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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风情
            作者：单飞雪

            开卷前言
            如果我是开水你是茶叶，那么你的香郁必须依赖我的无味。
            让你底干枯柔柔的在我里面展开舒散，让我的浸润舒展你的容颜。
            我必须热甚至沸才能彼此相溶……那时候你最苦的一滴泪将是我最甘美的一口茶。
            摘自——茶的情诗
            第一章
            极乐世界哪儿去？
            极乐岛，最逍遥。
            乘船五十里，银子最爱你。
            北豹南霸等着你，金银珠宝送给你。
            劳苦功高拚不过运气，赌一把，一世任逍遥。
            中原流传这样一首打油诗，多少赌客梦寐以求的极乐地。
            过一片海洋，那儿有中原两大圣盗所开辟的一座岛屿。
            楚天豹和彤霸这两个拜把之交，凭着一身本领和过人的脑袋，聪明地把远方没没无名的一座荒岛，经营成江湖上最神秘，也最赫赫有名的豪赌之城。
            极乐岛什么都可以赌，他们招待赌客食宿，供应免费的好酒茶水，一切服务只为令赌客心无旁骛专心地赌钱。这儿充满一夜致富的神话，人们前仆后继前往极乐岛，想当下一个传奇人物。纵使多的是倾尽家产的人，然而贪婪的赌客眼中，只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招手。
            这儿有城主自订的一套律令，朝廷鞭长莫及，故长久撒手不理。
            北城城主乃是开创极乐岛的楚天豹，聪明稳重，处事严谨，不苟言笑。
            南城城主彤霸是天豹拜把之交，长年跟随楚天豹拚天下。如今他成为天豹的生意合伙人，自己独当一面经营南城，南北两城主偕手共创极乐岛盛世。
            这日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身廉价布衫的鱼贩周光两，在干了一整月的粗活后，搭乘免费的极乐之船登陆极乐岛，北城大街上只见他健步如飞地奔往赌坊。
            而在他疾奔的脚下拖着一个纤弱身子、一双固执的小手硬是扯住他脚后跟，阻碍他前进。
            「别赌了、别赌了，爹爹……」周晓蝶不顾路人目光，硬是使劲地想阻止阿爹前进。
            她尖声嚷嚷：「我说你别再赌了！」她索性脚一蹦跳上爹的后背，掐住他脖子在他耳边大咆：「我说别赌了！」
            「唉呀呀——」周光两生气地挣脱女儿的双臂，将她甩下身。他目光如炬、生气地瞪住纤弱的女儿道：「你想掐死我是不？从咱一上船你就在爹耳朵旁吼吼吼，害得爹在船上听骰子都听不准了，输个精光！」
            「那你还赌？」周晓蝶气呼呼地双手往腰上一插，昂起顽固的尖下巴，圆圆的眼睛盯着阿爹。「你把一个月的工钱都输光了，你拿什么再去赌？」真气死了，每个月的工钱总是被爹爹拿来这该死的岛输个精光，害她又得缩衣节食、捉襟见肘地熬过一个月，只恨爹恶习难改，这个噩梦彷佛永远不会停止。
            周光两深吸口气，他小胡子一翘，没天良地说：「我还有最后一锭金元宝。」
            晓蝶一听，眼睁得更大，她惊愕地倒抽口气：「那是回去的盘缠，你答应我不拿去赌的，你说话不算话，不准赌！」白皙小脸悍然而坚决。
            周光两食指往她小鼻一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有预感，这回我一定会发，你乖乖等我的好消息吧！」他掉头就走，晓蝶紧追着他跑。
            「你上次也这么说！你别去，你别赌……」尽管她大吼大叫，爹爹消瘦的身影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越走越远，她追不上，气得直跺脚。
            「臭阿爹坏阿爹，每次都这样，讨厌，讨厌死了！」她气急败坏地骂着。一转身，北城城主楚天豹伟岸的白玉雕像高耸在赌坊的路口，那模样好似在嘲笑她般。
            周晓蝶昂着小脸一对眼儿瞇起，这个楚天豹，阿爹每个月的工钱全供给他了，可恶、可恶极了。她一时气不过，看看四周没什么人，她的眼睛瞇得更紧，鬼鬼祟祟地走到高大的雕像前，双手一握，提脚拚命地猛踹那座雕像泄忿。
            「都是你害的，我踹你，我踢你，还我钱来，要不我咒你头断掉……」她忽而住口，觉得自己好象咒得太狠了，随即改口道：「算了，我咒你头扭到！你这个坏东西大坏蛋……」她再补上几脚。
            终于她看着雕像上的几个脚印，心中舒爽不少，想着——哼，要是真的人踢起来一定更痛快！她伸个懒腰吐一口气转身，倏地惊叫出声——「啊——楚……楚……楚天豹？！」她的脸霎时胀得嫣红，整个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她慌张地瞅着一对眼儿瞄着他，他看来就似雕像那般高大威猛，那对深褐色眼珠莫测高深地俯视她，一张俊脸不带任何表情，午夜般漆黑的一头长发不羁地随性扎在他脑后，高挺的鼻梁和那古铜色发亮的皮肤，以及那对似乎能把人看穿的眸子，令她不自觉恐惧地颤抖起来。
            楚天豹挑起一边眉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雕像上那几个脚印，再锐利地注视眼前这位抖得恍似风中落叶的姑娘，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注视她，她就已经恐惧得面色苍白、一副快晕倒的模样。
            楚天豹身边还跟着一名相貌冶艳的紫衣女子，她的玉臂轻轻揽住楚天豹，唇一抿呵呵地笑了。「这可有趣了，竟然有人敢踹北城城主的雕像——」她玩笑地瞪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小姑娘了？」
            「看她踹得这么起劲，我也想知道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楚天豹轻描淡写地道。
            他黝黑的眼睛注意到眼前的小姑娘皓首微颔，脸更红了，还拚命扭绞着双手，身子直打颤，彷佛真的怕死他了，他想她快要吓晕了。「走吧。」他淡淡地对身边的紫衣女子说道。
            周晓蝶这才松了一口气，谁知当楚天豹人刚走过她身旁，那座雕像的头竟嗯呀一声断裂，可笑地落到地上，还悲哀地滚了几圈。
            三人登时望住地上那颗断掉的雕像头。「喝——」晓蝶惊骇地抬头，胆战心惊连忙解释。「不……不关我的事，我只踹脚我没有踹头喔……」怎么会这样，只是说说而已头就真的断掉了，她昂着小脸，眼睛一红，急得快哭出来了。这下她惨了，得罪这样一号人物，真的完蛋了。
            一直觉得好笑的紫衣女子钟茉飞这下脸色也变了，她瞪住周晓蝶，声音铿锵有力地道：「天豹，她把你的雕像踹坏了，我要抓她去治罪——」
            「慢着……」他拦住她，幽暗的黑眸炯炯地注视周晓蝶。
            晓蝶心虚地忙把眼睛移开，这高大男人看来侵略性十足，给她很大的压迫感。
            楚天豹轻轻环住钟茉飞。「算了，别为这种小事大费周章抓人，雕像坏了，找人修理就是……」他轻拥着她离开。钟茉飞犹嘀咕个不停：「什么小事？这玉雕像可是我找了最上等的白玉请人帮你雕的，她竟敢踢坏它，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
            「唉，茉飞，你可是北城的大堂主，何必跟个小姑娘计较，走吧。」
            楚天豹安抚着茉飞的怒气，他回头再看那相貌清秀的小姑娘一眼，唇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瞧她那慌张的模样还真可爱。
            周晓蝶还没从惊骇里回过神来，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中，她这才身子一软，狠狠猛吸几口气，她捣住发疼的胸口，庆幸自己没事。
            真是太倒霉了，她揉揉吓红了的眼眶，凄惶地望着街上满布的赌坊，唉，都怪爹。
            惊魂甫定的周晓蝶随即起身，探寻着一间一间赌坊，找起她那不成材的爹爹。
            ？？？周晓蝶只身周旋于一台又一台的赌桌旁，好不容易在天九牌桌的附近找到爹，他瘦小的个子隐在众多彪形大汉间，正血脉贲张地赌牌。
            周晓蝶紧张地趋前问他。「怎样？赢还是输？」她提心吊胆地问。
            周光两摸摸胡子赶她。「唉唉唉，你别烦我，你回客栈去。」
            「输还是赢？」晓蝶固执地问。「金元宝呢？」她看见桌上几文钱，她诧异地惊嚷：「只剩下这些？！」她胸口一紧，猝然又疼了起来。
            周光两推开女儿，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牌。「就快赢了，去去去，你别净在这碍着我。」
            周晓蝶嘴一抿，气呼呼地伸手揪住爹身子，试图将他拉下牌桌。「爹，走啦，走啦——」
            周光两撇开女儿的手，自顾地吆喝着和庄家要牌。
            晓蝶纤瘦的身子陷在疯狂的赌徒间，空气里充满汗臭和铜臭味，那些大汉们看好戏似地望着她，见爹转眼又输上一把，她气得转身挣脱围观的人群，沉闷的空气令她俯身按着双腿猛喘气。
            她脸色苍白而疲倦，坐在走道边的椅子上，气呼呼地等爹输个精光跟她回去，眼前那些恶鬼似的赌徒们看得她胆战心惊——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赌坊跑堂的推来餐车，小哥大声吆喝。「各位大爷们，免费的包子喔，热呼呼的包子喔，一边吃一边痛快地赌喔……」
            免费？一听见这两个字，晓蝶跳了起来，追上那推餐车的小哥问：「这包子免费的吗？」
            跑堂的看她一眼，哗，大眼睛小嘴儿唇红齿白，一脸干净样，这姑娘不像在赌坊混的。「怎么，小姑娘，您也是来赌的吗？」
            「嗯……我不是，我不赌的。」她忙挥手否认，她最恨人赌博了。
            那位小哥摇摇头指着包子解释道：「那这包子你就不能吃，咱们北城赌坊规定供给赌客吃住，只要您有赌，这包子就免费；不只包子，茶水也免费……」
            哗，真的免费？！平常一个包子少说也要几钱呢，晓蝶眼珠子一转，拉住小哥胳膊，指着前面拚命输钱的爹爹。
            「喏——你看前面那个穿布衣留两撇小胡子的没有？那个是我爹，他每个月都来光顾你们赌坊，那我可以拿包子吗？」
            「哦——周光两嘛，那个衰鬼是你爹啊？」
            晓蝶尴尬地点点头，小哥摇头叹气。
            「没想到他有个这么标致的女儿，那行，行，你拿吧……免费。」
            「真的啊？！」晓蝶眼睛一亮嘴儿笑了。「那麻烦您给我个袋子。」
            「袋子？」跑堂拿了个布袋给她。「你要袋子干么？」
            「你等等我啊。」只见周晓蝶手脚利落地拚命将包子塞进袋里，一个两个三个……转眼满车子的包子大半全塞进她袋子里，跑堂瞪着那鼓鼓的、几乎快爆开来了的袋子，不敢相信地眨眨眼。
            「你……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吗？」小哥瞧她娇瘦的身子，讶然地问。
            「行、行！」晓蝶满意地将袋子拎起来，她瞇眼想想，小脸凑进小哥面前，笑瞇瞇地道：「啊，还有什么是免费的？茶水吗？你可不可以给我茶叶？！」爹输那么多，她一定要好好坑些东西回去。
            跑堂小哥张大着嘴，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
            ？？？金坊是北城十个赌坊中年年收入最高的红牌赌坊，深夜人客依然鼎沸諠哗，天豹和他的挚友南城的彤霸，在赌坊最角落的富贵厅饮酒。
            南城彤霸的师爷郝渐坐在一旁，看见疯狂涌进的人潮忍不住赞道：「豹爷这儿生意可好哩，咱们南城这个时候人群都散了。」他瞇起柳叶般细小的眼睛，一脸贼气地笑道：「看样子，港口的位置的确关系着赌坊收入，咱们南城的同花和大顺港，位置真太偏僻了，唉，要是能有个在北边的港口那就……」
            「那就如何？」钟茉飞精明的眸子瞪住郝渐那对贼眼睛。哼，她可是听清楚他话里的意思。「郝渐——」她美丽的脸庞绽出一抹艳丽的笑，倾身亲自帮郝渐斟了一杯酒。
            「我看你是有点醉了才胡乱说话，不过再多喝点，我这儿有的是上等的好酒，你要是喜欢，我找人送几瓮过去南城让你喝个够，省得你来这儿废话。」
            「……」郝渐瞇起眼睛不悦地拉长了脸，干了那杯酒。
            彤霸高壮的身子一抖，呵呵大笑起来，他指着郝渐那张惨绿的脸。「被茉飞修理了吧？她的嘴可厉害的，你想跟她要个港口啊？我看她铁定将你骨头拆了！」
            天豹也笑了，他转头跟茉飞微笑道：「师爷只是说说而已，你别认真。」
            茉飞哼一声，大口地偏头干了一杯酒。「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吗？」
            天豹对着彤霸耸耸肩，一副拿她的脾气没奈何的模样；彤霸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笑地嚷嚷：「我看她是护主心切，你有这样的帮手真是福气了。」
            茉飞还饶不了郝渐。「那是因为天豹懂得使才，他可不会胡乱请人的。」言下之意是指郝渐坏了彤霸的事业，还顺便骂了彤霸有眼无珠。
            彤霸不以为意地朗声大笑，他们老早就习惯了钟茉飞呛人的脾气，然而，美女似乎都占了一点儿便宜，他和天豹总是让着她的脾气。
            天豹拍拍茉飞肩膀，温和微笑地看住她一对明眸，沙哑的嗓音充满磁性。「好了，你给郝渐留点面子吧。」
            天豹这一说，茉飞才安分地倚进椅子，闭上嘴巴。
            这下彤霸笑得更大声了，他一脸暧昧地撞撞天豹手肘。「喂，大哥，我看这凶婆娘只听你的话，你什么时候娶她过门造福我们啊？」
            钟茉飞忽而脸红了，尴尬地猛灌了一口酒掩饰心慌。
            只见楚天豹潇洒一笑：「如果能娶到茉飞这样好的娘子，肯定是男人的福气，最起码谁都不敢占她相公便宜。」
            茉飞嗔瞪楚天豹一眼。
            彤霸追问：「喔——这么说，你什么时候让她过门啊？」
            楚天豹爽朗一笑，不置可否地饮酒：「你什么时候那么关心起我的婚事了？」
            「那当然关心啦，你老弟我都娶了八个老婆了，你这做大哥的竟然还孤家寡人一个。」他色迷迷地笑道，「你难道不喜欢温柔乡的滋味？女人可是老天爷赐给咱们最好的礼物哩。」
            天豹对彤霸性好渔色的性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茉飞忍不住骂彤霸。「我们天豹可不像你这色鬼，他一个老婆就够了，哪像你……」
            「是啊是啊，他要是多娶了几个，保证全被你杀光光。」他这一说，惹得众人大笑，只有茉飞又气又高兴地胀红了脸。
            彤霸这话虽是在取笑她泼辣，但另一方面也算是默认了她是天豹未来老婆的意思，啊，她情不自禁、傻傻地也笑了。
            酒酣耳热之际，赌坊有位弟兄上前禀告城主。「城主，坊内有一名可疑女子拚命搜刮咱们免费供应赌客的东西。」茉飞一听差点跳起来。「什么？！她拿了什么东西？」
            「禀堂主，她拿了免费的擦手纸、盛食物的托盘、几大包茶叶，甚至是给客人擦脸的面巾，还有好几支签赌单的毛笔，以及几大叠空白的下注单……总之，只要是搁在那儿供人免费拿的，她就拚命拿……」
            「有这等事？」茉飞不觉哗了一声，拍桌大喝道，「岂有此理，还不把她抓来——」
            「慢着。」天豹制止，他沉稳吩咐道：「既然说好是免费供应的，那么她爱拿多少就拿多少。」
            茉飞惊道：「那怎么成？虽是免费的也不能太过分啊？！啊——」她忽而眼一睁指向前头。「是那个女的吗？」
            众人转身一致望向厅口走道。
            周晓蝶肩上扛着个大包袱，右手拖了个大麻袋，左手怀里还拽了一堆用布包裹起来的包子几十个，她吃力地气喘吁吁地驮着往爹豪赌的那一桌前进。
            终于她停在爹后头，她抹抹额上的汗拍拍爹的肩膀，只见转过来一张欲哭无泪的脸。
            「蝶儿……」周光两一脸懊悔哽咽道，「爹又输个精光了。」他抓住女儿双手愧疚哭泣。
            她一点都不意外，周晓蝶疲倦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意料中事，她眨眨眼睛。「还好我也坑了他们赌坊不少东西，起码不是什么收获也没有，咱们走吧。」
            周光两惊骇地瞪住她身后拖在地上的几个大麻袋。「这这这这……些全是你拿的？」
            不可能吧？她哪来的神力？！晓蝶肯定地点点头。「嗯。我算过了，这些日常用品我们平时买都要花钱的，这儿还有些包子赶在它臭酸前回家，用粗盐腌起来咱们往后要是没钱吃饭，就拿个腌过的包子洗洗蒸来吃，起码可以吃上个十天半月的，还有啊——」她兴致勃勃地贴近爹耳边，神秘兮兮说道：「我还拿了好几袋碎茶叶，我把它们带回去泡好茶，清早上街卖人，不用本钱的，稳赚不赔啊！」她说的好兴奋，眼儿嘴儿都笑瞇了。
            「不只这些还有好多啊，我还拿了他们供的糖呀、巾帕啊，这次咱们削翻了，报仇啊！咱们报仇了，哈哈！」
            「女儿……」周光两看女儿为了那点小东西高兴成那样，心中一阵酸楚，他搂住女儿肩膀，泣声道：「我的乖女儿，爹害惨你了……」
            晓蝶拍拍爹的肩膀。「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
            「你相信爹，爹不可能衰得这么彻底！」猛地，他忽然将女儿颈上的玉佩扯下。
            「这次爹一定赢——」
            「爹？！」晓蝶惊呼着伸手去抢，她骇叫：「你还我，那是娘给我的啊，爹，爹！」
            她踏起脚拚了命去抢，那可是娘给她的遗物啊，她急得跳起来，将父亲的手用力一拉，电光火石间那只玉佩飞了出去，晓蝶飞扑上去，揪住王佩的尾端，玉儿一滑，飞坠至赌桌上，不偏不倚落在下注的圈内，庄家刚巧喝道——「下好离手——」
            晓蝶和父亲齐齐伸手要抢回玉佩，一条杠子狠狠敲下来，敲痛了她指尖，她吃痛的尖嚷一声缩回手。
            庄家面无表情地警告她。「姑娘，你下了注就不可以反悔。」
            「我下注？」晓蝶急的眼泪上涌拚命辩解。「我没有啊，是不小心玉佩刚好掉到下注圈内的啊，真的呀，你把玉佩还我，那是我娘死前给我的，你好心好心把它还我，那不能赌的啊，我真的是不小心才……」
            「哼！」庄家老练世故地撇开脸嘀咕，「每个都这么说。」少来这套了，他可不信。
            周光两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也许这是天意，是你娘帮我，既然落在那里就赌上一把，啊，就赌小吧……」呵呵呵呵，他心虚地轻声安抚女儿，发现她没有大吼大叫，只是木然着一张脸望着赌桌——惨了，女儿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搞不好我们会赢啊，对不对？你别只往坏处想嘛，你放心，爹一定会赢的！」
            周晓蝶双手握紧，声音又冷又涩，她唇一抿紧绷道：「好，你这么爱赌是不？你连娘的遗物都可以狠心赌掉是不？」她昂起脸，晶灿的眼睛瞪住庄家那张冷血的老脸，她大声道：「我也要赌——」她气壤坏了。「我赌大！」
            周光两赶紧拉住女儿手臂。「你疯啦？爹是押小啊！」
            她回头瞪爹一眼，心灰意冷道：「我赌你就这么衰，我让你一次死了心，我赌你永远都不可能赢，我让你看看你有多笨多蠢多霉！」
            庄家双臂横在胸前，不耐烦地问：「赌是可以，你拿什么下注？」
            晓蝶心一横说道：「我！我拿我自己下注，要是我输了就在这里做牛做马，任凭处置；要是我赢了，我爹就留在这里给你们做工，让他永远在赌场里工作一辈子，我把他送给你们——」
            一把清亮的笑声响起：「呵呵呵呵，这可有趣了。」钟茉飞介入他们之间，她点点头示意庄家下去，她看看聚拢的好奇人群，再微笑地望住人群后头望着她的天豹和彤霸。
            「好，我收。父女对赌，不论谁赢我都再多奉送一千两银子，有没有人想下注赌他们谁赢的啊？」
            霎时，好奇的人群登时扑上前去争先恐后地买周光两和周晓蝶，二分之一的机会人人抢着下单。
            看见突增的商机，钟茉飞眉开眼笑地收下满桌银两。
            而周光两可就笑不出来了，他气呼呼地指着女儿骂：「你、你、你竟然连爹都敢赌出去？你这小鞑子，你有没有良心啊？！」
            晓蝶咬唇驳道：「是你，你对不起娘，你连娘的遗物都可以赌了，我不要你这个爹了，我讨厌你！」她这次是真的气疯了，从来她都是任劳任怨地陪着爹吃苦，可是她真的累了，这次她决心不原谅他。
            周光两从没见女儿气成这样，往常就算他再过分也没见她说过狠话，这个女儿一直是温顺乖巧的，现在她竟然说她讨厌他，周光两错愕地瞪着女儿冷漠的脸，一时间心底没了主意。完了，他这次好象真的把女儿惹恼了。
            而钟茉飞和凑热闹围观的人群一般地兴致高昂，她挽起袖子，一谈到赌，她脸上满布光彩，明艳亮丽，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女。
            她高声笑嚷：「好好好，下好注离手啦，谁赌女儿谁赌爹的，写清楚啊！」
            站在人群后头的彤霸，哈哈大笑地撞撞天豹手肘。「你瞧她，任何可以发财的机会都不放过，真猛的，这也能拿来赌……」
            楚天豹一对黑眼儿在浓密的眉毛下专注地凝起，他炯炯注视周晓蝶单薄的背影，他问一旁小厮：「就是她拚命拿咱赌坊的东西？」
            「是啊是啊，正是她……」小厮恭恭敬敬地据实回报。「别看她个头小小地，咱们坊内拿的走的她全不放过，可怕极了，她身边地上搁的那三大袋装的全是咱们赌坊的东西，我想若是整间赌坊搬得走的话，她肯定拚了命也要扛走的。真没见过那样的人，没您的命令弟兄们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她……」
            彤霸听了狂笑不止。「哈哈哈，真有意思，小小一个女人搞得你们鸡飞狗跳、紧张兮兮……」
            楚天豹又问小厮。「她什么来历？」
            「禀城主，她爹是鱼贩周光两。每个月，周光两都要来咱们坊里赌个精光才回去。
            他手气奇差，是有名的烂赌鬼。」楚天豹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此时，一直挡住晓蝶侧容的粗汉适巧挪开身子，一张精致的白皙小脸显露出来，月儿一般皎洁无瑕地标致脸容清丽动人，忧郁的眼眸楚楚可怜。
            天豹只听得彤霸骇叫：「哗！这丫头长的恁是标致，又白又嫩的。」
            楚天豹轻轻皱起眉头。
            郝渐一见主子喜欢忙不迭献计：「主子，您要喜欢，我帮您去说亲，肯定成的。」
            彤霸仰头色兮兮地拍腹大笑：「当然成，谁不想嫁我啊？」他向天豹要求道：「干脆这样吧，他爹要是真赢了，你别要她留在这儿做工，让给我好了，我让她做轻松点儿的工作……」他嘴脸状极暧昧。
            郝渐也帮腔道：「是啊是啊，让她在咱主子那儿上「夜工」。」
            说罢，二人相视大笑。
            楚天豹淡漠地看他们一眼，不置可否地注视周晓蝶，他记起她便是下午时，在街口
            踹他雕像泄忿的女人，想到当她转身撞见他们时那尴尬胀红着的小脸，窘迫的眉眼，慌乱的德行，他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他以为她很胆小的，可现在她一气之下竟把自己都赌出去了，真奇怪是不？挺矛盾的小姑娘。
            前方，钟茉飞裙摆一拽，右脚踩上凳子，一手操起骰罐子匡啷作响：「要开牌啦，退后退后！」她威风凛凛的姿态，干练地耍起骰罐，一剎过去，她将罐子用力搁下，确定无人再押注后，她满脸杀气地正色道：「各位，我开牌了。」
            登时赌坊内鸦雀无声，周光两额上的汗水滑落脸庞，他紧张得心几乎要蹦出嘴来。
            周晓蝶也不好受，她瞪着桌面那只决定她命运的骰罐子，忽然觉得一切荒谬至极，她怀疑自己方才是中了什么邪，竟让一只罐子决定她和爹的未来？！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她背脊一阵凉冷，然后看见那只骰盖子慢慢被庄家掀开——霎时，她狠狠倒抽口气。
            周光两瞪大了眼睛。
            众人先是一阵静默，跟着有人欢天喜地地諠哗起来。
            「赢了，我赢了！」一些人欢呼地跳起来又吼又叫。
            钟茉飞扔了骰盖，掏出白花花的银子付赌资：「周晓蝶赢，赌女儿赢的来拿银子。」
            她利落地将周光两的赌资及玉佩收下，然后示意左右保镖：「拿一千两银给周姑娘，顺便把她爹架下去换上工人服，让他在场子里工作。」
            赢了？！周晓蝶先是一阵恍惚，然后便听见爹的咆哮，她仰头看两名大汉要将爹爹拉下去。
            「女儿，你好狠啊，将爹给卖了，好狠啊……」
            周晓蝶追上前试图阻挡他们，她势单力薄只有转身向钟茉飞求情。
            「我……我一时胡涂，这把不算！」她将一千银掷回桌面急急道：「这钱我不要了，你把爹还我。」她不气爹了，再怎样他还是她相依为命的亲爹爹，她怎能弃他不顾？
            钟茉飞脸色一暗，眸子迸出冷焰：「你把我这儿当什么地方？这是赌坊，赢了拿钱，输了赔本，清清楚楚，容不得你反悔。」她命令：「将周光两拉下去！」
            「等等——」周晓蝶急出了眼泪。「这样好了，要是我不要银两，这把打平，要付你多少？」
            钟茉飞将香袖一甩，一卷纸顺势拋出，那是赌坊典章制度，密密麻麻的一长条宣纸。
            「哗——」晓蝶惊呼：「这么多规矩？！」
            茉飞骄傲地昂头道：「我这儿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地方——」她捻起规章端详一会儿道：「有了，你要是想不算的话也行。」
            「太好了！」晓蝶和周光两相拥。「爹，可以不算的。」她转头问钟茉飞。「那要付多少钱？」
            「刚好一千两银。」她清脆地宣布。
            晓蝶干脆地回道：「好，我一定想法子给你，爹，我们走吧——」
            「我还没说完。」钟茉飞冷冷道：「赌坊业务繁忙为了怕赌客们胡闹，所以倘若想不算的话，不只赔一千银，还要剁下当事人三根指头，以示惩戒。」
            「什么？！」晓蝶及爹爹同时惊响出声。
            周光两望着女儿小脸，然后又看看她的小手。「三根指头？」他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扳开她冰冷的三根指尖。
            晓蝶忙甩开。「别闹了爹，你真忍心让她剁我手指？」
            「不是不是，我是想——三根手指可以抵一次赌局，那要是我用十只指头去跟她赌三把的话岂不……」他抬起老脸认真思索起来。「要真不成的话，我还有十根脚指头，那代表我有六次机会，只要赢了其中一把我就发了。太划算了，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个好法子？太可惜了！」
            莫说周晓蝶傻了，就连钟茉飞也不可思议地怔住了脸。
            「天才！真有这样爱赌的，你爹可算是赌坊开业以来，我第一次遇到的烂赌奇葩。」
            钟茉飞啧啧称奇。
            晓蝶虚弱地望着爹摇头：「真是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两名大汉就这么将周光两押下去了。
            周光两一路呼喊道：「晓蝶，晓蝶，你怎么这么的胡涂？你害惨爹爹啦，女儿……」
            钟茉飞将一袋银两拋给周晓蝶，她简单利落地说道：「往后要是想看你爹，就到赌坊来吧。你可以走了，或是想留下来再玩几把？」
            「我想拿回玉佩。」她要求。
            「方纔你爹已经输给了我们——」钟茉飞公事公办地道，「当然，你可以再赌上几把，也许可以把玉佩赢回去。」
            周晓蝶茫然地看她一眼，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热闹諠哗的赌坊。
            一见周晓蝶离开，彤霸笑笑地向郝渐示意，郝渐立即追了出去。
            彤霸向楚天豹告辞。「改日换你上南城来让我招待。」
            楚天豹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一只织手挽上天豹钢铁般的手臂，钟茉飞娇滴滴地讨赏——「豹，光是刚刚那一把我就帮赌坊赚了一万两，你开不开心？」
            楚天豹低头俯视钟茉飞明艳的脸儿，他那对豹般炯炯黝黑的眼眸总是令她意乱情迷。
            「我一直都知道你为这个赌坊尽心尽力，谢谢你，阿飞。」
            他性感的声音就足以令任何女人为他宽衣解带，钟茉飞如影随形般地长年跟着他打拚天下，她要的不只是他的赞赏，她如此挖空心思经营这个赌坊，为的只是要赢得这硬汉子的心。
            茉飞满心期待地凝视他粗犷英俊的脸容，一只手伏上他钢铁般壮阔的胸膛，她娇嗔微笑，意有所指。「方纔彤霸真是爱开玩笑，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该有个归宿，是不？」
            她满心期待地昂着脸等他落话，等他说出她长久以来一直企盼的话儿，等他表明心迹，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楚天豹淡淡笑道：「阿飞，你一向最懂我，我自幼漂泊惯了，根本不想娶妻，你别跟着彤霸瞎起哄。」
            钟茉飞一颗心失望地下坠，但她眼儿一转掩饰得极好，她强颜欢笑道：「也对，你一向最讨厌束缚，成家的确不是你楚天豹会做的事。」她一直都明白的，然而失望的感觉却是如此强烈，虽然她是他身边最贴近的女人，可靠他越近，了解的越多，那寂寞的感觉是更强烈了。
            钟茉飞心底明白，她和彤霸一样，都只是围绕着楚天豹而打转的星星，他们的光芒抵不过天豹一个人，他独特而耀眼的光彩，令他们着迷，也令跟随他的人们感到自卑和寂寞。
            第二章
            一步出赌坊，沿街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火一般燃亮入夜的长街，周晓蝶忽而拢紧了双臂，红红的灯笼燃不暖她寒冷凄惶的心房。
            她深吸口气，不管了，先回客栈再想办法救爹爹出去。她抿紧唇转身将地上搁着的三大袋搜刮的东西往客栈拖去，正使劲拉扯时，突然有人打断她。
            「周姑娘。」郝渐喊住她。
            晓蝶松开袋子，昂头看见一名身着黑绸衣，手持灰扇，神情猥琐的老人，他身后还站着几名喽，看来颇有一点来历。
            「这位大叔，有什么事吗？」她礼貌地问道。
            郝渐威风地宣告道：「天大的好事，我主子乃南城城主彤霸，他想请周姑娘去南城玩几天。」
            晓蝶怔怔地看着他们，老老实实且客气地拒绝：「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不认识你们主子；而且，我现下没有心情去玩，我爹出了事，你帮我跟你主子拒绝吧。」
            「拒绝？」郝渐提醒她。「我主子彤霸很可能娶你为妾，我说得这样明白，你懂了吧？」郝渐等着她高兴的大叫，但等了好一会儿，却见她只是莫名其妙地用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彷佛他有多奇怪似地。
            「大叔，我真的不认识你主子，他怎么会想娶我为妾呢？」真荒谬。
            她问题怎么这么多？郝渐开始不耐烦了，他喀地一声阖起骨扇，打开天窗说亮话：「总之，你跟我去南城陪我主子，保证你荣华富贵一辈子……」
            陪？晓蝶忽而明白过来，忙不迭地后退一大步，防备地瞪着他，紧张到舌头不由自主地打结了。「大……大叔……谢谢你，但是……我不想……」她客气地拒绝。
            「你不想？」他第一次听见竟有女人会拒绝南城城主求爱，而且还是被这么一个穷途末路的女子拒绝，他不敢相信。「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荣华富贵啊，你看你现在惨兮兮的样子，你跟我走吧，保证让你过好日子。」说着，他上前抓人，几名大汉跟着强押她。
            晓蝶惊嚷出声，奋力地挣扎着，她又踢又叫，然而满街的人只作袖手旁观、视若无睹，她惊惧地苦苦哀求——「放开我，我不要去，放开我啊，放了我吧，求求你……」她被硬拉着走，哭嚷着并使劲想甩开被拖住的手，惊慌中一只大手突然握住了她被拉扯的小手，她昂脸，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英俊脸容。
            楚天豹轻易将扯住她的那名大汉格开：「郝渐，就算你忙着讨好彤霸，也不必做到这样难看吧？」
            「豹爷。」郝渐恭恭敬敬回道，「您知道我主子中意她。」
            「中意是一回事，强掳人又是一回事。」他看一眼吓得直打颤的周晓蝶，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眶盈满惊惧的泪水，他强势地挡在她身前对郝渐道：「很明显她不想跟你们走。」
            郝渐瞇起眼睛开口：「豹爷，没理由为了一个穷酸女子坏了大家的和气吧？」
            「放心——」楚天豹不容置疑地道，「我和彤霸的交情没有这么脆弱，就算是我现下让他损失一名师爷，相信他也不会在意。」
            话一挑明，那穿透性的锐利目光令郝渐狠狠打了一个冷颤，他望着楚天豹充满力量和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伟岸身躯，慌张地和一伙人急急告退。
            楚天豹转身面对周晓蝶，他黑色的眼睛冷静而深沉地盯在她脸上，他注意到她嘴唇抿得泛紫，她的脸可怜兮兮地直颤，眼睫濡湿，一颗泪珠适巧下落，他下意识伸手擦去那滴泪珠，这时她回过神，仰起脸——剎那间，四目交会，他的心弦莫名地一扯。
            周晓蝶只是昂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的心怎么忽然揪紧了？胸口怎么忽而发起闷来？他从没有过这样奇异的感受，他有一些怔住了。
            半晌，她终于记起他来。他是北城当家的。她吸着哭红的鼻子，抽噎地道：「我知道你是这儿最大的，方纔我把爹爹输掉了……」她哽咽地绞扭双手，苦苦哀求道：「你帮我和大堂主说情，请她放了我爹，好吗？」
            「我知道，我方才都看见了。」他冷静地分析给她听。「这儿我都是交给钟姑娘打理，我既然信任她自然不会毫无原则地干涉，我不能帮你。」
            周晓蝶失望地低下脸。「我明白了。」她紧咬着唇，黯然离开。
            经过他身旁时他突然抓住她手臂——好细的臂弯？！他问：「等等，你——有什么打算？」他竟有些担心。
            晓蝶甩开他的手，轻声回道：「我自己想办法。」
            「周姑娘，赌坊不会亏待你爹爹的，你大可以放心。」为了令她好过些，他保证道。
            周晓蝶沉默半晌，忽而抬起脸一对眼儿憎恨地瞪住他，而他被那愤恨带泪的眼眸给怔住了。
            「你开的赌坊害惨我爹，你赚饱了荷包，却让我日夜活在噩梦中，永远三餐不继，无止尽厌憎的噩梦，你害惨我了，我恨死你，我恨死这个岛，我恨死了！」
            她放声痛哭起来，小小的脸儿因为愤怒胀得通红。楚天豹俯视她可怜兮兮的狼狈样，她看起来那么娇小、那么脆弱，他忽而有股冲动想拥她入怀，想保护她。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默地接受她的指控，她啜泣地控诉他，一遍遍重复地嚷嚷着她恨他。
            「周姑娘——」他解释。「没有人强迫你爹赌，我只是一个贩卖希望的商人，贩卖一夜致富的希望，你将罪过全推给我并不公平。」
            她知道他说的有理，但她仍冷冷地说道：「你贩卖的不是希望，是陷阱，一个堕落的陷阱，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说完随即掉头离去。
            陷阱？楚天豹黑色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专注地凝视她孤单憔悴的背影。
            她含泪泣诉，激愤指控，她通红的眼眶，含恨的眼眸，竟使他心中感到极端难受，他深吸口气，想撇去那股不适的感受，想抹去她那对模糊了的泪眸。
            楚天豹转身离开，萧瑟风中，他告诉自己内疚的感觉是可笑而荒谬的。他不必同情那些贪婪的赌客，这起买卖是心甘情愿，他没占任何人便宜，他没有错，错只错在周晓蝶父亲不知适可而止。
            ？？？周晓蝶疲倦不堪地步进客栈，掌柜一见到她迎了上来。
            「周姑娘，方才有人托了一件东西给你，我将它搁在你房间里了。」
            「谢谢。」晓蝶将笨重的几只麻袋搬回房间，那可恶的楚天豹害得她这么惨，连亲爹爹都卖给他了，往后每天她都要去搜刮他赌坊的东西。
            一想到他冠冕堂皇、大言不惭地说他是在贩卖一个希望，她就作呕，分明是个冷血没心没肺的商人，还把自个说的这么漂亮。
            周晓蝶愤怒地推开房门，看见了桌上一只油包里。
            她趋前拆开包里，赫然看见她的玉佩完好无缺地回到她身边。她惊喜地连忙将玉佩拿起来端详一番——真是她的玉佩！
            她茫然坐下，紧握着那只玉佩。回想先前钟茉飞强硬地拒绝将玉佩还给她，那么为什么现下又托人送回来？莫非她心软了？一定是的，肯定是方才人多她不好答应。
            晓蝶极之珍视小心翼翼的将玉佩重新带回脖子上，高兴得眼眶一阵湿热。
            谢谢你，钟姑娘——她在心底默默说道。
            ？？？赌坊。
            钟茉飞盘算着一日的收入。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问起夜班的庄家。「奇怪，我记得还有一只玉佩，怎么没在这里面？」她精明地询问。
            其中一个庄家想起来说道：「喔，那个玉佩啊，早先主子要走了。」
            「天豹？」茉飞奇怪地瞇起眼睛。「他要那玩意儿干么？」他从来对这种女人家玩意儿没兴趣的，怎么……她又问：「他人呢？」
            「禀堂主，主子今个很早就去歇着了。」
            钟茉飞怀着疑问，不安地询问诸位赌坊庄家们：「有谁知道主子要那玉佩干么？」
            只见众人摇头。
            钟茉飞的心头掠过一抹忧疑不安。
            ？？？就这么着，周晓蝶束手无策，只好眼巴巴看着父亲真成了赌坊跑堂的。这日她同父亲保证——「爹爹，是女儿不好，我已经应了一个茶楼的工作，每日挣个几钱，大概只要二十余年就可以把你赎回去了。」
            二十余年？周光两一边忙着帮赌客斟茶，一边哧地一声笑出来。「哼，二十几年，爹还不知能不能活那么久哩，你啊，真想赎爹回去，还不如把每日挣的钱拿来给爹赌上几把，这么钱滚钱，赚得才快嘛！」
            「你还赌，就是赌害得咱们俩困在这烂地方！」她气得大呼。
            「ㄟ——」周光两提醒她，「是你烂赌害得爹被关在这里，跟爹可没关系，爹再怎么烂赌也绝不会拿自个亲身女儿下注，可你呢，就把老爹给卖了，唉唉唉——」他一副苦命样，说的她哑口无言。
            「我只是一时太生气了嘛……」晓蝶无辜地、懊悔地频频和父亲认错。爹说的不无道理，这些年爹不论多么烂赌，的确是不曾将她拿来下注过，昨夜实在是她的错，现在被爹爹讽刺个几句也是活该。
            晓蝶怎么也不知她刚和爹爹说罢，去茶楼上工不久，她爹就手痒了，经过骰子桌又想赌了。
            庄家是个黑头黑脸的粗汉，看见周光两赖在那儿望着骰桌直瞪，不耐烦地喝叱。
            「去去去，斟完茶还不走？赖着干么？想玩就掏钱出来啊！」
            「我……没……钱……了……」
            庄家及众赌客大笑，那庄家讽刺地向旁人介绍：「这位大叔啊，就是被女儿赌掉的可怜虫。」他笑嘻嘻地同周光两说：「你连和自个女儿对赌都输，我看这辈子你都别再赌了，手气那么背，别玩了。」
            「你看不起我？」周光两挽起袖子。「我他妈的输个一百次总会蒙上一次。」
            「好啊好啊，那就狠狠地再押上一把，咱们其它人全跟你对赌，肯定发财。」有人这么起哄，一群人马上跟着附和。
            「怎样？」庄家问周光两。
            「我……没……赌……本……」
            「ㄟ——」旁人教他。「你女儿都把你卖了，你不会也把女儿拿来下注？」
            「这……」
            众人看他脸色一凛，极为为难的模样，忍不住催促。「押了吧，怕什么？」
            他还是举棋不定。「这……这……」
            没想到周老头人虽烂赌倒还挺有良心的。庄家催促。「别这呀那呀，你女儿卖老爹时可没你想那么久，你还……」「这……这——该押大还是押小呢？」
            众人闻言惊骇出声。
            「哗，原来他是在想要押大还是小哇？」
            「不愧是个赌鬼。」
            原来大家都误会他的意思了。只见周爽快地接过卖儿契，啪啪啪签上大名，随即将那单据掷向小。
            蓦地身后众人一拥而上，差点推倒周光两他们火速下注全押大。
            周光两转身气呼呼地。「哟，你们真当我老周这么背啊？」
            众人点头如捣蒜，霎时，他心中免不了一阵忐忑，难道他的直觉真那么差？
            庄家呼道：「下好离手啦！」
            周光两在千钧一发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的赌注推到大，旁人大惊失色，以更快的速度一拥而上将筹码改推至小。
            周光两一看，猛地伸手欲再更改，只听得庄家杆子毫不留情挥下。
            「庄家开啦，不准再动。」
            众人均松了口气，周光两急呼：「我……我……我想押小。」
            庄家无情地瞥他一眼，掀开骰盖。「喝，庄家开啦，幺、二、三，六点小。」他大手一抓将卖身契收了。
            除却周光两，人人欢呼抱拥银两，周茫然地立在原地，一时间还不知自己捅了多大的楼子。
            赢钱的莫不趋前感激地拍拍他肩膀。「谢啦老周，真靠你才赢了这把。」
            「我也是啊。」众人轮番向他致谢。
            周光两双手一握仰天大呼。「没天理啊……」
            ？？？傍晚下起雷阵雨，滂沱地落下来，街上行人纷纷走避。
            楚天豹和钟茉飞刚从饭馆步出，他帮茉飞撑起油纸伞，好让她的身子不让雨淋着。
            朦胧的雨景，湿冷氤氲的冷空气中，远远地，他看见伫立在饼店前一抹绿色影儿，他趋前听见周晓蝶铿锵有力的声线，更看见饼店老板为难的脸色。
            「姑娘，我说了，这面饼儿我已经算你够便宜了，你别再跟我杀价了，雨那么大，你拿了饼快去避着吧。」
            周晓蝶挽起袖子，不顾脸颊耳畔被雨湿透，犹固执地杀价道：「唷，你这面饼，我也是做过的，材料钱根本不到卖价四分之一，我跟你买了两个也就是让你赚了足足六倍以上的价钱，你少算我四钱没损失的嘛。吶，你也知道雨那么大，你快卖我，好让我去避雨嘛！你也好下去歇着了——」她头头是道又说：「你和我说了快一个时辰的价也累了吧，行了，就卖我吧！」
            「唉，好好好，我真服了你了，算我赔钱好了……」他回头迅速夹了两个大饼，却听见她又大呼起来。
            「别夹那一个，右边那个比较大点儿，对对对，就那个！还有上面第三个，那个最大，别给我小的。」
            老板抓着夹子崩溃地嚷起来：「我每个饼都一样大的。」
            「怎么可能一样？大叔，我就要那两个。」
            蓦地，一道黑影压来，晓蝶抬头，脸霎时一热，胀红起来。
            又是他，那一对黑眸瞅着她彷佛在笑她，偏偏这时老板将大饼如烫手山芋般丢给她。
            「你快拿了，我连饼钱都不要啦，算我怕了你这个小鞑子，嗦嗦半天，我快「花轰」
            啦！」老板火速将大门关上，如避蛇蝎般逃难去了。
            楚天豹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温和地俯视她尴尬的面容，而一旁的钟茉飞则打起招呼。
            「周姑娘，雨那么大你又没撑伞，计较那点钱干么，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她自香袖内掏出一只荷包塞了几个碎银子给周晓蝶。「这几个银子你拿去使吧。」怪可怜的。
            周晓蝶慌张地推回去，坚不收下。「不不不，无功不受禄。」
            「唉，你拿去吧。」茉飞又推回去，晓蝶坚持拒绝，急急嚷道。
            「不行不行，我不能平白受你好处，何况我还没谢你呢。」
            「谢我？」钟茉飞一脸困惑。「谢我什么？」
            晓蝶忙把颈上的玉佩掏出来给她看。「瞧，我又带上去了，谢谢你将它还我，要是失去它我真的会伤心好久，你真好心，钟姑娘。」
            原来如此，钟茉飞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她不动声色看天豹一眼，心底涌上一阵酸意。她催促天豹。「咱们该回去了。」
            楚天豹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他抓住茉飞的手将伞柄交给她。「阿飞，你先回去，我和周姑娘有话要说。」
            「和我？」晓蝶忙挥手，避之惟恐不及嚷道：「我没事同你说啊！」
            他不理她的抗拒，大手一抓，将她硬是带离。「你跟我来。」
            周晓蝶拚命挣扎。「我不要，我和你不熟，唉，你放手！你要干么啦！」
            「我请你吃茶，别吃那没营养的粗饼。」他固执将她拖往茶楼。
            周晓蝶惊呼，彷佛他请她吃饭会要了她的命似地。「我不要，我不要，我不饿，你不用请我了。」
            「我就是要请。」他硬是拖住她。
            「唉，我说不用了嘛。」她嚷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哪有逼着要请人吃饭的，你放开我啦！」
            钟茉飞孤独地撑着伞立在滂沱大雨中，望着他们諠哗的背影。楚天豹是怎么回事？
            她美丽的眼瞳不安地瞇起。
            ？？？楚天豹一踏进相熟的茶楼，里面的掌柜立即战战兢兢迎出来。
            「豹爷，豹爷，里面请里面请。」一见大爷一身湿透，又忙不迭地回头嚷嚷：「快拿大巾给豹爷擦擦。」说完，一回头怔了，看见他健硕的身躯后头又冒了个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出来。「喔，还有位姑娘啊，里边请里边请。」
            周晓蝶环顾一下豪华的上流茶楼，掉头就想走，楚天豹也不回头，只利落的伸手一揪，轻轻松松便把她揪了回来。
            晓蝶被半拖半拉地带进里面的包厢。
            「二位贵客想吃点什么？」掌柜地亲自将一叠菜单刷地展开。
            几个昂贵的数目立即跳进晓蝶眼里，哗，随便一个炒饭竟要五银子？开什么玩笑？
            她小声地挨近楚天豹说道：「太贵了，我现在根本不饿，你让我走吧！」
            楚天豹不理她径自拿起菜单，懒洋洋地选了几样晓蝶听都没听过的：「风羊，火肉，暹逻猪……」
            晓蝶嘀嘀咕咕：「够了够了……」
            他还往下念。「奶油镶卷酥，瓜仁油松饼，惠泉酒，桂花金丝卷……就先这样。」
            掌柜笑嘻嘻地收好菜单，殷勤地帮他们添好茶。「您先请用茶，马上上菜。」必恭必敬退出包厢。
            周晓蝶忙不迭发难，她慷慨激昂教训起他：「你真是太浪费了，我不是说够了，叫那么多干么，又吃不完。每样菜我看少说也要七、八十银，就算有钱也不能这样子花，你知道吗这种茶楼最会坑钱了，羊就羊偏偏加上个风字，这风字就多了五十几银，金丝卷就金丝卷，偏偏加上个桂花，猪就是猪，也要加上个什么暹逻猪，这都是坑钱的……」
            她忽而脸色胀红住了口。
            楚天豹回头看见掌柜的绿着一张脸，亲自送上干净的大巾。
            「大爷，小的送干净的大巾来。」掌柜尴尬地瞥了周晓蝶一眼，也递了一条大巾给她擦头发。「姑娘请用。」他忙着强调。「放心，这大巾免费的，免费的。」
            周晓蝶脸更红了，双手接过来猛点头直谢。「啊……谢谢、谢谢。」
            那掌柜一退下去，楚天豹猛一仰头放声大笑，那爽朗豪迈的笑声直令她的脸更红了，她尴尬困窘虚弱地低声补上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那不知所措羞糗的模样可爱极了，楚天豹发现他一再被这样的她吸引，他不自觉地好奇她，不自觉地想多认识她。
            他笑罢低声咳嗽：「快把你湿透的头发擦干，要不会着凉。」
            周晓蝶有一搭没一搭慢吞吞地挑着发丝擦，还不忘继续嗦下去：「暗，我可是叫你别请我的，我说了我不饿的，是你硬要「要求」我、「胁迫」我给你请客的，所以我周晓蝶可不欠你什么。」她急切而认真的挑明。「我很穷的，我可不会回请你，而且也不可能有什么好处给你，我说的可是够清楚了喔，你可不要——啊、你干么！」
            她实在太嗦了，楚天豹一把将她揪过来，抢去大巾迅速而粗鲁的往她头顶一罩用力擦起来。
            她闷声尖叫：「你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别这样擦，啊，别这样？！」
            他扔开大巾，果然她的头发干了大半，他望着顶着一头乱发气呼呼的她满意道：「这样就不会着凉了。」
            周晓蝶生气地将长发拨正，她忍不住抱怨：「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拜托你今天吃完饭后，马上消失，我一见到你就倒霉，我真是讨厌死你了。」她从没有那么讨厌一个人过，这男人简直在考验她耐性。
            他托住下巴，斜斜地偏着头，一对炯炯黑眸望住她懒洋洋地不置可否一笑。他身上那件黑色金蟒衣上那只锻绣的豹形图案栩栩如生，衬得他的体魄更形高大健硕。
            周晓蝶聒噪了一会儿彷佛也没话说了，他的沉默令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聒噪，于是耳根子一红，她局促地抿起小嘴住了口，这一住口，整个包厢静了下来，她忽而有些慌了起来。
            他这样静静瞪着她是什么意思嘛，真讨厌，她被瞧得无所遁形。
            其实楚天豹也没什么意思，他一直就不是多话的人，他对于她一点点小事竟能过嗦那么久深为诧异。他不动声色静若一只雄豹，伟岸的眉宇间，一贯莫测高深的表情。他注意到她一直在桌下绞扭的双手，注意到她的脸胀得嫣红，更注意到她的眼神因不敢看他而直盯着桌面。
            然后她忽然好象发现了什么，低下脸贴近桌面，她用指尖使力地按了按桌面，下意识地惊叹道：「哗，这间茶楼真豪华，这桌子可是嵩山的红檀木制成的，纹路真好，一定要不少银子……」
            他呵呵笑起来，沙哑地嘲讽她。「这桌子可没我赌坊里的东西好带……」
            噢！他竟敢讽刺她，周晓蝶几乎跳了起来，她面红耳赤激动地驳斥：「我可不是贼，你赌坊里的东西本来就说好免费提供的，你赚了那么多黑钱，我拿的可是心安理得。」
            「没错，我们赚的都是黑钱。」他目露凶光地吓唬她，「我们全是不良份子、地痞流氓，谁要是得罪了我们下场可是……」
            她立即给了他一个他预期中的惊恐的表情，毫不意外。他憋住想笑的冲动，严肃地望住她。
            晓蝶忙解释起来：「赔，你不会那么小气和我这个小女子计较吧？我已经被你们害得够惨了，我爹都被你们押去了，拿你赌坊一点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这是真的，他们那么有钱根本没损失。
            他要是计较那点小钱就不会请她吃饭了。
            菜热呼呼香喷喷地端上来了，楚天豹懒懒地安抚她：「我开玩笑的，你别那么紧张，来，好好和我吃顿饭。」
            好香，真的太香了，晓蝶忍不住盯着盛满烤得微焦的羊肉片，那混着胡椒香味的辛香料令她饥肠辘辘起来，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肉了，她单纯的发亮眼神几乎令楚天豹感到骄傲。
            他很久没见过那样一双清澈单纯的瞳眸，她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她对他而言真是太有趣了，彷佛像是他新发现的一个新鲜玩意儿。
            他想逗她，又忍不住想宠她。有时恶劣地想开开她玩笑，想看她生气激动的模样，但是她真生气了或害怕了，他竟又有点于心不忍。
            他将箸递给她。「你慢慢地吃，还有很多菜要上，我下去同掌柜谈笔生意。」
            晓蝶犹豫地仰着小脸瞪着他，矛盾的眼神彷佛在和自己的自尊打仗。不管了，她太饿了。她小心缓慢地接下他手中的箸，那箸上留有他的温度。
            她的心有一些忐忑。
            他微笑地起身离开包厢。
            晓蝶一见他庞大的身躯消失了，立即松了好大一口气，然后她怔怔地望住那道香喷喷的烤羊肉。
            这是真的吗？她眨眨眼睛，伸手夹了一小块极珍视地轻轻放入口中，羊肉嫩得入口
            即化在她舌尖上，暖暖的满是汁液地晕开，她合上眼睛忍不住深吸口气。啊，她的眼泪快掉下来了。好好吃喔！太好吃太好吃了？！
            楚天豹倚在门帘边，从缝隙里瞧见她满足的表情，嘴角不禁跟着微微上扬，她果然爱吃极了。
            他忽而也感到非常之满足欢喜，她心满意足的表情令他好笑。好可爱啊，这个周晓蝶。
            他轻声地步下楼梯找掌柜谈事，留她一个人尽情享受美食，仅仅一个时辰不到，他又上楼回包厢找周晓蝶，他庞大的身影一步进包厢，周晓蝶便吃了一惊，差点没跳起来，她正襟危坐，骨碌碌一对大眼儿睁着他瞧。
            他好笑的俯视她惊慌的模样。「我有这么可怕吗？」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再看看桌面上一扫而空干干净净的一叠盘子，他注视她，然后沉声命令道：「拿出来。」
            「什么？」她眨眨眼睛，一派天真无辜的模样。
            可惜骗不了精明的他。「别装傻，拿出来。」他严肃道。
            只见周晓蝶虚弱地沮丧地喘了一口气，然后乖乖地从衣襟内慢慢地拖出一袋又一袋还热着的食物。
            「真是！」她很失败地瞅着他。「你怎么发现的？」
            「看你忽而「胸襟雄伟」起来，任谁都知你藏了一襟怀的东西。」他表情严肃但声音却藏不住笑意。
            周晓蝶尴尬地红着脸低下头去。「我爹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我想留一些给他吃。」
            一些？楚天豹看着满桌满满的食物，她根本没吃什么。不知为何，他对她这么愚孝感到生气。
            他坐下，他的重量令椅子发出一声呻吟，但他黑色的眼睛则冷静而深沉地盯在她的脸上。
            「我现在就坐在这里监视你吃饭，直到确定你的胃塞满了东西为止。」他很怪异地宣布道。
            晓蝶惊骇，她睁大眼睛瞪住他。「你有毛病啊？干么逼我吃东西？」她莫名其妙地，「我已经吃的够饱了。」她撒谎道，其实她一样也舍不得吃。
            他立即拆开好几道食物推至她面前，然后忽而抓住她右手，她惊嚷出声。
            「你干么？」
            「你看看这手臂骨瘦如柴难看死了——」他批评道，晓蝶拚命用力想抽回手，他却把她的手臂抓得死牢，还评论了起来：「你看看一丁点肉都没有，简直瘦得恶心。」
            她气得用力挣扎怒道：「关你什么事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你再瘦下去可真要像活殭尸，你还吃不吃饭？」
            真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她气得找不出话骂他，只有迭声嚷嚷个不停：「你无聊，你有毛病，你放开我，我就算瘦成殭尸也和你无关，你放开我啦？！」
            他终于松手，用力将满满一碗饭搁到她面前。「快吃饭。」
            周晓蝶头一回被人骂她瘦得恶心、瘦得难看、瘦得像活殭尸——她头一低，眼泪滑落下来，跌坠在饭碗里，她呜咽起来，委屈狼狈地胡乱扒饭进嘴里，还模模糊糊泣道——「呜呜呜，我怎么那么倒霉，遇到你这个坏蛋，呜……莫名其妙，我又没惹你，你干么这样欺负我……」她一边哭一边抹泪，还一边把食物塞进嘴里，好不狼狈凄惨的模样。「我连爹爹都给你们了……你还有什么不满的，我不过是瘦了点嘛，又没碍着你什么……」她嗦嗦哭个不停。「你堂堂一个北城当家的那么闲嘛，找我这可怜的小女子麻烦……呜……还逼我吃饭……呜呜呜……还不准人家离开……」
            她真是哭得淅沥哗啦够凄惨了，一张小脸胀的通红，泣不成声。可是，他为什么竟然有股想笑的冲动？
            楚天豹挟了一只鸡腿进她碗里。「好了，快吃吧。」他就是觉得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很可爱很好笑；尤其像她现在这么生气地嗦嗦，一边哭一边吃饭还能一边骂他，令他硬是忍住想大笑的冲动。
            「你要是吃胖点，一定很漂亮。」他忽而温柔地如此说道。
            周晓蝶对他难得的赞美只是沉默响应。
            然后他又说：「既然你那么舍不得你父亲，我安排个工作，你到赌坊来，怎么样？」
            周晓蝶不领情气呼呼地。「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那个赌坊，我说什么也不会去的。」
            周光两卖女的契约就在楚天豹袍内，他可以硬是找人抓她回去为父抵债，他可以拿出契约来逼她去赌坊。
            她应该还不知道，当她为着自己无心的过失内疚得想着要赎回父亲时，她亲爹已经将她卖掉。
            楚天豹忽而什么也说不出口，他静静看她吃饭。他不想强迫她，他就是不想，无关同情或可怜，他就是不想这样对她。
            第三章
            北城。
            周光两老迈的身躯经过一日跑堂生涯，加上赌输了女儿，他恍惚狼狈地蹲踞在赌场一隅，怔怔地望着赌场热闹沸腾的豪赌光景，忽而觉得眼前一切虚幻若梦，他早先当真将他那个乖巧单纯的好女儿卖掉了？真的吗？！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丧失理智至此，他惶恐起来，老手微微发颤，这儿明明好热，他心尖儿怎地兀自发冷？
            「周老……」忽儿顶上有人唤他。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的汉子。「啥事？」
            二位大汉互望彼此一眼，确定了周光两身份后，热络地趋前嘘寒问暖。
            「咱们是南城的人，我们师爷听说你在北城是出了名的大户，赌起钱来，大气极了。
            我们和这儿头头说好了，偷偷带你溜出去到南城玩几把如何？」
            周光两泄了气似虚弱的挥挥手。「你们走吧，俺没有钱了，一毛都没有了，手气背死了，不赌了，俺再也不赌了，俺要金盆洗手重新做人了。」他心灰意冷说道。
            那二位大汉彷佛势在必得，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卯起来说服他。
            「唉哟，周老，没钱好说嘛，咱们南城和北城不同，咱们那儿的赌客往往是愁眉苦脸的来，笑嘻嘻地威风八面地回去，我们师爷为人最豪爽，您没钱，就更应该去我们那儿翻本。您不是有个女儿吗？你抵押给我们，不就有钱去翻本了吗？」
            他是有个女儿，但早先已经输掉了。周光两在心底默默又叹了好几声气。但忽然，一道灵光闪过他脑海，他猛地抬起头望着两位大汉。
            「二位说我可以抵押女儿去南城翻本？」他们不知他已经输掉女儿了？
            两名大汉用力点头。「那当然，抵押只是暂时的一个手续，今个您只要赢上几把，别说女儿没事，很可能今后您和女儿后半辈子就再也不愁吃穿，搞不好荣华富贵此后享用不尽，怎样？要不要赏脸去一趟？」
            只要他赢了，不就有钱把卖女契从庄家那儿赎回来？！周光两老眼瞇起，嘴一抿——好，反正女儿卖一次也是卖，卖两次也是卖，何不赌个机会？
            周光两站起来，两眼绽放必杀的决心：「好，我跟你们去。」
            ？？？一夜转瞬过去，清晨时分，周晓蝶按例一大早便起床准备到饭馆上工。
            天气好冷，她舍不得请人拿热水怕是要花银子，于是忍耐着冰冷的寒意，自个去讨了一盆干净的水梳洗。
            她穿戴整齐，抖抖纤弱的身子，望着铜镜里苍白清瘦的面容，忽而想起那个楚天豹的话——你要是胖点儿肯定很漂亮……周晓蝶捏捏脸颊，用力想掐出一点肉。「好痛！」她皱眉。她真是那么瘦。
            她对镜子唉声叹气，那个混蛋，她用力将毛巾甩进水里，发泄似地击起水花。
            她会穿不暖吃不饱，还不都是他那个赌坊害的？！还敢笑她瘦，真够可恶的。她挫折地呻吟一声，振作精神，计量着今日下工后，要去找个便宜的房间租下来，老住客栈太花钱了。
            她得赶快存够了钱，带爹爹离开这儿。
            ？？？钟茉飞帮天豹盛了一碗稀饭：「昨个淋了雨，我叫下面的人熬了一锅姜汤，晚些吃过饭，记得差人拿来喝，别受风寒了。」
            一早见到他，她便惦记着关心他。其实，昨个见楚天豹撇下她去追那个姓周的丫头，她心底颇不好受，一夜未曾合眼。
            楚天豹按惯例，一早和赌坊里的几位主事的共餐。
            他接过茉飞帮她盛的稀饭，细心地发现她眼眶略略浮肿：「怎么？没睡好？」
            他如此注意她呢，忽然，茉飞心安不少，她微微一笑：「昨不知怎地，老睡不着，没事。」
            楚天豹点点头，问候了一干属下昨夜赌坊的状况。
            管人事的头头突儿懊恼的发言：「大当家的，那个周光两昨个下工后让南城的人接出去玩，到今早还不见人影，南城那边是您兄弟的范围，属下一干人等不知该不该前去要人。为着区区一个周光两前去要人，怕会得罪了南城师爷，还请您作主。」
            楚天豹懒洋洋地撇下箸，心底暗暗思量起来。
            区区一个周光两，南城怎会特意来请过去游玩？这其中必有蹊跷，这背后决计有问题。
            他们想要周光两什么东西？他们图些什么？心底兜一圈楚天豹似明白过来。
            钟茉飞亦聪明地揣测：「看样子，那郝渐尚不知周晓蝶已被她父亲卖给了我们。」
            她不禁抱怨起来。「这对父女也真是的，一会儿是女儿卖老爹，一会儿是老爹卖女儿，麻烦极了，咱们哪有时间跟着他们胡闹。」她建议他：「天豹，我看彤霸要真这么想要那对父女就给他们南城好了，反正咱们又没损失。」
            楚天豹沉默了半晌，未置可否。
            钟茉飞心急问道：「你昨日同周晓蝶提过她父亲已将她卖给我们的事吗？」
            楚天豹摇头：「不，我没提。」
            「你既然没跟她提起又不许我派人去抓，可见你根本不需要她抵债，既然这样，就随南城他们吧。」
            楚天豹不吭声，他炯炯的眼睛注视大伙，然后重新举箸。「吃饭吧。」他没正面回应堂主茉飞的建议。
            他只是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钟茉飞见他不想响应，亦识趣地不敢再问。她知道天豹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只是她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那个周晓蝶这样小心维护？
            她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他有何好在意的？她心底很不是滋味，顿时胃口尽失。
            ？？？南城。
            彤霸挽着三妻四妾们用膳，他总是睡到快中午才起床。桌上堆满他爱吃的山珍海味，大鱼大肉摆满一桌子，他嗜喝的酒亦是一桶一桶地搁着。
            他满脸睡意拖着腮，看着他的诸位妻子们七嘴八舌的用膳，突然感到乏味厌腻之至，这些如花似玉的女人们，不知怎地，娶回来后，都似变了样的珍珠，不再充满光彩，只是俗烂。
            他想起那个小白兔似地女人——周晓蝶。
            忍不住跟一旁坐着的师爷叹气道：「唉，要是那个——」
            「周姑娘在这儿就好了。」郝渐立即猜出他的心思。
            彤霸一听，肚子一拍，大笑起来：「真有你的，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因为我关心主子您啊。」郝渐露出暧昧的笑容。「为了主子您，我可是费尽了心思。」
            「怎么说？」他笑呵呵问。
            「您有所不知，周姑娘此刻人已在南城。」
            「什么？」彤霸喜出望外。「当真？」
            郝渐捻捻他那小小撇的山羊胡。「当初我想请周姑娘来南城作客，怎知楚大爷不知何故从中阻挠，也不知他在周姑娘面前说了什么，她怎么也不肯来了。」
            彤霸大手一挥：「唉，大哥不是那种人，他只是为人比较严谨正经，你别生他的气。」
            郝渐冷笑一声：「是吗？你口口声声称他大哥前大哥后的，他可真照顾你了？好的东西他全留下自己用，他配给我们的港口和土地全是他拣剩的，我没见过这样照顾小弟的大哥，当初你不是也挺中意钟姑娘的吗？他手脚快，立刻将她请去北城做事，这档事你该不会忘了吧？」
            彤霸摇摇头：「唉，别提了别提了，天豹不是说了吗？是钟姑娘要求在北城做事的。」
            郝渐淡淡说道：「他有你这样忠心不二的兄弟，真是他的福气。」
            彤霸豪爽道：「自家兄弟嘛，有什么好计较的。」他迫不及待地问：「周姑娘呢？
            快请她过来一道吃饭啊？」
            郝渐面露难色。「是这样的，我请周姑娘他爹来作客，想帮着主子您谈谈周姑娘的事，谁知他爹央着要进赌坊赌几把，又求我借他赌本，他情愿将女儿押给咱们。」他拿出借据：「您瞧，周姑娘已经是您的人了，他爹竟阴错阳差将女儿输掉了。」
            彤霸吃惊道：「竟有这样的爹爹？！」
            「可不是，还好是将女儿输给您这样有情有义的好主子，否则……」
            「唉，这个周老头真是的，女儿跟着他只会吃苦受难而已。」
            「就是。所以现在周姑娘跟了你最好，只是……」郝渐苦恼道。「只是周姑娘暂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和您又不大熟，所以恐怕会有些一反抗。」
            「不要紧不要紧，女人就是要疼要哄要宠的，你快将她带上来，让我好好同她说说话哄哄她，那样的爹爹不要也罢。」
            「我这就——」
            突而厅口有人报道：「楚大爷来访。」
            「天豹？」彤霸一听起身就要去迎，郝渐实时拦住他。
            「主子，我敢打赌他是为周姑娘的事来的，我才带周姑娘来这儿不到几个时辰，他立即心急地赶来，主子，他很可能是要周姑娘回去。」
            彤霸不解道：「是吗？没道理呀，大哥分明知道我中意周晓蝶，他干么偏要作梗？」
            他心头有些不快了。「如果他真是来带周姑娘的，我这小弟又怎么好拒绝他的要求？」
            「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让着他，他吃定您了。」郝渐提议道：「我倒有个主意，不如由我出去应付，我就说您身体不适，他有什么要求由我作主。由我来拒绝他，你就不用怕伤了和气，是不？！」
            「真聪明、聪明极了。」他呵呵大笑。「好，你告诉我周姑娘在哪？我先去安抚她的情绪。我大哥就交给你去应付了。」
            「是的，主子。」
            ？？？花厅里，传来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啜泣声夹杂着怒骂声。
            「爹，你怎么可以这样！」周晓蝶拽住爹的臂膀气得快晕过去了，「你竟然把我给卖了？你怎么搞的？」她仰着小脸控诉他。「你怎么这么胡涂？！」
            周光两被骂得不敢还口，只是可怜兮兮窝囊地瞅着女儿生气的小脸，吞吞吐吐的。
            「爹该死，是爹不好，爹怎么知道老天爷这么没天良，我连女儿都拿来赌了，他还不肯可怜可怜我让我赢，都是这该死的老天害我的……」
            「是你自己害死你自己！」她咆哮。这种时候了，他还不知反省只知怪老天，她呜咽：「关老天什么事？爹，是你的错，你不该赌的！我真是被你气死了，我怎么会有你这种爹？你要我以后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彤霸赶到花厅，一见到美人儿梨花带泪的模样，心中一阵不忍，忙上前就要揽她入怀。
            「你干么？！」晓蝶警戒地退后一步，双手护在胸前。
            周光两马上趋前护在女儿前面。「大爷、大爷——」他卑微懦弱地求起彤霸。
            「我真是一时胡涂，求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我就这么个女儿，你饶过她吧！」
            彤霸很生气地一把推开周光两。
            「爹！」晓蝶忙过去扶他，她生气地瞪住彤霸。「你干么？」
            「周姑娘，你还帮他？」他大义凛然指住周光两教训道：「这个人竟狠心到连女儿都可以赌掉，简直该死。你还护着这种爹爹干么？」
            「哼——」她咬牙道。「要不是你开的赌坊，他又怎么会把女儿输掉，你才该死。」
            彤霸怔住，张大着嘴一时不知如何反击。「呃……周姑娘——」他端起和善亲切的笑脸。「你说的对，对极了，这事儿我的确也有错。不过现在你阴错阳差被爹爹卖给我这样和气富贵的南城之主，也算是你的造化，你放心，我对女人最好了，你往后再也不用跟着那不争气的爹爹受苦了。」
            周晓蝶恐惧地瞪住他：「我情愿跟我爹一起。」
            彤霸趋前拉住她手臂：「不行，我不能害你跟他吃苦，我一定要帮你。」
            「你放手——」晓蝶用力挣扎。「我不要我不要，你放开我放开我……」她厌恶地挣扎。
            周光两一把抱住女儿，求起彤霸。「您不差晓蝶一个人伺候，放过她吧！」
            「嗳，我这是为她好，我让她荣华富贵，让她过好日子啊！」
            周晓蝶尖叫：「你放开我！」
            突然有人闯入。「禀城主。」下人急切道。「北城豹爷声称他手上有周姑娘的卖身契，他要带周姑娘走。」
            「什么？」
            「什么？！」
            彤霸和周晓蝶齐齐惊呼，两人一致望向缩至一角的周光两。
            周晓蝶气急地奔上去再次住爹手臂指着他：「你你你你你——」她气得喘不过气，几近崩溃嚷道：「你把我卖了两次？两次？！」她不敢相信，她快气死了。
            彤霸也怒不可抑、凶狠质问周光两：「你竟敢一女二卖？好你个周光两，你真狡猾、真阴险！」
            周光两霎时腹背受敌，掩住脸，小小声虚弱地、胆小地、颤抖地说道：「我是被鬼迷了心窍，把一个宝贝女儿卖了两次，老天爷都不赏脸让我赢个一把，老天爷没眼啊……」
            「干老天爷什么屁事！」这次换彤霸「花」狂了。「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南城赌坊大厅，楚天豹及钟茉飞等不到彤霸出现。
            师爷笑瞇瞇地好生好气地：「豹爷，还是您过几天再来？我们主子人真是不舒服，他恐怕是着了风寒没办法招待您了。」
            「我说了，我只是来带周姑娘，你同他说了？」楚天豹淡淡询问。
            郝渐亦小心应付。「豹爷，您和我主子都有周姑娘的卖身契，这事我暂时也不知如何处理；或者周姑娘就让给我主子，他真的很喜欢那位小姑娘。」
            钟茉飞抬脸注视楚天豹，听他轻描淡写道：「行，我只要见见周姑娘问问她的意思，她要是想跟着彤霸，我立即就走，如何？」
            郝渐阴着一张脸，他分明知道那周姑娘不想跟他主子。郝渐思索半晌，回道：「那好，我下去差人带周姑娘上来。」郝渐离开大厅，前往禀告主子。
            「豹爷坚持不让您，他说除非周姑娘自己愿意跟你，他就放弃。」
            彤霸询问似地和郝渐望向周晓蝶，她毫不犹豫立即嚷道：「我不要。」清楚明了。
            彤霸摇摇头，低声跟郝渐商量。「周晓蝶还不认识我这个人，她一定有戒心，当然不跟我了，这个大哥也真是的，干么刁难我这个小弟。」
            「我早说您这大哥挺计较的，什么都要跟您抢，您跟着他闯了一番天下，他占尽便宜还不满意，连这个小小的事都要争。」
            彤霸心中不快恼道：「那现在怎么办？」
            郝渐瞄了一眼周晓蝶，小声道：「也不是全无办法，我们灌她火酒，她醉得一塌糊涂自然没法子回楚天豹话，这不就成了。到时我再说她来这儿用膳一时开心多喝了几杯，心情好极了，现在醉了没法子答话，要他若坚持的话改日再来要人，等他一走你就快些和周姑娘成亲，届时她是您老婆了，他做大哥的，难不成要抢弟弟的妻？是不？」
            彤霸一听，哈哈大笑拍了郝渐一把。「你真聪明，太聪明了，来人啊，拿火酒。」
            周晓蝶和父亲缩在一角，惊恐地望着他们主仆。
            「爹，他们想干么？」
            「他们想喝酒吧。」周光两奇怪道：「哪有人一大清早喝那么烈的火酒？有钱人就是这样，把酒当开水喝。」
            「火酒很贵的吗？」
            周光两睁大眼睛。「那当然。」
            一听到很贵，周晓蝶立即习惯性追问：「有多贵？」
            「总之，很贵很贵很贵很贵很贵的贵。」
            哗，那么多声「贵」，可见真是很贵了。
            忽而，一坛坛火酒推到他们两人面前。彤霸差人拿来一张椅子，硬是把晓蝶拉上去按到椅子上。
            晓蝶嚷嚷：「干什么啊！」
            彤霸不好意思地轻声道：「周姑娘，晓蝶儿，你忍耐一下下喔。」
            郝渐向一旁下人示意，左右大汉立即押住晓蝶，杓起火酒就要往她嘴儿灌，晓蝶尖叫挣扎。
            周光两急着要抢下酒杓。
            那大汉硬是用蛮力将酒液灌进她嘴里，粗鲁的劲道，呛辣的火酒，呛得晓蝶猛咳，酒液溅了一地。
            「轻点儿，轻点儿。」彤霸心疼地拍着她背。
            那大汉重新杓起一瓢酒按住晓蝶双肩眼看又要灌她，周光两拚老命要抢下来，晓蝶急得挥手拦阻。「等等、等等、等等啦！」她大吼。
            「等等。」彤霸喊停。
            只见周晓蝶很受不了地瞪着他们：「这个酒很贵的，我喝，我喝，你们小心点别把它溅到地上，很浪费耶！」真是糟蹋一地酒液。
            彤霸和郝渐傻了眼。
            周晓蝶不耐道：「你们要我喝是不？那好，拿杯子来，我自己会喝，不要灌我。」
            彤霸一听差人下去拿杯子。
            周晓蝶和父亲窃窃私语道：「不知为什么他们要拿那么贵的酒灌我。」钱太多吗？
            周光两心疼女儿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女儿，爹害惨你了……」
            「哭什么啊爹？」晓蝶兴奋地嘱咐爹。「既然这酒这么贵，待会儿我要是支撑不住吐了，你千万记得要个盆子或袋子接，我早上什么都没吃，那酒保证原封不动呕出大半，你接回去，我带走可以拿来腌梅子。」
            换周光两傻眼了，他虚弱道：「晓蝶——你别太夸张了。」亏她连这恶心的省钱招数也能想得出来，真是穷疯了。「行的行的，你就接嘛，要不吐出来多浪费啊。」
            「你别傻了晓蝶，咱们连怎么离开这岛都是个问题，你别再想什么腌梅子的事了好不好！」
            ？？？大堂上，楚天豹一脸漠然地静静等待周晓蝶被带上来；反观钟茉飞，美丽的眼眉间明显地流露出一股不耐。
            终于郝渐将周晓蝶带上堂来。
            楚天豹瞇起锐利的黑眸，他注意到周晓蝶颠颠倒倒的步伐，她双颊艳红，身子几乎全靠郝渐撑住，面露微笑，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叨念什么。
            她喝醉了，他一眼就看出她的醉态。
            郝渐命一旁的人上前搀住周晓蝶；然后他趋前向楚天豹打个揖，贼贼的一对眼儿瞇起，一脸狡猾。
            「豹爷，您见到周姑娘了，她在我们这儿用餐一时忘形贪多了几杯，恐怕您暂时是很难问她事情了。」
            楚天豹趋近周晓蝶，他伟岸的身子停在她娇软的身躯旁，他嗓音又低又沉，他唤她：「周姑娘？」她没事吧？
            晓蝶恍惚地抬起脸睁着迷糊的一双眼儿，水汪汪地望住楚天豹。世界在旋转着，她挣扎着站起来，胃恍似着火，突然她倒向他，而他及时抱住了她。
            她小手往他胸襟一抓。「呕——」倒进他怀里吐起来。迷糊中还不忘记得嚷嚷「爹、爹，快拿盆盆盆子……呕……」「搞什么？」钟茉飞喳呼着皱起眉头，喊人来清理。
            登时众人一阵慌乱，郝渐怎么也没想到这意外，忙不迭道歉。
            混乱中，楚天豹大手一挥，锦袍一扬，霎时覆住怀里的周晓蝶。「不必清了，我现在就走。」他将周晓蝶一把抱起，如抱着一只纤蝶那么小心，她好轻好脆弱。
            郝渐制止。「豹爷，没有主子的许可，我不能让周姑娘走。」
            楚天豹双眸射出两道冷焰，他将晓蝶卖身单据掷向郝渐，冰冷的怒容叫人不寒而栗，更别提他那冷酷的声音是怎样令郝渐没来由地一阵战栗。
            「既然是赌桌上签下的卖身契就由赌桌上解决。」他哼一声，轻蔑道：「将赌桌搬上来，我拿一个赌坊跟你赌，郝渐，坐下来跟我对赌一把。」
            开玩笑，一个赌坊那么大的赌注他如何敢作主，他气急败坏绿着脸拿不定主意。
            「豹爷，你这是在为难小的。」
            楚天豹狂妄道：「没错，就是为难你。」他难得动怒，眼眸闪烁怒火。「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几时我跟彤霸之间要你多事？」他扬眉。「别以为我不知周晓蝶何以烂醉至此，你三脚猫的把戏少拿来我跟前卖弄。我带周姑娘走，彤霸倘若有异议叫他到北城来找我，茉飞，我们走！」
            他昂头转身同钟茉飞离去，毫不把郝渐放在眼里，周光两从一角扑着跟过去，一行人就这么着随楚天豹大大方方地离开。
            ？？？钟茉飞一路无语，只是木然地见娇小的周晓蝶紧紧攀附在楚天豹温暖宽阔的胸膛间，那是她一直奢望依附温存的坚实胸膛，茉飞眼红，胸口没来由一阵灼热，周晓蝶红艳的脸庞无比刺眼。
            周光两唯唯诺诺地跟着楚天豹道歉。
            「大爷、大爷，我真是一时胡涂，您大人大量，可别跟我么计较，求求您，我女儿跟着我够苦命了……」
            楚天豹挥手要他住嘴，他头也没回只是淡漠一句：「今后，你们就跟着我。」他的话像是一种保证。
            周光两发现他没有动怒，心下安心不少。
            钟茉飞皱起眉头，冷眼看了周光两一眼。
            回到北城，钟茉飞差下人将昏醉的周晓蝶抱下去，谁知当众人领命上前欲接下周晓蝶时，她竟迷迷糊糊抗拒地越是紧抓住楚天豹的襟子。
            她睁开殷红的眼睛，望住楚天豹一对星眸，分不清天南地北地大声嚷道：「娘——」
            娘？楚天豹眼睛一凛，众人一阵傻眼。有没有听错？她喊他娘？
            没听错，周晓蝶的的确确认为她此刻是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她偎近他的胸膛，稚气地打了一个呵欠，语意不清轻嚷：「我好困喔……我肚子好难受喔，娘……我想吐！」
            吐？一听她又要吐，钟茉飞慌张的喳呼：「还愣着干么，快把她抱下来啊！」
            「不用了——」楚天豹嘴角含笑俯视周晓蝶稚气的睡容，言语间无意地露出一股宠溺之气，「让她睡吧。叫个婢儿进来帮我安顿她。今晚就让她睡我寝室。」
            「大爷……」周光两闻言不安地趋前。
            楚天豹横他一眼。「放心，我不会动你女儿一根寒毛。」
            钟茉飞握紧拳头。「天豹——」她声音又冷又涩。「她可以暂时睡我那里。」
            楚天豹呵呵一笑，一意孤行转身入内。「不打紧，我喜欢看她喝醉的模样，明天可以好好笑她！」他对她好奇极了，甚至甘愿让床给她睡。
            楚天豹一走，钟茉飞便气呼呼地掉头离开。
            ？？？周晓蝶难受极了，她昏昏地趴睡床上，仅仅穿著单薄的一件素衣，纤弱的一只胳臂柔弱地垂在床畔，小脸贴着枕头，眼泪忽儿就从那蝶般纤密的睫毛底下坠落。
            「娘……」她醉胡涂了，梦见逝去的亲娘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她倚在娘温暖的腿上，阳光烘暖她的心扉。「娘……你别离开我啊……」梦中，现实世界是离得那么远，梦中，她肩上重担全被卸下，梦中她有亲娘安慰。
            楚天豹坐在床沿，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睛底下滑落，看见她秀丽的眉尖轻轻拢起，听见她稚气的低喃，似个脆弱的孩子。
            他伸出手大掌情不自禁覆住她后脑，温热地贴上她乌黑柔软的发上。
            「嗯……」她满足低吟一声，娇弱的声线敲破他阳刚的心扉，猝然他胯间一阵燥热，胸腔忽而绷紧。
            他仅仅一只大掌几乎就罩住了她整个脑袋，楚天豹俯身注视她，他不羁的黑发倾落，几许粗发垂落她脸畔，情境显得暧昧，他的发在她天真的脸畔上攀沿而落。
            她是一个苦恼着的可爱小姑娘，楚天豹唇角噙起一抹性感的、邪魅的微笑，他雄性的身躯恍似因她的纤弱而受到鼓舞，他忽而慈悲心大发想呵护这么一个没干系的小姑娘。
            他将脸俯低，低至她耳畔，炯炯的黑眸如兽般注视她睡容，如注视入网的猎物，他在她耳际沙哑问：「你是蝴蝶吗？」打哪儿飞来的蝴蝶，多么可爱地闯入他枯燥乏味的生活……在这充斥赌鬼醉汉的极乐岛，满是铜臭和罪恶的极乐岛，楚天豹忽而看见一冽清泉。
            第四章
            清晨第一道日光射入窗栏，周晓蝶揪紧眉尖，痛苦地摀住额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她难受地呻吟，从未经历过宿醉，此际她只觉得头上彷佛有一列鼓在疯狂敲打，她连呼吸都会头痛欲裂。终于她勉强睁开眼，日光令她瞇起眼睛。
            这是哪里？她怔怔地环顾偌大的陌生的房间。努力低头思索昨日的记忆，却只记得爹爹将她卖给了南城。那么？她现在在南城喽？
            她一惊，低头见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衣，完了完了，她想起自己被那个色迷迷的彤霸灌醉了，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慌乱地跳下床，套了衣裳就冲出房间，猛地撞上一堵铜墙铁壁。
            「唉呀！」她吃疼低头摀住鼻尖。
            楚天豹拉住她臂弯。「要不要紧？」
            晓蝶捂着鼻子抬头又看见了她的宿世冤家，她含糊嚷道：「又是你！」她痛得皱起眉头，一见到他，她就倒霉。
            「干么慌慌张张的。」楚天豹拉下她掩鼻的手，猝然间两道殷红的鼻血从她鼻尖淌下，他揪起眉峰。「怎么这样就流鼻血了。」
            他迅速伸出大掌按住她鼻子，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立即按住她后脑，然后他命令她。
            「不要动，抬头。」
            周晓蝶挣扎着含糊道：「是不要动，还是要抬头？哪有不要动又要抬头？」她嗦嗦着他。「你真的很矛盾ㄟ。」她今早情绪粉差。
            有时她真的有气死人的本事，他低头，黝黑的眸子研究她苍白的脸。
            「你头很痛吗？」
            「嗯。」
            「很不舒服吗？」
            「嗯。」
            「那还能这么嗦真是奇迹。」
            「……」他在讽刺她是吧？周晓蝶垮下一张脸，他却将她的头往后扳，她挥手哇哇叫。
            「喂喂喂……我脖子要断了，你放手啦。」
            「这样仰着头血才会止住。」他硬是将她拖到一旁石椅坐下。
            周晓蝶发现她的处境实在有点好笑，她僵硬而被动的被他逼着高仰着脸，而他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捏住她鼻子不放。
            「应该止住了吧？」她快喘不过气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真是阴魂不散。」
            他朗声笑起来。「这是我住的地方。」
            「是么？那我昨天……」她胡涂了。
            「天豹。」钟茉飞踱进园子，撞见周晓蝶，她有一剎的恍惚，跟着，她若无其事的同天豹说话：「中原纸坊王老板在大堂等着你谈事。」
            楚天豹站起来，下意识宠爱的摸摸晓蝶脑袋，周晓蝶忙不迭地闪躲。
            他笑着撂下话：「你该记得你爹也把你卖给我了。」
            她记起来了，真被爹给气死。
            她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嗯——」他抚摸着下巴思索着，一副颇认真的模样。
            钟茉飞竖起耳朵，她也很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周晓蝶。
            他一双豹般犀利的眼儿瞅着周晓蝶惶恐的、不安的一对眼儿，他微笑道：「我缺一个陪寝的女人。」
            她大惊：「色狼！」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他哈哈大笑，钟茉飞却是一阵忐忑。
            楚天豹敛容打量晓蝶双手握拳、一副很生气的模样，忍不住逗她。「放心，我对一根排骨可没兴趣。」
            她脸胀红起来，气得不知该如何说好。
            楚天豹霸气道：「以后你就是北城的人，没有我和堂主同意，不可擅离我住的这座园子。」
            周晓蝶瞇起眼睛想反驳：「可是我……」
            「你以后为我工作，和那些婢女们一起负责我的起居饮食。」他敛容严肃道：「当然，或者你情愿委身给南城彤霸，他可是非常欢迎你。」
            晓蝶连忙挥手。「不不不，我留在这里工作。」她才不要当彤霸的女人，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个粗鲁的男人。她抿抿唇，她一心想回家，真不知怎么会弄到这等田地，她竟然变成了人家的丫环，还失去了行动自由，她忍不住叹气。
            楚天豹对茉飞交代：「晚点你让管家带她熟悉园子里的工作。」
            钟茉飞轻轻点了头，然后催促：「我们该走了，王老板等很久了。」
            楚天豹看了周晓蝶一眼。「你肚子要是饿了，可以去厨房找胡大厨拿饭吃。」他微笑着交代完，便和钟茉飞离开了。
            周晓蝶一见他走了，皱皱鼻子，哈了好大一声，心中郁闷死了。
            远远的，周光两一见到女儿嘿嘿笑地奔过来，晓蝶脸一撇转身掉头就走。
            「女儿啊，好女儿啊，等等爹哩。」
            「哼……」晓蝶昂着脸急步往前疾行。
            「女儿啊，等爹哩。」他讨好地追上女儿。
            「我没爹。」她气还没消。
            「晓蝶，别这样，你别气了，爹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爹好不好。」
            周晓蝶气呼呼转身过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啊，真的被你害惨啦，咱家一个人在北城当跑堂已经够惨了，现在两个人都卖给北城啦，我要一辈子关在这里做牛做马，我真是被你气死了。」她将他推开。「你别缠着我，我现在真是一肚子火啊，你走开啦！」她哽咽着眼眶红了。
            「好好好——」他投降地挥挥手焦急地往后走。「你别哭，爹去工作了，你气气就好，别哭喔，等会爹再来找你，乖喔。」
            「你别来找了，你走啦！」她嚷嚷。
            「好好好，我走啦，晚点再来啊，你原谅爹爹啦。」周光两赖皮地说着，悻悻然离开。
            真是，怎么会有这么两光的爹爹呢？！晓蝶又是连声叹气，她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她抹掉眼泪，不行，再怎么说也要先填饱肚子，然后再想想怎么和爹离开这里。开玩笑，她才几岁，怎么也不要困在这个地方直到老死。
            晓蝶按方才天豹的话，找到了灶房。
            一进去，就被一团烟雾熏得直咳，她呛得连打喷嚏，突然，那一团烟雾里走出了一个山一般黑熊似的壮汉。
            「小……小……小姑娘……」他脸上满是炭渣。「你，你你怎么……会……」胡大厨一见到漂亮的小姑娘马上就口吃了。
            「我肚子饿，我是新来的女婢。」
            肚子饿？他眼睛一亮，往胸口一拍，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你等等，你等等我，我把主子和客人的午膳弄好了，俺马上亲自帮你煮一个特好吃的大餐给你，你等等俺啊。」他兴冲冲的将炉子上的鲜鱼端至一旁桧木托盘上，然后又冲进去内房忙了。「我很快就好啦，看你要吃什么我都会弄啊。」
            晓蝶看那熊一般的男人冲来冲去忙得不得了，她忍不住小声道：「我自己弄就好了。」她一看见满厨房里的大鱼大肉就反胃，宿醉让她的胃难受极了。
            她瞥见角落一堆倒掉的茶渣，她对那大厨的背影嚷道：「地上那桶茶渣是不要的吗？」
            「你说垃圾堆旁的啊？那要丢掉的。」
            丢掉？晓蝶捻起一小把茶叶末研究。「这根本没泡过几次嘛，太浪费了。」
            胡大厨辟哩啪啦的炒菜一面回头吼道：「咱主子最爱喝茶了，那可都是钟堂主请人千里迢迢从中原带来的碧螺春。冲了超过两次堂主嫌没味道，就命人扔了，我们主子喝的都是最好的茶。」
            就在他自豪的滔滔不绝解释时，周晓蝶已经把那些扔掉的茶末捡起。「碧螺春？！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太浪费了、真是太浪费了。」她啧啧道，手脚利落地将茶末抓一大把进碗里，然后扔了一些葱和姜，还杓了一匙煮好的饭下去，然后用热水一冲，加了油搅了搅。
            她满足地捧近鼻尖闻。「嗯……好香喔。」
            后头突然唉哟了好大一声，晓蝶一惊，随手将碗往托盘一搁，转身赶往大厨旁。
            「怎么了、怎么了？」
            胡大厨伸直食指。「俺真笨，俺烫到了。」
            「烫到了？」晓蝶抓住他的手。「那还不快搁水里！」她赶紧将他的手指按入一旁水缸里。
            「哇……」他叫的更凄厉更悲惨。「这是油锅哇！」
            惨了，晓蝶闻到焦味，她赶紧将他的手从油锅里拉起，哇，她吓得后退一步，肿得可真大啊！
            「呃……呃……」她尴尬地连忙找布帮他包扎，手忙脚乱之际，不小心将他正在炖着的牛肉锅打翻了，胡大厨一看，差点没捶心捶肺。
            「俺鲁了一个早上！」他哀嚎。
            大堂的丫环刚好进来。「开膳了没啊？煮好了吧？」那丫环看见一旁托盘上已经搁了饭菜端了就走。「那我端去了喔。」
            「唉，还差一锅牛肉，不过算了。」
            「对不起喔！」晓蝶忙着帮他包扎手指，猛地忽然想起什么。「唉呀！」她惊道。
            「我刚刚把茶末捡起来冲了一碗粥。」胡大厨惊道：「不会吧？！那个是要丢掉的，你还捡起来？」
            晓蝶指着女婢消失的方向。「我……我把那……那碗粥……」
            「那种东西怎能吃，扔掉吧，粥呢？」
            「在托盘上。」
            「托盘？」胡大厨愣了一剎.「托盘？托盘？！」
            周晓蝶心虚小小声地问：「那托盘是要端去……」
            「啊！」胡大厨捧着头，崩溃的咆哮声已经道出了答案，他冲向门口。「快阻止啊！」
            周晓蝶跟着追出去，她一路跟着人高马大的胡大厨，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要休克了，终于他在堂前忽而止步，晓蝶脚煞不及，一头撞上他那熊背。
            「唉嗷，好痛好病！」她摀住额头。
            胡大厨望着堂内，汗水从他鬓角淌下，很难想象一个虎背熊腰的粗汉会有惊愕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他想到他辛辛苦苦在北城大厨的地位就将毁于一旦，啊呀，命运弄人，呜……他直视前方，眼眶红了，那ㄟ阿勒哩……晓蝶见他毫无动静，于是窜到前头去，终于明白他愣住的原因。堂内，楚天豹、钟茉飞并着一名中原老板已经开膳。
            好巧不巧地，楚天豹正端起那碗她用丢掉的茶末冲成的粥，他舀了一匙正打算送入口。
            「天啊……」胡大厨掩住脸，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不要喝啊！」周晓蝶一只箭般冲出去，蹦地身子一跃，手脚灵活的抓住楚天豹拿着汤匙的那只手，太晚了，她震惊地亲眼见他刚好吞下一口粥。
            众人因周晓蝶的举动惊骇。
            楚天豹俯视冲入他怀中、双手可笑地扯住他右手腕的周晓蝶。她的力道将一桌的食物打翻，情况显得非常诡异。
            钟茉飞退身掩住嘴，对着满桌狼藉，惊愕地瞪住周晓蝶。
            一旁胖老板也被打翻的热汤惊的跳起，霎时一旁的婢儿全拥上来，力挽狂澜地抹起桌子，扶正碗盘，一阵的混乱。
            只有楚天豹最镇定，他抬高被她扯住的手，不解的黑眸瞅着她。
            「怎么回事……」
            周晓蝶环顾四周惊异的目光。「呃……」她战战兢兢的松手，退开身子。「这个嘛……」惨了，现在说出真相，岂不是害大厨走路？他已经吞下去了，呜……周晓蝶偷偷瞥了身后的胡大厨一眼，他的脸已经绿掉了，就差没口吐白沫了。
            钟茉飞直向那王老板道歉，然后她板起脸命一旁丫环带老板去花厅歇息。
            那胖老板一走，钟茉飞立即变脸，对着周晓蝶咆哮起来。「你你你，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最好有很好的解释！我们好不容易和纸坊老板谈拢生意，你看看——」她气地将桌上那只契约书掷向晓蝶。「单据都被你打翻的汤淋湿了，你搞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搞定的，你真是……」
            周晓蝶意思意思地瞄了那掷来的单据一眼，突然她眼睛一亮。「喀！」了好大一声，将那契约抓起来瞧。
            「一包厕纸两文钱？一斤厕纸特价十五钱？」
            钟茉飞瞇起眼睛，火山在她体内熊熊爆发。「你还看？」她凶恶的抢下契约。
            「你不是要我看吗？」周晓蝶抬起脸慢条斯理回道。
            真是「气史偶」也——钟茉飞胀红了脸，双手握拳气得七窍生烟。
            哗，从没见大堂主气成这样，一旁奴仆纷纷窜逃，堂主要抓狂了！
            紧绷的气氛中，突而爆出爽朗的一阵笑声。
            「天豹？！」茉飞快气晕了，她抗议的瞪住楚天豹。「你还笑得出来？」
            不只笑出来，还差点笑岔了气。他止住笑声朝茉飞挥挥手，然后敛容问周晓蝶。
            「你为什么会……」
            「等一等！」周晓蝶瞇起眼睛，专注的瞧起那张契约，她嗦嗦的唠叨起来。「啧啧啧，这个胖老板好阴险，他一包厕纸卖你们两文钱比我家巷口那家卖的还便宜一文，但是我如果跟我家那间店买上一斤厕纸打个折扣也只要十二文而已，你们一次进个四、五十斤，他竟然还敢要你们一斤十五文，真是好商，大大的奸商，你们怎么可以跟这种人做生意？」她激动的抓起契约书用力弹了弹。「这单据不能签啊，一斤贵了三文，五十斤就是一百五十文，哗，可以买五、六只鸡了，太过分了！」她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我最恨这种奸商了，真是坑人，太太过分了……」她宛如跌入自己的世界，大似批评挞伐起来，根本忘了身旁众人，和自己站的地盘是哪儿。
            这生意一向是钟茉飞交涉的，她宛如当场给人打了一耳光，难堪羞愤至极。她咬牙切齿。「听你在乱讲，我钟茉飞难道会笨到让人坑我钱？」
            楚天豹拉住茉飞的手，黑眸温柔的示意她息怒。
            周晓蝶白目地大咧咧安抚钟姑娘。「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笨——」她热心地解释。
            「有时候这些商人真的很狡猾的，你会被骗也是正常的，哗，还好被我逮到了，这下子你可以——哗……你干么？」周晓蝶身子一倾，像个兔子般被楚天豹一只大手拎了起来，他站起将她打横抱起步向堂口。
            「喂，你放我下来，色狼，别抱我！」她在他钢铁般的臂间挣扎。
            「该死！」她扭动的身躯诡异地令他浑身一阵燥热，胯间绷紧。「别再动了。」他紧绷着声线警告她。
            晓蝶彷佛感受到他异常燥热的体温，双颊一红，眼睛怔怔地望住他严肃的面容，止住声音。
            他将她一路抱至一旁无人的偏厅，这才放她下来。双手松开她柔软的身子，胸腔莫名涌上一阵空虚。
            他俯身指指她小巧的鼻尖。「你最好解释一下你的行为。」
            周晓蝶嗯嗯啊啊地闪躲问题。「嗯……你是指……」
            「你冲进来干么？」
            周晓蝶玉面低垂一对眼睛上望，小心地注视他。「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她加重语气解释。「更不可以迁怒大厨，因为这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
            她用力点点头。然后她把这意外尽量云淡风轻地描述一遍。「……所以……你喝了……」
            「你用扔掉的茶末泡的粥。」他接话。
            室内忽而一片寂静，周晓蝶担心地注视他的表情。
            他紧闭嘴唇，俊朗的面容先是一阵紧绷，跟着，忽然他仰头狂笑起来。「我竟然喝了这种东西，我不敢相信……」他大笑不止，简直太荒谬了，他几乎笑出了眼泪。
            她被他的反应弄得混乱极了，她小心试探地问：「你现在是很生气吗？」
            楚天豹摇摇头大笑不止。
            周晓蝶偏着头又问：「那你是很……怎样？你是……」她担心地追问。
            「哦，老天，老天！」他笑得往大椅一坐，拍了大腿一下，不敢相信的喘气笑道：「我……老实说，我刚才还在想，这是什么粥真好喝，没想到竟然是你用……」他又大笑起来，太扯了，这种东西他竟还觉得好吃。
            晓蝶掩住嘴，也忍不住笑起来，一双大眼笑得弯弯地。「不会吧？你觉得很好吃？」
            「是啊，很好吃啊。」他笑岔了气，咳了几声。
            反倒是周晓蝶松了口气格格笑起来。「早知道我不阻止了，让你全喝完算了。」
            ？？？钟茉飞怒气难消，身边清理桌面的婢儿们，个个战战兢兢，就怕大堂主一生气起来怕是要迁怒她们了，那个周姑娘也太白目了，竟然公然纠正最爱面子的大堂主，她是少根筋是不？
            楚天豹踅返厅堂，他眼看钟茉飞僵着脸坐在那儿，他唇角露出一抹淡笑。
            他走向桌子坐下，若无其事地帮茉飞斟了一杯茶。然后回头向一旁下人命令道：「去花厅将老板请回来签约。」
            「是。」婢儿领命正要下去，钟茉飞忽然出声制止。
            「等等。」她喊住下人，她抬起脸，一双精明的眼儿望住楚天豹深不见底的黑眸。
            「你听了周晓蝶的话还要签约？」楚天豹漫不经心轻松道：「我既然让你当大堂主，自然是信任你的决定。」他温柔地说道：「何况你一向将赌坊打理的很好，我没理由不信你。」
            多么令人安慰，钟茉飞揪紧的眉心终于稍稍纡解。「天豹……」她沙哑地轻喊他的名字，满满的爱意就要呼之欲出。「我……」爱你——她张唇，身子发烫，胸腔发热，她要说出口，她不想再等他来开口，她想示爱。
            奈何他不解风情，他挑眉轻声地问：「怎么？要叫那王老板来了吗？」
            室内有一剎静默，为什么她有一种很虚弱的感觉？她别过脸，无奈地在心底轻叹了口气，挥手要丫环去请王老板。
            等待的片刻，钟茉飞忍不住问了楚天豹。「你打算怎么处理周姑娘？为了她，我听说彤霸对那日的事颇有意见，恐怕往后他心里难免有疙瘩。」
            「我和他情同手足，他不会介意太久，倒是那个郝渐，我怕他再找周姑娘麻烦，所以决定把周姑娘留在庄子里。」
            她有些酸味地说：「若真是想保护她，为什么不干脆还他们父女自由？让他们搭船回去，那周晓蝶反正也不想留在这里，为什你不放她走？」
            楚天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钟茉飞抬头看他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
            然后，她见楚天豹瞇起双眸绕富兴味说道：「你不觉得那周晓蝶很好玩吗？」
            「好玩？」钟茉飞拉下脸。「她哪儿好玩了？我说她是个麻烦。」
            「是有点麻烦，但挺有趣的是不？」
            钟茉飞眼珠子一转。「有趣？」她别过脸，颇不以为然。
            楚天豹自顾说道：「她挺好笑的，留着开心也好。」
            「她令你开心吗？」钟茉飞喉头一阵干涩。
            楚天豹未察觉她的不快，轻描淡写道：「是啊，她令我发噱。」这是真的，方纔他便因着她的话笑了好一会儿。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给茉飞明白，总之，只要对着周晓蝶，他就觉轻松自在，心底很舒服。留她下来，真的也只是纯粹有趣。然而钟茉飞心底却不是这么想，楚天豹近来的行为，令她觉得陌生，她好象忽然发觉，自己原来并不是那么了解他。那股不安的感觉，自从周晓蝶出现后开始扩大加深。
            此时王老板被请了进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那么我们就盖印吧。」王老板笑瞇瞇地摊平契约。
            钟茉飞看了楚天豹一眼，他真的不打算理会周晓蝶的意见。她看楚天豹信任地对她点点头。
            于是她拿起象牙双印，正准备盖下去之际，王老板那大嘴刚咧开欲笑之时，忽而，钟茉飞移开契约书。
            「等等。」她搁下双印。
            王老板的笑容隐去。「怎么……」唉呀，她快盖下去啊！
            钟茉飞嘴儿严肃地一抿声线尖锐道：「方纔我意外得知一个消息，王大老板，你开给我们的价码真是全中原最便宜的吗？」她一对眼儿严厉地瞪住他。
            王老板脸儿一绿，慌张的吞吞吐吐起来。
            钟茉飞扬言道：「你要是还想和我们合作，最好自个降个价，我再考虑。」她还是采纳了周晓蝶的意见，楚天豹用人为信，她应该为大局着想。
            「王老板，你——」楚天豹终于说话了，他才开口，王老板立刻心虚地跳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立刻减，立刻减！」
            楚天豹点点头和钟茉飞交换了一个眼神，钟茉飞看到他赞赏鼓励的微笑。
            ？？？另一头，灶房里。
            胡大厨背对着门口，坐在石凳上，正默默哀伤地收拾他心爱的厨具，并用泛着泪光的眼睛跟他心爱的炉子锅碗瓢盆一一道别。
            呜……他的厨师生涯没想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断送在这儿。惨啊，好惨啊……他越想背驼得越低，眼泪涌出更多，他于是抓了一旁骯脏的抹布抹鼻涕眼泪，他脆弱的心怎么受得了这种打击？
            「胡大厨——」忽而背后有一清脆的声音唤他。
            他幽幽转过脸来，看见那个灾星周姑娘倚着门，对他昂起尖下巴，眼睛发亮，扬起小嘴亮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哈！」她骄傲的哈了一声。
            「哈？！」胡大厨不禁有一点儿生气还有一点儿困惑，她害惨他了，怎么还一脸笑容？
            她这个哈是什么意思？
            周晓蝶这下可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纤瘦的身子挺得可直了，瞧她得意的跟什么似的。
            「哈哈！」她走到胡大厨庞大的身躯前，坐着的胡大厨还能跟站着的她平行，这个周晓蝶真够娇小的，可是此刻她得意的模样恍若她是个巨人似地。她清澈的眼儿瞪住胡大厨茫然的眼睛，然后她双手在胸前交叉，粉骄傲地说道——「你伤心什么？你们主子说我煮的那碗粥好喝极了，他要你用上好的茶叶再煮一碗给他吃。」
            胡大厨张大嘴巴，傻呼呼地问：「什么？」他不敢相信。「主子爱吃那——种东西？」
            「ㄟ？！什么那——种东西？那可是我煮的呢，好吃极了！」晓蝶瞪他一眼笑瞇了眼睛。没想到这个楚天豹挺和气的嘛，而且口味和她这么相近。
            胡大厨跳起来拍手道：「这么说俺可以继续当大厨喽？」他忽而又哀伤道：「可素、可素……我不会煮你那个东西。」
            晓蝶热心地立即笑道：「傻瓜，我帮你啊。」她认真的纠正他。「你别再那个那个了，那个叫茶粥，我们乡下很多人都吃这个的。」
            胡大厨摸摸后脑勺嘿嘿嘿地冲着周晓蝶傻笑。「周姑娘人真好。」
            「那当然。」她昂着下巴，笑瞇了眼睛。
            好可爱，胡大厨望着周晓蝶笑瞇瞇的图眼睛，心底忽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他眨眨眼，傻傻地想，他好象看到了一团棉花，又好象，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啊，她让他想到一种甜滋滋的点心——白松糕，干干净净，简单温馨的白松糕。
            第五章
            南城彤霸心烦气躁地在中堂里来回踱步，众夫人围着彤霸七嘴八舌的想安抚相公的情绪。
            「相公，您怎么了？」
            「别皱眉头嘛！」
            辈分最小、一向最受宠的晶夫人捧来人参汤凑近他身边。「相公别阔了，来，喝参汤喔——」她笑瞇瞇捧上去，谁知彤霸大手一挥，蛮横地推开她，参汤瞬间倾倒，还烫伤了她的手，她惊叫，其它夫人们也吓了好一大跳，全跟着骇叫出声。
            她们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惹得彤霸更烦，他凶巴巴的咆哮。「吵死了！都给我出去，出去！」
            八位夫人吓得夺门而出。从没见相公这样生气。
            她们人一走，一直立在一旁讪讪地轻摇骨扇的郝渐趋前。
            「主子——」他俯身恭敬道。「别气坏了身子，您还是先坐下吧。」
            「他妈的！」彤霸用力坐下跷起腿朝桌子一击。「大哥太过分了！抢走周晓蝶就算了，我送请帖邀他来南城两人好好商量，他若真坚持要那周晓蝶，他亲自来说，我还是会让的，我这个人一向最讲义气，他要什么我哪次不给的？」他问郝渐。「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那当然，全城的人都知主子您有多尊重豹爷。」他细小的眼睛上望主子。
            彤霸怒咆。「结果他竟把我的请帖当是屁，这么多天，他一个消息也没有，他把我这老弟当什么？」
            郝渐摸摸他的小胡子。「主子，奴才实在看不下去，您怎能这样被欺负？凭您的能力要不是因为让着他，这个极乐岛早就是您一个人的天下，您怎会屈居这个小小的南城？」
            「就是说嘛！」彤霸用力拍了一下胸脯。「他到底懂不懂我用心良苦，把锋头全让给他，他呢？」
            「主子，既然他对您无情无义，您又何必……」郝渐细长的眼睛瞇起。
            彤霸倾身凝听郝渐的建议，郝渐贴近他耳畔将自己多年的野心和抱负转嫁给主子实现。
            「可是……」彤霸听了满脸惊骇。「我一向是有情有义——」
            「没错，但你大哥他已经被名利腐朽，你这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你夺走他的势力不正好给他一个反省的机会，主子，您这可是为他好，您这是用心良苦。」
            彤霸听了忍不住点点头。「有理，有理。」
            「何况，还有周姑娘……」
            一听见周晓蝶，彤霸立即兴致高昂起来。「啊，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我挺想她的。」
            「我听北城那边的人说，豹爷让她当下人呢。」
            「什么？！」彤霸大怒。「大哥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她？我彤霸可是要娶周姑娘来好好疼的，唉，可怜的周晓蝶，竟然去那儿做牛做马。」
            「所以主子，她就等你去救她……」
            「好！」彤霸猛地站起来。「就交给你去筹画，我们一起拿下北城！」
            「是……」郝渐露出奸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须臾，郝渐步出中堂，一旁诸位夫人原来还没离开，她们立即将郝渐团团围住。
            「等等。」
            众女人七嘴八舌追问：「师爷，咱们平常给您的银子不少了，你倒是说说爷怎么回事？」
            「是啊，他从没对咱们这么凶的。」
            「他是怎么了？从没见他这样烦躁……」
            郝渐被轮番逼问，霎时，诸位夫人又塞了不少银子到郝渐怀里。
            郝渐挥挥手要她们冷静。「是周姑娘。」
            「周姑娘？」大夫人皱起眉头。「哪个周姑娘？」
            「唉呀，你说清楚嘛？」
            「是啊是啊，姓谁名啥住哪儿啊？」
            郝渐又说：「姓周，周晓蝶，目前人在北城城主宅邸工作。」
            「是个下人？」众夫人嗤之以鼻。
            「爷为了一个下人这样烦躁？」
            郝渐笑嘻嘻地。「不只如此，爷打算将来要娶她呢，到时各位夫人可就得跟个下人平起平坐哪。」
            女人们胀红了脸七嘴八舌的。
            「谁要跟个下人坐啊？」
            「这姓周的竟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她那么有本事吗？」
            她们又逼问郝渐。
            郝渐想起周晓蝶傻呼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本事？」她哪有什么本事，笨倒是有一点，但他讽刺地笑着回答。「是，她可有本事哩，天大的本事。」这样说也没错，她竟可以令楚天豹不惜上南城讨人。
            郝渐下意识摸摸前襟，主子要他送去北城的请帖始终还在他身上。郝渐得意地露出笑意，他的愿望开始要实现了。他不只要当南城师爷，他要当整个极乐岛的师爷，最后，要把那个又笨又蠢的主子干掉，他抬起脸注视眼前诸位貌美的、焦虑着的夫人。
            将来，所有女人都是他郝渐一个人的——他得意地想。
            ？？？就这么着，周晓蝶因为爹的一纸卖身契被留置下来，她听命于总管，被规定不可出庄子，她的工作便是和一干同辈的女婢们一起负责城主住的正寝内一切事物，以及随时打扫及补充厢园里所需的物品。
            和三个丫环共事几天下来，周晓蝶自认大家处得很好，一切相安无事，只除了爹偶尔会来烦她嚷嚷着求她原谅外，一切都还算平静。
            晓蝶住在正寝前廊尾端最后一间小房，虽说是给下人住的，但比她以往在中原的家要大得多，就连里头简单的陈设都令她赞叹不已。
            然而，不论再豪华，毕竟这都不是自己的家，而且，这个地方没有自由。
            因为是最尾端的小房，所以和外边街道只隔了一道墙，常常听见马车经过的达达声，还有街市闹热的叫嚷諠哗。
            周晓蝶一如往常，工作一结束就回房休息，不像其它伙伴会一起聊天玩乐。
            她一进自己的房间立即鬼鬼祟祟地关上门，她从柜子底下抽出预藏着的小刀，然后将靠近墙的衣柜使劲推开，跟着摸摸墙上斑剥松软的泥砖。
            嘿嘿嘿，她一手握着小刀，一手插在腰上，瞇起眼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有一些泥砖经过她几夜的耐心挖掘已经剥落下来。
            看样子要挖穿这面厚却老旧的墙应该不是难事，只要她有耐心。是，她周晓蝶什么长处都没有，就是粉有耐心和毅力，等这墙挖穿了，她和爹就可以逃出这里搭船回中原，她表面上看似不原谅爹，其实她早已经气消了，现下她只想着要带爹逃走，到时那个什么豹的也拿她没法子了，毕竟她不过是个小小的丫头，他哪可能笨到浪费精神和金钱千里迢迢到中原去抓她。
            一想到可以回家，虽然工作一天已经很辛苦了，她马上又精神百倍的凿起墙壁。
            ？？？「那个周晓蝶真的会把我逼疯，我受不了啦！」
            园子里亭子下，三位婢儿滔滔地聊天，香儿抱住头忍不住大声抱怨。她被总管指派和周晓蝶一组，负责主子寝室内的清理和打扫。
            春儿莫名其妙地望住香儿。「哇，你脾气一向很好的，怎么会……」
            冬儿也忍不住好奇道：「那个周晓蝶人看起来不错啊。」
            「唉呀！」香儿抓狂般的咆哮。「你们不知道，她真的会让我发疯，不信，明天你们来和我一起上工，保证只要一个时辰，你们就受不了了。」
            「有这么严重吗？」
            冬儿兴致高昂好奇地笑道：「好，我们明日偷偷跑去和你上工。」
            她和春儿都好奇，那个温顺的周姑娘怎么会让香儿恼成这样。
            ？？？翌日，正寝内——「ㄏ□ㄡ——」周晓蝶一声骇叫，抢下香儿正欲扔掉的宝蓝色长袍。
            冬儿、春儿立即围上来。「怎么了怎么了？！」
            周晓蝶细细端详长袍的料子和绵密的织法。「哇！这是上等的绸子制成的。」
            又来了，香儿头痛的一手插腰一手按着太阳穴，讪讪道：「是啊。」这有什么吗？
            周晓蝶欣羡地摸着那袍子。「啧啧啧，这么好的袍子你竟然要扔掉它？」真是太浪费了。
            现在香儿的头痛得更厉害了，她不耐烦的抢下袍子，用力摊开给周晓蝶看。「这里！」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用力指给她看。「这里破了一个洞。」
            春儿看见了。「是啊是啊，主子一定是狩猎时割破的。」
            冬儿也嚷：「真大的洞呢，快扔了吧。」
            「什么扔了？！」周晓蝶急呼呼的抢回袍子。「这个洞也没多大嘛，破个洞补补就好了，这么贵的料子怎么可以扔掉？！」
            冬儿和春儿忍不住说：「扔了吧。」
            「是啊，总不能让主子穿个补过的袍子吧？」
            周晓蝶将袍子往怀里用力一拽，忍不住教训起她们几个。「你们真是太奢侈、太浪费了，我们要懂得爱物惜物，外边有多少人三餐不饱衣着不暖，他们要是能有一件这样的衣服，肯定要高兴得哭出来，你们知不知道？」她说得可激动了，彷佛要扔的是她自己的什么宝贝似地，又彷佛她们扔掉它是多大的罪恶、多么地不可饶恕。
            冬儿不敢相信地摇摇头。「真是莫名其妙。」
            「嗯！」春儿点头。「不可理喻。」
            香儿倒笑了，丢给她们一个「你看我多可怜」的眼神。
            冬儿人高马大，向一旁的春儿示意，两人趋向周晓蝶，坚持道：「扔了它。」说着两人就去抢周晓蝶手里的袍子。
            「不行啊，不可以脸啊，别抢、别扔啦！」周晓蝶死命拽紧袍子。
            拉拉扯扯之间，忽而嘶地一声。
            然后是一剎的寂静，跟着是周晓蝶晴天霹雳惨烈的叫声。
            「啊——被你们撕破了——」这么好的袍子裂成两半，呜……她的心在淌血。
            「哈哈哈哈……」香儿仰天长笑，双手威风地插在腰上。「这下非扔不可了吧！天意、天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几日来憋的气彷佛一下子发泄出来，或者她已经被周晓蝶害得快变疯子了，竟歇斯底里大笑不止。
            冬儿和春儿看周晓蝶惊骇的模样，有些心虚害怕地抱在一起。
            「你别气喔，我不是故意的。」
            「是啊，是是是……你自己不放手的。」
            周晓蝶回神过来，摸着袍子反而安慰起她们。「没关系没关系，补久一点而已，补好了，还是可以穿的……」
            「什么？！」冬儿大叫。
            「你还要补？！」春儿尖嚷。
            「她当然要补啦。」香儿彷佛已经习惯了，面对现实地讽刺道：「她可神了，自从她三天前踏进这里后，这间房已经三天没扔过东西了，整整三天，你们瞧——」她大步走到桌前，将茶壶拎起打开茶盖，欲将茶渣倒入垃圾桶，周晓蝶一个箭步抓住她手腕。
            「ㄟㄟㄟ——」她耐心地对香儿说教。「我不是说过了吗？这茶叶渣别丢，晒干了可以做成茶枕睡起来可舒服呢，来、来，给我。」
            「是，给你。」香儿耸耸肩，将茶壶搁回桌上。
            冬儿和春儿看得目瞪口呆，香儿丢给她们一个眼色。
            「那我拿洗脸盆去倒了。」她说着，周晓蝶又一个箭步追上去。
            「记得千万别倒地上，要倒在花园里，这样才不会浪费水，顺便浇花嘛，哈哈！」
            「哈哈，哈哈。」香儿嘴角微微抽搐。「是，顺便浇花，我知道我知道。」
            哗，冬儿张大了嘴巴，这个周晓蝶实在是……电光火石间，又听周晓蝶大惊小怪的抓住香儿正在炕下挖炭的手。
            「你干么？」
            香儿道：「把烧完的炭灰扔掉啊！」这她总该没意见了吧？
            没想到周晓蝶又是一连串的浪费浪费嚷嚷个不停。「不能扔啊，这个炭灰拿来洗碗，可以洗得很干净哪，这是宝物，怎么能扔？」
            「哇——」
            「哇——」
            「哇——」
            三个女婢崩溃尖叫，逃难似地摀住耳朵争先恐后的夺门而出。
            「喂……喂……」怎么回事？周晓蝶莫名其妙的看她们落荒而逃。她摇头叹气。
            「真是，留我一个人清理这儿，真贼啊！」她耸耸肩，舒活舒活筋骨，将那撕破的长袍往椅子上一搁，跟着便干起活来了。
            她手脚利落的将偌大的寝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又勤劳地搬了椅子推到衣柜前，她跳上椅子仔仔细细地将柜子上头的灰尘掸下来。
            陈年的沙尘瞬间被扫落下来，扬起一阵灰，晓蝶不住掩鼻呛的猛咳。「哗，这些丫环真懒，几百年的灰尘了。」她一边咳一边固执的将灰尘扫落，小小的个子努力踮起脚尖儿，她使劲力气伸长了手去勾最里边的灰尘，专注之下，浑然未觉身后逼近的身影。
            楚天豹好笑的立在她后头，光是听见她嗦嗦唠叨的声音，便猜出是周晓蝶。他一步进寝室就看她婀娜着俯身打扫姿态，她藏在留仙裙里浑圆挺翘的臀部，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构成性感诱人的画面，给了他强烈的视觉刺激，不知怎地，他对她产生极原始的欲望，一种强烈想占有她的欲望。
            就在楚天豹情不自禁的原始遐想时，她忽然唉叫一声，右脚粗心地踩了空，抹布往后一飞不偏不倚地罩上楚天豹脑袋，他顾着接住她往后栽下的身子也没来得及躲，这他倒不在意，直庆幸自己手脚够利落，牢牢接住她柔软的身子。
            「哇——」她还以为自己要摔死时，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周晓蝶睁开紧闭的眼——惨了，她尴尬而心虚地仰望楚天豹，那英俊的面容已不复见，倒是一条沾满灰尘的大抹布挂在他头上。
            「对……对……对不起喔……」她战战兢兢伸手轻轻扯下那可笑的抹布，他充满无奈的一对黑眸正俯视着她。
            「……」他没说话，打结的眉头却令她紧张。
            「……」晓蝶还傻呼呼地愣在他怀中，终于，她忍不住小声地问：「你生气了？」
            他皱眉，她真是很会出状况，他低声苛责。「你应该小心，幸好我接住你，要不你肯定已经摔死。」
            晓蝶忽然觉得他壮阔的胸膛好热，她惊觉自己竟任由他那样亲密的抱着她，她脸一红尴尬的挣扎起来。「行了，放我下来吧。」
            她嫣颊绯红，樱桃般的小嘴丰润诱人，柔软的身躯在他坚实胸怀里发烫，他似有感慨。「今日天气就是燥热……」他忽然不舍得放开了。
            说什么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怎可以这样随便的任他抱着？她认真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啊……」一时不察，挥手间扯落了颈上玉佩，霎时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登时大叫：「啊——我的玉佩！」她大声哀嚎，惊见玉佩在地上断成两截，眼泪立刻冲出眼眶。猛地，她挣脱他的怀抱一跃而下，落地的剎那一阵剧痛从脚踝窜上，她惊呼着，伏在地上按住脚跟，痛得脸色泛青。
            「怎么了？」楚天豹立即蹲下察看。
            只见她咬牙握住脚跟，忽然抓狂般抡起拳头用力推他。「走开啦，我的脚扭到了，你这个灾星！呜呜呜……」她孩子气哭嚷，眼泪直喷。「我的玉佩也摔坏了，都是你，都是你，我一遇见你就衰，我不是要你好心点离我远远的，全是你害的，唉哟喂呀，痛死我了，我好惨啊！」那可是娘给她的遗物，她一直那么珍贵的小心保护，竟然就这么碎了，她真是伤心极了。
            看她不顾形象哭成那样，楚天豹既心疼又觉得有些儿好笑，看着她哭花了一张秀气的脸儿，和孩子气地控诉，他不觉宠爱地将她顺势抱进怀中，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好好好，全是我的错，是我害的，你别哭，你别哭……」
            他这样干脆的道歉认错，反而令她哭起来更卖力。「是，就是你的错，就是你害的！」她索性趴在他肩头上嚎淘大哭。「我娘送我的玉佩摔坏了，都怪你，都怪你啦！」
            他有些错愕，跟着好笑地搂紧她，哑声的轻声安慰。「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说罢，连他自己都觉可笑荒谬至极，他几时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过了？她只是个婢儿，他怎么心甘情愿地对着她直道不是？反了，反了，这太没常理。
            可她在他肩上嘤嘤哭泣，像个可怜兮兮的孩子，他竟生起无限柔情，无端端地竭力呵护她。
            楚天豹感到有些恍惚、有些迷惑，他没有过这样，为了一个女人的眼泪这样心慌，简直不像自己。
            窗外日影投射地上，树影儿在日影中婆娑起舞，他铁汉子的心有些发痒，这只蝴蝶打哪时候起，扑上了他的心房？在他心窝处震动她的翅膀，扰乱一春池水……稍后，楚天豹将红肿着双眼的周晓蝶抱至他床榻上休息，晓蝶平静下来，坐在床沿彷佛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了，有些尴尬地玉面低垂，两腮红似桃花，小嘴轻轻抿着，纤细的双足在床下轻轻晃着。
            楚天豹看她尴尬害羞的模样，微笑地俯视她。「怎么，还痛吗？」他拉来一张椅子坐下，然后作势欲抬她受伤的那只脚察看。
            周晓蝶唇一抿，挪开了脚，别过脸去，脸更红了，不敢看他。「嗯，不用看了，晚些就好了……啊——你干么？」
            楚天豹不理她，蛮横地硬是抬起她足踝，按至他腿上。
            晓蝶惊呼。「你别这样，真的不用看了！」简直羞死人了，她大声抗议。「别这样别这样……你别碰我的脚啦！」
            就在周晓蝶尖声咆嚷当下，钟茉飞正好来找天豹谈事情，人刚走到了房门外，就听见周晓蝶的呼声。她欲推开门的手迟疑了，美丽的脸庞因里头传来的「不堪入耳」的「淫秽」言语而怔住。
            他们在干么？她错愕地伏在门扉上偷听，越听越激动，越听肝火越旺，随着里头发出的呼声，她杏眼圆瞪，气得浑身发抖——房内——「别脱，别脱啊，你别脱啦！」晓蝶大声嚷嚷，双手激动地要阻止楚天豹。
            可她哪是他的对手，楚天豹不理她的叫嚣，坚持着脱下她的绣花鞋。「让我看看。」
            他发现她足踝处微微肿起，于是一双大掌又开始脱她罗袜。
            真是太过分了！「你还脱？连这你都脱？！丢脸死了，你害不害臊？」晓蝶嚷得更大声了，她的脸已经红的似着火了，他怎么这么蛮横？她挣扎着想阻止他，然却徒劳无功，尖叫着眼睁睁看他硬是扯下她的袜子。
            玉白小巧的纤足裸露出来，楚天豹忍不住笑了糗她。「你看你瘦的连这都比人家小。」没见过那么小的脚掌，脚指头干干净净圆圆的恁是可爱，他笑了，然后看见她踝上关节处扭到的地方殷红一片，他旋即皱眉。「你看，都肿了！」他赶紧帮她推开瘀血。
            哇勒！霎时，她牙一咬痛的眼泪喷出来，她眼一睁猛的凶恶的扯住他衣襟，又开始抢天呼地的嚷起来。「哇！你别那么大力，别那么大力啊！痛啊！」
            「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刚开始比较痛，一会儿就舒服多了。」他耐心哄道。
            她大叫：「轻点轻点哪，你要杀死我了，痛啊！」
            他皱眉。「别叫了，忍耐点，快好了！」真是，耳朵快被她咆聋了。
            搞什么？！
            什么什么都「肿」了？什么那里比人家「小」？还刚开始会比较「痛」？！
            门外，钟茉飞已经听的气得七窍生烟，黑发倒竖，她愤恨的双手扣在轻掩着的门扉上，手指按得泛紫。
            美丽的眼瞳射出两道烈焰，嘴儿抿得渗血。
            淫荡！这个周晓蝶真是太淫荡了！她眨眨眼睛，听见里头周晓蝶一声声「淫叫」，她呼地掩住双耳，拒绝接受这残酷的事实。他们竟然，竟然……她竟然抢走了天豹？她的天豹！这个貌似无辜的小女人原来这么阴险？竟然勾引天豹，还这么胆大妄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叫得这么大声，简直是故意给所有人听的。
            钟茉飞抬起脚气的就要踹门，然而她实时又收脚。
            不，她虚弱的摇摇头不住后退。不，她没有勇气，她没勇气看见她心爱的男人赤身裸体和另一个女人欢爱的画面。
            钟茉飞恨的咬住自个手背，恨得眼眶泛红。周晓蝶，你好阴险，你够狠！
            她呜咽一声，掉头狼狈奔离。
            可怜的钟茉飞被自己的胡想给气坏了，以至于没有留下来听见事情的真相。
            ？？？「好了啦，别再揉了，已经消肿了。」晓蝶满脸通红，眼眶痛得蓄满泪水，声音哽咽嘎哑。「我快痛死了。」真要被他整死，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楚天豹终于放开她，而且温柔细心的帮她将罗袜重新套上。
            这亲密的举动令晓蝶尴尬的伸手要抢回袜子。「我自己来。」
            他抓住她小手，黑色的眼睛严肃而锐利的瞪住她。「别乱动。」
            她被他严厉的声音怔住，一时忘了反抗，乖乖的坐着任他细心的将袜子套上她脚踝，然后他俯身又帮她套上鞋子。
            看他专注的模样，一双大手小心细腻的帮她穿袜穿鞋，不知怎地，她心坎直发烫，双颊燥热。
            他穿著黑色镶金蟒袍，雄伟的身躯，刚毅的脸容，浑身充满着阳刚味，他真是个英俊雄伟的男人，优雅的行为举止间透着超凡的丰采，她望着他专注的面容竟看的有些出神。
            他微微敞开的襟口，裸露的喉头给人一种未开化的感觉，她甚至可以看见他古铜色肌肤上一小部分有着黑色胸毛的胸膛，加上他身上那股男性体味，这一切令单纯的周晓蝶受到太大刺激，心莫名飞快跳起来。
            怎么回事，她掩住胸口，春潮映上了她的脸，不明白是什么在蠢蠢欲动？是什么在她体内鼓噪？她怎么有些儿失魂、有些儿恍惚……楚天豹将她的脚放下。「好了！」他笑着站起身来，像跟孩子说话似地摸摸她脑袋。
            「我看你就在我房间坐一会儿，不痛了再回去休息吧。」
            「喔。」她小声应道，别开脸，不敢看他，怕他发现她的慌乱。
            楚天豹当是她还在生气，开玩笑地攫起她一戳发丝，轻轻拉扯。「别恼了，我认识很好的工匠，或者能帮你修好那只玉佩。」
            他转身拾起地上摔坏的玉佩，大步离开。
            直到他庞大的身躯真的消失门外，她才敢抬起脸来。
            「完了，完了！」周晓蝶掩住烧红的双颊倒到床上，沮丧的直呼个不停。「完了，完了啦……」她怎么会对他产生心动的感觉？怎么搞的？
            周晓蝶用力摇摇头，肯定是刚才将脑袋摔坏了，一定是的，这只是一种错觉，她掩住胸口，沮丧地又是一声低呼。「完了，我心跳得好快啊！」
            ？？？「婊子！贱人！」钟茉飞发狂般地咆哮着将房里的东西一一砸毁。
            「大堂主冷静啊，大堂主——」冬儿试着拦阻她疯狂的行径。
            「贱女人、贱货！」钟茉飞掉光了桌上的东西气还未消，她跟着撕起衣裳。
            冬儿忙着收拾一地狼藉。「别撕了，您别冲动啊，大堂主，到底是怎么了，您倒是说说话，别气了——」
            钟茉飞挫折的将衣裳用力一撕。「啊——气死我啦！」她将衣服扔到地上猛踩猛踹，当那是周晓蝶。「贱女人、贱女人，贼眉贼眼贼心肝，没心没肺，你卑鄙、你阴险、你不要脸、你无耻、你下流！」
            「是谁啊？谁让您气成这样？」这北城有谁敢招惹大堂主的？冬儿听得一头雾水。
            钟茉飞瞇起眼睛，一脚踩在衣服上，双手掐紧拳头，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喷气道：「还会有谁？那个姓周的贱人！」
            「周？」冬儿还是听的莫名其妙。「哪个周啊？」
            「哪个周？哪个周？」茉飞凶恶的步步逼近冬儿，吓得冬儿连连后退。「哪个周，还有哪个周？当然是那个周晓蝶！」周晓蝶？冬儿张大了嘴巴，哗，难道周姑娘「碎碎念」的本事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功力，连大堂主都抓狂了？
            钟茉飞仰天悲愤长啸。「她和天豹上床了，我不甘心啊——」
            上床？！冬儿惊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不禁结巴起来。「那、那、那个周晓蝶和城主？」怎么可能？和咱们英俊潇洒、威风凛凛的大城主？怎么可能？她怎么办到的？就凭她？！
            「千真万确啊——」钟茉飞放声痛哭，捶胸顿足。「为什么，我哪里输她了？天豹混帐，连这种货色都要，她又瘦又干又没胸部，比我烂上一百倍！天豹怎么这样糟蹋自己。」茉飞气昏头了，扑到床上。「天豹这笨蛋，人家勾引你，你就上吗？」她嚎啕大哭猛捶枕头。「笨蛋，笨蛋！」
            冬儿嘴角抽搐还陷于恍惚的情绪里，那个爱碎碎念的周姑娘？和大城主？上床？！
            怎么想都觉得那画面粉奇怪。
            ？？？周晓蝶房里——「一根针，两根针，三根针，四根针，五根针……好多针，针针针……啦啦啦啦啦……」
            周晓蝶坐在床上随兴的哼着自作的曲子，一边缝补楚天豹的长袍。她灵巧的小手熟练的缝缀起裂痕，不知怎地一边缝一边儿笑，想到他伟岸的身躯穿起这件她密密缝缀的大袍，她就觉得晕陶陶地，忍不住脸红了，双颊飞红。
            纸窗外头几个人影偷窥着房里的周晓蝶。
            「瞧她缝咱主子衣服，一边笑成那样，肯定是真的了。」冬儿说道。
            「我瞧瞧——」春儿挤开冬儿，她惊呼。「真的，她还唱歌哩，肯定心情好极了。」
            香儿啧啧思量道：「惨了惨了，看样子这个周晓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偏偏这阵子她对周晓蝶态度很差，完了，肯定名列黑名单了。
            冬儿双手抱胸连连点头。「咱们大堂主想了那么多年都不能如愿和城主「那个」，没想到这个周晓蝶才来几天竟然就……」
            春儿忧心地摇摇头。「惨了，看样子咱们得好好巴结这个周姑娘，要是哪儿惹了她，她跟城主告上一状，咱们就毁了。」
            冬儿及香儿猛力点头。「是啊是啊！咱们可得小心防着她。」
            「ㄟ——」冬儿伸出食指，加重语气。「大堂主说她很阴险哪，我们得小心啊。」
            「啊！」突然房里传来一声尖叫。
            三名婢儿吓得跳起。
            怎么了？大伙又挤到窗口窥探，只见里头周晓蝶皱起眉头，吸吮食指。
            「痛啊——」给针扎到了。晓蝶忍不住抖了抖怀里袍子大声抱怨。「你啊，真是个灾星，下午弄得我快疼死，现在连补你的衣服都会扎到手，真是衰！」
            弄得快疼死？看吧，三名婢儿听了面面相觑，了然地点点头。
            看样子她们那向来不近女色的主子，这回是栽在这阴险的周姑娘身上了，果然是真人不露相，看她呆头呆脑的，硬是惦惦吃了三碗公饭，可怕啊！
            三名女婢有志一同的打了个哆嗦。
            第六章
            经过几日调养，周晓蝶的脚伤已经痊愈，今日她被管家编派到花厅帮忙。
            楚天豹身上穿著的是她昨日缝好送回他寝室的那件宝蓝色长袍，当她和其它婢儿们一齐帮着替几位主事的爷们倒茶水时，她一眼看出他身上穿著的袍子，她忍不住心情飞扬起来。他穿上了？不知何故，心尖儿一阵甜滋滋的。这日是北城每周一回的棋会。
            几名位居要职的主事者和钟茉飞及城主楚天豹一起下棋。
            楚天豹静静坐于方桌中央位置，从容弈棋。他神气清朗，风采不凡，两眼彷佛能洞察秋毫，每使一子棋，其巧妙的安排总能引起一阵骚动，令得满座生风。
            钟茉飞瞥见周晓蝶望着楚天豹魂不守舍的模样，气得猛灌案上烈酒。几巡下来已经颇有醉意，眼朦胧，意昏茫。突而有人闯进来扑倒天豹足前嚷道——「主子，吴总镖头意图谋反，下属发现他近日操兵演练，并外调兵团聚拢内城，我怀疑他受人煽动近日要对您不利，为此赶来通报。」
            众人听了一阵慌乱。
            有人惊嚷：「真有此事？这吴镖头带的士兵可多了，他要下令造反还得了？」
            「这可怎么办？内城没那么多弟兄可以抵抗！」
            钟茉飞拍桌怒叱。「这个胆大妄为的混帐，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就不信他有多大本事……」
            「大堂主，他人多势众，这怎么办？」
            慌乱中，周晓蝶偷偷注意着楚天豹。事情好象非常严重，然而他神气昂扬，依然悠哉地布着棋局——怎么搞的？他不担心吗？
            终于众人发觉地主始终不发一语，于是都安静下来了。
            茉飞忍不住替大家问天豹。「豹，你倒是拿个主意啊？怎么还下棋？！」
            楚天豹静静搁下最后一子棋子，从容不迫地靠向椅背，一对黑眸锐利地望向足前回报的下属。
            他充满威严开口道：「你竟敢诬赖吴镖头造反，简直不可饶恕。来人啊，拖下去城外斩首示众！」
            匡——周晓蝶一怔，手里的托盘滑落发出刺耳的声响。斩头？！她惊愕得脸色惨白。
            那回报的弟兄听了大哭大叫被拖了下去。「我说的是真的啊，真的啊！」
            「下棋吧。」楚天豹轻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奇怪主子怎么对吴镖头这么信任。没人敢发问，方才楚天豹下令斩头，已吓坏了厅内一干人。
            钟茉飞倒是若无其事，她大声吆喝大家继续下棋。「没事没事，来，下棋下棋。」
            周晓蝶回过神来，望着楚天豹的眼神和先前判若两样，她咬牙忿忿对并列一旁的香儿道：「太残忍了，他一声命令，就结束一条宝贵的性命，他们竟然还能若无其事的下棋？！」
            「嘘、嘘——」香儿惊惧地要晓蝶噤声。「你也想被斩头啊？快闭嘴啊！他是城主，爱斩谁就斩谁，你别多话。」
            原来他是这样很心的人，周晓蝶失望又痛心。「太可恶了！」
            须臾——厅外通报。「吴镖头晋见。」
            厅内又是一阵哗然。
            「进来。」楚天豹沉声道。
            吴镖头一进来立即跪拜楚天豹。「城主英明，下属一片赤诚之心实不容诬蔑，感激城主不受谣言迷惑替下属伸张公理。」他已经听闻方才斩头之事，特快马赶来求见。
            只见楚天豹微微倾身，目光冷厉的投向跪在地上的吴镖头，声音冰冷得令人战栗。
            「来人，将吴镖头拖下去凌迟处死。」他字字清楚下令。
            「你……你……为什么……」吴镖头猛抬头惊地说不出话，一旁壮汉上前架住他拖了下去。
            连斩了两个人，厅内气氛降至冰点无人敢吭半声，众人心中皆满怀疑问，却不敢有任何异议。城主一旦生气起来是非常可怕的。
            周晓蝶再看不过去，白目地壮起胆子，跳出来结结巴巴颤声质问楚天豹——「我……我不明白——」她又怕又气。「你既然说先前那人诬陷吴镖头，所以斩了他，那代表你认为吴镖头是清白的，可……可是……你现在怎么又杀了吴镖头？」
            楚天豹昂起脸来，黑眸直直望住她眼眸，她有时真是勇敢得近乎怪异。他沉默半晌，打量她惨白的面容和揪紧的小手。她很害怕，非常害怕，该死，她还真怕他。
            楚天豹缓缓地低声解释。「如果我不斩先前那名下属，就不可能引吴镖头单枪匹马来见我，擒贼先擒王，这样你明白了吗？」
            霎时厅内赞叹声此起彼落，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真是高明太高明了，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就可拿下吴镖头，城主太聪明了。
            钟茉飞不觉露出欣赏的笑容。「不愧是天豹，多聪明啊！」真爱死他了。
            一片赞叹声中，周晓蝶只觉背脊一阵凉冷——他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楚天豹静静地迎视她指控的双眸，他猜她更生气了，她抿着唇抿得泛紫，果然她忍不住抗议。
            「这么说来，你明知那下属说的是真的，却还杀他？」
            「没错。」
            她狠狠倒抽一口冷气。「他死的多冤枉。」
            「我会从优抚恤。」他简单回道。
            他那漠然的态度，令她的胃像在燃烧。
            周晓蝶气的忘了害怕，她提高了音量怒叱。「他也许有亲人，你一句从优抚恤就能弥补吗？太过分了，有钱有势就能这样草菅人命？没天理太没天理了，你没人性，太冷血了！」
            「你说什么？！」茉飞跳起来，可逮着机会了。「一个下人竟敢这样说话？放肆！」
            她手一扬就要甩她耳光，天豹实时抓住茉飞的手。
            茉飞大叫：「她以下犯上，你还不罚她？」
            晓蝶固执嚷道：「我说的是真理，我没有错——」
            「滚——」楚天豹大声喝叱。「把她推出去！」
            旁人上来拉晓蝶出去，她泪盈于睫，直直望住他冷酷的侧容，咬牙切齿。「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她被拉出花厅。
            「为什么？」钟茉飞突而将桌上杯子往地上用力一掷。「为什么不罚她？」她终于按捺不住满腔愤恨和嫉妒，她抬起醉眼瞪住楚天豹。「为什么护着她？为什么？！」
            面对她不平的指控，楚天豹只是漠然一张脸。「你醉了，阿飞，去休息吧。」
            钟茉飞坐下来，皱眉硬是再灌上一大口烈酒，她用手背用力抹抹嘴。「我没醉，我看的很清楚，我没有醉……」她喉间涌上一口苦涩滋味，她宁愿她是醉了，最好醉得不省人事。
            楚天豹心情荡到谷底，他默默饮了几杯苦酒，花厅里渐渐只剩下他及钟茉飞。
            茉飞醉得胡言乱语，伏在案上，几乎不省人事。
            楚天豹不断想起周晓蝶先前指控他时，那厌恶且不谅解的表情，她骂他冷血，怪他太残酷，她眼中充满敌意及愤慨。
            他心中充塞一股郁闷，为什么他觉得被她讨厌竟是如此难受？为什么他堂堂一城之主却无法释怀她的控诉？尽管他觉得他没有错，他为什么还是觉得心虚？
            「天豹……你是不是喜欢她？」茉飞忽而呻吟。她醉眼惺忪，伤心地喃喃自语。
            「我好难过，你从来没有对我这么保护？你……你是不是……」她虚弱地拍着桌子含糊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说，你说啊……」
            「来，我扶你回房……」楚天豹温柔而小心地搀扶起钟茉飞柔软的身子，茉飞呻吟着偎进他胸膛。
            她瞇着眼，喷着酒气在他耳畔低诉。「你……你知道吗？我好喜欢你……我爱你……你别让我伤……伤心……要不然……」她摇摇晃晃地醉道：「要不然……我……我会恨你……」
            乍听茉飞表白，楚天豹有些怔住了。
            他一路沉默却心绪紊乱的扶她穿过长廊，茉飞的告白不知何故反而令他不断想起周晓蝶那张清秀皎洁的面容，两个女人两张脸在他心上重叠，他有些弄不明白了。
            胡大厨正下工，远远看见主子便恭敬的迎上来。「主子。」他傻呼呼地拜见，跟着看到醉的不省人事的大堂主。「堂主喝醉啦？」
            「嗯……」楚天豹忽而将茉飞轻轻推开。「你帮我将大堂主安全的送回去。」
            「喔，是的。」胡大厨小心地搀起堂主。「我这就送她回去。」
            楚天豹转身疾步往东厢去。
            ？？？时候已经不早，周晓蝶正欲吹熄烛灯就寝，突而有人敲门。
            她举起桌上烛台。「谁啊？」耳朵贴近门扉问。
            外头一阵沉默，她揉揉眼睛叹了声气，一定又是爹来烦她了。她轻轻推开门扉，脸色一怔。
            跳跃的烛光中，反映的是楚天豹英俊的脸庞。
            万万想不到是他，她错愕得张嘴，旋即脸色一凛，就想关上门。
            来不及了，他大脚一伸隔开门扉，大踏步的走进房里。
            周晓蝶气愤地立即追上去，又生气又有些害怕地说道：「你……你……请你尊重点，这么晚了……你快离开……」
            楚天豹转过身来面对她，高大健硕的身躯散发着危险的讯息和力量，黝黑深邃的眸子炙热的注视着她。
            昏暗的烛光，周晓蝶娉婷地立在那儿，纤白小手举着烛抬，月牙白的面容，小巧秀气的五官恁是可爱媚人，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地瞪着他。
            楚天豹逼近一步，她立即防备的后退一步。
            他锐利的黑眸发现她举着烛台的小手微微颤抖，她害怕，怕什么？怕他？！这个体认没来由的教他愤怒。
            他脸色一暗，哑声问：「为什么颤抖？」
            他发现了？周晓蝶面色苍白，回避他的视线，声音轻若蚊呜。「你刚处死两个人，你希望我视若无睹？」她不只怕，她简直吓坏了，她没有那么接近过一个生命的消逝，就在她眼前还活生生的人，却在下一刻头和身体就分家了，他期望她怎样，笑着欢迎他吗？她不忘提醒他。「而且，其中有一个人还是无辜的。」
            楚天豹发现自己真是疯了，竟然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这是不得已的。」他试着令她明白。「如果讨伐吴镖头将引起更多杀戮，会有更多性命牺牲，这是惟一的选择，选择牺牲一个人或是丧失近百条性命。」
            周晓蝶眨眨眼睛，声音干涩地固执道：「但那个人是无辜的——」
            「该死！你为什么这么死脑筋——」她真的可以逼得人发狂，他丧失耐性提高音量。
            「不要得寸进尺，我根本不需理会你的情绪。」
            她也生气了，声音比他更尖锐几分。「那你干么还不走？没错，你堂堂一城之主想砍谁的头就砍谁，你说什么都对，你管我怎么想？」她气呼呼地反击。「是你自己莫名其妙跑来的，你真奇怪！」
            他肝火上升，简直气炸了，偏偏她说的对极，他干么莫名其妙跑来跟她解释，希望她谅解。
            他一对炯炯黑眸凶恶的瞪住她，像座山似的高大威胁地耸在她面前，他等着她告饶。
            然而，她则是越瞪他越是有气，始终倔强地高昂着一张脸。
            微弱昏暗的光线中，楚天豹不禁奇怪的想，眼前这个个头如此娇小的周晓蝶，何以敢如此反抗他？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和他对望，小小的嘴儿抿得泛红，让他想到嫣红的樱桃，她应该是极平凡的女孩，她甚至称不上顶漂亮的那种绝色女子，然而此刻顽固的她，在他眼中看来竟是奇异地充满光彩，在阴暗的房里无比耀眼。她彷佛充满着力量在他面前闪耀着她独特的光芒，她勇敢而大胆的捍卫她自以为的真理。
            他逼近一步，当她防备的又要后退时，他忽而出手揪住她手臂，她惊得怔住了。
            他满意的看见她眼底的惊惧，她的手臂在他大掌里微微发颤，终于她懂得害怕。他的靴尖碰到了她鞋尖，是那么静，那么静，静的彷佛世界已经停止，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峙着。
            然后他弯下身直到他的脸仅仅离她几寸，沉声警告她。「我开始失去耐性，我根本不需你谅解——」他骄傲蛮横地对她说道：「我是一城之主，你说对了，我想杀谁就杀谁，也包括你。如果你懂了，就收敛你那张该死的嘴，现在我只要你告诉我，你明白了。」他偏要她听话，既使是强迫的，他就不信她真有那胆子反抗到底。
            好可怕，他竟敢如此凶狠地威胁她？周晓蝶揪起眉头，嘴儿轻轻颤抖，脸色苍白地仰望楚天豹，他紧绷的下巴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周晓蝶不笨，知道面对一个这么有权势的人，她最好识相地妥协，可是……她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发现她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他分明是错的，杀人明明就是不对的，不管他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她没办法说谎。
            他抓住她的手臂加重了力道，脸色十分阴郁难看，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她浑身发麻。
            「告诉我你明白了。」他沉声警告。「你最好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晓蝶的胃一阵翻搅，下颚不争气地直颤。
            天，她快晕倒了，他那张脸冷酷严峻的吓人，还有瞪着她的那对眼睛凶猛得像要吃人的豹，被他野蛮揪住的臂膀吃疼。
            她发现她怕的心跳几乎要停了。「但是……但是……」她眼眶红了，舌头也不灵光，胃紧张得打结。「但是……我……我……我真的觉得……你不应该杀人。」
            她竟然还是顽固地试着和他讲道理，他真是不敢相信。
            同时周晓蝶怕的几乎跳起来，她急切且嗦嗦解释。「你、你，你听我说，当我娘死的时候，那时我痛不欲生、伤心欲绝，那剎那我惊觉生命是这么宝贵又这么脆弱……而你，你这样轻易结束他人生命，我……我真不能接受——」她恐惧地急嚷。「当然我……我只是说出我的立场，你不可以杀我喔，就算你杀我对你也没有好处，你不会这么计较吧，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你犯不着在乎是不？你——」
            「住口！」他咆哮。
            登时，她一惊，眼泪上涌，鼻尖泛红。
            他看似冷酷厉声问：「既然害怕，为什么不妥协？」他逼近她的脸，靠近再靠近。
            她害怕地别过脸，不敢直视他。然后她发现他的脸近的几乎要贴上她面颊，发现他暖暖的鼻息拂上她的脸，发现他的身体竟靠她靠得好近好近。
            情况有些诡异，她傻呼呼地转过脸来，他的唇正好碰上她的嘴，电光火石间一道电流擦过她心坎，她睁大眼眸，同时他的唇炙热地熨上她的嘴，她傻了，一剎那脑袋停止运转，一片空白。
            他双臂猛地圈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锁进怀中，跟着他像在品尝一道甜点似地啃噬她的唇瓣，一如蜂儿采蜜，温热带着电流般舔吻她的上唇和下唇，将他的味道浸润她柔软唇瓣，她惊愕得傻了……由于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挣扎反抗，待她回神过来，发现他炙热的舌头正企图撬开她唇瓣，她错愕慌张猛地别过脸去，发现自己虚弱的双腿发软。
            老天！他在吻她，他在亲吻她，她激动地喘气，双颊迅速烧红。
            楚天豹放开她，表情莫测高深，然而内心却波涛汹涌。
            他吻她了，他胸腔发烫胯间燥热，已经多久？他几乎忘了这种迫切需要的感觉，有多久他不曾这么饥渴的对一个女人产生强烈的欲望？
            不是美丽的钟茉飞，竟是眼前这个平凡纤瘦的女人？他的心还激烈地狂跳不止。老天，亲吻她的感觉该死的美好，美好得令他不敢置信。
            周晓蝶尴尬的低着脸。「你……你、你还不离开……你……怎么……」她语无伦次起来。「怎么可以……你回去……我……我要睡了，我困了……」她真是羞得想死。
            楚天豹瞇起黑眸带着狂跳的心，和难解的情怀默默离开她房间。
            他一走，她立即迅速的冲去将门扉紧紧关上拉上横杠，然后歇斯底里地冲到床上躺下，将厚厚的棉被扯过来重重盖上，将烧红的脸也埋在棉被下。
            房间无声地昏暗着，蜡烛称职地默默燃着，光阴静静留淌……一刻过去——「啊——」陡然一声挫折的尖嚷敲破一室宁静。
            周晓蝶猛然掀开棉被，气喘吁吁地坐起来，捧住仍烧红不止的面颊，挫折地瞪着棉被。
            完了、完了，是真的，他真的吻了她！「啊……惨了惨了。」她又虚弱的倒下来踢着被褥，辗转反侧。
            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混蛋，你……你怎么可以有兴奋的感觉？她咒骂自己跳跃不止的心。
            周晓蝶，那是你的初吻啊，他卑鄙，不要脸，他可恶极了，他竟亲了你！
            「呜……」周晓蝶掩住嘴啜泣起来。「……该死的，我好高兴……」怎么会这样？
            她竟然好兴奋……简直太可耻了！
            ？？？同时间，胡大厨将烂醉的钟茉飞平安送返她住的厢房。
            一番折腾下来，他雄壮的身躯已经满布汗水，他气喘吁吁将茉飞扶上床去，跟着回头打算叫婢儿来帮忙。
            纤纤嫩手钩住他臂膀。「别喊……」茉飞香腮艳红，醉眼朦胧的望住胡大厨将他硬是往床榻上拖。「来……陪我啊……」她当是楚天豹，呵呵笑地直拉他过来。
            轰！胡大厨从脚底直红到耳根，他紧张的汗如雨下舌头打结，慌慌张张推开她。
            「大大大大大……」一句大堂主说得哩哩啦啦。
            「大什么？」茉飞笑得合不拢嘴，一双手突而大胆地袭击他股间。「哪里大？这儿吗？」
            天啊！胡大厨惊呼出声抓住她的手。「您醉湖涂啦……」
            真是胡涂了？或是渴望的太久已分不清真假？她伸手去扯胡大厨的衣服，如狼似虎的扑向他。「你不要我吗？」——天豹，这次绝不放你走了，她急促地扯开他的腰带。
            「不行啊，不行啊！」胡大厨一边跟欲望挣扎，一边急着阻止她挑逗的双手，这简直是酷刑。
            「不行？你瞧不起我？」她嗔怒着亲吻他脖子。
            胡大厨声音变得含糊。「我怎么敢，堂主，你醉了……不行啊……」火山在他体内爆发，他从来没这么亲近过女人，简直太过刺激，他头昏脑胀快晕倒了。
            「我爱你、我爱你、抱我……抱我啊！」她将身上衣裳扯开，瞬间美丽胴体赤裸裸地展露无遗。
            老天，两道鲜血瞬间喷出他鼻孔，呜……太刺激了。惨了，他再忍不住了，钟茉飞整个人贴上他身体，两人一阵混乱倒跌在床上……片刻后——钟茉飞酒意稍退，先是一阵错愕，旋即镇静地套上衣裳，将激动和懊恼藏于冷静的面容之下。该死！她竟和这个大老粗……该死，她面色极之难看。
            她凶狠地警告。「今天的事你要敢说出去，我就割掉你舌头！」
            胡大厨光着胸膛抱着棉被，拘谨地坐在床沿嘤嘤啜泣。他的处子之身竟就这么给夺去了。他保留了三十几年为的是要留给将来某个心爱的女人……没想到，竟就这么糊里胡涂莫名其妙地……钟茉飞一脚踹向他。「该死，便宜了你，你还敢哭？」她心情甚坏，口气奇差。
            「再哭我挖掉你眼睛！」该哭的是她吧。
            胡大厨抽噎着可怜兮兮地道：「人家……人家喜欢的是周……」
            「周？」如同被点了死穴，她猛地跳起双手疯狂掐住他脖子，目露凶光咆哮。「周什么，周什么？！你敢说，你敢说试试看，周什么？！」
            胡大厨惨叫不止。
            ？？？午夜时分，外城大街上，金坊照旧灯火通明地迎接豪赌的客人。
            赌客们挤得富丽堂皇的大厅水泄不通，庄家忙得焦头烂额，闲家吆喝呼啸热闹极了。
            就在众赌客正玩的不亦乐乎之际，忽而传来一声尖嚷，厅中一阵混乱，人群争先恐后的往大门窜逃。
            「蛇啊！有蛇啊！快跑！」
            ？？？南城。
            郝渐坐在狼形交椅上，他瞇着眼摇着骨扇，问着堂下的周光两。
            「交代你的事进行的怎样？」
            周光两唯唯诺诺恭敬地回道：「小的依您的话将毒蛇放到赌坊，那儿现在搞得乌烟瘴气，客人全跑了。」
            「很好。」他赞美周光两。「我早说你不是个简单人物——」他站起来，大力吹捧周光两。「连「放蛇」这么「艰巨」的任务，你竟然可以这么顺利完成，简直太让我钦佩……」
            周光两双眸射出光芒，已经太久太久没人这么肯定他了，他挺起胸膛忽而整个人威风起来。
            「师爷，我可不像那个吴镖头，给您漏气。他呀，笨死了，什么都还没做就被砍头了，还好楚天豹不知道这事和您有关，要不真拖累您了。」
            郝渐敛容。「没关系，我还有别的法子。」那个楚天豹聪明狡诈，他必须更小心。
            周光两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交给郝渐。「师爷，这是您要我偷的进货船时刻表还有载货细目，小的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它偷来。」
            郝渐眼睛一亮，满意的注视清单频频点头。「了不起太了不起，你真有本事，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周光两嘿嘿地抬高脸。「那当然，有高明的师爷您帮忙，小的自然鞠躬尽瘁报答您。」
            郝渐瞥他一眼。「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等北城并吞之后，你和你女儿很快就可以荣华富贵享福了，大堂主的位置你是做定了。到时，你女儿不知会有多兴奋，她会知道她有个多了不起的爹爹。」
            周光两被捧得活似在云端，笑得合不拢嘴。「就拜托您提拔了。」
            第七章
            几日过去，北城连日因赌坊被放蛇及货船遭劫，令得下人们忙得焦头烂额，内城保镖们忙着抓毒蛇，在园子里奔走。
            钟茉飞和楚天豹在中堂商量对策。「这阵子赌坊连着出事，搞得大家人仰马翻，客倌们一日比一日少，外边人人都说我们赌坊不干净，很多大户都跑到南城赌了，这其中肯定有人搞鬼！」
            楚天豹严肃地听着，一脸莫测高深，他问：「不是找了彤霸来吃饭吗？」
            「哼！」茉飞嗤道：「他哪肯来？」她酸道。「一点消息也没有，谁叫你上回为了周晓蝶和他撕破脸，他肯定还在生气。」她忍不住抱怨。「我猜这事肯定和他有关。」
            「如果没有货船的时刻表，那些海盗不可能次次劫走货船。蛇是谁放的，你查的如何？」
            「已经叫人注意了。」她瞇起眼睛。「要让我逮着，非扒了那个人的皮！」
            「记得留活口。」他提醒道。「这后头肯定有人主使，吴镖头若没靠山肯定也是不敢妄动，我要揪出背后那个人。」茉飞悄声道：「你说会不会是彤霸？」
            「……」楚天豹沉默了。
            ？？？这日，天气明媚，一群婢儿们正聚在后堂帮胡大厨洗米。
            周晓蝶一身绿衫，声音清朗的蹲在众人之间，她同冬儿和春儿及香儿叨念道：「ㄟ，这洗米水可别浪费了。」她掬起乳白色的洗米水轻轻拍了拍面颊。「对皮肤可好呢，我娘以前都用这个洗脸。」
            她话未说罢，一旁婢儿们立即互相使了脸色，登时跟着拚命捧起洗米水洗脸。
            「周姑娘说的对，可别浪费了。」
            香儿也拚命称是。「周姑娘真聪明啊，节俭是一种美德哩！」
            冬儿嘿嘿笑地碰了一下晓蝶手肘。「我们能跟你共事真是天大的福气呢！」
            「是啊是啊是啊……」三名婢儿猛力点头。
            周晓蝶狐疑地望住她们，然后皱起眉头困惑极了。「奇怪了，我以为你们一直觉得我很烦的，怎么……」
            「不烦——」香儿忙辩解。「谁烦来的？我们可喜欢你呢！」开玩笑，凭她跟城主的「交情」谁敢得罪？
            冬儿忍不住说：「我们以后都称你为咱们这些小婢的大姐，您可记着照顾我们。」
            春儿说得更白了。「别忘了私下帮我们跟城主美言几句……」她暧昧地对周晓蝶眨眨眼。
            周晓蝶听得一头雾水，她见春儿对她眨眼更困惑了。「你眨眼是因为——」
            香儿颇不耐地。「唉呀，咱们好姐妹就说白了吧，我们都知道你跟城主「那个」
            了！」
            啥？周晓蝶猛地倒抽口气，跟着惊愕的摀住嘴巴。「你们都知道了？」知道楚天豹吻了她？
            三名婢儿猛地直点头。
            周晓蝶霎时又羞又馍又气又脑。「谁……谁……谁说的？」
            大伙面面相觑，怎敢供出大堂主？
            周晓蝶简直要晕了，谁说的，当然是楚天豹，那晚的事除了他们俩根本无人知晓，没想到他是这么大嘴巴的人。
            春儿拍拍晓蝶肩膀道：「唉呀，谁说的重要吗？反正园子里的人上到堂主下到我们这些婢儿全都知道了啊，没什么好讶异的。」她们这几日可是卯起来用力散播这个八卦消息哩。
            「什么？！」周晓蝶跳起来，全都知道？轰！火山在她体内爆发，这个楚天豹到底跟多少人说？太过分了，她的清白竟被他这样糟蹋，周晓蝶怒不可抑。脸红得恍似要烧起来了，适巧胡大厨来拿米。
            冬儿一见胡大厨来了，抓住他臂膀对周晓蝶说道：「不信，你问他，他也知道这回事呢！」她们头一日就是跟他说。
            胡大厨最近几日可是消瘦不少，一见到心仪的周晓蝶，表情更忧郁了。
            香儿问胡大厨。「喂，你也知道咱们城主跟周姑娘……」香儿嘿嘿地暧昧地使眼色。
            「那个呀那个呀！」她轻佻地问。
            「周姑娘……」胡大厨忧郁地哀伤地说。「俺当然是比不上城主啦，咱们城主又俊又帅，你跟着他也是应该的……」他欲哭无泪，最惨是自己的童贞已经被堂主糟蹋了，他别过脸嘴角抽搐……呜，他实在没脸见心爱的女人。
            周晓蝶简直羞愧得想死，她挽起袖子，怒火高涨地往中堂去。「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冬儿看她怒气冲冲的吼着离开，困惑的问起姐妹们。「她要杀谁啊？」
            香儿春儿莫名的耸耸肩。
            至于胡大厨则是痴情地望着周晓蝶背影赞叹。「周姑娘连生气起来都好可爱呢。」
            ？？？楚天豹正在中堂翻阅被劫的货船资料，并思量对策。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猛力推开。他正讶异谁这么大胆子，抬头就见周晓蝶气呼呼闯进来，一只手还可笑地抓着洗米的杓子。
            「你、你、你——」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冒火地瞪住他。
            楚天豹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阖上帐簿，他交叉着长腿坐在那里，身穿一件黑色蟒袍，高高在上地俯视她盛怒的丽颜。一边眉毛疑问的挑起，他耐着性子等她喘完气开口说出来意。
            终于她顺好了气，昂着小脸，愤怒地质问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没头没脑一连串辟哩趴啦骂起来。「你太过分了，太卑鄙、太差劲……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没头没脑的指控，楚天豹彷佛已经习惯了她的语无伦次，冷静地在脑里组织起她的话。
            「我怎么样了？」他微笑而冷静的问。奇怪，看她气成这样他倒觉有趣。
            他那淡然的态度令她的胃像在燃烧，晓蝶握紧小手。「你心里有数！」
            他深吸口气，起身走下来，要明白她说话的方式可真不容易。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靠近她，她立即全身紧绷背脊僵直起来。
            发现她的困窘和尴尬，他好笑地挑起一眉，懒洋洋地问她：「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又」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愤怒。」他故意强调「又」字，她彷佛总是看他不顺眼。「也许你该说得更清楚。」
            她昂着脸注视那双狡猾的、深邃的黑眸，她双手往腰上一插，咬咬唇，又吸吸鼻子，眨了眨眼睛。「你，你，你怎么可以跟人家说，你和我……」老天，她说不出口，她糗得想死。
            他还是不懂。「和你怎样？」
            该死，他一定是故意的。晓蝶咬起嘴唇，揪起眉毛，又气又脑。「和我……说你和我……你和我……」她胀红了脸，吞吞吐吐，终于小声地含糊地急速带过。「和我那个。」就是接吻嘛，他装什么蒜！
            「哪个？」他还问。
            他该死的还问，她真想用手里的杓子敲他，她头一回有想打人的冲动，尤其当她这么生气这么困窘的时候，他竟然还可恶的、该死的、事不关己地冲着她微笑。
            现在他也很想知道是什么令她这么生气了，他追问：「到底是哪个？」他见她说不出口，温柔地催促。「哪个呀？」轰！周晓蝶瞇起眼，眸中喷出火来，杓子一扔，豁出去咆道：「哪个？！就是接吻，就是前晚你吻我那檔事，就是那檔事！这样你听的够清楚了吧？该死的就是我和你接吻，就是接吻！」她差点吼穿他耳膜，人要真被激怒了，果真潜力无穷，周晓蝶这一吼门外的婢儿们全听见了，包括正踏入中堂的钟茉飞。
            「接吻？」茉飞愣在门口，虚弱的瘫倒门扉上，捂着胸口，再一次受到无情的打击。
            天啊！她一定是故意的，把这事嚷这么大声分明是故意刺激她的，太卑鄙、太坏了！
            周晓蝶吼完，闻声回头看见钟茉飞立在那儿，彷佛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和冲动，她掩住脸对钟茉飞傻傻地惊问——「你……你听见了？」
            不只她听见了，许是庄园里的人全听见了，而且听的可清楚了，一连几声的接吻接吻哩。
            情况太过荒谬滑稽，楚天豹仰头忍不住爆出爽朗的笑声，简直笑得胃出血，笑得几乎落下泪来。
            当然，相较于他大笑，周晓蝶可笑不出来，她哭丧着脸，面对钟茉飞错愕震惊的表情，她掩面沮丧地低下脸去，那ㄟ阿勒……她怎么那么笨勒……？？？
            当周晓蝶虚弱而狼狈、垂头丧气地离开后，钟茉飞脸色难看的将来意禀告楚天豹。
            她待确定周晓蝶走远后才小声说道：「按照你的指示，查出近日出入南城的宾客名单，发现周光两深夜曾多次前往南城，形迹可疑。」她提醒天豹。「我已经差人跟踪周光两，一旦发现奸细是他立即逮人，你还是离那周晓蝶远些，她许是扮猪吃老虎，和她爹有什么阴谋。」
            楚天豹敛容道：「你放心，我不至于蠢到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你和她……」茉飞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周姑娘？」
            楚天豹一派潇洒的昂着脸，不置可否扬起嘴角。「我很难形容对她的感觉。」他坦白道。
            殊不知这样坦白却如针般扎痛她的心。「那么我呢？我和她你比较喜欢谁？」醉糊涂时，她表白过自己心意；此刻她清醒着，再一次地表露心迹，她低下脸声音，不知不觉地哽咽起来。「告诉我，豹，已经这么多年了，你的沉默折磨我够久了，告诉我，你的心意，求求你……」
            看见她伤心，他的心也不禁下沉。「你和周姑娘是两个人，不该拿来比较。茉飞，你明白我一直当你是很好的朋友。」
            「但我要的不只是这样——」她抬起脸，泪盈于睫。「该死的，你不要回避我的感情，告诉我你爱我！」
            楚天豹神色黯然地凝视钟茉飞啜泣的容颜，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不是没有感情的，她对他的关怀和付出他不是铁石心肠，他当然都明白。他深邃的黑眸和她朦胧的眼睛相对。「茉飞……」
            「说你爱我……」她恳求。
            他注视她哀伤的脸，心痛起来，有一种窒息的感觉间在胸口，不，他不忍心伤害她。
            「我……」
            他几乎要说出口了，她激动的停止呼吸等着。
            「我……」他不想辜负她，她是这么的期待，她一直对他非常好。「茉飞……我……」
            门忽而砰的被推开，周晓蝶该死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她傻愣愣地还不知自己打断了什么，疾步穿越房间，然后俯下身子直瞧着地上，一边搜寻一边自言自语问着——「有没有见到我方才扔的杓子？」她没头没脑地找着。
            楚天豹彷佛见到救星，急于脱身的他立即俯身下来，陪着周晓蝶找起来。「杓子啊？
            你刚刚一气之下扔到哪去了？」他极热心极认真地帮她找起来。
            周晓蝶没发现顶上气得七窍生烟的钟茉飞，她少根筋似地钻到桌子底下。「可能被扔到里边去了吧，都是你，害我气得乱丢东西，要砸坏了多可惜，一根杓子少说也要一钱，我要砸坏了就真是太浪费、太暴殄天物，会遭天谴的……」她捶心肝地抱怨。
            楚天豹竟认真和她附和起来，蹲在桌子旁过分热心地问：「有没有看见，是不是被椅子挡住了？」
            钟茉飞见状，彷佛已明白自己被拒绝，她恼羞成怒忽然猛地狠拍桌面，砰的一声，吓着了桌下的周晓蝶，她下意识猛一抬头撞上桌子痛得惊呼。
            「唉呀，谁啊？」她摸着撞着的地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抬头，看见钟茉飞一对冷冽的眸子。「啊——大堂主，你在这啊？」还以为她早走了呢！
            楚天豹重重叹了声气，一脸为难和无奈。
            「哼！天豹，你的回答我清楚了——」钟茉飞心灰意冷用一种干涩的声音丢下一句。
            「我祝福你们！」她负气离开。「祝福？」周晓蝶莫名其妙的望着堂主离去的背影儿，一边揉着撞着的地方，一脸困惑。「祝福我们什么啊？不过是找杓子嘛，用不着祝福吧？」
            原本心情甚差的楚天豹听她这么一说，爆出笑声。
            原来如此，他果真喜欢她，他望着周晓蝶蹲在一旁拚命揉着后脑的模样，也许他就喜欢她这样傻里傻气、少根筋的模样。
            他伸手，大掌覆上她脑袋。「哪儿痛？」
            「嗳，你别碰我！」她回头躲开他唠叨起来数落他的罪状。「你行行好，别碰我了，我呀，上辈子八成没烧香，这辈子才会遇上你这灾星，来你这儿当下人不说，一碰上你不是跌倒啊、扭伤脚啊，就是撞头啊，现在又弄得身败名裂，我真是被你害惨了！」她滔滔不绝抱怨，他却只是托起脸微笑听着，他思量自己的心，有些儿恍惚有些儿模糊，隐隐约约的感到某种甜意在他心上抽芽，是爱吗？
            他无法形容，毕竟这是他不曾经历过的奇妙感受。
            ？？？是夜，钟茉飞一得到探子回报的消息，没惊动楚天豹便下令抓周光两。一个时辰后，下人回报周光两早已畏罪潜逃。
            钟茉飞恼得拍桌怒喝：「饭桶！」她思量着，瞇起眼向跪在地上的侍卫长下令。
            「你带两个弟兄，去东厢将周晓蝶抓到大牢去等我，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夜已深了，不要通报城主。」
            「是。」侍卫长领命退下。
            ？？？原本已入睡的周晓蝶，忽而被破门而入的侍卫们惊醒，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火速的掩住口，强押至后院深处，晦暗潮湿的地牢。
            她惊惧害怕的被拋进水牢，湿冷骯脏的污水直淹上她的腰部，她隔着铁栏惊惧地向外头抓她来的侍卫们询问——「大叔，为什么关我？我做错什么了？大叔？」好冷，她雪白的素衣抵挡不了冰冷的湿气，她冷得嘴唇发紫。「告诉我为什么啊？」
            「我来告诉你。」钟茉飞缓缓步下地牢，她穿著华丽贵气的紫金丝绸衫，美丽的脸庞上，一对眼睛绽放着冰冷的光芒。
            她停在水牢前，冷漠的看着牢内狼狈惊恐的周晓蝶。她昂起尖下巴，高声问：「你很冷吗？」
            周晓蝶无助的抓着铁栏杆，无辜的一双眼睛注视着钟茉飞，她冷得声音直颤。「我好冷啊，你让我出去。」
            「冷？」她听了仰头大笑。「你冷？」她注视她。「但是我的心更冷。」
            周晓蝶不懂她的意思。「我做错了什么？」
            「你爹偷了北城机密资料给南城，还帮着郝渐在赌坊里放蛇，他畏罪潜逃，我只好抓你代父受过。」她瞇起眼睛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若是供出你爹的下落，或者我可以免你一死。」
            周晓蝶震惊的惨白着脸，爹？怎么可能？他会这么胡涂这么大胆吗？她虚弱地急促道：「也许是你误会他了。」
            「不会错，他肯定拿了什么好处。」钟茉飞往一旁椅子坐下，她优雅的交叉双腿，挑起眉毛。「多说无益，你到底要不要供出他的下落？」她故意为难她。
            周晓蝶急出眼泪。「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放水。」钟茉飞下令。
            霎时牢内机关开启，水位慢慢高涨。
            周晓蝶冷的站不住，她抓紧栏杆，恐惧哀求。「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放我出去吧，我好冷，你让我出去吧！」钟茉飞冷着心肠，她想起自己受的委屈，若不是周晓蝶下贱地勾引他，楚天豹最后肯定是会接受她的。全是周晓蝶害的，只要她死了，楚天豹又会回到她身边；只要她死了，天豹就是她的了，她又可以占有天豹一个人，不，她不能心软，绝不！
            钟茉飞对周晓蝶的呼救视若无睹，任水位慢慢淹上她纤弱的身子，她别过脸去，周姑娘你莫怪我，要怪就怪你来错了地方。
            周晓蝶惊恐的在水里挣扎，她望着污水一寸寸往上淹，她冷的双足失去知觉，抓着栏杆的双手也逐渐麻痹，老天，难道她真要命丧于此？
            ？？？一个噩梦惊醒了楚天豹！
            他又梦见幼时被爹娘弃于荒原的噩梦，他惊醒过来，一如往常满身是汗的坐在床沿。
            空虚和孤独四面八方涌来，他那狼狈的身世不堪回首，飘零颠沛的过往更是千疮百孔，以至于而今不论拥有再多，仍是有一股莫名的空虚梗在胸中，彷佛缺少了什么，怎么也填不满。
            他下床，推开房门，今晚的月色照旧温暖的照耀池面，他孤身立于廊上，不知何故，心上隐隐有股不安的忐忑感。
            他深吸口气转身回房，忽而眼角余光意外的瞥见尾端一间敞开门的房间，那不是周晓蝶的房间吗？！
            ？？？当楚天豹冲进地牢时，水牢里已看不见周晓蝶的身影，只有涨满的污水。
            钟茉飞一见他闯入，立即挡在水牢前。「不用看了，她已经死了！」
            楚天豹凶狠的瞪她。「你让开！」他几乎用推的把她格开，那一眼盈满了恨意，令钟茉飞不寒而栗。
            楚天豹踹开牢门怒喝下人把水放掉，然后他疯狂的冲进水里，焦急的搜寻周晓蝶，终于他捞起已经沉没水里的她。
            楚天豹恐惧的探她鼻息，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他将她抱进怀里，俯身贴在她胸膛听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已经停止。喔，老天，老天，他觉得他的心也跟着停了。
            钟茉飞在他身后咆嚷。「她死了，是他爹害死她的，她罪有应得！」
            楚天豹将周晓蝶冰冷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他抱着她站起来摔然间一手掐住钟茉飞脖子，生平头一回丧失理智疯狂的对她咆哮。「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钟茉飞怔住了，一旁下人赶紧跪下帮堂主求情。
            楚天豹恨恨地松开她，将怀里的周晓蝶凑进，他低下脸封住她冰冷的嘴，将气息灌入她嘴里，企图救回她。
            「你醒醒、快醒醒！」楚天豹重复的不肯放弃地将空气一次次灌入她嘴内，他焦急的冷汗涔涔。
            一旁钟茉飞摸着方才被勒住的地方，那力道令她脖子瘀肿，他竟这么狠心？她怔怔后退，不敢相信，他真这么忍心要置她于死地？就为了一个周晓蝶？这个她深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竟这么狠心？！
            然而事实却是残酷的摆在眼前，明眼人一看便知周晓蝶已经死了，他却固执的紧抱她冰冷的身躯不停的尝试唤醒她，钟茉飞不曾见楚天豹这样慌张失措过，突然她情愿死去的是她自己，她憎恨得红了眼眶，耳边听见楚天豹痛心的低吼——「你醒醒啊！」他挫折的奋力摇晃她冰冷的身躯，浑身止不住战栗起来，忽然奇迹似地，周晓蝶轻轻一头，猝然间猛地大力咳嗽起来。
            她喘过气来，凶猛的呕出喉中积水，巨大的空气瞬间灌入她已然停止了的胸腔，她痛苦的大力喘气，五官因剧痛而扭曲。
            她没死！楚天豹激动的将额头贴上她冰冷的面颊，兴奋的感受到她鼻间微弱的气息，她没死，她还有救。
            楚天豹抱紧她飞快奔出地牢，留下一脸愕然的钟茉飞。
            她没死？钟茉飞愣在那里，不可能的，她分明已经溺死，钟茉飞疯狂地痛呼出声。
            「不可能！她该死，她该死的！」
            ？？？周晓蝶躺在温暖的床榻上，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棉被，然而她还是止不住颤抖，还是昏迷不醒。
            楚天豹已经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她冰冷僵硬的身体令他痛心。
            大夫深夜赶来诊治，把过脉后，不禁担忧地摇头。
            「豹爷，她脉息微弱，现在恐怕只能看她的造化了，要是能撑过今晚，应该就可以保住命。」他语带保留，事实上，她气若游丝、命在旦夕。对着楚天豹恐惧担心的面容，他实在不敢说实话。
            大夫退下后，房里就剩楚天豹守着昏迷的周晓蝶。
            藏青色被褥间，她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纤弱，她的眼痛苦的紧紧闭着，睫毛濡湿，嘴唇泛紫，毫无血色。
            他坐在床沿，寒意从脊椎骨的尾端一直爬到脖子上，很难相信，一个活泼的女人如今会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她的呼吸微弱得难以辨识。
            楚天豹死盯着她，他眼里明显流露出恐惧和担心。这种无能为力的恐惧感攫住他的心，怕失去她的痛苦令他窒息。
            从来没有这么样无力，好象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待时间过去。他伸手轻轻帮她获去覆在额间的黑发……这是报应吗？他心碎的注视她冰冷的容颜，注视那不再张开的眼睛，不再说话的小嘴。
            「你告诉我，这是报应吗？」他伤心地低问。
            楚天豹记起她曾为了他结束他人生命而和他大吵过，她愤怒地告诉他生命的可贵，她诉说当她失去亲人时伤心欲绝的感受。
            那时他只是愤怒，那时他根本听不进去；现在他可是清清楚楚尝到了那种伤心欲绝的感受。
            楚天豹握住她被下湿冷的小手，他胸腔一紧，痛苦嗄哑的问她：「你这是在惩罚我吗？至少……」他苦涩的说：「我现在明白失去一个喜爱的人是多么痛苦了！」
            他突而趴到她身上，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红了眼眶，他忽而发现他愿意拿他拥有的一切来换取她宝贵的一条性命。然而他却只能无力的守着她什么也不能做。
            如果天亮了，她还是不醒呢？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他一言不发的将她用被紧紧裹住，然后拉入怀抱，他用巨大的手掌摩娑她的背，他亲吻她可爱的脸庞、小巧的鼻尖，还轻啄那沉睡了的唇瓣。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声音哽咽，泪眼迷蒙。「你别想这么容易摆脱我，你听见了吗？」
            她软软的倒在他肩膀上，长发垂头丧气地纠结在他身上，他温热的身体牢牢将她护在双臂间，紧紧地禁锢她，彷佛这样，她就不会死去。
            时间一点点无声流逝，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周晓蝶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逐渐强壮起来，她苍白的面颊渐渐染了一层红润，气色好转过来。
            楚天豹心力憔悴的陪着她熬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到最后他搂着她斜卧床上合上疲惫的眼，不知不觉的睡去……？？？
            夜的另一端，钟茉飞被着深色斗篷夜访彤霸。
            郝渐替主子迎接这位夜访的娇客，他笑着将她请入中堂。
            「真是稀客啊，请坐请坐。」他笑瞇瞇地请钟茉飞入座。
            钟茉飞掀开帽沿，裸露出一张苍白绝色的容颜，眉眼间掩不住一抹沧桑。她骄傲的立在大堂中央。
            「不必坐了，我要见彤霸。」
            郝渐双手在腰后交握，佝偻着背，微笑的应道：「大堂主有所不知，我主子因受了伤寒，已经卧病整整七日了，暂时这儿都由我作主。」他摸摸嘴边那一撇小胡子。「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钟茉飞瞥他一眼，不屑地香袖一甩。「怎么，这儿没大人了？可让你这等小角色横行啦？」
            郝渐脸色一暗，但很快地又摆起笑脸。「钟堂主就不必挖苦我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有何贵事劳驾您在深夜造访？」
            钟茉飞冷眼一虚。「少跟我装蒜，你们南城这阵子在背后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和天豹可清楚了，今日已经下令抓周光两那个瘪三，只要证据确凿，届时，天豹可要好好跟你们算这笔帐。」
            郝渐不动声色地微笑着。「没有的事，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咱主子和豹爷交情可好呢！」
            「哼！」她昂起漂亮的小脸蛋。「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瞇起美丽的丽眸。
            「你们想要北城，我可以帮你。」她满意的看郝渐一脸愕然。她从容地露出一抹坚决却苦涩的笑。「我钟茉飞擅赌，只要和赌有关的，向来没有失手过。」她冷漠的脸庞流露出淡淡的哀伤。「我不会容许自己的感情失败，我用青春赌楚天豹会爱上我，我不可能禁得起失败。」她双眸射出冷光。「我要他失去一切，失去北城、失去荣华富贵，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要答应我杀了那个周晓蝶，然后将楚天豹放逐，我会跟着他离开极乐岛，我只要他；而你们，你们赢得一切。」
            郝渐听了，猝然间仰头大笑。「钟堂主果然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好，我和你合作，现在告诉我你要怎么帮我？」
            「明晚，我可以帮你将内城侍卫全数调走，你可以轻易入侵内城活捉楚天豹，记得，杀了周晓蝶！」
            「当然。」他保证。「你等着和豹爷远走高飞吧。」
            第八章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漏进窗口，周晓蝶挣扎着睁开眼睛。
            她彷佛沉睡许久，做了一个又湿又冷的噩梦，她微微瞇起眼睛好辨识日光，一条胳臂横在她腰上，她眨眨眼，发现自己躺在某个坚实的肩膀上，她尝试着翻身，然而一阵昏眩逼得她呻吟着摀住额头。
            腰际胳臂收紧了，喑哑的声音混着鼻音。「你醒了？」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藏着无比亢奋的激动情绪。
            她转头，对上一双黑眸，她虚弱而震惊。「你……你怎么……怎么躺在我床上？」
            他翻身霸道的压在她身上，搁在她身侧的手肘撑起他的重量，床铺因他身体的重量而呻吟着下沉。
            他身体的热度牢牢地抵着纤弱的她。
            周晓蝶感到头昏眼花，她眨眨眼睛，他的脸靠得那样近，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她紧张起来，浑身绷紧，双手下意识的抵在他太过接近的胸膛上，隔着衫子，掌心清楚感受到他结实健硕的胸膛，感受到他强壮的心跳，还有炙热的温度。
            「你……你靠得太近了吧，你、你还不下去？你怎么……」她又开始愚蠢的语无伦次起来，脑袋一片混乱。
            不，他怎么可能舍得放开她？他俯下身来好笑地注视她仓皇失措的可爱模样，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显然死神已经放过她，忽然他胸腔胀满喜乐的感觉，他猛地将她用力一扯，扯进他壮阔的胸怀里。
            她吃惊地推他，歇斯底里地踢着身上的他。「喂，你放开我啊，不要脸，别抱我，你吃我豆腐，色狼……混蛋……王八蛋……」她中气十足骂起他来，就似往常一般。
            他双臂收紧，声音喑哑，在她耳畔低沉地说：「骂吧、骂吧……你尽量骂，只要你没事，想怎样都可以……」他搂着这个差点失去的宝贝，他发现她是多么珍贵，他多么感谢老天没有带走她，整夜的担心和惶恐，终于在她熟悉的叫骂声中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得以放下，紧绷的情绪瞬间舒展，他不禁喉头一阵苦涩，眼眶刺痛起来。
            发现他异常的情绪，周晓蝶忽然静下来，她忽然不再挣扎；她静静地躺在他身下，她拼凑起昨夜的噩梦，隐约记得那无助恐惧的感受，那么最后他来救她了？是这样吗？
            她昏睡了多久？她以为她死定了。
            他抱她抱得好紧、好紧喔，她几乎快喘不过气了，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他怎么了？
            周晓蝶彷佛感受到他担心她的情绪，不知怎么地，她忽然喜欢被他这样抱着。
            日光很快染亮了房间，在他肩上，她看见轻尘在日光中飞扬，床很小，他强健的身体霸占了整张床，她脸颊飞上两朵红晕。
            「喂，我没事啊……你怎么了……」她小声呢喃道。
            楚天豹忽而觉得自己窝囊得可以，知道她没事了，他竟然高兴得想哭，眼眶不住发热，他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以为你会死。」真的，她昨夜简直像个死人。「你一度没了气息。」
            「你这样压着我，我才不能呼吸哩，小命休矣！」她低声抱怨。
            他笑了，她总是令他发笑。
            他撑起手肘，温柔的黑眸注视她。「你真可爱……真好……」他发自内心说道。
            「昨天我一度以为你会死，然后发现，我的生命虚无得可怕……」
            周晓蝶听他这么说，不知怎么地，心坎酸酸的，眼眶不禁红了，鼻尖也渐渐泛红。
            他看了好笑的点点她鼻尖。「完了完了，你要哭了……」他开始熟悉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她堕下泪来，嘤嘤泣道：「我昨晚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我好怕好怕……」
            他心疼的亲吻她额头。「嘘……没事了。」
            「什么没事？」她啜泣着抗议。「你们这儿怎么回事？不是砍人的头，就是将人溺死……我好想回中原……我要回家……」她哭泣起来，似个孩子。
            「不行，我不能让你回去。」他霸道地说。
            「为什么？」她生气的昂着脸瞪他。
            他忽然说：「我爱你。」
            「嗄？！」她惊得傻了。
            她声音里的惊愕令他发笑，显然她没有听清楚。
            「我爱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确定地了解到，他不能失去一个人。这么真切、这么自然地发现，他爱上一个人。是的，这一定是爱，否则，他的心不会跳得这么厉害。是的，这一定是爱，他的情绪高昂，他的欲望全部指向他身下这个女人。
            有没有搞错？她太震惊了，他突来的告白将她吓坏了。「你……你是说……」
            「该死！」他炙热的眸子瞪住她。「你要我说几次？」他的脸在她的正上方，表情严酷得令她害怕，可是他的声音是低沉而温柔。
            她傻呼呼地眨眨眼。「你是说……你爱我？」她还在状况外。
            楚天豹索性将身后的被子往上用力一拋，然后将他们整个罩住。
            瞬间日光被挡在被外，她眼前一暗惊呼出声，同时他吻上她的唇……棉被底下，他牢牢的吻住她那爱唠叨、爱发问的嘴。
            一双大掌探进她衣内，摩挲她温热细腻的肌肤。
            她尖叫，因为他太过亲密的碰触，当他无意间碰触到她腋窝时，她又忍不住笑起来，然后他又吻了她爱笑的嘴，她忽然笑不出来了，他霸道的舌头侵入她口中撩拨她，滑过细腻的嘴巴内部，然后饥渴而占有地啃噬她唇内的甜美气息……他们的身体亲密的在棉被底下贴近，她被他吻得恍惚了，他的身体那么烫，他的重量压着她，然后那个吻沿烧至她脖子上，灼热地往下落，如烙印般在她雪白的胸脯间烙下深深的印记，在混乱中，她战栗的、慌乱的承受他原始而阳刚的欲望。
            是怎么开始的？只觉得体内深处彷佛有什么在颤动，彷佛在期待着什么发生……？？？
            欢爱过后，楚天豹掀开棉被，他们筋疲力尽汗湿地抱在一起。
            周晓蝶艳红着双颊枕在他肩窝处，她恍惚着将棉被揽上赤裸的身体，一切恍似一场梦，她竟然和他……「现在更不可能放你走了……」他亲吻她耳朵。「你已经是我楚天豹的女人。」他霸道地这么说着。
            不知怎么的，她并没有出言抗议，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有些尴尬和困窘，这么赤裸的和他躺着，她合上眼睛，轻轻靠着他的身体，这片刻，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宁静和温馨的感受，在他身旁，感受着他的呼吸和体温，她好象被保护着，那么安全那么平静。
            她累了，虚弱的身体渴望获得休息，她不知不觉的沉入梦乡，安心的睡着了。
            楚天豹静静环着她，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他心满意足的合上眼睛和她一起沉入甜
            美的梦境。
            日光眷恋着初生的恋人，宁静的房间里，日影在墙上慢慢爬行，随着时间流逝而挪移，熟睡的呼吸声轻轻回响，沉默的墙到了午后和夕阳告别，内城随着夜晚的降临，诡异的氛围恰如入夜的迷雾包围北城……楚天豹尚未意识到危险降临，他强壮的臂弯将周晓蝶牢牢环抱在胸口，他们依偎着直到一声尖嚷划破深夜——他摔然惊醒，警觉的坐起，小心的挪开身上熟睡的周晓蝶，悄悄下床。
            房间里暗着，原来已经入夜。
            他步伐沉稳地穿越房间，轻轻推开房门，嗅到了异常的氛围，他探出头看见走廊上，不知何时侵入的南城侍卫正在厉声向他的婢儿逼问他的下落，廊前挤满了士兵，却不见内城保镖踪影。
            楚天豹冷静地轻轻关上门扉，他转身步向床榻悄声唤醒周晓蝶。
            他轻轻碰触她面颊，她呻吟着睁开朦胧的眼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先吃惊地听他严肃道——「小心——」他悄声道。「不要出声。」
            周晓蝶坐起来，揪起眉头。「怎么了？」她注意到他异常严肃的表情。
            「我们遇到了麻烦……」他拉她起来，他们小心地趋向窗口瞧着外头动静。
            周晓蝶睁大眼眸看见几十名佩刀的大汉，正一间间寻找楚天豹下落。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他们要抓你？怎么回事？！」她紧张地转过身来。看见楚天豹套上黑袍，并从靴子旁抽出一把匕首，她惊愕地低声问：「你干么？」
            他微笑的嘱咐她。「很快他们就会搜到这间房间，我去引开他们，你乘机逃走……」
            「你开什么玩笑？」她瞪大眼睛。「他们搞不好会杀了你！」
            「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你一走，我便想办法脱身，不用紧张……」
            周晓蝶听见外头那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捉住他臂膀。「不行，这样太冒险。」
            她咬咬唇，有些尴尬地跑到衣柜前。「把这个搬开，快点——」她说着开始推衣柜。
            「你疯啦？」他追过去。「这个时候还搬衣柜？」他误会她的意思，认真解释起来。
            「这衣柜不值钱，你犯不着……」突然他愣住了，老天，衣柜一推开，他竟看见足足八尺高的大洞。「怎么……」他瞇起眼睛俯瞪一旁羞窘的周晓蝶。「你挖的？」她竟然想挖洞逃离？！
            她尴尬地嘿嘿笑道：「快，快躲进来。」
            楚天豹和她面对面挤进窄小的泥洞，然后他只手使劲将衣柜推回原位，霎时，他们隐入黑暗中……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被踹开。
            周晓蝶屏息的听见房里一阵諠哗，她紧张地伏在他坚实的双臂间，泥洞很小，他们紧紧地贴着彼此，空气又闷又热，她难过的额头渗出汗来，偏偏房间里的人们还不离开，甚至听见有人下令打开衣柜察看……她紧张的微微颤抖起来，楚天豹收紧双臂。她抬头，看见他正俯视她，老天，在这种危险的状况下他竟然还能微笑，他对她眨眨眼，彷佛是要她放心。
            他的身体好热，她突然困窘的满脸通红起来，他……他竟然……她发现他袍下勃起的欲望紧抵着她，这个色狼！
            她瞪他，他好笑的俯下脸来亲吻她噘起的嘴儿，爱怜的舔舐她红润的、柔软的唇瓣，即使在这样的气氛下，她尝起来仍是那么甜美、那么诱惑着他。该死，他发现他的身体又想要她了，他辗转的吸吮她甜蜜的唇……他的亲吻让她不禁双腿发软、身体发烫，他成功的让她昏了头忘了害怕，她虚弱的靠着他，他亲密的隔着她身上的薄衫爱抚她柔软的身躯，挑起她沉睡了的欲望忽然，门重重关上，他们走了。
            他这才稍稍松开她，黑暗中，他冷静地已盘算好对策，听那些人走远后，便移开衣柜。
            他们步出沉闷的泥洞，周晓蝶立即担心地问他：「你的保镖呢？怎么都不见了？你怎么办？」
            「那些全是南城的卫兵。」他摸摸她的头。「你竟然偷偷挖了这么大的洞？该死，你那么想逃走吗？」
            他怎么还有心情讨论这个？周晓蝶咬咬唇，望着他的脸道：「先别管这个，你怎么办？」
            他挑起一眉。「这没什么好担心——」他自有打算。「既然是南城，那么就是彤霸下的令……」他摸摸她一头长发。「这个房间现在应该是安全了，我要你留在这里。」
            「我？那么你呢？」她下意识的流露出对他的担忧。
            「我这就潜入南城直接找上彤霸。」他要好好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晓蝶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放心，内城有许多暗门，他们没有我熟悉，只要擒住彤霸，事情必能圆满了结，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彤霸，他肯定是被利用了，我绝对克得住他，你乖乖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等这危机解除，我有话同你说……」他严肃地交代。
            什么话？她静静凝视他炯炯黑眸，忽然他握住她双手。「就在你睡了时，我想了许多，我决定了一些事……」他俯下身来轻啄了她脸颊一口。「等我回来。」
            他留下颊畔的这个吻，和一个谜般的决定，静悄悄的矫捷地离开。
            他一走，无限的空虚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住她，周晓蝶愣愣的跌坐椅上，小手怔怔地握紧，她担心他，他一走，彷佛心上什么跟着被掏空，她怎么了？忽而，窗扉有人轻轻拍打，她一惊回头。
            「爹？」
            周光两小声地喊她并朝她挥手。
            周晓蝶疾步过去推开窗子。「爹？你没事？！」
            周光两拉住女儿的手，脸色惶恐焦急。「快，我订了船票，我们快逃吧！你快点爬出窗子。」
            周晓蝶怔住了，她回头看了看房门，然后犹豫的望住爹。「可是——」
            「别可是了，爹要是被他们抓到，就死定了，快点啊！」
            晓蝶为难地踌躇着。「可是，可是……」
            ？？？一个时辰过去，南城——彤霸惊愕的瞪住颈间那柄利剑，床榻上，楚天豹伟岸的身躯矫健地压在他身上。
            毫无声息，他只身闯进他房里。彤霸吓得脸色泛青，他差点忘了楚天豹通天遁地的本领。
            「大哥——」彤霸惊恐地指向自己的脚，急着嚷道：「别杀我，你看，我的双腿被人点了穴，我已经整整十日没下过床了，是郝渐……郝渐骗了我，他骗走我的令牌，然后就把我软禁这里，他做了什么，小弟真的不知啊！」
            楚天豹瞇起眼睛掀开被子，他谨慎的瞄了他瘫着的双腿，他收剑轻易解了他双腿的穴道。
            他挑眉，步下床。「如果你不贪，又怎么会受他挑拨——」他太了解彤霸的个性。
            「郝渐没杀了你算你好运。」
            彤霸按着发麻的双腿，极度懊悔。「大哥说的是，我真是看走眼了，我立刻出去下令杀了那个贱胚……」
            「别急，他尚不知我闯到这儿来。」楚天豹从容的往椅子一坐，敛容道：「我有事和你商量。」
            彤霸必恭必敬地道：「大哥请说，请说。」
            「我要让出北城。」
            「什么？！」他有没有听错？彤霸傻了眼。
            楚天豹回头笑望他，一脸莫测高深。「我说了，我要让出北城，你不是很想要吗？」
            「大哥……这、这、这……您别跟我开玩笑了，北城可是你一生的心血，咱们费了多大工夫才建立了这个极乐岛，您怎么会……」
            楚天豹大手一挥。「我明白你的疑惑。」他豁达地笑了。「从一无所有到荣华富贵，从颠沛流离到独霸一方，我们都经历过了。」他站起来，将手中利剑掷向地上，看似轻易的一个动作，却令那剑梢没入泥地三寸。「世态之炎凉，人情之反复，让我几乎快忘了单纯的美好。这一场追逐名利、声色犬马的游戏，我不玩了。」他潇洒一笑，磅礡道：「我决定撒手。」
            撒手？彤霸可是更不明白了，谁不爱他如今的位置？他怎么舍得放弃？「你真放得下？」
            楚天豹注视彤霸。「我只有一个条件，代我照顾茉飞，她对我一往情深，可惜我只能辜负。老弟，你要记着——往后，高处不胜寒，除掉一个郝渐，还有千百个郝渐在你背后等着，你要小心。」
            如果某天，彤霸听懂了他这句话，也许会发现，他的退出，是多聪明的抉择。所谓当局者迷，或者，他已经在局外了，认识周晓蝶后，他发现快乐原来只是一种感觉，很充实的感觉，和名利物质无关，当他注视她单纯的脸庞时，发现自然万物的美好，金银珠宝、权势名利，并不能让他发自内心的微笑，但是她可以，原来，只有她可以解他心上的空虚。
            然而——周晓蝶永远也不会知道楚天豹做了什么决定，他想跟她说的是什么话了……？？？
            午夜，星子闪耀地挂于天上，周晓蝶趴在摇晃的船栏上，默默对满天星子祈祷楚天豹能平安脱险。
            汪洋上，船儿载浮载沉。她眼中，极乐岛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冷风扑过她的面颊。
            周光两在她身边喘了好大一口气。「老天保佑，终于让我逃出来了，哈哈，真是九死一生哩，看爹对你多好，情况那么危险，还不忘去救你。」
            晓蝶没有说话，苍白的脸，有一抹黯然之色。别了，楚天豹——在满布迷雾地汪洋间，她默默和他告别，毕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站在回中原的船上，她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的拥抱和亲吻如梦一般，也许，她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她耸耸肩深吸一口气，没错，只是一个瑰丽充满冒险刺激的梦，现在要回到她往日那平静的生活，她应该高兴才对，她应该欢呼……周晓蝶忽然眼眶一阵刺痛，她仰起脸，听见爹奇怪地问：「乖女儿，你脸抬得那么高干么？看星星啊？」
            「嗯。」不，她只是想藏住盈眶的泪水，怕它们滑落下来。唉，她真没用，怎么想哭了呢？！她应该高兴，她终于摆脱了那个灾星才对呀！
            ？？？尾声岁月无声地流转……冬季随着气温回暖，慢慢地消逝，满山的樱花团团开了，将积雪的山林染了一片一片的红。
            偏僻的小乡村里，一间简陋的草屋内，传来周光两大咧咧的嗓音。
            「叫你别清了，你小心点，等会儿摔了，你别清了，脏点有啥关系嘛！」
            「嗳，你别嚷了爹。」周晓蝶踩在椅子上，勤劳的踮起脚尖擦着柜子上的瓶瓶罐罐。
            「你好吵啊爹，快中午了还不去卖鱼？」
            「你小心摔着了我宝贝孙子。」
            「你真嗦ㄟ！」周晓蝶回过头来，蓝布衫下，肚子圆圆地微微隆起。她作势要将抹布扔到爹身上。「你再不去卖鱼，我可要用抹布赶你喽！」
            周光两嘿嘿笑地举高双手。「是是是，爹就怕你。」他准备起地上的鱼货，忍不住唠叨道：「没想到你竟然跟他……」他有些生气道。「我看，爹这个月上极乐岛去找他负责。」
            周晓蝶瞇起眼睛。「ㄏ□ㄡ只——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不准，你手又痒啦？爹，你答应我戒赌的，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你皮痒了，还敢去？！」她凶巴巴地警告爹爹。「你休想再去赌！」
            唉呀，被她看穿了，周光两嘀咕着。「去赌是一回事啦，不过，难道你不想他负责吗？爹知道你不是随便的女孩，你肯定是喜欢他的，乖女儿，你不想他吗？」
            周晓蝶转过身去继续清理柜子，她轻描淡写、言不由衷地说着：「那种人有什么好？
            开那种伤天害理的赌坊，又会砍人的头，那么造孽，认识他之后简直衰死了，我才不要他负责哩。」她口是心非地嚷嚷。「最好这辈子都别再看到他！」她说得笃定，可是心头仍是不由自主的发酸，她烦躁地道：「唉呀，爹，你别再跟我提起他了，我们和他再也没有干系了。」
            「是是是，爹上市集去了，你自己小心啊。」周光两挑着鱼货走了。
            听见身后门扉关上了，周晓蝶深吸口气，眨了眨眼睛，不行，她狠狠地用力擦起铜罐，不准再想他，她对自己说着，你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离开他是对的——不，我一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
            身后门扉咿呀地又响起。
            周晓蝶不耐烦地道：「爹，你又忘了什么啊？你这样拖拖拉拉的怎么赚得到银子？
            真是……」她唠叨的抱怨起来。「这个月再不多挣点钱又要赊帐过日子啦，您的宝贝孙子就要出生哩，你认真点嘛！」
            「晓蝶。」
            周晓蝶浑身一颤，手里的抹布掉了。
            楚天豹望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看椅子上的她幽幽转过身来，那一剎那，他胸腔一紧，屏住呼吸，那张清秀的脸蛋，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他趋步上前，停在椅子前，仰望她惊愕的面容。
            「你该死，该死的不告而别！」他注意到她隆起的肚子。「你……」他颤抖的伸出手覆上她的腹部。
            周晓蝶揉了揉眼睛，真是他，他掌心的温度告诉她这不是梦。「你怎么……」
            他抬头瞪住她，黑眸燃着怒火。「为什么这样对我？」已经整整四个月了，他找得多辛苦，他一脸沧桑，深邃的黑眸直直望住她。「你害苦我了。」
            她鼻尖一酸，朦胧了眼睛，再见恍若隔世，他看起来憔悴不少，她几乎忘了言语。
            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好看，她伸出手轻轻碰触他面颊，同时他张臂将她自椅子上抱进怀里，她终于又躺回他怀抱中，她仍是那么轻、那么娇小可爱。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注视怀里的她。「譬如道歉什么的？」他生气地责备她。「你怀了我的孩子竟然瞒着我？！你真伤透我的心。」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回过神来，只是怔怔地问了这么一句。
            「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他紧紧地抱住她，伤心地质问。「那夜为什么不等我？」
            「我……」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套上她脖子，她低头一看惊呼：「我的玉佩？」不是碎了吗？
            「我说过我认识个工匠，他手艺巧得可以修好它。」
            她惊喜感动地握住那只玉佩。「真是它，真是它。」娘给的玉佩。
            他沙哑的在她顶上说：「那夜其实我已决定带着你回中原，我把北城让出，想和你到中原展开新的生活，我要娶你，周晓蝶。」
            「什么？！」
            他微笑地望着她，虽然她老是要他一再重复他的话，但他仍耐着性子肯定地道：「我要娶你。」他俯下脸来亲吻那久违了的柔软的唇瓣。「而且，我把几个忠心的下人们都带来了。」他回头喊他们。
            一大群人应声进了屋子，包括冬儿春儿香儿，还有几个兄弟抬着一箱箱的物品进门。
            周晓蝶傻了眼。「老天！这么多人？」霎时，草屋内挤满了人。
            他呵呵地笑。「是啊，全是来服侍你的，快过来和夫人问好。」
            一大群人奔过来大声行礼。「夫人好？！」
            喝！周晓蝶一惊回身搂住楚天豹颈子，他霸气地仰头哈哈大笑。
            ？？？几日后——草屋旁大兴土木，地上堆着一叠叠泥砖，几个屋匠正热闹的讨论着房子要怎么砌。
            草屋内比外头更吵，周晓蝶的声音滔滔不绝。
            「别扔啊，那个桌子还可以用啊！」
            然后是楚天豹坚决的嗓音。「这桌子颜色都褪光了，扔了。」
            周晓蝶又嚷嚷：「别那么浪费，ㄟㄟㄟ……你干么？那椅子别丢啊——」
            「椅脚都断了还不扔？将来儿子摔了怎么办？嗳，你别跟我抢，你放手，小心你的肚子！」
            「别啊，还可以修嘛，啊，太浪费了你，你还扔？等等——那个锅子还很好用，只是缺了一角而已嘛，别扔啦！」
            楚天豹终于爆出一声怒吼：「你们把夫人抓住！」
            「你们干什么？天豹，你要气死我吗？你们放开我……」
            一堆老旧的家具陆续被扔出屋外。
            諠哗中，只听楚天豹骄傲豪气嚷道：「统统扔了，我儿子要用最好的！」
            「天豹，你真把我气死了，我要把你赶出去！」周晓蝶滔滔地抱怨着。
            「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怀了我的孩子，而且我爱你；况且，你爹当初签下的卖女契还在我这儿。」
            「你不要脸！」她嗔怒的吼他。
            日光温暖着这间小小的草屋，很快的，将会有一个珍贵的小生命诞生，但是眼前更重要的是，楚天豹要先想想怎么纠正他那个太过节省的老婆，他想他们还有得吵；而且他知道，那些被扔出屋外的东西，很可能明天又会出现屋里。
            这种你丢我捡的戏码，已经在下人面前上演过好几出了，所以，这回他不忘对外头的下人们高声嘱咐：「把那些垃圾都烧了！」
            只听屋内传来周晓蝶崩溃的尖叫：「啊——你坏死了，臭天豹，我被你气死了，可恶，可恶极了！」
            面对老婆凶狠的怒骂声，他只是不痛不痒地哈哈大笑。
            也许，这样吵吵闹闹平凡的生活，就是楚天豹一直向往的——一个家的感觉！他逗着那爱生气的周晓蝶，只觉得温馨。
            而一旁下人们见夫人抓狂的模样，纷纷掩住嘴偷偷窃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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