了一窒，方才缓缓道：“莫名只知，他们惟愿日子过得舒心一些。”
　　此话一出，顿然室内一片寂静，柳文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忽然发现慕容瑕实在高明得紧，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可以把不利化为有利人，他只需要拿下柳文，剩下的便可土崩瓦解。
　　“阁下认为，燕人会善待齐民？”柳文终于开口，虽是问话，那语音里却听出乃是否定。
　　现场一片附和声。
　　这一下，轮到慕容瑕哑口无言，半晌，他才幽幽道：“未曾试过，又如何知晓？”
　　“坑我一万将士，燕之残暴可见一斑。”柳文愤然道。
　　“如今天下方定，若是战事再起，百姓岂不是要受两茬罪？”
　　“天下何曾大定？”柳文嗤之以鼻，“莫名兄请自便，道不同不相与谋。”
　　一场辩论下来，王爷已经完全处于下风，本来也是，他只是个武将，动刀动枪的，笔杆子都拿不牢，让他来做这些事，实在太难为他了。
　　既是我方胜局已然锁定，我也不想王爷太过于难堪，想打个圆场，只是终是女儿身，如何见过此种场面，想了半天，方站起身来，徐徐上前：“莫谁见过柳公子。家兄屡屡说起柳公子人物清俊、才思过人，小弟实在仰慕，也想见识一下。”
　　“哦，原来莫名兄还找了一个很厉害的角色来找老夫挑战了。”柳文显然还沉浸在前一个话题中，语气相当不善。
　　王爷在旁忙忙地道歉：“舍弟不懂事，请柳兄莫见怪。”
　　想必是“见识”这词用得不好，他误以为我和王爷是一伙的，也是来挑局的了，真是一点修养也没有呢。
　　我突然打定了主意今儿要跟他过不去，给王爷挣点面子，哪管汉夷之分：“不敢，小弟连汉文都说不好，又怎敢找柳公子麻烦，我是真的想讨教呢，不过既然柳公子认为不可以，那便也罢了，反正我这等人物，本也不配向柳公子请教。”
　　王爷好笑地看着我，他一定在想，今儿个是怎么啦，怎么换上男子装也就长出男子脾气来了。
　　“小爷误会了，柳某愿与小爷相互切磋。”柳文急急道歉。
　　我别的本领没有，胡搅蛮缠却是拿手好戏：“柳夫子的学识天下闻名，刚刚连哥哥都辩不过你，我又哪敢班门弄斧。我是个粗人，有话直讲，得罪了夫子，还请见谅，只莫总是想让我当场出丑。”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天哪，我这是在干什么，若是母后知道了，不气死才怪。
　　柳文愣在了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场一片寂静，谁又曾见过我这等蛮不讲理之人，连王爷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的心怦怦只跳，天哪，一定要有点什么声音出来才好呢，不管是什么声音，我心道，母后，您的孩子还真是笨呢。
　　好在，我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可是不对，怎么会带着兵器的碰撞声，那声音是恶魔，已经缠绕了我多少个夜晚，我无法忘记。
　　更多的声音炸开，我猛然抬起头，却看到一排排的燕兵已经用刀枪对准了我们所有的人。我尖叫一声，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宫殿里的刀光剑影。
　　乌图走上前来，单腿在王爷面前跪下：“属下保护来迟，请王爷恕罪。”
　　刷地一下，一条鞭子挥出，将乌图的头盔打落在地，那黑黑的脸上，一条红痕慢慢地泛了出来。
　　“谁让你来的，阿古里呢？”
　　“阿古里玩忽职守，王妃怕王爷独身在外有所不测，王爷应该明白，有些地方不是王爷应该来的。这些文人聚众反逆，怕是要对王爷不利呢。”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王爷的脸变了一变。
　　我转头去，看到满室的文人脸上均有惊惧之色，唯有柳文却看不出喜怒。
　　“王爷，这些士兵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王妃的？”不失时机地落井下石，这也是我对先前失态所作的补偿。
　　王爷的脸色果然更臭，他哼了一声，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狠狠地撂下一句：“回府！”
　　柳文冷冷地看着王爷： “王爷来我们这儿，对王爷而言是微服私访，值得赞赏，可这不是生生给我们扣大不敬的帽子么？”
　　好一个柳文，我不由得击掌，如此一来，王妃怕是承受更大的怒气。
　　“哪里，小王实在是仰慕众位的文才武略，想结交诸位好友，所以才冒昧前来，未曾吐露真名实姓，还望各位见谅。”王爷停住了脚步，又加了一句,“汉人有这样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诸位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朝廷若果然残暴，小小的一个二十四家，又岂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好好地生存？”
　　他还是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这是在威胁加利诱。但话却是一点也不错，在一个专制的时代，人是不能讲话的，只他一句话，便让柳文的胜利变得一文不值。
　　我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当初为什么要帮他让柳文难堪，终于故作轻松地呐出一句：“这天底下新鲜事儿多呢，王爷，小清今儿个才知道，居然有还有逼做官的。”
　　王爷瞪了我一眼，我强作微笑地迎着他的目光。
　　“小清，我想我们到了告辞的时候了。”王爷突然放弃了，向众人拱了拱拳，“不好意思，小王今日还有要事，改日再来叨扰。”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可我的手里却全是汗水，我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默默地跟在他的背后。
　　那一天，我们走得实在是辉煌，即使坐在轿子里，我也能感觉到大队人马跟在身后那浩浩荡荡的气势。

　　6

　　王爷甫一回府便问王妃在哪里？满脸的气恼。有小丫头心惊胆颤地告诉他王妃在后花园。
　　带着一丝的幸灾乐祸，我跟着王爷一起去后花园。
　　那天天气不错，前天的一场秋雨带走了盛夏的酷热，令人神清气爽。
　　在转弯处，阿古里突然冲了出来，跪倒在地，高高地仰着头，神色平静地看着王爷，却不说一句话。
　　他的衣着整齐，不似发生过争斗。
　　王爷伸手相搀，他却执拗地跪着。
　　王爷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脑袋，不说一句话便走。
　　我便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走，走了几步，有些想不明白，转过头去，阿古里似塑像一般看着我们。
　　不知为何，被他的目光吓一跳，急急回身跟上王爷，倒似乎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后花园的确是一个游玩的好去处。老远就听到王妃和小郡主的嘻笑声。
　　王爷的脚步顿然轻松了些，每次只要有小郡主在场，再大的事都会变小，我不由得有些懊恼。
　　花园里，虽然已经到了秋季，但各种花儿争相斗艳，一些连我都说不出名字，把花园染得像一块大花布。中间那株树树冠如巨伞，片片羽状绿叶之间夹杂着满树的繁花，花呈淡淡的粉色，毛茸茸的犹如只只彩蝶，不时有花瓣脱落下来，轻飘飘地自树上盘旋而下，似蝴蝶翩翩起舞，又似蒲公英在空中飞舞，真真是漂亮，这就是合欢树了。
　　王妃带着小郡主捡着合欢树掉落的花,用嘴轻轻地吹起，每吹一次，花儿都似蒲公英一般地飘荡而起，随后迅速坠落，郡主咯咯地笑，伸手去抓那风中落英，每每失了准头，却并不关注，只专心看下一朵花儿，偶有所获，便兴奋异常。
　　我看到王爷的身子象触电一样，僵了一僵，他盯着那株树看，眼神却十分飘渺。
　　郡主看到了王爷，大笑着跌跌撞撞地向王爷跑了过来。
　　王爷一把将郡主抱起，慢慢地走到那株树前，伸出一双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树干，仿佛，那是一个他心爱的人。
　　王妃轻轻地走了过来，不说一句话,只是将头轻轻的靠在王爷肩上，王爷似乎什么感觉也没有，抬着头，冷静地看着那株亭亭如盖、枝繁叶茂的大树。
　　没有狂风暴雨，甚至连一丝的呵斥都没有，这是我完全始料未及的，王爷甚至未曾关心阿古里怎么了。
　　“王爷。”我轻声唤道，试图提醒他一下回来的目的。他只是将挺直的一个背对着我，丝毫不动。
　　“王爷。”我又唤了一声，王妃微微抬起头，把视线投向了我，似是挑衅般地微微一笑，随即又慵懒地放下自己的头颅，姿势优美之极。
　　终是忍不住，我走上前去。
　　未等我靠近，小郡主早已看到了我，一边扭动着身子试图离开父母的怀抱，一边兴奋地叫我：“小清姐姐。”
　　王爷换了个姿势，将她牢牢抱好，拧了拧她的小鼻子：“天色不早了，明儿个父王陪你玩，好不好？”
　　似天灵盖被人劈开浇了一盆冰水，我双足钉在当地，浑身动弹不得。
　　“好哦。”小郡主兴奋得用双手紧紧搂住王爷的脖子，双脚也蜷曲着围上他的身子，马上忘记了我的存在。
　　“回家吧。”王爷柔柔地对王妃说。
　　这一次，他们三人似乎都没注意到我的存在，自顾自地款款离去，只留下默契而温馨的背影给我欣赏。
　　半晌，我觉得身体苏苏地有了感觉，微一低头，正瞥到地下的落英，仿佛组成了一张鬼脸儿，冷笑地看着我。
　　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只知道一切都彻底改变了。
　　那一天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确切了，因为那天以后身体一直无力，人昏昏沉沉地只想睡觉，韩妈说我可能是吹着风了，一个劲地怨王爷不知轻重地将我带出去，叹偏巧母后离京，否则我离开王府的日子应该已经定了，见我神情怆然，赶紧又安慰我，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不会长了。
　　也好，离开罢，这对我俩，都是最好的选择，永不相交才不用被迫去面对将来的惨烈。这样想着，即便身子已复原，我也懒得往王爷那边去，自那天后，他竟然一次也未曾召我，连一句问候也没有，或许，他也不愿意见到我罢。
　　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努力地忘记他，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心心念念地想离开之时，他竟突然宣我前去照顾王妃。
　　传信的丫头脸很陌生，一度，我听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只知道这些天的努力全付诸东流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妈虽也不愿意我去，但我总觉得，在她的心底，对我去照顾王妃这件事，她并不抵触，从她的笑脸中，我甚至有一种错觉，我将要接下的，是一个求之不得的美差。也难怪，她对王妃的印象向来好，那个女人很能讨人喜欢，如今的王府中，王妃的宽厚善良已是众口皆碑。
　　我终究去了王妃的竹苑，在那儿，见到了一个正沉浸在幸福中的王爷，正细心地扶着妻子慢慢端坐在椅子上。
　　我立在门口，看着他直起腰，转身，抬头，将目光对准我。
　　他的脸比以前白了些，略胖了些，一身天蓝色居家长袍，衣服上竟有了些褶子，不知是怎样揉搓而成。
　　我试图寻找他脸上细微变化，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客气地朝我点了一下头。
　　在他身边也有些日子了，我自是知道规矩的，只是勉强着自己走上前，施了个礼。
　　王爷“嗯”了一声，慢慢地吩咐：“芙儿如今身子重，身边又没一个可心的人，美玉需照顾心儿，顾了这头必然顾不了那头。芙儿说你倒是个伶俐的，你服侍了我这许多日子，你的为人我也知道，前些日子你身子病了，如今听说也大好了，既是芙儿与你有缘，我看少不得你再辛苦些……”王爷絮絮叨叨地说，看向王妃目光里似乎柔得要滴下水来，对我却是客气的冷淡。
　　我从不知道心可以这样痛，却还必须装着笑，好歹，他愿意跟我说这么多的话，对一个丫环，最好的选择不就是命令吗？只要我在王府一天，我就必须听他的话。
　　王妃的脸红红的，整个人丰腴了些，却更显得柔媚：“我与小清妹妹一见如故，今后就要麻烦小清妹妹了。”
　　我一个王府丫环，却何其有幸让两个主人向我说好话，我只觉得脸都笑僵了，表情凝固成了我另一张不变的脸。
　　王妃突然轻轻地呕了一下，王爷立即紧张地扶住了她的身子，轻声问：“又不舒服了？”
　　王妃又呕了两口，抬头笑道：“这阵子过去便好了，哪里有那么娇嫩。”
　　她明明生过一个孩子了，却还如此拿腔作势，我酸酸地想。
　　“小清，去倒杯水来。”王爷吩咐道。
　　我伸手去拿茶杯，手甫张开，掌心锐锐地痛传来，却是刚刚双手握拳，指甲刺进肉里。背着身子看了一下，几个新月形的伤口竟全有血红的血珠溢出。
　　这算什么，我赌气地想，却控制不住泪“扑”地滴进了茶杯中。
　　低着头，我闷闷地说：“这水凉了，我去换点热水。”也不待他们回答，只管拎起壶便往外走，一走出门，泪便如泉涌出。偏巧美玉正带着小郡主在门口，笑声朗朗，若是以往，我定会招呼一下小郡主，只是今日，实在是没心情去招惹她。
　　我低头猛走，没抵防一只石头恰巧准准在砸在额头上，我茫然抬头，小郡主朝我嘻嘻地笑：“坏小清，叫你不理我。”
　　不想看她的笑脸，与她母亲的是那样的相像，我赶快扭头离开。
　　“小清，等等。”美玉却大步赶了过来。
　　糟了，定是让她看到我脸上的泪，我急忙加快脚步。
　　美玉却不依不饶，一边叫着一边追。
　　小郡主大声地抗议：“美玉，你如果再不回头，我也拿石头砸你。”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
　　我稍停了一下：“小郡主在叫你。”
　　这一迟缓，手臂却让美玉给抓住了。
　　“让我看看。”美玉急急地说。
　　不就是哭了么，你便如此急于替主子来欣赏她的成果？我不由气恼。
　　“很痛吧，上点药便没事了。”
　　美玉拖着我往回走。
　　她又是怎么知道我手伤了？
　　我疑惑着，努力一挣，只管说：“我没事，王妃还在等着喝水呢。美玉姑娘莫要耽误了我的事。”
　　正说着，又是一颗石子，斜斜地擦着我的眼睛飞过，我竟没有任何反应。
　　美玉猛地回头：“郡主，够了，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小清的额头上全是血，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疼么？”
　　额头破了么？手心的痛终于转到了额头，借着美玉这话，我终于忍不住抽泣。
　　小郡主像个犯错的孩子，磨磨蹭蹭地走到我面前，伸出小手，扯我的衣服：“小清姐姐，是心儿坏，姐姐不哭了，心儿再也不拿石头扔你了。”
　　我放下茶壶，硬朝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一天，是美玉帮我把额头包扎起来，又将剩下的药塞进我的怀中，对我说，这两天先养伤吧，自己的身子自己照顾，王妃这边，有她呢，出不了岔子。
　　我知道这话是王爷的意思，在她进去拿药的时候，我听到王爷吩咐她了，可是，他竟没有出来哪怕只看一眼我的伤口到底严重否。
　　一切都结束吧。我凉凉地想，恨不得马上从园中消失。
　　我的伤在韩妈的精心照顾之下，好的很快，本也没什么大碍，韩妈以为我掌心的伤是因为忍额头的痛而抓伤的，不免又心疼不已，说我何曾吃过如此苦头，连连谴责自己没用，我只能强忍痛苦反过来去安慰她。
　　伤口未曾好透，我便正式成了王妃的贴身丫环，既是无可避免，我选择早日面对，这本是我是错，他是我的仇人，她的丈夫，是让一切都回归正常的时候了。
　　我尽心做我的本份，王爷让我好好照顾王妃，韩妈也让我好好对待王妃，我自己也觉得，为了赎罪，我可以对王爷下手，对王妃，却是一点小的疏忽都不该有。
　　可有些事情还是会刺痛我，那些痛都来自王爷，当然，痛也会渐渐的麻木。
　　我看到王爷会因为王妃夸一句饭菜可口，便兴奋地赏赐下人们，出手大方得让人窃喜。
　　我看到王爷因为王妃在午休，悄悄一个人驻立在竹苑园子里，傻傻地等待王妃醒来。
　　我看到王爷深更半夜不睡觉，坐在床边细细地观察王妃沉沉的睡相，就像守护着一座金矿。
　　……
　　这是一个兴奋得近乎疯狂的人，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他当前的状态，我奇怪他当初得到第一个女儿时，究竟是怎样的表现，应该比现在更疯狂十倍、百倍吧，那又该怎样呢，我实在想像不出。
　　有时我觉得我也疯了，就是为了他的那份快乐，我甚至会去向韩妈打听照顾人的各种技巧，我告诉她那是为了装丫环装得像，可是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偶尔，我也能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困惑，当时，我一直认为那是我眼花了。
　　可是，为什么王妃每时每刻都在微笑，睡梦中，她却总是会微微皱眉好像在思考重要问题呢？或许，王爷也给了王妃太大的负担了吧。
　　太大的欢乐往往是不属于人间的，如果你爱一样东西胜过其他一切，那上天就会把它从你身边拿走。
　　王妃的孩子终究没能保住，事先毫无征兆。
　　那天，王妃跟平常一样吃了晚饭，又去荷塘散了步，回来后忽称肚子痛。
　　孕妇肚子痛，不管是轻是重，总不是什么好的现象。
　　那一天碰巧王爷在前厅接待一位重要客人，王妃怕扰了他，便阻止我，说可能受了点寒，休息一下就行了。
　　然而情况越来越不妙，等王爷最终得知消息，带着郎中赶到时，王妃已经只能躺在床上了。
　　郎中一身汉人打扮，穿一件黛色长衣，系一条比普通人宽两倍的腰带，大约四十来岁的模样，上唇留着浓密的小胡子，眼睛却似睁非睁，一副惫懒相。
　　王妃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神态却十分安静。
　　相比较而言，王爷的脸几乎要扭曲，焦躁不停地质询：“林医师，情况如何？”
　　林医师开始还“嗯”“啊”地表示听到了，最后终于不耐地一转头，那双不起眼的眼睛中射出精光来，我心一凛，心知这郎中绝非等闲之辈，也是，王府总不会穷到请江湖郎中。
　　我听到他呵斥道：“你如此干扰，让我如何搭脉看舌？”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王爷立即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可能是王爷的表现打动了旁边的药童，他轻轻地安慰王爷：“放心吧，香草斋主人用药错不了的。”
　　我心一格愣，是的，我听过香草斋主人的名号，京城又有谁不知香草斋主人灵药的名号。但我听说他，是因为父皇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当年，香草斋名声甚响，父皇便想召他进宫为皇家服务，但他三诏不接，惹得父皇大怒，几乎要下旨将他满门抄斩，亏得母后阻止方不了了之了。因为母后与父皇因他而吵架，我便一直猜度这是个怎样的人，却没料到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林耀，应该是很骄傲的吧，如何会来德王府替王妃看病？
　　半晌，林耀终于神色凝重地转过身来。
　　王爷脸色苍白地问：“芙儿情况如何？”
　　“孩子是保不住了，但大人无生命危险。”
　　王爷一愣，竟一把揪住了郎中衣服的前襟，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那凶狠的语气：“大人孩子我都要，听到了没，你是京师最有名的郎中，我要你把大人孩子都保住。”
　　林耀摇摇头：“小孩保也保不住，大人不用保也没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的脸上挂着讥讽，是的，我看到了，我知道这是像他这样的人该有如此反应。
　　王爷松了手，跌坐在椅子上，颓唐得让人不忍再看上一眼，但他并没有发怒，或是自己知道发怒无用。
　　香草斋主人换了语气，安慰道：“幸喜大人平安，我开几服药，先养好身子吧。”
　　他自己走到了桌边要提笔写药单，我赶快去磨墨。
　　王爷此时突然大声发问：“为何会滑胎？”
　　“王妃身子素弱，偏思虑太过，以至失调，若再有喜，还要以静养为主，不可劳心。”
　　刷地一下，王妃将帐子掀了起来，颤抖地支起了半个身子，似有话说，但终于还是叹息了一声，重新又躺了下去。
　　王爷颓唐地跌坐在桌边，连林耀向他告辞都无反应。
　　我只得叹一口气，勉强充作主人，付了药费，让阿古里送他离开。
　　王爷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坐了一晚上，王妃则大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让我时不时地想去探探鼻息，若不是理智压迫着，我只怕自己真会冲动地做出这个行动。有时我会产生一个错觉，时间是不是已经凝固了？
　　他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晚上，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其他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幸好，小郡主由美玉带着住到了隔壁的梅苑，否则她一定要被吓着了。
　　第二日清晨，在我眼皮重得几乎用棍子也顶不起来的时候，我依稀听到乌图的喊叫声：“孙御医来了。”
　　王爷一宿未眠，此时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乌图的声音越来越近。王爷猛地站了起来，晃了两下，随即稳住身子，冲冲地往前厅走。
　　我感到气氛不对，怕出什么事，一下子睡意全无，慌慌地站起来，小跑步跟着。

　　7

　　我感到气氛不对，怕出什么事，一下子睡意全无，慌慌地站起来，小跑步跟着。
　　王爷速度极快，没走几步，我便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我还未走到前厅，远远地看到阿古里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口，王爷发飚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王爷，王妃身子不适，下官虽是不才，但对医药还是略有所长，不若让下官……”
　　“不劳孙御医关心，王妃身子健旺着呢。”
　　“王爷，下官乃奉皇上之命为王妃请脉…… . “
　　“皇上，本王的家务事不劳他管，再者，他如何知道王妃身子有恙？谁告诉他的？”
　　“王爷，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其它一概不知，若是王爷定要知道，何不去问皇上？”
　　“少拿皇上来压我，你给我滚。”
　　这个王爷，我一时情急，竟顾不得礼节便想冲进去，亏了阿古里，迅速拉住了我的手，递我一茶盘。
　　这是一清醒人，我心道，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难道别人不敢进去捋虎须，我便得当那出头人，可是扪心自问，我真的愿意冒这个险，虽然心里知道不值。
　　王爷如一头发怒的狮子，浑身笼着一层厚厚的寒气，可亏了他面前那位红衣人，居然能面对面与他站着，从侧面看过去，脸上还堆着笑容，一团和气。
　　我紧上前几步，先上茶给王爷，他微愣了一下，目光锐利得让我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好在杯子没有被他摔了。一时间，室内忽然静了下来。
　　心中有了点数，我便转过身请那位皇上派来的孙御医上座喝茶。一照了面，心不由咯噔一下，是的，我认识他，正是以前的御医总管，想不到南燕国居然对前朝的一切都照单全收。
　　笑容僵在了脸上，本能地想躲，随即又想起我已经由一个小女孩长大成人。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他又如何能认出我来。
　　罢罢罢，我真是自作孽，王爷若是与皇帝公开闹翻了，岂不是更有利于母后他们。
　　一回首，却见王爷右手掌向上托住盖碗茶的杯底托，左手掌向下捂住杯盖，微微高举，端茶送客。
　　原来王爷还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原意不过想让他冷静一下，这算什么，礼节上虽是到位了，但一个骂都骂不走的人，岂会被请走？
　　然而，让我惊讶的是，孙御医居然向王爷一抱拳：“王爷，下官告辞。”
　　过后两天，王府里闹了个鸡飞狗跳，王爷毁掉了那株合欢树，合欢的花掉得满地都是，一簇簇地，仿佛被屠宰的动物毛发，杂乱地铺散在地。
　　我隐隐地听说那株合欢竟是王妃后来背着王爷补栽的，可王爷为什么要迁怒于这株补栽的树呢。
　　不想去想这种事，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解决，王爷竟一下子几乎辞退了所有的下人，韩妈也在被解散之列，遣散名单中却没有我。
　　母后还未回京，如此突发事件只能我们自己想办法，韩妈无论如何也不放心留我一人在王府，我也对自己说，离开是最好的选择，若再呆在府中，只怕我会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好在府中并没有我的卖身契，与韩妈商量之后，便决定去求了王爷。
　　我知道事情不容易，可没料到王爷竟然在听到我想走的话语后，会如此发怒。
　　“天下动荡不安，你果然想走？”
　　“回王爷，小清与韩妈相依为命，不想分开。”
　　“若是我留下韩妈呢。”
　　“王爷，老婆子离家多时，蒙王爷开恩，放我返乡，如今归心似箭。”韩妈跪着磕头。
　　“哦，可是我改变主意了。”王爷冷冷地说。
　　“王爷明鉴，老婆子并没有卖身为奴，只是当初为避战乱，入府做工。”
　　王爷脸上噙着笑，忽然手中鞭子挥出，韩妈顿时跌倒在地。
　　我扑上去搂住她，却见她的半边脸已经被血糊住。
　　气急，我努力地抱起韩妈就要往外走。
　　王爷却蛮横地拦在面前。
　　“你想干什么？蒙府中照料，可这一鞭子也该把我们欠府上的都还了吧。”我尖叫。
　　“如果你离开的话，我怕你的韩妈请不到什么好的大夫看他的伤势呢。”王爷优哉游哉地说。
　　我冷笑道：“这不劳王爷关心，我们本是贱命，怕还不容易出事呢。”
　　“可若是我把所有大夫都抓起来呢。”王爷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愣住。
　　“小清，我们走，韩妈身子健旺着呢。”韩妈努力地睁开被血迷住的眼睛。
　　“那要不要我再加上一鞭。”王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开玩笑的样子。
　　我不由自主地用整个身子去遮住韩妈，留下一个脊背对着王爷。
　　“小清，放心，怎样我都不会伤害你，你还是把她扶到房里，呆会我会请个好大夫来的。”王爷的语气平缓而真诚，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非常地害怕。
　　“王爷，你放过我们吧。”韩妈挣扎着想再跪下。
　　王爷倏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臂膀：“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只有留下你才能留下小清，不是吗？”
　　这一次，我切切地感受到韩妈的恐惧，她应该是发现自己如此长的时间忽视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在韩妈养伤的这段日子里，王爷倒放了我一马，由着我镇日陪在韩妈身边，事实上，韩妈也离不了我了，起初几日，她若是一忽儿看不到我，便会发狂地呼唤，不顾自己的伤痛，四处寻找，后来慢慢地才好转，却也不许我离了她时间太久。
　　或许是与王爷发生了冲突，王妃竟开始曲意地奉承我，不顾自己瘦弱的身子，常常借探韩妈病来看我，甚至把给自己看病的郎中请到韩妈房里来。
　　我与韩妈，不过都是这府中的奴仆，何需她一个主子如此做为，怕只是为了表现给王爷看罢，其实她又何苦如此？
　　出乎意料，对王妃的到来，韩妈却是喜欢，甚至要我和她好好相处，我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难道就是因为王妃与我长相相若，她便分不清好坏么？但她现在是病人，我只能答应着，表面功夫做足。
　　这一天，王妃突然唤我和她一起去皇宫。
　　皇宫，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已经与我分离快十年了，它有没有什么变化？我种在庭园里的那株小树还活着吗？一时间，悲喜交加。
　　韩妈见王妃切切相求，不由有些为难，替我说了一些托词，总不外是我粗陋，没见过世面，怕出问题什么的，王妃再三打包票，除了夸我机灵、善解人意、竟当着我们的面说，我是她在这府中最信任的人，又承诺会好好带着我，话都说到这份上，韩妈哑口无言，又见我有些想念皇宫，终于默认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韩妈每次碰到王妃都只有听话的份。
　　如今再次踏上皇宫的地面，我已不是一个尊贵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地位卑下的小丫环。
　　一路上，王妃都一脸肃穆，沉默不语，好像还带着点不安。除了告诉我这次是太后召见她，她不肯与我多说一句话。
　　我心中暗暗纳罕，去皇宫的人总是欢天喜地的，王妃怎会如此表现？
　　皇宫真大，大门小门重重叠叠，大路小路九曲十八弯，若是换了别人，估计早就转得眼花缭乱，但这里是我熟悉的地方，除却物是人非，南燕国居然没有改变这里的一草一木，让我感慨不已。
　　我们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这儿曾经是我的寝宫，大门里面是院子，院子里还长着我亲手种的小树，如今已是郁郁葱葱，树冠覆盖屋顶之上。
　　再往里走是厢房。厢房里传出了阵阵笑声，那笑声不是我的。
　　太监尖着嗓子宣布了我们的到来。
　　不一时，就见一个满头珠翠、香扑扑的女人转了出来，娇笑：“哎哟喂，可来了不是，太后恰恰还念叨着呢。”
　　王妃的脸上立即闪现花儿似的笑容：“云妃，可想死我了，待见过太后，我可一定要叨唠叨唠你。”
　　“那敢情好，我在宫中正无聊呢，也想姐姐……”
　　她正说着，却见了在王妃身后的我，脸色有些迷惑，多瞅了几眼。略顿一下，就命令我在门口等。
　　王妃脚步略顿了一下，可能也未想到会如此，却也并未抗议，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一点头，转身而去。
　　我恨恨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寒喧声、嘻笑声不断，总是小女人的话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王妃终于出来了，满脸春风，刚才来接她的云妃陪伴着，走到门口还不时地致歉：“您哪，先到我那儿歇歇脚，我马上就来。”
　　那壁厢听到一个老年女子的声音：“你这就去吧，这儿也累不着你，你们两姐妹好久不见了，倒是好好聊聊才是正理。”
　　“不急。”王妃倒是反过来劝她，“老祖宗那儿也少不了你，还是下次罢，我也正好有借口再来与你从从容容地说话，岂不更好。”
　　两人又谦让了一回儿，王妃便转身冉冉而去，去时的心情竟是比来时好，让我心中结起了一个老大的疑团。
　　回府的路依旧漫长，南燕国除了皇帝，无人可在宫内坐轿，苦了王妃，跟在个引路太监后面，左转右转，却总也看不到宫门，看不到来接她的小轿。
　　我越来越感觉不对劲，太监到底想把我们带去哪儿？他走的都是偏僻小道，鲜有人经过，方向却是御花园。当然，我不会愚蠢到去问，只默默地随着王妃走，猜测下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王妃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感到气氛有点不对，抬起头，那太监早就不知道跑那儿去了，面前站着的却是一个穿明黄衣服的年轻人。眉眼与王爷有些相似，长得甚至比王爷还漂亮，但总带着一股柔弱之气，然而，即使这柔弱之中，也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味道。
　　我不用抬眼看，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御花园。
　　不知为何，王妃脸色潮红，浑身簌簌发抖，如同风中的桃花。
　　这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让王妃如此失常，看起来王妃之前的种种表现，十有八九有此人有关。
　　我忽地一激灵，普天之下，又有谁敢穿明黄衣服。
　　我居然离自己的仇人如此之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观察观察形势。
　　现在整个御花园只有我们三个人。
　　皇帝，这个霸占了我家的人此刻正把他炽热的目光投放在王妃的身上，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
　　王妃，紧张地拽着我，把我往前推，自己想往后退，想躲到我的身后。
　　可惜，事情并不会如她所愿，我只是一个丫环，丫环应该见到皇帝更胆怯，所以，我稳住自己的身子，坚决不往前一步。而那位祖宗则一步跨过来直直地站在她面前，很认真地问：“你真的这么不想见朕？”
　　看来皇帝与王妃之间果然不简单，我想起了王爷的怒气，忽然有些明白了。
　　如今，他们两人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我微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旁边的荷花池中只剩残荷，景色萧条了点，不过他也只能将就了。
　　我悄悄地走到一边，猛地一推。男女混合双重奏“啊”字刺破了天空。
　　皇帝在荷花池中挣扎，努力地想揪住身边的荷枝，只可惜，荷枝虽然像稻草，却无法做他的救命稻草，而是毫不犹豫、奋不顾身地折断自己的身子，陪着尊贵的帝王在水中陨落。
　　耳边蓦地响起王妃变了声的尖叫：“快来人哪，救命呀。”
　　这样的人，既然如此喜欢皇帝，不如就让她下去陪陪皇帝，我走到她跟前，扶住她的后背，可就那一刹那，我想起了韩妈的嘱咐，想起了王爷曾经的喜悦，若是她死了，王爷会开心吗？爱之深才会恨之切，我又有什么权力替王爷决定？那一掌，始终推不下去，由着她惨叫声连连。
　　时机稍纵即逝，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人声传来，让我功亏一篑。

　　8

　　我没想到会那么容易脱身，本以为死总是不免的了。
　　但在太后面前，王妃的表现实在是奇怪，她拼命地把所有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她跪在地上，脸白得如烧过的冥纸灰，身子抖得如同雨中乱草：“老祖宗只管惩罚臣妾，是臣妾好奇，想着回府时候尚早，欲游览一下御花园，却不料惊动皇上，差点动了国脉，是臣妾该死，与她人无扰。”
　　太后冷冷地看着跪在她身后的我：“皇上乃是一国之根本，……”
　　话犹未完，我身后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雄浑的声音，竟声声地打断皇太后之语：“母后，此事是珏儿之过，珏儿偶见一池残荷之中居然有一荷花，一时性起，欲采来把玩，却失足落水，若非芙妹妹呼救，珏儿性命休矣，母后该赏芙妹方是。”
　　看来皇帝还真是维护王妃，我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心定了许多。
　　太后显然气得不轻，却又无法驳斥，只恨恨地道：“皇儿你也太不小心了。何公公，你一直伴在皇儿身边，居然让皇儿落单，依律当斩，看在你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拖下去，杖责二十大棍。”
　　“母后……”皇帝又想插嘴。
　　“怎么？差点出了天大的事，皇儿还觉得母后罚得太轻？”太后冷冷地道。
　　看来，太后是拿定主意要找个替罪羊，也好敲打敲打皇帝，想来那何公公定然是皇帝的亲信。
　　“皇儿今后定然谨尊母后教诲。”皇帝讪讪地说，为了保住王妃，他是准备牺牲一下自己的心腹了。太后算计得刚刚好，二十大棍，碍于皇帝的面子，行刑之人总不会打得太重，既让皇帝可以接受，又给了皇帝个下马威。
　　可怜的何公公，我心道，不由暗暗心惊，这个太后，绝对不简单。
　　“好了，皇儿，你今日受了惊，还是先回宫歇着罢，瞧这头发都还湿着，可别吹着了凉，你这手底下，怎么就没一两个懂事的呢。”
　　“母后，珏儿习武之人，不碍事。”皇帝还试图留下。
　　“皇儿，你如今是一国之君，身上担着一国之重任，远非当日可比，怎就不知保重自个儿身子，对了，刚刚听报，说皇后去正德殿了，还不快去收拾一下！没得让皇后担心，如今不比往日，她可怀着龙种呢。”太后语重心长，随后吩咐道，“落霞、归燕，你二人侍侯皇上回宫。”
　　这话一出，皇帝便是不走也得走了。
　　皇帝走后，何公公的惨叫声响了起来，一声声惊心动魄。
　　等惨叫声终于歇息之后，太后悠悠地说：“德王妃怎么还跪着，皇上已经说了，德王妃救驾有功，快去扶起来。”
　　“太后，芙儿不敢求赏。”王妃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她想跪着，却还是被搀着站了起来。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悄悄地退到了王妃的身侧。
　　“德王妃过谦了，今日若非德王妃，哀家真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皇帝年少冲动，闯了大祸，好在小孩子终有长大的时候，这南燕国可全指着他呢。”
　　王妃喏喏。
　　太后也明白见好就收，又宽慰了几句，吩咐今儿个的事情都不许再提了，便命人送我们离开。
　　回到王府，王妃慌慌地把我带到她的寝室，把丫环们全赶走，关上了门。她的脸依然惨白，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
　　半晌，等镇定了些，她问道：“小清，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我一愣。
　　她又继续说：“我们长得这么相似，又爱同一个男人，难道这不是缘么，我一直想，能和你一同伺候王爷，成为一对好姐妹。”
　　这话她原本跟王爷说过，我便当没听到，如今却被当着面直落落地提出，让我不由尴尬万分，只觉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低着头，半天才冷冷地呐出一句：“小清只是一个下人，不敢有非份之想。”
　　“小清，姐姐身子骨不好，一直想有个人帮着照料王爷，王爷的为人你也知道，天下想嫁他的人怕是数也数不过来，好在王爷对你也上心，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
　　我都未曾答应，她已经自称姐姐了，心中一阵酸涩，另一个声音却突兀地跳出，王妃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不惩罚我今日所为，却巴巴地要把我推到王爷身边。想到先前的决定，只明白地说：“王妃多心了，王爷自是只爱王妃一人，若是王妃果然关心小清，还求王妃去王爷面前讨个情，许小清与韩妈离开王府。”
　　王妃显然未料到我会如此说话，不由窒了一窒，一时室内寂静无声，半晌，王妃才又说话：“莫傻了，小清，王爷他定不会放你离开，放心，姐姐也非那种不容人之人。”歇了一歇，又道，“今日你虽是为了我，却终究闯了大祸，好在太后明说不追究，也吩咐不许再提此事，你可得牢牢记得。”
　　我急忙跪下，硬是让声音带着点呜咽：“小清给王妃生事了。”
　　王妃立即将我扶起：“姐姐明白，你这是心向着姐姐，一时情急而已，但推攘皇上，是大逆不道之罪，姐姐自是会替你遮掩，可你自个儿也得清楚，此事不可与他人说起。”王妃咽了口气，继续道，“若是被王爷听了，他那火爆脾气，怕是要生事，届时姐姐也护你不住。”
　　“多谢王妃，小清明白了。”
　　王妃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说：“今日皇宫中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许提了，免得引出话题，平白地起个风波。”
　　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吧，我心底有了计较，她是怕王爷知道她在宫中与皇帝见过面，还惹了事，软硬兼施地想让我闭嘴而已。
　　“是。”我轻轻地应道。
　　“好了，你先回去罢。”王妃松了口气，见我转身，又招呼道，“把这盒生肌膏给韩妈带了去，这是王爷心疼心儿，怕她磕着碰着特地从父皇那儿求来的，对平复创疤有奇效，好在配了两盒，心儿也用不了这许多，你先带着吧。”
　　她倒是会收卖人心，只是为何不早点拿出来，我腹诽，却还是伸手接过，又跪了一跪，感谢她施药。只要是好药，哪怕给的人心怀叵测又如何，不让韩妈破相才是真的。
　　回到住处，韩妈不许我给她上药，非得让我立即说说今天的情况。
　　虽然在王妃面前曾保证不说，但那只是应景儿，我自然如实一一道来。
　　韩妈听了个心惊肉跳，抓着我的那只手汗出如浆，尤其听到我说王妃让我给王爷做小，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终于下定决心对我道：“小清，看来这王府你是再也蹲不得了，王妃这也是糊涂，好在算算日子，皇后也该回京了，你有很长时间没见到皇后了，明儿找个机会，出府一趟，将今日的一切都告诉她。”
　　王爷那一鞭十分厉害，虽然只是伤在脸上，却让韩妈一直无法自由行动，也只有我去见母后这一条路了。想到终于可以见到母后，不由得悲喜交加，自从来到薛府，母后从来不让我去见她，以前还偶然会来看望我，薛府被卖之后，更是绝足不至，我都快忘记母后的模样了，母后一向有主意，她一定能将这一团乱麻理了个清清楚楚。
　　“你去福记找祥叔，他会带你去见你母亲的。”韩妈的话不容置疑。
　　祥叔，我一愣，本能地皱了皱眉。祥叔真名李祥，本是是我母后的师弟，与我母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母后入宫后，他依旧对母后不离不弃，竟入宫做了侍卫长，正因为此，父皇曾大发雷霆，母亲的专宠受到了威胁，可母亲竟以皇后之位逼迫父皇留下了他，父皇的颓废便是由此而始。国亡之后，他倒是找到了大献殷勤的机会，时时刻刻伴在母后身边。
　　“小清，有些事，并非如外人所传，祥叔是个可靠之人。”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韩妈不知所谓地为祥叔辩解。
　　看着韩妈那受伤的脸上显出紧张的神情，我一阵阵心痛，拿过药膏：“放心吧，韩妈，小清长大了呢，分得清轻重，更何况，在母后落魄之时能伴在母后身边，也算是有心人了。”
　　韩妈松了一口气，由着我把药膏慢慢地糊满伤口。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些注意事项。
　　第二天，我主动要求和美玉一起去配药，王妃自从流产后一直服药，隔三岔四便要派人去药铺，既是王妃作出赠药的举动，我摆出友好的姿势也是应该。王妃美玉是王妃的心腹，有了她作陪，王妃必不迟疑。
　　到了王府外，就听到集市上传来的吆喝声，我故意装出一副向往的模样，再三强调自己出来一趟不容易，问美玉愿不愿意陪我去看看。
　　果然，这个忠心的姑娘犹豫了片刻，见我如此跃跃欲试，再三关照我自己小心，约好回头见的时间和地点后，便自己一个人去了药店。
　　甫一分手，我便往福记而去，虽然韩妈说得十分仔细，但我本是路盲，为防出错耽误时间，我还是走走停停，一路问人，好在福记虽然不是京城最大的饭店，但绝对是最有名的饭店，随便什么人都清楚它的所在。
　　福记附近唱大戏的，卖字画的等比比皆是，显得热闹非凡，便是美玉撞见了，也定是以为我贪玩。
　　无心四顾，我径自走到柜台前，有些忐忑地问：“祥叔在否？”
　　柜台的小伙计看起来十分年轻，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嘻嘻一笑：“姑娘找祥叔所为何事？”
　　我本不善于与人交道，被他这一瞧一问，顿然讷讷无语，半晌方想起韩妈的话：“麻烦小哥，去跟祥叔说一声，他韩家的外甥女儿有事寻他。”
　　小伙计依旧满脸堆笑，殷勤招呼道：“对不住，祥叔出门已有两天了，明日方能回来，姑娘有何事？小的可否转告？”
　　我顿然呆住，难道是韩妈的情报有误，母后还未回来？李祥定不会离开母后半步。
　　“我……我有急事。”我不知如何方好。
　　“若是着急，不如在小店住下，既是祥叔的亲戚，小店定然免费。”那小伙计嬉皮笑脸道。
　　我脸一摆，拂袖而去，不是明日回来么，我明日再来便是，心底到底还是有些虚，连续两日外出，难保王妃不会起疑心，如今的她，可是惊弓之鸟。
　　此时，里面的包厢出来了一群人，闹闹腾腾，不由得我不侧首而视，为首的长须拂面，不是柳文是谁。
　　暗暗纳罕在此地碰上他，我不由得盯着他看了几眼，没想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蹙起双眉，努力地思考着什么事，然后猛地眼睛一亮，径直走向我，作揖笑道：“这位莫非是德王爷的那个小表弟？”他双眼热切地看着我。
　　此时我乃是一身丫环打扮，而他显然是个老爷，一个老爷如此谦谦对一个丫环，实在过于不合情理，顿然吸引了店内无数食客目光。
　　我感到了一丝丝不舒服和恐惧，只管低了一个头，也不理睬，快快地走自己的路。
　　好在柳文并没有再进一步的行动，身后喧哗声渐远，想是他的人将他重新拉了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抬脚跨出了福记的门，没抵防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一惊，猛抬头。
　　一个很精神的大汉，一双剑眉，丹凤眼，眼角笑出了丝丝缕缕的蜘蛛线，语气里透着惊喜：“小清。”
　　好脸熟，我蹙了蹙眉，很不耐烦地伸手掸了掸被他碰过的地方，才猛然想起，他就是李祥。
　　在我的记忆里，他还是多年前那个英气勃勃、目空一切的侍卫长，流连花丛，却从不留恋，痞痞地对所有的人，除了在母后面前，才会收起自己的爪子，如今，却已然半老。
　　因着我的动作，他僵硬地站在那儿，手微抬着。
　　想起韩妈的叮嘱，我勉强唤道：“祥叔。”
　　“你长大了。”祥叔仿似重新活了过来一样，慈爱地看着我，却再也不敢伸手碰我一下，“凤翔一直说你来找她了，我以为她是心血来潮，却原来是真的。”
　　他如此亲昵地直呼母亲的名字，让我直觉刺耳，然而母后居然能预先感知我会来，又让我想哭，难道这便是母女连心？
　　“祥叔，回来啦。”柜台里的小伙计大声地招呼，却看着我直笑。
　　“有粮，我姐姐家的女儿找我，我出去一下。”韩叔转头对我说，“你随我来吧。”

　　9

　　母后并不在福记，却在福记后的一处破庙内，我见到的，不是以前一身宫装总是高仰着头的母后，而是一副粗衣布衫卖菜妇打扮的母后，好在她脸色白皙，绝无卖菜妇的菜黄色，容貌也无太大变化，让我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我好担心母后也会变得憔悴，变得衰老。
　　“母后。”乍见母后，我很想扑入她的怀中，好好地哭一场，或者撒撒娇，可是，多年的宫廷教育禁锢了我的手脚。
　　母后却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摩挲着我的头，喃喃道：“从德，你还好么？你这个傻丫头，怎么瘦成这样？”
　　“母后……”我只觉得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来。
　　李祥很识相地离开。
　　在母后的引导下，我终于断断续续地将这阵子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母后，只隐瞒了我对王爷的感情。很多事情，她都知道，王府中本也有她的眼线。
　　“我的从德，是母后不好，你早已不适合再在薛家住下去，母后却一直拖延，好在，现在终于是时候了。”
　　“母后，你要我离开么？可是韩妈怎么办呢？”我有些定心，母后轻易不说什么，若是她发了话，那必是安排得妥妥贴贴的了。
　　“傻孩子，你在那里韩妈才不得安宁呢。”
　　“可是我能去哪儿，现在还有哪里是安全的呢？”
　　“京城柳家。”
　　我一惊，不由得从她的怀里挣扎出来，瞪着眼看她：“母后，你说什么？。”
　　“我要你做柳家公子柳文妻子。”母亲很认真地说。
　　“我不，母后，我才十五岁，我不想嫁人。”我惊呼，一想到那张满是胡子的脸，我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母后无奈地看了看我，换上了慈爱的语气： “傻孩子，你以为母后真会舍得？母后不过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让你住下，而这个地方又不需要你太辛苦，你只管放心，我跟柳家说好了，你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必不敢违逆我的意思。”
　　“母后，你又如何肯定柳家不会做出薛家一样的事情来呢，天下最难测的就是人心，与其日后又起波澜，不若还留我在王府，从德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后虽然认错了一个人，但不会认错每个人，柳公子国难之后，便一直蓄须明志，自谓国亡而无以家为，如此公开与当今朝廷作对，须多大的勇气？你要相信娘的眼力。我刚刚才与之谈妥，你只需听从安排。“
　　“母后，我去柳家，岂不是害他做不成君子了，世人不知内情，总是会对他的人品起怀疑呀。”
　　“傻丫头，就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外，南燕国岂能容他，你这一去，反而是保护了他。莫担心，母后自有分寸。”
　　母后打定的主意，从来无人能更改，便是父皇，也只能忍气吞声，李祥便是一个例子，又何况我，或许，离开王府真的对我而言是件好事，我不是一直打定主意要离开么，又为何迟疑，我努力地说服自己，逼迫自己点头：“母后的安排，总是对的。”
　　“从德，你是否还是埋怨母后，将你丢在德王府那虎狼窝里？”
　　“母后，从德知道母后最疼我了。”我撒娇道，心底却有些凉凉的。
　　“不过你还得再回一趟王府。”母后认真地说。
　　我一惊，忽然想起韩妈还在王府，点头道：“母后可曾有主意救出韩妈？”
　　“你若是离开了，德王府留着韩妈又有何用？”
　　这话倒也不错，只是听起来颇不是滋味，可我知道，母后永远是正确的，我若是不辞而别，王爷很可能会把怒气撒在韩妈身上，我摇摇头，逼迫自己不去多想，母后既然让我回去，定会有让我再次离开的把握：“母后只需告诉从德怎么做就可以了。”
　　“从德从小就是一个乖孩子。”母后轻轻拉起我的手，“这次再让你回王府，真是迫不得已，我安排在王府的几个内应都被辞退了，所以，需要你引荐，让飞儿去王府卧底，顺便也照顾一下韩妈。”
　　如醍醐灌顶，我想通了一切，王爷与王妃的意气之争无意中让母后所有的安排落了空，也成了我必须要走的理由。如今的王府，既然除了韩妈，再也没有了母后的人，我的安全无法保证，离开，自然是迫在眉睫。
　　可是，我实在不喜欢飞儿，她本是皇宫里的宫女，被父皇看中，却坚决不从，母后把她认了干女儿，绝了父皇的念头。
　　她很美丽很骄傲，招摇地夺去了所有应该属于我的风光，又不懂得节制，行动在我面前显摆。
　　比如会在七皇兄陪我玩的时候来找他。
　　对了，我得好好讲讲七皇兄，因为现在他是父皇唯一活着的已成人的儿子，也是我最亲近的哥哥。经此大劫，除了七皇兄，我还有一个幼龄弟弟，当初宫破之际，尚在襁褓，为乳母舍身救出。
　　七皇兄是个难产儿，他的亲生母亲是父皇最宠爱的一个妃子，却在生他时死去，因此宫中都以他为不祥之人，让他从小就尝尽了人间冷暖，甚至过得还不如一个体面的太监。
　　母后入宫后，对宫中的这些说法不以为然，便自作自划地抱养了他，也是奇怪，后来母后就得到了父皇的宠爱，再后来就成了皇后，而他也争气，是父皇如此多孩子中最出色的一个，文武兼备，为人谦和，仅十八岁就被封为庆王爷，也是我众多兄弟中唯一被封王爷的。
　　因着母后的缘故，他对我特别好，因为我毕竟是母后唯一的女儿，可是只要飞儿一来，七皇兄就会丢下我，无数次，我想把她踢出去，只她是我名义上的姐姐，不同于普通宫女，我无权随意处置她。
　　再后来屠杀就如风暴一样地来临了。而飞儿倒还懂得投桃报李，在这个时候还能对我家不离不弃。
　　我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念想中，直到母后连连呼我：“从德、从德。”我猛地警醒，一脸迷糊地看着母后那不悦的神情。
　　“刚刚我说的，你可曾听清？”母后问道。
　　我惭愧地低下头。
　　母后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随后又舒展开眉头：“你回王府之后，我会安排人去王府认亲，届时德王再也无留你的理由。”
　　“母后，小小一个王府，哪里值得如此兴师动众？飞儿要去做卧底，七皇兄同意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飞儿只是我们一个可靠的心腹。要办重要的事，自然要用信得过的人。”
　　“王府发生了什么事？”
　　“小清，有些事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天起，飞儿就是你的表姐。你先回去吧，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见面的，有些事情，太刻意了反而不好。”
　　我向母后道了别，她很沉稳地看着我离开。
　　我随便买了一些小玩意儿，然后找到美玉，李祥就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地护送我们回府。
　　回来之后，我把整个经过大略地同韩妈讲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韩妈的脸色有点难看，或许是舍不得我吧。
　　又过了几天，王爷又带着女扮男装的我去了一次二十四家，这次，他受到了最隆重的接待，原以为读书人骨头硬，如今看来，倒是墙头草的居多，这一次没见到柳文，没见到也好，我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尤其在母后作出这么荒唐的安排后。
　　这一次的大获全胜，让王爷兴奋异常。出门时，他又牵住了我的手，我没有避开，因为我知道，再过几天，他就从我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他的手很暖和，那一点热透过他的手心传到我的手心，慢慢地充溢了我全身，执子之手，就要与子携老，可是我和他是没有将来的。然而他就那样牵着我的手，一直把我带到了马车上，我只能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小小的车厢里充满了让人窒息的感觉。
　　为了解除这种尴尬，我故意没话找话：“王爷，我觉得那些读书人特别没骨气。”
　　“骨气是什么？小清，他们都是聪明人。而我，收服了这些聪明人，要收服一个人就是要收服这个人的心，我做到了。”他伸出蒲扇大的双手，掌心向上张开，又迅捷攥紧成拳头，有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得意。
　　我却悚然心惊，难道我也被他收服了心？
　　“只是还差了一点。”王爷忽又自言自语。
　　“差了点什么？”我问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可能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太合适，忽然话风一转：“今儿个本王高兴，小清，我请你去福记吃饭。”
　　我吃了一惊，福记可是母后的大本营，万一被他抓了个破绽，我不敢想，忙忙地说：“王爷，今天我们出来时间太久了，王妃一定在府中盼您回去呢。”
　　王爷皱了皱眉，这个话题显然让他不开心，他想了一下，吩咐同来的马车夫：“回去告诉王妃，就说我和小清姑娘去福记吃饭，让她不用等了。”
　　我知道这话带回去王妃心中会是什么感觉，才一阵小窃喜涌出，随即又觉得替王妃难受，曾经浓烈的爱如今竟变成时刻刻意的伤害，他对王妃如此，对我，又能好到什么程度，为何我还要如此执迷不悟？好在，终于要离开了。然而，心却还是一阵阵绞痛。
　　上次和我说话的小二已经换了，变成了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那笑容已经成了脸上永远不能脱卸的面具，我们被引到了一个临窗的包厢，可以边吃边看街景。
　　可能是觉察到了我的不豫，王爷努力地讲着笑话，那种与他形象很不适宜的笑话。他说有个当官的，上朝时竟搭错了朝服上的搭袢，等他终于发现，竟爆粗口，骂起青楼里的姑娘，于是众人皆知他去了青楼；他说有户人家夫妻吵架，孩子在旁不敢作声，做娘的便骂，养你这么大，这次到底是谁错，你吱一声，孩子憋得无法，只得“吱”地叫了一声；他说有个读书人，晌午之时忽唤僮儿取书，一连数卷，都嫌太低，边上有人惊于其学问高，上前搭讪，他回答说：喜欢高一点的枕头。
　　我开始只是默默地听着，到最后终于被逗笑了，王爷长喘一口气，开始频频劝菜。我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他。
　　饭罢，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福记门口突然来了一个插草卖身葬父的女子，捂着脸凄凄惨惨地哭，待我们经过时，忽然扯了一下我的裙角，用小小声音叫：“求求您，老爷，我只要一口棺材费。”
　　声音很陌生而又熟悉，我低头，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飞儿，我忽然明白该怎么做了，我撇开王爷，故意装作仔细地看一下那张沾满泪水的脸，然后尖叫一声：“表姐。”
　　飞儿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才好像醒过来了，哭着叫：“小清。”爬起来和我抱头痛哭。人群一阵骚乱，我听到有人在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于是一把拽下帽子，露出一头乌发，显女儿本色。
　　王爷在旁静静地等我们哭够了，才问：“小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转身，拉着飞儿一块向他跪下，抽抽咽咽地说：“王爷，请你帮帮我表姐。”
　　王爷马上把我拉了起来，却任由飞儿跪着，飞儿磕了一个头，抹着眼泪说：“小女子姓仇，名飞儿，山西人氏，因家乡旱灾，和父皇来京城投奔舅舅，不料舅舅一家早已人去楼空，回乡的路费又没了，父亲一急便病了，挨到今朝，终于抛我而去，小女子无奈，只能出此下策，没料到却遇到了表妹。”说着又哭。
　　我在旁赶快插嘴：“王爷，飞儿表姐如今无处可去了，请王爷允许她在府中住下。”
　　王爷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点头：“既是你的姐妹，那我也算半个主人，放心吧。”又向飞儿道：“起来吧。”
　　他丢下了银子，叫人先去买棺材，又叫了一顶轿子，亲自护着我们两人回府。可就在上轿时，我分明感到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四处一扫，就又发现了那个讨厌的柳文，怎么每次都能在这里碰到他，真是讨厌。这次他明显两眼发直，飞儿就这么漂亮么，我瞟了一下飞儿，果然有着狐媚的感觉，也好，如果他要喜欢飞儿，那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在王府呆下去了。
　　飞儿很顺利地进了王府，不知为什么，没几天功夫，王爷好像突然转了性，对飞儿加倍地温柔了起来，连同我和王妃一起疏远，果然美丽的女子足以颠覆一切。伤心之余，我倒有点释然，或许唯有这样，我的离开才不会遭到王爷的再次阻拦。
　　不久，飞儿突然对我说，母后已经安排我在三天内离开王府去柳家安身，三天内会有一个与我从小指腹为婚的公子来王府要人，让我准备一下。
　　“不用说，那人一定是柳文了。”我恼怒地看着飞儿，然而飞儿却笑了：“小清，你真是幼稚得可以，我们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你住在柳家？你的未婚夫在天津，是我，你的表姐，给他写了一封信，所以才来府中认人。”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飞儿，知道自己只能顺着他们安排的路走下去。
　　“另外，你走的时候，向王爷要求把韩妈一起带走。”我点头，我走自然是要带韩妈一起走的，飞儿绝对不会照顾韩妈的，而我若是离开，王爷倒没有了留下韩妈的理由。

　　10

　　王爷看起来有些焦躁，尽跟我扯些没边际的话，直到我受不了，直截了当地问他：“王爷，小清虽是愚钝，却也明白王爷今日并非无缘无故召小清前来，究竟何事，还请王爷吩咐。”
　　我已经不必去柳府了，我心道，竟有些雀跃。
　　王爷犹豫半天，终于吃吃地问我：“小清，柳家公子愿意出朝为官，这事你应该知道。”
　　我故意摇头，立即向他表示祝贺，收复了柳文，他大概可以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脸上有一丝得色，然迅速而逝：“此事本是朝廷机密，你不知亦正常，可你是否明白他为何突然愿意出朝为官？”
　　“无非是贪图荣华富贵吧，上次还假惺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王爷，对此类人你可得小心点。”既然都这样了，我当然要顺势踩几脚，也算是给母后出出气。
　　“小清，没想到你对他的误会还真大，其实他同意入仕，只是因为我答应他，把你嫁给他。”
　　这话如五雷轰顶，我几乎站不住。
　　王爷背对着我继续说：“前些日子，飞儿也跟我说过你的未婚夫已经找到了，他可能就这两天会来接你。我不知你的未婚夫是何许人，但我真的非常讨厌这种未征求本人意见而订的终身大事。小清，我现在让你自己选择，你可以选择跟柳公子，也可以选择离开。”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犹疑半晌终于问道：“王爷，如果我离开的话，你岂不是失信于人？”
　　“我想要的只是动摇天下文人心，即使你真的离开，这个目标我也已经做到了。至于柳文那里，我会让你表姐代替你出嫁，她也算是个美女，当然，他不会满意，我会再给他一个许诺，一个只要我办得到我都会答应的许诺。我相信柳文是个识时务之人，他现在已无资本再和我讨价还价。”
　　“多谢王爷，得到我表姐，柳文应该感到满意了。”飞儿，对不起，并非我要出卖你，我在心里默默念道，相比起我自己来，我自然更倾向于卖掉飞儿。
　　“不，你不明白。”王爷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吃惊，慌慌地退了两步。“小清，有些事情你真的不明白，或许你选择跟你未婚夫走是对的。”
　　我选择了吗，我愕然，或许是我的话中给了他太多的暗示吧。我现在倒是想走，可是这次我能走掉吗？
　　“王爷，小清暂时不愿离开王府。”想到前些日子我还哭着喊着要走，如今居然会亲口说出这话，不觉背上汗出。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看我，然后点头：“也好，或许这么多事对于你而言是太突然了。你再好好思考一下吧。”
　　晚上回房，飞儿就在我房中等着我，我看到韩妈脸上有泪痕，不由得对飞儿又增加了几份憎恨。
　　未说两句，飞儿便一脸严肃命令我：“柳文叛变这事皇后未必知晓，我暂时无法送出此消息，所以，明日当会有人来府中认亲，你寻个借口暂时推却，等过一段时间再俟机而动。”
　　我觉得她句句在理，只是那个口气，仿佛我和她的地位已经颠倒了，终究让我心里咯得慌。
　　次日，果有人唤我去前厅。
　　一定是母后派的人到了，我心道，对母后会派谁来略有些好奇。
　　至门口，见王爷果与一客正互相客套。那人穿一身蓝布绸长衫，衣物上无一装饰，看起来清爽干净，模样也还不错，一双微凹的凤眼，挺直的鼻梁，只是嘴唇有些厚，却也显得人敦实。可为什么我总有一种眼熟的感觉？
　　王爷招呼我：“小清，过来见过柳公子。”
　　我整个人一下子呆在当地，是的，这就是柳文，他剪掉了蓬蓬的络腮胡子，整个人一下子显得年轻了不少，居然差点蒙过了我的眼睛。
　　“柳兄，既是小清已来了，不若你亲自问她罢。”我听到王爷在打哈哈。
　　真是要命呢，他要问我什么？
　　柳文转向我，期期艾艾地打招呼：“小清姑娘，又见面了，上次实在是冒犯了。”
　　我无话可说，只能低个头。
　　王爷干笑了几声，在旁帮道：“柳兄实在是多礼了，是小清冒犯了柳兄才是。小清，还不谢罪。”
　　我挺不情愿地曲了曲膝，王爷见我脸色难看，便笑道：“小清这是害羞呢。”
　　我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害怕他再说出什么无法回答的话，只急急地呐出一句： “柳公子，小清只是府中丫环，还有事要做，恕不能奉陪了。”在他一愣之际，我赶快对王爷说：“小清告退。”
　　王爷哈哈大笑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柳兄见谅，这丫头实在是年幼不懂事，调皮得要紧，本王的话也是不听的，不如暂时留在府内等本王好好调教一番。柳兄呀，你看，小清有一位很美丽的表姐……”我知道，王爷需要笼络柳家，他不可能得罪柳家，他应该已经做到了最好。
　　后来母后派的人也到了，但我已经没有兴趣了，只是遵照飞儿的叮嘱草草地先打发他走了。
　　正如王爷所说，柳文果然没要飞儿，让飞儿不开心了好半天，我有些怨恨王爷，既是早已知此种结局，又何必非要提出来闹个不欢，但又有些奇怪，因为飞儿明明喜欢的是七皇兄，柳文拒绝娶她，她应该感到高兴。但我并不想多去思考，既然结果是好的，那过程是什么，我并不想追究。
　　只是世事总是难料。
　　那一天，飞儿突然面色惶恐地冲进屋来，出事了，我用脚都能感觉到
　　“救我。”飞儿掩上了门，“王爷要将我送给福侯爷。”
　　“天哪，王爷同意了吗？”我惊呼，即使我不喜欢飞儿，也不愿她落入这样的魔爪，福侯爷早已是声名狼藉，年纪不是很大，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吧，可是却有着无数的女人，竟是连皇帝也无法与之相比，只略略有些姿色，经了他眼，便要不闻不顾地找来充内帏，简直禽兽不如。这样的一个人，在宫中却很受宠信，或许是因为他把心思全放在女人身上，不会对权势感兴趣，让人放心，权势反而来找上了他罢。可王爷不是很喜欢飞儿么，怎么会这样？
　　“那个色鬼当着我面就向他要我，而他竟当场答应，毫无为难之态，并把我往那个禽兽那儿推。”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王爷果然是铁石心肠，他竟能如此对待飞儿这个最新获取他欢心的女人，若是对他有利，他会如此对我么？我只觉得头晕晕。
　　“或许你去跟他们讲，你在乡下也订了亲了，许了人家的人就是有主的了，他们还能明抢不成？实在不行，你便说要离开王府去寻夫，当初本也是求一口王府的饭吃，又未卖身给他，还能不让你走不成？”韩妈在旁说。
　　“不行，我不能离开这里，难道你忘了我为何要来？”飞儿狠狠地瞪着韩妈。
　　韩妈低下了头，突然又抬起头，很坚定地说：“或许这真是一个预兆，让你们放弃这一切的预兆，都走罢，皇后那儿，我去说。”
　　“韩妈，你到底有什么在瞒着我。”我讶异她会说出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好。”飞儿说，那话像极了母后，然而语气却完全不同，母后的话里有宠爱，而飞儿的话语中却充满了忌恨。她又恨我什么？亲身母亲将一切都告诉她们，却唯独瞒着我，我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呀。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只那么一瞬，飞儿已经笑着亲亲热热地拉住我的手：“小清，我现在出不了府，你帮我去找一下皇后，讨个主意，我只能靠你了。”
　　倒也是，王爷既是将她许了福侯爷，自是会防着她离开，可我应该再这样冒冒失失地去寻母后不，我征询性地转向韩妈，她朝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自从飞儿缠住王爷之后，我倒是自由了许多，出门进门只须找个名目便可，无须任何人批准，因此我去福记没有任何人阻碍。这次很方便就找到了李祥。
　　母后住的地方倒是又换了，现在是一家平民房。母后看起来很憔悴，但精神却还好，见到我她突然就那样把我紧紧地抱住，喃喃地说：“孩子，母后真是对不住你。”
　　看来母后已经知道柳文的事了。
　　“母后，我很好，真的。”我从心底觉得自己现在并不糟糕。
　　李祥在旁瓮声瓮气地说：“照我说，直接把柳文干掉不就行了。”
　　我心一颤，他那语气真是凶狠。
　　“不可，柳家财大势大，若要杀他我们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况且，他还未正式入仕，名声又好，众人都怀疑此事真实性，如一意孤行，易引发内讧。”
　　我把头埋在母后的怀里：“母后，先别管这事了，还有更重要的呢。”
　　我明显地感到了母后的身子一僵。
　　“不错，你这样冒失前来，定是有要紧事了。”母后幽幽地说。
　　“王爷要逼飞儿嫁给福侯爷呢，母后，让飞儿回来吧。”
　　母后愣了一下，沉思片刻，态度明朗地说：“让她想一切办法留在王府，若她做不到，那就嫁过去。”
　　“可是母后……”
　　“傻孩子，飞儿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总会有办法的，便到了无可奈何之时，她嫁过去，只要肯用心，还是可以成为一根刺，一根扎在王爷和侯爷之间的刺，这比她回来更有利，”
　　我哑然，看来母后还是爱我的，至少她从来没有有过把我当成一枚棋子的念头，至少她尽力想把我拔离那是非坑。这样一想，对飞儿剩余的些许怨忿，都烟消云散。
　　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母后，你便不怕飞儿会怨恨你？”
　　“从德，有些事你不明白。”母后这样回答我。
　　好吧，不是我不明白，是你们都不愿告诉我，那我便糊涂着罢。
　　郡主满地乱跑，咯咯地笑，也只有她，没有烦恼。
　　飞儿终于嫁人了，不是侯爷，却是王爷，我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我像一个游魂一样地晃荡了很多天，好在他们也不来找我的麻烦。飞儿果然是有手段的，母后说的一点都不错。后隐隐约约地听说是飞儿在王爷的饭里下了什么药，王爷无可奈何。
　　王妃却显得大度，她还真是把汉人的三从四德学得不错呢，亲自带人为飞儿收拾房间，体体面面地为飞儿准备婚事，真是佩服她的雅量。
　　这事过后，韩妈让我小心飞儿。
　　我知道飞儿厉害，可飞儿不是母后认定的自己人么？母后说过她不怕飞儿会背叛她的，母后的眼光难道错得如此厉害？
　　可是韩妈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自从飞儿进府，她总是有些恍惚，经常丢三落四，而且人开始沉默，完全不同于我认识的韩妈，我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
　　好在有一点是肯定的，被飞儿抛弃的福侯爷果然与王爷再不往来，明显反目成仇了，这倒是被母后说中了。
　　不过抛弃飞儿的柳文从王府回去后，就生起了病，三四个月了，也不见好，做官的事也就拖了下来，枉做了回恶人。
　　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直让我眼花缭乱。那天，新婚的王爷和飞儿外出访客，王妃打发我去买些东西。
　　回府时，我惊讶地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家中又来了客人？我记得王爷不在，莫不是已回来了，可又明明并非他的马车，况且，若是王爷回来，为何要将车子停在门外？
　　果然来了客人，就在我进门时，客人恰好出门，一身黑披风裹着整个身子，连脸都隐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只是那眼睛却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会又是一个柳文，我好笑。
　　看到我，他加快脚步，迅速从我身边掠过，连带着他的小厮也是脚步飞快。
　　怎么好像在做贼？我心里嘀咕了一下，转回头看着马车辘辘离去。
　　王府十分安静，也是，若是王爷离开，丫环小厮们总喜欢偷个懒，但，也太安静了吧，真是一点都不把王妃放在眼里呢，莫不是因为王爷新娶了飞儿，王妃的地位又有下降？
　　我思索着往回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回到房中，韩妈居然也不在，呆呆地又坐了一回，如电石火花一般，我猛地省悟那人是谁，顿觉大脑嗡地一声响。
　　急急地冲到王妃房中，王妃居然一个人在灯下默默垂泪。
　　见到我，她吃了一惊，赶快抬起袖子拭去泪，硬挤出一丝笑容道：“这灰真大，招了我的眼。”
　　“我看到他了。”我逼视王妃。
　　她的脸倏地变得惨白：“你……”
　　我忽然明白母后为什么一定要飞儿留下来了，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我根本就看不透。
　　王妃站了起来，拽住我的衣袖：“小清，你一定要替我保密，不能告诉王爷，他会发狂的。我和他之间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她缩了缩身子：“他来安慰我，其实我真的觉得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飞儿很好，只要她对王爷好……”
　　“王妃，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这样背叛王爷的。”我装出一付痛心疾首的模样，天知道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我没有。”王妃尖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了顿，接着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 “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替我保密吗？”
　　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若她是个强硬的，只需要将我灭了口，又有谁会去王爷那边多嘴，更何况现在王爷的心思已经全转到了飞儿那边，纵然我有意外，他也查知实情，为了大局，他怕也会装聋作哑。
　　我立即一脸的忠诚：“王妃，小清只是担心王妃，上次皇宫中的事，小清想来，至今心惊胆颤。”先表明与王妃曾共同战斗过，再表明我是向着她的，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王妃脸色缓和了一些，可能她也实在寂寞，竟还是跟我叙述：“这或许是一个十分老套的故事，却是我的亲身经历。我自小便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却有幸被北燕国丽妃收留，然而，这既是我的幸，也是我的劫。丽妃有一子珏，也就是现在的皇上，与我年龄相仿，在众位皇子中，他与瑕最为要好，因为彼此都有汉人血统，受到宫里其它人的排挤，两人自然关系密切，偏我也是汉人，他二人待我，自是与旁人不一般，我三人可说是青梅竹马。”
　　我暗暗腹诽，与两个人青梅竹马？却不表现在面上，静静听下文。
　　“瑕很高傲，总是高高地仰着头，有着睥睨一切的霸气，即便他认我为友，也难得给我一两句温柔话，而珏却一直待我很好，我一直不知道我更喜欢谁，可是珏向我表白，而瑕却对我爱搭不理，你应该可以猜到我的选择，我和珏好上了，那时候，我以为瑕会是那种一直高高在上的人，永远无法低到我可以平视。然而某天，瑕的母亲淑妃犯了错，瑕也受了连累，被老皇上冷落，珏却子以母贵，成了老皇帝最宠爱的王子。身份一变，我知道我离珏越来越远了，虽是养女，却仍是一介布衣，又怎么能配得上王子？可是我心底还有侥幸，因为丽妃一直非常喜欢我，我希望她能拉我一把。结果呢？”
　　说到这儿，王妃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静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在我几乎以为她已经忘记我的存在之际，她又开了口：“丽妃为珏选择了当时北燕国最具权势的奔雷将军的女儿，珏居然没有拒绝，他对我说，他无法抗拒母亲的安排，但我们并非不可能，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还可以作妾，我不想做妾，但我别无选择，我的腹中已经有了珏的骨肉。”
　　我一颤，王妃只有一个女儿，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只听王妃继续说。
　　“然而，便是妾的名份，丽妃也不愿给我，她说她无法想像我居然会勾搭珏，用最尖刻恶毒的话语指责我。我从来没想过我居然是一个那样坏的女人。就在我走投无路之际，是瑕出面救了我，给一个正式妻子的名份。你不明白他当时要顶着多大的压力，因为淑妃的缘故，他正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父皇正生他的气，群臣也在抵毁他，但他就是站出来了。他向我伸出了手，他的手虽然没有珏那么软，却更温暖。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只想永远不放开。小清，你明白吗，我爱的人不再是珏，而是我的丈夫，瑕，我只想和他好好地过一辈子，这永远都不会再改变了。”王妃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有些心酸，最终，他还是只爱她一个呀，在那种情况下，敢于站出来，除了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还能是什么别的原因，王妃后来的所作所为真是伤透了王爷的心呀。“那为什么你还要和珏，哦不，皇上纠缠呢？”我质问。
　　“我何曾会去惹他，躲他还来不及，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当初弃我敝屣，如今却试图重新像一个丈夫一样关心我，或许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吧。”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叹了口气：“他今天真不该来。”
　　“他以为我不能忍受我的丈夫有两个女人，以为瑕会因为新娶了美娇娘而冷落了我，他想安慰我，可是他不明白，他与我已然是陌路，我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关心，我是不愿有其他的女人来分享我的瑕，可若是他真的喜欢，我便也会喜欢。”
　　我忽然感觉，这样的她，是那么的亲切。
　　恰在此时，王妃将一双泪眼转向我：“小清，我一直觉得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你有很多地方都跟我很像，我就当你妹妹一样，你帮我，不要告诉王爷，他的心很脆弱。”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要告诉韩妈和飞儿么？还是应该替王妃保密？
　　我忽然一激灵，她如何知道皇帝要来，事先便调开了所有的下人？只能证明一点，她与皇帝还是藕断丝连。
　　一想到这点，随即便又想到她曾经在我面前的种种表现，她说只要王爷喜欢，她便喜欢，可她却曾经那样地待我，怕只怕飞儿手段高明，她应付不了，只能摆出个贤良妇人的模样吧。我想王爷其实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她居然还在同老情人保持联系，想过放弃她，甚至曾经想过把我当成她，可是她用自己的手段重新赢回了自己的丈夫，但她终日里活得提心吊胆，所以孩子掉了。王爷是个明白人，明白他所有的苦心都换不回一个女人的心。
　　今天她的这一席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呢？我忽然好心疼王爷。
　　“王妃，皇上此次果然太冒失了，怕只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小清在此发誓，断不会泄露王妃的秘密，但王妃也需做好准备，万一王爷不知从哪儿听到了这个消息，可是非同小可。”我先撇清自己，对王妃，我为什么要说真话呢。

　　11

　　这事我没告诉韩妈，却告诉了飞儿，我知道，只有飞儿才能把事情做到最绝，而且在心底里，我希望飞儿才是那一个毁灭者，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我也知道韩妈很喜欢王妃，不过是面貌长得象我，居然就把她给收买了。
　　我不知道飞儿是怎么做的。只知道几天时间，所有的人都在悄悄地非议王妃。这种事，没人敢在公开场合嚼舌头，说多了脑袋有可能会搬家，但又给沉闷的生活带来了许多的刺激，又有谁能忍得住自己的好奇心。
　　王爷很是震怒，王府里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好几个人，再往后，人人噤若寒蝉。但这段时间也够王妃受的，我看着她的眼圈越来越黑，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最终病倒，自从上次流产，她的身子便一直没大复元。
　　此次王爷却表现得超脱，竟是不闻不问，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现象。他现在很少再和飞儿张扬地外出，更多地呆在府中，便是有事，也只身匆匆来回，尽量避免给王妃更大的刺激。
　　我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可以在那种情况下不顾一切后果地娶她，证明他对她的爱曾经有多深，便是时光流逝，便是互相伤害，也无法将之完全磨灭，他只是受不了这种羞辱，毕竟，他才是王妃的正牌丈夫。
　　便是冲着这，我向王爷申请去照顾王妃……我喜欢他这种重情重义，也愧疚于自己在此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只强作淡然地说：“你若是想就去做。”
　　王爷表面上不关心，下人们也会瞧眼色。什么叫世态炎凉？世态炎凉就是几天下来，除了我和韩妈在为王妃忙前忙后，其他人竟全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幸亏她上次怀孕时我服侍过她，积累了一些经验，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应付。韩妈本来身子就弱，才一忙就又病了，因为担心她的身子，我强制她回房休养。飞儿对我所作所为颇不赞同，劝了我几回，碍于我的坚持，不再多言，却把二夫人的架子摆得更足。
　　我隔三岔四都会主动去向王爷汇报王妃的病情，他虽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我知道其实却是全神贯注地在听，这很容易发觉，比如说他想喝茶，杯子端到了嘴边，见了谈起王妃，便会放下杯子，等我讲完了，他却忘记了还有喝茶这回事，让我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王妃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转，飞儿那里却出了问题。
　　那日，飞儿突然冲进了王妃的卧室，惊得王妃变了脸色，以为她来挑衅，也是，自王妃生病后，她从不探视，还不时在王妃的房前屋后明明白白地讲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听了心堵，难怪王妃多想。但她居然是来找我，飞儿向来镇静，决不会做出此等大失水准之事，我心知定是出事了，只得禀明王妃，替她放下了帐子，随飞儿外出。
　　飞儿惨白着一张脸，将我带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四处张望良久，才破釜沉舟般地决然道：“公主，燕皇要来王府。”
　　“你说什么？”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要来，难道是探病？我的第一反应竟是不希望他来，王爷的心口上再也经不住被撒盐了。
　　飞儿努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支吾了半日才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必须及时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我并不笨，立即明白了飞儿的意思，告诉母后他们做好准备，待燕皇到来之后进行伏击，一旦燕皇死去，朝廷定乱，复国便大有希望。
　　除了王爷，对其他人，我不会有丝毫的手软：“王妃虽时时离不开人，且喜这两日病体好转，我应该可以出府，燕皇究竟何时前来？”
　　“后日晚上子时，他身边只有四个护卫，但此四人都是武艺高强，可以一敌十辈。”
　　我忽然有点怀疑：“飞儿，如此机密之事，你是如何知晓？”
　　“我……”飞儿沉吟片刻后决然道，“是王爷说的，他约燕皇决斗，我知道，你一定会说，如此正好，他二人斗个你死我活，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可是，公主，便是你治我叛国之罪，我还是要说，他是我的丈夫，而且与我有恩，我不想他出事。他若果然与燕皇决斗，无论输赢，都必死无疑。我瞒过他，悄悄地更换了约定日期，在燕皇到来之际，我会骗他出府，若是皇后可以手刃这个狗皇帝，我也算未辜负皇后栽培我的一片苦心。”
　　飞儿的话完全打消了我的疑虑，我也不想王爷有任何意外。
　　“飞儿，此次若果然成功，你居功至伟。”
　　“飞儿怀有私心，不敢居功，还请公主卖飞儿这个面子，便只说此消息是王妃泄露，否则事谐之后，王爷必不饶飞儿。”
　　我有些不安，飞儿在如此大的功劳前向后退缩：“无论将来如何，此事机密，母后自不会说，王爷又何从知晓？”我诚心诚意不想占她这个便宜。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王爷虽恨燕皇，恨到要与之决斗，但他也绝不愿他人利用此机会除掉燕皇，毕竟他们骨肉相连，若知晓我漏了风声，只怕今后……”飞儿顿了一下，接着说，“王妃完全有机会知道此消息，若是王爷知道是王妃害了燕皇，他只会更恨王妃，而我便能牢牢抓住他的心。”
　　我微微打了一个寒噤，为了飞儿的狠毒，若果然如此，王妃便成为万世罪人，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甚至有可能失去自己的性命。
　　“怎么？”飞儿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目光咄咄地逼视我。
　　我叹气，无论飞儿的目的是什么，结果总归是对我们好的。
　　“事后，我会让母后放风是王妃走漏消息。”
　　“你发誓，必须对皇后称是王妃告诉你此消息的，另外，此消息连韩妈也不能说，我只相信你。”飞儿道，“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为齐国做事了。”
　　飞儿的态度实在令人奇怪，扪心自问，若换了我，为了赢得自己心爱的男人，是否也会如此绝情？
　　我最终应允了飞儿，她好歹也算是王府中的自己人，为了齐国，失去了太多。
　　第二日，我随便找个借口出了府，如往常一样去福记，让我未想到的是，那儿居然已经变了模样，连主人也换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方想起柳文叛变之事，他定然是知晓福记的秘密的。
　　我急得团团转，却别无他法，亦不敢过于打听，怕引起关注，逗留了片刻，只得转头回府，想着找韩妈商量。
　　然而世上的事往往总是阴差阳错，你想见的人难见着，不想见的人却哪儿都会碰到。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我居然又见到了柳文。
　　相比起上次，他明显地瘦了，下巴上的胡子又长了出来，模样落魄。
　　见到我，他的眼睛一亮，自顾自地走来向我施礼道：“小清姑娘。”
　　正烦着呢，偏又见一更烦人的人，这次我不必再给他面子，便没好气地说：“看来柳公子贵体已经大好了，怎么朝廷还没拿国事麻烦您吗？”
　　他一愣，整个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然而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样子。
　　我没心思和他歪缠：“柳公子，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小清姑娘，你能否容我说两句话。”
　　“丫环们总是很忙的，不象老爷太太。”我掉头就走，因为已经有人围上来看热闹了。
　　这柳文实在胆大，竟然跨前一步拉住我的袖子。
　　看这架势，他今儿个是不想就这样放我走，我急了：“你放手呀。”
　　他却置若罔闻，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我欠他良多。
　　人越聚越多，不少人指指点点，指责我们居然在大街之上便拉拉扯扯，有伤风化。有认出柳文的，骂我狐媚，也有替我叫屈的。
　　我何时曾受过如此的侮辱，一急之下，忍不住掉下了泪。
　　袖子一松，却是柳文终于放了手。
　　我急急地抬腿便走。
　　柳文却又急了，不敢前来拉我，却绕到我面前，阻住去路：“小清姑娘，可否给柳某一个解释的机会。”
　　看这样子居然走不掉，为什么大街上被调戏的良家妇女总有英雄相救，而我却要被人指责，我明明什么也没做。越想越伤心，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京城柳公子，何等名头，居然欺负一个小姑娘。”忽然有人在旁冷冷道。
　　终于有人帮我说话了，我心一喜，忽又觉得这声音好耳熟，抬起头，隔着泪眼一看，居然是李祥，虽然穿成了富贵人模样，那一双剑眉和丹凤眼却是无法改的。
　　也是，福记本是他的大本营呢，虽已典与他人，但他未必不会留几条眼线在此，在他的地盘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怎能不惊动他？
　　柳文显然也认识李祥，脸刷地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心一急，怕是李祥见到是我，顾不得暴露，冒失冲了出来。
　　好在柳文居然识时务地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小姑娘，你家居何方，不若我送你先回去罢。”李祥倒是演戏全套。
　　他送我？我的心一下安定了。
　　“多谢。”我走到他跟前。
　　李祥带着我正大光明地离开。

　　第 13 章

　　怀里的小郡主从梦中又发出了哼哼声，像是抗议。
　　“从德，或许现在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母亲显得十分疲惫，“慕容兄弟两人都爱慕芙蓉，哦，就是你常说的王妃，这你已经看到了，也难怪，芙蓉如此美丽可爱，只是命不好。慕容珏对芙蓉始乱终弃，慕容瑕却阴差阳错地娶到了她，然而，纵是百般恩爱，又怎能容忍身旁有他人的孩子时时提醒着过去的那段畸情。慕容兄弟两人因芙蓉而反目，却又因芙蓉而时时扶持。在这个时候，我派飞儿去王府，只是想制造一些事端，令他兄弟相斗，我们便有了乘虚而入的机会，没想到飞儿却如此快被收买。”
　　“你怎么会知道慕容的妻子叫芙蓉？”李祥在旁突然发问。
　　母亲的脸色有些难堪，随即她故作冷静：“这与你无关。”
　　“你当初给公主起假名叫小清，是取清水出芙蓉之意。”
　　母后显得有些慌张，这时小郡主在我怀里翻动了一下，她立即对我说：“从德，把孩子先送到卧室床上去，一会儿我们还要长谈。”她走到门口，招呼了一声，立即有位侍女过来，母后吩咐几句，那人便在前引路。
　　好奇心被吊得满满的我不想走，却也没有办法。走了一段路，母亲那屋远远地似乎传出了吵架声，我心中一惊，随即把孩子朝身边的那位侍女一送：“你去把孩子好生安顿好，母后在等着我呢，我得早点回去。”那女子随即轻轻地抱过了小郡主，好在孩子还是没有醒。
　　待得走近，里面却又安静了下来。我便在门外候着，半晌，听得李祥闷闷地说：“连自己的女儿都要利用，玉如，你怎么会变得如此残忍。”李祥居然知道母亲的小名，我大为惊讶。可是母亲毕竟没有利用我，李祥到底在说什么。
　　“你认为我还有选择吗，当初你既然放弃，就得接受今天的一切。是，我是对她有亏欠，但我已经尽了我自己所能去保护她了，今天如果不是她，韩冰儿不会死。我只是必须在她和我的国家之间作出抉择，你认为我该怎么做？去帮助她，去补偿她，然后，漠然地看着南燕国蹂躏、掠夺、享受我们的国家？还有，从德怎么办？已经失去了一个，我不想失去第二个。”
　　母亲在说些什么，我真的听不懂。
　　“公主从小在你身边长大，可芙蓉从来没有享受过母爱……”
　　李祥在胡说些什么，我只觉得头一晕，伸手扶上了门框，里面的人警醒无比，随即止住了话语，门乍然打开，李祥几乎一掌就要击到我的身上，我看着他硬生生地把拳头收了回去。
　　看到我后，母后的脸蓦地通红。
　　我摇摇晃晃地问：“王妃是我的亲姐姐？”
　　母后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李祥在旁道：“公主，这事跟你无关。”
　　“不，她有权利知道。”母后用手撑着桌子，“从德，芙蓉的确是你同母异父的姐姐。”
　　同母异父，怎么会？我拼命地用双手去捂自己的嘴，免得自己尖声狂叫。王妃的话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小清，我一直觉得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你有很多地方都跟我很象，我就当你妹妹一样，你帮我……
　　屋里一阵安静，只有各人沉重的呼吸声。
　　“母后，韩妈是知道这件事的，是吧，既然王妃是我姐姐，不管她的父亲是谁，我必须得把小郡主送回去给她。没了郡主，她会疯的。”我不想让母亲难堪，并不想打听芙蓉的父亲究竟是谁，事实上，我隐隐约约能猜到。
　　母后一愣：“你疯了，王府的人现在见到你一定会格杀勿论的。”
　　“可是我是把郡主送回去呀，他们一定不会为难我的，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往回走。”
　　“清儿，我们可以找人把这个孩子悄悄地放在王府的门口的。”这是母后自父皇逝世后第一次叫我清儿，或许在心里，她一直是这么叫的，“清水出芙蓉”。
　　可我不放心把这个孩子交给任何人，我又一次强调：“母后，我一定要亲自把郡主送回去的，而且，我不放心把王妃单独留在飞儿身边。”
　　“孩子，飞儿在利用你，她很有可能把你的身份早就泄露了，怪我太大意，当初以为她一心挂在七儿身上，会对我们死忠。而且，在她嫁给慕容瑕之后也没有什么具体对我们不利的行动。”
　　“我觉得让公主回去也好，我会悄悄地在后保护她的。”李祥突然插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她还是你的女儿，所以你要她去以身犯险，李祥，原来你也是如此的自私。不管怎么样，我只认这么一个女儿，我只要她安全。”
　　我的泪又流了出来。我该怎么办？王爷、王妃，现在他们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想伤害，可母后，我更是不能让她伤心。
　　“如果王爷果然因为爱王妃到了连慕容心都可以疼爱，他一定也不会伤害我，母后，这么长时间了，我了解他的为人。”
　　母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罢，硬把你留在这里，你也不会开心的，你只要记住，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母后也活不了了。”
　　就这一句话，已经被泪浸得发痛的眼睛再次如潮般涌出泪水：“母后，我不会有事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您当初把我放在王府中，从来不让我插手你们的事，不教我武功，不给我任何任务，不就是希望我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吗，可是又怎么样呢，命运还是把我带进这个漩涡里去了。可是命运还是很眷顾我的，她不舍得我出事呢。我已经这么大了，我能照顾自己的，再说，我姐姐在那里，她也会照顾我的，我们姐妹联手可是天下无敌呢。”我故意想让话题轻松点。
　　“她根本不知道你是她妹妹。”
　　“我就认她做干姐姐呀，我把她女儿带回去，她一定会很开心，再加上我和她原来的交情，那就不会有事啦。”
　　母后忧心忡忡，但还是勉强展颜一笑。
　　我与母后约定，我如果平安的话，就在靠街的窗台上摆一盆腊梅花，如果到了第二天早晨，窗台上还没有花的话，母后和李祥就来找我，而李祥，暂时不必陪我回去，太危险，也容易引发冲突。
　　然而这时，我心中反而惴惴，担心重重问题真的会出现，担心会给母后带来不安全，但现在又如何打退堂鼓呢。

　　第 14 章

　　天亮时，我已经站在了王府门口，郡主伏在我的肩头，还没有醒。王府看起来一切平静，谁也想不到昨日曾经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撕杀。
　　叩门，居然是管家乌图亲自开门，然后他看我恰似见了鬼一样，后退了好几步，看清了我怀中酣睡的郡主，才勉强堆起了一脸笑容，等我一进门，就砰地一下把门关上，颤着嗓子叫：“郡主回来了，郡主回来了。”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王府突然活了起来，人从各个房间涌出，那在我怀中酣睡的精灵也恰在这时候醒了，瞪起乌溜溜的眼睛，看清形势后，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哭得肆无忌惮、惊天动地，王妃发疯似地冲了过来，把郡主搂在怀里，看到她，我又喜又悲，想抱抱她，却终究不敢。
　　耳边突然炸起一个声音：“给我拿下。”却是王爷在发号施令。
　　大脑嗡地一响，我掉转头，盯着那个曾让我不能自己的人，这次的回来，虽说是为了王妃，但在心里，我知道，谁的份量更重，这一句击碎了我的心。我甚至忘记了准备要说的所有的话，是的，我是来告诉他要当心飞儿，我要他从此以后好好地疼王妃，我想告诉他我只要他幸福，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乌图这次很干脆地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我并没有象以前一样挣扎。这一次，他是不会为了我再鞭打乌图了。我想再哭一次，可是泪水却干枯了。
　　王府并没有大牢，所以我只是被押到一间柴房里关了起来，一直到到了柴房，我才清醒起来，想起和母后的约定，糟了，我该如何向母后报平安呢？母后一定不能来的，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母后来的话一定会遇到极大的危险。
　　我开始一遍遍地尖叫“放我出去” 。但始终没人搭理，一直到嗓子哑了，只能拼命地捶门。
　　午夜时，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了声音。这让几乎要麻木的我一下子振奋起来，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王爷本人：“如果你再乱叫，我想我们连话都不能好好说的。”
　　我安静了下来，是的，我还有时间，我只要抓住这点时间把王爷说服就可以出去的。“王爷，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如果您认为我讨厌的话，那请您放我走。”
　　“为什么我们不能坦率地谈谈。”
　　我愣住，他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了些什么，不可能的。
　　“这次的事情跟我无关，我真的不想小郡主出事的。”
　　他忽然朝我笑：“我明白，我一切都明白。我们本来就属于两个敌对的阵营，你做的根本就没错。”
　　这话似一个焦雷，几乎将我炸晕，我知道我百口莫辩了。“你……”
　　“飞儿什么都告诉我了，事实上，我们第一天见面我就对你有怀疑，你与芙蓉很像，但却比她多了许多的雍容，这不该是你这个年龄应该有的。那天你对我的那一刀加深了我的怀疑。后来一向骄傲自大的孙御医居然听你一句话就立即离开，我更是怀疑，再后来飞儿在与你离别多年后居然会一下子与男装的你抱在一起，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不到我做事有如此大的破绽。“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我只是试图柔化你，试图让你为我所用。我对你说过，要收服一个人就要收服他的心，现在我再告诉你另外一句话，要收服一个人的心就是要舍得冒险，要让对方相信他才是你信任的人。”
　　“你真的从来没有对我有一点点的感情？”
　　“有，可我只是将你当成芙蓉替身而已，别太自视甚高了，像你这样的女子到处都是，如果不是因为长得像芙蓉，你以为我凭什么要对你另眼相待。”王爷十分刻薄，刻薄到我几乎要窒息。
　　“可是飞儿也是我们的人，至少，她还知道用小郡主的命来救我们。王爷，我想你还是应该提防飞儿，另外，请对王妃好些。”已经麻木了，但还是要把这次来的目的坚持着做完。那就是把飞儿拖着一起死，让王妃今后的日子好一点。
　　“谢谢你的关心，可是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为什么要提防她。，至于心儿的事，那只是我的一个布局而已，她只是一颗棋子。”
　　我悚然而惊，连飞儿也只是一颗棋，可怜的人，原来也并不比我好点。
　　猛然，我回过味来：“是你故意放我们走的，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早就知道我的母后他们会来，所以提前布置了一切。连让我们带走慕容心也在你的计划内，因为你不要一个不属于你的孩子来防碍你和芙蓉的感情。”
　　“你怎么知道心儿的事？”王爷突然凶狠了起来。
　　心一颤，他不会怀疑是王妃说的吧，我赶快想辞：“飞儿告诉我的，你以为她是你的一颗棋？她什么都知道，你是她的棋还差不多。”不知道飞儿是否真的知道这些？
　　王爷有眼神有些闪烁，然后点点头：“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应该能猜到。可你是个很笨的女人，你居然会把心儿送回来。这让我的整个计划都落了空，我真是看走了眼！”王爷的脸上有一丝悲伤，稍纵即逝，“我既然可以把你们骗到这儿来，难道我不能把你们一网打尽吗，你以为你们的大本营我会不知道，换了地方又怎样，你以为你们可以这么轻易地把心儿当成护身符？我只是希望能够把她交给你，让你带她走，远离这儿，过自己的快乐日子，我知道你会疼她的。可是你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你按我的计划带着心儿走了，作为报答，我今天或许会放你离开。”
　　我悚然而惊，不错，飞儿怎么会不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呢，我的那些举动，自以为隐秘，原来只是自欺欺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明天之后，我们就会永远见不到了。”
　　“是么，你准备怎么处死我。”
　　“你真的是长大了，居然一点也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该来的一定要来。”其实是我已经心死。无论什么命运，我都欣然接受。
　　“其实，你可以选择的，或者是明天死在我这儿，或者是去刑部。”
　　“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全卖了？”
　　“这只是一个路人皆知的秘密而已，一个人们都不敢说的秘密。你若乐意说，就说好了，我只是不想你糊里糊涂地去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我在这儿死的话，那我就可以避免承受酷刑的煎熬，是不是。”
　　“只要招认，你不用受刑的。交不交给刑部，对你而言，只是换一个牢房呆呆，换一种死法，对我而言，却是大功一件。”
　　“那我愿意去刑部，把这个功劳交给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也请你看到主仆一场的情份上，看在一个将死的人的面子上，把这件事做好。”突然想起了母后，我死不要紧，但对于她，那将是一个多大的打击，我不敢想像，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请你帮我放一盆腊梅花在沿街的窗台上。”
　　“这是你和你的亲人约好的暗号，表明你平安了。”
　　“你？”
　　“我想我可以布下天罗地网，就跟那天一样，等他们自动投网。”
　　气极，我反而笑了出来：“功名利禄于你真的这么重要么？你即便不立这一大功，照样可以享受一切荣华富贵。”
　　“不，你不明白，这是我的关键一步。”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有什么心愿？”我愤怒至极，自己怎么会一直看错这个伪君子，母后真的说得不错，他们都是狼，狼是没有人性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最好。”王爷优哉地说，随即，一个优雅的转身，等门关的时候，我才想起，我应该和他拼命，即使是死，我也应该给他哪怕不能致命的一击。
　　不愿黎明到来，可是黎明毕竟还是来了，我胆颤心惊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我不希望听到什么声音，又努力地去辨别那种声音，那种兵器相交的声音。在等待中，我终于控制不住，发疯一下地擂门，发疯地大叫，直到两手都出血，嗓子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再到后来，我两眼一黑，昏了过去。我曾经想着这或许就是生命的终结吧，有时候，生命会消逝得特别容易，可是对于我，生命就像是丝一层层地裹着蚕，蚕耗着生命吐丝，只是徒然地将自己裹得更紧，生命躲在茧中，不消亡，也不复生，连死都不能，却能以另一种生命形式涅槃。

　　第 15 章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母后。”我想叫，可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醒了，醒了。”我听到有人在惊喜地叫，我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可随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母后，是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人，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随即传来一阵脚步声，看到的人却是那个我十分讨厌的：柳文。“你醒了，小清姑娘，这真是太好了。你放心，你现在在我家，你很安全。”
　　我定定地看着他，这个傻瓜，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我要知道的是母后怎么样了，李祥怎么样了，王府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可他却只会说你安全了这些废话。我闭上了眼睛良久，我听见他喃喃地说着：“对不起，我到现在才知道你是谁，你很恨我吗，恨我当初不接受你却要投靠朝廷，娶一个丫环，哪怕这丫环就是你自己。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总是和我过不去，后来在福记门口见到你，才发现我居然是输在一个姑娘的手上，那时候我就想，我这一辈子都要和你这样斗嘴，那我会永远不寂寞，你知道吗，我曾经多次在暗处偷偷地注视你，越看越知道我离不开你。我原本想着问王爷把你要过来，等你一到我府中我们就去隐居，因为我觉得除了你，一切都与我无干，小清，你在听吗？你知不知道，在我知道你的身份之后，我每天都会在王府外面候着，只是希望能多看看你，可是偏偏在你出事的那天我为了给母亲做寿，呆在了家里，我真的后悔极了，好在你现在没事……”
　　他的话肉麻得让我恨不能再次昏过去，我如果讨厌一个人，真的会讨厌一辈子呢，我想出声阻止他，可我骇然发现，我发不出声音了。一着急，我又晕了过去。
　　这以后，我断断续续地醒来过几次，每次时间都不会很长，我知道，在我偶尔醒来的时候，那个傻子都在那里喃喃自语，让我在他的话语中再次昏睡过去。灵药好像来看过我，但我记得并不确实，我的思维有些混乱。
　　直到后来，我听到他们说母后没事，是母后主张把我放在柳家的，我突然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开始慢慢地复原，除了我的嗓子，我再也发不出声音，可是我并不感到痛苦。还有，我的一头青丝变成了白发，最初我根本没意识到那就是我的头发，我以为是丝绳或者什么，后来才发现了自己的谬误，奇怪的是，对于这一切，我的心是那样的平静。
　　母后一下子显老了，脸上皮肤松驰，头发也露出了斑白，真的，斑白的头发最能让一个人显老，我永远忘不了母后那次偷偷来看我时的情景，我们两人睁着吃惊的双眼，都不敢去认对方，最后母后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而我则在母后离开后，整整哭了两天，眼泪完全止不住，直到后来服了一剂药后，倦了，睡了。再往后，我再也没有哭过，好像在那些天里把所有的泪都流完了。当然，母后比我坚强，她把打击看成了力量。后来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重新信任了柳文，安排我在柳家养病，
　　等我的身体大好了之后，柳文就带我离开了京城，我并不想离开京城，但当我知道这是母后的主意后，便同意了，我不想再抗争，因为我所有自作主张做的事情都是错误，祥叔为了救我死在了王府里，母后在京城经营了许久的帮会也悉数退出京师。好在她还可以安排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京城。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他们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王爷怎么会没有查到柳家，但我没兴趣知道，我只想快快地离开这儿，把这儿的一切都远远地抛开。

　　终结章一

　　十年后。
　　今天的归隐山庄特别热闹。因为今天，有一场特别盛大的婚礼在此举行。
　　归隐山庄原是一所倒塌寺庙所在地，位于京郊附近的深山中，进出很不方便，却维持了我十年的安静生活。然而今天，十年的安静和闲适被彻底打破，到处是祝贺的人群，到处是快乐的笑容，到处是沸腾的人群。唯有我，并不高兴。
　　是的，今天，我将成为柳太太，虽然我还是不喜欢柳文，要爱上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忘记一个人需要比十年更久得多的时间。对于柳文，我唯有感激，我早已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头白发时时昭示着我的过去，而发不出音的嗓子让我显得格外孤僻。他居然还会愿意娶我。
　　母后特别地高兴，她终于看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儿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也正是她，坚持安排了一场完美的婚礼，因为她需要用轰轰烈烈的热闹来冲掉所有的不快乐。
　　我似乎是在亲自扮演一场精美大戏中的主要角色。一大早被从床上叫醒，然后是化妆，等待花轿上门，几步路后，从后厅到了前厅，下轿，按喜娘的吩咐，机械地完成一项项繁琐的程序性动作，接受众人的祝福，三拜之后被送入洞房。
　　披着红盖头，却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和欢喜，也没有那种揭开红盖头的期待和恐惧，有的只是一种顺天应命的服从。
　　我静静地坐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柳文终于走了进来，终于在红盖头被掀开的同时看到一张与红盖头一样红的脸，应该是酒熏的罢，然而他却那么温柔地抱住了我，甚至忘记了合欢酒，忘记了喜娘还在旁边。然而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我心里涌现的不是甜蜜，而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但事实上，我们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三朝。三朝后，母后离开了，她是笑着离开的，虽然眼里还满噙着泪。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和幸运的女人了，不是么，有着一个如此爱着自己的母亲，还有着一个爱着自己的丈夫，我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忘记吧，有些事，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然而第四天傍晚，庄里忽然来了一个讨饭婆。换成平常人家，这或许根本不算什么，然而，这里是深山，深山里怎么会有乞讨者？阿富立即警惕地回来向柳文汇报，阿富是我们的管家。
　　柳文放下为我梳头的梳子，跟阿富咬了一下耳朵，然后温和地对我说他出去看一下。
　　十年了，除了前几天，归隐山庄没有来过一个客人，我自然也有些好奇，不顾柳文的嘱咐，待他走后，也悄悄地向前院走去。
　　院子里，一个相貌非常丑陋的女子半躺在那里，她脸上坑坑凹凹，身上穿一条破破烂烂的灰布衣服，漆黑的头发却由于沾满了草皮、树屑什么的，显得格外地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看见了我，她眼睛一闪，迅速地转过头，不敢对着我的面，然而手里却还是不停，用饭碗敲着地，发出扑扑的响声，似是在哀求什么。
　　阿富骂道：“你这丐婆，既已讨到饭，怎么还不快快离开。”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紧似一声的敲地声。
　　柳文走到我跟前，温和地对我说：“夫人，这里风大，你还是进去吧。”
　　我摇了摇头，指指那丐婆，指指天，又指指房子，柳文便叹了口气，转向众人道：“天已晚了，就留她住下吧，明日让她走便是了。”主人已经发了话，余下众人便再无异议。
　　或许只是因为前一阵子婚礼上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地踏出了一条明显的进山的小路，所以才会有人迷路来到了这里，我对自己说。但心里却明明白白，我只是因为那一个欲说还休的眼神，她似乎是认识我的。但清明的神智却告诉我，这种安稳的生活，是最合适我的，我是在给自己找事呢。
　　有了一个心思还如何能睡得着，再加上向来睡得警醒，所以半夜柳文披衣而起时，我虽闭眼假寐，心里却清楚。我听到门轻微的吱呀声，我听到他在门口低低地向下人交待什么，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感受到他掀被而寐所带来的一股冷风。
　　不，不要去管它，我对自己说，于是坚持躺着不动。
　　然而仅一会儿，庭院里突然一阵很大的喧哗声，让我想起了那个致命的夜晚，我猛地坐了起来，脸色惨白。
　　柳文紧张而又温柔地劝我重新睡下，我不闻不顾地披衣而起，他一下子跳出来堵住了门，不让我出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几乎用哀求的语气，他看着我的眼睛：“不要出去。”
　　我微微地摇摇头。
　　他强硬了起来，坚决地站在门口，很象一只护雏的母鸡。
　　“从德，我是飞儿，如果你认为我该死，请你亲自来杀我，而不要暗下黑手。”
　　这声音让我如五雷轰顶，也让柳文脸色大变。我推开了他，打开了门，就那么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循声而去。
　　庭园里，白天的那个女乞丐正在同我的下人们打斗，她真的是飞儿？声音是，但那相貌？
　　柳文在我背后说：“住手。”
　　打斗的双方暂时停止了打斗。
　　女子显然已经受了伤，她捂住了左胳膊，转过脸来瞧着我：“公主，若不是这次大婚，我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你？”
　　“飞儿。”
　　我不知不觉地惊呼，那久未开启的嗓子发出的声音让自己都吃了一惊，这声音也让柳文惊喜地揽住了我的肩。
　　“公主，我们单独谈谈吧。”
　　“不，有什么话你不能当场说？”我听到柳文在替我回答。
　　“有些话不足为外人道也。”飞儿斜睨着柳文，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文，没事，我愿意听听她想说些什么。”我温柔地拍拍他的脸。
　　“可是……”
　　“放心吧，她不会伤害我，也伤害不了我。”
　　“你不明白……”
　　但我已经走了下去，牵起了飞儿的手，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呀，再也没有了平滑，只有粗糙。
　　下人们都愣愣地看着我引着飞儿向内走去。
　　经过柳文身边时，我轻轻地说：“我不想被打扰，柳文，拜托了。”
　　在房中坐下，我给自己和飞儿各沏了一杯茶，灯光下，依稀还能辨出她往日的模样，如果把那些麻子除去的话，那就是飞儿。
　　“找我所为何事？”
　　“为了王爷。”
　　我一愣，心里那已结疤的伤重新开始流血。
　　“飞儿，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此人。”我尽量淡淡地说，“更何况，提了又有何用。如今的我，只能顾了自己而已。”
　　“行了，小清，你允许我来不就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吗？若说背叛，我对你的背叛更大，为何你能容忍我在这儿和你说话……”
　　我打断了她，很残忍地说：“那是因为你已够不幸了，我愿意欣赏你的不幸。”
　　“我很高兴你会说这样的话，因为这让我知道，十年前的事，你并没有释怀，只要你还在意，你就可以救王爷。”
　　“忘记了又如何，没忘记又如何？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你可以，王爷落入了你母后之手，而你对皇后而言，意味着一切。”
　　我很诧异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怎会不知道？如今天下已大乱，庆王爷占领了天下的三分之二了，而京城亦落入皇后手中。”
　　我睁大了眼睛。
　　飞儿继续说：“你当然高兴。可若不是王爷，你又如何能活着看到这一切？”
　　“你在胡说什么？”
　　“不是当初王爷放你离开，你怎能从守备森严的王府逃脱？他故意说那些绝情的话，只是希望你能够恨他，去心安理得过自己的日子。王爷与柳文达成了协议，你若不信，何不去问问你相公？他甚至放走了你母后，可是，如今被他所放的人却要拿他的性命。”
　　大脑嗡嗡着响，我根本就无法思考，怎么会呢，可是又怎么不会，他说过要把我送到刑部，可是我醒来时却躺在柳家的床上，在我养伤的那么长时间里，居然没有人来打扰，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因为王妃，但王妃对一切毫不知情，恨我入骨，又怎会救我。我拼命地摇着头。
　　“醒醒吧。”飞儿摇了摇我肩。
　　我疲惫而又虚弱地对飞儿说：“我不信，美好的故事再也骗不了我。更何况，即使我愿意，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母后对王爷的仇恨怕是更大，终究是他害死了祥叔。”
　　飞儿定定地看着我，轻轻地说：“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没有反应，她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曾以为我能够永远地伴随在庆王爷身边。那场战乱曾给了我无限希望，我期盼着我们像一对草民一样地生活，没有荣华富贵，却有心心相印。但他一心要恢复齐国，我便一心一意地助他。不错，我留在了皇后身畔，然而我一直都和他信鸽来往，甚至还有密使。皇后并不知情。我便自以为与众不同，未免骄横，或许这是你不喜欢我的原因。而我因为皇后把只会添乱的你当成宝，亦不喜欢你，进而不太喜欢你母后。”她向我微微地点点头。
　　“我不喜欢你。”我承认。
　　飞儿笑了一下，她的笑很凄婉：“我一直相信庆王爷是完完全全地站在我这一边，我亦相信他是我的一切。为了他那所谓的事业，我听从皇后吩咐，去王府做卧底。你一定讶异我既然爱庆王爷又为何要嫁德王爷，可我真是被逼无奈，连你亦不愿助我。我唯有向庆王爷求救，他派人给我一种使人昏睡的药，我把他用在王爷身上，制造一种假象，逼他娶我。其实我们之间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以后也没有。”
　　我惊呼。
　　飞儿苦笑着看了我一眼：“你不用惊讶，王爷只爱着王妃，亦或还有你。我很快就知道，王爷很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将计就计，不动声色就把我查了个底儿透，不向外点破只是因为他要利用我气王妃，我想他是舍不得利用你，他对你动了真情却在心底里不肯承认，因着他那完美主义的个性。我真恨你，你什么都不做却总有人关心你，或许这就是命罢。私底下，王爷从不会对我笑，可是却有那么多的话与你说。要收复一个人，就要收复他的心，可是要收复别人的心，首先就得掏出自己的心，以心易心。”
　　这话王爷曾经对我说过，原来，在收复我心的同时，他也掏出了自己的心么？这回我并没有打断飞儿的叙述。
　　“我与王爷貌和心不和的状况，你看不出来，王妃亦看不出。我却无时不牢记来的目的，不失时机地挑拨离间，同时努力制造王爷与皇帝之间的嫌隙。后来，他利用我来设一个局，只因已被他所制，我无力反抗，况于你们，亦无多大损失，我便做了。然你竟会把小公主送回来，这出乎他的意料，却让他对你更生了一份敬重。同时，他开始害怕，于是他努力自我毁坏形象，让你远远地离开，眼不见为净。这便是全部真相，你信也罢，不信也罢。”飞儿端起茶杯，狠狠地喝了几口水。
　　“以后呢。”我已经不能容忍飞儿停下她的叙述。

　　终结章二

　　她似乎对后面的故事颇有所忌惮，但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继续说道：“你的离去使他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个目的，那就是报复与他妻子的情人，他的皇帝弟弟。当时的我，略施小计就让他近乎疯狂，最终完全失去理智，迈出可怕的一步。他交给我一方带有天花病毒的肚兜，让我带着郡主去见皇帝。是的，他再三关照不能让他的心儿接触那块肚兜，我亦答应了他，可世事总是难料。皇帝乍然得知这一秘密，如何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抱着那方肚兜和郡主痛哭失声。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上害喜，而王府中的郡主亦突发高烧，王妃没日没夜照顾她心爱的女儿，又怎能幸免，而我，做了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自是罪有应得。再后来，皇帝、王妃相继离世，郡主慢慢恢复了健康，只在脸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斑。我亦扛了过去，然却留下这张可怕的脸，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帝王薨，太子幼小，所以内起纷争，庆王爷趁机攻城掠地。终于，形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怎会这样？”
　　我喃喃自语，同时又注意到她一直称我七皇兄为庆王爷，以前她只有生气时都会这样喊他，她随后的解释解开了我心中的疑团。
　　“我已是如此模样，本也无脸再与庆王爷团圆，让他以为我已死，永远记住我最美好的一面，是我最后的希望。但我还是想见他最后一面，但我未曾有任何行动，他却已派人杀我灭口，可那些杀手又怎能认识如今的我？”
　　多年干涸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涌出了泪水。我想起王爷调皮地要我穿男装，想起王爷温柔地牵我的手，想起王爷凶狠而刻薄地对我说话。
　　“王爷怎会落到我母后手里？”
　　“天下大乱，这非他本意，却因他而起，最亲近的人又离他而去，他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只因身负平乱之责，勉强支持而已。只这一来，他便成了齐国之心腹大患，因他战无不胜的能力。只可惜南燕国大势已去。京城为皇后所占，几道假令牌让他回京自投罗网，身陷囹圄。”
　　我一定要救他，可我该怎么救他？飞儿突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我急忙伸手去扶，她却一下子栽倒在我怀里。我骇然，原是她已将一把利刃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木然地放下她，我打开门，却发现柳文正站在门口，这么说他一直在偷听，但我并不生气，只是无力地扶住他的肩膀。
　　柳文主动让阿富准备了马车，带我离开我的世外桃源，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但我注意到，阿富先行离开了，所以，路上总有人在替我们打点，我们很顺利地到达了京师。
　　母后居然不住威严的皇宫大院，而把王府当成了自己的营帐。就在我刺伤王爷的书房里，母后接见了我们。
　　物是人非，只一走进这间屋子，我便禁不住那满眼的泪滴滴溅在地上。只能扑上前去，紧紧抱住母后，一任眼泪肆虐。在我的身后，柳文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向母后道：“母后，请允许儿臣先行告退。”
　　母后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待得脚步声消失，母后抚摸着我的头，不无伤感地说：“清儿，你为何不明白，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更好。”
　　“母后，对不起。”
　　“事已至此，我亦无法阻止你见他，只是你一定要带他离去么？”
　　“我只想让他活着。”
　　“他是我女婿，又曾饶过我的性命，我又有何理由非得让他离开世间。可，清儿，你是否想过，也许对他而言，对你而言，对所有的人而言，他的死亡都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我无语，也许，母后是对的，对我们而言，他是不能回忆的过去。
　　母后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居然被关在当初他关我的柴房里，我打开了柴门，十年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只是一切都换了个个儿。柳文把我送到了柴房门口，在我进去后，把门掩上，却没有锁，我听到他赶跑了守门的士兵，这让我感激。
　　一路上，我千百万次地在脑海里描绘着我们再次见面的情形。可真实的情况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事实是，我进门时，他正背对着门对着墙壁思绪着什么，与当年不同的是，他带着沉重的手铐脚镣。
　　我便呆呆地站着，对着那熟悉的背影拼凑他的形象。
　　许久，王爷突然轻轻地问：“你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想问，可是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小清，我知道你终究会来的。”
　　我一震。
　　他转过身来，那张脸看起来无比苍老，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属于他原来的主人。
　　“王爷。”我轻轻地叫。
　　“小清，你的头发？”震惊写在他的脸上，我忽然觉得不安，为什么竟没有想到来时好好修饰打扮一下，可现在，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只能幽幽地说：“为什么要编那么大的一个谎？”
　　他却顾其左右而言它：“小清，你和芙蓉是越来越象了，也像她那样开始蹙眉。”
　　“王爷，我真高兴你没把我当成芙蓉。”
　　“怎么会呢，其实，你们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呢。我都奇怪我是怎么会搞混淆的，或许是因为你们都很善良。”

　　终结章三

　　沉默一阵，还是控制不住的委屈：“王爷，你为何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魔鬼。你为何不明白，怀着幸福死去比怀着仇恨活着更好。”
　　王爷静静地看着我。
　　“一路上，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一个故事，有一个孝子，他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然他有一个非常爱他的母亲，若知道他离世，怕是不能独活。思前想后，他便努力地去做一些恶事，最终死于人们的乱棍之下，母亲果然并不悲伤，可她余下的日子都活在一种幻灭之中。”
　　“小清，你真是长大了。”
　　“王爷，你不知道，当飞儿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时，我真的很开心。”
　　他一愣：“哦，居然是飞儿么？”
　　“飞儿已死，她用自己的血来求我救你。”
　　他叹了一口气： “她本可以活得很好。”
　　“你才应该活得比谁都好。”
　　“不，你不明白，我并非你们所想像的那样好。我只是一个被妒嫉折磨得疯狂的人，一个纯粹以自我感觉为中心的人，我利用所有的人来实施我的计划，你和飞儿只是一枚棋。我笼络汉人，摆平大臣，平定乱党，一步步地，我提升着自己的地位，只要珏归天，那皇位必然是我的，我要让我妻子看，那个人能给她的我全都可以给她，甚至可以更多。我自以为控制着一切，可她却离开了我，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若是她什么都看不到，我又何必做这个皇帝。”他低头苦笑，“我只是一个随着性子乱来的匹夫而已，是我，让南燕国成为如今的模样。”
　　“王爷，别太苛求自己。”
　　“我只是自作自受而已，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我服气。”
　　“不，王爷，小清定会带你离开这儿，你知道吗，我现在住在归隐山庄，那里人迹罕至，我们可以在那里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王爷不由地轻笑起来：“那柳文怎么办？小清，有些事，过去的已经过去，别回头，抓牢你现在的幸福。”
　　“不，你不能死。”我固执地看着他。
　　“小清，你能帮我做一件事么？”他换了一个话题。
　　“王爷只要吩咐，小清定会做的。”
　　“不，不是吩咐，是请求，求你帮我照顾好心儿。”
　　“心儿。”
　　我惊呼。
　　“多年前，我曾想把她交给你，可你把她还给了我，现在，你愿意替我照顾她么？”他继续说，“或许我的要求真是过分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心儿现在何处，经过这番巨变，她定然非常痛苦，我看到她突然沉默寡言，随后就离开了家。我担心她会走上一条不归路。请告诉她，快乐地生活下去才是最幸福的，似我这样时时不忘痛苦，时时不忘仇恨，带来的只是更加痛苦而已，给别人带来痛苦，亦会给自己带来痛苦。莫顺着我的路走下去，那是一条死胡同，我已经亲身实践过了，不是么？”
　　“小清定会找到她，王爷，心儿是我亲侄女呢。”
　　一直淡然的王爷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惊讶地睁大了眼，却并不问。
　　“王妃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只因犯了皇室之讳，被丢弃在外。王爷，我们一起去找心儿吧？”
　　“我是待罪之身，小清。”
　　“母后会放了你的。”
　　“你在背叛你母后和相公。让你来见我，是他们对你的信任。他们不能放我，若是放了我，齐国的军队不会答应，齐国的百姓亦不会答应；若是放了我，我定与你皇兄为敌，和齐国开战；若是放了我，你和你母后的噩梦不会结束。而我，亦很累了。请你，帮我挑起这个担子吧。”
　　看着他的眼睛，我心底有一种锐锐地痛，那种痛慢慢地漫延到了心口，让我弯下了腰。
　　他上前，拖得镣铐哗哗地响，很紧张地问我：“小清，你怎么了？”
　　望着就站在面前的他，我直起身，轻柔地抱住了他，他一僵，然而却没有拒绝。
　　良久，他说道：“好了，小清，现在不早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记住我的话，抓住自己的幸福。还有，帮我找到并照顾心儿。”
　　我机械地站了起来，听从他的话一步步地走向门口，在开门之前，我回过头去看他，他已经转过身，恢复了我刚来时的模样，木木地打开了门，却看到柳文在庭园里踱着步，他抬起头，忧伤地看着我。我却微笑起来，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要去找心儿，我要找到心儿，我要把她带到我隐居之地，我要她远离这一切，我要我们一起过快快乐乐、平平淡淡的日子。

　　番外

　　没有人知道，我对芙儿并非是男女之间的爱，我只当她为我最亲近的妹妹，但我不能不娶她，因为我需要我的母妃好好地活着。
　　人人都以为当国君的王子是一件幸福的事，然而我们自己知道，一生需要面对多少的阴谋和伪善。
　　父王后宫佳丽无数，他却专宠两名来自中原的异族女子，他封她们为淑妃和丽妃，淑妃生了我，丽妃则生了珏。
　　后宫专宠必然激起无数的忌恨，从来帝王身边都不是一团和睦，更何况我们身上流着异族的血，却受到万般宠爱。我和珏唯有相互依靠，胜却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
　　所以，我不喜欢芙蓉的出现，两个人的世界是平衡，三人就必然会有人被冷落，而那个被冷落的人，很不幸，就是我。于是小时候的我总是喜欢和他们作对，他们喜欢琴棋书画，我就偏选舞刀弄枪，他们喜欢卿卿我我，我就偏要粗声大气，但即便是这样，我们依旧是最要好的朋友，因为我们找不到其它的朋友。
　　母妃善良贤淑，这也正是父王封她为淑妃的原因，可是贤淑在后宫中，于自己是毒药，于别人却是补药。
　　父王在渐渐变老，我和珏的地位开始变得敏感。不光有美貌，更有智慧的丽妃知道怎样为自己的儿子打算，一剂普普通通的迷药使我母妃躺到了不该躺的床上，陷入万劫不复，而丽妃则成功专宠。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怎样对她的儿子是最有利的，芙蓉就这样被牺牲，因为只有强强联手的婚姻才是最有利于珏。然而，彼时的芙蓉已是身怀六甲，而珏又对芙蓉用情颇深，很奇怪，那样的一个重心机的女人，却生了一个淡泊如水的儿子。
　　于是，我不得不“爱”上了芙蓉，以此来换得珏对芙蓉的放弃，换得丽妃对母妃的放手。
　　为了换得她的信任，我甚至不得不变成珏最好的帮手，我为他冲锋陷阵，打下一片大好江山，却由他去享受。
　　我默默地做着这一切，以为自己也将沿着这一条路一直走下去，直到我见到她，那个在太阳底下笼着一身淡淡光圈的女子－－小清。
　　浊世之中却有那样清澈的人，我感到自己的心弦被拨动。是的，她长得和芙蓉很像，然而，那只是外在的，在里面，她与芙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雍荣华贵，处处都透着一种贵气和大气，芙蓉却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温婉；她透明见底，恨与爱都在面上，芙蓉却把一切深深地锁在心底；她让我感觉看得见，摸得着，芙蓉却始终是我无法触碰的禁区。
　　可那一刀刺醒了我，我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地躲藏，活下来就得知道真相，就得承受痛苦，她并不是一个很会掩饰自己的人，而一个在宫廷斗争中长大的人，对世事有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洞察能力。
　　我派人去调查她，然后杀了所有知情的人，包括隐居的薛家，可即使怎样，又能起什么作用，事实是无法抹杀的，是我亲自带兵杀入皇城，是我毁了她的家，她的国，甚至，她父皇的首级曾经在我的枪尖上呆过。
　　我试图躲避，让她来照顾我，我期待着，她能够再给我一刀，这一生，我真的好累。然而她却真的尽心尽力，尽管笨手笨脚。反而更让我无力自拔。
　　于是我离开家，躲入官场的尔虞我诈，却偏偏在一次无意识的闲逛中，在“二十四”家见到一幅墨梅图，结果，我便成了那里的常客，一个不受欢迎，却偏喜欢闯入别人世界的外人。
　　带小清去“二十四”家，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她与柳文交恶，让我兴奋，却也让我不安，我总觉得锋芒毕露的她，一旦被别人认知，终究是要离开我，因为，我们并不是一类人。
　　如果终究要失去，不如主动放弃。
　　所以我原谅了芙蓉的擅作主张，因为那代表着她爱我。当我看到她们母女两人在树下玩耍的时候，我知道，奇迹出现了，家的感觉回来了，虽然我一直知道，那棵树为芙蓉后来补栽，当初的我，早已将合欢树的根除去，一棵没有根的树，又怎能枝繁叶茂。
　　要爱芙蓉并不是一件难事，她本身就是一个讨人欢喜的女人，更何况她与小清是如此的相象。我只需要把她想象成小清就可以完全投入地爱，她与小清不同，除了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她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世俗也告诉我，夫妻应该相亲相爱，只是与芙蓉相爱，我与小清便再也没有了可能。也好，长痛不如短痛，虽然那痛撕心裂肺，因为，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爱我，对于她来说，是一种罪过。而我，也根本没有权利去爱她。
　　但芙蓉却始终抛不掉过去，她居然会为了那宫中之人而放弃了我的孩子。而那宫中之人居然对这一切洞若观火。
　　事实的真相是，或许失去才能激起爱，珏开始了对芙蓉重新的追求，他派人给芙蓉送来一方巾帕，正是这一方巾帕令得芙蓉本来就不安的心情大起大落，断送了我孩子的性命。
　　想处置珏安排在我身边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一旦单独将他们除去，就意味着我在向珏示威。我只有借题发挥，把所有的人都赶出王府。
　　然而居然连小清也想离开我，我真是失败，一切人都抛弃了我。天堂与地狱，原来也就是一天之隔。我打伤了韩妈，因为我知道，那是留下小清唯一的办法。
　　珏继续骚扰着芙蓉，而可怜的芙蓉，居然真的爱上了我。可她不知道，我的心中早已没有了她的位置。她对于我来说，只是用来报复珏的一种工具，我只需要对她稍加折磨，就能令那宫中之人疯狂，是的，我小心翼翼，不去触犯另一个人，珏的母后，因为我的母妃还在她的手中。
　　可是，除了让芙蓉认为我爱上了别的女人，我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可我应该如何去做，我不能伤害小清。
　　飞儿的出现是一个意外，却也是一个机会。我讨厌这个女人，她爱慕虚荣，自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却不知一出场，她的表现已经明明白白将她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会找机会把她毁掉，因为我不能将她留在小清身边，她是一个危险的人物。
　　她的到来就是为了小清的完全退出，当她告诉我小清的亲人将会来接她离开，我一点都不意外，小清不能胜任内应的担子，她却就为此而生。
　　但我不会轻易同意小清的离开，我悄悄地派人打听他们对小清去处的安排。
　　就在此时，京城知名的柳公子，柳文居然辗转托人向我表达欲娶小清的意愿。这可真是千古奇闻，这个老夫子以头脑顽固，死忠于前朝而闻名，对我们异族之人，从来不屑一顾。他有求于我，那就等于把自己交到了我的手上，只是为什么会是小清，除了小清，我愿意舍弃任何人。
　　但这也是一个好机会，我让人带话给他，提出了一系列的条件，并且要求他亲自来王府上一趟，只要他进入我这个大门，无论结果如何，都难以将身洗净，清清白白地离开。
　　柳文真的是看上了这个丫头，果然是宝玉怎么也藏不住光芒。他果然送来了拜帖，我试探他，可怜的人，对小清的身份丝毫不知，宁可为了她而放弃多年经营的名节，若是他明白所作的努力只是南辕北辙，怕这个可怜人是要疯了。我草草打发了他，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我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没想到她亲人的布置居然也是送她到柳府，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可怜的柳文，为了避免娶到齐国的公主，决定与虎谋皮，同我谈判，他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娶了我王府的丫环之后便浪迹天涯，齐国对他的重视只是让他早日作出了与我谈判的决定。而事实上，他只需要坐等他娇媚的新娘子自动上门，而不必违背自己的意愿口头承诺出仕，去争取什么幸福。
　　真是好笑，世事果然难料，本来，无论是哪种选择，都有可能让小清离开王府进柳府，不管是何种身份，却阴差阳错地互相冲抵。
　　我讨厌那个试图将小清带离我身边的女人，所以我决定将她送给声名狼籍的福侯，她却用卑劣的手法试图自保。我最终留下了她，她是一个很好的工具，无法无天却又十分愚蠢。我必须将她控制在我的身边，尽量不让她去影响小清，同时又利用她来打压芙蓉。
　　不知为什么，那个韩妈却对芙蓉十分关心，或许是因为芙蓉长得跟小清相象，可我总觉得这里面不会这么简单，调查的结果一无所获。
　　小清却也对芙蓉滥施她的同情心，让我的计划无法实施。不过，这样一来，小清就会来向我汇报芙蓉病情。我喜欢她这样与我交流，这给我一个理由细细地打量她，让我把她的音容笑貌全部都刻在脑海里。
　　珏愚蠢的探视真正给芙蓉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我不得不打压下人，绝人口舌，因为我虽然需要珏的痛苦，却不需要让那个老女人疯狂。
　　然而，天底下杀人不见血的就是人的嘴巴。这件事不知怎地居然传到了母妃那里，爱子心切的她求得父王的许可，千里迢迢地来中原，理所当然地在路上被人谋杀了性命。
　　母妃既死，我便再也没有了顾虑，我对自己说，我要让丽妃生不如死。可是，最紧要的，我必须得把小清安置好，也必须把心儿安排好，父母有罪，可她却是无辜的。
　　我利用飞儿设计了一个自以为毫无漏洞的计划，然而，小清却将心儿送了回来。
　　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了。我不能让她迷恋着我而丢失自己的性命。
　　我将她关进了柴房，然后联系了柳文，那个痴情的小子，是唯一能够照顾好小清的人，不是她母亲，也不是我。
　　然后我走进柴房，充当了一个最残忍的凶手，残酷地扼杀了她的希望，她对我的感情。尽管我的心在滴血。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甚至利用了心儿，因为要复仇就必须有付出。可是当我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瘫倒在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只是虚枉。我与她真的有如此大的仇恨吗？她害死了我的母妃，代价是自己儿子的性命，而我报仇血恨的代价是什么呢？妻子、女儿、爱人，一切的一切都离我而去，只剩下自己空落落、赤条条在世界上，品尝着所有的苦酒。
　　南燕国亡了，当国家发生叛乱的时候，那些南燕贵族第一反应便是回到故土，因为有退路，他们并没有抵抗的决心和勇气。而我，则被牢牢钉在千古罪人的碑上，母妃，请原谅您的孩子，他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实在是无脸见您，我把您的教导抛到了九霄云外。
　　明知是陷阱，当接到第七道假金牌的时候，我还是回到京城，或许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死法。然而，我也没想到小清居然还会过来看我，当我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爆裂。我居然将小清害得如此之惨，原来，并不只是我在爱着她，她的心思也是一样的，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有时真相更令人绝望。
　　她给我讲了一个孝子的故事，然而，她却不知道，即便是幻灭，只要活着，就会有新的希望。柳文会给她这个重生的机会。一个人一生只能爱上一个人，而一旦爱上，就不会再改变，不管男人，女人，都是一样。他的心里或许会挤入别的人，但那永远无法与真爱相对等。
　　我请她照顾心儿，因为我知道，我即将离开这个人世，死者长已矣，生者却会痛苦。她需要有些事情去转移她的注意力。如若此时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占据她的心灵，充实她的生活，她会纠缠于自己的心结而绝望。
　　时间是最好的医生，它会抚平你的每一寸伤痕。再大的痛苦，也终将会过去。
　　更何况还有柳文在身边，我相信，她会生活得很好。
　　而我，也仅能为她做到这样。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