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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社
　　作者：亚子


　　第一部分：

　　第1节：一栋独立的别墅

　　这是一栋独立的别墅，藏在绿树掩映之中。南国的树叶子阔大，树冠就显得特别浓密，不是走到跟前，很难发现这片树林之中还有一栋房子。
　　袁润生推门进去。
　　一名武警正在对门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见有人进来，"嚯"地站起，敬了一个礼，然后上前一步，挡住路，轻声道："首长在休息。"
　　袁润生扬了扬手里的一叠稿纸，也轻声说："我找苏司长审稿子，刚才电话约好了。"
　　正说话间，旁边一间房门开了，韩部长的秘书李一走出来，见是袁润生，就对武警悄声道："是驻会记者，苏司长等着呢。"说罢，招招手，领着袁润生往里走。
　　楼道里灯没有开，就靠门口那盏灯的光线延伸过来，脚底下看不甚清楚，从脚感和声音判断，肯定是原木地板，而且有一定年数了。
　　俩人都不说话，只顾往前走。
　　昏暗的楼道里只有"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显得有些神秘。
　　在一扇门前，他们站住，李一转头小声说："苏司长住这儿。"
　　李一敲门的时候，袁润生想，苏司长住一楼，那韩部长肯定是住楼上了。
　　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请进。"
　　李一推开门，回头又附在袁润生耳旁，说："抓紧点，别待太久了。"
　　李一领着袁润生，一边朝里走一边说："苏司长，报社袁记者来了。"
　　苏司长从沙发里站起来，伸手与袁润生相握，热情地说："来，来，小袁，辛苦你了。"
　　这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根据其职务推算，应该有四十来岁了，但身材脸相又不像。
　　这女人的手真柔软！两只手接触的刹那，袁润生有点心猿意马。
　　"给苏司长添麻烦了，这么晚来打扰您。"
　　袁润生的手没敢在苏司长手里多停，轻轻一碰，随即逃开，嘴里公式化地客气着，把手中那叠纸递过去。
　　袁润生觉得，自己心中的慌乱并没能逃过苏司长的觉察，他看见苏司长的眼神盯了自己一下，讶然一笑，接过袁润生递过来的文稿，在沙发上坐下，一面拉开旁边的落地灯，一面示意袁润生坐在另一只沙发上。
　　袁润生坐下，转脸环顾，这才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竟然是韩部长，高大的身躯正斜靠在床头上，那张威严的脸，此时正笑眯眯地朝这边看着。袁润生吓了一跳，连忙把刚刚挨着沙发的屁股重又抬起来，站直了，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韩部长好。"
　　"哦，哦，坐吧，坐吧。"
　　韩部长一脸的慈祥，朝袁润生点了点头，声音很和蔼。袁润生这才稳住神，正准备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又看见李一站着没地儿坐，就谦让道："李秘书坐吧。"
　　李一说："你坐，你坐。"
　　给袁润生倒了杯水，又给韩部长、苏司长打了招呼，李一才退出去。
　　这显然是一间首长随员的房间，没有客厅，显得有些拥挤。
　　全系统的体制改革工作会议，选在这座风景秀丽的南方城市召开。宾馆是50年代的建筑，占的地盘很大，圈了半面山坡，除了进门处正中间的主楼，还有许多俄式风格的独栋别墅，散落在浓阴密林之中，成了这家宾馆独具的特色。
　　袁润生随会议代表住在宾馆主楼，和摄影记者大班住一屋，是个标准间，面积和这间房子差不多，可感觉比这里宽松多了。
　　袁润生欠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好像沙发上长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他又不敢乱动，只能拿着一个架式坐在那里。看看韩部长，韩部长还是刚才那样斜靠在床头上，脸上笑眯眯地朝这边看着。
　　袁润生的目光不敢在韩部长身上久留，连忙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底下。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看看苏司长。苏司长一手捏着那叠稿纸，一手拿着一支笔，正很认真地看着，两只圆润光洁的长腿从裙子里露出来，轻松优雅地交叠在一起，白得刺眼。
　　袁润生心里一荡，目光像触了电似的，赶快闪开。他觉得这间屋里的场景，不像是部长与下属商量工作，倒像是旅途中和睦、默契的一对夫妻。心里一阵后悔，怪自己不该这么不知深浅，冒冒失失地撞到这里面来。
　　袁润生刚来这家报社不久，眼前两位领导，还是前一天在飞机上才头一次见到。
　　当时，乘客们都已经放好自己的行李，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机舱的后门已经关闭，可机舱前门口的空姐们仍整整齐齐地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袁润生听见后排有人议论："还不走，等谁呢？"另一个人道："肯定是哪个大官搭这个航班。"不大会儿，果然见一男一女走进来，空姐们一起弯腰鞠躬道："首长好！"男的是个高大威猛的老者，挺胸凸肚，目不斜视，对两旁空姐的问候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径直往前走。紧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个头也不矮，却不显得高大，剪一个齐耳短发，身着一身职业裙装，裙下两条腿又直又长，显得体型袅娜，步履轻盈，干净利落。当她向空姐们微笑着致意时，袁润生看见一道让人眩目的光线从女人脸上射出来，心里不由得赞叹："这女人真他妈的漂亮！"
　　身旁的摄影记者大班小声告诉袁润生："这就是韩部长。"
　　袁润生却对那女人感兴趣，问："韩部长夫人挺有风度。"
　　"嘘，别乱说，那是苏司长。"
　　"苏司长？"
　　就从那一刻，袁润生的直觉告诉他，这俩人的关系不一般。现在这个场面更证实了他的那个印象，岂止不一般，看来他们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在系统里几乎到了不避人的地步。想到这里，袁润生坦然了许多：自己先在电话里约过了，既然他们大大方方地不在乎什么，你瞎紧张什么？心情一放松，脸色就自然了许多，也有了坐在沙发上的感觉，索性靠里挪动了一下屁股，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第2节：稿子写得不错

　　"我看行，稿子写得不错。"
　　苏司长的话，打断了袁润生的遐想，他连忙把思绪拉回来。
　　苏司长转过脸去，一脸平静地问韩部长："你看看吧？"
　　韩部长轻轻摆着手："不用了，你看了就行了。"
　　苏司长上下打量了一番袁润生，笑吟吟地问："这社论，也是你写的？"
　　"嗯，是传到北京改过的。"
　　"小袁笔头子挺快呀！"
　　苏司长夸了袁润生一句，又转头对韩部长说："我们司里，就缺这么一个能写的。"
　　韩部长呵呵一笑，道："那还不容易，回去给朱聪说说，把这小伙子调给你不就行了。"
　　"我可不敢开这个口，临来时，朱聪打电话给我，说，这次给你派去的，可是报社的首席记者。我要是向他要人，他还不跟我翻脸！"
　　一旁的袁润生，听韩苏两人这样议论自己，尴尬万分，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好不容易听苏司长说了一句："我看就这么发吧。"袁润生这才接过稿子，对苏司长说："刚才，家里打电话催这个稿子的时候，报社领导让我把明天报纸版面安排向部领导汇报一下，看部领导有什么指示。"
　　苏司长转头看看韩部长，说："韩部长在这里，你就给韩部长汇报吧。"
　　韩部长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往起坐了坐，说："好，好。"
　　"明天报纸版面是这样：头版头条，是苏司长刚刚审过的这条开幕式消息，同时配发会场全景照片；二条是这篇社论；再就是韩部长今天在开幕式上的讲话，在一版的下部，用通栏标题，我们想配上韩部长的特写照片全文刊登。"
　　袁润生说完，见韩部长若有所思，没有马上回答，就转头看苏司长的反应，苏司长把头转向韩部长，袁润生也就又跟着把头转过去。
　　韩部长斜靠在床头上，眼望着天花板，半晌才说："嗯，讲话可以全文刊登，但是，我建议你们把它拆开，分成几个部分，提炼出重点，给每个部分加上个小标题，就像《人民日报》那样。你们可以找找《人民日报》，看看人家是怎么处理领导讲话的。
　　"我今天是专门来接你的，你这次打了个大胜仗，为报社立了功。"
　　朱聪发动汽车，边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边转头对袁润生说了一句话。
　　为期五天的全国厅局长会议一结束，袁润生没直接回北京，而是奉命跟着庄副部长一行在下面转了一圈，向家里发了一些庄副部长到某某地区调研、做了什么指示的消息，一个多星期后，才回到北京。
　　袁润生没想到朱社长会亲自驾车送他回家。虽然袁润生心里明白，朱聪是来接庄副部长的，可是朱聪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前呼后拥地尾随庄副部长的车队而去，而是留下来，让袁润生上了他的车，然后自己亲自驾车，送袁润生回家。这让袁润生受宠若惊。
　　"哪里，都是您指挥得好，我只不过是认真地完成了您的意图而已。"
　　袁润生虽然有些得意，但嘴上却不敢居功自傲，赶紧把高帽子给朱聪送了过去。
　　"报社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不走样地完成领导意图的人。"袁润生的这顶高帽子，让朱聪戴得非常舒服，也就越发为自己有如此能干的一个部下而自豪起来，"我没看错你！"
　　像这种全系统各省（市、区）厅局一把手参加的重要会议，一般来说，报社应当派出一个记者组，由报社领导带队，现场协调指挥完成。可是由于会议地址选在南方，为了节省交通费用，部里只给了报社两个驻会记者名额。社领导掂量来掂量去，一个摄影记者是万不可少的，不然部领导的光辉形象就没法上报了，文字记者最后选定了袁润生。
　　以前在别的报社，袁润生完成过多次这样大型的会议报道，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辛苦是肯定的，尤其是最后会议成果的述评、侧记，必须把代表们分组讨论的意见全面反映出来，各个小组都得跑，还生怕把重要的意见给遗漏了。听完讨论，别人都可以休息了，袁润生还得忙着汇总、梳理，再连夜写成稿子，请有关领导审了，再传给报社的领导审。
　　这几天，袁润生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夜里实在熬不住了，就放上满满一浴缸热水，泡在里面睡一小会儿，起来再干。
　　虽然袁润生自信自己天生就是干记者这一行的材料，也曾得过省级国家级的不少新闻奖，但来这家报社不久，就独自承担了这么重要的任务，他还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袁润生知道，这对自己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只能干好，不能出丝毫的失误。现在，他的付出终于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从心里感谢朱聪，感谢报社给了他这个机会。
　　"奥迪"在机场高速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把路旁的绿化带拉成了两条逆向疾驰的绿色河流。朱聪一边开着车，一边和袁润生聊着些会上的情况。
　　"会议代表对这次会议报道有什么反应？"
　　袁润生知道朱聪问这话的意思--他是问有关这次会议报道的报纸送到会上之后，代表们有何反应。
　　这家报社原来在外地，刚迁京不久，是第一次承担这么重要的会议报道任务，第一次在各路诸侯面前直接亮相。为了充分显示机关报的作用，让全系统深刻认识到自己办报的意义，开幕式的第二天上午，报社派了专人坐飞机送来了当天的报纸。报纸原来是四个版，临时又增加了四个版，八个版全部是会议开幕式的内容，特别是那些照片，部长、副部长、各省市区厅局的一把手，都或大或小地以各种方式在报上露了脸。
　　那天是分组讨论，带着油墨特殊香味的报纸一发下去，人们的兴趣就都到报纸上去了，都想看看自己在报纸上的模样。

　　第3节：当好这个一把手

　　头版上，韩部长头部的大特写气宇轩昂，俨然一副领袖模样。于是大家就讨论起韩部长的脸相，说韩部长天庭鼓起来了，耳朵也垂下来了，浓浓的眉毛也挑起来了，这相貌，还得往上升。有的说，还是自己有张报纸好，你看，头天的事，第二天就见了报，有消息，有社论，有讲话，有侧记，还有花絮，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迅速、准确、全面、完整地反映了这次会议的实况和代表们的风貌，并且八个版都是会议报道，多有气势！对全系统是多么大的鼓舞，对下一步贯彻会议精神是多么大的促进，对增强全系统的凝聚力是多么大的力量，等等。反正是好评如潮，反响空前。
　　朱聪听得非常兴奋，不时哈哈大笑，说："看来报社第一次亮相还是成功的。"
　　"应该说非常成功！这都是社长您的决策好，专门派人送来报纸。"
　　袁润生不失时机地恭维了朱聪一句。
　　"有粉就得搽在脸上！"朱聪没有掩饰自己的得意，说，"当时有人劝我，专门派人坐飞机送报纸，来回几千块钱，不合算，我就说，同志，要算政治账！"
　　"是啊，这次给报社带来的影响和形象，这都是无形资产，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袁润生顺着朱聪的兴奋点使劲发挥。
　　"韩部长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我，说报社这次配合得很好。"
　　"是吗，部长评价这么高，真是难得！"
　　"苏司长也很满意，刚才在机场迎宾大厅，握着我的手不肯放，说了好几声谢谢，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朱聪此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满面春风，细细地回味着激战中的每个细节。袁润生也就知趣地不再说话，让自己的领导尽情地享受此刻的陶醉。
　　朱聪忽然想起了什么，用车载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按下免提键："我是朱聪，是许秘书吧，我找庄部长。"
　　一会儿庄副部长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朱聪啊，什么事？"
　　朱聪道："部长，刚才在机场人多，我没说，晚上您有安排吗？"
　　"呵呵，不用了，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下。"
　　"嗯，也好。另外，那笔资金的事，您跟韩部长沟通了吗？"
　　"会上我把你的想法跟韩部长说了，韩部长没明确表态，我想，你可以在下边先跟计财司严司长沟通一下，让他把报社列进那个名单里去，这样我就好给你说话了。"
　　朱聪满脸感激的微笑，连连点头道："谢谢庄部长，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先和严司长沟通好。正想跟你汇报呢，我想请严司长吃个便饭，严司长这段时间工作很忙，一直没约到，现在您回来了……"
　　"好吧，我来约他，剩下的工作你们来做。"
　　朱聪眉开眼笑："好好，谢谢部长，他只要肯出来，事情就成了一半了。"
　　"老严歌唱得不错。"
　　"谢谢部长提醒，你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哦，家里这段怎么样？"
　　"您是指……"
　　"康副部长那边没什么新情况吧？"
　　"没有新的动向。"
　　"哦，好吧，就这样，我到机关了。"
　　"部长再见。"
　　关上电话，朱聪突然转了话题："听说韩部长没在会上待多久，苏司长陪着他到下面转了几天？"
　　这话让袁润生有点措手不及。
　　"这……可能……好像是吧。"
　　袁润生没想到朱聪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更没想到朱聪在北京，能把会上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那天晚上，去苏司长房间送审稿子时看到的情景，立即在袁润生眼前浮动起来。袁润生明白，朱聪肯定会对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情景感兴趣，但话到嘴边他还是使劲又咽了回去，支吾道："我光忙着听小组讨论了，没太注意。"
　　朱聪一边开车，一边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袁润生一眼，问："没找个机会跟苏司长聊聊？"
　　这回袁润生反应得很快："不知多少人等着跟苏司长谈工作呢，我哪能挨得上？"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说，您不是说了吗，让我好好工作，我个人的事领导会替我考虑。"
　　"你能这样想，很好。"
　　说到这里，话题断了，车里一时有些发闷。
　　袁润生灵机一动，想到了不错的一个话题。
　　"韩部长讲话真有水平！"袁润生先赞叹一句。
　　"哦？"
　　见朱聪显然在认真听，袁润生这才说下去。
　　"最后会议总结，庄副部长主持，韩部长做总结报告。大家都以为韩部长对回去如何贯彻会议精神，提一些要求。不料韩部长却抛开了会议内容，结合他自己多年做领导工作的体会，着重讲了如何当好一把手。部长说，关于回去如何贯彻落实，我不说你们也都知道该怎么做，庄副部长一会儿也会讲。这次会议，来的都是一把手，我知道大家会议期间都想找我谈谈心，我也很想与各位好好聊聊，可是时间太短暂，我想，我们就用这种方式聊，谈谈心。聊什么呢，我是一把手，你们也都是一把手，咱们就聊聊怎么当好这个一把手。
　　我个人体会，要当好这个一把手，应该注意以下三点：
　　第一，一把手要出主意，在大政方针、宏观管理和长远战略问题上，不是看一把手干了几件实事，而是看你出了什么大主意；
　　第二，一把手要会用干部；
　　第三，一把手对看准的问题，要敢做敢为，善做善为。
　　韩部长真有水平，他讲话的时候，会场很静，大家连咳嗽都使劲压着，只听得刷刷地记笔记的声音，就像蚕吃桑叶一样。社长，这些年，我报道过的会议也不少，但我从没看见过这样的会议场面，我真服了。讲到用干部，部长说了两句顺口溜，是从社会上流传的顺口溜变过来的，很有意味。"

　　第4节：说你行你就行

　　"噢，是什么顺口溜？"
　　"前段时间，社会上不是流传这么两句话吗，'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韩部长来了个反其意而用之，稍加改动，用来说明他的用人理念，韩部长说，我用干部，两句话：行就是行，说不行也行；不行就是不行，说行也不行。"
　　其实袁润生当时听到的顺口溜还有两句，是韩部长说完这两句之后，坐在袁润生后面的两个人私下议论说的。
　　一个人说："哼，刚愎自用，蛮横霸道！"
　　另一个说："我看他这两句开头和结尾应各加两个字，叫做'我说行就是行，谁说不行也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谁说行也不行。'"
　　但是袁润生没说，他知道朱聪不喜欢听。
　　两人就此话题，大大赞扬了一番韩部长，把韩部长说得好像在现在的位置上还有点屈才，应该进入政治局或联合国。
　　朱聪把袁润生送到住的小区门口，临告别时说："润生，你来报社时间虽然不长，表现很好。特别是通过这次全国厅局长会议的采访报道，充分展示了你对重大事件的独立采访能力，特别是那篇社论，写得很有力度，我很满意。这次出差回来，你工作可能会有些变动，老桂会专门找你谈，为了加强报纸的言论，报社要组建评论部，我想让你去负责，你自己有什么意见？"
　　"谢谢社长对我的信任，"袁润生想了想，说："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说！你对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朱聪鼓励道。
　　"方正则比我来得早，他的综合能力也比我强，再说，我来这里，还是他介绍的，组建评论部的任务，是不是让他……"
　　"哈哈，润生，你多虑了，小方的工作也有变动，总编室孟主任要回去探家，这几天就走，我和老桂商量了一下，让小方去总编室，把那一摊子先顶起来。"
　　袁润生这才放下心，想了想，说："谢谢社长的信任！有句话，'进个好单位不如跟上个好领导'，我来这儿，就是奔您来的，您要是觉得我还行，今后我就跟着您干了！"
　　"好！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朱聪使劲拍了一下袁润生的肩膀。
　　等袁润生下了车，朱聪没有马上开车离开，他打开手机，拨了一组号码，等电话接通，说道："我是朱聪，庄部长回来了，看来那件事还是得找严司长。庄部长答应由他出面把严司长约出来，对对，你现在就给六艺度假村打电话，让那边做好准备。另外，你找一下孟春，他不是跟一些女歌手和女影星熟悉吗，让他想办法找几个来，出场费该给就给，不要怕花钱，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明白吗？不过也不一定有多大名气，演过电影就行，名气太大了，咱也请不起。让孟春去谈，叫对方开个价。"
　　停了停，又嘱咐道："这件事，只你知道就行了，我谁都没说，包括邵丰禄。嗯，对孟春也不要露实底，只叫他找人就行了。"
　　袁润生进了屋，包还没放下，屋里电话就响了，是朱可可，袁润生惊奇地问："可可，怎么这么巧？我刚刚进了屋。"
　　朱可可在电话里格格笑着说："我有望远镜，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里。"
　　袁润生歪头把听筒夹在脖子里，一边从包里往外收拾随身带的衣物，一边和朱可可逗乐："那我以后可要小心了，别让你抓住什么把柄。"
　　朱可可说："心虚了吧，快坦白，这次出去，你都干什么坏事了？"
　　袁润生说："我一个人跑这个会，都快累死了，哪有时间和精力干坏事。"
　　朱可可说："哈哈，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这就是说，如果你有精力，也有时间的话，就会去干坏事。"
　　袁润生大呼冤枉，道："我心里想的都是你，哪有空间装下别人？"
　　朱可可不依不饶地说："我知道你哄我，你心里哪里有我啊！"
　　袁润生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没你？"
　　朱可可说："怎么证明？"
　　"知道你喜欢集邮，给你买了本越南的集邮册。"
　　"真的？我要，我现在就要。"
　　"呵呵，看你猴急的小样，你过来拿吧，我请你吃晚饭，老地方。"
　　袁润生早就策划好了，准备回来就跟朱可可打电话，朱可可肯定会立即过来拿集邮册，就可以借机跟朱可可温存一番，解决一下身体的饥渴。谁知道，没等他打电话，朱可可自己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放下朱可可的电话，袁润生拨通了方正则。
　　"正则兄吧，我是润生。对，我回来了，刚到家放下行李，就赶紧打电话向你报到，呵呵，当然应该了，你是我的引路人嘛，这份恩情我什么时候也不会忘的！听说你去总编室了，祝贺你！那可是个要害位置，离副总编只有一步之遥了，哈哈，我那是个闲差，哪能和你老兄相比？是啊，我盼着你有机会再'恩'我一次呢。"
　　方正则在电话里告诉他，王国恩过几天要来北京，打过电话来了，要方正则代他向袁润生问好。
　　王国恩也曾经是某个县委宣传部的新闻干事，但他很早就改行了，去他所在的那个县的经委当了办公室主任。这两年不知是借了哪路的神力，在仕途上蹭蹭地往上蹿，目前已经是一个地级市的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了。
　　袁润生说："好几年没见他了，到时候咱俩一起做个小东吧。"
　　方正则说："他问我认不认识中组部的人，我哪认识什么中组部的人呀。我对他说，我连中组部的大门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让我转告你，问你认不认识，或者朋友中有没有认识的。"

　　第5节：毫不掩饰的欲望

　　袁润生问："他说什么事了吗？"
　　方正则有些不屑，笑道："还不是官迷心窍，竟然想着到中央机关来干一段时间，说他在基层干到副处级了，缺的就是在国家领导机关工作过的经历。说下面现在竞争非常激烈，他不想和那些人在一条起跑线上竞争。润生，你说现在人怎么都这样了，对自己的欲望毫不掩饰。"
　　袁润生说："管他呢，等他来了，我俩一起做个小东吧。"
　　挂了电话，袁润生拿了毛巾和替换的内衣，端着脸盆，到公共浴室洗澡。
　　袁润生住的是一家招待所的一间地下室，北京有很多这种利用地下室改造的招待所。本来他可以住到报社去，跟大家去挤一挤，但是他没有。他不想和那拨人把距离弄得太近。距离近了就没有神秘感了，也就没了应有的敬畏。他知道自己终究和那些人不是一类人。
　　袁润生是个注重生活的人，虽然只是一间地下室，也被他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只小沙发、一个书橱、一张书桌、一只椅子、一个简易衣橱，都是他从旧货市场上淘回来的，价格低廉，却很实用，而且让他一搭配，还很像那么回事。书橱里挤满了书，色彩斑斓的书皮使这间屋子里显得内容丰富，书桌上橘黄色的台灯，也给这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带来了一些阳光的感觉。
　　洗了澡，换了一身休闲装，袁润生把换下来的那身给自己装门面的西服拎在手里，钻出招待所，站到北京喧嚣的地面上，停了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刺眼的光线，然后来到小区里的洗衣房，放下那身西服，朝小区门外走去。西装必须是笔挺的，该花的钱就不能省。
　　五分钟之后，袁润生已经坐在了名叫"林间阳光"的茶餐厅里。和朱可可约会，他一般选在这里。像朱可可这样的女孩子，吃什么倒是其次，反正不敢多吃，最讲究的是情调和氛围。这种茶餐厅都是套餐，每份30元到50元不等，虽然价格不菲，但上边有封顶，不至于失去控制。袁润生知道朱可可不会无缘无故地宰人，但是也不会替你考虑成本，去一般的餐厅，档次低了她嫌脏乱差，去档次高的，两个人进去没有几百块钱出不来，万一她一高兴点一份"龙虾刺身"什么的，他一个月的工资就没有了。
　　朱可可来了，跳到他身边，低头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然后坐在对面，大声大气地问："今天请我吃什么好吃的？"
　　袁润生把桌上的菜单推过去，道："自己点，随你。"
　　两个人点了餐，边聊边吃，朱可可先问了会上的一些情况，袁润生说了跟随庄副部长下去沿途的一些见闻，再往后谈到家里时，基本上就是朱可可一个人在那里独唱了，袁润生微微笑着，不时地"哦"一声，表示在认真地听。
　　听了一会儿，袁润生就把报社这一段的情况大致弄清楚了：
　　他和方正则升职的消息，已经在报社传得尽人皆知了，成了这几天的热门话题。据传，老桂曾试图阻止这件事，劝朱社长缓缓再说，但是没能挡住。
　　大家分析，老桂可能要离开报社了，他也到了退休年龄。并且老桂已经在做离开的舆论准备了，闲聊天时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太适应北京的生活，老伴也不能来照顾他。
　　来自部机关的消息说，为了应付中央清查各部门的小金库，部里要把小金库里的钱，分散存放到在京的一些直属事业单位，对半分享利息，目前，十几家事业单位都在全力争取。
　　还有小道消息说，下一步，报社的领导班子要正式组建了。于是大家猜测，除了朱聪当社长兼总编辑，马家辉可能是副社长，孟春、方正则和袁润生三人则是副总编辑的最有力人选。
　　报社这段时间最兴奋的人是邵丰禄，因为方正则是他推荐给朱聪的，而方正则又带进来袁润生，并且方正则、袁润生和马家辉又是老朋友，邵丰禄当然希望看到这些人掌权。
　　"你要是当了副总编，可不许忘了我！"朱可可噘着小嘴撒娇。
　　"怎么会，别说这事八字没一撇，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即便有那么一天，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让我们可可做总编室主任。"
　　朱可可拍手笑道："这话我可记住了，你不许食言！来，拉个钩。"
　　朱可可伸出嫩葱似的小手指头，勾住袁润生的手指头，摇晃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就是大坏蛋！"
　　和朱可可拉着钩，袁润生想，老桂会这么轻易地退出吗？朱聪在车上给庄副部长打电话谈到的那笔资金，也许就是部里小金库里的资金，看来朱聪也在全力以赴争取这笔资金；自己被大家看作是副总编辑的有力人选，固然说明自己这一段没有白干，但还是收敛些，免得招人妒忌……
　　袁润生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朱可可说："哎，你给我买的集邮册呢，快给我看看？"
　　袁润生说："在宿舍里呢，吃完饭跟我去拿。"
　　"为什么不拿出来？"朱可可用手狠狠地点了一下袁润生的额头，说："哼！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又想占我的便宜。上次喝了酒，我不清醒，这回我可不上你的当了！"
　　"嗨嗨！"袁润生一脸坏笑，"别占了便宜卖乖，是谁喊着说的：哥哥，你真好！谢谢哥哥！"
　　朱可可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朝左右看看，低声斥责道："该死！这种话你也敢在这种场合说？"
　　见朱可可急赤白脸的样子，袁润生乐了，心想，你也有害羞害怕的时候啊，嘴里说道："哈哈，在这里说怎么啦，谁知道我们说什么？"

　　第6节：俩人调着情

　　俩人调着情，逗着嘴，心情愉快地吃完了饭，相跟着回到了袁润生的住处。
　　袁润生关好门，回身就把朱可可抱住了，没头没脸地亲起来。
　　朱可可被他弄得身上发痒，挣扎着叫道："哎哎，你急什么？先让我看看那个集邮册。"
　　接到让他去总编室的通知，方正则很兴奋，觉得自己离预想中的那个目标，又进了一大步。朱聪跟他谈话的同时，向他征求评论部负责人的人选，方正则毫不犹疑地推荐了袁润生。这个提议，得到了朱聪的认同。方正则认为，这证明自己在朱聪那里，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方正则原来是《都市生活报》的记者，来这家报社，是禄爷介绍的。
　　禄爷叫邵丰禄，原先是《中国文学报》的编辑，《中国文学报》的景总编应邀来D省给文学青年讲课，邵丰禄随从，方正则接待过他们，就这样认识了，之后没再联系过。方正则来京多年，亦未想起过此人。半年前，D省的一个朋友来京公干，方正则免不了要做一回东道，问朋友想叫谁作陪，朋友说，喊上禄爷吧。
　　"禄爷，谁是禄爷？"方正则一时想不起这个人来。
　　"就是邵丰禄，那年《中国文学报》的景总编来咱们省，我陪着去你们市，你接待过。有一个测字测得挺神的，喝酒喝得嘴巴子都湿了，老用手去抹的那个胖子，你记起来了吧？"
　　朋友在那边电话里提示着，方正则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模样，又不好实说，只"哦哦"地支吾着，说："行，我不知道他的电话，你跟他联系吧。"
　　禄爷很高兴地跟着朋友来了。
　　一场酒下来，旧人新交，相谈甚欢，禄爷和方正则从此交往起来。方正则的妻子红叶当时刚刚开始开了一家餐馆，没有管理经验，对北京也不熟悉，正需要个对当地世俗人情都熟的人来帮忙出个主意，禄爷也就不吝赐教，不断借机过来蹭顿小酒喝。
　　这要在以前，方正则是不会搭理禄爷的，前些年文学界还比较纯粹，都以作品说话，哪有禄爷这种文坛混混的市场。可现在不同了，全民经商，文学备受冷落，更加上方正则流落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心想，有个这样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就没对禄爷表示冷淡，可也没表示太多的热情。
　　邵丰禄一生只有一个喜好，就是喝酒，而且有请必到。实在没人请，他也有办法，到晚上下班的时候，推着自行车站在文联的大门口，看见有人出来，如果像是被请去喝酒的样子，就上前打招呼，热情相邀：某某，跟我喝酒去吧。人家自然推辞，不过礼尚往来，人家自然会反过来邀请他：你还是跟我去吧，今天是谁谁请客。邵丰禄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就答应了：那好吧，改天我再专请你。
　　离文联机关不远，有一座文丰酒楼，环境好，价格也适中，文联几个单位的酒场基本都安排在这里。有一次下晚班实在没辙，邵丰禄径自去了文丰酒楼，打听清楚哪几个包间是文联订的座，就跟服务员要了一个酒杯，闯了进去，进门就嚷道：我在旁边房间里陪客人，听说你们在这里，过来敬个酒！被敬的人自然要让服务员加凳子，拿筷子，让邵丰禄坐下，相互敬酒一番。
　　吃喝一阵，邵丰禄也不恋席，给自己酒杯里斟满了酒，起身告辞：我还得回去陪陪我那桌客人。或者说：我还得到另一间屋里给某某敬个酒，刚才进来时碰上了，不去不好。云云。这时候这桌的主人会说：算了，禄爷，那几个鸟人还值得你亲自去陪，就在这里陪我得了。这种时候，禄爷也就很豪爽：好，不回去了，咱们是酒逢知己，他们算什么？
　　传说《中国文学报》的景总编刚调来时，头天早上上班，就碰见邵丰禄一嘴酒气，大为诧异，叫人喊他来问话，才知道他有个习惯，早上起床后先得喝两口。景主编自己也喜好这杯中之物，号称"顿顿离不了酒"，在文学圈子里向有"酒仙"的美誉，所谓"顿顿"，也不过是中饭和晚饭，谁知在这儿碰上这么一位，自然很惊诧，当场便笑着训斥道："哪有大清早就喝的，我这么好酒，一天也就两顿，你倒好，一天三顿。"
　　邵丰禄说："我哪能跟您老比，我喝酒，只知道喝，跟饮驴也差不多。您老喝酒不叫喝酒，那叫酝酿情绪，是艺术发酵。古人李白斗酒诗百篇，所以叫酒仙，我看，您老是当代酒仙。"
　　几句话把景总编捧得很舒服，两人从此成了酒友，景总编有什么好酒，总忘不了邵丰禄，邵丰禄也就打着景总编的旗号，每次出差都把当地的名酒成箱地往回弄。
　　好日子都过去喽，景老总编退了休，报社也越来越不景气，邵丰禄现在也成了无所事事的闲员。
　　没事干，邵丰禄并不发愁，他愁的是酒也没得喝了，嘴里整天淡淡的没有滋味。
　　禄爷发现，世风真是变了，前些年，一说自己在《中国文学报》工作，人们立马高看一眼，就喊老师，可现在提起文学，人们根本没什么反应。
　　他听到一个故事，说是中国作协组织一帮知名作家到秦皇岛开笔会，上了火车找不到地方坐，领队的就找到乘务员，说自己带的这帮人是作协的，请他帮着安排一下，乘务员倒是没推辞，转头高声对着车厢里的乘客喊道：大家挤一挤，给这帮做鞋的师傅让个座！
　　这很可能只是个文化人编出来自嘲的笑话，现实中作家们还没沦落到连火车座票都没有的地步。不过，文学备受冷落却是事实。
　　倒是邵丰禄过去看过一些测字看相的书，谈起这方面的话题，大家兴趣挺高。邵丰禄顺风转舵，回家把那些书找出来，温习了一遍，又跑到北京最大的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寻觅了几本新的，现学现卖，真真假假的，倒也唬住了不少人。

　　第7节：我今天就要见你

　　邵丰禄属于悟性高、脑瓜子机灵的那类人，没多久，在他活动的那个圈子里，看相算命就小有名气了。过去的朋友一个个又找了来，测字看相，咨询些问题，邵丰禄总是让他们满意而去。
　　邵丰禄又成了一个大忙人，经常有人找，不断有酒喝，把自己整天灌得红光满面，晕晕忽忽。
　　邵丰禄这人有个优点，没什么大追求，只要有酒喝，他就满足了，钱不钱的，无所谓，真要给，他就拿着，不给，也不放在心上。
　　那天在酒桌上，当红叶要请禄爷给她当顾问，禄爷慨然允诺的时候，D省来的朋友在一旁打岔，说："红叶，你千万别听他的，他懂什么餐馆经营。"
　　禄爷一边抹着淋拉在嘴巴子上的酒，一边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啊，我一年到头在餐馆里泡着，看也早就看会了。开餐馆，主要是跟当地的各个方面打好交道，你说是不是，红叶？"
　　见红叶点头表示赞同，禄爷兴奋了，夸口道："我对这一片的人头碰巧比较熟，红叶，哪天我出面，请他们都过来坐坐，只要有这些人肯捧场，你这餐馆就行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自从有禄爷帮忙，红叶餐馆的生意日渐红火。
　　这段时间，方正则正请了假，躲在京郊一个部队招待所里，写一部关于诚信危机的长篇报告文学，忽然接到禄爷打来的电话，说有急事要见他。方正则问他什么事。禄爷说见面谈。很神秘的口气。方正则觉得好笑，心想，你找我能有什么急事？就说："我在远郊，正写得顺手，过两天我回去再说吧。"
　　禄爷着急起来，说："不行，不行，我今天就要见你！你要是不方便，我过去也行。"
　　方正则心想，一个星期没回家了，正好顺便回家看看孩子，慰问一下老婆。就答应他，晚上在红叶的餐馆见。
　　方正则跟着红叶穿过院子往里走，问红叶："禄爷来了多大会儿了？是你把我的电话告诉他的？我不是说不要把电话告诉别人吗！"
　　红叶说："他说有件好事，急着要跟你商量。"
　　"什么好事，他能有什么好事？"
　　"你别这样说，人家一片热心。"
　　红叶的餐馆不大，五间屋的门面，上下两层，上面是包间，底层摆了十几张桌子，禄爷正坐在底层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等他，见方正则进来，远远地向他招手。方正则走到跟前，笑道："什么事，这么急？把我从那么远的地方召回来。"
　　服务员跟过来，笑吟吟地打招呼："大哥也来啦。"一边手脚麻利地给方正则斟茶。
　　邵丰禄站起来跟方正则握过手，寒暄几句后，眯着笑眼看着服务员，夸奖道："小宋进步挺快啊，手脚熟练多了。"
　　小宋听有人夸她，脸变得红呼呼的，低了头，把斟好的茶端到方正则面前放好，道："大哥喝茶。"又给邵丰禄把茶斟满，说："邵老师喝茶。"
　　邵丰禄见方正则眼看着自己，就说："你先喝口水，咱们慢慢谈。"
　　方正则本是个急性子，说话办事向来是直奔主题不会拐弯，今天见邵丰禄卖起了关子，觉得好笑，索性不再打问，扭头把刚刚离开的小宋喊回来，说："给你大姐说，给我们弄几个凉菜，拎几瓶啤酒来。"
　　一会儿酒菜上齐，两个人端起斟满的酒杯，往中间"当"地一碰，方正则说："老邵，好多日子没见了，第一杯，干了吧。"
　　邵丰禄更不推辞，说声好，两人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杯啤酒就进去了。虽然方正则不太喜欢邵丰禄，但是人家既然来到自己门上，就是客人，就要热情招待，这是他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家风。
　　"来，吃菜，吃菜，这个馆子做不出什么山珍海味，家常便饭，但是味道不错，也干净卫生。"
　　"就是家常便饭好，弟兄们相聚，投的就是这个脾气。"
　　方正则只一个劲地劝酒劝菜，不一会酒杯碰了三次，菜也吃了几遭，邵丰禄放下筷子，用手抹了抹嘴巴，道："正则，记得我对你说过，我正帮一个朋友筹办一份报纸。"
　　方正则恍惚记得有这个事，就点了点头。
　　"他们那里缺人手，不知道你肯不肯去帮几天忙？"
　　就这事呀，大老远地叫我跑回来，方正则有些气愤，心想，我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呢，哪有闲心给别人帮忙！心里这样想，脸上就免不了有些不耐烦的神色上来，他没接邵丰禄的话茬，端起酒杯说："来，喝酒，喝酒。"
　　邵丰禄把方正则的心思全看在眼里，并不着急解释，先响应方正则的提议，端起酒杯喝了酒，又拿酒瓶给两人的酒杯倒满了，才说道："我给那位朋友说了，你是办报的行家，朋友听了很感兴趣，想跟你见个面。"
　　方正则道："我手上正写着个长篇报告文学，出版社正催呢，不想半路撂下。"
　　邵丰禄道："我懂得，但是我想，这对你也许是一次机会，就答应他来找你。你不妨去试试，感觉不好就撤，反正是他们请你去帮忙，不过也许你去了就留下了。"
　　方正则道："老邵，看在你的面子上，如果要我帮他几天忙，可以，时间长了不行，你知道的，我在现在这个报社，好不容易才打出这个局面，我不想轻易放弃。"
　　"你不妨再考虑……"邵丰禄还想再劝，方正则打断他的话，端着酒杯道："来，喝酒，这事不谈了，咱们喝酒。"
　　"对，喝酒，喝酒。"
　　俩人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邵丰禄看见红叶朝这边走过来，连忙招呼说："红叶，来，坐下，你也喝一杯。"

　　第8节：如此好事

　　红叶过来坐下，服务员赶紧跟过来，给红叶布置餐具。红叶拿起酒瓶，给禄爷和丈夫分别斟满，然后对方正则说："正则，你今天得替我好好敬邵大哥两杯，餐馆开到这个样，多亏了邵大哥。"
　　邵丰禄高兴得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我没帮什么，还是人家红叶有本事，会说话，会管理，有眼光，人又漂亮，那些客人谁不愿意来，我不过是胡说八道！"
　　嘴上推辞，手却端起酒杯，与方正则和红叶两口子敬过来的酒杯清脆地碰了，然后一饮而尽。
　　红叶说："不开店不知道，开了才知道，就这么个小店，里面的事还真多，不是邵大哥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笑话呢。"
　　红叶劝了邵丰禄几杯酒，见店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就道了抱歉忙着照应客人去了。
　　方正则本来酒量就不大，和禄爷对饮了这半天，酒意早上来了，看着红叶里里外外忙忙碌碌的身影，突然有些感慨，耳边听邵丰禄说道："正则，我真是羡慕你，有这么个能干的媳妇。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女人，没有背景，能在北京撑起这么一爿店面，不容易呀！"
　　说着，邵丰禄端起酒杯："来，正则，为红叶生意兴隆，为你们两口子事业成功，生活幸福美满，干杯！"
　　方正则听了这几句祝词不能不有所表示，他端起酒杯，和禄爷一碰，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一杯，再摸酒瓶倒酒，才发现几个啤酒瓶子都空了，连忙招呼服务员再上四瓶。
　　待酒上来，方正则要给邵丰禄斟酒，酒瓶早被邵丰禄抢在手里："你坐着，我来，我来，倒上这杯酒，我有话说。"
　　"不行，不行，你是客人，哪能老让你倒酒。"
　　方正则去邵丰禄手里抢酒瓶子，邵丰禄却就是不肯松手，方正则只好随他去了。
　　等邵丰禄斟完酒，两人端起酒杯，邵丰禄说："刚才我说的那事，我劝你再考虑考虑。"
　　"好吧，我会考虑，但恐怕会让你老兄失望。"
　　"如果有户口进京的机会呢？"
　　方正则听了一愣，随即一笑："哪有这等好事。"
　　邵丰禄立起来，两手撑在桌子上，隔着桌子伸过头来，小声说："你别给别人说，我昨天才知道，这个报社有户口进京的名额，我想着这也许是个机会，所以才急着找你。"
　　"户口进京指标"这几个字触动了方正则的心思，他觉得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似的在眼前一亮。
　　看见方正则关注的神情，邵丰禄暗自得意，坐回去，又道："另外，这个报社目前只有三个临时负责人，除了朱主任兼着社长，其中一个还是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同志，总编、副总编、副社长起码还缺三四职，正则，凭你的学历、能力和资历，我看调进去，干上一段当个副总编，没点问题。"
　　方正则洒然一笑，道："职务不职务的，我没兴趣，你刚才说的户口进京指标，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哪能哄你！"
　　"这倒真值得考虑考虑，"方正则沉吟着，"老邵，你给我说说，这是个什么报纸？"
　　"是国务院一个部办的报纸。"邵丰禄介绍道，"这个部前身是个国务院直属局，随着改革开放深入，这个局的职能地位逐步提高，最近独立出来，被调整为国务院一个正部级机构，按照有关规定，和其他部委一样，可以办一份报纸。我认识的那位朋友，就是我提到的朱主任，是这个部的办公厅主任，现在就负责筹办这张报纸，我向他推荐了你，他着急用人，今天一大早又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态度。"
　　在邵丰禄的介绍中，方正则脑子里各种念头闪电般地转动起来，权衡利害，斟酌得失，却一时理不清头绪，最后说："这事太突然，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这样吧老邵，明天我给你回话。"
　　"行，这事对你是件大事，是该掂量掂量，我明天听你回话。"
　　5
　　方正则第一次去报社，推开报社办公室的门，就猛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正则！正则！"
　　方正则始料不及，被吓了一跳，心想：怪了！这儿怎么会有人认识自己？
　　要知道这儿是首都北京，一千多万人口的大都市，方正则来北京也好几年了，还从没在街上碰见过熟人呢。
　　他定睛一看，眼前这个人真有些眼熟，却猛地叫不出名字来。
　　"怎么，不认得啦，哈哈，我是马家辉。"
　　方正则猛然想起来，这人是D省M市宣传部的新闻干事，自己在D省Q市宣传部当新闻干事时，和他一起在省里开过会。
　　"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说起来话可就长啦，以后再给你说，那天老邵一说方正则这个名字，我就想，没准是你，结果还真的是你！"
　　"进了门就听见你这一喊，真把我吓了一跳。"
　　"哈哈哈，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桂馆长，咱们D省老乡，原来是M市档案馆的馆长，现在和我一样，也是来帮朱主任办报的。"
　　桂馆长是个矮胖健壮的老者，方正则和马家辉说话时，他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这时伸过手来，握住方正则的手，使劲摇着，一口地道的D省话道："欢迎！欢迎！"声音很大，底气也足，手像铁钳似的，把方正则握得直咧嘴。
　　方正则回应道："桂馆长，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寒暄一阵过后，马家辉要出去办事，说了声改天再聚，先告辞走了。
　　方正则用询问的口气对桂馆长说："老邵说，朱主任今天要见我？"

　　第9节：我喜欢直话直说

　　桂馆长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说："哦，韩部长去底下调研，昨天晚上临时通知朱主任，让他随从，你来之前，朱主任打电话来，他说让我先把报社的情况给你介绍一下，他回来再见你，还让我代他向你道歉。"
　　方正则有些意外，可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有应对："没什么，没什么。"
　　"咱们报社还属于初创阶段，每周出一期，报社人也不多，暂时分了三摊，一摊是编采中心，总编室管一版，下面是二版、三版、副刊版。朱主任分工我主要管这一摊。再一摊是办公室，还有事业发展中心，主要是广告和报纸发行，这两摊由马家辉负责。今天上午编辑部正好有个会，我带你过去和大家认识一下。你的工作呢，我看你先上二版试试手，适应一下，再做安排，你看怎么样？"
　　方正则想，我今天只是来谈谈的，了解一下情况，沟通沟通，怎么一来就分了工作？就想把自己的意思说明一下，可又不愿意一开始就给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听桂馆长安排。"
　　话出了口，不太甘心，于是又问道："桂馆长，有件事，不知该不该问？"
　　"哦，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知道的。"
　　"听说报社有进京的指标？"
　　桂馆长爽朗一笑，道："没错，有这回事。"
　　既然说开了头，再说就容易多了："桂馆长，我这个人喜欢直话直说，今天朱主任不在，我就对您说了。我来这里，职务、报酬我都没有更多想法，只有一件事，请领导考虑，就是进京指标问题。"
　　"呵呵，我喜欢你这种直爽的性格，我也是这种性格，你说的这件事一点不假，肯定有指标，只要你好好干，以你的条件，机会肯定是有的。"
　　俩人正说话间，一个面貌清爽、举止利落的女子推门进来，道："桂馆长，人都齐了，开会吧？"
　　转头又看见方正则，就用眼神询问桂馆长。
　　桂馆长道："于岚，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方正则，京城里的著名记者，也是咱们请来的办报专家。"
　　于岚笑逐颜开地走过来，热情地与方正则握手，道："早就听说方老师要来，早就读过您的大作，今天可盼来了！"
　　桂馆长一旁对方正则介绍："这是于岚，负责办公室工作，兼着副刊编辑。"
　　于岚很有眼色，见桂馆长和方正则似乎没谈完，就问桂馆长："方老师来了，会是不是等一会再开？"
　　"我们谈得也差不多了。"桂馆长用商量的口气问方正则："一起过去认识一下？"
　　方正则被这女子的几句"老师"喊得有点发飘，连忙点头。
　　三人出了办公室，桂馆长说："报社目前办公条件还比较差，部机关虽然房子也很紧张，还是临时给挤出了两间房子，刚才那一间算是办公室，还有一间大点的是编辑部。"
　　进了编辑部那间屋子，方正则觉得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自己身上，顿时浑身不舒服起来。这间屋子大些也有限，早挤满了人，方正则站在屋门口，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于岚把自己的椅子推给方正则，说："方老师，你坐这里。"自己从办公桌下面拖出一只凳子来。方正则这才摆脱了窘境，对于岚的好感又平添了许多，小声感谢道："谢谢了！"
　　桂馆长大模大样地坐在屋子里仅有的一张沙发的中间，两边还挤了两个人，使桂馆长的大模大样显得有点虚张声势。
　　桂馆长"吭吭"了两声，屋子里静下来。
　　桂馆长说："现在开会，这个会本来朱主任要亲自来主持的，今天一早，朱主任随韩部长到下面视察工作去了，临走时他委托我来主持这个会。开会之前，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来的同志……"
　　方正则见桂馆长的眼睛看向自己，就站起来，朝大家露出一个笑脸。
　　"这位是方正则同志，大家欢迎！"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待掌声落下来，方正则坐回去，桂馆长接着介绍："同志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方正则同志是新闻专业硕士研究生，读研究生之前就办过报纸，现在在《都市生活报》，是著名记者，写了很多有影响的文章，既有理论，又有经验，以后在工作中大家要多向他学习请教。"
　　接着，桂馆长又把在场的人一一向方正则做了介绍。听着介绍，方正则在心里对介绍到的人一一掂量了一番。
　　首先介绍的是一个中年人，方正则估摸着比自己年长些。桂馆长说："这位是孟春，资深记者，之前是另一家中字头报纸的中层领导，现在负责总编室工作。"
　　孟春在埋头看一张报纸大样，听到桂馆长介绍自己，抬起头来，费劲地挤出一个笑模样来，又低下头看大样去了。此外大都是些年轻人。
　　桂馆长对一个小伙子说："小窦，方正则同志暂时到你们二版工作。会后，你们一起交流交流。"
　　小窦有些夸张地大声笑道："好呀，现在就数我们二版力量薄弱了，欢迎，欢迎！"
　　方正则看着小窦龇着牙的样子，心想，说欢迎是假的，担心我占了他的位置是真的，回头要尽早暗示给他，自己来这里另有所求，绝非图谋职位，免得让他疑神疑鬼，不好共事。
　　散会时，桂馆长又对于岚交代："于岚，一会儿你给正则同志安排个办公的地方。"于岚一指自己的对桌，说："就让方老师坐这儿吧，反正邵老师也不常来上班。"
　　桂馆长点点头，对方正则道："目前报社就这么个条件，正则同志就委屈你了。"

　　第10节：脑子里的浪漫色彩

　　方正则做出一个满意的样子，说："很好，很好，北京有好些个报纸杂志还没这个条件呢。"
　　桂馆长出了门又转回来对于岚说："回头，在我对面安个桌子，让老邵到我那屋办公吧。"
　　晚上，方正则对红叶谈着白天在报社的事情，红叶最关心的，是方正则跟朱主任谈得如何，听说根本就没见上面，不免有些失望，评论道："头天晚上说好的，一睁眼就变了，哪就那么巧，老邵说的也不能全信，你还是找他再问确实了，他跟那个姓朱的到底什么关系。"
　　两口子正说话间，邵丰禄打电话进来，询问方正则去报社的情况。方正则受红叶情绪影响，心里窝火，说："我正想找你呢，不是说好的先见面谈谈，再说去不去的事吗，怎么今天一去就分了我工作呢？"
　　邵丰禄倒没计较方正则说话的语气，问清了情况后，说："这事怪我没说清楚，也是巧了，碰上我今天有事，我陪着你去就好了，可以有个回旋的余地。嗨，我也没想到朱主任会突然出差。你没把话向老桂说清楚？"
　　"你让我怎么说？"方正则反问过去，"说你先别给我分工作，我得先和朱主任谈好条件再说？"
　　"也是，要不你明天先不要去了，等朱主任回来，谈好了再去？"
　　"算了，已经这样了，出尔反尔，让人家怎么看我？再说，反正我先两边跑着，随时都可以走人。"
　　"对不起，对不起，明天我去报社，咱们见个面，再好好核计核计。"
　　方正则答应去报社和朱主任见面谈谈，其实在去之前，已经准备到这家报社工作了。做出这个决定，虽然时间看起来很仓促，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研究生毕业，方正则进了国务院某部的一家杂志社，做编辑部主任，这家杂志社的编辑部，虽然暂时还在位于北京边上的河北省燕郊镇，但杂志社的主编来学校考察他时对他说，编辑部不久就会迁到北京来，部里已经有计划了，只是个时间问题，因为杂志的刊号是北京的，新闻出版署有规定，不准异地办刊，到时候编辑人员也就随着编辑部迁入北京了。
　　谁知调入了一年多，却碰上了中央国家机关体制改革，这个部在裁撤合并之列，连部里大大小小的领导都人心惶惶，不知道自己的出路何在，哪里还有人想着这个小小杂志社几个人的进京问题，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就这样，方正则和他的几个同事被扔在了燕郊，一扔就是好几年。
　　这期间，方正则完成了结婚、生孩子这两件人生大事。
　　方正则是个理想型的人，脑子里充满了浪漫的色彩，处理各种事情时也不免被激情所左右，直到女儿呱呱坠地，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原来处在一个非常现实的世界中。仅靠自己那点工资根本维持不了一家三口人正常的生活。大人可以凑合，孩子却凑合不得，他也绝不允许凑合。女儿一落地就显示出了聪慧的天性，他们不能因为经济困难而让孩子的才能泯灭，他们要为孩子的健康成长，为孩子的成长发育提供最好的物质保证，提供最好的成长条件和教育条件。
　　为了这个目标，方正则离开了那家杂志社，一家三口由燕郊来到北京。方正则换了几家报纸，最后应聘到《都市生活报》，才算站稳了脚跟。这家报纸的老总很有魄力，立志要把《都市生活报》办成另一家《南方周末》，因此很器重方正则这样有实力，又肯卖力的的记者，方正则也没辜负他的期望，以长期训练有素的新闻眼光，连续抓了几个社会问题，引起全社会的强烈反响，数十家媒体竞相转载，相继跟进报道，使得《都市生活报》一纸风行。
　　红叶在朋友们的援助下开起了这家餐馆，虽然店面不大，但这是他们的希望，店可以由小变大，钱可以由少变多，他们相信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勤劳，面包会有的，户口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别人有的，他们也都会有，毕竟不是过去那个封闭保守僵死的社会了，改革开放不是已经让许多人先富起来了吗？
　　北京机会多，在北京生存不难，但成为北京人却不简单。
　　没有北京户口，在北京叫做"外来人口"，方正则不接受这个歧视性的称呼，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每年一次的暂住证登记制度。这一切都让方正则那颗高傲的心受到伤害，"操他妈的，这是什么政策！"每当这个时候，方正则就对美国心向往之，虽然他没去过美国，但他从书本上和传媒中知道那里没有如此落后的户籍管理制度。但反感也好，向往也好，方正则目前还得生活在中国特色的现实中。
　　孩子也属于外来人口，送孩子进幼儿园，你得出示暂住证，缴纳额外的赞助费、借读费，虽然她生在北京长在北京，说了一口标准的北京话，但是她的户籍却躺在遥远的外省的外婆家的薄薄的户口本上，她就只能是外省人。
　　"这是他妈的什么狗屁制度！"
　　每当想到此处，方正则都忍不住心中升起的那一声咒骂。
　　来北京几年，方正则最不愿提及的就是这个话题，他把这个话题扔在一个角落里，努力不去看它，不去想它，然而现实却一次次迫使他不得不面对它。听人说，北京户口可以花钱买到，但是不仅那高额的费用让方正则望而却步--八万元一个人，三口人就是二十四万，这是方正则目前还不能考虑的，就是这种方式也让方正则不能接受，他认为这是一种腐败。而《都市生活报》基本上是一家市场性的报纸，采编人员都是招聘的，根本没有进京指标。
　　所以当邵丰禄谈到，这个新近成立的国家部委机关报，有户口进京的指标时，方正则心动了，他虽嘴上说"要好好想想"，其实他在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11节：人挺复杂

　　方正则的人生理想是做一个主持正义、张扬公正、为弱势群体权利而奔走呼号的名记者。他知道在这种部委机关报，特别是新成立的报社里，是干不出什么名堂的。那天听了邵丰禄的一番话，方正则准备牺牲几年时间，不为别的，就为老婆孩子争得一个北京人的资格。
　　那天送走邵丰禄，等到红叶下班回来，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红叶，听取红叶的意见，红叶当然高兴，但是她提醒方正则：你自己要想好了，将来别后悔，埋怨我们娘俩耽误了你的事业。
　　朱聪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邵丰禄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是方正则迫切要知道的。
　　7
　　第二天，邵丰禄果然来了，但报社空间就那么大一点，根本谈不成，邵丰禄小声说："一会儿下了班，咱们另找个地方谈吧。"
　　方正则说："那就还是去红叶那里，自己的馆子，方便，安静，也卫生。"
　　"也行，下了班，在公共汽车站那里会面，一起走。"
　　小窦把一叠稿子送过来，说是桂馆长交代的，让方正则编一期。方正则知道这是老桂想看看自己的基本功，心想，这还不是小菜一碟，当编辑的徒弟我都带过好几个了。他浏览了一遍稿子，从中选出几篇，提炼导语，改写标题，又把几篇内容相近的稿子打乱，做成一个综述性的稿子，半天工夫，就把一个版面弄出来了。小窦接过去一看，啧啧连声道："真不愧是研究生，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就给老桂送过去了。
　　下午5点下了班，方正则如约在公交车站那里等邵丰禄，不大会儿，见邵丰禄拎着个包，溜着墙根，一步三回头地急匆匆走过来，方正则觉得好笑，等邵丰禄走近，笑道："看你这样子，像搞地下工作似的。"
　　邵丰禄也不解释，问："咱们怎么走？"
　　方正则知道，这是邵丰禄表示不想挤公交车，要他叫出租，就顺着他说："打车吧，好快一些。"说着挥手拦下一辆夏利，等那出租车停到身旁，才发现不是夏利，是一辆富康。
　　方正则犹豫着是不是换一辆夏利的时候，邵丰禄一旁说："还是换一辆夏利吧。"这一说，方正则反倒不好意思再换车了，说："不换了，就它吧。"说着拉开前边的车门，就往里钻--按照习惯，前座是付车费的位置。
　　邵丰禄一旁说："我坐前边吧，车票我可以报的。"
　　方正则说："别客气了，我已经坐进来了。"
　　"怎么样，这两天感觉如何？"等在红叶的餐馆里坐下，邵丰禄问道。
　　"怎么说呢，感觉人都挺热情的，也好相处。"
　　"哦，你这样认为？"
　　"怎么？"
　　"你别看这个报社目前人不多，也是挺复杂的，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特别是那个老桂，你一定要特别当心他。你刚才不是笑话我，像搞地下工作的吗，我是怕有人看见咱俩下了班还在一起，到老桂那里说三道四。"
　　既然邵丰禄这么说，方正则不能不重视了，就问："桂馆长这人怎么啦？"
　　"我只是种感觉，具体还说不清楚，和他，我也是刚认识不久。"
　　"朱主任呢，这人怎么样？"
　　"和认识你的时间差不多，四五年了吧。我觉得朱主任这人不错，有魄力，敢担当，对朋友讲义气，值得交往。"
　　"老邵，你和那个朱主任，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你可得给我个实底。"方正则盯住邵丰禄问。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有一年我跟景主编去M市，他那时是M市市委晁书记的秘书，跟晁书记来陪我们吃饭，就这么认识了，原也没什么深交，不过半年前，他主动来北京找我，这几个月下来，我和他的关系可就不一般了……"邵丰禄眼观六路，看见红叶指挥着服务员送菜过来，客气着，"哎，红叶，你别客气，随便弄几个菜就行了，只要酒管够就行。"
　　三杯下去，邵丰禄的话匣子打开了……
　　那是半年前的一天早晨，起了床，邵丰禄先对着瓶口喝了两口酒，算是漱了口，又到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子上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回到家中，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棵烟吸着，琢磨今天中午去哪儿蹭酒喝。
　　沙发用的年数长了些，弹簧松了，人坐上去吱吱乱响。
　　正想着，电话铃响了，邵丰禄心说：来了，来了，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肯定是酒来了。便挪动屁股，到沙发的另一头去接电话。
　　"我找邵丰禄老师。"
　　电话里是个外地口音，声音很冲，邵丰禄连忙把话筒从耳朵旁拿开一些："我是邵丰禄，你是？"
　　邵丰禄一时想不起这个朱聪是谁。沙发的这头有个坑，邵丰禄的屁股正好坐到了坑里，他边对着话筒说话，边欠起屁股来另找一个好坐的地方坐下来。
　　"邵老师，我是朱聪！那年你和景老景主编来M市……"
　　"噢，是朱秘书啊，记得记得，你们那个什么酒，对，'透瓮香'，真好喝！"
　　"邵老师今天有空儿吗？"
　　"有，有啊，你这是在哪儿呢？"
　　"我就在北京，这样吧，我派车去接你，中午咱们一块坐坐。"
　　"不用派车，我住的这个地方偏，车来了也找不到，你说咱们在哪儿见面吧？"
　　"那好，11点半，我在保利大厦大堂等你。"
　　放下电话，邵丰禄抹了抹嘴，心说，行了，中午这顿酒又有着落了。
　　邵丰禄住在莲花池，保利大厦在东二环，一个西南，一个东北，正好掉着角。邵丰禄在家里胡乱看了一会儿电视，看看钟表，差不多10点了，心想别碰上堵车，还是提前点儿吧，就出了家门。

　　第12节：猩红的领带

　　一路上挺顺，他先坐公共汽车到宣武门地铁站，然后倒环线地铁，坐到东四十条，下了车，看看站上的钟表，才10点50分。
　　时间还早，他就在站台上买了一份当天的《北京晨报》，找了个座位坐下，看了一会儿报纸，一直熬到11点25分，这才从地铁站出来。
　　保利大厦就在地铁站口上，邵丰禄走进保利大厦大门的时候，看见前台的钟表正好是11点半。就听见一旁有人喊："邵老师，邵老师！"
　　转身一看，是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恍惚还认得。只见他西装革履，颈子里系了条猩红的领带，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大步走过来，老远就把手伸出来，握住邵丰禄的手，使劲摇晃着，笑着道："邵老师，你好，你好！"寒暄了几句，便引着邵丰禄往里走，一边说："上边有个潮州馆子，挺安静，咱们好说话。"
　　邵丰禄道："小朱，随便些，这么久没见了，主要是说说话。"
　　潮州餐馆在二楼，进了餐馆，来到一个包间门口，里面的人早就迎了出来，是一个矮壮的老者和一个面皮白净、眉目清秀的小伙。
　　矮壮的老者疾步迎上来，握住邵丰禄的手，也是M市口音，一迭声地念着："欢迎，欢迎，欢迎！"小伙立在老者身后，笑吟吟地看着邵丰禄。
　　朱聪介绍道："这位原来是M市档案馆的桂馆长，现在来北京帮我办报，这位是《中国文学报》的邵老师。"又介绍那小伙子："这是我的司机，小姚。"
　　邵丰禄和桂馆长又重新握了手，和司机小姚也握了手。四个人互相谦让着进了包间，邵丰禄显然是今天的主宾，自然被让到当中就座，朱聪做了主陪，桂馆长陪在邵丰禄的另一旁，小姚坐在门口。
　　菜是先点好了的，落座之后，菜就陆续上了来。朱聪让邵丰禄点酒，邵丰禄便点了瓶"红星二锅头"。朱聪说："不行不行，咱们好几年没见了，今天这个场面，须有好酒才中。"便做主点了瓶低度"湘泉"。
　　三杯酒下肚，邵丰禄不免问到朱聪哪天到的，来北京有何贵干，准备呆几天。
　　朱聪没说话，只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桂馆长。桂馆长接过话头，说："邵老师您还不知道，朱主任调到部里，升办公厅副主任了，厅里没正主任，由朱主任主持工作。"
　　邵丰禄一听，连忙满满地倒了一杯酒，站起来祝贺，嘴里立即改了称呼："朱主任，恭喜恭喜，来来，朱主任，我敬你一杯，祝你就此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朱聪也站起来，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邵老师，你还是喊我小朱。"
　　邵丰禄不同意，坚持喊"朱主任"，朱聪也就没再坚拒。
　　邵丰禄心想：这真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国务院一个部的办公厅副主任，是正而八经的司局级了，还主持工作，大权在握呀。又想到，此朱非彼朱，此人不可小视，今天这顿酒喝得有面子，马上就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
　　邵丰禄按照D省的规矩，一连敬了两杯，还要再敬时，一旁的桂馆长起来拦住，道："邵老师，朱主任下午还要去部机关上班，不能再喝了。"
　　朱聪握住邵丰禄的手，拉他一起坐下，邵丰禄也反握了朱聪的手，各自向对方侧过身子说话。邵丰禄说："朱主任进京做官，这可是件大喜事，不可不贺。"
　　朱聪说："邵老师，你的心意我领了，只要你看得起我，以后咱们兄弟喝酒的日子还长着呢。桂馆长，你说是不是？"
　　"是，是，日子长着呢。"桂馆长应和着，说着端起酒杯来："来，来，邵老师，我敬你一杯，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邵丰禄连忙端起酒杯，俩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互相敬完了酒，话入正题，朱聪道："邵老师，不知你最近忙不忙，有点儿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的，一定尽力。"见朱聪要谈正事，邵丰禄就放下了筷子和酒杯，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支衔在嘴上，正在摸打火机，一旁的司机小姚早起身过来，把火机打着，给邵丰禄点上。邵丰禄也就顺其自然，安然地享受着这一份殷切的关照。
　　朱聪等邵丰禄嘴里的那口烟喷出来，才开口道：
　　"是这样，我在M市工作的时候，市局办了一张报纸，部里领导知道了，想把这张报纸迁到北京来。我把桂馆长请过来，就是专门帮我跑这件事的，他在北京不熟，我刚来也不熟，就是熟我也分不开身，我想请邵老师和他一起跑跑这事？"
　　邵丰禄本来就是个爱揽事的人，没事他还要找出件事来呢，何况人家这么郑重其事，连忙一口答应下来。在路上他就琢磨，朱聪找他，肯定有什么事要他帮忙，没想到是这么件事。
　　见邵丰禄痛快地答应了帮忙，朱聪看了看表，说："邵老师，对不起，我得先走一步了，下午部党组开会。"
　　说罢，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道："来，咱们共同干了这杯，祝咱们兄弟在北京心想事成，一帆风顺！"
　　众人连忙起立响应，端起酒杯一碰，痛痛快快地喝干了。桂馆长就招呼服务员上主食，让朱主任吃了先走。
　　邵丰禄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倒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朱聪的那句话，当了那么大的领导了，还跟下面的人称兄道弟的，真是很难得。
　　朱聪草草吃了点儿饭，说："邵老师，我就不陪你了。我知道，你酒量大，今天没让你尽兴，改天我再给你补上。桂馆长，你和邵老师商量商量下一步的事。一会儿我让小姚回来接你们。"

　　第13节：包间里自斟自饮

　　朱聪说罢就起身往外走，桂馆长别看年纪最大，反应却最快，快走几步，抢在头里给朱聪拉开了门，小姚拿着朱聪的手包紧跟在后面，邵丰禄也赶紧效仿，跟在后面往外送。
　　出了包间的门，又走了半截走廊，朱聪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跟在后面的邵丰禄说："邵老师，你回去，怎么能让你送我。"
　　桂馆长也说："邵老师，你回去吧，我给朱主任说两句话，马上回来。"
　　既然人家另有话说，邵丰禄也就不勉强送了，一个人先回了包间，趁机又自斟自饮了两盅。
　　一会儿，桂馆长回来，俩人喝着茶又核计了一番，觉得办这事俩人都不熟，又刚开头，还是走一步说一步吧。他们分了一下工，邵丰禄负责找人与新闻出版署联系，了解办这事的有关程序；桂馆长负责起草给部党组的请示报告。
　　一会儿小姚送朱聪回来接他们，桂馆长坚持先送邵丰禄回家，邵丰禄也只好客随主便。
　　车走在路上，桂馆长好像并不经意地问道："邵老师，你和朱主任是怎么认识的？"
　　"噢，这是好多年前的事啦，我陪我们报社的景主编，景老你知道吧，就是陪他，去你们M市，算是采风吧，那时朱主任还是你们市委晁书记的秘书。"邵丰禄斟酌着答道。"朱主任这几年进步真快！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吧，就司局级了。"
　　好久没和朱聪联系了，邵丰禄也想知道些朱聪这些年的情况。
　　"是啊，他顾朋友，讲义气，哪个不肯帮他？他们这一拨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我们老喽！"
　　"桂馆长，你可不老，看你脸色多好，说话的底气多足，你今年五十几？"
　　"没有五十几啦，年底就该办退休啦。"
　　"你自己不说，没人敢这么想，你真不像是快60岁的人，我看着，也就五十出头。"
　　这话桂馆长爱听："他们也都这样说，不过老不老只有自己心里知道。过去赶写材料加个夜班，第二天什么事都没有，现在不行了，加个班之后第二天老觉着累。"
　　到了邵丰禄家，桂馆长没进去，只叫小姚从车的后备箱中搬了一箱"透瓮香"，给邵丰禄送家去。邵丰禄连连推让，桂馆长说："这是朱主任刚才专门交代的，一箱酒，小意思。"邵丰禄说："那我就无功受禄了。"
　　两人约定，按照分工，分头行动，隔天碰一次头。
　　第一次碰头是在第二天晚上，朱聪专门赶了来听情况。邵丰禄在新闻出版署没有直接认识的人，他托的是某出版社的一位朋友。
　　"我这个朋友原来在新闻出版署工作过。据他说，咱这事有一定难度，从外地把报纸迁到北京，等于重新申请刊号，很难。按规定，国家机关部委可以办一张报纸，如果在前些年，只要没有报纸，由部里出个申办报告，署里就能批。可是现在不行了……"
　　原因是前些年开的口子太大，不光中央部委办报，不少省的厅局也办。办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一是便于对下指挥工作，二是可以安排子女亲属就业，三是借此名目向下属企业伸手要钱。报纸的发行也不成问题，一个红头文件下去，下面不订也得订，并且哪张报纸都得订，谁也惹不起，一个企业光每年的报刊费就得上万元。
　　企业一叫苦，"中办"和"国办"就联合发了个文：除了党报，其他报纸一律不准利用行政权力征订。企业拿到了这个尚方宝剑，报刊的发行量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发行和广告的收入大受影响，报社不仅入不敷出，反而要主办机关往里赔钱。
　　这一下，许多花样应运而生，什么有偿新闻呀，卖版面呀，甚至有的干脆把整张报纸杂志承包给个体书商，说承包是为了好听，为了敷衍上边，实际上等于把报纸杂志给卖了，自己坐收承包费。谁都会算这个账，自己办劳心费力不说，还得往里赔钱，包给别人办，什么都不用管，每年能落个几十万，这一进一出，也不是个小数。可是就没想到，那承包的人是为了赚钱，俗话说"无利不早起"，他又没有行政手段来发行报纸杂志，靠什么赚钱，就得靠读者买账，报纸杂志的内容就得迎合读者的口味，这下好了，什么内容都出来了，稀奇古怪的凶杀案子，污秽不堪的色情故事，瞎编乱造、低级庸俗的社会新闻……所以中宣部前段时间开了个新闻出版工作座谈会，要求对全国的新闻出版阵地进行一次严肃整顿，同时要求新闻出版署严格对新申请报纸、杂志的审批把关。
　　"咱这事正赶上这个风头。我那个朋友说，现在新闻出版署头头们非常紧张，中央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批评他们，但是对他们的工作不满意是很显然的，他劝咱们最好是先缓一缓，过了这个风头再说，免得煮了夹生饭。"
　　听了邵丰禄打听来的这些情况，在座的人都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只闷着头喝茶。
　　他们碰头的这个地方是个茶艺馆，老板姓万，是邵丰禄的一个朋友，先前也是个耍笔杆子的。为了谈话方便，邵丰禄专门要了一个单间。听邵丰禄说今晚的客人中有个是国家某部的办公厅主任，万老板非常巴结，亲自带了小姐前来招呼，借机发了名片，"感谢各位领导光临"。这让邵丰禄觉得自己很有面子。
　　"禄爷，"万老板附到邵丰禄耳边问道，"要不要玩两把？"
　　邵丰禄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但是这是第一次和朱聪晚上出来，他不敢太冒昧，就对万老板说："等一下再说吧，如果需要我找你。"

　　第14节：事在人为

　　"东西都是现成的，你喊小姐要就成。"说罢，便道了"各位多包涵"出去了。
　　桂馆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问邵丰禄："你那朋友不是往外推吧？"
　　这句话一说出来，邵丰禄有点儿承受不了，想反口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停了一会儿才答道："我看不像，咱只是让他穿个针引个线，这对他又没什么不好的影响，他何必呢！"
　　朱聪端起茶壶，给邵丰禄斟茶，慌得邵丰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觉得那黄澄澄香喷喷的茶水一直浇进了自己的心里，刚才桂馆长那句话给他带来的不快，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待朱主任给邵丰禄倒完茶，桂馆长从朱聪手里把茶壶接过去，先给朱聪斟满了，才给自己倒上，再往茶壶里续了热水。
　　朱聪说："我谈点儿看法，你们听听，看对不对？"
　　邵、桂二人连忙把目光集中到朱聪的脸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认为，中央这个对新闻出版阵地进行治理整顿的决定，是非常严肃非常正确非常及时的，这和我们申办报纸的刊号并不矛盾。"
　　邵丰禄听了朱聪的这个开场白，很不以为然，心想，今天在这里又不是开治理整顿的座谈会，你表这个态给谁听？
　　朱聪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这次韩部长下这个决心是非常严肃的，他已经分头和部党组的成员通了气，几位领导都没有异议，都认为这是推动事业发展、加强队伍建设的具有战略意义的举措，可以说，部里对这件事已经有了决心，只等我们把这个报告送上去，开党组会议就可以形成决议了。因此，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打退堂鼓！"
　　你们部里决定了有什么用？要新闻出版署批了才算数。邵丰禄在心里说。可是他看到桂馆长连连点头，自己也赶紧点头，惟恐落在了桂馆长的后面。
　　看着桂、邵两位点头赞同，朱聪的口气更肯定了："事在人为，我看这也许对我们是件好事，现在一般人都被这个形势给吓回去了，申请报纸刊号的剩咱们一家才好呢。当然，我们也得有些新的对策。"
　　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桂馆长，我看咱们的申办报告要重新写了，要从大的形势上着手，要强调全球市场经济一体化和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新形势，强调我们这个部门在这个新形势下面临的特殊任务和特殊作用，一定要把这个特殊性写足。"
　　接下来，桂、邵二人也都顺着朱聪的思路谈了自己"不成熟的补充意见"，这样议着议着，大家就又都信心十足了。
　　邵丰禄技痒了，他说："朱主任，咱们玩个游戏，放松放松。"
　　朱聪看看他，又扭头看了看桂馆长，说："好啊，什么游戏？"
　　邵丰禄说："咱们玩个拆字游戏，你现在心里最关心的是什么？"
　　"最关心的？那当然是这个刊号能不能申请下来。"
　　"那好，你写个字，不要想，就写你现在脑子里出现的那个字。"
　　邵丰禄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今天要显露一番的，申请报纸刊号这件事成了更好，万一不成，让朱聪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手，这条路就断不了啦，他知道官场上不少人还都信这个，没准儿通过朱聪能在官场上闯出一片天地来。
　　这个茶艺馆是仿汉代风格装修的，结构工整对称，木料原色原味，线条粗放，不施雕琢，很对朱聪的脾气。在他的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多宝阁，上面摆置了几个仿制的兵马俑。于是，他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秦"字。写罢，将那张纸推到邵丰禄面前。
　　邵丰禄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脸色凝重，忽然击掌欢呼道："好呀，这个字好！"
　　朱聪先见邵丰禄皱起了眉头，自己猛然间醒悟过来：坏了！"秦"不就是那个短命的"秦朝"吗，真是见鬼，写什么不好，偏偏写了它。现在见邵丰禄忽然成了欣喜异常的样子，就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意思，这个字？"
　　邵丰禄朝着朱聪抱一抱拳头："我真要恭喜你了，朱主任！"
　　"你快说什么意思吧。"桂馆长有些看不惯邵丰禄那故弄玄虚的模样。
　　"不急，不急，我先来讲个故事。"
　　讲的是秦始皇改朝名的故事。
　　据说，"秦"字在秦朝以前写作"琹"，秦始皇就用这个字作国号。后来，他琢磨着：这个"琹"字拆开来就是一把木椅上坐着两个"王"，分明是二王平分天下的意思！他想，我为一人坐天下南征北战，吃尽千辛万苦，岂能再让二王争霸。他决心再造一个同音的字代替这个"琹"字，但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眉目。
　　第二天，秦始皇召来史官，问道："从开天辟地以来，历朝帝王的功过是非见于哪部史籍？"
　　史官答曰："唐尧虞舜夏商周，功过是非见《春秋》。"
　　秦始皇接着问："有史以来就只有《春秋》这一部史书吗？"
　　史官答："是的。"
　　他接着问："《春秋》写到何时？"
　　史官答："回禀皇上，《春秋》写到本朝之前。"
　　秦始皇又问："没有再往下续写吗？"
　　史官答："是的。"
　　"哈哈，哈……"秦始皇大笑一阵。
　　史官提到《春秋》这部史书，使秦始皇忽有所悟，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秦"字的模样。
　　他说："孤王乃千古一帝，我要占它一半'春秋'！"
　　史官被秦始皇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秦始皇要他们续写《春秋》呢，愣在那里好久没有说话。谁知，秦始皇提笔在手，端端正正地写出了一个"秦"字递给史官，说："寡人取'春秋'二字各半，合而为'秦'，以代'琹'字为国号，你以为如何？"

　　第15节：一定亏待不了你

　　史官大悟，忙拜伏于地，道："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自此以后，"琹"即改写为"秦"字了。
　　故事讲完，见对面两位仍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解释道："秦者，一半春秋也；春秋者，史书也。若能办成一份带'中国'字头的报纸，这件事肯定要载入历史的。朱主任，桂馆长，朱主任写出的这个'秦'字不是预示着，咱们操办的这事一定会成功吗?"
　　听到此处，朱、桂二人方才喜上眉梢。
　　邵丰禄接着说："这只是一层意思，说了最后的结果。还有一层意思，说的是现状，你们看，'秦'字既然是'春'少了'日'，'秋'字少了'火'，可以拆成春天少了太阳，生长了一片禾苗，春天少了太阳就是早春，这个'秦'字有'早春之禾苗'的意思，这是告诉我们，这张报纸现在虽然已经存在了，但还是个嫩苗，需要多加呵护培养才能长成。"
　　这一说，朱、桂二人更加信服了，连声说："不错，不错，咱这张报纸虽然在M市办了两年，还很不成熟。"
　　谁知邵丰禄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有第三层意思，是说方法步骤。你们看，这'秦'字是'春'字少了一个'日'，'秋'字少了一把'火'，这是说，咱们这事现在热度还不够，还得到上面求一些阳光，在下面再烧一把火。"
　　听完这话，朱聪没说话，一时陷入了沉思。
　　见朱聪不说话，桂馆长也不好说什么，只看着朱聪，等着。
　　邵丰禄见最后这句话说进朱聪心里去了，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也不再说话，只管自己把茶倒来喝。喝了两盅，看看茶色淡了，便喊来小姐换了茶叶。
　　半晌，朱聪抬起头来，把背往后一靠，两手搭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叹道："神秘呀，真是神秘！"
　　说着，朱聪坐正了身子，一脸正色道："老邵，你最后解说的这两点，正是我心里正在考虑的下一步计划，一直没下决心。既然是这样，现在这个决心可以下了：明天我就约在'国办'工作的的一个老乡，看他哪天有空，一起坐一坐，看能不能请他帮个忙，请中央领导同志为这张报纸题个字。"
　　"着啊，到上面借点阳光来，这就对了路啦！"邵丰禄鼓掌赞同。
　　这天晚上回到家里，邵丰禄思忖了好一会儿，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朱聪："朱主任，是我，老邵，邵丰禄，你刚到家，路上顺利吧？对，我也是刚到家，刚才，我有件事忘了说，我是不是印个名片，这样出去联系工作方便些。"
　　"是，是该印个名片，这事是我疏忽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有个名义才好办事，这样吧，我聘你当报社的顾问，和老桂一样，名片上你就印上这个头衔。另外，从这个月起，报社每个月给你发1000块钱的补贴，其他的出租车费、招待费实报实销，我给你签字，你去报社报，我给他们打个招呼。"
　　朱聪的脑子转得很快，边想边说，把邵丰禄心里想的全都考虑到了。
　　邵丰禄边听边感叹，无怪乎这人爬得这么快呢，心思缜密不说，还能将心比心，什么都能替别人考虑到位，真是难得。马上又想到自己也得有所表示才对，他想了想，说道："朱主任，谢谢你的信任，也谢谢你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干！我认为我首先是你的私人顾问，然后才是报社的顾问。"
　　"言重了，邵老师言重了，咱们是老朋友。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我也就不客气了，我希望你能把精力往这事上多投入一些。现在咱们的事业刚开始，条件艰苦点，还要请你多包涵，等以后条件改善了，我一定亏待不了你，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放下电话，邵丰禄很高兴，又摸出一瓶啤酒，边喝边觉得自己的表现不错，只用了一句话，"一定跟着你好好干，我首先是你的私人顾问，然后才是报社的顾问"，就把朱聪和自己现在的关系挑明了理顺了，也把朱聪的顾虑彻底打消了。他知道，朱聪现在已经把自己完全看成了他的人了。邵丰禄嘴对着酒瓶，一口气"吹"了一瓶啤酒。
　　"后来呢?"
　　"后来报纸的刊号就顺利批下来了呗，朱主任的老乡很帮忙，介绍了好几个中央首长的秘书给他，最后竟然同时获得了好几位中央首长的亲笔题词，你想，中央领导把报头都给写好了，词也题了，他新闻出版署能不批吗！通过这事，朱聪算是服了我了，从那之后，无论办什么事，都是先听我的意见。"
　　邵丰禄这天又喝得不少，临走时，走路都不稳当了，方正则两口子一直把他送到街上。方正则担心地问他："老邵，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再来几瓶也扳不倒我！"说着，一把揽住方正则的肩膀，把那张油光光的脸贴在方正则的脸上，满嘴的酒臭直喷到方正则的鼻子里，道："正则，你能来，太好了，咱们兄弟在一起，就不怕老桂使阴招了。"
　　方正则连忙躲开，却被邵丰禄抱得死死的，怎么也挣不开，只好勉强应承着："对，是。"
　　"如果像你这么有本事又合得来的朋友再多几个，就更好了，咱们就可以把这个报社控制住了。"邵丰禄嘟囔着。
　　"有啊！"邵丰禄这句话让方正则想起一个人来，"我有一个好朋友，是我读研究生时的同学，和我很铁，也有本事，文笔绝不在我之下。"
　　"他叫什么，在哪里？"
　　"叫袁润生，在老家，前一段还在电话里说，不想在老家里呆了，太压抑，想来北京呢。"
　　"那好啊，你打电话，让他来，朱主任那里，我去说，不是我说大话，朱聪那里，对我是言听计从，知道为什么吗……"

　　第16节：人员素质低得无法想象

　　红叶在一旁使劲拽拽方正则的袖子，插话道："正则，改天再说罢，天晚了，邵老师也累了。"
　　说着，红叶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把50元钱递给司机，交代道："我这位朋友喝得多了点，你把他送到莲花池。"
　　邵丰禄坐进去又钻出来，把方正则拉到一边，压低了嗓子神秘地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绝密的事，朱的老婆卵巢割了，那方面冷淡，咱帮人帮到底，连他那方面的要求，都是我想办法帮他解决。这下，你总知道我和他，关系铁到什么程度了吧。"
　　像在饭碗里突然发现了一粒老鼠屎，方正则胃里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想到那个北京户口指标，才努力用它把要吐出来的东西压下去，脸上做出一副见惯不怪的神色，道："哦，我知道了。"
　　邵丰禄转脸对红叶拍着胸脯大声道："事我对正则说清楚了，你们尽管放心，都在我身上。"
　　等出租车开走，俩人相跟着往回走，红叶问方正则："怎么样，谈得？"
　　"你不都听见了吗？就是最后那句话，"方正则学着邵丰禄的语气，"你们尽管放心，都在我身上。"
　　"他把你拉到一边说什么？"
　　"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方正则心想，男人的这些风流花哨事，女人还是少知道点为好，免得麻烦，"就是告诉我，他和朱聪铁得很，叫我们放心。"
　　"就这话，还用得着那么神秘？"
　　"他这人你还看不出来，就那样，酒一多话就稠。"
　　"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红叶有些吞吞吐吐。
　　"什么话，你说吧。"方正则不太习惯红叶的犹疑。
　　"你说要让那个袁润生来，我劝你还是不要多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这么种感觉。"
　　"这事你别管，管好你的餐馆就行了！"
　　一接手总编室的工作，方正则才发现，这个报社的工作秩序，是真够乱的，人员素质也低得让人无法想象。
　　这时，报社已经从部机关办公楼撤出来，在部机关招待所租借了半层客房，连住带办公。撤出的原因，据说是部机关的人嫌乱，说报社太乱，这帮人嗓门太大。
　　"就为这？"方正则不太相信，"这也太没面子了吧！"
　　"表面上是这样，实际上对着朱主任来的。"禄爷悄悄告诉方正则。
　　"为什么？"
　　"还不是看着他从一个基层小局的局长，一下子变成了部办公厅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不服气，给他出难题，扫他的面子呗。"
　　"这不等于把报社赶出来？"
　　"也不能这样说，是朱主任自己提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朱主任只能低调一些。"
　　方正则有些不理解："那韩部长就看着他们这样整朱主任不管？"
　　"韩部长手再大，一手也遮不了天啊。"
　　"哦，是这样。"方正则问："那朱主任在部机关岂不是……"
　　"几个业务司还好，主要是计财司、人教司和法规司不太配合。"
　　朱聪在部机关的地位如何，特别是与人教司的关系，直接关系着报社的前途，也关系着方正则个人的利益，他不能不关心："哟，这可是几个要害部门！"
　　邵丰禄说："是啊，所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大家一起帮朱主任在部机关站稳脚跟。"
　　"大家一起帮？就咱们，怎么帮？"
　　"把报纸办好，就是帮了他。"
　　"嗯，这没问题，"但是方正则还是不明白，"朱主任是韩部长的人，谁能把他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可韩部长信任的人，也不是朱主任一个啊。"
　　"哦，还有谁？"
　　"韩部长调来时，带了三个人，就是现在这三个司的司长。"
　　"哦，弄了半天都是韩部长的人，关系应该好处啊。"
　　"官场上就是这样，越是这样的关系越不好处，谁不想成为最嫡系的那一个，朱主任没来时，他们三个与韩部长都差不多远近，朱主任一来，就把他们三个都比下去了，就好像本来是三个干儿子，忽然又找回来一个亲生儿子。韩部长和朱主任那是什么关系？两辈人的交往，战争年代的生死之交！他们能不吃醋？"
　　听了邵丰禄这番话，方正则到底还是没太弄明白，都是韩部长的人，还会有什么根本的利害冲突。
　　朱聪的升迁，是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传奇故事。
　　抗日战争时期，M市所在的微山湖西部地区，是八路军一二九师的游击区，朱聪家是八路军的堡垒户，韩部长的母亲在朱聪家住过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韩部长出生了，后来，韩部长的母亲随着韩部长的父亲，去东北开辟工作，就把韩部长留在了朱聪家，全国解放才接走。但在韩部长的档案中，他的籍贯一直填的是D省M市。
　　韩家的家风很好，少年和青年时每逢暑假，韩部长都要来朱聪家，跟着下地干活，直到暑假结束。"文革"大动乱期间，两家失去了联系，直到改革开放之后，有一年已是中央某部副司长的韩部长来D省考察，专程来M市看望朱聪的父母，朱家这才知道韩部长的父母早在"文革"中就已双双离世。
　　韩部长走后不久，农专毕业的乡植物保护员朱聪被调往市委，成了市委书记的专职秘书。几年后，当韩部长成为部长，韩部长管的那个部在M市设置下属机构，朱聪毫无争议地成了这个新设机构的一把手。
　　正是这时，朱聪显示了他与众不同的素质，M市并非经济发达地区，按说朱聪并没有多少折腾的空间，然而朱聪却从全国上千个基层机构的领导中脱颖而出，一跃而成为刚刚升格的部办公厅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有韩部长的背景固然是一重要因素，但是朱聪的确也给了韩部长提拔他的理由--朱聪办了一张报纸，在部里尚且没有报纸的情况下，一个基层局却办了一张报纸，而且面向全系统发行了几千张，作为部里一把手的韩部长马上发现了这张报纸的重要性。

　　第17节：这就是人才

　　这就是人才！韩部长在部党组会上说。
　　在韩部长的坚持下，调朱聪来北京部办公厅主持工作、同时把这张报纸迁往北京的建议成为党组决议，朱聪成了全系统一颗耀眼的新星，在他办的报社里，他更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奇人物。
　　报纸要迁往北京的消息一传出，全报社的人都往朱聪家跑，要求跟着他一起进京，在M市人的眼里的北京，跟一些国人眼里的美国差不多，人们认为，只要跟上了朱聪，去了北京，就等于踏上了光明的大好前程。
　　也有明白人给朱聪出主意，目前这些人一个都不带，免得将来麻烦，你想想，哪会有那么多进京指标？你把这些人都弄去，将来怎么办？
　　但朱聪认为，自己不能做这种过河就拆桥的事，M市就这么大，各种关系勾搭连环，他不能前脚走后脚就让家乡父老戳自己的脊梁骨。朱聪左右为难，面前这些充满期待眼神的人，都是奔自己来的，都是他一手从社会上招来的，都是他的人，跟了他几年，都对他忠心耿耿，不带谁走都是遗憾，但总不能把所有的人都带走吧。思来想去，他决定接受桂馆长的建议，召开全社大会，抓阄决定第一批随报纸进京人选，这才使自己从一个矛盾漩涡中暂时脱身出来。
　　9
　　方正则接手总编室的时候，正是朱聪顶不住家乡父老的压力，同意第二批人来京之后。
　　总编室在报社是业务综合协调部门，除了直接负责新闻版采编，主要的职能是协助总编辑策划制定编采计划，组织实施重大采访活动，协调其他各个版面编排工作，并且在部门负责人二审之后和总编辑终审之前，对报纸大样做审读。
　　得知自己工作变动的消息后，方正则晚上没睡好觉，精神处于亢奋状态，他想，现在朱聪把自己摆在这个位置上，显然，在朱聪那里，自己已经是非常重要的了。
　　在这家报社待了这一段时间之后，方正则对报社的人力资源有了大概的了解，他认为这里真正懂得办报的人，几乎没有。即便是那个被所有人尊为"老师"的孟春，也是半路出家，改行来的，根本没有编辑工作经验。认清这一点之后，方正则把自己读新闻学研究生时的同学袁润生力荐给了朱聪，以图在业务上好有个呼应，免得自己在这家报社孤掌难鸣。
　　方正则想，自己已经在新闻这个行当中浸淫了十多年，既主持过地方报纸的编采业务，又担任过国家级杂志的编辑部主任，近来又在首都强势媒体上显示了自己的选题策划和采写能力，他认为朱聪选择自己做总编室的负责人，是很有眼光的，自己应该不负重托，在这家新生的报社里起到专家的作用。
　　他一直在考虑，如何把这家报纸办得更有社会影响，使其在首都的如林报业中，后来居上，崭露头角。思来想去，方正则认为，既然自己是一家行业机关报，首先应该抓住行业特点，把独家新闻作为提高报纸质量的突破口。
　　他跟袁润生谈过这个想法，袁润生深以为然。得到袁润生的赞同，老桂和他谈话时，方正则就谈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老桂听了，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说："别着急，你先适应一下情况再说。"
　　接下来，方正则就被审读大样的工作完全缠住了，淹没了。这哪是经过了一审、二审的大样，简直是小学生作业，且不说标题制作、导语提炼了，就连最起码的新闻要素都不全，有的是有地点没时间，有的是有时间没地点。把责任编辑叫来一问，还竟然振振有词，说什么："原稿上就没有，叫我怎么办？"有的说话好听一些："对不起，下次让他们来稿时注意补上。"弄得方正则哭笑不得。
　　有一次，大样上出来这样一个题目："抓住机遇，腾图外贸"，方正则一看，提笔就给划掉了，在旁边做了一行批注："何谓腾图？重做标题。"
　　审过的大样发回去，那个版的责编就找过来了，这个责编同时也是那个版面的临时负责人，进门就喊："你们总编室怎么乱改大样？"
　　方正则一听，一股火轰地一声就顶到脑门上了，刚要对吼过去，猛然想到自己现在是总编室负责人，不能和这种四六不分的浑人一般见识，强压住那股火，笑脸问道："吴主任，别着急，有事坐下慢慢说。"
　　那姓吴的把大样往桌上一拍，指着被方正则划掉的那个标题，不依不饶地喊道："这个标题怎么了，为什么给划掉？"
　　方正则见他是为这个事来闹，心里越发沉得住气，不急不躁地说："你应该看见了，理由我已经写在上面了。"
　　吴道："这就是你的理由？腾图怎么了，为什么不能用？"
　　方正则说："你给我解释一下，腾图是什么意思？"
　　"腾图就是腾飞，图发展，这还不明白？"
　　"哈哈，"方正则忍不住笑了出来，"吴主任，你造的这个词你明白，别人也都能明白吗？报纸是大众媒体，也要大家都能看懂才行。"
　　吴的高嗓门惊动了其他屋里的人，许多人过来看热闹。吴见来了这么多观众，越发的强硬："你说，谁看不明白？"
　　"吴主任，我问你，腾飞、图发展能简化为腾图吗，你查查哪个字典上说，可以这样简化，哪个字典上有这个词，只要有，可以不改，就是我改错了，我向你道歉。"
　　"谁说不能这样简化？国务院办公厅简化为国办，美国简称为USA，谁不明白？都明白。"
　　"那是专用名词，即便是专用名词简化，也得有个约定俗成的过程，也得大家都接受才行。"

　　第18节：循循善诱

　　"反正我见过别的报纸有这样用的。"
　　"即便是像你说的那样，有报纸这样用过，那也不能证明咱们报上也可以这样用，也不代表大家都已经接受了。道理很简单，语言作为人类交流思想的符号系统，有它自己的规则，如果大家都不顾这个规则，随意生编乱造一些词汇，那不乱套了，怎么实现沟通的目的？"
　　方正则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心想，我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明白了吧。
　　谁知这位吴大主任依然纠缠不休："那照你这么说，人类的语言就不能创新发展了？"
　　正好这时于岚送来了她的大样，站在方正则和吴的中间，对方正则挤了挤眼，道："方老师，我的大样出来了，你赶快给我看吧。"
　　方正则知道于岚的意思，也就借坡下驴，接过于岚的大样，坐回到自己桌旁，对吴道："我的话都说完了，你自己考虑吧。"
　　"我就不改，谁说腾图不能用，谁说别人看不懂？我就不改！"
　　方正则压抑了半天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把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地往桌上一摔，大声道："我告诉你，只要是我在这里审版，你不改就别想通过！当然，你可以不改，你也可以不把我这个总编室负责人放在眼里，只是以后你的大样就不用往我这里送了，你直接送桂总审吧。"
　　听了方正则这句话，吴愣了一下，道："你别吓唬我，我不信离了王屠户就得吃带毛猪！"说罢，拿起他的那张大样就闯闯地走了出去。
　　不大会儿，就听见桂总屋里又吵吵起来。看热闹的人就都跑那边去了。只有于岚留下来，说："方老师，你别生气。"
　　方正则笑笑："谢谢你，于岚。"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方正则占了上风，吴在桂总的打压下，很不情愿地来向方正则认了错，改了那个标题。
　　这种摩擦影响很坏，于是为了树立总编室的威信，老桂请示朱聪，进一步赋予总编室重权，在全社大会上宣布：报社领导班子还很不健全，在没有值班副总编的情况下，总编室暂时执行值班副总编的职权，要求各部室，包括部门临时负责人在内，都要服从！
　　对这个决定，方正则坦然受之，一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和资格，二是禄爷此前也曾多次给他吹过风，说朱主任把他、孟春和袁润生都看作报社的骨干，是将来副总编的人选。对此可能会带来的负面影响，方正则没多加考虑，以为自己离副总编已经不远，也就按照老桂鼓励他的那样，更加放手大胆地干起来了。
　　同时觉得老桂对自己投之以桃，自己也应还之以李，于是在报社率先改称桂馆长为桂总编。慢慢地大家也都跟着改了口，只有朱聪仍称呼老桂为桂馆长。
　　工作量明显加大了，由于编采人员素质太低，送审的稿件问题太多，现在方正则不但改错别字和语法错误，改版式上的一些硬伤，有时连标题和导语也重新制作，有时把大样改得红成一片。大样也就一次次送回照排室，改来改去。
　　这种情况多了，照排室不乐意了，说："能不能不在大样上改稿子，先把稿子改定了再上版。"
　　照排室归总编室管辖，方正则当然支持部下的这个意见，就在编前会上提出要求：按照编辑规范，稿件在上版前要做到齐、清、定，以后不准在大样上编辑稿件。
　　当方正则说到这里，那个姓吴的部门负责人插了一句："我们可以做到，可是你们总编室老在大样上改我们的稿子怎么办？"说完，还挑衅性地看了方正则一眼。
　　方正则说："不是总编室要改你们的稿子，而是你们的稿子本身存在硬伤，如果不改，就那样见报，能行么？"双方你来我往又争执起来。
　　争了一会儿，坐在一旁的老桂发话了："在目前情况下，总编室严格审读是完全必要的，你们应该积极配合总编室的工作。我看这样，总编室的审读可以提前一点，各部门稿子编好照排录入后，先出毛条送总编室审读，通过后再排版。"
　　方正则正有些招架不住，一听老桂支持自己，也没仔细琢磨细节，就赶紧表态同意老桂的意见。
　　下来一实践，方正则才发现总编室在编辑流程中的提前介入，使自己陷入一个非常被动的境地--所谓审读毛条，实际上是修改稿子。既然有方正则改稿子，各版的负责人也都省了心。但是提前审读毛条，并不能代替最后审读大样，方正则的工作量等于凭空增加了一倍多。
　　整个报社现在就忙了方正则一个人。
　　10
　　摄影记者大班来找袁润生："来看看老领导。"
　　大班也是从北京招聘来的，对方正则和袁润生感情上亲近些，上次采访全系统厅局长会议时，大班受袁润生领导，所以大班称袁润生为老领导。
　　袁润生说："这段时间跑哪去了，老也见不着你的人影。"
　　"朱主任派我跟着韩部长出国了，刚回来。"大班说着，放下臂弯里夹着的几本影集，"喏，你看，这几本是给韩部长做的。"
　　袁润生接过来，细细看，是韩部长的一些个人照和合影，其中一本是上次会议上的照片，都装帧得非常精美，像正式出版物一样，就说："大班，你心真细呀！"
　　"我哪有这个本事，这都是朱主任交代的。朱主任让我把韩部长每次参加会议，或是出访，或是下去视察工作的照片，都装订成册，用文字注明时间地点，送给韩部长。"
　　听到这里，袁润生不由得赞叹，这朱聪，真有他聪明过人的地方，心思缜密周到如此，这人前途无量，还得往上升。也就更加坚定了跟着朱聪干下去的决心。


　　第二部分：

　　第19节：鸟枪要换炮

　　翻到最后一册，大班说："这一本是计财司严司长的。"
　　袁润生翻开一看，是严司长戴着安全帽，在外地建设工地视察的一些照片，就随口问道："这是在哪里？"
　　"是前段时间严司长到下边检查几个重大项目的建设情况，朱社长派我跟着拍的。"
　　袁润生又想起朱聪从机场接自己回来的路上给庄副部长打的那个电话，谈到为了一笔什么资金的事要做严司长的工作，还专门重金请来歌星影星陪舞陪唱，现在又做个人影集，看来朱聪为这事真的是花了大工夫。
　　"袁哥，这是你的照片。"
　　袁润生接过来一看，是上次会上的，就说："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整天写这种枯燥的言论，真不是人干的活！"
　　"你责任重大呀，也就是你，换一个人都干不了。"
　　"大班，骂我呢？"
　　"哪敢，是替你生气，你和方主任这么卖命，还不落好！"
　　袁润生听大班话里有话，忙问："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还不是那帮子M市的人，原话我就不学了，很难听，有空你也提醒提醒方主任，犯不着跟他们认真，糊弄着能过得去就行了，何必呢？"
　　"谢谢了，大班。"
　　"袁哥，这里有个报告，你看看。"大班拿出一张纸，铺在袁润生面前。
　　袁润生一看，是《关于添置摄影器材的请示报告》，就说："好啊，大班，鸟枪要换炮了。"
　　"早该换了，现在哪家报社还用美能达？都是尼康、蔡斯，那才是专业相机。这次出国，我拿着个美能达，人家还以为我是个摄影爱好者呢。有很多照片，如果机器好，我还能给韩部长拍得更好些。"
　　"头儿同意了？"
　　"这回回来，我不再找老桂了，我直接找了朱主任，还是朱主任有水平，一听就明白了，二话没说，就让我下来打个报告，说，钱就要花在刀刃上，报社再穷，也不在乎这几万块钱。"
　　"这是好事呀，你还不赶快去办？"
　　"桂总让我先找方主任签个字，可方主任说没有必要。"
　　袁润生明白大班的来意了，说："你给你们方主任好好解释一下嘛。"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甚至我把朱主任的意思都告诉他了，可是他就是不签，还说他要去找朱主任。袁主任，你不知道，为了说服朱主任同意这个事，我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我真怕方主任去朱主任那里一说，把我这事给搅黄了！"
　　"哦，是这样。"袁润生沉吟了一会儿，说："好，你把报告放我这里，我帮你找正则说说试试。"
　　"谢谢袁主任。"
　　"呵呵，你我之间不用客气。"
　　"我们方主任还找老桂提意见，说我这个摄影记者不拍新闻照片，整天光跟着部长跑，刚才好像跟老桂吵了一架。"
　　临走，大班又特意解释："咱们都是从北京招聘来的，互相都得帮衬着点儿，我今天说这些，都是为了方主任好，要是别人，我才不说呢。"
　　大班刚走，朱可可拿着一叠稿子来了，进门把稿子往桌上一摔，道："你那个哥们方正则是什么狗屁哥们，这个稿子朱主任都签了字，可是他就是不给我发！"
　　袁润生拿起那叠稿子一看，是写北京一家大商场如何改革的报告文学，上边有朱聪的签字："可发。"后边是方正则的签字："此稿不宜在要闻版发表。"就问："怎么回事？"
　　朱可可说："这是我托朋友拉到的一个软广告，8万，这一期，我想发这个稿子，可你那哥们就是不同意。"
　　"稿子是谁写的？"
　　"当时你不在家，我又没写过这种稿子，当然是他们提供的。"
　　"哦，你能得多少？"
　　"朱主任答应，给我最优惠的政策，提40%，返回人家15%，我想给朱主任10%，我自己15%。"
　　"行，值得干，我给你协调一下试试。"
　　"真的！"朱可可踮起脚尖在袁润生脸上啄了一下，"谢谢哥哥！你真好！拿到钱，我给你买件好衬衫。"
　　袁润生连忙躲开，道："别别，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让别人看见了怎么说？"
　　朱可可笑道："看你吓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袁润生正色道："你不怕，我怕，以后在公共场合，不许这样！"
　　袁润生去找方正则，劝他："刚才大班找我去了。你别那么认真，报纸没图片，该着急的不是你，何必呢。"
　　方正则说："不行，这事我得去找朱主任，报社就一个摄影记者，整天不在报社，哪有这样办报的？"
　　袁润生早就想劝劝方正则，他觉得方正则在这个报社说话做事的方式，不少地方有些不妥，会影响他们在这个报社的发展。他俩是同学，他又是通过方正则介绍进来的，所以袁润生认为，方正则在这个报社的状态，直接关系着自己，别人可以袖手旁观，等着看方正则的笑话，他不能。
　　但他知道，方正则是个顺毛驴，只能顺着劝，不能戗他的茬，否则，不如不劝。袁润生想起方正则转述给自己的邵丰禄的那句话："目前最重要的，是大家一起帮朱主任在部机关站稳脚跟。"
　　袁润生心里有了主意，就从这句话入手，晓以利害，这才化解了方正则的拗劲，让方正则在大班那个《关于添置摄影器材的请示报告》上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朱可可那个稿子，能发就发了吧。"
　　"哈，我就等你来给她说情呢，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方正则挤眉弄眼，"快坦白，你和她，怎么回事？我看朱可可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怎么回事，没事。"袁润生紧张起来："你可别胡说，人家还是个小姑娘！"

　　第20节：成熟的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现在的大学生，哪里还有小姑娘？在这些事上，比你我还成熟呢。就听她给你说话那声调，就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啦，哈哈，快坦白，进入实质性阶段没有？"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袁润生赶紧辩白，为了使方正则相信自己没撒谎，想了一下，终于透露了一个情况，"跟你说实话，她好像有点那意思，一次星期六，她那屋里的几个人都去爬香山去了，她做了饭，让我过去吃，我就去吃了个饭，吃完我就出来了，我可不敢招惹她。"
　　"是吗？"这个情况让方正则有点嫉妒，"呵呵，两厢情愿，你怕什么？"
　　"那可是朵社花，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呢，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要是真想，酒吧迪厅里什么女孩子没有，咱自信还是有点吸引力的，何必自找麻烦呢？"
　　"真的？"
　　"真的。"
　　方正则故作姿态道："真的没事那就算了，这稿子不能在要闻版发，让她去找于岚吧，放在四版比较合适。"
　　"朱主任都签了字，你何必呢？"
　　"朱主任也没说必须在一版发吧，我也没说不给她发吧。"
　　袁润生说："这稿子给人家谈的时候，说的就是在一版发，要不就咱这报纸，人家怎么会出那么多钱？"
　　"那和我无关。"
　　"哥们，真要驳我的面子？"袁润生假装瞪眼。
　　方正则笑了："我想给你面子，你不要啊。"
　　"好吧，我承认，我对她有点想法，想下手还没敢下手呢，所以来请老兄帮帮忙啊。"袁润生只好服软。
　　"这话还差不多，为了哥们，我就破一次例。"方正则想了一下，说："让她把稿子拿来吧，那稿子质量很差，我得好好给她改改。"
　　"一切拜托老兄！"
　　袁润生出去没大会儿，朱可可满面春风地进来了："方老师您好，稿子我拿来了，有累你了！"
　　"没事，把稿子放这里吧，我给你看看。"
　　方正则把稿子接过去，立即进入了角色，仔仔细细地修改起来。朱可可拿水瓶给方正则的杯子里续满了水，然后搬了一只凳子，坐在方正则旁边，小猫似的静静地陪着。
　　既然朱可可坐在旁边，方正则遇到要改的地方，就不能不和她做些商量：你看，这个地方这样改，好不好？你看，这个地方重复了，删掉吧？
　　就这样改了一会儿，方正则突然闻到女人的味道一阵阵传到自己鼻子里，转脸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朱可可已经紧挨着自己坐着了，桌子下面，朱可可的大腿紧贴着自己的大腿，越抵越紧。方正则想躲开一些，可是自己的腿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挪不动，心慌意乱，竟然找不到自己看到哪里。一着急，身上就汗津津的了。
　　他想起一次在老桂屋里，他和老桂隔着桌子谈事，朱可可进来，让老桂在他编好的一叠稿子上签字，她站在老桂身边，用身体一下下轻轻地触碰老桂，边昵声昵气地哼哼着："签了吧，签了吧，人家下午还有事呢。"
　　老桂被触碰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身体有些发僵，呵呵笑道："好，好，我给你签。"
　　心想，这种女人太厉害了，只要舍得出来，肯定无往而不胜。有机会得提醒一下袁润生，玩玩可以，千万别陷进去，不值得。
　　理智一回来，身体马上就轻松了，他把自己的腿挪开，笑道："可可，你去忙你的吧，你看你在这里，把我弄得太紧张了，受不了，快要犯错误了。"
　　朱可可嘿嘿一笑，道："方老师厉害，小女子失敬了。"这才起身离开。
　　这天下午，方正则正在看报纸大样，禄爷敲门进来了。方正则抬头打量了禄爷一眼，只见他印堂发亮，满面红光，便问道："又跑哪里潇洒去了？"
　　"潇什么洒，朱主任叫我跑了一趟浙江。"
　　"什么大事，劳动你的大驾？"
　　"那边帮着联系了一家企业，能出一笔钱，朱主任让我过去给他们写个报告文学。"
　　方正则就要起来给禄爷倒水，禄爷拦住他，道："你忙你的，我在你这里坐不住，朱主任一会要找我谈事，我过来跟你说句话，晚上你没别的安排吧，咱兄弟们好久没在一块坐坐了，我邀了几个朋友，今晚上一块坐坐。"
　　"又发财了，是不是这回提成兑现了？"
　　"提什么成？稿子还没写，就是写了，那笔钱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账呢。哎，给你说个事，你千万别出去传。你还不知道吧，马家辉出事了，我估计朱主任找我就为这事。"
　　方正则听了这话，心里猛然一惊，正要问马家辉出了什么事，忽听得楼道里传来一阵喧哗声，禄爷拉开门探头朝一边看了看，回头道："朱主任的客人走了，我得过去了，晚上你等我电话吧。"
　　方正则看完大样，交给各版编辑去改，说："我出去有点事，你们改好了认真点校，放在我桌上就行，我一会儿回来再签字。"
　　方正则心里惦记着马家辉出事的事，就赶紧往潇湘酒家赶。赶到的时候，已经是6点半多了，领位小姐把他领到一个单间的门口，推开门，向前伸着手，请他进去。方正则进了门，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人，就先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
　　包间里坐着四个人，除了禄爷，还有刚探家回来的孟春，经营部的负责人夏凯，还有袁润生，都是自己报社的。
　　边说着边和大家一一握手。几个人在报社虽然天天见面，可在这种场合碰头，还是第一次，在报社是同事，到了这种场合，就是另一种身份了，所以大家也都觉得有必要重新见过。见过面之后便推让着排座次，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以年龄长幼依次坐了下来。
　　"你们刚才谈什么呢，这么热闹？"

　　第21节：在外边惹了事

　　"正在谈马家辉呢。"
　　"马家辉到底怎么了？"
　　"出事了。"
　　"出什么事？"
　　"嫖娼，让警察抓了。"
　　"嫖娼？不会吧。"
　　"下午朱主任告诉我的，那还有假！"
　　马家辉和邵丰禄是差不多时间下去的，邵丰禄去向东，马家辉向南，俩人的任务一样--给报社弄钱。
　　对部里新办的这份报纸，下面还是很买账的，对报社下去的人，自然是热情接待。接风宴会，办公室主任主持，局领导出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宴会完毕，局领导起身说声抱歉，先行告退，照例由办公室主任陪着，换了地方娱乐，无非是唱歌、跳舞、打保龄球、桑拿、按摩之类，当然去的是很"安全"的地方。
　　本来是一个宾主尽欢的圆满结局，谁知带小姐去夜宵的路上出了事。在警局，马家辉先报的是朱聪家里的电话号码，没打通，情急之中，只好把电话打到了桂智泗床头上。
　　"无怪乎人家都说，咱们报社的人素质低，我看一点没错！"孟春评论道。
　　"人出来了吧？"方正则很替马家辉惋惜。
　　"早就出来了，当时广东局就把人领出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夏凯问。
　　"昨天晚上。"
　　围绕这个话题，一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夏凯说："马家辉这次算是栽了。"
　　孟春说："我看不见得。"
　　"怎么不见得？"
　　"打个比方，要是你家的孩子在外边惹了事，你能怎么办，还不是关上门教训一顿完事。"
　　"老孟说得没错，这叫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这回不同了。"接话的是禄爷，说了半句又停下了，卖了个小小的关子。
　　众人伸直了脖子问："这回怎么了？"
　　禄爷并不作答，端起酒盅朝众人划了一圈，道："来，喝酒，喝酒。"
　　喝了酒，又重新斟上，禄爷这才说道："朱主任为这事很生老桂的气，下午把我叫去就为这事。老桂接了广东的电话，没先报告朱主任，而是直接捅到部里去了。"
　　"啊！"
　　"这不是自己挖自己墙脚吗！"
　　"老桂这一招真够狠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禄爷喝得两眼放光，瞧着众人幸灾乐祸地在那里议论，微微一笑，道："诸位今后要小心了。"
　　众人听了禄爷这话，一怔，不明白禄爷为何突然把冷水泼向他们。
　　"我可是从没找过小姐。"孟春赶快洗白自己。
　　"是啊，我们这些人都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的。"夏凯道，边说还边朝众人做了一个鬼脸。
　　见夏凯这么说，众人都笑了。夏凯三十六七了，还是单身一个，这些年在北京各个报社转着承包拉广告，赚了不少钱，下了班都是一个人单独活动。
　　禄爷说："老孟说他没找过小姐，我信，你夏凯没找过，我看在座的没一个会信。"
　　"你还坐怀不乱？我看你不用坐怀，你是一见就乱。"方正则打趣道。
　　夏凯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状："完了完了，我的形象算是被你们彻底损坏了。"
　　等众人笑过，禄爷说："我说的不是这事，这事算什么，不就拉屎撒尿一样吗，咱们平时谁不拉屎撒尿？算马家辉倒霉，赶上了，韩部长指示朱主任严肃处理，挽回影响，有人提出把马家辉开除出报社，朱主任下不了决心，毕竟是跟他干了这么长时间，平时视为左膀右臂的人，这才找我去商量。"
　　"会怎么处理？"众人一时都有点兔死狐悲的味道。
　　"朱主任再怎么回护他，他也不可能留在北京了。我说的不是这事，我说的是报社的权力格局，原来是老桂和马家辉明争暗斗，都使手段笼络人心，现在马家辉被老桂打回了原形，我看咱们这伙人今后日子也不好过喽。"
　　方正则问："怎么叫打回原形？"
　　邵丰禄解释道："被从报社踢回老家，这不是打回原形？"
　　此语一出，桌上立马静下来。
　　直到这会儿，方正则才有点明白禄爷召集这场酒的用意。
　　报社目前四十多人，一部分是朱聪在M市办报的老底子，一部分是迁京后招聘的新人，今天在场的五个人是北京所聘的新人中的中坚力量，也都是报社的业务骨干。看来禄爷今天是有为而来。方正则向来不喜欢也不愿参与拉帮结派这一套，觉得这种做法有搞阴谋诡计的嫌疑，起码有失光明正大，他认为只有那些没有真本事的人，才搞拉拉扯扯这一套。
　　方正则自诩是有真本事的人，他认为，不管哪个单位哪一级的领导，需要的其实都是两种人，一种是阿谀奉承、吹喇叭抬轿子的小人，一种是为他干事的人，因此他觉得自己没有加入哪一帮的必要。
　　方正则认为，自己虽然不想参与拉帮结派，但也没必要明确表示出来，只要今后注意在一些事上稍微拉开些距离就行了。毕竟在朱聪那里，还得靠邵丰禄给自己说话。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禄爷引导到如何防范老桂的话题上去了，结合各自此前的经历，贡献了不少办法，同时也都表态，有什么内部消息及时沟通，在重大问题上要口径一致，团结一致，等等。从此，邵丰禄当然也就成了北京帮的领导核心。
　　12
　　马家辉回来了，是下边局派专人送回来的。回来就一头钻进部机关招待所他和老桂合住的房间，三天没出门。
　　方正则找老桂谈事，看见马家辉脸朝里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本想跟他打个招呼，安慰安慰，见这个情景，也就打消了念头。
　　与此同时，马家辉在南方嫖娼被抓的故事，在报社和部机关广为流传，有好几个版本，有声有色，如临其境。方正则听到的版本是：

　　第22节：找个地方放松放松

　　接风宴会后的压轴节目当然是"找个地方放松放松"，一帮人进了洗浴中心，就分散开了，马家辉身边就剩了局办宣传科的小柴一个人陪同。俩人脱光了衣服换上了宽大的浴衣朝里走，小柴咬着马家辉的耳朵问："是先洗洗还是先去按摩？"马家辉当然知道"按摩"是怎么回事，但不想初次认识显出过于急切地直奔主题的样子，就说："先洗洗吧。"于是俩人就去冲澡，冲了澡又去蒸桑拿，磨蹭了多半个小时，马家辉才从桑拿房出来。早在外面等了半天的小柴说声"走吧"，就头前领着朝里走。
　　给马家辉按摩的小姐是个湘妹子，又水灵，又温情，特可人心意，做了"一个钟"之后，红着脸问"先生，再加一个钟吧"，马家辉觉得一个小姑娘跑出来做小姐挺不容易的，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就又加了"一个钟"。两个钟过去，马家辉和那个小姐有些恋恋不舍，不愿意马上分开，由于事先小柴给马家辉咬过耳朵，要他"尽管痛痛快快地放开玩"，有了这个底，马家辉就答应带小姐出去夜宵。
　　这时已是半夜时分，马家辉身边只剩了小柴一个人陪同，其余人都没了影。出租车半路上被巡夜的警察截下，下车一盘问立马就漏了馅，马家辉和小柴说那小姐是"同事"，可俩人谁也叫不出那小姐的名字，小姐当然也说不出马家辉和小柴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三人被带回警局。
　　本来到这时候也不会有太大的事情，在巡警一方，无非是罚个款，起到惩戒和教育的作用。对小柴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自己单位在当地颇有地位，与公安部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本人也不是善茬，没点本事领导也不会挑他来陪北京来的客人，事实上一到警局他就打电话启动了他的危机公关系统，如果马家辉能一直保持沉默，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可以离开警局回家了。真正倒霉的只是那个小姐，等待她的只能是收容、罚款、遣返回原籍处理的结局。
　　谁知进了警局分开一盘问，马家辉没经验，打出了北京记者的招牌，警察以为这次抓到了一条大鱼，立即往北京打电话证实他的身份，讯问他的人也升了格，马上换了派出所的教导员。
　　13
　　禄爷晚上回家放了一缸水，正在泡澡。这是他一个习惯，也是他解酒的一个绝招，每逢喝了酒回家，都要泡澡，水要热，泡的时间要长，直泡出淋漓大汗。汗出透了，酒劲也消退了，皮舒展，肉松快，浑身通泰。在禄爷这里，喝酒和泡澡是一件事情的上段和下段，为的都是最后这点享受，这种浑身通泰的感觉。
　　忽然电话声大作，老婆在外边说："这时候的电话，肯定是找你的，你接吧。"
　　禄爷正泡到好处，汗正在出又未出透，他不愿离开，说声"知道了"，人却没动。
　　电话却固执地响着。老婆见邵丰禄没出来，只好去接电话，听了一句又喊："老邵，你的电话，朱主任找你。"
　　正飘飘欲仙的邵丰禄"咯噔"一下清醒过来，一把抓过浴巾围在身上就往外跑，浴巾没围好，刚出卫生间的门就掉了下来，邵丰禄顾不得拾了重围，光着身子去接电话。老婆看了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把电话搁在桌上就进卧室去了。
　　邵丰禄拿起话筒就听朱聪说："邵老师没睡吧，有点事，咱几个得碰碰头，车已经去接你了。"邵丰禄连忙道："没睡没睡，好，好，我马上下去等着。"
　　邵丰禄换了衣服，出门一看，车子已经在门外了。
　　上了车，邵丰禄想，这么急，什么事呢？
　　车子先到了部机关办公大楼，接上朱聪，一起去报社。朱聪拎着包上了车，与坐在司机副座上的邵丰禄打了招呼，说："不好意思，老邵，这么晚把你叫出来，嫂子没意见吧？"
　　"她感谢你呢，我不回去她才高兴呢，说她一个人在家轻松简单，我一回家她就头疼。"
　　打完了哈哈，朱聪正色道："中编办的批复下来了，报社正式编制八十六人，性质是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韩部长指示，报社拿一个具体方案，尽快报部党组。这个方案主要是要确定是彻底的自收自支，还是争取差额补贴。"
　　"哦，区别很大吗？"
　　"你知道的，咱们报社经济情况不太好，我一直为这个事发愁。前一段，国务院办公厅发文，要彻底清理各个部门的小金库，部里准备把一些计划外资金放下来管理，存在几个直属事业单位的户头上，本金不动，利息对半分成，我一直在做工作，争取这笔资金能落到报社一些，哪怕一两千万呢，每年也能分个几十万的利息。"
　　"嗯，这是件好事。"
　　"这事关系重大，一旦漏出去，部里这几个亿的计划外资金损失掉不说，还会追究主要领导的责任，所以这事我谁都没给说。"
　　邵丰禄立即有了参闻机密要事的庄严感："我明白，主任放心。"
　　"这事运作到现在也没落实。我已经约了计财司的严司长，还有庄部长、我、老桂，你也算一个，孟春约了几个歌星影星，就这两天到郊区玩玩，到时候，你也把你那拆字的本事露一手，把严司长哄高兴喽。"
　　"好，没问题。"
　　"今天晚上，要把那个具体方案定下来。我考虑，如果实行自收自支，报社自身的自由空间大些，比如用人、工资、奖金等等，基本上就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如果是差额补贴呢，一般做法是由主办单位也就是部里把人头费这一块包起来，好处是能够保证队伍的稳定，人心不散，特别是我们这种处于初创时期的报社，这一点很重要。但是，部里既然管你的人头费，就会要你的人事权、工资和奖金的核定权，对财务的审核也就会按照规章制度执行。这会对报纸将来的发展、对市场化条件下的报社的竞争力产生不利影响，所以我一直没拿定主意。"

　　第23节：私人顾问

　　邵丰禄道："前天老桂就通知我了，说是讨论这事，让大家事先都考虑考虑。"
　　"我这几天事特别多，一直没抽出时间过来，昨天下午韩部长又问我，我看不能再拖了，这个社长办公会今天一定得开。今天下午部党组开会，不知道开到什么时候，就没提前通知你，谁知一直开到这会儿。"
　　邵丰禄侧转着头，支楞着耳朵认真听着。
　　朱聪接着说："今天还得决定一个事，就是马家辉那件事怎么处理。我这里正忙得不可开交，报社局面也才刚刚打开，他凭空又给我惹出这么一档子事！怎么处理这事，我也是拿不定主意，我真的是非常为难，严肃处理吧，他跟我办这张报这么多年了，本来是要任命他副社长的。现在好不容易打出这么一个局面，特别是刚刚在中编办列了编，这个时候处理他，我不忍心，也怕寒了下面弟兄们的心。可是不处理吧，现在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弄得满城风雨……"
　　邵丰禄道："我非常理解朱主任现在的心情。"停顿了一会儿，邵丰禄气愤道："都是这个老桂，大惊小怪，把这事给捅出去，弄得你不好做人！我看他就是居心不良！"
　　朱聪忙道："这也怪不得老桂，他当时也是慌了，没了主意，事后他给我检讨了几次，说他无意中给我添了麻烦，要求和马家辉一起回家。"
　　听朱聪说这话，邵丰禄不好再多说什么，干脆闭紧了嘴。
　　朱聪道："现在我脑子里就像一团麻，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我叫他们都在报社等着，咱俩先见个面，邵老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邵丰禄这才明白朱聪派车接他的用意。朱聪是要在社长办公会之前先听听他的意见，这让邵丰禄很感动，觉得朱聪的确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同谋的心腹，也就马上生出了恨不得以身家性命相报的念头。他想起了朱聪当初聘他为报社顾问时，他对朱聪说的一句话："我首先是你的私人顾问，然后才是报社的顾问。"他知道现在是自己充当朱聪私人顾问的时候了。
　　邵丰禄思路很敏捷，对面临的事略一梳理，边想边说："这两件事表面上看，毫不相干，深一层看，其实是一件事，至于如何处理，看是两难，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抓住'报社稳定压倒一切'这个大局，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报社稳定压倒一切，"朱聪轻轻念叨着，咂摸着，忽有所悟的样子，道："邵老师，听了你这句话，就像闷热的天气突然吹来一阵小凉风，心里别提多透亮了，你这个'报社稳定压倒一切'的提法太好了，太准确了，这就是我心里想说没说出来的一句话，大有文章可做，你继续往下说。"
　　邵丰禄受了鼓舞，愈加认真和诚恳，他说："报社将来的发展，那还很远，那是报社将来的领导考虑的事情，没准到那时候，朱主任您早就是部里的领导了呢，那时候报社实行什么体制，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我们处于今天的地位，要考虑的只能是眼前的事。报社目前稳定是大局，其他一切都应该向它让路，为它服务，服从这个大局。保障报社稳定的条件和因素有很多，但其中首要的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先决条件，就是朱主任你在部机关地位的进一步加强和稳固，有利于这个加强和稳固的，就坚决去做，不利于这个加强和稳固的，就要坚决排除掉，不可姑息！这是目前衡量报社所有决策正确与否的试金石！"
　　朱聪嘴里"嗯嗯"着，边听边点头，一下比一下点得深，见邵丰禄停下不说了，催促道："说下去，说下去。"
　　"报社实行哪种体制，有人说各有利弊，分歧很大，这主要是大家对这报社稳定这个大局认识不足，所以我建议，朱主任，今天的社长办公会，首先要解决的是认识问题，只要大家认识统一了，实行哪种体制，对马家辉如何处理，等等，就都有答案了。"
　　朱聪此刻笑逐颜开："好，好！"他猛击一掌，道："邵老师，今天开会，就请你给大家谈谈这个问题，帮大家提高一下认识。"
　　邵丰禄当然一口答应。答应之后，又觉得哪地方有点不对头，朱聪多聪明的一个人，真的一点主意都没有？管他呢，即便是个圈套，邵丰禄觉得为朱聪对他的这一番信任，也值得去钻一钻。也许，朱聪的确是当局者迷呢。
　　同时，他决定要为朱聪做一番策划，他知道朱聪目前在部机关日子不太好过。
　　14
　　召开社长办公会的预备通知是几天前下的，今天下午于岚又对袁润生说："朱主任还在参加部党组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朱主任叫大家不要离开报社，那边一散会，朱主任立即赶过来。"
　　袁润生说："好呀，我今天正要赶稿子，就是晚上不开会，我也早走不了。"
　　目前报社的领导班子不健全，马家辉出事，除了朱聪，勉强算得上社领导的，只有老桂和禄爷，三个人开会，气氛不够，于是就扩大到了孟春、方正则、于岚、袁润生、夏凯这几个主要部室的负责人。
　　方正则一直盼着有这么一个阐述自己思考的机会，这次做了充分准备，会上，首先侃侃而谈。
　　"实行彻底的'自收自支'，意味着报社就获得了人事、财务等诸多方面的自主管理权，而这些自主管理权，对于报社下一步的发展，是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而一旦实行差额补贴，意味着在财务和人事等方面要接受部里人事司、计财司的直接干预和监督，人事方面，进人和出人报社不能作主，都要向人事司报批；财务方面，就要受部里财务制度的制约。
　　"媒体走向市场，这是大势所趋，不管时间早晚，最终都要走到这一步。我认为，与其晚走，不如早走；与其被动地走，不如主动地走。抢占先机，先入为王，这是市场经济的规律。

　　第24节：答案已经有了

　　"现在一些经济特区和南方沿海城市的不少媒体，市场化的程度已经很高了，有很多成功的经验。北京是首都，是新闻资源最丰厚的地方，也是媒体最集中的地方，可以预见，要不了多久，媒体之间的竞争就会出现，而一旦出现，就会非常激烈、残酷，就会有一大部分被淘汰出局。
　　"这个严酷的现实，对于其他报社是危机，对于我们这个新创办的报纸，我认为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因为它使得其他老牌的报纸和我们一样，都处于一条新的、完全平等的起跑线上，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比他们还有着某些优势，比如离退休人员，我们没有这个包袱；比如老牌的报社与原主管主办单位的剥离，也将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比如他们的员工，都是国家正式的干部职工，如何处置其中的不称职者，也是很大的一个难题；再比如，他们长期在计划经济体制之内，人员工资、劳保福利、办报经费等等，都是国家财政拨给，不光人已经被养懒了，而且他们长期以来所形成的和习惯了的内部机制和游戏规则，更会成为他们在新的形势下，生存和发展的桎梏。
　　"而我们呢，上述不利因素都不存在，我们没有包袱，套用毛老人家的一句话，我们是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从现阶段来说，好像我们最缺乏的是资金，其实不然，我认为，一个报社要发展起来，第一是人才，第二是机制。我们报社目前最缺乏的是人才，是优秀的办报人才。
　　"我们的产品是报纸，这个产品不同于一般产品，它不是纸张、油墨等生产资料的简单增值，报纸是精神产品，在我们生产一张报纸的过程中，造成增殖的主要因素是人，是人的智力。所以，只有引进优秀人才，留住优秀人才，一张报纸才会获得成长和发展的源源不断的动力，而优秀人才的引进和留住，需要全新的机制。
　　"争取到差额补贴，可能会解决我们的一时之需，起码人头工资可以保住，虽然不是铁饭碗，也算得上是瓷碗了，只要能小心些，与部机关搞好关系，别把瓷碗给打了，还是可以用上几年的。但是到了将来那一天怎么办？还是得面对这个问题。
　　"我个人认为，资金不是问题，中国经济增长这么快，企业急需优秀的大众传媒与它们一起成长，为什么华夏电视台广告的标王动辄高达几亿元，就是因为企业可选择的广告媒体太少，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空间，只要我们把报纸办好，只要我们的报纸拥有了庞大的读者群体，企业的广告就会自己找上门来，到那时，夏凯，就不是你们经济部的同志去拉广告了……"
　　听着方正则的发言，袁润生不禁油然而生一种佩服和向往之情，他想，方正则所描绘的，那才叫办报纸，在那种机制下，像方正则和自己这样的人才能如鱼得水，才华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那多好呀！
　　可是其他人的反应呢，袁润生看看大家，只见朱聪在用手指头敲桌子，透露出满心的不耐烦；老桂眯着眼睛养神，似乎没听见什么；禄爷歪着头与夏凯咬着耳朵小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笑，根本就没听……袁润生连忙收起对方正则发言的赞同神色，改为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为方正则惋惜和不平。他猛然意识到，方正则也许真该离开这个报社了。
　　方正则终于说完了，会场一阵静默，大家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袁润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了自己站出来为方正则鼓掌赞同的冲动。
　　冷了好大一会儿场，老桂睁开眼睛，说："大家都说说，润生、夏凯、于岚，你们都说说。"
　　于岚说："刚才方老师谈的意见很好，但是在现阶段，咱们报社一点基础都没有，我觉得还是争取差额补贴好，我们需要部机关扶持着走一段，等各方面条件成熟些，再说其他的。"
　　于岚说完，还是没人接着说，老桂再次点名："夏凯。"
　　夏凯说："我没什么意见，我听领导的。"
　　袁润生瞧见老桂正把眼光转向自己，没再等他点自己的名，就说："我一直忙着赶那篇评论员文章，还没来得及想这事呢，我先听听吧。"
　　朱聪就说："邵老师谈谈吧。"
　　于是邵丰禄咳嗽了一声之后，就大谈了一通"报社稳定压倒一切"的理论，这番话在袁润生听来完全是鬼话。邵丰禄说，"报社稳定是大局，其他一切都应该向它让路，为它服务，服从这个大局。保障报社稳定的条件和因素有很多，但其中首要的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先决条件，就是报社在部机关的形象和地位，有利于这个形象和地位的进一步加强和稳固的，就坚决去做，不利于这个加强和稳固的，就要坚决回避，不可犹豫！"
　　这番话一说出来，会场上的气氛马上就变了，于岚、夏凯都发言表示赞同邵丰禄的发言，老桂在发言中更把邵丰禄的发言提到了具有战略眼光的高度，最后朱聪做了总结性的发言，指出"报社稳定压倒一切"的理论，是目前衡量报社所有决策正确与否的试金石！
　　直到散了会，方正则还处于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中，他想，不是说研究报社到底实行那种体制吗，怎么最后不提了呢？出来的路上，他拿这个问题问袁润生，袁润生撇嘴一笑，说："答案都已经有了，你没听明白？"
　　方正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又仰头长叹一声，道："唉，一张好好的报纸，就这样完了！润生，别想别的了，等我们的户口一进来，就立马走人吧，我们不要等着和它一起殉葬。"

　　第25节：聚餐气氛达到高潮

　　第二天刚上班，方正则听说马家辉走了，赶紧跑到老桂屋里，马家辉床上果然没人，问老桂："桂总，他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夜里。"
　　方正则心里有些怅然，觉得该向马家辉说些话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
　　"部党组本来决定严肃处理的，要双开的，是朱主任在韩部长面前拍了胸脯才把他保下来，什么处分也没给，只让人回M市。可惜呀！一个人就这么完了，更重要的是连带报社也跟着蒙羞！"老桂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
　　猫哭老鼠！方正则心里想。
　　但他不想得罪这个心黑手辣、现在报社权势熏天的人物，特别是想起那天在酒桌上禄爷的警告："诸位今后要小心了！"于是脸上尽量做出平和的神态。
　　"家辉这一走，我就更忙了。昨晚，你们走后，朱主任和我谈了大半夜。朱主任把家辉原来管的那一摊子都交给了我，正则，以后版面上更要多累你了。"
　　方正则表示："不敢说累，今后只要我能干的，桂总尽管吩咐。"
　　"我仔细观察了，你不像有的人，只会耍嘴皮子。"老桂说着朝他对面的办公桌扫了一眼，那是禄爷的办公桌，"有的人，好高骛远，好像他什么都懂，别人都是傻瓜。你来报社这一段，工作很踏实，昨天你的发言，我听得很认真，只是现在条件尚不成熟，耐心等等吧，正则，是我向朱主任建议，让你到总编室的，在这个位置上，你的户口进京问题也会解决得快一些。"
　　"谢谢桂总的信任。"
　　"正则，有个事，你办一下。目前下面正在贯彻落实全国厅局长会议精神，朱主任说，为了引导学习贯彻的深入开展，要报社组织一批言论集中发表，我想，那个会是润生去参加的，就由你和润生拟几个题目，发动大家来写。"
　　"行，我马上找润生商量这事。"
　　孟春探家回来，到报社上班那天，方正则正在修改他和袁润生草拟的那一组言论题目，准备送给桂总审定。孟春看到，拿过去看了看，说，这算我一个，就挑了一个题目。
　　方正则说，你回来了，我也该回二版了。
　　孟春说，你别忙着回去，我还得到部机关帮几天忙，国庆节部里有场联欢晚会，朱主任要我协助筹备。
　　国庆节到了，报社聚餐。
　　这是报社创刊以来第一次聚餐，特地借了招待所的大餐厅，摆了六张桌子，大家像一家人似的围在一起喝酒。
　　朱聪致祝酒辞，他端着一杯酒站在餐厅当中，嗓音洪亮地历数报社迁京后取得的种种业绩，而后展望报社未来的光明前景，以及他为实现这光明前景而作的种种筹划，把一幅幅美丽眩目的图画在人们眼前展开。他说，报社就是你们的家，我们都是一家人，报社好了大家都会好，大家的希望都能实现，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报社不会丢下任何人。
　　他的话语朴实诚恳，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为朱主任描述的美好前景所鼓舞，信赖地看着他们的设计师，都在那梦一般的美景中寻找自己的所在，为朱主任的每一句话热烈鼓掌。
　　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和理想，干杯！
　　在朱主任的提议下，大家起立，相互碰杯，干杯。
　　朱主任端着一个大酒杯，深入到每一张桌子，向每一个人敬酒、碰杯。聚餐会的气氛此时达到高潮，每个人都提前在自己酒杯里倒满了酒，站起来，双手端着，恭敬地等着朱主任光临。朱主任每到一桌，那桌上就响起一阵喧哗，人们伸长了胳膊在与朱主任酒杯相碰的同时，嘴里还大声地说道：谢谢朱主任！
　　老桂和禄爷一人也端着一个酒杯，满脸堆笑地跟在朱主任后面，待朱主任碰过，也挨上来与大家碰杯。
　　朱主任的司机小姚双手捧着一个酒瓶子，跟在后面为他们添酒。
　　朱主任特地吩咐，把孟春、方正则、袁润生、夏凯叫过来和他同桌就餐。
　　朱主任说，你们几位都是报社的业务骨干，早就想与你们单独坐坐，可是你们也知道，平时我工作太忙--大家赶紧表示：是是是--筹划了几次最后都没抽出空来--老桂赶紧证实：好几次朱主任都打电话让我通知你们了，可刚放下电话韩部长就有事找他--实在脱不开身，今天就凑这个机会敬各位一杯！
　　这几个人也都以此为荣，情绪激动，热血沸腾，觉得平时多干的事，多操的心，都在此时得到了回报。
　　方正则边听朱主任说话，边瞅一眼其他桌上的芸芸众生，心里琢磨，今天这个桌上的八个人，除了于岚--她资历尚浅，除了老桂--他已该退休，除了禄爷--他做清客还可以，不正是未来报社领导班子的雏形吗？他看见孟春也在向其他桌上瞅着，知道有这个想法的大有人在，恐怕其他桌上的那些人，看着这张桌子也会这么想。
　　早在一个星期之前，老桂就开会组织策划国庆节这期报纸，他提出：出一期国庆专刊，头版刊登韩部长的国庆献词，这篇献词由润生同志先起个草，我改了请朱主任送给韩部长审定；头版下部刊登一个专稿，由方正则同志执笔，对全系统近年来取得的成绩进行评述，稿子写好后，送部办公厅审定；二三版刊登各地局的回顾和展望，由二三版的同志赶紧给下面打电话组织稿子；四版吗，我看咱们报社的全体同志都上去亮个相，每人写一句话，把每个人签名的手迹也扫上去，这事由于岚负责。
　　方正则心想，这哪里是报纸，简直成了基层黑板报了。这么想着，就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袁润生，正碰上袁润生也在看他，两人眼神一对，微微一笑，又赶紧分开，心里明白两人对老桂这个所谓的策划都有点嗤之以鼻。

　　第26节：共同努力

　　后来那期报纸大样送上来，方正则一看，四版果然是一个整版的手迹，正中间当然是朱聪的社长寄语，后面按照社领导、一版、二版、三版、四版、办公室、照排室的顺序一一就位，他看见自己写的那句话，竟然被放在社领导的位置上，第一是老桂，第二是禄爷，自己排名第四，在孟春的后面，和今天会餐座位的安排一样，心里自然很舒服。社领导一栏中没有袁润生和夏凯，看来在朱聪那里，自己与这两位还是有区别的。别看领导平时不说什么，心里都有数。
　　于岚在一旁问："方老师，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你多提意见。"
　　方正则用手一指自己的名字，道："意见吗，只有一条，把我的名字和一版放在一起吧。"
　　于岚说："那怎么行，这都是桂总定的，我可当不了家。再说，我也觉得就该这么排。"
　　方正则也就没再坚持。
　　方正则刚来报社时，并没有当什么官的企图，他对禄爷说，我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现实，就是解决老婆孩子的北京户口。红叶从那么遥远的南方跑到北京，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成就了什么事业，没发了什么财，我总觉得对不起她，如果能把她和孩子的户口弄进来，也算一点小小的补偿，我的心里也好受一些。
　　禄爷说他太书生气了，他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可是别人呢？别人谁能相信？再说，你如果在报社不占有一定地位，只发挥个普通一兵的作用，人家为什么要帮你办北京户口？你今天这话，对我说说也就算了，千万不要再对别人说，你要听我的，要想方设法抢占有利地位，越高越好，你的地位越高，个人问题解决的难度越小。
　　刚听到这话时，方正则并没有什么感觉，认为这是禄爷为劝他为官去争去斗而找出来的理由，甚至认为其中藏有禄爷的私心--禄爷把自己看作他的力量，自己在这个报社地位高了，禄爷的地位和利益也就多了一层保证。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对报社情况的了解，方正则回过头，去想禄爷当时对他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简直是至理名言。
　　报社目前这四十多人中，将近一半是外地户口，包括孟春、袁润生在内，都是来寻求户口进京机会的。虽然朱聪大包大揽，对每个人都许愿承诺，说肯定有机会，说他已经和有关部门沟通过了，有关部门也答应积极帮助解决，但一下解决这么多人的进京问题，谈何容易！据说，人事部每年给部机关的干部进京指标也只有三四个，即便都给报社，也得好几年才能全部解决，谁能等那么久？如果自己不能出类拔萃崭露头角，被视为报社不可或缺的业务骨干，人家凭什么先解决你的问题，排队等着的人多着呢，论关系哪个不比你硬？
　　想通了这一点，方正则就不再犹疑推让了，让负责总编室就负责，让做改版方案就做，让写社论就写，让起草规章制度就起草，让履行值班副总编辑的职责就认真履行，不仅不推让，反而积极创造条件去争取。几个月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终于获得了今天这种排名第五、与朱聪同桌就餐的特殊待遇，照今天这个形势，当副总编辑只是个时间问题。
　　国庆节一过，老桂就召集报社中层开会，研究筹备发行会的事。
　　一年一度的报纸发行工作非常重要，关系着报纸的读者群和影响力的大小，没有一定的发行量，报纸办得再好，给谁看？更重要的是直接关系着发行收入，这可是是报纸赖以生存的基础。因此，朱聪也专门从部机关赶过来参加这个筹备会。
　　老桂请他先做指示。
　　朱聪说：经过这段时间大家的共同努力和艰苦奋斗，我们的报纸有了很大的改观，突出了部委机关报的指导性，加强了作为部党组喉舌的权威性，提高了报纸的可读性，特别是在全系统机构改革会议上的成功亮相，大大提高了我们报纸在全系统的影响力。
　　这次报纸征订工作会议，是经部党组批准召开的，由部办公厅和报社联合举办。同志们，这是报纸创刊以来的第一次征订会，对于我们报社下一步的发展，非常重要，我们一定要集中力量，集中精力，集中人员，集中时间，坚决打好这一仗。
　　部党组经过研究，已经同意庄副部长莅临会议，代表部党组讲话。同时决定，征订通知也由部办公厅正式行文。刚才我从部里过来之前，专门到庄副部长那里就这个事做了专题汇报，庄副部长指示，要我们在这次会上，把征订发行工作一步做到位。
　　为了开好这个会，我们还要做好几项具体工作，第一，为庄副部长写好一个讲话，从政治意义上把文章做足。第二，做好一个规划，报纸征订发行总量，要在目前的四万份基础上，实现一个大的增长，力争达到五万份以上，要根据这个发行目标，把具体数字分解到每个省，我们这不是硬性摊派，只是对各省的发行任务，提出一个指导性的数字，呵呵。第三，要制定一个好的奖励政策，形成一个有内在驱动力的发行激励机制，对于发行工作做得好的省，不仅要给予精神和物质的奖励，我看还可以在稿件的见报率方面给以倾斜。谁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们当然也要支持他们的工作，你不订我的报纸，不看我的报纸，我凭什么上你的稿子？这样，就可以形成一个互动效应。当然，有些话怎么对外讲，还要斟酌，但是其中的意思，一定要准确地传达给下面的同志……

　　第27节：面临着生存危机

　　朱聪讲话之后，老桂对各项准备工作具体做了分工，评论部负责起草庄副部长在报纸发行会议上的的讲话，总编室负责起草朱主任在报纸发行会议上的的讲话和部办公厅关于做好今年报纸发行工作的通知，发行部门负责发行任务的分解，经营部门负责奖励政策的制定，报社办公室负责会议的各项筹备工作，包括会议通知、会务费的收取、纪念品的订制、会议议程的安排、与会人员接送的交通、票务、会议中间安排的游览观光活动等等。要求各个部门按照分工，各司其责，立即行动起来。
　　散了会，老桂把孟春和方正则叫到他屋里，说孟春回来了，总编室力量又加强了。前一段孟春探家，正则接手总编室，工作非常努力认真，也很辛苦，减少了差错，特别是硬伤基本上消灭了，成绩很大。孟春回来，你们要配合好，工作上以孟春为主，正则协助孟春同志。总编室的工作重点，还是要放在进一步减少差错、提高报纸质量上。
　　孟春非常敏感，刚进屋时还喊老桂"桂馆长"，听方正则一口一个"桂总"地喊着，才知道他探家的这段时间，老桂在报社的官称，已经从桂馆长变成了桂总，也连忙跟着改了称呼，一口一个桂总地喊，比任何人的密度都大。
　　孟春和方正则回到总编室，面对面坐下时，孟春说："正则，我走这一段辛苦你了。"
　　方正则说："应该的。"
　　方正则觉得这一句话之间，总编室已换了主人。他把各版送来的稿子放到孟春桌上，道："这是各版这期准备发的稿子，你审签吧。"
　　孟春咧嘴一笑，道："好，好，我来签，你呢，就为朱主任准备那篇讲话。"
　　下午，老桂把方正则喊了去，拿出一篇稿子给他看，方正则一看，是孟春的字迹，原来是孟春写的一篇言论，只见孟春的文字之间，密密麻麻地都是老桂的字。老桂说：我改了一段，等于重写了一遍，实在是改不下去了，这是系列评论的第一篇，明天见报，正则，你拿回去重写吧。
　　方正则心里暗笑：你也知道孟春的文笔是怎么回事了吧。但是方正则知道，这是块烫手的芋头，他不能接，接了就把孟春得罪了。可他又怕不接过来老桂会对他有看法。犹豫之间，想到禄爷在酒桌上说的那句话："诸位今后要小心了！"不禁悚然心惊，察觉到老桂这是在他和孟春之间插橛子，自己千万不能上当。这些念头在方正则脑子里雷火电花般瞬间闪过之后，他对老桂说：桂总，恐怕时间来不及，我今天还有四个版没看呢，接下来，我就得给朱主任赶着写那篇讲话稿了。再说，孟主任的稿子，我怎么能改呢，还是您老受累，亲自动手吧。
　　老桂沉着脸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方正则接受了为朱聪起草在报纸征订发行工作会议上的总结报告的任务，按照惯例，他找到朱聪，听取他关于这个报告的主题和要表达的中心意思的指示。两人沟通完毕，朱聪问他："正则，有人向我建议，提高报纸的订价，你怎么看？"
　　"提高多少？"
　　"提到八毛。"
　　方正则一听就急了，叫道："是谁出的这个馊点子，他想干什么？这不等于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吗！社长，这种话你可千万不能听！"
　　朱聪莞尔一笑，道："我不正在征求你的意见吗。"
　　方正则说："我以前在的《都市生活报》三十六个版，定价才五毛钱，咱们四个版，定价五毛，我们是周二报，现在全年定价是五十元，已经很高了，绝不能再提了。"
　　"我们报纸和《都市生活报》不一样，他们完全走的是市场，我们是靠系统发行。"
　　"那也有一个物有所值的问题，不是我危言耸听，不要弄得连目前的发行量都掉下去。"
　　"呵呵不至于吧，他们说，五十元和八十元的全年定价对于底下都一样，不订的还是不订，该订的照样订。"
　　"社长您怎么看？"
　　"我倒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比较符合实际情况。"
　　"社长，现在全国经济都在向市场经济转型，部门指令和长官意志正在被市场规律所取代，我们报纸这种情况不会太长久的，我们要看到报社将来的发展。"
　　"但是目前我们报社的经济状况很紧张，面临着生存危机，如果连生存下去都成了问题，哪有将来的发展。"
　　"上次开会不是定了，要部里对我们实行差额补贴吗？"
　　"那也只能解决人头费，报社要发展，报纸质量要提高，这都要大笔的资金。报纸目前是对开四版，创刊时市物价局核定的价格是每份五角，按目前周二刊、五万份的发行量计算，每年有二百六十万的收入，外行人听起来，好像钱还不少，其实报社只是个过路财神，其中每张报纸的印刷纸张的费用就是二角五分，邮局的征订发行投递费用是定价的40%，仅这两项就基本上把发行收入全部消耗光了，这还不算编校费、录入排版出片费、稿费和大家的奖金、补贴以及你们外出采访的费用，另外我们还要考虑同志们的住房问题，处处都要用钱。正则，你是不知道，我整天为报社经费的问题愁得睡不好。"
　　"哦，社长，真是难为你了，当个报社的社长真不容易！"
　　"所以我需要大家，特别是你们这些骨干的理解和支持。"
　　"嗯，社长，你放心，我会的。但是我还是想说，我们不能牺牲将来以换取今天的生存，我相信我们会找到其他的办法来渡过目前的经济困境，这是两回事。我们做的是一项事业，不是一锤子的买卖，事业单位改革，传媒走向市场，这是大势所趋，我们应该从现在就逐步去适应这个转换，为将来的走向市场做好准备，这样，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才会争得先机，赢得主动。"

　　第28节：人人踊跃的美差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和老桂再碰一碰。"
　　报社经费不足，一直是困扰朱聪的一大心病。
　　目前报社的收入，来自三大块，一是部里的差额拨款，二是报纸发行收入；第三就是广告经营收入。部里差额拨款这一块，主要体现在人员基本工资上，部里保底，另外在年底年初，或者是遇到特殊情况，还可以找理由伸手向部里要点专项拨款。
　　但是这对于维持一个国家级报社的正常运转远远不够。要使报社运转起来，获得发展的活力，主要得靠广告。
　　比如对于记者去外地采访，朱聪和老桂就一直保持低调，既不阻止，也不鼓励，只掌握一条，你要出差可以，但是差旅费报社一律不予承担。但是这并没有影响记者们去外地采访的热烈情绪，那么谁来承担这笔费用呢？自然是各级下属机构。各级下属机构也乐得出这笔费用，让部里来的记者替自己吹嘘，比自己吹自己力度大多了，还避免了自吹自擂的痕迹。
　　记者们去下边采访，虽然不能和中央首长出京视察同日而语，但也会引起下属机构的高度重视，吃，要去当地最上档次的酒楼；喝，要喝国内最名贵的美酒；住，要住当地星级最高的饭店；玩，要去最刺激最开放同时还要最安全的娱乐场所。
　　好吃好喝好住好玩之余，还要好礼相送--土特产早已送不出手了，那东西值不了几个钱，况且随着交通运输的发展和市场经济的推动，土特产已经不是某地的专利了，你只要有钱，在哪里都可以买得到。现在送的都是高档名牌产品，几百元上千元的衬衫、皮鞋、旅游鞋，几千元的西服、羊绒衫、皮夹克、手表。
　　有的干脆就直接送现金，比方晚上去娱乐场所或是去桑拿，下了车，临进门前，会有人把你拉到一旁，悄悄塞给你一个信封，悄声道："这是小费，一会儿打发小姐。"这句话说完，还有一句话："尽管放开玩，这里很安全。"
　　一趟差出回来，哪个不赚个脑满肠肥、包胀箱圆？
　　所以外出采访，在报社就成了人人踊跃的美差，经常看见某人突然消失了，几天之后，又红光满面、志得意满地回来了。
　　只不过有一点不好，写出来的稿子就不像新闻了--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吃喝玩乐拿之后，稿子如何写就要听人家的了，写出来的稿子，也就成了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的怪胎。
　　下属机构也把邀请某编辑记者下去采访，作为感谢他在来稿见报及见报的时间、位置、篇幅等方面给于特殊关照的首选方式。
　　这其中，最炙手可热的要数要闻版的编辑，这是因为要闻版就是第一版，在最前面，打开报纸最先看到，所发的稿子也都是动态性的，所以要闻版的编辑在报社是最活跃的一群，是与各下属机构关系最密切的一群，平时除了每期值班的责任编辑，很少看到他们在报社老实地呆着。
　　猫有猫道，狗有狗路，其他各版，也各有各的与下属机构加强联系的高招。要闻版版面有限，不可能消化掉所有来稿，于是二版作为要闻版的延续，也成了下属机构追捧的对象，挤不上要闻版的稿子，或是已经发稿又被部领导活动的突发新闻挤下来的稿子，自然地涌向二版。而且比起一版，二版上篇稿子容易多了，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什么部领导在各地视察的消息啦，什么对部党组重大战略部署的回应啦，什么对全局有指导意义的典型事例啦，都无需考虑，只要是反映各下属机构的动态消息，都可以发，所以下面的同志渐渐发现，要闻版基本上是部领导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下属机构只是一种点缀，在二版他们才是主角，因此二版的编辑更值得他们花力气去搞好关系。
　　三版又有三版的优势，作为理论园地、工作探讨等栏目所在的版面，所发的稿子篇幅大，分量重，有深度，一篇能顶两篇，是展示下属机构领导内在素质、理论修养和前瞻能力的最佳选择，所以版面也很拥挤。
　　只有四版的副刊最软，远离主流，无关大局，发的都是些风花雪月、花花草草的东西，和其他版面比起来，就显得比较清淡。
　　朱聪和老桂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就动员编辑记者们下去采访时顺便拉些广告上来，宣布凡是拉来的广告，款项到位后，即可提取20%的提成。但是这个政策并没有带来明显的效果，于是朱聪指示老桂，把广告提成的比例提高到25%，后来又进一步提高到30%，甚至40%。结果还是无济于事。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撺掇朱聪给报纸提价。朱聪算了算，报纸提价后，报纸的发行收入由亏转盈，每年能盈余100多万元。
　　19
　　孟春拿着一篇稿子来找袁润生："润生，这是我给你写的一篇言论，是你策划的那个系列评论中的一个题目，借你大才，给斧正一下。"
　　袁润生连忙道："孟主任能亲自动手，为我写言论，非常感谢，斧正之类的话，实在不敢当。"
　　孟春道："老弟这话就见外了。人物专访，我是长项，但是写言论，你是专家。我这篇小文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费心给删改一下。"
　　袁润生见推却不过，只好接了下来，道："好，孟主任这么说，我一定认真拜读。"
　　孟春刚出去，老桂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润生啊，孟春的言论你看到了吗？哦，刚送过去啊。孟春的理论功底差一些，我已经改过一遍了，觉得还不满意，这是系列评论的第一篇，一定要有底气，嗓门要洪亮，文字也要有精神，所以我想你最好能动手再改一遍。"

　　第29节：不丢份又做了脸

　　袁润生说："桂总放心，这篇言论我已经看过了，能看得出来哪些是桂总改过的地方，你改得非常精彩。"
　　"是吗？"
　　"是的，桂总的文笔，称得上'老辣'这两个字。"
　　"呵呵，过奖了，也过时了，过去我在M市给市委书记当秘书时，替书记写过一些署名文章，这还是那时候的底子。"
　　"桂总谦虚了，文字的东西永远不会过时，你看唐诗、宋词，还有古文观止，不早就成了不可逾越的美的规范了吗？桂总的文字也是我们这些后辈学习的楷模。"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的文字哪能和唐诗宋词相提并论呢！呵呵。"
　　第二天，又经过袁润生润色过的孟春那篇言论见了报，署名却成了朱聪、孟春两个人。方正则说，是孟春审读时把朱聪的名字加上去的，他听到孟春给朱聪打了电话，朱聪没有坚拒。
　　袁润生心说，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人真是不择手段。
　　可是想归想，有了孟春的先例，到了自己那篇言论见报的时候，袁润生就不能不考虑如何署名了。只署自己的名字吧，有孟春的例子在那里，朱聪肯定有感觉，如果也像孟春那样和朱聪联合署名吧，袁润生又觉得太丢份……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忽然间灵光一闪：为什么不只署朱聪的名字呢！这样自己既不丢份，又给朱聪做了脸，并且比孟春做得还要巧妙，不露声色，不留痕迹。
　　高，实在是高！
　　袁润生禁不住自己夸奖了自己一番。
　　于是，袁润生悄悄地去了一趟部机关办公大楼。
　　第二天，袁润生接到了老桂亲自送来的朱聪的署名言论。
　　老桂说："朱主任亲自动笔写了一篇言论，很有力度，润生，你是评论部负责人，你要好好学习，这篇评论我看这期就安排见报吧，记着，朱主任的署名要比平时的大一个字号。"
　　袁润生连连点头答应着，接过来一看，朱聪在自己写的这篇文章上面一个字也没改，只是在标题下面大大地署了朱聪两个字。他觉得自己的文字被朱聪如此看重，竟然不改一字，心里很满足。
　　方正则也写了一篇，送到评论部审签的那天，方正则问袁润生："上次署名朱聪的那篇言论是你写的吧？"
　　袁润生惊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文笔我能看不出来？"
　　"本来我也不想，只是孟春开了个头……"
　　"我理解，你多少还顾惜自己的脸，那个孟春，简直是不要脸！"
　　说完，把自己的稿子递了过来，袁润生看见，上面只署了"方正则"三个字。
　　报纸发行工作会议如期在风光秀丽的宁波召开。
　　按照预定计划，会期三天。第一天上午，朱聪主持开幕式，庄副部长代表韩部长和部党组讲了话，要求各省厅局把报纸征订发行工作，作为一项政治任务，认真严肃地对待，要让所属的每个机关企事业单位、每个岗位、每个同志都能看上我们自己的这张报纸，同时，还要努力扩大这张报纸的影响，让我们所监管的每个企业都要订阅，以便他们能够及时地了解部里新出台的政策导向。
　　庄副部长讲话之后，是大会发言，由原来发行工作做得好的省厅局办公室的同志介绍经验，最后老桂介绍了报社新出台的关于报纸发行工作的奖励政策，以及建立激励机制的设想。
　　紧接着，下午就是小组讨论，学习领会吃透庄副部长的讲话精神，针对随着会议文件发下来的指导性的征订数字进行表态，畅谈各自完成征订任务的办法和措施。
　　报社发行部的负责人崔明，到各小组说明报纸订价提高的事。之所以采取这种方式把报纸提价的事告诉大家，是朱聪的意见，他认为这种方式比较稳妥，如果有人对提价有不同看法，影响范围较小，也好个别做工作。
　　让方正则感到惊奇的是，下边的同志果然没怎么对报纸提价表示出多么大的意见，和朱聪所预料的基本一致。倒是大家对报社新出台的报纸发行的激励机制很感兴趣，追问了许多细节问题，比如返还给下面的10%，是总定价的10%还是利润的10%？是现金返还还是银行走账？什么时候返还？等等。
　　根据会议安排，讨论一直延续到第二天的普陀山游览观光活动，在如画的风光之中继续讨论议题。
　　第三天上午，是大会发言，主要由一些态度积极，发行计划和措施得力的省厅局的同志表态，无非是保证完成部里给的报纸发行任务之类。最后，朱聪代表部办公厅和报社领导做总结发言，他表示坚信，经过各地同志的共同努力和细致工作，一定能够超完成今年的报纸发行任务。
　　发行部是根据朱聪的要求做的发行计划，在原来的基数上增加了25%。方正则听见朱聪跟老桂私下议论，朱聪兴奋地说："根据会议的情况看，这个数肯定有戏！"
　　袁润生跟方正则嘀咕："看来咱们对这个系统还不是太了解，对朱主任的影响力估计也不够。"
　　方正则看法相反，他断然说道："惟其对报纸如此大规模地提价没反应，才更有问题，才孕育着更大的危险，这说明这个系统里人们整体的观念远远滞后于这个时代。"
　　从发行会上回来，老桂急如星火地把孟春和方正则叫过去，一脸严肃地说："今天把你们喊来，主要是研究如何进一步提高报纸质量问题，目前报纸正在征订，在这个阶段，必须保证报纸质量。告诉你们一个信息，最近部领导对报纸非常关心，每天都亲自阅读，发现差错马上把朱主任叫过去。"

　　第30节：一个能想出这种损招的人

　　老桂说着，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打开，指着上面几处用笔标出来的地方，说："你们看，这是韩部长亲自审阅过的报纸，上面的几处改动是韩部长留下的笔迹，朱主任拿回来给我看，我看了非常激动，同时压力巨大！同志们，韩部长多忙呀，日理万机呀，还专门抽出时间，这么认真地看我们的报纸，这说明了什么？我认为说明了三个问题：一是说明部领导非常关心我们，非常重视这张报纸；二是说明我们这张报纸的地位在迅速提高，据韩部长的秘书李一对朱主任说，每天新报一到，韩部长总是先看我们这张报纸；三是说明我们所做的工作非常光荣，非常重要。今天的编前会上，我还是要讲报纸质量问题，要用韩部长披阅过的这张报纸，对大家进行一次教育。对这个问题，你俩回去商量商量，拿出一个办法来，最好明天就交给我，尽快形成一个决定，下发各版，一定要把差错减下来，把报纸质量提高上去。"
　　临从老桂屋里出来时，孟春向老桂要那张报纸："桂总，这张报纸借我看看。"
　　老桂说："你就在这里看吧，别拿走，这张报纸我要保存起来，说不定将来会成为文物呢。"
　　第二天，孟春喊着方正则去向老桂汇报。
　　孟春说："桂总，我和正则按照你的指示，商量着拟了一个办法，你听听行不行？"接着他就一条一条地读起来。
　　方正则一旁心想：当面说鬼话，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孟春所有措施中，最主要一条是：总编室增加一次审读。孟春对此补充道："我和正则各看一遍。"
　　这一条引起老桂连连称赞："好！这一条好！增加一次审读，这一条好！孟春有想法！"
　　在编前会上，老桂又高度肯定了孟春提出的这个办法，说这个办法非常有创意，是从我做起，自我加压，号召全体编采人员像总编室这样，积极主动地为提高报纸质量献计献策。
　　孟春像得了个头彩似的，非常兴奋，回到总编室对方正则说："从这期开始，你先看一遍，然后我再看一遍。"
　　这样看了几天，方正则越看心里越不平衡，越觉得这是个圈套，越觉得孟春这个人心机太深，不可共事。回到家里，他对红叶说了自己的忧虑。
　　"为什么？"红叶不明白。
　　"你听我说为什么，"方正则一一细述，"第一是使我处于完全被动的境地，我在他前边看，工作量大且不说，只要出现我没看出来的差错，他就可以指责我。第二，审读在报社是个得罪人的差使，我面对的是各版编辑，而他只需面对我，矛盾都集中在我身上，他成了我和各版编辑之间的裁判，好人他做，恶人我当。第三，总编室签署审读意见的地方只有一处，他在后面看，当然由他来签署意见，我看得认真，不出错，在负责终审的老桂那里，是他的功劳，一旦出了差错，他又可以回过来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你想想，一个能想出这种损招的人，是不是特可怕？"
　　"如果真是你说得这样，那你真得提防着他点。"
　　方正则这些牢骚话，只能回家对红叶说说，在报社他只能埋头苦干，任劳任怨，否则他前面所做的一切都等于白费了。
　　差错确实减下去了，不断从部机关那边传来好消息，说报纸质量又提高了。朱主任一高兴，下面局里的人来京时，就把孟春和方正则、袁润生喊去陪客。原来这荣耀只属于老桂和禄爷，现在孟春和方正则、袁润生也跟着分享了。朱聪向下面来的人介绍孟春、方正则和袁润生，那得意和满意的神态就像是向人显露他自己新获得的某些收藏。孟春、方正则和袁润生都看出了这一点，也都为自己成为朱聪的得意收藏而感到高兴。
　　一次陪客人喝酒回来，余兴未消，孟春和方正则说起心里话来，他说："正则，咱兄弟俩捆在一起好好干，看版，你多辛苦点。我这个人，处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绝对会对得起朋友。这总编室就咱俩干，从总编室升副总编的可能性最大，我升上去，我就推荐你坐我的位置，有我在上边给你说话，你熬上一两年，我保证你也是副总编。"
　　方正则听着，点着头，却是一肚子不服气，他认为自己和孟春都在一条起跑线上，心想：你甭给我许愿，你有什么资格给我许愿？我凭什么要当你的垫脚石？就你那文字水平，能和我比吗？凭什么你先升上去？凭什么我要靠你推荐？我方正则谁也不靠，就靠我的能力，靠自己的工作实绩。
　　他觉得孟春一厢情愿的想法太可笑了。他想，孟春愿意这么想就让他想去吧，我也没必要给他说破，反正我有自己的打算。
　　于岚拿了自己写的文章来向方正则请教。
　　她用手指头在自己嘴上蹭了点口红，抹在自己腮帮子上，再用手匀开，这才伸手敲门。
　　听见方正则在里面应声，便推门进去，亲热而恭敬地说："方老师，我写了两篇随笔，麻烦你给改改。"
　　"对随笔我可是外行，不过非常乐意拜读你的大作。"
　　方正则放下手里正看的一篇稿子，接过于岚递过来的文章，认真地读起来。
　　读着稿子他放心了，在此之前，虽然于岚几次表示要拿自己写的文章来向他请教，他一直没表现出太多的热情，只是淡淡地说，好呀，请教不敢当，我一定认真拜读。但他从没主动要她拿来。他有点儿担心，害怕自己看到的是一些什么也不是的东西，让自己无话可说，让人尴尬。现在他看到的两篇文章虽然也免不了浅薄、小器和空洞，但总不至于让他找不到话说。

　　第31节：要多留一个心眼

　　他小心地斟酌着一些得体的词句，寻找归纳着那些可以赞美的地方。
　　是她在报社最先给了方正则尊重，带头喊他方老师，喊得那么自然、亲切。既然人家主动表示出了与他结好的愿望，自己就应该愉快地接受并回报以友谊。于岚作为办公室负责人，管着车辆、财务和人事，在报社是除了朱聪和老桂之外最有实权的人。他不愿意因为这些小事得罪面前这个女人，他虽然还没见识过这个女人的能量，但他断定她决不是泛泛之辈，哪一个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不是一把手的亲信？不是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冲杀出来的？
　　这个时候，方正则搬了一次家。
　　方正则原来租的房子离红叶的餐馆太远了，很不方便。经营餐馆和上班族不一样，没有时间观念，只要客人不走，你就得陪着，有时候客人约几个朋友聚会，喝酒聊天会到下半夜，红叶也得带着员工在一旁陪到下半夜，客人东摇西晃地走了，红叶才能回家。为了安全，方正则就嘱咐员工护送红叶，来回打的多花了冤枉钱不说，也影响员工休息，不是长久之计。
　　得知方正则搬家，于岚自告奋勇带了报社一帮姑娘小伙子来帮忙，一个个弄得灰头土脸，累得汗流浃背。方正则家人口不多，东西不少，特别是书多，虽然雇了搬家公司，但收拾东西、捆书也是挺烦人的活，此前方正则也搬过家，都是自己收拾，前前后后得收拾好几天。这次有于岚她们帮忙，方正则才感觉到在不在一个单位真是不一样。
　　这一次之后，于岚在方正则心目中的印象就更好了。
　　虽然禄爷一再提醒方正则，对于岚要多留一个心眼，说这种人人前是一个样，人后又是另一个样。但方正则不以为然，他觉得于岚对自己没有恶意。至于于岚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友好，方正则认为，这证明了自己在朱聪那里的分量，于岚尊重的是将来的方正则，于岚作为办公室主任，当然最清楚朱聪心里是怎么想的。
　　马家辉出事，在报社引起的震动相当大，以至于事过两个月还不断有一些新的版本出来。最新的版本说，对马家辉落井下石的不光是老桂，也有于岚的份，是老桂和于岚联手把马家辉整下去的。
　　对这个说法，方正则并不意外，如今这个社会，人心如井，什么事都是可能的。方正则对这些没有兴趣，更不关心，他认为那是他们M市人内部的事，与他无关，只要于岚不害自己就行。他心里记着自己来这家报社的目的，记着朱聪对他说的那句话：好好工作，你个人的事领导会替你考虑。
　　"你太幼稚了！"见方正则不听劝告，邵丰禄有些生气，"你别希望于岚会在朱聪那里替你说话，在朱聪那里真正能替你说话的只有我。"
　　23
　　报纸又出错了，并且出了好几处，朱主任在电话里对老桂发了火，老桂马上在编前会上传达朱主任的指示。
　　在报纸目前的四个版中，最让人眼热也最让人头疼的是头版，各地记者站传来的稿子、本报记者采写的稿子都往头版挤，谁都觉得自己的稿子重要，都觉得自己写得好，这也是人之常情，"有粉搽在脸上"嘛。可头版就那么点地方，上谁的不上谁的，这既是政治问题，也是如何平衡人际关系问题。所以在报社，除了报社领导、各部门负责人，就数一版责编最牛了，甚至除了总编室之外的其他部门负责人，有时也免不了求到一版责编头上。可以说，每家报社的头版都是矛盾的焦点，是漩涡的中心。
　　这天一版的责编是朱可可，照规矩，她应该先说，可是其他各版都谈过一遍之后，朱可可还是闷头不语，老桂就催："可可，你说说吧。"
　　朱可可道："没什么可说的，连头条还没有呢！"
　　"怎么到这会儿了还没头条？部领导没活动吗？"
　　朱可可不说话，转过眼睛看着孟春，于是大家也都看孟春。
　　总编室分管要闻版，部领导的活动都是通过总编室派记者采访。孟春见大家都看着他，把两只手一摊，笑道："你们看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安排部领导的活动。"
　　少顷，见大家一时无话，方正则道："我建议咱们得改改选发头条的尺度了。改革开放了嘛，这种完全以部领导是否出席，作为报道与否和报道规格的标准，以出席领导职位高低，来确定新闻价值和报道篇幅排序的做法，也该变变了。领导有活动必报，不管是什么活动，只要有领导出现一律都是具有重大意义，领导不管说了什么话都是重要指示；报就必有照片，照片上永远是领导坐在那里讲话，多单调乏味，我看这种做法领导也未必欣赏……"
　　方正则一个人自拉自唱地说了一通，见没人接腔，也觉得没意思，就住了嘴。
　　老桂松松地靠着沙发上，眯着眼睛，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等方正则住了嘴，又冷了一会儿场，这才睁开眼，坐直了，道："一版的头条再等一等，孟主任，你与部办公厅联系一下，问问部领导今天下午明天上午临时有什么活动没有，如果有，就上头条。另外，朱可可要准备好一个能替代的头条，如果部领导还是没有活动的话，就上这个。我看刚才二版报的那个头条……"说着回头问坐在身边的小窦，"是个什么内容来？"
　　小窦忙转头对二版责编说："你再把二版的头条说说。"
　　二版责编就又说了一遍，说完，有些着急地问："这个头条给一版，我们二版怎么办？"
　　孟春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道："再想办法嘛。"

　　第32节：背这个黑锅

　　老桂接着道："这个就可以作为备选。好了，今天的编前会先开到这里，下面我传达朱主任的指示。"
　　老桂把朱聪在电话里对他发的火叙述了一遍，那口气好像朱主任对他发火，是奖励他似的。老桂说，这次出错，责任首先在我，是我思想上麻痹造成的。接着他口气一转，说为了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一定要查出原因，堵上漏洞。
　　孟春代表总编室在会上做了深刻的检讨，说出了这种事故，总编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定从中吸取教训。我个人也负有重大责任，那天，孩子在学校突然生病，老师通知我马上去学校，我老婆还没跟过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北京，我不能不去，我把孩子送进医院赶回来，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见正则同志已经看过了，没再细看，就签了字，我心存侥幸，没有严格履行双审制，作为总编室主要负责人，我应负主要责任。
　　其他各版也都做了类似的表态。
　　最后老桂责令总编室负责查出原因，分清责任，向他汇报，要求出错的那个版的责编、部门负责人、总编室都写出自己的检查书。
　　方正则在会上没吱声。
　　他完全被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搞懵了，怎么会一下子出这么多的错呢？不可能！他一个版一个版都认真看过了，从版式到标题，从标题到内文，没放过一篇文章，没偷一会懒，怎么会出了这么多错呢？
　　这完全不可能！
　　刚一上班老桂把他和孟春找去谈这件事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是：这不可能！
　　老桂对他这个态度很不满意，说："正则同志，你先别激动，你看都没看错在什么地方，怎么就说不可能！"
　　方正则想顶一句：这张报纸是我亲自逐行逐字地审读过的，我当然可以这么说！话到嘴边被他使劲压了回去。是啊，错误已经发生了，就在那儿摆着，你认为不可能的事已经变成了事实，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方正则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那个曾与他争吵过的姓吴的部门负责人，在会上一直用挑衅的眼光看着他，似乎在说，你这回可没话说了吧。那些平时和他关系比较好的人，此时遇到他只喊一声"方老师"，那话音里却藏了对他的关切。于岚安慰他：方老师，事已经出了，以后咱注意就是了，别老放心上。让他觉得，似乎人们都认为这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在自己身上，这是最让他接受不了的。
　　下午，孟春去了一趟部机关，回来对方正则说："我对朱主任说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报纸出差错，基本都是在正则情绪不稳定的时候。"
　　听到这句话，方正则当时就想和孟春翻脸，这话太阴险了，不光把以前报纸出的差错，而且把以后报纸出的差错，都推给方正则了。
　　方正则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决心把这次事故的真正原因找出来。他的直觉告诉他，问题不是出在他这儿，而是另有原因。只有找到这个真正的原因，才能消除隐患。但是他不敢太肯定，人不是计算机，计算机尚有出错的时候，何况是人。
　　孟春劝说："算了，正则，事都过去了，你还看它干啥，赶快看今天的报纸吧，要是接着再出错，咱俩可就真的在总编室待不下去了。给社里的检查由我来写。"
　　方正则说："不行，现在好像都认为是咱们总编室的事，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背这个黑锅！"
　　孟春见方正则的拗劲又上来了，闷了半天，说："这次出这事，也是怪我。"
　　方正则听了，在心里哼了一声，他知道孟春指的是什么。
　　实行总编室双审读制以来，开始几天孟春还坐在那里看一看，到后来他坐在那里的时间就越来越短了。每天上班不久，他对方正则说一句：我出去办点事，大样你看完放我桌上，我回来再看。人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每天出去忙什么，直到下午下班前才回来。
　　各版的责编一会儿来一趟，问"孟主任回来没有"。
　　方正则看完的大样都堆在孟春的桌上，等待他回来审签。所谓的总编室双审读制，早已成了形式，孟春从外面回来做的，只是装模作样地浏览一遍，有时候连大标题都看不完，就大笔一挥，签上"总编室已审阅，请改后出样送终审"的字样，然后打电话让责编取走。
　　方正则原指望实行双审读制之后自己能轻松些，现在见孟春如此进行审读，更不敢有丝毫懈怠，一个字也不敢落下，惟恐落下的那个字恰好是个错字。但是心情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从前是方正则一个人审读，也是他一个人签发，错了他一个人负责，成绩当然也是他一个人享受，现在呢，活仍然是他一个人干，却多了一个人来分享他的劳动成果！
　　方正则心里很不平衡。
　　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方正则就委婉地表达他的意见："孟春，你还是看一看再签，万一有我没看出来的呢。"
　　孟春说："我完全相信你。这上边签的是我的名字，即便出了错，也是由我负责。"
　　现在真的出了错，他做了什么呢？他做的只是推托责任。
　　第二天上午，老桂又召集中层干部开会，研究如何减少和杜绝差错的问题。方正则把那张出了错的报纸摆在桌上，仔细查看，面对那几处错误，方正则怎么也回想不出自己审读的时候到底审出来没有，没一点印象。
　　他想到那张他审读过的大样，只有找到那张大样，才能证实问题不是出在总编室。可是那张大样却消失了，到处找不到。按照规定，审读过的大样应该由责编保存一段时间的，可责编说，从没人给他说过这个规定。

　　第33节：无组织无纪律

　　大家这时都轮流表了一圈态，只有方正则没表态了，众人都等着他。可方正则光顾着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事了，竟然没发现。孟春在旁边碰碰他，说："该你了，正则。"
　　方正则这时正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编辑流程表，心里想，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上呢？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跳起来就往外跑。
　　孟春在后面喊："哎，正则，正开会呢，你去哪儿？"
　　方正则根本没搭理他，推开门就出去了。
　　孟春觉得自己很丢面子，涨红了脸，转头对老桂摆摆手，道："这人，什么态度？没点纪律性！"
　　老桂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方正则跑到照排室，在门后面找到废纸篓，看见里面满满的，知道昨天的废纸还没倒掉，松了口气，把里面的废纸倒出来，仔细地寻找起来。没费多大劲，果然找到了有自己改动字迹的那张大样。拿起来一看，报上出错的那一段，这张大样上根本没有。
　　很显然，有人在方正则审读之后，擅自动了文字。
　　"总算找到原因了！"方正则松了口气，拿着那张大样，回到小会议室，把大样往桌上一拍，说："原因找到了，你们看吧。"
　　老桂拿过那张大样，脸色肃穆地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那张大样递给孟春，待孟春看完，老桂对孟春说："去，把这个版的责编给我叫来。"
　　责编是小窦，听说老桂叫他，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嬉皮笑脸地进来了，说："桂总有什么指示？"
　　老桂一脑门的怒火，没搭理小窦的问话，把那张大样往桌上使劲一拍，大声呵斥道："你自己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小窦满脸嬉笑一下子收不回去，僵在脸上，好一会才松缓下来，走过去拿起老桂扔在桌上的那张大样，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又把大样扔回桌上，一脸的委屈和无辜："这怎么了？"
　　"混蛋！这是谁让你加上去的？"
　　老桂的手指头使劲戳着报纸上被红笔圈起来的那篇惹了事的文章。
　　小窦凑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好像刚刚明白过来老桂说的是什么事："哦，你说的是这篇稿子，是我加的，本来我也不愿意加，可是下面局里打电话来，说他们局长非要加这么一段不可，我觉得也没什么，就给他加上了。"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错误吗？你这是颠倒流程，是无组织无纪律！"
　　老桂涨红了脸责备。
　　"别上纲上线，不就是加了一段话吗，我又没反党反社会主义。"
　　小窦不服气地小声嘟囔着。
　　"我问你，我终审还是你终审？"
　　"当然您老人家，谁也没想抢你的位置，值当的这么紧张？"
　　"你……你……你混蛋，要是过去在M市，我早就大巴掌搧你了，你给我滚出去！"
　　小窦见老桂气得浑身发抖，知道老桂是真动气了，不敢再吱声，老实地低着头站在那里。
　　"你还不滚！"
　　老桂挥着胳膊喊。
　　孟春过去把小窦拉出去了。
　　老桂这样对待下属，方正则在一旁看不下去，觉得有股气憋在肚子里，憋得难受，觉得老桂骂小窦，就像骂自己一样。孟春把小窦拉走后，他再也憋不住，冲着老桂道："桂总，我不知道您和小窦是什么关系，也许他是你什么亲戚的孩子，但是我提醒你，这里是国家的一个事业单位，不是你家，你要是管教孩子，希望你换个场合！"
　　说罢，方正则也拉开门走了。
　　朱聪打电话来，让袁润生马上到他办公室去一趟。电话是直接打给袁润生本人的，没像以前那样让老桂转告，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袁润生还是向老桂请了一个假，然后骑车向部里办公大楼赶去。
　　一路上，袁润生的心里忐忑、慌乱，这种心理状态，他记得还是当年与自己老婆约会的时候有过。其实袁润生心里想的问题很简单：朱聪这时候找我有什么事呢？是进京户口的事？是报社要正式任命领导班子？还是因为前几天报纸出的那次事故？
　　部机关招待所离部机关办公大楼不远，没等袁润生把脑子里出现的问题滤过一遍，袁润生发现自己已经在部机关办公大楼的电梯里站着了。
　　站在朱聪的办公室门口，袁润生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使自己的心情尽量归于平静，然后敲门。
　　朱聪正在打电话，见袁润生站在门口，微笑着点点头，指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他进来，先坐下。这间屋子袁润生来过一次，是上次他悄悄地来给朱聪送那篇言论。袁润生走到桌前坐下，扭头朝屋子四处打量着，耳朵里注意听着朱聪打电话。对方好像是哪个省局的办公室主任，想求韩部长为他们新成立的什么机构题个字，让朱聪从中帮忙。
　　朱聪满口答应，放低了声音说，没问题，你们写个报告，同时把要韩部长题什么字，预先想几个方案，拿来让韩部长选一选。
　　对方大概是要自己亲自过来办这件事。朱聪依然小声地肯定，说这样最好。
　　袁润生想起自己初次在报社见到朱聪时，朱聪那高声大嗓的样子，心想，都说环境改变人，真是一点不假，你看朱聪现在，连说话的嗓门都变了。
　　对方好像问朱聪带点什么，朱聪说，什么都不用带，咱俩的关系，用不着这一套，不过韩部长夫人糖尿病，别的水果不能吃，只能吃柚子，你们那里出产柚子，全国闻名，你带些柚子来吧。
　　对方似乎还想问部机关的一些内部情况，朱聪说，还是那样，可能会有些小的变化，电话里不方便说，见面再细谈吧。
　　放下电话，朱聪露出满脸笑容，对袁润生说："润生，你还得等我一会儿，我去韩部长那儿一下。"

　　第34节：威风八面

　　袁润生连忙点头，说："不要紧，我等您。"
　　朱聪指指墙角里的饮水机，说："那里有矿泉水，文件架上有一次性纸杯，你自己倒水喝。"说罢，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就匆匆出去了。
　　袁润生松弛下来，觉得还真有点口渴，就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然后胡乱翻着桌上的报纸。
　　这期间，电话响了好几次，袁润生开始要接，想了想，还是没接。又有人拿着一叠传阅文件夹敲门进来，问朱主任呢，袁润生告之去韩部长那里了。
　　袁润生现在很注意学习，所谓处处留心皆学问，袁润生觉得这句话一点不假，比如刚才，朱主任在电话里嘱咐下边来办事的人给部长夫人带柚子，仔细琢磨一下，里边就有很大学问。送礼并不一定都以"利"字当先，像对韩部长这样的人这样的情况，只要"见情"即可。
　　直到袁润生喝第三杯水的时候，朱聪才脚步匆匆地回来，进屋一脸歉意地对袁润生道："对不起，润生，没想到上午这么多事，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朱主任，您对我不用这么客气。"
　　袁润生看着朱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心想，当这个主任也不容易，到下面高接远送，前呼后拥，威风八面，在部里领导面前也不过二小子似的是个跑腿的。
　　"润生，今天叫你来，是想借助你大才，为韩部长写两篇文章。"
　　朱聪坐在袁润生对面，语气像是商量，脸色却是领导在布置任务。
　　袁润生不敢贸然表态，便不吱声，听朱聪往下说。
　　"江泽民同志前一段有个重要讲话，提出'领导干部一定要讲政治'，在部党组学习会上，韩部长多次讲话中，结合在我们这个系统的实际情况，就贯彻江主席这个重要讲话的重大意义，谈了自己的学习体会。党的十四届五中全会，又提出了实行经济体制和经济增长方式两个根本性转变的要求，对此，韩部长也多次结合我们这个系统的实际情况和工作特点，谈了自己的认识，非常深刻。正好最近《人民日报》和《党的建设》杂志约韩部长的署名文章，韩部长同意就上面两个问题各写一篇文章发表。"
　　说到这里，朱聪停顿了一下，观察袁润生的反应，见袁润生已经掏出笔来在做记录，非常满意，接着说道："这个任务，就交给你。"
　　袁润生知道到了该他有所表示的时候了，就说："只要是您交办的事，我一定努力去做。"说完，觉得还是应该给自己留点余地，于是又补充道："但写出来能不能让韩部长满意，我心里没数，恐怕到时候还得您亲自动笔修改。"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写好，当然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咱俩一起干，我事太多，以你为主。"
　　听到这里，袁润生才算把朱聪的意图全弄明白，便爽快地说："有朱主任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朱聪把一叠文件递给袁润生，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些参考材料，这段时间恐怕你得加加班了，报社那边也离不开你。"
　　袁润生说："朱主任，跟着您这样的领导干，累点心里也舒服。"
　　他接过那叠材料，随意翻着，脑子里却紧张地思考着，还有些什么问题需要与朱聪沟通，想了一会儿，他觉得最好当面听听韩部长对这两篇文章有什么要求。以前他也曾给领导代过笔，都是先听听他们的想法，免得走弯路。他不知道韩部长有没有这个习惯，他试探着说："朱主任，我有个要求，不知道该不该提出来？"
　　朱聪爽朗一笑，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内能解决的。"
　　"我想当面听听韩部长想法，您不是说他的体会和认识非常深刻吗。"
　　朱聪略一思索，道："我看问题不大，这样，今天来不及了，你先回去看材料，进入一下情况，我看韩部长那天有时间，再打电话让你过来。"
　　能有这个答复，袁润生非常高兴。
　　告辞出来时，朱聪嘱咐道："今天这个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袁润生点点头："我明白。"
　　周末，袁润生和禄爷在一个酒馆里小酌。
　　这是袁润生到这个报社后慢慢形成的一个惯例，开始，方正则也都参加，有时在红叶的馆子里，有时候就在报社附近一个较偏僻和安静的小酒馆里。兄弟三个在一起喝点酒，有信息就互通一下，没信息就说说闲话，袁润生觉得，在一个单位里有这么一两个能在一起说说心里话，互通信息，互相照应的朋友，非常难得。后来，方正则渐渐来得少了，打电话问他为什么没来，方正则说："你们俩喝吧，我没时间，禄爷是个酒晕子，太腻磨。"有时候还反过来劝袁润生："你整天陪他喝什么酒，有空还不如看看书呢。"
　　但袁润生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没有禄爷，就没有方正则进这家报社的事，也就没有方正则把自己也拉进来的事，也就没有自己今天这些机会。对每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袁润生都是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去交往。再说，禄爷这人好吹个牛皮，好为人师，人却不阴险，与他交往，不用防备他会害你，也不用花太多的本钱，无非是一起下馆子时自己抢着埋个小单，再搭上些时间陪陪他而已。
　　方正则不参加，他们也就不好老去红叶的酒馆里了。因此，近一段时间，虽然方正则与禄爷是老朋友，反而不如袁润生与禄爷走得近些。每次方正则不来，袁润生怕禄爷误会，都会找些理由为他开脱。禄爷听了，微微一笑，说："润生，你这人行，我看人从没出过错，我看你在这个报社，会有大的发展。"

　　第35节：喝了点酒的缘故

　　"这两天，朱主任找你了吧？"
　　这天，屁股刚坐下，禄爷就问道。
　　"昨天找我去了，咦，你怎么知道？"
　　禄爷哈哈一笑："整个事情都是我策划的，我能不知道？这个策划，一是为朱主任，同时也是为了你，给你创造个机会。"
　　袁润生觉得禄爷有点儿夸大其辞，心里说："不就是写两篇文章吗，还策什么划？"但他表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为什么要写这两篇文章？"禄爷自问自答，"这是我策划的一系列活动的其中之一，往下，报社还要与部机关各司局进行联欢活动，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目的，巩固朱主任在部机关的地位。"
　　"乖乖，这么复杂，我哪能想到这么多！"
　　袁润生故作惊讶之状，来衬托禄爷的高明之至。
　　"正则名气大，来得早，现在又在总编室，地位重要，朱主任待他，自是不同。你来北京时间还短，到这家报社也到得晚些，评论部也是个无所谓的差使，所以这次是我建议他找你来代笔。"
　　袁润生听到这里，非常感动，知道自己真的很幸运，自己这段时间在禄爷身上下的功夫没有白费，连忙把自己的感动表示出来："邵兄，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免得俗了我们的感情。一句话，我就兄弟一人，从小看着别人有个哥哥带着，心里羡慕得不行，在北京，我是个外地人，没多少朋友，承蒙您看得起我，从今往后，我就拿你当我的大哥，希望大哥能带着我这个小弟。"
　　一句话说得禄爷悚然动容，也是多喝了点酒的缘故，禄爷一时有些眼泪汪汪，端起酒杯道："好，兄弟，有你这句话，我也值了，来，为我们兄弟的情意，干杯！"
　　袁润生连忙相应，端起酒杯，两人"当"地往中间一碰，各自仰起脖子，"嗞"地一声，把酒喝干。
　　看着袁润生殷勤恭敬地为自己斟酒，禄爷道："老弟，我估摸着，咱们帮着朱主任办好这几件事，朱主任地位巩固了，你和正则的事也该启动了，我看铺垫得也差不多了。"
　　这是袁润生最关心的，连忙问："怎么启动？"
　　"待机而行。"
　　禄爷把一大块回锅肉片送到嘴里，顺手又把嘴角上的油汁抹了一把："好好把这两篇文章给他写好，争取在韩部长那里留下个比较深的印象，至于如何启动，到时候你们听我的。来，咱哥俩再干一杯！"
　　26
　　虽然袁润生记着朱聪的嘱咐，没对任何人说，但是他正在给韩部长写文章这事，还是很快就有不少人知道了。碰到人，人家给的笑脸多了，笑得也厚了，笑的内容也丰富了。朱可可对他也更加崇拜了，主动和他私下里约会的频率明显加大。
　　这天袁润生把这期要发的一篇评论送给老桂审签，老桂接过去，说："先放这儿吧，我一会看。"接着一反常态地招呼袁润生，"来，来，坐会儿。"
　　说着，老桂推开桌上正在看的一份文件，弯腰从桌下一个纸箱子里摸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要去卫生间洗。
　　袁润生忙站起来，说："桂总，我去洗。"
　　"不用，不用，你先坐着。"
　　老桂拿着苹果进了卫生间，一阵哗哗的水声之后，老桂拿着两个水淋淋的苹果出来，递给袁润生一个，道："昨天老家送来的，特级红富士，尝尝。"
　　袁润生给韩部长写的稿子也还没写完，哪有闲心坐这里品尝特级红富士。但是他还是很爽快地接过来。俩人就咯吱咯吱地啃苹果。
　　啃了几口，袁润生说："桂总，我批评方正则了。"
　　"哦，批评他什么？"
　　"就是那天您批评小窦的事，方正则当面顶撞了您，事后他找我谈心，说他越想越觉得不妥，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您道歉，说那天他不该当面顶撞您。"
　　事实上是袁润生作为好朋友，私下劝方正则找个机会向老桂道个歉，把可能出现的危机化解了，可方正则说什么也不同意，气得袁润生直骂他："你这臭小子！"今天老桂主动请袁润生吃苹果，袁润生觉得气氛合适，就捎带着替方正则把歉道了。
　　"那天的事你不提我早就忘了，再说，那天的确是我做得不好，小方批评得对。"
　　"桂总这么说，就是还不肯原谅他。"
　　"我说的是实话，小方的话的确提醒了我。"
　　"可，再怎么说，你是领导，也是长辈，他也不该那种方式。"
　　"好了，这事就这样了，不提了。哎，润生，听说你正替韩部长写篇文章？"
　　老桂这句话让袁润生骤然紧张起来，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脸色尴尬，"嗯嗯"地支吾了半天，见老桂仍然直视着自己，一点儿也没有放过去的意思，只好说："就一篇小文章。"
　　"不能这么说！"老桂一脸正色道，"韩部长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何况是要发在《人民日报》上的署名文章，等于是直接向中央领导汇报工作，这可是重要的政治任务，润生啊，这可不是小文章，是大文章，一定得高度重视，认真写好！"
　　袁润生连连点头称是，表示一定听从桂总的指教，严肃认真地对待。
　　"我在M市给领导当过一个时期的秘书工作，积累了一些经验，"老桂仍是一脸政治，说，"你写完后，可以给我看看，这种文章，不比你平时写新闻稿，写报告文学，一定要群策群力，集中大家智慧才行。"
　　袁润生赶紧领情："桂总能亲自把关，最好不过！"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先告诉我，我好及时给你调整工作，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圆满完成这个政治任务。"

　　第36节：最致命的软肋

　　袁润生听出了老桂话语里的不满，觉得必须有所解释，急不择言地道："是朱主任特别嘱咐，不要对别人说。"
　　这句话一出口，袁润生就后悔。果然老桂听了这话，脸色陡然阴晦，好半天才回过色来道："朱主任说得对，你做得也对，只是有一条你忘了，我可不是'别人'，朱主任不管遇什么事，都是先给我商量的。"
　　"是，是。"
　　"朱主任忙，顾不上告诉我，你回来也不说，误了事，朱主任又该批评我不支持你工作了。"
　　"对不起，桂总，这事是我疏忽了，今后我一定注意。"
　　袁润生这会儿额头上都冒出汗珠子来了。
　　27
　　部政策法规司应川越司长最近特别窝气，觉得朱聪来了之后，自己处处不顺心，认为朱聪简直就是自己命中的克星。
　　按照国务院下发的定编制、定职责、定人员的"三定方案"，新闻宣传的职能在政策法规司，属于宣传舆论重要阵地的报社，当然也应归口政策法规司管理。当时酝酿报社由M市迁京的时候，应司长曾百般阻挠，认为部里根本没有办一份报纸的必要，最让人头痛的是，那么一大帮子人都要跟着报社到北京来，人员安置、业务管理、办公场所、生活设施等等都是不好解决的难题，还有后续的户口进京问题，怎么解决？
　　结果他没能挡住，部党组还是通过了在朱聪办的那份报纸的基础上，创办一份部机关报的决议。对这个决议，应司长认为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找了个大麻烦，不管不好，因为报社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但是面对那么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他认为管也不可能管好。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认为这块烫手的山芋，是朱聪扔给他的。他想起朱聪在M市当局长创办这份报纸的时候，来北京争取他的支持，向他汇报创办报纸的情况，那种低眉顺眼，那种小心翼翼，噢，现在，你朱聪靠办这份报纸起了家，升了官，你踏着用报纸搭的桥走进了部机关，你如愿以偿了，你沐猴而冠了，却让我来给你擦屁股，打扫战场！我管好了，等于证明你朱聪的正确，出了问题，板子又会打在我身上，是我没有能耐，你这把小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应司长越想越气闷，心里越不平衡，但是看着韩部长对办报正在兴头上，他不敢当面违拂韩部长，暗地里对报社给政策法规司的请示报告、工作汇报，一律拖延推诿，既不上转也不批示，到了他那里就没了下文。朱聪主动找他商量工作，他不冷不淡地说：报社的事我管不了，你直接找韩部长吧。
　　他一方面在下面对报社采取不闻不问，消极对待的态度，另一方面谋划着如何把球踢回去，于是在部党组研究报社主要领导人选的时候，应司长找到韩部长，说他对办报是外行，建议仍由朱聪兼任报社社长一职，他本人保证主动配合朱聪的工作。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朱聪有这么大的能量，不仅申请下了正式刊号，而且争取到了几位国家领导人的题词，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了首发式。他看到，在创刊号上，各省市区厅局、分支机构、社会各界联名同贺的名单登了整整两个版。
　　报社不仅很快站稳了脚，而且日益显示出巨大的号召力和在系统内的影响，部领导为增添了报纸这么一个得心应手的下达政令、指挥部署工作的工具而满意，各地的直属和分支机构也都争先恐后地向报社投稿，希望通过报纸向部里党组汇报工作。
　　不仅如此，朱聪作为报社的掌门人，也受到了全系统上下的欢迎和尊重，不仅办公室里电话铃声不断，各地来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回到家里，门前也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常。还有，有了这个报社，朱聪等于拥有了一个人才库，各方面工作得心应手。
　　本来，韩部长调过来的时候，带来应川越、严浩、苏丽娟三个，后来他们三个分别担任了政策法规司、计财司和人事司的司长，应司长自认为，在三个人中，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他都是老大，如果那个专门与韩部长作对的康副部长有一天被他们弄下了台，论功行赏也好，按资排辈也好，他都是那个副部空缺的第一人选。
　　谁知道凭空蹦出这么一个朱聪，凭着他爹当过八路军的堡垒户，凭着韩部长曾喝过他娘的奶水，这个乡镇植保员出身，什么也不是的满身老农民泥土气的傻小子，竟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司局级干部，而且在韩部长那里有逐渐压过他们三个取而代之的趋势。应司长越想越觉得对朱聪这个乡里小儿不可等闲视之，养虎遗患，必须在他羽翼还未丰满的时候，尽早采取坚决的措施。
　　如何下手呢？经过反复认真思考，应司长终于找到了最容易下手，也可能是朱聪最致命的软肋的地方--报社，把朱聪报社社长的兼职拿下来，先把他的阵脚弄乱了再说。
　　于是他指示综合处起草一份给部里党组的报告。
　　"要突出强调贯彻韩部长指示，落实'三定方案'，进一步加强新闻宣传工作。要把你们综合处的这几条职责，"应司长指着'三定方案'上他用红笔画出来的地方，对站在面前的综合处长说，"第三，负责拟定对外宣传计划和新闻宣传要点，并组织实施。第四，指导管理全系统新闻宣传工作，审核对外宣传稿件，组织新闻发布。第五，负责与各新闻单位的联系，组织实施国内外记者的采访活动，并审核其采写的稿件。这几条一定要全文引述，然后提出报社应归口管理，除此之外再点缀几点如何加强新闻宣传工作的具体措施，省得让他们说我只是为了把报社拿过来。报告的标题嘛，就写'进一步加强新闻宣传工作的意见'。写完之后找人事司会签，由两个司联合上报部党组，我给苏司长打招呼。"


　　第三部分：

　　第37节：三定方案

　　苏司长对应司长写的这个报告持谨慎的肯定态度，她说："老应，贯彻韩部长指示，落实'三定方案'，进一步加强新闻宣传工作，这些提法我都同意，特别是落实'三定方案'，这是你支持我的工作，我非常感谢。我也觉得对报社的这种管理模式有点别扭，按'三定方案'的管理职能，报社应由你管，可是报社社长是朱聪，你又不好管，长期下去，肯定会影响宣传工作的正常开展，影响报社的建设。只是部党组几个月前刚刚决定让朱聪兼任报社社长，报社工作也刚刚有些起色，你想过没有，在这个时候提出报社归口管理是不是合适？"
　　"我知道你的意思，下面也有人说我，开始时让我管我不管，现在我又想摘桃子。不错，我承认我是有这想法，可我也不光是为了我，我不能眼看着朱聪爬到咱们三个头上来。再说，我这也是为了咱们韩老板，现在外面都在说韩部长有封建思想，滥用职权，任用私人，为了自己奶妈儿子的利益，连'三定方案'都不顾了。"
　　"这肯定是康副部长底下那帮人说的，你别跟着起哄。前一段他们不是还说韩部长只信任咱们三个，故意制造几个司长之间的矛盾吗？"
　　"我就是看不惯朱聪那副嘴脸，见谁都笑嘻嘻地称兄道弟，他以为这里是乡下，是农贸市场？低级庸俗！这里是中央国家机关。他懂什么，整天就会打哈哈拍肩膀，好像多爽快多诚恳多哥们义气似的，其实这种人最阴了，我就不明白，韩部长怎么会欣赏这种人？"
　　"呵呵，老应，我得替朱聪说句公道话。韩部长重用他，说明朱聪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跟你说实话，最初，我也曾对朱聪的使用提出过不同意见，韩部长为此专门和我谈过一次话。韩部长说，朱聪身上有很多常人不具备的优点，比如咬牙坚持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性，比如谦虚谨慎、平等待人的作风，比如能迅速引起人的好感和信任的能力，比如忍辱负重、把吃苦当作赚便宜的心理素质，比如勤奋好学，不耻下问，这些都值得我好好学习。"
　　苏司长的一番话让应司长大吃一惊："韩部长这样看朱聪？"
　　"所以，你恐怕得换一种方式，得好好策划策划，你得比朱聪更聪明。给你说句心里话，我也看不惯朱聪，满脑袋高粱花子还没掉净呢，就想来和我们这些人争上风，所以我也盼着你能赢，别给我们这帮人丢脸。"
　　28
　　与苏司长沟通后，应司长关上门想了一天，当他拿着那份修改过的报告，遵照事先约定的时间，去见韩部长时，已经是成竹在胸，另有一份说辞了。
　　"韩部长，我是来向您做检讨的。"应司长站在韩部长宽大的老板台前，不肯坐下，眼睛直视着韩部长，一副诚实坦然的表情。
　　"哦，坐下说，坐下说。"韩部长慈祥地笑着，高大的身躯往后一仰，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平伸着做了一个下按的手势。
　　"我站着检讨完了再坐。"应司长有些孩子似的固执。
　　韩部长有些好奇："什么事，这么严肃？你愿意站着说，那就站着说吧。"
　　"前一段，我看着你那么重用朱聪，我不服气，闹了意气，没有按照'三定方案'履行管理报社的职责，给工作造成了损失，也让外人看了笑话，辜负了您对我的培养和期望，请求您批评我，严肃处分我。"
　　应司长一脸的严肃认真，他甚至被自己现场的真诚感动了，眼眶竟有些湿润。
　　韩部长从宽大的老板台后面站起来，又走出来，在屋子里慢慢走动着，一只手背着，一只手举起来一下一下地往后梳理着他那已经没有几根的头发，半晌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应司长随着韩部长的走动转过身子，挺胸抬头，视线跟随着韩部长。
　　"川越啊，你跟我多少年了？"韩部长停下，看着应司长问。
　　"十八年了。"
　　"是啊，真快呀，十八年了，我们党打败蒋介石，赶走日本鬼子，缔造了一个崭新的人民共和国，就是用十八年时间。你知道我为什么重用朱聪吗？"
　　"听人说，战争年代，您被寄养在朱聪家。"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韩部长回到老板台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镜框，看着，又从桌上的纸盒里取出一张面巾，仔细地擦拭着。
　　应司长知趣地凑过去，看到那是两个老农民夫妇的合影。
　　"这是我的养父养母，也是朱聪的父母，我的命是他们用自己大儿子的命换回来的。这件事，连朱聪都不知道，我也是上大学后，我的父母才告诉我的。那年暑假，父母还是让我去乡下的朱聪家过，我不愿去，说你们欠了人家的情，为什么让我去还？父亲打了我，我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三岁那年，汉奸队接到密报，半夜里围住朱聪家，要我养父交出我来，不然的话，就杀光全家。养父一狠心，就把他的与我同岁的大儿子交出去了。"
　　说到这里，韩部长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等情绪平静下来，才又说道："养父对我，从未对我有任何要求，只是这次朱聪来北京，他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让我带好朱聪。"
　　应司长听韩部长说出实情，吓得冒出一头冷汗，庆幸自己采取了现在这样一种形式。
　　"部长，我知道今后我该怎么做了。我应该主动为您分忧，与朱聪搞好团结，共同把您交给我们的事情办好。我想好了，朱聪办公厅那一摊子已经很累了，我应该担负起我的责任，报社的事不能再推给朱聪了。回去，我就主动约朱聪聊聊，沟通沟通，把过去的误解尽快消除了。"

　　第38节：这手感情牌真是出对了

　　应司长边想边说，一番话说得既诚恳，又合情合理，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好口才。
　　这番话自然让韩部长感到欣慰，由衷地点头称赞。
　　"川越啊，你跟我的时间最长，也是我最倚重的干部，你尽管放心，好好干，你们几个和朱聪都是我的骨干，对你们几个，我一视同仁。"
　　"谢谢部长信任。"
　　应司长把那份报告拿出来，放在韩部长面前。
　　"这是我们司关于这事的请示报告，请您审批。"
　　韩部长简单翻了翻，道："好，你能想到这些，不错，先放这儿，这事牵扯到两个厅司，我批给庄副部长，让他组织你和朱聪研究，共同拿出一个具体的实施意见，再报部党组。"
　　"是，部长，我听您的！"
　　应司长满心欢喜地从韩部长办公室退出来，心想，自己这手感情牌真是出对了。
　　韩部长的署名文章在《人民日报》见报了。
　　袁润生没看到，他是几天后才偶尔听说的。
　　稿子写完，又让桂总改完，交上去后，袁润生一直等着见报的消息，同时也暗暗地等着朱聪的一个肯定，最好是一个赞扬，但一直没等到，见报几天了，不仅没人表扬他，而且连见报的消息都没人告诉他，好像忘了他与这篇文章的关系。
　　这让袁润生很灰心，更让袁润生灰心的是，朱聪见了他很冷淡。
　　这段时间，朱聪从部机关下了班不回家老往报社跑，所以袁润生经常碰见朱聪，只见他和老桂、禄爷三个人把门关得紧紧的，不知谈什么，一谈就是几个小时。顶头碰上也没个笑脸，脸色阴沉着点个头就过去了。
　　袁润生猜想，也许是朱聪遇到什么难处了，就去问禄爷，禄爷却顾左右而言它。袁润生没去问方正则，他知道在许多事情上，方正则和自己一样，也还是外人，无法与闻。
　　袁润生想，连平时和他无话不说的禄爷都这样，这回朱聪和报社肯定是遇上大麻烦了。
　　袁润生猜得没错，朱聪是遇到大麻烦了。
　　朱聪认为这是个大麻烦，倒不是因为报社一旦归口管理，自己会失去报社社长的职位，自己已经是堂堂部办公厅主任，和M市的市委书记、市长都平起平坐了，一个报社社长算什么？他愁的是财务，报社创办以来花了多少钱？多少是面上能说得过去的，多少是说不过去的，还有多少是没法说清楚的？
　　朱聪到部机关上班这半年多来，觉得最没把握对付的就是这个应川越。他记得自己刚到部机关上班时，全机关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对他侧目而视，那些平日里为了利益打得头破血流的对手们，在对待朱聪上都采取了一致立场。特别是那些老资格的业务司长们，开始以为又来了一个韩部长的心腹，对朱聪不是抵触就是看不起，可是没多久就让朱聪一个个摆平了。
　　正当坐在办公厅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位置上的朱聪，心情沮丧一筹莫展的时候，韩部长把他叫到家里，对他说，朱聪啊，别老想着自己现在是什么级别的干部，那个级别是虚的，并没长在你身上，你只要想着自己本来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你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一席话，似醍醐灌顶，把朱聪浑身的汗都说出来了。
　　汗出来，朱聪也就轻松了，心里也透亮了，身上那套司局级的级别也随之褪了下来。
　　朱聪记起了父亲告诉他的一个做人的道理：人都服敬。
　　他觉得别看父亲只是个农民，却富有生存智慧，非常实用的人生智慧。你资格老，你水平高，你有真才实学，你有背景，你看不起我，这些我都不怕，正好给了我尊敬你称赞你忍让你给你戴高帽子拍你马屁对你服低做小向你学习向你请教的机会。反正咱上一辈还是从土里刨食吃的老农民呢，既没脸面，也没尊严，既没出身，也没资格，就是做梦梦到娶媳妇，也绝不会梦到今天这个场面。如果不是遇到韩部长，自己顶多能由植保员熬上个农技站的站长，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被提拔上个副乡长，那就是祖宗坟地里冒青烟了。
　　甚至对苏司长这个连正眼都不愿看他一眼的女人，朱聪后来也找到了对付的办法，有机会就恭维她漂亮，有风度，虽然她只是韩部长的情妇，可是朱聪却处处把她像韩部长的正式夫人那样待之以礼，尊崇有加。人事司开会，他亲自开会布置对这个会的采访报道，亲自选派报社最好的记者驻会采写稿件，亲自安排最好的尽可能大的版面；三八妇女节，策划拍摄她带领部机关女干部风度翩翩昂首阔步走出部办公大楼的照片，大大的一幅登在报纸头版上……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咱处处给人家做脸，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能没感觉？时间长了是块冰都能暖化了！
　　可是如何摆平应川越这种人，朱聪没辙。朱聪觉得应川越本身就是个混蛋，浑身上下没四两重，没什么真本事却自命不凡，眼睛长到头顶上，他以为抱住韩部长的粗腿，自己就真的成了韩部长身上的腿了！
　　朱聪站在韩部长办公桌前，看着应川越写的《进一步加强新闻宣传工作的意见》。朱聪看完，一时无话，呆呆地坐在那里。事情来得太突然，朱聪没反应过来。他看到韩部长在上面的批示是：
　　请党组同志阅。
　　政策法规司这个意见，有利于理顺政策法规司与办公厅的工作关系，符合"三定方案"精神。请豁明同志组织法规司和办公厅研究，拿出具体意见，报党组定。

　　第39节：要送就送钱

　　"朱聪，这事上你不要有抵触情绪，你对这个报社感情很深，不愿意撒手，你想亲手把这个报社做起来，我能理解。可是这事牵扯到三定方案，我不能不支持川越的意见。"
　　朱聪这时已经镇定下来，心里使劲咬着牙，表面上却微微一笑，心平气和地对韩部长说："部长，既然您已经下了决心，我坚决服从。"
　　"好，这就对了。"韩部长站起来，拍拍朱聪的肩膀，"办公厅是部机关的中枢，你一定要集中精力替我管好，目前机关里各种情况还很复杂，遇事多动些脑子，多长双眼睛。"
　　"我明白了。"朱聪重重地点点头。
　　"川越一直在我身边工作，他不会为难你的。这两天，他可能会约你沟通沟通，你也表现得热情点儿，他毕竟在部机关呆的时间比你长，你要尊重他。"
　　"嗯。"
　　"我的这个批件，你拿去给豁明同志，你们一起研究一下，拿出个妥善的实施意见，尽快把报社交出去，你也好集中精力在办公厅这边。"
　　"是，部长。"
　　豁明同志就是庄副部长，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和朱聪私交甚笃。原因说起来很简单，庄副部长和朱聪一样，也是韩部长从D省提拔起来的干部。在D省的时候，庄副部长是省局局长，朱聪是市局局长，直接的上下级关系。每逢去省局，朱聪都带上特选的当地土特产，先到庄豁明家中去看望，朱聪说：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地里出产的，不值什么钱，但这是我们老爷子的一番心意。
　　朱聪的夫人是会计，是拿了资格证书的那种会计，看到朱聪拿着土特产去拜见顶头上司，就笑话他不通人情，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代了，还拿这种东西送人，只要有钱，这土特产哪里买不到？"
　　朱聪说："这你就不懂了，看别的领导，比如地方上的领导、外系统的领导，我自然不能送这东西，可是看他，就只能这样含蓄着点儿。"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什么感觉不感觉的，你还是听我的，不送就不送，要送就送钱，送一笔让他心动害怕的大钱。"
　　"不行，那样他会觉得咱们拿他当了外人了。你这样想想，我当这官，是他的作用吗？显然不是。可他的官帽子呢，都在韩部长手里攥着呢。他要靠近韩部长，恐怕还得走我这条路子呢，他能收我的钱吗？但是我如果什么也不送，也不行，他毕竟是我的上级领导，如果没有表示，他又会觉得我没把他放在眼里，在他的位置上，他若是想坏我的事，还是容易做到的。我思来想去，动了不少脑筋，才想出这么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夫人听到这里，佩服地笑了："谁能像你，把事想那么深！"
　　朱聪也就得意起来："这送礼的学问大了去了，一般人都以为，给人送礼，只要送钱就行了，其实哪有这么简单。什么是礼？我做过专门的研究，在殷墟卜辞中，'礼'字是这样写的。"朱聪用一根手指在茶碗里蘸了点茶水，在茶几上画了一个甲骨文的"礼"字，问夫人："像不像'盛二玉在器之形'？"
　　得到夫人肯定的答复后，朱聪又道："礼，在当时象征向鬼神有所奉献。《说文·示部》是这样解释的：'礼，履也，所以事神求福也'。这句话包含的意思是，礼在本义上，是人与神的一种交流活动，其中，致敬是形式，献礼是代价，求福是目的。我们共产党是无神论者，那么谁是神呢？我认为，你对谁有所求，谁就是你的神。你的神需要你的什么呢？首先要的是你对他的敬意，第二，我们现在还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大家都不宽裕，都缺钱，所以现在送钱成了送礼的主要形式，这是很自然的。"
　　"既然你也知道送钱是很自然的，为什么又说对庄局长不能送钱呢？"
　　"这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了。"朱聪看了看时间，道："时间还早，我干脆给你摊开了说说，你看，送礼一般是一对一的关系，我说的这个一对一，不是像一般人理解的那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那种一对一，那太一般了，太俗了，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我是说送礼的特殊性，你准备送礼，不光要知道他需要什么，还要了解他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了解了这两方面，才能把礼送得恰到好处。比如庄局长，他需要我什么？我想，他第一需要我对他的尊重，用封建时代的老话说，这是体制所关，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能乱了，乱了他就没面子了。第二他需要我这座桥，靠近韩部长，也许你会说，他一个省局的局长，想接近韩部长还不是一个'容'再加一个'易'字。我说不然，首先我这里是个捷径，再者，通过其他方式接近和通过我接近，性质和效果都大不一样。"
　　"让你这么一说，送礼都送出了理论了。"
　　"送礼就是做人，人情练达，世事洞明，都在其中，一个人什么时候学会送礼了，那就说明他对国情对人情世事吃透了，离成功也就不远了。"
　　果然，庄豁明由此对朱聪大起好感。有韩部长这棵大树，朱聪本不必对自己如此用心，只要恭敬服从也就行了。而朱聪恭敬服从之外还能这样，那就只能说这人对自己非常诚恳了。于是庄豁明也就经常到M市局检查工作，顺便带一些深海鱼油、活性钙之类的老年人保健品，去拜望朱聪家的老爷子。与朱聪在私底下相处，也就放下了领导的架子，朱聪请他沐足就沐足，桑拿就桑拿，再后来异性按摩也不回避了。如今社会上说人的关系铁，有三种情况：一起扛过枪，这是战友；一起下过乡，这是插友；一起嫖过娼，这是嫖友。就这样，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甚至私密都可以相共的朋友。
　　到了部里，庄副部长分管办公厅，依然是朱聪的顶头上司。开始时，两人的家属都没有带过来，朱聪就嘱咐于岚，分派报社手勤心细、听话懂事、热情漂亮的女记者，常到庄副部长宿舍去帮着料理料理。到了星期六星期天，朱聪就陪着庄副部长到远郊的度假村冶游，散心解闷。

　　第40节：事在人为

　　庄副部长刚调来北京，有许多老领导要去看望，许多在中央机关工作的老乡要联络，许多新领导去要拜见，许多关键部门要打通，请客送礼吃饭娱乐健身，这都要花大笔的钱。但是在部里，庄豁明只是个排第四的副部长，花钱自然不像在省局当一把手时方便，朱聪就大包大揽，劝庄副部长开展这方面的活动时，干脆使用报社的车，只要韩部长那里没事，他就亲自跟上埋单，自己脱不开身时，就让于岚跟着。
　　朱聪拿着韩部长批示的文件夹，推开庄副部长的办公室，回身把门关好，把文件夹递过去，说："庄部长，你看看这个。"
　　庄副部长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说："来者不善呀！"
　　朱聪有点气急败坏，在庄副部长屋里，朱聪觉得也不必掩饰自己的情绪，于是发泄道："他想当这个社长我让给他，我正好不想干了呢！他以为这个社长那么好当？"
　　庄副部长一副老大哥的语气："着急赌气没用。我看这样，你回去和老桂他们几个商量一下，是挡是交，赶快拿出个对策来，如果挡，怎么个挡法，如果交，怎么个交法。"
　　见朱聪没反对，庄副部长拿出笔来，唰唰地在那份报告上也批上了一行字：
　　请朱聪同志、川越同志按照韩部长批示精神，共同研究，提出具体落实意见。
　　批完，把文件夹递给朱聪："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够了吧，法规司那边，我先替你挡着。"
　　朱聪接过文件夹，皱着眉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庄副部长又叫他："朱聪，你回来一下。"朱聪转身回来，庄副部长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那次公关活动看来很有成效，今天，计财司关于那笔计划外资金的拆分管理方案正式报到部党组了，第一个就是你们报社，计划分给你们三千万。"
　　这个朱聪一直为之奔走的结果并没有让朱聪高兴起来，沉着脸道："还不知道是给谁的呢。"
　　庄副部长起身拍拍朱聪的肩膀，笑道："伙计，别那么灰心，记住一句话：事在人为！"
　　这个"内部消息"是小窦透露给方正则的。
　　自从袁润生提醒他注意与M市人的关系之后，方正则就注意调整，收效明显。在M市人中，除了于岚，小窦是最具影响力的人，他就在小窦身上下功夫。再遇到小窦的版上出错，他改过来后悄悄地告诉小窦，评报会上众人面前则不再提起；帮着小窦制作几个好标题，然后在评报会上对小窦提出表扬；星期天，就邀小窦喊上他的几个小兄弟去红叶馆子里喝酒。几次交往下来，就把小窦和他周围的几个小年轻的给摆平了。
　　小窦敲开总编室的门，看清了里面就只有方正则一个人，龇牙一笑，问道："孟主任呢？"
　　"出去了。"
　　小窦连忙溜进来，回身把门关上，在方正则对面孟春的座位上坐下，又站起来，向前探着身子，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说："方哥，有个绝密的内部消息，你听说了吗？"
　　方正则摇摇头："什么消息？"
　　"朱主任可能不兼报社社长了！"
　　"轰"地一声，方正则觉得好像半天空里打了一个雷，一下子给炸得怔住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让人不能相信，他本能地摇摇头："不会吧？"
　　"千真万确！"
　　看着小窦认真的样子，再对照朱聪、老桂近来的神态，方正则不能不相信了。但是他还是追问了一句："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个你就别让我为难了，反正是内部消息，不会有错。"
　　"我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
　　小窦得意地笑笑："别忘了，我们都是M市人！"
　　是啊，他们和朱聪一样，都是M市人，他们有他们的圈子。方正则有些失落。
　　方正则最担心的是，如果朱聪不再兼任社长，那他这半年多做的努力花的工夫岂不是白费了，"不行，我得找老邵问清楚。"
　　方正则找到老邵："老邵，报社如果有什么大的变动，你可得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别让我措手不及。"
　　"你也知道了，"老邵嘿嘿一笑，卖个关子，"我怕你着急，没告诉你。不过，现在没事了。"
　　受老邵一副轻松样子的感染，方正则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语气从容了许多："为什么？"
　　"我看这事算是过去了，你看这个。"
　　邵丰禄说着，从夹着的包里拿出一份复印的文件，递给方正则。
　　是一份国务院办公厅的文件，文题是"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政务信息工作管理条例》的通知"。方正则粗粗翻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来，就问邵丰禄："这和朱主任兼不兼任报社社长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你听我说给你听。"
　　正当朱聪和老桂、禄爷密谈了几次也没谈出个章程的时候，部办公厅机要处接到了"国办"的这个文件，给了朱聪一线生机。
　　朱聪高兴得一拍桌子，叫道："天助我也！"
　　这个文件明确指出：各级政府及其部门的办公厅（室）是为政府领导提供政务信息的主要渠道。政务信息工作是各级政府及其部门的办公厅（室）的一项重要工作……
　　这就是说，政务信息应归口部办公厅管理，但是目前部里"三定方案"中各厅、司职责的分工，不符合这个精神。
　　在此之前，朱聪他们已经发现，国务院序列的许多部委，其新闻、宣传和政务信息工作的职能都在办公厅，只有很少部门像这个部这样，把新闻、宣传和政务信息的职能放在政策法规司。

　　第41节：不好逾越的障碍

　　可是那个"三定方案"却是个不好逾越的障碍，一个单位的"三定方案"一旦以中编办的红头文件下发，就具有了法律效力，很难改变。
　　朱聪近来噩梦连连，老梦见应川越挥舞着一把尚方宝剑向他砍来，那把尚方宝剑就是"三定方案"，自己却赤手空拳。
　　朱聪不能不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在商量"挡"的对策的同时，他也开始认真做"交"的打算。等他坐下来认真一盘算，才发现这个"交"字根本不能考虑。
　　这些年他把报社当成了自己的钱柜，什么开销都在这里报，还有很多资金往来根本就没有账，比如下面厅局帮忙拉的广告，不少是现金，直接入了小金库，根本就没进大账。虽然这些在报社迁京时都做了技术处理，但那是经不住认真查的。况且迁京后，还有好几笔现金仍然入了小金库。如果继任者是自己选定的，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如果是外人，那就保不住会出问题了。而现在的继任者可能是这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应川越，那就几乎肯定会出问题了。
　　他只有一条路，就是坚决抵挡，不让应川越的阴谋诡计得逞。
　　生死攸关，在此一举！
　　朱聪进入了临战状态。
　　谁知竟绝处逢生，有了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政务信息工作管理条例》的通知，有了这个《政务信息工作管理条例》，这可是一件比部里"三定方案"威力更大的利器！这真是口渴了遇到了一口井，困了天上掉下来一个枕头！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过，局部要服从整体，下级要服从上级，全党要服从中央。部里的"三定方案"当然要服从"国办"的通知了。
　　朱聪、老桂和邵丰禄高兴得一宿没睡，弄出了一个《关于贯彻"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政务信息工作管理条例〉的通知"的意见》。第二天一上班，朱聪就兴冲冲地推开庄副部长的办公室门，把"国办"的通知放在庄副部长桌上。
　　等庄副部长看完，朱聪又把他起草的那个意见，放在庄副部长面前，说："根据'国办'的这个通知精神，我拟了一个贯彻意见。"
　　庄副部长接过去，看了，回头又把"国办"的通知细细地研读了一遍，这才说："嗯，这倒是个很好的由头。我看这样，你把这个文件送韩部长，不妨顺便谈谈你的想法，你们这个贯彻意见呢，你先拿回去，等韩部长有了批示再说。"
　　32
　　韩部长的家在西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里，一个精致的小四合院，还是韩部长的父亲在世时住过的房子。"文革"之后，给韩部长的父亲平反落实政策，韩部长坚持要回了这个小院。这个地方朱聪常来常往，上上下下都熟悉，他让司机小姚在车上等着，自己提着几包东西去敲门。
　　保姆给他开了门，说声"朱叔来了"，就从朱聪手里把东西接过去，朱聪嘱咐着："是韩部长要的豆扁、饭豆、金丝小枣，放好，别受了潮。"
　　韩部长夫人从客厅里迎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小聪来了，快屋里坐。"
　　一眼望见保姆手里的东西，笑道："老韩又给你要那几样东西了吧，你说现在北京什么东西没有，他偏偏想吃什么豆扁粥、饭豆小枣粥，嘴真贱得可以。"
　　"人越上岁数，越想小时候吃过的东西。"韩部长一边招呼朱聪坐下，一边自我解嘲。
　　朱聪见韩部长夫人披了件厚厚的夹衣，遂问道："嫂子身体不舒服？"
　　"没事，只是觉得身上有点冷。"
　　韩部长夫人坐在韩部长一侧，指挥着保姆沏茶，拿水果，招待朱聪。
　　韩部长用手摸了摸夫人的额头，对朱聪道："你嫂子这几天有点低烧。"
　　朱聪立即很关切地说："那明天我陪嫂子去医院查查。"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什么事。"部长夫人微笑着说。
　　"那为什么有低烧呢？"朱聪紧追不舍。
　　"也许有点感冒吧。没事，小聪，我要是真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我会给你打电话。"
　　得到了这句话，朱聪才把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道："嫂子，小病也不能忽视，您虽然不显老，但毕竟不是年轻人了。"
　　"说说吧，今天有什么新情况？"
　　等夫人进了里屋休息，韩部长问朱聪。
　　"康副部长到S市了。"朱聪答道。
　　"哦。"
　　朱聪继续说："按原计划，他今天应该在江苏。"
　　"嗯？"
　　"他在江苏没停，直接到了S市，今天下午，在S市局全体干部大会上讲了话，大讲特讲反腐败问题。"
　　韩部长往起坐了坐，正色道："好，大讲反腐败，这是对的。下一次党组学习，就专门学习这个专题，你把近年来中央领导有关反腐败的讲话收集一下，下次党组学习好用。搞非组织活动，不遵守党的纪律，这也是腐败的一种表现！"
　　"是，我明天就办。"
　　"你今天谈的这个情况很好，很及时，我把你放在身边，让你管办公厅这一摊子，就是要你替我多长一双眼睛，多生两只耳朵，以后，对康这个人，你要盯住，有什么情况，要在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是，部长。"
　　"另外，告诉报社和其他有关新闻单位，以后部领导活动的报道，一律送审后见报，由你负责把关。"
　　韩部长思维敏捷，语速很快，他交代一件事，朱聪就点一下头，直到听到最后这句话，朱聪打断道："这，按照职能分工，应该是应川越审……"
　　"职能也是人定的吗，你下午送来的'国办'那个通知，我已经看了，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说我也知道。原来我还有点犹豫，现在看来，该下决心了。我考虑，为了贯彻'国办'这个通知的精神，有必要在办公厅下设一个信息宣传处。"

　　第42节：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

　　听到这里，朱聪心花怒放，却不把喜悦表现出来，缓缓说道："谢谢部长这么体谅我，我只是觉得报社刚刚起步，队伍建设、报纸质量都才有点起色，许多想法和计划还得努力推行下去，特别是那么多同志跟我抛家舍业，来到北京，我就这么撒手不管了，怕回家挨骂。"
　　韩部长一笑，拍拍朱聪的肩膀："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挨骂的。走，陪我出去散散步。"
　　第二天，韩部长就在"国办"的通知上做了批示：
　　请党组同志阅。
　　请豁明同志组织办公厅研究实施意见。
　　过去各厅、司分工中如有不顺之处，可与人事司一起研究，一并提出调整建议，报党组议定。
　　有了韩部长的这个批示，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
　　朱聪修改了原来起草的贯彻意见，把给部党组的请示改成了函商人事司，提出：
　　1.办公厅增设信息宣传处，负责政务信息的收集、筛选、整理、上报、存储，负责对外宣传及新闻发布，负责对内对外提供信息的保密审查，负责信息宣传工作的交流、培训及与有关部门的对口联系等；
　　2.由办公厅负责联系报社、杂志社及信息中心。
　　一个星期后，人事司编制处分别会商办公厅和政策法规司的领导，听取他们对调整政策法规司和办公厅的部分职责分工的意见。
　　会商后，朱聪电话指示老桂，立即草拟一个文件，阐明将政务信息、新闻宣传的管理职能归口办公厅的主要理由。
　　对此，老桂早已烂熟于心，立即归纳了目前职能划分的三个不顺，以及调整后的三顺三加强等诸多好处。
　　朱聪终于"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与此同时，盼望已久的由部里转存到报社的那笔计划外资金，也如期到账。虽然部里计财司再三强调，这笔钱只能用利息，不准动本金，可是毕竟有了三千万攥在手里，朱聪心里不再那么沉甸甸地了。
　　他踌躇满志，开始物色信息宣传处处长一职的人选。
　　33
　　转眼春节就要到了，头一天，报社办公室接到通知，说韩部长要来报社看望大家。
　　这是韩部长第一次到报社视察工作，朱聪在电话里特意嘱咐老桂做好接待准备，让大家提起精神来，给韩部长一个好印象。老桂马上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传达朱主任的指示，部署打扫卫生，张贴欢迎标语，整顿工作秩序等等，准备迎接韩部长前来视察。
　　到了临来那天，刚上班，于岚就到各部门传达老桂通知：上午10时，全体人员到招待所楼下集合，列队迎接韩部长。
　　春节前这几天特别忙，由于要照顾家在外地的同志回家过节，社里决定，提前把春节后的两期报纸做出来，好让这些同志在家多呆几天。一版的编辑问：其他版提前做问题不大，我们这新闻版如何提前？老桂就让孟春和方正则想办法。最后还是方正则提出，做些述评性的大稿子，比如春节专稿、人物通讯之类，把一版的版面才算糊上了。
　　总编室平时就忙，这时就更忙了。
　　孟春和方正则抓紧时间各自看了一块版，看看时间，差5分钟10点，孟春就招呼总编室所属的一版和照排室的同志，放下手里的活，下楼集合。谁知这时于岚又传来了新的通知：朱主任在路上刚打电话来说，不要搞迎接，让大家都各自在自己屋里办公。
　　许多已经下了楼的同志闹嚷嚷地又上楼来，不免有些怨气，说："一会迎，一会又不迎，到底迎不迎？"
　　孟春和方正则回到自己屋里，孟春道："他哪里见过什么大人物。"
　　方正则知道他说的是动不动就拿鸡毛当令箭的老桂，心有同感，就附和着笑了一笑。
　　楼道里一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支楞着耳朵，听着外面楼道里的动静。
　　忽然，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桂率先从他屋里冲出来，一溜小跑，迎住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韩部长，抢上去两手握住韩部长伸出来的手，使劲摇晃着，道："欢迎韩部长，谢谢韩部长来看我们！"
　　接着又和陪同韩部长来的庄副部长、朱主任、计财司严司长、人事司苏司长一一握手。
　　握到苏司长时，苏司长装作转过头去说话，好像没看见老桂伸在她眼前的两只手，与跟在后面的韩部长秘书李一说着话就走了过去。
　　老桂顾不上自己脸红难堪，又抢到前头，问朱主任："是让大家集合，还是……"
　　朱主任不说话，只笑着看韩部长。
　　韩部长笑容满面，说："不用集合，我到各屋随便转转。"
　　听了这话，老桂紧走两步，推开总编室的门，说："同志们，韩部长来看望大家了！"又赶紧转身，让出路来。
　　韩部长进了屋，朱主任一旁介绍："这是总编室的两位负责同志，孟春、方正则。"
　　孟春和方正则早就恭身站立，这时赶紧上前，与韩部长握手，说："谢谢韩部长！"
　　韩部长说："总编室是报社业务工作的枢纽，责任重大，你们辛苦了！"
　　由于屋里空间太小，其他领导同志就只有站在外面，等韩部长出去，他们才依次进来，与孟春和方正则握手，问候，弄得好像是孟春和方正则在接见各位领导。
　　等最后一位领导从屋里出去，孟春和方正则赶紧跟着送出去，跟到楼道，见狭窄的楼道里人很拥挤，方正则就退了回来，孟春却加入了领导视察的队伍，跟了下去。
　　方正则回到屋里，看了一会儿大样，就听楼道里有人喊："开会了，开会了。"

　　第43节：三个没想到

　　房门开了，孟春满面春风地进来，对方正则说："走，去会议室，朱主任要讲话。"
　　方正则说："韩部长走了？"
　　"刚送走。"
　　两人各自拿了一个小本本，相跟着来到招待所的会议室，只见里面布置得像过节似的，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洁净的白布，中间摆放着几盆盛开的瓜叶菊，一个个盘子里盛放着各种色泽光鲜的水果，正面的墙上是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韩部长来报社视察工作"。不用说，这是为韩部长对全社人员讲话而布置的，可惜没用上。
　　孟春径直走到长条桌的中间，在稍微偏一点的地方坐下，方正则则找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不一会，袁润生进来，看见方正则，就走过来，坐在了他的旁边，方正则用嘴朝孟春的方向一努，道："那位今天可露了原形了。"
　　袁润生问："怎么了？"
　　"一个老桂，一个孟春，颠颠地跟在大官们的后面，哈巴狗似的，真恶心人。"
　　这话让两人哈哈大笑，笑声大了些，引得不少人转头看他们，孟春也朝他俩盯了一眼。
　　袁润生说："你没看见，还有比这更好笑的呢。"
　　方正则好奇地问："什么事？说来听听。"
　　袁润生忍不住先笑了起来，然后道："是老桂，刚才忙着迎接韩部长，把鞋垫子都跑出来了。"
　　"哈哈，是吗？可惜了，我没看见。"
　　两人正说着，朱聪在老桂和邵丰禄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方正则往老桂脚底下一看，果然！半边鞋垫子从老桂脚底下的皮鞋里窜了出来，连花花绿绿的图案都看得很清楚。
　　这时方正则嘴里正含着一口茶，一个忍不住，"噗"地一声就喷了出来。这一下引得许多人也都看到了，会议室里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
　　小窦不知深浅，大声喊着："桂总，你的鞋垫子出来了！"
　　老桂闻声一看，脸就涨红了，狠狠地瞪了小窦一眼，连忙退下鞋来，把鞋垫子掖了回去。
　　掖好鞋垫子，老桂主持会议，他首先让大家往前坐："来，来，都往前坐。"
　　长条会议桌旁，此时只坐了朱聪、老桂、邵丰禄和孟春。老桂指着长条桌两边空着的座位，点名道："润生、小方、夏凯，还有各部门的负责人，来，来，你们都坐前面来。"
　　被点到的人，按照老桂点名的顺序，依次坐到会议桌两旁。从此之后，这种坐法就成了报社的惯例。
　　朱聪讲话，他说："韩部长今天视察报社，是对报社工作最大的肯定，是对全体同志最大的鼓舞和鞭策。部里领导这两天视察在京直属单位，第一站就到了报社，这表明了部里领导对报社工作的重视，也表明报社地位的提高，我们要借此东风，加倍努力，把报社工作搞得更好，把报纸办得更好。
　　"在视察过程中，韩部长对报社工作做了许多重要指示，在视察总编室时，韩部长说：总编室是报社业务工作的枢纽，责任重大！在视察二版时，韩部长说：你们是部里党组的喉舌，要及时准确地把部里党组的声音传达到基层去。在视察采访部时，韩部长说：记者是部里党组的耳目，你们要把下面第一线的情况真实准确及时地反映上来。在视察照排室机房时，韩部长看到我们使用的设备陈旧落后，说：报社是部里党组重要的舆论宣传阵地，部里下一步要加大投入，建设好这块阵地。并当场指示财务司严司长，先拨给报社六十万元更新照排设备……"
　　朱聪讲话的时候，孟春接了个电话，然后走到朱聪身边，附耳低语了一番，朱聪点点头，孟春就出去回电话。
　　朱聪继续讲话：
　　"韩部长临离开报社时，讲了三个没想到：一个没想到是，没想到报社办公条件这么艰苦；第二个没想到是看到大家就住在办公室里，说没想到报社同志住得这么差；第三个没想到是，没想到报社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办出了这张报纸。他指示财务司、人事司和办公厅，要想办法改善报社的办公条件，要拨给报社几套住房，作为报社的集体宿舍……"
　　听到这里，群情振奋，大家热烈鼓掌。
　　待掌声停息，朱聪继续讲话："同志们，韩部长这些指示，连我事先都没敢想，这是对我们报社工作的最大支持和肯定。当然，取得这些成绩，是大家努力工作的结果，是大家艰苦奋斗的结果，我代表报社的领导，对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
　　老桂抬起双臂，带头呱呱地鼓掌，下面热烈响应，一阵热烈掌声过后，朱聪又说："下一步，报社首要的任务，就是学习、领会、贯彻韩部长视察报社所作的重要指示。孟春、正则，你们总编室要马上组织一篇稿子，把韩部长视察报社的全部过程，详细地记录下来，明天就要见报。"
　　孟春大声接道："我已经安排人开始写了，明天保证见报。"
　　朱聪扭头对老桂说："你们继续开吧，把韩部长的指示好好消化一下，加深理解，研究一下具体的贯彻落实措施，我先走一步。"
　　说着朝孟春招招手，就站起来往外走，孟春紧跟在后面，老桂也站起来往外送。
　　送到走廊里，朱聪停住脚，挥挥手，让孟春先走，然后回头跟老桂说："孟春给我介绍了一位金融专家，是一家银行的行长助理，留美回来的金融博士，约在今天见面，我和孟春去一下。那三千万资金如何存储生息，我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34
　　临近春节，一切都有了年的味道。红叶的馆子里外粉刷一新，门外面也贴出了大红的广告：最优惠价格预定春节家庭亲友聚餐。
　　"我看时机到了，你该有所行动了。"

　　第44节：送份大礼

　　方正则原以为邵丰禄不过找个理由来喝两盅，没想到刚在餐馆里坐下，邵丰禄就来了这么一句。
　　散了会，邵丰禄对方正则说，他很长时间没去红叶的餐馆了，不知红叶的餐馆怎么样了。方正则就请邵丰禄下班后跟他走，到红叶的餐馆看看。
　　"时机，什么时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方正则有点晕。
　　"你还想着什么时机，户口进京的事呗。"
　　原来邵丰禄今天来是跟他谈这么重要的事，方正则一下子振奋起来："你说吧，我该怎么行动？我听你的。"
　　"我也没想好，所以来和你和红叶商量商量。"
　　听邵丰禄这么说，方正则扭头把红叶喊了过来。
　　"你也坐下听听，老邵说，咱们该行动了。"
　　红叶一听，赶紧把身上的工作服脱下来，过来挨着丈夫坐下，眼睛看着老邵，道："邵老师，谢谢你了！"
　　"你先别谢，这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肯定能成，就凭你邵老师这么上心，凭我家正则这么努力，这事一定成。"
　　"朱主任最近心情不错，部党组正式通过决议，把信息和新闻宣传的管理职能，都调整给了办公厅，让那个姓应的空欢喜了一场。今天韩部长视察报社，对报社的工作作了充分肯定，还答应给报社拨款更新设备，给报社调整住房，真是喜事连连。这半年，正则表现得不错，朱主任对正则很满意，提起正则就赞不绝口，我觉得要趁热打铁，把那事办了。"
　　"太好了，邵老师，这事成了我一定重重谢你！"
　　"红叶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正则是我老弟，我答应的事一定兑现。"
　　方正则嫌红叶打岔，瞪了红叶一眼，道："你别瞎喳喳！老邵，你说。"
　　"我在想，用个什么方式，你对朱聪正式提出请求？"
　　"我写个报告？"方正则试探着说。
　　邵丰禄摇头。
　　"要不，我请他吃饭，当面提出来。"
　　邵丰禄还是摇头。
　　红叶猜出了邵丰禄的意思，对丈夫说："你那都是书生之见，要我看，得送份大礼。"
　　方正则立即反对："我不送，人家用我，是因为我有能力，是信任我，是工作需要，又不是图咱的东西。"
　　"你算了吧，我一听见你说这话我就生气，你好像不是这地球上的人！"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吵起来。
　　邵丰禄在一旁不表态也不相劝，只顾咯吱咯吱嚼那盘油炸带鱼头。这是红叶餐馆里一个厨师自创的特色菜。带鱼头不像胖头鱼，一点肉都没有，净是骨头，一般都弃之不用。这个厨师非常有心，每次都把带鱼头留下来，洗干净，再用花椒盐水泡透晒干，然后用文火温油慢慢炸透，极其松脆，牙齿一碰便酥散开来。邵丰禄吃过一次便记住了，每次来都指名要上这个菜。
　　"正则，我倒同意红叶的意见。"邵丰禄吃过一阵，趁这两口子吵吵告一段落，抓了个空子，插了一句。
　　见邵丰禄也这么说，方正则不吭声了。
　　"就是，安一个北京户口七八万，咱们一家三口，就是二十多万，人家凭什么白给你办！"
　　于是，邵丰禄就和红叶核计如何送礼，送什么礼，送多重的礼。邵丰禄说："去年春节，是朱主任调来北京的第一年，他想给韩部长送个节礼，表示感谢，也是我给他策划的，他送的是一部日本进口的家用摄像机，我看，他家里还没有这个东西，一部也就七八千块，你送他一部算了。"
　　红叶和方正则很感谢邵丰禄透露的这个消息，连忙表示赞同。
　　方正则突然想起老桂，就问邵丰禄："老桂那里要不要意思一下？"
　　邵丰禄听了，一怔。
　　方正则看邵丰禄脸上似有不悦之意，连忙解释说："我是觉得这个人，虽然成事不足，可他要坏你的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邵丰禄想了想，说："不用，他决定不了什么！"
　　这天邵丰禄离开时，红叶往邵丰禄提包里塞了一个纸包，里面是五千元人民币。
　　第二天，邵丰禄在报社见到方正则，趁没人的时候，把那个纸包还给方正则，说："昨天我喝高了，没发现，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方正则的脸"腾"地就红了，连忙解释："这都是红叶的主意。"
　　"你嫂子把我好一顿骂，我就知道不是你的意思，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过这个。"
　　35
　　春节过后，一上班，朱聪就约见袁润生。
　　春节前，听了邵丰禄的建议，袁润生没有丝毫犹豫，但是他没按照邵丰禄给他设计的买什么健身器材，他觉得在这种事上，老邵还是书生气了些，而是立即把早已准备好的四万元从银行里取出来，加上最近帮着报社卖了一期杂志增刊刊号的五千元的好处，再加上自己来北京后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五千元，一共是五万元，一起送到了朱聪那里。朱聪正色道："小袁，你这是干什么？"
　　袁润生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词："春节到了，朱主任肯定得回家，像您这种身份的人回家，家里又一大家子人，肯定得花不少钱。"
　　"呵呵，你说的是事实，可是我怎么能用你的。"
　　袁润生一脸的诚恳："朱主任整天为我们下边的这些人着想，也总得让我们为您着想一次吧。"
　　"呵呵，小袁，你真会说话。"
　　有了春节前的这个铺垫，袁润生这次来见朱聪，心里就稳当多了。他按照朱聪要求的时间，准时敲响了朱聪办公室的门。两句客气话之后，朱聪通知袁润生，他决定抽袁润生到部办公厅筹备信息宣传处，让袁润生把总编室的工作安排交代一下，第二天到部办公厅报到。

　　第45节：僧多粥少

　　所谓筹备信息宣传处，其实就是考察调研，朱聪派了办公厅秘书处的一位处长，和袁润生一起，到有关部委了解他们对信息宣传工作的管理方式和经验、做法，以及信息宣传处的人员、职能等配置情况，跑了一个多星期，回来写了一个考察报告，草拟了一个增设信息宣传处的方案，一起交给朱聪，就算交了差。
　　交差那天，朱聪先把袁润生交上来的两份文件看完，说："嗯，不错，如果下面办事都像你老弟这样踏实，我这个主任就当得舒服了。"
　　又问袁润生："想不想到信息宣传处来干？"
　　袁润生说："哪儿都行，我听朱主任的。"
　　朱聪很满意袁润生的回答，想了想，说："星期天，G省局成立记者站，邀我去给他们挂牌，你跟我走一趟吧。"
　　听了朱聪让他去信息宣传处的问话，袁润生心花怒放，虽然当时尽量装做很平静，独处的时候袁润生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自己跑到馆子里点菜喝酒，一个人庆祝了一番。
　　对于报社的整个形势，袁润生看得很清楚，僧多粥少，在户口进京的事上，肯定会有一番大的争斗。现在还处于在私底下做工作的阶段，但每个人都憋足了劲，总会有那么一天，大家会撕破脸皮，各不相让的。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种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他曾在心里对最有可能最先办户口的人排了个队，他看到在自己的前面，有于岚、方正则，甚至三版的负责人老吴也在自己的前面。这还只是表面上看得到的，M市人的关系是一潭不可测的深水，亲戚、老乡、同事、上下级、物质利益、权力交换……这些因素都可能存在，谁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反正袁润生在一旁观察了这么久，没看出多少痕迹。
　　一次他去老桂房间请示工作，看见老桂光着膀子趴在床上，让一个姑娘给他做按摩，那姑娘姓杨，是报社里众多随着报纸来北京的M市人中的一个，杨姑娘柔嫩的小手在老桂肥厚油腻的肉皮上用着力，额角冒出一层密密的细汗。老桂躺在那里，微闭了眼睛，嘴里还不时地做着反应："嗯，对，就是这里……这个地方使点劲，好……"见袁润生进来，老桂并没有觉得难堪，只是说："岁数不饶人呀，加了个班，第二天就浑身不好受。"
　　这种情况后来袁润生碰见过多次，给他做按摩的姑娘也不止一个，大概工作太忙，老桂经常加班吧，老桂有时趴着，有时坐着。一次老桂嫌姑娘的手劲不足，正让袁润生碰到，袁润生自告奋勇地也给老桂按了一回，按得老桂很惬意。
　　袁润生由此知道，自己排的那个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在朱聪和老桂的心里，肯定另有一种排法，在其他人的心里，肯定也各自都有自己的排法，谁都会觉得自己应该是最先办进来的那一个。袁润生明白，自己并没有多少优势，最起码大家都处在一条起跑线上，而且很可能自己还要稍后一些。
　　现在能去信息宣传处，等于自己从一群饿狼里面得以脱身，这是多么好、多么让人庆幸的消息呀！
　　36
　　他们是周五晚上乘飞机到达G省的。
　　按照不成文的习惯，部长在家，办公厅主任就不能出京，此前下面好些厅局长热情邀请朱聪，到他们那里检查指导工作，都没能成行。不光邀请的人表示遗憾，连朱聪也觉得遗憾。平时跟部长外出，只忙着伺候部长，自己没一点自由。视察工作之余，地方上也免不了安排一些观光活动，游览回来，问朱聪看到了什么，朱聪却茫然不知，他的眼睛光顾着照看部长了，辜负了祖国大好河山的壮丽景色。
　　一次，G省的廖厅长来京公干，朱聪代表部长宴请，席间，廖厅长又发出邀请，朱聪借着酒意，发了点这方面的小牢骚，廖厅长拍着胸脯表示，由他来亲自策划，一定让朱聪去G省轻松一次。于是，这个记者站的挂牌仪式，就特意安排在星期天举行了。
　　星期天挂牌，廖厅长却要朱聪周五晚上飞过来，个中缘由不言而喻。下了飞机，没有进城，由廖厅长亲自陪着，直接开车去了远郊的"瑶池温泉度假村"。安排住房的时候，按廖厅长的意思，朱聪和袁润生分开来住，袁润生当然也了然廖厅长这样安排的目的，无非是为尊者讳，方便单独活动，避免彼此间的尴尬。
　　朱聪一旁听见，说："不用了，润生不是外人。"
　　廖厅长说："已经包好了两栋别墅，不用也浪费了。"
　　朱聪坚持说："退了退了，让润生和我住一起，活动好方便。"
　　接着是接风晚宴，出席作陪的除了廖厅长，还有省局的办公室焦主任。看来办公室主任跟着一把手走，到哪里都是惯例，就像是皇宫里的大内总管，一把手的很多事都要他来安排，所以办公室主任必须是一把手的心腹，那种什么事都不用回避的心腹。
　　朱袁两人已在飞机上用了晚餐，但盛情难却，这礼仪上的程序不能不配合着走一遍。
　　主人客人加在一起只有四个人，桌子却其大无比，这是体现接待规格的一种必要形式。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位体型相貌都与这种场合相搭配的妙龄侍女，垂手而立，不时殷勤地分菜、添茶、撤盘、倒酒。席面当然相当丰富，山珍海味样样俱全，每个菜都有形有色，其中最珍贵的是打边炉的一盘海禽肉，廖厅长特意作了介绍，说这是这个度假村的招牌菜，每天早晨专门派人到附近一个海岛的礁石上蹲守，才能猎到。这种海禽叫"獞"，体型很大，一只大约有七八公斤，不是本地鸟，是从太平洋彼岸飞过来的，只有这个季节才有。

　　第46节：南方妹子多情又温顺

　　焦主任插了一句："这獞肉最补，吃了浑身发热。"
　　"那是，能从太平洋的一边飞到另一边，得多大的体能！"廖厅长拿着筷子招呼朱聪和袁润生，"这可是难得碰上的好东西，早了迟了都吃不上，赶上了，就要多吃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会儿还有重要的革命工作要做呢！"
　　众人不约而同地用眼瞟了一下身边的漂亮侍女，心有灵犀地大笑起来。
　　"我这身体，不用补。"
　　朱聪夹起一大块獞肉，放进边炉咕嘟咕嘟开着的汤中涮了，再蘸了面前盘里的佐料，送进口中，一边使劲嚼着，一边道："这肉这么难嚼。"
　　廖厅长笑道："不用嚼，就这么吞进去。"
　　说着，做了一个表演，只见他把一块肉丢进口中，一使劲一伸脖子，真的吞进去了。
　　由于时间已晚，加上都惦记着一会儿还有别的活动，按照礼仪走了过场后，宴会很快结束，各自回房间休息，等待。
　　焦主任把袁润生送到房间门口，道："袁主任先休息，一会儿我来喊你。"
　　袁润生是报社评论部的负责人，虽然还没有正式任命，但为了表示尊敬，下面局里的同志都称他主任。
　　袁润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自己房间里，边看书边等着焦主任来招呼他。其实他书也看不进去，心里想着，不知道一会儿会有什么花样？昨天晚上，和邵丰禄一块儿喝酒，邵丰禄一脸坏笑地悄声说："美差啊，好好享受吧，南方的妹子多情又温顺，皮薄肉嫩，你享受一次就知道啦，那才是女人呢！"
　　说得袁润生不好意思起来："你说的什么呀。"
　　"玩笑话。"邵丰禄收起坏笑，一脸正色道："这趟差对于你意义重大，能单独和朱主任一起呆几天，一路走一路谈，等回来时，关系就大不一样了，你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这倒是。"
　　袁润生深以为然。
　　"我给你打个预防针，这可能是朱主任考察你的一种方式，如果真遇到那种情况，你可一定要冲上去，不能打退堂鼓。"
　　见邵丰禄说得那么认真，袁润生重视起来："什么情况？"
　　邵丰禄那脸坏笑又露了出来："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我的这句话就行。"
　　其实，邵丰禄不说，袁润生也猜得到，都是男人，并且是老大不小的男人，谁不知道谁的心思。
　　不一会儿，焦主任敲门进来，说朱主任要去打保龄球，一起去吧。听了这话，袁润生有点失望，原来还以为会有什么花样呢，却是打保龄球。
　　焦主任头前引路，廖厅长陪着朱聪，袁润生跟在后面，出了别墅，沿着一条砖铺的小路，去健身俱乐部。
　　天早已黑透，远远近近点缀着些灯火，高高低低明明暗暗的，给人一种幽静神秘的感觉，凉爽的夜风习习吹来，路两旁的树丛花丛灌木丛里，枝叶摩擦沙沙作响，草虫吱吱鸣叫，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朱聪赞叹道："这地方环境不错！"
　　在一排别墅后面，有五颜六色的灯火映照着夜空，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些人声，廖厅长说："那边是室外温泉浴场，我们先去打保龄球，打出汗来，我们就去泡温泉。"
　　外面幽深静谧，保龄球馆里却很热闹，还未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出来"咣咣"的球的撞击声和女人清脆撩人的嬉笑声，打球的人还真不少。
　　前台的女经理见来了新客人，连忙迎上来打招呼。焦主任过去和她耳语了几句，女经理转身拍了几下巴掌，正在一侧球池里打球的一群姑娘，呼啦啦一群鸽子似的飞拢过来，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
　　廖厅长对朱聪说："朱主任，这些都是保龄球教练，咱们这些业余爱好者，动作大都不规范，很有必要请专业教练纠正纠正。"
　　女经理说："我们这些姑娘，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平均成绩一般都在200分以上，请首长自己挑选。"
　　朱聪呵呵笑道："这项服务不错，很有创意，我的保龄球成绩一直上不去，今天倒真要好好挑个教练教教我。"
　　说着，就走上前去，一个个仔细端详起来。
　　廖厅长对袁润生说："袁主任，你也选一个吧。"
　　袁润生道："不忙，不忙，让朱主任选完再说。"
　　听着廖厅长也叫自己"主任"，袁润生有些不安，朱聪是主任，自己也被喊作主任，这就显不出自己和朱聪职务的差别了，不行不行，得赶快纠正过来！
　　袁润生趁着廖厅长去陪朱聪选教练的空当，赶紧跟焦主任咬耳朵，道："麻烦您跟廖厅长说说，还是喊我的名字吧，千万不要再喊我什么主任了，一是我并不是什么主任，更重要的是不能把我跟朱主任弄混了。"
　　焦主任听了，深以为是，道："袁主任说的是，这事我疏忽了，谢谢你提醒。"
　　说罢，就走到廖厅长身边，耳语了几句。袁润生看见廖厅长转过头，朝自己点了点头，自己也连忙递过去一个笑容。
　　女教练们身穿一色的白运动装，运动装上都编着号码，她们一律用紫色的小方巾扎着马尾辫，面色红润，明目皓齿，属于那类有活力有激情的健康女性。袁润生不由得感叹，这么多的美女教练摆在眼前，真能叫人挑花了眼。
　　朱聪挑选的细致认真，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再走回去，最后在一个身材小巧，编号为56的姑娘面前停下来，又斟酌了一会儿，才转头对女经理说："就是56号吧。"
　　那口气让人觉得下了好大决心似的。
　　看着那位身材娇小的56号女教练，跟在膀宽腰圆，高大魁梧的朱聪后面，不成比例地朝球池走去，袁润生突然觉得那场面有些刺激。

　　第47节：这种场合的女人

　　廖厅长又请袁润生挑选，袁润生坚持让廖厅长先挑选，廖厅长却让不过，就先过去选了一个，带着，追朱聪去了。袁润生早在一旁看中了38号，瘦高挑，不张扬，等廖厅长选完，焦主任请他时，就过去选了她。
　　到了球池边，看看里面正在打球的人，几乎每个男人身边都有这么一位女教练，亲密地说笑着。那情形，已经很熟识了，有几对甚至边打球边搂搂抱抱起来。
　　有这么一个自选的美女陪在旁边，这场球当然打得特别带劲，舒畅，愉快。
　　袁润生的这一个，是那种表面上很安静的女孩子，说话轻声细气，被袁润生逗笑时也只是抿着嘴笑，正是袁润生挑她时想象的那样。开始，袁润生还不太敢放肆，只是在那女孩手把手地纠正他的手形时，趁机享受一下那种肌肤相亲的柔软，后来看着朱聪那边已经和那女孩把臂揽腰了，袁润生这才装着很随意地揽揽女孩的肩膀。他第一次揽那女孩的肩膀时，虽没有遭到拒绝，但觉得那女孩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再看她的脸色，似乎也有些泛红。这让袁润生暗自欢喜，他觉得女人，尽管是这种场合的女人，还是应当有些害羞才好，才有味道。
　　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每个人身上都打出了汗，廖厅长建议打球到此为止，该进行下一个节目了，去泡温泉。朱聪还有些意犹未尽，弯下腰，揽着56号女教练的肩膀，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说得那女孩咯咯直乐。两人搂抱着，一直走到门口，才分开。
　　袁润生并不着急，他手里攥着38号女教练的一张名片。他忽然领悟，其实用不着什么名片，保龄38号，这是一个多好记的符号，这里的经营者早已把一切都替你考虑到了。
　　出了门，朱聪仍赞不绝口："这场球打得好，有意思！"
　　又说："怎么北京就没这样的去处呢？"
　　温泉浴场这边，是另一番旖旎风光。空旷的夜空下，平铺着大大小小长的圆的方的的各式浴池，设计师匠心独运地将灯光设计在浴池底部，配以红黄蓝绿不同的色彩，使这些浴池远远看去，就像是巨大的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玛瑙石，祖母绿，一颗颗镶嵌在地上，晶亮圆润，盈盈欲滴，这些色彩在夜空中交织在一起，幻化为七彩云霞，再投射在地面上，使地上的树木、花草、小路、石凳、躺椅，都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瑰丽神奇的外衣，恍然如瑶池仙境，那些坐在浴池边戏水的女子，此时看去，就是一个个仙女了。
　　"那些仙女也是教练吧？"朱聪指着在浴池边戏水的女子问。
　　"不是教练，是安全员。"迎上来的浴场女经理也是一身比基尼，只是胸口上多了一块经理的金属牌牌，她殷勤地介绍着，"来我们这里的都是身份特别尊贵的客人，为了保证客人的安全，我们浴场为每位客人都配备了一名安全员。"
　　"扑哧！"袁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看身边和浴池里的这些男人，一个个饿狼猛虎似的，再看看那些只穿了比基尼泳衣的女"安全员"，不由地想起了在动物园看到的饲养员给非洲狮喂食的场面：那些被投放进去的兔子和鸡，不知他们身处什么地方，茫然四顾，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罩住了它们，不远处，身躯庞大的雄狮已经发现了这些猎物，在下一个时刻，它就会扑上来……
　　"好，好，"朱聪的两脚不停地在原地挪动着，眼睛盯着不远处那群仙女，"我们怎么挑选呀？"
　　见了这群仙女，朱聪早把那个保龄56号丢在脑后了。
　　"这就不劳先生费心了，安全员会去找您的。"
　　这一场温泉浴下来，已是后半夜了，廖厅长又殷切地请他们去吃宵夜。奔波了一天，又玩了大半夜，大家精神仍然很好，四个人称兄道弟，互相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说你与那个浴场安全员怎样怎样，说他与那个保龄教练如何如何，已经没有什么主任局长的区分了。
　　袁润生对这种效果很惊奇，想，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公关活动吧，也是那些娱乐场所、宾馆饭店越来越高级的原因吧。
　　回到房间，等了一会儿，电话并没有什么动静，正当袁润生以为这天就到此为止，刚刚脱衣睡下的时候，电话铃声轻脆地响起，话筒里一个柔柔的声音："先生，我是保龄38号……"
　　在等保龄38号上来的时候，袁润生想，朱聪那里不知是保龄56号，还是浴场74号，很可能是浴场74号，因为袁润生看见，朱聪对浴场74号，似乎比对保龄56号还放得开，借着夜色掩护，他的手已经放在74号安全员的胸脯上了。
　　"你先回报社，就这几天，你等通知吧。"
　　在飞机上，朱聪对袁润生说。
　　有了朱聪这个肯定的表示，袁润生非常激动，回到北京自己那间地下室里，放下东西，然后自己到楼下的餐馆，叫了两个菜，买了一瓶长城干红，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为自己庆贺。
　　但在报社，袁润生越发谨慎，对朱可可，他尽量回避，他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因为枝节小事而妨碍了大局。老桂旁敲侧击地询问他，这次跟朱主任出去有什么收获，他都滴水不漏地应对了过去。
　　对老桂，袁润生有一种本能的防备，倒不是老桂已经对他做了什么，而是觉得老桂可能是个潜在的不利因素。甚至对邵丰禄，他也没全部兜出实底，他知道，即便是父母兄弟，这也是件只能做不能说的事。
　　事情一旦上了轨道，就进展得很快。袁润生回报社上班的第三天，朱聪打电话让袁润生马上到部机关去，虽然没说什么事，袁润生也能猜到，户口进京的事大概要进行实质性的接触了。

　　第48节：这等于入场券

　　果然，袁润生一到朱聪办公室，朱聪就打电话叫一个什么人过来。
　　放下电话，朱聪说："一会来的是人事司干部处的孙处长，你俩见个面，认识认识，你的事，我交给他了。孙处长和我很够交情，我家属和孩子进京的事,就是他操办的。这回为了办你的事，我事先做了铺垫，春节长假，我请他全家去三亚旅游了一趟，飞来飞去，没让他花一分钱，我全包了。"
　　这次袁润生是早有准备，想好了许多感谢的话在肚子里，等朱聪这番话说完，也不管朱聪春节请孙处长一家旅游，是为他自家的事还是为袁润生的事，赶紧表示感谢："为我的事朱主任这样费心，真让我过意不去，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朱主任才好！"
　　"我不要你报答我，只要你把我交给你的事情办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不大会儿，孙处长敲门进来，朱聪给袁孙两人做了介绍，袁润生握着孙处长的手说："请孙处长多关照，多费心！"
　　孙处长说："不用客气，这是朱主任交办的任务，我敢不用心！"
　　孙处长拿出几张表格，让袁润生回去填一下，说，填好了，再交给他。
　　袁润生一看，是家庭情况调查表，心想，这回可是真的了。
　　孙处长走后，朱聪嘱咐袁润生："不要在报社填，拿回家里填，填好了，直接送到孙处长家里去，顺便加深一下感情，记住，他喜欢时髦的玩意。"
　　朱聪关爱的语气里，完全把袁润生看作了自己人。
　　袁润生理解"加深感情"的深层含义，便用了感激的语气答道："我明白，谢谢主任关照。"
　　38
　　方正则约袁润生一起去参加一个新闻沙龙的活动，方正则说："在这个报社里，真正算得上干新闻的，也就是你和我，咱这张报纸哪里是新闻纸，简直就是机关公文纸。走，跟我去透透气，看看人家都在想些什么，干些什么。"
　　新闻沙龙的活动地点在一个名叫"黑镜头"的酒吧里。方正则和袁润生赶到的时候，人来得还不多，他俩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来。方正则告诉袁润生，这是一家民间摄影组织的产业。早先，新闻沙龙是在某名牌大学新闻学院院长家里，那时也称不上什么新闻沙龙，不过是新闻界的几个朋友在一起聊聊天，院长带的几个硕士生博士生有时也来参加，后来不谋而合地话题专业起来，影响越来越大，来的人也越来越多，特别是院长成了全国政协委员之后，提了一个尽快对新闻立法的提案，在圈子里名噪一时，这个新闻沙龙就成了国内新闻界名流聚会的场所，活动也就与时俱进地挪到了这个酒吧来。
　　方正则招手叫来侍者，点了两杯美式黑咖啡，告诉袁润生："这等于入场券。"袁润生要付钱，方正则不让，说："这次我请你，下次你付。"
　　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其中不少是方正则认识的，互相打着招呼，袁润生来北京不久，在新闻圈子里还没认识多少人，就起身参观这个很"个"的酒吧。
　　正像吧名一样，这家酒吧的内部装饰，除了白，就是黑，墙上挂着一些巨幅黑白照片，袁润生站起来，走到那些照片下面，仔细观看。照片都是些名作，那幅引起了一场救助失学儿童的希望工程的照片，挂在入口处的显著位置，象征着新闻摄影的影响力，不用说，这是一件让国内摄影界引以自豪的作品。其他都是国外的，其中有反映非洲饥饿难民的《饥饿的女孩》，反映种族矛盾的《西布伦巴以冲突》，反映矿难的作品《噩耗中的矿工妻子》，人体摄影的名作《甜蜜的乳汁》，等等。最震撼人心的是那张《饥饿的女孩》，画面上一只秃鹫紧盯着一个赤身露体爬往救济站的小女孩，照片下面有一小行文字说明："南非摄影家凯文·卡特以这种最显著的方式表明了人性的倾覆，一张照片就向我们展示了整个非洲大陆的绝望。"
　　这张照片袁润生以前曾见到过，是在一本杂志上，当时袁润生觉得过于完美的构图破坏了它的真实性，现在这幅照片被放大了十几倍，原来精细的画面变成了粗糙的颗粒，反而真实地重现了非洲大陆的荒凉，袁润生觉得这画面与自己手中端着的咖啡杯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心里不由地一阵羞愧不安。
　　他赶紧移动脚步，回到桌子旁边。
　　这时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嘈杂起来，嗡嗡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每个桌子旁都坐满了人，新来的人要费点劲才能找到一个座位。
　　"对不起，润生，我老师来了，我过去打个招呼。"
　　方正则起身朝着一位刚进来的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迎过去。
　　就方正则离开去与他的老师打招呼的这一会儿，已经有好几个人过来指着他的座位问："这里有人吗？"
　　方正则回来了，告诉袁润生："今天是我老师主讲，然后大家讨论。"
　　袁润生指指四周，说："看来关心新闻的人还真不少。"
　　方正则一撇嘴，道："北京报纸杂志几千种，这才几个人，除了搞研究的，还有我们这些热爱新闻事业的小人物，其他大都是些小报的老总，还有些国外媒体的代表，是来听风的。"
　　"听什么风？"
　　"新闻改革的动向呀，中央领导最近在内部讲话中有什么新的精神呀，国内新闻学的理论权威们最近在研究什么问题呀，等等，无非想从中嗅出些味来，找到一些机会。"
　　"为什么没有传统主流媒体？"
　　"和咱们报社一样，头头们整天关心的是自己如何保官升官，他们都是政治家，才不管什么新闻改革新闻规律呢！"

　　第49节：我现在就是拉兹

　　这时有人站起来拍了拍巴掌，喊道：大家静一静，开始了，开始了！等酒吧里静下来，那人说："今天，我们请到了中央新闻研究所的所长郭新词教授，郭先生是新闻法起草小组的召集人，参加过组建报业集团的设计和论证，今天由他来主讲，大家欢迎！"
　　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中，方正则的老师站起来，朝大家点头致了意，又坐回去，酒吧里静下来，郭新词道："在座的许多是我的朋友，也有不少是新面孔，我带来一些名片，如大家希望和我进一步交往，请自己来取，同时也请把你们的名片留给我。讲之前，我提个建议，大家都随意一些，新闻沙龙嘛，无非是新闻同行们进行对话的一个平台，就不要一个人讲，许多人听，那就不是沙龙了，就成了课堂了，大家都可以发言，发言中也可以插话。刚才主持人让我先讲，我也就不推辞了，先抛块砖，给大家引出个话题来。"
　　郭新词的话引来了一阵笑声和几声巴掌。
　　"最近，对话这个词在媒体上多起来，产生了许多对话和谈话节目和栏目，从国际舞台上看，除了联合国以及下属的组织，还产生了APC论坛、博鳌亚洲论坛、西方八国首脑会晤、东盟八国首脑会晤等对话的平台，这说明人们越来越自觉地意识到了对话的意义，意识到不是对抗而是对话，才是人类基本关系的主要形式，可以说，现在的时代是一个不断开始对话、发生对话、产生对话的时代。对话之所以在我们这个时代是如此重要，这不仅因为对话是一种最接近人们心理的方式，而且是时代的需要，是减少和消除对抗的需要，是各国之间、民族之间、人群之间以及每个人之间相互理解沟通的需要，是世界经济一体化的需要，是人们友好相处、平等相待的需要。对话意味着相互尊重，意味着彼此承认，意味着平等相待，可以这么说，对话，是人类基本精神的体现。"
　　郭新词喝了一口水，借机看了看下面的反应，见众人都望着他，这才接着说下去。
　　"人类需要对话，这正是新闻媒体的产生和存在的社会基础。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所以我们说新闻应该是全面、客观、公正的。所谓全面，就是要有各种声音，不能只有一种声音；所谓客观，就是说要客观地反映出各种声音，不能强加任何主观情绪和好恶判断；所谓公正，就是各种声音得以表达的机会要尽量均等，不能被某个人或者某个团体倾向所左右或垄断。以上三点是对话得以在媒体上正常进行的前提。
　　"我听不少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新闻联播前15分钟的新闻不喜欢看。现在为什么有些报纸和电视节目大家不喜欢看，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它不是在进行平等的对话和客观的报道，而是在宣传和说教、居高临下的说教，这种现象的存在，自有其历史原因，是延续下来的惯性使然。假如对话没有平等的意识，这样的对话必然是要失败的。新闻应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这样政府才容易知道底层民众的诉求，也才能对社会的反应及时做出回应，对不同的要求进行沟通和协调。如果社会上只有一个格调，一种言论，这样的社会符合发展规律吗？……"
　　郭新词讲完，照惯例是自由组合讨论，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衣着邋遢的人走过来与方正则打招呼，方正则给袁润生介绍道："这是沙浪，80年代的著名诗人，现在是自由撰稿人。"
　　袁润生赶紧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道："欢迎赐稿。"
　　沙浪接过，看也不看，随手放在桌上，哈哈一笑，说："什么自由撰稿人，别给我那么好听的名字，留着这些好字眼在你们报上用吧，记得那首《拉兹之歌》吗，我现在就是拉兹，流浪汉。"
　　方正则就接着他的话茬问他："最近流哪去了？又浪了点什么事？"
　　"做社会下层的口述实录，到处跑。"
　　"这个创意不错，还是个空白。"袁润生赞了一句。
　　谁知沙浪并不领情，抢白道："哪有空白给这群人留着，这个社会根本就是无视这群人的存在，你们媒体什么时候给他们留出过空间？"
　　袁润生惹了个没趣，想回敬一句，却忍住了，想，自己何必跟这种不知好歹的混蛋生气。
　　方正则一旁看出了袁润生的不悦，笑着打圆场道："这话有点过了，怎么没有，华夏电视台不就有个《生活空间》吗，就是专门讲述老百姓的故事的。"
　　"那讲的是老百姓的故事吗？那是被包装和美容过的老百姓，是借了他们的嘴，讲的是你们这些编辑导演和记者自己，你们知道真实的底层老百姓是怎样的，知道底层人物过着怎样的日子吗？"
　　方正则笑道："你这话有点偏激了，《生活空间》我看过几期，我认为内容还是真实的。"
　　"当然，为了赢得观众和读者的信任，你们也要说一些常见事实。不能说它完全在编造、在宣传。但是这其实是一种更高明、更巧妙的宣传。高明的宣传与阿谀有时也不是撒谎，只是投合权势的需要，只说出一种事实，不说另一种事实。而另一种事实有时却更说明问题。那些爬在黑暗的小煤窑里，用血汗甚至生命换取可怜的一点活命钱的矿工们，那些用肉体和尊严为自己换取未来希望的三陪小姐们，那些为找回公道而到处上访的小人物们，《生活空间》什么时候邀请过他们面对镜头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中国的老百姓过得够难了，如果你不能帮他们，至少不要打他们的主意，把他们当作升官发财的终南捷径。"

　　第50节：新闻界的精英

　　方正则问："那你说，什么是真正的老百姓？"
　　"真正的老百姓是那些无权无势的草民，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无权无势，谁都惹不起，他们自我保护的方式就是忍耐，能忍且忍，远远地躲着你，打掉牙往肚里咽。他们认命，他们活得无望，活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只是凭着生存的本能活着，凭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生命天性支撑着自己，他们只是不想辜负养育了自己的父母，不想辜负老天爷，他们有时强做出来的欢颜让人看了心酸。而媒体上出现的那些所谓的老百姓呢，虽也置身于基层，但他们给人的印象似乎是这个社会的主人。他们虽然也活得很累，但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他们是革命乐观主义者。他们的脑子里安装着冰箱、彩电、房子、职称……等遥控程序，以及冠冕堂皇的假话、空话、大话，那是官员和媒体的编辑记者让他们说的。"
　　沙浪的话滔滔不绝，像是憋了很久、压力太大的库水，寻到一个出口，便倾泻而出。粗糙的皮肤，乱糟糟的头发，肥大的衣裤里都充满了激情。
　　"草民们默默无闻地活着，并非出于谦虚，而是发不出声音，因为媒体上没有他们的空间。这就是'沉默的多数'、'无声的中国'。对于他们的命运，早先的启蒙主义者曾有所察觉，并做过初步的描述。比如胡风，他在为《生死场》写的后记中写道：'……蚁子似地生活着，糊糊涂涂地生存，乱七八糟地死亡，用自己底血汗自己底生命肥沃了大地，种出粮食，养出畜类，勤勤苦苦地蠕动在自然的暴君和两只脚的暴君底威力下面。'……"
　　好久没听到类似的话题，袁润生有点敏感，有点心惊肉跳，不自觉地朝四周望了望，见人们都在说着自己的话，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安下心来。
　　袁润生问沙浪："你常来这里？"
　　"哪里，我是瞎撞进来的，来看看你们这些新闻界的精英，比较比较。"
　　"比较？比较什么？"
　　"嗯，比较差别。"
　　袁润生想，无怪乎他说话中一口一个"你们"，原来他没把自己当作这圈中的人，而且还有意站在了这圈子的对面。
　　沙浪刚刚离开，一个衣着考究，满脸堆笑的中年人过来，掏出两张名片，双手奉上，道："两位幸会，敝姓牛，牛扬，是鹊桥公共关系发展公司的经理，我公司的营业范围都写在上面，两位到下面采访，如果遇到这方面的事情，请给我打电话。"
　　袁润生差点把嘴里的一口咖啡喷出来，牛羊，还马驴呢，看看递过来的那张名片，上面写着："代理首长题词、名流出场、领导视察、媒体专访……"觉得这北京真是太大了，大得无奇不有，连这些钻窟窿打洞的事情竟也成了一种行业。
　　只听得方正则一旁故作惊讶地揶揄说："哇！你老兄不得了，手眼能通天呀。"
　　那位牛经理也许对这种揶揄见得多了，并不觉得难堪，接道："哪里哪里，不敢不敢，兄弟我本事有限，也就是依仗着朋友多些，大家捧场，对我信得过而已。"
　　说完，就忙着到另一个桌上散发名片去了。
　　方正则看着那人在另一张桌上满脸堆笑地说话，鄙夷地说："什么鹊桥，什么公关，无非是给收贿受贿贪污腐败建立更便捷的通道而已。"说着，把那张名片卷成一团，扔到桌上的烟灰缸里了。
　　袁润生没扔掉那张名片，而是把它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39
　　下班的时候，桂总在走廊里叫住袁润生，说："朱主任打电话来，让你留下，他马上过来。"
　　"好。"
　　袁润生答应了一声。
　　看着老桂脸沉似水的样子，袁润生也没再多问，回到自己办公室看着报纸坐等。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电话响了，老桂在电话里说："朱主任到了，你过来吧。"
　　袁润生来到老桂的办公室，见朱聪、邵丰禄都在，也都阴沉着脸，便说了声："社长来了。"然后知趣地坐在一旁，静等三位领导发话。
　　沉默了有半分钟，朱聪终于开了口："老桂，你把情况说说吧。"
　　老桂咳嗽了一声，慢慢开口道："下午刚上班，于岚接到新闻出版署报刊司电话，说有群众举报我们报社卖刊号，要求我们尽快就这件事写一个情况汇报，连同那期增刊，尽快送交新闻出版署报刊司期刊处，等待查处。如情况属实，可能会让我们停刊整顿。"
　　听到是这事，袁润生的脸腾地就烧起来，忙说道："对不起，我给领导惹了麻烦。"
　　袁润生这么说，是因为这事是因他而来的。一个半月前，老家来了个朋友，说他手上有一部长篇报告文学的书稿，可读性很强，市场前景广阔，想买个书号，自己印了自己发行。
　　那天邵丰禄也在场，是袁润生拉他来陪着喝酒的，多了一句嘴，他说："买书号不如买刊号，书号是卖了书才能挣到钱，一旦书卖不出去，就得赔钱。刊号就不同了，在卖掉刊物之前，钱已经赚到了。"
　　袁润生和朋友都傻了，问其故，邵丰禄哈哈一笑，说："这太简单了，图书是不准许做广告的。"
　　俩人这才抹过弯来："哦，你是说，刊物可以拉广告？"
　　"是啊，当然这还得看你有没有这方面现成的资源。"
　　这位朋友恰好有现成的资源，一个亲戚在工商部门工作，和当地的企业关系良好。当即放下五万元，拜托袁邵两位帮他买一期刊号，说，再多了不出，有节余就算是请二位喝茶了。
　　恰好部里刚刚把一本杂志归口到报社管理，邵丰禄下来悄悄跟袁润生商量，报社经费紧张，干脆说服朱主任向新闻出版署打个要求增刊一期的报告，然后转手三万块钱卖给你那个朋友算了，我俩每人还能落个一万元的好处。

　　第51节：忘恩负义的人

　　两人商量好，由袁润生出面向报社提出，邵丰禄负责策应，说服朱聪。这事开始遭到了老桂的激烈反对，说这是明显的违反有关规定，报社多这三万元也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少了这三万元也关不了门，可是一旦被新闻出版署知道，损失可就大了！
　　一向谨慎的朱聪这次却不顾老桂的反对，硬是同意了。
　　袁润生问邵丰禄用了什么办法，邵丰禄一笑，说："我把我那一万元送给他了。"
　　袁润生一听邵丰禄做事这么漂亮，很感动，当即从自己那一万元中分出五千元给了邵丰禄。所以邵丰禄这会儿见袁润生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也立即说："主要是我的责任，请朱主任处分我。"
　　老桂没搭腔，朱聪说："这也不能怪你们，大家也是好意，想给报社增加点收入，无可厚非。"
　　这话把袁润生感动得眼泪汪汪，差一点就要掉出泪来。
　　老桂这时才说道："这事我也有责任，没有把自己的意见坚持到底。"
　　朱聪烦了，把桌子一拍，站了起来，大声批评道："你们今天一个个这是怎么了，我都没怕，你们怕什么？我追究你们的责任了吗？要说责任，我才是第一责任人，决心是我下的，字是我签的，就是处分，也是处分了我，才轮到你们！"
　　停了一会儿，他见大家都低了头，才又坐下来，口气变了回来，说："同志们，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等事情过去，如果上级要追究责任，到时候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怎样把这件事情摆平，不要真的造成停刊整顿的局面，那就彻底被动了。"
　　朱聪话一停，老桂马上表态："主任批评得对，我们怎么能先就想到个人有没有责任呢？报社是我们的存身之地，立身之本，在报社这个大局面前，我们个人的那点利害得失算得了什么呢？我们一定要记住朱主任今天对我们的教育，把报社的利益放在个人利益的前面。"
　　邵丰禄说："对对对，我完全同意桂总的意见。"
　　虽然袁润生听着老桂的那番话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此时也只有随声附和，连连点头称是。
　　接下来四个人就分析情况，研究对策。邵丰禄认为，首先要摸清情况，是谁举报的，举报的内容是什么，举报的目的是什么，这样才好应对。老桂说，一定要把这个举报人查出来，如果这个人出在报社，要及早清除掉。但是四个人排查了半天，也没查出这个举报人是谁。
　　朱聪说："最好通过关系到新闻出版署把那封举报信拿出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强过我们几个人在这里瞎猜。"
　　袁润生说："我想起来，新闻出版署一个副署长的秘书和方正则关系极好，这事让正则去办最合适。"
　　朱聪说："嗯，可以。我看事不宜迟，润生马上找方正则交代这事。老桂下去准备给新闻出版署的情况汇报，如何把握分寸你和润生商量，最好根据那封举报信的内容写。为了把握起见，邵老师不妨也去找找朋友，两个目的，一是争取拿到举报信，拿不出来，看到举报信的内容也行；二是了解一下署里是谁在管这事，能不能帮着把人约出来坐坐。小方和老邵两条路一起走，哪条走通算哪条。"
　　散会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袁润生没马上离开，站在楼的门口，等到朱聪出来，迎上去，说："主任，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和你说说。"
　　朱聪道："你没吃饭吧？我也没吃呢，走，上我的车，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上了车，朱聪对司机小姚说："去小菜园。"回头对袁润生说，"晚上我想喝点粥。"
　　袁润生说："好，我也正想着喝粥呢。"
　　小菜园是家台资餐厅，在北京的主要闹市区开了许多连锁店，专门经营中国传统快餐，有各种小粥，各式面点，用料考究，制作精致，口味纯正，只是价格贵得吓人，最便宜的白米粥一小碗二元钱，一份云吞定价十五元，一小屉烧麦也要十六元。所以来这里消费的，一般是两种人，一是可以公款报销的，二是老板阶层，这些人吃腻了山珍海味，口味时不时地需要回归一下自然，自然成了小菜园的市场目标群。还有一些追逐时髦的年轻人，讲究情调、氛围，小菜园里也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小姚很懂事，一个人坐到餐厅的另一头用餐，让朱聪和袁润生单独说话。朱聪说："润生，是不是想跟我说说你怀疑到的举报人啊？"
　　袁润生听了这话，心里一震，问："主任，你怎么知道？"
　　朱聪呵呵一笑，道："因为我也正想到这事。说说吧，你怀疑是谁？"
　　"我不敢肯定，也没有证据，只能说是一种感觉。"
　　"嗯，人的感觉有时候是很灵的。"
　　"我不想怀疑他，无论是从人格上，还是他和我的关系上，都不可能是他，可是不知怎的，自从听说了这件事，我老想到他。"
　　"怎么，你说的是方正则？"朱聪好像也有些意外，试探着问。见袁润生没否定，又道："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袁润生像是没听到朱聪的问话，自顾自地说着："我想摆脱这种想法，拼命想说服自己，不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我怎么能怀疑自己的好朋友？可我还是躲不开这种想法。"
　　"哦。"
　　"我为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羞愧。主任知道，我和正则是好朋友，读研究生时就是。我来这个报社，又是他向您推荐的，可以这么说，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然受的是现代文化的教育，可骨子里传统的东西根深蒂固，平时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第52节：循循善诱

　　"是，对你，我了解。可你没分析一下，你这种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朱聪循循善诱。
　　"我分析了。"袁润生又沉默了。
　　朱聪不再追问，大口地喝起粥来，让袁润生自己去想。
　　"就是这个分析的结果促使我找您。这个结果让我害怕，它竟然印证了我的直觉。"
　　"哦。"
　　"通过分析，我的理智告诉我，举报人很可能是他。你看，在这个报社，他最好的朋友是谁？是我；受他帮助最大的人是谁？是我；他最信任、最无话不说的人是谁？也是我。可是在卖刊号这件事上，我竟然事先没跟他打过招呼，事后也没跟他透过一丝口信……"
　　朱聪打断袁润生的话，说："在这件事上你做得很好，这是我要求你的，对老邵，我也是这么要求的。"
　　"可是方正则不知道这些呀。他会想，袁润生真不够朋友，这么大的事，也不和他商量商量，认为我跳过他直接找您，是一种忘恩负义的行为；他还会想，我肯定在其中得了好处，他会认为，为了这么点利益，就可以忘了朋友，袁某人是不择手段。另外，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现在谁都能看得出来，您对我的信任超过了对他的信任。失望、怨恨，再加上嫉妒，很可能会导致他采取这个打压我的举动。"
　　"嗯，有些道理。"朱聪微微点着头，思考着。
　　"找您谈这事，我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按照我过去的做法，宁可他不仁，我决不能不义。但是看到他的这种鲁莽行为给您给报社带来了多么大的威胁，我觉得我不能沉默下去了，如果任凭局面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只对他一个人负责，我更有责任维护您和报社的利益。"
　　"好！"朱聪重重地拍了袁润生的肩膀一巴掌，"我很高兴，我没有看错人，你顾大局，识大体，难能可贵啊！"
　　"我很难过。无论如何，正则是我的朋友，他的性格我了解，是个情绪型的人，我想他只是一时冲动，他是生我的气，是对着我来的，决不会有和您为难的意思，所以，如果事实真的证明是正则所为，恳请主任不要太为难他。"
　　"你放心，我知道。能通过这件事，让我更深地认识你，得到你这个好帮手，这也是意外的收获。"
　　朱聪的话点燃了袁润生浑身的热血，激动而郑重地说："谢谢主任，从今往后，我的一切，都属于您。"
　　朱聪哈哈大笑，道："今日不可无酒！"转身招呼服务员，"你们这里有什么酒？"听说只有黄酒，朱聪表示遗憾，说他就是不喜欢喝黄酒。
　　袁润生起身就要出去买。
　　朱聪拦住他，道："不必不必，这酒找机会再补，今天我们以茶代酒。"说着端起茶杯，"来，为我们兄弟的友谊，为我们互相的信任，干杯！"
　　两个人碰了杯。朱聪忽然探过身子，低声道，"润生，你知道吗，我也怀疑一个人。"
　　"谁？"
　　"老桂。"
　　"啊！怎么会？"袁润生大吃一惊。
　　"凭着我对他的了解和观察。"朱聪夹了一口菜，从容说道，"不过我和你一样，没有任何凭据，也是一种直觉。不过我和你的思路不一样，我是想，出这件事，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分析来分析去，怎么都是他。第一，他一直反对我重用你们几个，这一来，打压了你和老邵；第二，造成了对正则的怀疑；第三，证明了他意见的正确；第四，造成了我失误的假象，从而迫使我更加依赖他，把更多的权力交给他。"
　　"嗯，您分析得有道理。"
　　"特别是我目前正在给你和方正则办户口的事，他很反感，几次提出，要我先把他的户口办进来。他就不想想，他这么大年纪了，学历又不高，我怎么给他办？"
　　这个消息太让袁润生意外了："桂总不是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了吗？"
　　"谁说不是呢，可是他不这么想，他认为办一个也应该是他。他只考虑如果能把户口办进来，就可以赶上福利分房的最后一班车，等于凭空掉下来将近百十万元钱。利欲熏心，这是人的弱点，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有可能。"
　　袁润生很感慨，"唉，人心难测啊！"
　　"所以，我从不轻信人，也从不轻易地怀疑人。你听过这个故事吗，说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楚之间，一连七天没吃到东西。这天，孔子睡午觉时，颜回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点儿米，煮了一锅稀饭。稀饭煮好后，颜回把手伸进锅里，沾了一点儿放到嘴里。颜回这个动作正好让孔子看见了，孔子很不高兴，但是孔子没说什么，装着就像没看见一样。颜回把煮好的稀饭先盛了一碗端给了孔子。孔子坐起来，说，先用这碗稀饭祭拜一下我的先父吧，我刚才梦见他了。颜回说：祭拜先人要用干净的东西，可是刚才有灰尘掉进锅里，我用手指剔了出来，觉得丢掉可惜了，所以放进了嘴里，因此，这稀饭不干净了。孔子听了，对弟子们叹息道：原来我一直认为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事实是可以相信的，现在才知道，连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也不可轻信；过去认为自己的心最可靠，这样看来，心也不可靠了。弟子们，好好听着，知人实在太难了！你看，连孔子这样的圣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我们这些普通人更应该时时地提醒自己：不要太轻信自己的眼睛，不要听信一面之辞，不要只凭一时的好恶而轻易下结论，尤其是在'知人'这样的问题上。"
　　朱聪这番话让袁润生肃然起敬，在心里告诫自己，每个人的成功都有其必然的因素，自己今后要好好地跟着朱聪学习。肃然起敬之余，袁润生此时心里更多的是感激，从朱聪今天这样和他谈老桂，他知道朱聪已经完全把自己当作心腹了。

　　第53节：让他口服心服的人

　　"我们今天所谈的，只是一种感觉，我们还要观察，再没做出结论之前，不要因此影响了我们对同志的信任。"最后，朱聪特别嘱咐道。
　　袁润生彻底服了朱聪，使劲点着头，说："我明白了，主任。"
　　举报卖刊号的信并没有停下来，现在已经是第三封了。在华视宾馆参加全国思想政治工作座谈会议的朱聪很恼火，放下老桂的电话，拨通了袁润生。
　　"润生，方正则最近情绪稳定吗？"
　　"还好吧，看不出什么。"
　　"举报信今天已经是第三封了，前两封的复印件老邵都搞到了，老桂仔细研究了，他认为从行文风格到字迹，都有些像方正则的，看来你的怀疑是对的，我想，你是不是先就这个问题，接触一下方正则。"
　　"好，只是……"
　　朱聪察觉到袁润生的迟疑，问："有什么为难的吗？"
　　袁润生实在不想由自己去跟方正则谈这件事，脑子飞快地旋转着，找寻能够推托，又不会让朱聪误解自己的理由。
　　"主任，我不是有什么为难，是在想怎样才能达到好的效果。"
　　"嗯，不妨谈谈你的想法。"
　　"我在想，现在假设真的是方正则写的举报信，那么他针对的肯定是我，如果我去找他谈，他不仅不会停下来，反而会变本加厉，我太了解他的性格了。"
　　"哦，你认为该怎么办？"
　　"必须是一个能让他口服心服的人出面才行，对他晓以利害，安抚中带上压力。而既能让他感到安抚，又能让他感到压力的，只能是主任您。"
　　"嗯，很有道理，好吧，我来亲自找他谈一次。"
　　"是正则吧？"
　　"我是，朱主任，你好。"
　　"我这几天在外边开会，住在华夏电视台旁边的华视宾馆，今天晚上有点空，你不是说有个朋友在华夏电视台吗？你能不能约约他，我想和他一块坐坐。如果今天约不到，这两天，哪天都行，我还要在这里住两天。"
　　"行，我那朋友叫徐志，是新闻中心一个部门的头头，我马上约他，约好了，再向您汇报。"
　　"那好，我等你电话。"
　　方正则放下电话，心里非常高兴。
　　朱聪直接打电话给他，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有什么事通过老桂中转，这说明自己在朱聪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方正则赶快翻自己的电话号码本，翻了半天没翻到，这才想起来可能在先前用的另一个本子上。
　　这两年过去许多朋友都疏远了。现在的朋友，和过去不一样了，有用即朋友，利益促合作，谁也没有闲工夫像过去那样，坐在一起聊闲篇。当时给朱聪说到徐志，他只是顺嘴一说，为了表明自己交往广阔，很有些上档次的朋友，提提自己的身价，没想到朱聪就记住了。
　　还好，方正则没费多少周折，很快找到了先前用的那个电话号码本，查到了徐志的电话，打过去，正是徐志。好在徐志言语热情，很痛快地答应了约会。还说，既然是你的顶头上司，那我来请他吧。
　　这让方正则很兴奋，觉得自己挺有面子。
　　此前，他对徐志应约并没有很大把握，久未联络，人家又在那么一个要害的位置上，但是既然在朱聪那里把大话说出去了，这个电话他是硬着头皮也得打，只能期望着徐志还是从前那个徐志，还念旧情。
　　方正则立即拨通朱聪的手机。
　　"朱主任，我正则呀，我找到徐志了，听说是你要见他，他很高兴，主动表示要请你吃饭。"
　　听见这话，朱聪也觉得很有面子，这从他的语调的变化中可以听出来："每天不知有多少人找他呢，能出来见我们，就给足了面子了，那能再让人家破费，那怎么行，当然是我们请他！"
　　方正则乐得再卖一个面子给朱聪，道："他请也应该，他是我老弟。不过您说得也对，我当然是听您的。"
　　"好，好，正则，你的版看完了吗？"
　　"还有一块。"
　　"你赶快看，看完之后，给老桂说一声，马上赶过来，别让客人等我们，我在316房间等你。"
　　方正则看完版，把签了字的大样放在孟春的桌子上，就去找老桂请假，方正则说："桂总，大样我都看完了，孟主任出去还没回来，我把看完的大样放在孟主任桌上了，朱主任催我赶快过去，我不等他了。"
　　老桂一听是朱聪有事找方正则，就催他："赶快去，别让朱主任等你。"
　　方正则出门拦了一辆出租，上了车对司机说："去华夏电视台旁边的华视宾馆，师傅，尽量快点。"
　　316房间里只有报社司机小姚，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电视，开门见是方正则，就说："方老师来了。"
　　方正则问："朱主任不在？"
　　"开会还没回来，方老师，你进来坐着等吧。"
　　方正则进屋看着电视等了一会儿，心神不安地，也没看清电视里的内容，看看时间，快到下班时间了，就对小姚说："朱主任回来，你跟他说，我先下去到华夏电视台门口等客人了，等着客人，我再打电话过来。"
　　华夏电视台门口，两名武警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能享受这种待遇的，除了军事单位和中央部委以上机关，就是一些要害部位，华夏电视台就是这种要害部位之一。方正则供职的这家报社所属的这个部，也是在升格为正部级之后，才由保安站岗换成武警的。
　　大门两旁，男男女女站了很多人，各式各样也停了很多车，人们大多是夹了一个包，在那里转悠，不时伸长脖子往大门里面望，那架势一看就是等人的。方正则也加入其中，和其他人一样，伸着头朝里看。

　　第54节：狼狈为奸

　　大门里面也都停的是各式轿车，把宽阔的大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此时离下班还有几分钟时间，院子里很安静，与门外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照。
　　有些学者把媒体比作政治、金钱、法律之外的第四种权力，又有愤世嫉俗的人说，这几种权力狼狈为奸。看看这个大门口，就知道这些话还是有些根据的了。停在外面的这些轿车中，哪个省的牌照都有，而且牌照上的数字非同小可，有的霸道，比如001，或是002、003、006之类，有的吉利，比如666、888、999或是886、988、689等等，还有的显得随意大气，比如1234、3721……车里人的身份一望可知。
　　突然，大门北侧的接待室里传出一阵喧哗，引得许多人走过去往里看。站在大门南侧的方正则刚要走过去，见围观的人群呼啦裂开一个缺口，一个灰头土脸、衣衫破旧的老汉晃晃悠悠地从接待室里走出来，边走边回头往里打招呼："我没事，吃点东西就好了。"出来走了几步，人忽然一矮，就无声地倒下去了，周围的人起初毫无表情地看着，待到那老汉倒在地上，人群反而散开去了，依旧回到原来等人的地方，伸长了脖子朝大门里面看，好像身边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方正则快步走到站岗的武警那里，说："武警同志，那边有个来你们这里投诉的老人昏倒了。"
　　武警转头看看，拿起身旁的电话，朝里面说了几句，一会儿，一个工作人员带了两名武警脚步匆匆地从里面赶出来，走到像一堆黄土似的扑散在地上的老汉身边，指挥着："快，叫辆出租，先送医院再说。"两名武警把老汉拖到停在路旁等客的出租车前，费劲地把人塞进去，然后自己也钻进去，车开走了。
　　这一切发生时，周围的人依旧是淡然地看着，并无人上前帮忙，只有方正则提着老汉落在地上的编织袋，跟着送进车里。方正则发现地上散落了一沓皱皱巴巴的纸，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份上述材料，大概意思是自己承包的山林被村里哄抢砍伐，最后一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暗红色的血手印，方正则知道是老汉掉的，想追上去，却已经看不到那出租车的影子了，就把那材料折起来，放进自己的采访包里。
　　这时等在大门口人群一阵骚动，原来下班时间到了，有人陆续从大楼里走出来，有的走向停车场，有的朝大门这边走来。门口这群人的脖子此时就伸得更长了。有的发现了自己要等的人，兴奋得老远就朝里打招呼。有的只顾朝里看，没发现从里面开出的车，有一辆已在他身旁停下，待到车里的人摇下车窗招呼他，这才手忙脚乱地跑过去，钻进车里，门呯地关上，车绝尘而去。有的手机响起来，赶紧接听，脸上突现喜色，对着手机点头哈腰，一脸献媚的表情，似乎电话那边的人就在当面："好，好，你的车号是……好，您放心，我保证跟上。"接完电话，笑脸也就立即收起，恢复了领导应有的脸色和语气，挥手招呼跟在身边的随从："快，把车发动起来，等他的车一出来，我们就跟上去。"说着，几个人就疾步朝停在旁边的车子跑去。
　　徐志终于出现在方正则的视野里，也许是受旁边这些人情绪的感染，方正则也觉得自己一阵心跳加速，满脸堆笑地朝向从里面稳步走过来的徐志。待徐志走出大门，方正则正要迎上去，身旁几个人忽然急步上前，在方正则前面迎住了徐志，握手，寒暄。徐志抽空转头给方正则打个招呼："正则，你等一下。"然后跟着那几个人走到一旁，说着什么。
　　方正则只好退到一旁等着，同时给316房间打了个电话，小姚告诉他，朱主任刚回来，正等着他呢。方正则说了这边的情况，请朱主任再等一等。
　　打完电话，那边还没谈完，方正则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从那边几个人的手势和身体姿势，方正则大概猜出，那帮人也是想把徐志请去吃饭，而徐志在竭力推辞，一边解释一边还朝方正则这边指了指，那几个人便朝这边看了看，似乎还不甘心，徐志又说了几句，这才脱身，朝方正则走过来。
　　方正则赶紧迎上去，俩人重新握了手，徐志连声道歉："对不起，正则，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方正则道："没关系。"徐志道："朱主任在哪里？"方正则道："在他房间等着呢。"徐志说："走吧，我去看朱主任。"
　　两人说着话就朝华视宾馆走去。方正则回头看看，那几个人没有走，一直站在那里朝这边看着。徐志头也不回，说："是咱们老家那边来的人，一个邻县的县委书记，前几天，我们的记者去采访，碰上了他们县一个乡的农民开拖拉机进城闹事，国营煤矿前几年征用了那里的农田，大概是把下边掏空了，今年土地塌陷，无法再种庄稼，农民就去矿上要赔偿，这才知道这片地的征用费几年前就给了当地乡政府了，而征用费呢，早就被乡里挪作他用，给用光了。结果激起民愤，我们记者就给拍下来了，并做了一些调查采访。我们记者刚回来，他们就追到北京来了。通过熟人找到我，要求不要播出。"
　　方正则敷衍着："这种事，挺麻烦的。"
　　"可不是，弟兄们花了好多心血，没有正当的理由，我也不好说这个话。不管吧，是老家那边的人，也不好推，真是麻烦！今天准备去哪儿吃饭？"
　　"既然是我们朱主任请你，那肯定是北京最上档次的地方了。"
　　徐志听了，想了想说："他找我什么事？"


　　第四部分：

　　第55节：气氛达到最佳状态

　　方正则笑道："这你放心，不是麻烦事，也没什么急事，无非是想与你结识一下，将来部里开全国厅局长会议的时候，你们能派个记者报道一下，再就是在报纸摘要节目里，给我们的报纸搞点报摘。"
　　"这是正常工作，都好说。"
　　徐志问方正则："你不是在《都市生活报》吗，我看到你的文章了，挺有影响的，怎么又去这家报社了？"
　　方正则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解决户口问题。"
　　"哦，这里能解决吗？我们台里许多人都像你这样，也解决不了。"
　　"这家报社是新创刊的，据说有进京指标，当然，得争取，要不我怎么会为这种事来打扰你呢。"
　　徐志深深地点了点头。
　　俩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华视宾馆。朱聪已经从房间里下来，等在大堂，见方正则陪徐志走进来，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徐志伸过来的手，紧紧握住，摇晃着道："我是朱聪，徐主任，久仰久仰！"
　　徐志道："朱主任，听正则说，你等了我好一会儿了，真是不好意思，失敬失敬！"
　　接下来就商量去哪里吃饭，朱聪的意思是找个上档次的馆子，想去东三环，那里有几家京城顶级餐馆。
　　徐志说："朱主任心意我领了，正则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大家不是外人，不用客气。我的意见，今天咱就不出去了，我做个小东，就在我们台里的餐厅吧。"
　　方正则在一旁插话道："一会儿徐主任还得审节目。"
　　朱聪很干脆，道："初次与徐主任见面，按道理应该找个环境好一些的地方，既然徐主任不把我当外人，我今天就听徐主任的。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徐志道："那我就谢谢朱主任理解了。"
　　不出去，也就不用车了，朱聪就让小姚自己开车回报社。然后三个人从后门进了华夏电视台，不多远，就是餐厅。
　　在这里吃饭的都是值夜班的人，徐志一边与碰上的同事打着招呼，一边找了个座位，请朱聪、方正则坐下，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谱，递给朱聪，让朱聪点菜，道："朱主任，不好意思，台里就这么个条件。"
　　朱聪接过菜谱，道："不错，不错，这种朋友聚会的气氛更好，随意、轻松，最适合说话。"
　　朱聪点的菜很简单，几个家常菜，徐志看了看，又加了两瓶啤酒、一个鱼汤。菜很快上来，三个人吃着喝着聊了起来。朱聪先介绍了这个部的一些基本情况，说："我们这个部，刚组建不久，没多少影响，按国务院的排序，也在最后面，所以以后要请徐主任多关照。"
　　徐志说："你们部虽排序靠后，但地位重要，我们也正考虑加强你们这方面的报道呢，谁知还是让朱主任走到了前头，我们工作被动了，应该向朱主任作检讨啊。"
　　"徐主任这么说，就是骂我了，你这么给我面子，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徐志说："这得感谢正则，不是他，我哪能有幸认识朱主任呢。"
　　说着拿起酒杯与方正则碰杯。
　　朱聪连忙响应，拿起酒杯就和方正则碰，说："对，对，感谢正则！"
　　方正则举杯与他们相碰，道："你们两位都是领导，可别拿我这小兵开涮。"
　　朱聪自己又和徐志碰了一杯，然后说了一些具体设想，除了方正则已经和徐志说过的两件事，又谈到一个方正则此前不知道的一个计划："我们这个部组建快两年了，想结合两周年庆典活动，邀请首都几家主要的新闻媒体，到各地搞一次巡回采访活动，展示一下全系统两年来取得的成绩，造造声势，扩大一下社会影响。"
　　谈完自己的想法，朱聪道："本不该一下子提这么多要求的，也是今天和徐主任一见如故，就干脆直说吧，新闻宣传的职能，原来定在政策法规司，最近调整到办公厅，我和徐主任一样，是个想干点事的人，既然把这项工作交给了我，我就想干出点响声来，展现个新的局面。"
　　徐志道："朱主任雄才大略，让人佩服。只是巡回采访的事，牵扯的面比较大，比如分几个组，出去多长时间，采访了还得安排播出吧，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得向台里汇报，尽力配合。"
　　这场社交活动，气氛融洽，谈话得体。其间，方正则很少插话，这也是方正则今天对自己刻意的要求，在过去，遇到这种场合，方正则是不肯少说话的，尤其徐志是他的朋友，是他引见给朱聪的，更要大大地卖弄一番。自从这段时间看到了些官场真实的内幕，看到了些社会深处的东西之后，方正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的肤浅。于是，在一些有领导参加的活动中，话自然而然地就少了许多。
　　徐志很够哥们，当餐桌上的气氛达到最佳状态的时候，徐志主动对朱聪谈起了方正则的事，他说："正则和我是从小的朋友，我俩同岁，他大我几个月，是我兄长。这些年他漂在北京，拉家带口的，挺不容易，现在他遇到了朱主任，是他的幸运。他这个人，我最了解，优点是爽快、实诚；缺点呢，是太爽快，太实诚，所以还望朱主任以后多加关照。"
　　朱聪反应很快，道："正则和我，也是兄弟相处，我和正则很投脾气，他的优点和缺点，我身上也都有。徐主任放心，正则的事，都在我身上，本来这事已经启动了，最近遇上点小麻烦，不过不要紧，只是会稍微拖点时间而已。"
　　朱聪的这句话像一盆凉水，猛地浇在方正则原本热腾腾的心上。照他的想法，他的事这几天就会有结果的，现在忽然从朱聪嘴里听到"麻烦"两个字，真有点意想不到。他想，朱聪说的这个麻烦是什么呢？麻烦来自哪里呢？是针对他的，还是朱聪自己有麻烦呢？如果是针对自己的，那会是谁呢？难道消息泄露出去了？

　　第56节：心乱如麻

　　他一时心乱如麻。
　　只听得耳边徐志在说："正则，你有朱主任这样关照，多幸运，我都要羡慕你了，来，咱兄弟俩一起敬朱主任一杯。"方正则这才回过神来，举杯响应。
　　朱聪连忙端起杯子，道："不敢当，不敢当，还是咱兄弟三个同干吧。"
　　由于徐志晚上台里还有事，看看事谈得差不多，就征求了朱聪的意见，叫服务员上饭。
　　临分手，徐志握着朱聪的手说："我知道办公厅主任有多忙，朱主任有什么事，以后让正则来找我就行。"
　　朱聪道："我再忙也没徐主任忙呀，再说了，我还想着和徐主任多交往交往呢。"
　　徐志又握着方正则的手，说："你们报纸要上早上的报摘节目，最好头天晚上就把第二天出的报纸大样复印了送一份来，我们台大门口警卫那里有个报箱，放在那里面就行了，我会给他们打个招呼。"
　　42
　　从华夏电视台出来，走在路上，朱聪说："正则，你这个朋友人不错，身处这么要害的位置上，还能这么实在，又没架子，非常难得，值得好好地交一交，你记着这事，回头等他有空的时候，请过他来，好好坐坐。另外，你记着提醒我，中秋节、春节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咱们在你家乡的机构，让他们代表部里去看望他家老爷子。"
　　方正则一一应答着，心里放不下刚才朱聪说的那个"麻烦"，几次想问，却没张开口。最后想，还是不问了，如果朱聪想让他知道，会对自己说，如果他不说，就是不想让自己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结果。
　　方正则陪朱聪走回到华视宾馆门口，与朱聪告别，说："朱主任，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回去了，你上去休息吧，开了一天会，肯定挺累的。"
　　朱聪道："在部里更忙，我出来开会，就等于是休息了。正则，你先别忙着走，到里边再坐坐，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说说。"
　　方正则心想，这是朱聪要跟自己谈那个麻烦了，就说："太好了，我也正想跟主任说说心里话呢。"
　　华视大堂一角有一个咖啡厅，俩人进了门，在咖啡厅找了个位子坐下。朱聪要了一杯鲜榨橙汁，方正则要了一杯黑咖啡，方正则抢着付了钱。喝了一口橙汁，朱聪道："这一段报社里情况怎么样？"方正则不知道朱聪问的是哪一方面的情况，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斟酌了一会儿，觉得朱聪最关心的，无非是报纸质量和人员稳定，就说："这一段还好，自从上次出了那个错误，桂总根据你的指示，抓住时机进行了教育和整顿，大家都认识到了报纸质量的重要性，差错率降低了不少，原来大样到我这里，有时候被我改的一片红，现在这种情况基本上没有了。"
　　"哦，大家的情绪怎么样？"
　　"我整天被审稿、看版这些事务缠身，也没机会与大家交谈，这方面了解不多，从表面看，大家的情绪还是很高的，都觉得报纸很有前途。"
　　"这一点很重要，我有一个观点，报社是个大家庭，要让大家对这个大家庭充满信心，看到将来，看到发展，有了凝聚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把报纸办好，这也是我为什么每次在报社讲话，都要大谈报社发展前景的原因。正则，你是报社的骨干，我也是把你当作朋友，希望你在这方面多做些工作。"
　　"主任这么信任我，我没说的，一定按照主任的指示去做。"
　　朱聪问："最近有人举报咱们报社卖刊号的事，你听说了吗？"
　　方正则说："润生跟我说过，让我帮着找人走走路子，可我那个朋友现在已经不在新闻出版署了，也没帮上忙。"
　　朱聪说："这件事是我同意的，现在哪个出版社、杂志社不卖书号刊号，因为有市场需要嘛，这也是按市场规律办事，对不对？有的人就是无事生非，今天老桂跟我说这事，我在电话里跟老桂说，你替我在社里讲，谁要想砸报社这口大锅，我就先砸了他的饭碗！"
　　方正则很敏感，听着朱聪的话音有些不对，想反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刹了车，觉得还是装作没听懂为好，就说："是，哪个地方都有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如果都像老弟你这样，兢兢业业，埋头苦干，当领导的就省心了。正则，我还是那句话，安心工作，你个人的事领导会替你考虑。"
　　"谢谢社长。"
　　朱聪又问："正则，办户口的事，你没给别人说吧？"
　　"没有！"方正则急忙否认，他想，终于要谈要害问题了，心里对朱聪这样问自己有些想法：这种事，我怎么能到处说呢？就反问朱聪道："怎么，报社有人知道了？"
　　"嗯。"朱聪此时脸色凝重。
　　自己的担心得到了证实，方正则乱腾腾的心反而镇定下来，就不再说话，静等着朱聪。
　　"正则，你知道吗，最近，为你的事，我压力很大。有人说，我收了你们几个的钱，还说，你夫人红叶对人说什么，那可都是血汗钱。"
　　说到这里，朱聪停顿了一下，看看方正则，似乎在等方正则的回应。方正则使劲忍住，没接话，只将自己的眼睛勇敢地迎住朱聪那双探究的眼睛，表示出自己的坦诚、依赖和无助。
　　朱聪又道："这几天，不少人来找我，反映你的问题，说你态度骄横，目空一切，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动辄训人，不适合担任总编室负责人。有的说你不遵守报社的规章制度，经常迟到，搞特殊化。还有的说你，在外面自称自己是报社的副总编辑，等等。"

　　第57节：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和失落

　　方正则听着，手脚慢慢变得冰凉，觉得那些话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冰雹，劈头盖脸地朝自己砸过来，硬梆梆、冷飕飕地，而自己就立在一块空地上，躲没地方躲，挡也没什么可挡。又觉得好像有一座大山从头顶上压下来，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小，蜷缩成一小团。他想，苦不怕，累也不怕，牺牲自己的利益也不怕，就怕这些诬蔑，这些泼过来的脏水，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你有口难辩。此时，他的心里愤恨交集，委屈交加，几次欲打断朱聪的话，进行辩解或驳斥，幸亏理智未完全丧失，没把内心的失态表露出来。
　　只听得朱聪继续说道："这事弄得我很被动，压力很大。"
　　方正则终于想到了一句比较适合此时说的话："对不起，主任，让你为我受累了。"
　　朱聪道："我受累不受累的无所谓，主要是担心报社人心不稳，影响工作，也怕影响了那你们几个的户口进京的事。"
　　话说到这里，方正则觉得不能不辩解几句了，不辩解，自己就成了危害报社大局的因素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主任您最了解，说我性子急，方法不当，这是有的，我承认，有时候为了工作，心里着急。但说我态度骄横，目空一切，动辄训人，不遵守报社的规章制度，经常迟到，搞特殊化，还有什么在外面自称自己是报社的副总编等等，这些话就是无中生有了。他们怎么不说我每期要给他们审出多少错别字，多少语法错误？要给他们重做多少标题？怎么不说我每天晚上半夜才回去？怎么不说我回到家还用传真把稿子发到我家里，让我给他们改稿子？都是他们在那里胡乱猜测我要当什么副总编辑，只要让我听见，我都赶快制止，现在反而把屎盆子扣到我的头上……"
　　方正则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眶子一酸，竟流下几滴眼泪。等自己察觉到，眼泪已然挂在脸上，顿觉自己不该在朱聪面前如此失态，懊悔不已，于是口气一转："朱主任，当初来这里，我的确有私心，与主任相处一段，加深了解之后，我的想法变了，觉得能和您在一起做一番事业，是我人生的幸运。现在既然让主任这样为难，我心里很不安，我想，我还是离开这里算了。"
　　朱聪听了，把眼一瞪，道："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刚才当着徐志的面，我已经说过了，你的事，都在我身上，我并没有因为难办就不给你办的意思。你走了，报社这里怎么办？你这就变成跟我赌气了！"
　　方正则本来也不是真的想走，只是不想让朱聪看着自己太懦弱，才说了句硬话。听朱聪这么说，连忙把话收了回来，勉强笑道："我是一时气话，觉得那些人真不顾大局，我哪能跟您赌气呢。在我眼里，您既是我的领导，又是我的兄长，我还能不知道您今天说的这些话，都是为了我好？主任请放心，我认准你了，一定跟着你好好干！"
　　这是方正则来这个报社之前，禄爷教给他的一句话，方正则觉得有点卖身投靠的意味，妻子红叶就笑话他太傻。
　　"还是现实一点吧，你说，你这次去那个报社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解决全家进京户口问题吗？解决这个问题靠谁？还不是得靠领导！"
　　"靠领导也不一定就要卖身投靠呀？领导除了需要拍马屁抬轿子的，不也需要给他干事的吗？"
　　"你真是死脑筋，叫我怎么跟你这种人说呢！"红叶气得把脸扭了过去，想了想，还是得把脸转回来，换了一种和缓的口气循循善诱道："你想干事得有机会吧？领导不信任你，不给你机会，你能干什么事？所以最关键的，还是取得领导对你的信任！"
　　"领导对我的能力放心，不也是一种信任吗？"
　　"那还是有区别的，在这一点上，你一定要听我的……"
　　方正则虽然口头上坚持自己的意见，但心里已经准备按禄爷教的妻子劝的那样做了。没把家安顿好，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怎么说也是没有尽到责任，自己三十五六了，已经没有多少资本再任性下去了。
　　现在，憋在心里一直说不出口的这句话，终于说了出去，方正则心里却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和失落。
　　"这就对了，以后在我面前，别再提走啊留的那些没用的话，你就踏踏实实给我把工作干好。我还是那句话，你个人的事，领导会替你考虑的。不过呢，以后在方法上注意一些，说话和缓一些。和我在一起，你说话实诚、爽快一些，都没问题，对别人，还是含蓄一点好。再就是替我多听着点，发现有什么情况，不要有什么顾忌，要及时向我通个气。"
　　方正则深深地点点头，表示都听了进去。
　　"喔，还有，你要注意多和老桂沟通沟通，他这个人很在乎这点。在这点上，人家于岚就比你聪明，据说在报社，经常给老桂揉背掐头，伺候得很周到。在老家那边，她丈夫每天都要去看望老桂的老伴，去了啥都干，扫地，打水，倒垃圾，跟儿子似的。"
　　这句话让方正则费解，觉得朱聪的话里有很浓烈的醋味，弄不清楚朱聪是真的要他去和老桂沟通，还是暗示给他别的意思。
　　43
　　回到家，把这晚上的事跟红叶一说，红叶就埋怨上了："我早就跟你说了，有事多向领导汇报，别自作主张，这年头给公家做事，哪个像你这样，给你个棒槌就当针认。"
　　"我不认真行吗，这是办报纸，不是你开饭馆，出点差错就不得了，弄不好就是政治问题！"

　　第58节：人心不稳

　　方正则本来心里就烦得很，跟老婆说说，是为了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不料老婆又埋怨上了，就更不耐烦了。
　　"那你也不能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报社几十号人，他们是干什么的？"红叶还是不依不饶。
　　"嗨，跟你说不清楚，"在老婆面前，方正则总是理屈词穷，"人家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为的就是让我给他把住关，不出错，我能不认真吗？不认真，人家还用我干啥？"
　　春节之前，临去送礼，方正则原来还盼望着朱聪不收礼，也把户口给他办了。但是那天他和红叶按电话约好的时间去朱聪家，朱聪却不在，朱聪的老婆虚让了两句，就把那个价值八千多元的摄像机收下了。
　　方正则很失望，红叶却兴高采烈，红叶说，朱聪故意躲出去，是避免尴尬，说明他估计到了咱们是去给他送礼，他很在意这事。他老婆收得这么痛快，说明他对他老婆有过交代，同时说明他对办成这事心里有数，把握很大。老公，今天这礼咱们真送对了！
　　方正则耳听着红叶的分析，那语气就像送出去八千元，是拣了个大便宜似的。心里却觉得憋闷，就吼了红叶一句："行了，你别那么多的'说明这''说明那'好不好！"
　　可是现在，看见花了那么多的心血，期望马上就要成功的事，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变故，红叶沮丧极了，见丈夫还不醒悟，红叶的火也上来了："让你把关，不是让你去跟人家吵架，不是让你去得罪人！你这么大岁数了，这一点都不懂？现在好了，你倒是给他把住关了，可是呢，都来告你的状，谁替你说话了？人家怎么说你了，说你让他很被动，说你弄的报社人心不稳！"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我就是不得罪人，处处委曲求全，甚至和他们都交成朋友，到了户口进京这事上，他们该告还是得告。你难道不明白，他们认为有户口进京的机会，最应该办、最该先办的不是我，而是他们那些人，在他们眼里，我是半路上插进来，到他们锅里抢食吃的。"
　　"难道都是别人的原因，你怎么就不知道找找自己身上的问题？"
　　"好，好，都是我的错，可你怎么对人说什么血汗钱不血汗钱的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
　　两人吵了个不亦乐乎，上了床还是背对着背，方正则有些后悔跟红叶吵架，心想，女人嘛，埋怨就让她埋怨几句算了，干嘛那么针锋相对的。这么想着，就去扳红叶的肩膀，红叶以为他又想那事，就把他的手推开，道："睡觉，睡觉，我今天没心情。"
　　这天夜里，方正则失眠，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想到，朱聪是不是找个茬口要钱呀？正这么想着，红叶忽地转身过来，问："你说，朱聪是不是嫌咱送的礼轻了？"
　　方正则心里一惊：她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都说，夫妻做久了，会有心灵感应，难道真是这么回事？要真的是这么回事，自己有时候动点别的念头，她岂不是都能察觉。胡乱想着，嘴里却说道："不会吧，要是他嫌少，还会等到现在才表现出来，那表不都让我填了吗？"
　　"那就是有人一告状，他感到棘手了，想推。"
　　"这倒有可能，你想，M市跟他来京的有三十多人，人人都饿狼似的盯着这块肉呢，他不能不有所顾忌。"
　　"今天真巧了，他有事正求到徐志，徐志那么一说，他就不好推了，你这朋友真不错！办成了，咱们得好好谢谢他。"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会主动给朱聪说这事。"
　　"如果真是咱们想的这样，光徐志说说也不行，我看咱们还得送钱，要送得他舍不得推。"
　　"为什么？"
　　"这道理很简单，就像做菜一样，现在难度大了，成本高了，价格当然也得提高。"
　　每当这个时候，方正则都从心里佩服红叶，她总能从纷繁复杂的表象中抓住要害，一语中的。就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总是看不到。但是方正则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可是现在，咱们哪有钱送啊？"
　　红叶不说话了，两口子沉默起来。
　　在外人看来，红叶开着几百平米的大酒楼，每天都有进项，还会缺钱用？殊不知，他们真是没钱。
　　当初开这个酒楼时，他们手里不到十万元，还大多是借朋友的，这些钱交了预付一年的租金，就没剩多少了。装修，买家具，添置厨房设备、空调、电冰箱、水族箱，安装卡拉OK音响设备，等等，几项加起来，紧打紧算，也得三四十万。两口子自信，也大胆，没办法，就赊欠。好在当时正碰上消费市场暂时低迷，老百姓持币待购，商家生意难做，再加上赊欠了是做酒楼，跑不了，也赖不了账，所以谈到最后，竟然都谈下来。
　　东西赊来，用上，债务也就背上了。头半年，债主还没怎么催，下半年债主沉不住气，就陆续上门讨债了，一次讨不到，隔段时间就再来一次，几次讨不到，有的就以搬货、封门相威胁。红叶只好把每月的盈利都用来还债，也还是顾了东顾不了西，实在周转不开的时候，免不了拖欠员工的工资。拖了前厅小姐的还不要紧，拖欠了大厨的，大厨就不干了，大厨闹情绪，饭菜就不可口，顾客就有意见，就影响了客源……如此恶性循环，弄得酒楼经营不好，经济上也一直没翻过身来。
　　觉睡不着，两口子干脆坐起来说话，红叶说："今天白天又碰上这么一件事，上午一开门，就来了一伙人，说是要砸店，要见老板，领班小姐赶紧给我打电话，带着哭腔说，大姐，你快过来吧，不得了了……"

　　第59节：这种人成事不足

　　红叶当时正在路上，还没到店里，一边嘱咐她，要好言相待，冲壶好茶，让他们喝着等她，一边催出租车司机快快开。红叶就在车里捉摸，最近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呀，怎么平白无故地突然跑来一伙人要砸店呢？当地的警察、街上的混混早都摆平了，不会是他们。会是谁呢？
　　红叶就做好了两手准备，硬来硬挡，软来软对，反正不能让他们砸店。
　　车刚在店前边停下，领班小姐迎出来告诉红叶，她把那伙人安置在一个包间里了，喝着茶等着呢，出来问了好几次了，说你们老板再不出面，我们可就真要砸店了。红叶一听这情况，心就放下了，知道他们还不是那种浑不讲理的，无非是想诈点钱而已。
　　进到店里，红叶一看就火了，地没扫，台也没摆，小姐们怕事，都躲在屋里，红叶就骂她们，把她们一个个骂出来，让她们该干嘛干嘛，红叶说："天塌不下来，就是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呢！怎么，你们就以为我今天开不了门了！"
　　这时候，大概是听到红叶的声音了，那包间里出来一个人。那人见了红叶一愣，说："大姐，这是您的店呀！"
　　红叶一看，是三楞子，左近的一个小混混，有一回，他从拘留所出来，没钱吃饭，有人给领到红叶这里，红叶周济过他一千块钱。红叶就嗔着脸说："三楞子，又没钱花了，没钱花来找大姐要就行了，何必带着人来。"
　　三楞子打躬作揖地向红叶赔不是，说："大姐这么说我，我就没脸见人了，我三楞子再不是人，也不能无缘无故地跑来跟您捣乱呀。我真的忘了这是您的店了，要是知道是您的店，今儿打死我我也不能来。"
　　红叶一听，这话里有话，就笑道："说你浑你还真浑，你如果明知道我这里有事，不来就对了吗，不光得来，真有什么事，你还得替我挡着才对。"
　　三楞子嬉皮笑脸，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您教训得是，瞧我这张嘴，就不会说句人话。"
　　说着，装模作样地打了自己嘴巴一下。
　　红叶被他逗笑了，道："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三楞子一五一十地对红叶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红叶才知道，今天这事真不怪人家找来，到现在没砸店，一直等着她来，真是给了她面子，人家是按规矩办的。
　　"到底怎么回事？"方正则着急地问。
　　红叶说：是我们一个洗碗工，大清早起来撒尿，懒，怕冷，没去厕所，就站床上对着窗户向外撒，谁知就那么巧，有个人从这里过路，撒了人家一头一脸。
　　我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就让三楞子带着我去了那个包间，先给那个被撒了一头一脸尿的人赔了不是，我说，是我管教不严，出了这事，责任完全在我。请各位老大说句话，怎么赔偿，我听着。
　　那人说：你说倒不倒霉，大清早，就被人在头上撒了尿，多晦气！本来今天要去谈一笔生意的，这下好了，不能去了。其余的人就帮腔，说：是啊，宁愿挨两砖头，也不愿意让人兜头淋尿啊。这下好，一年的运气没了……
　　三楞子在一旁帮我打圆场，说这是我大姐，说我平时怎么仗义，怎么心肠好，在这一带怎么受人尊敬。
　　他们找三楞子来，本来是让他领头闹事的，现在见三楞子翻过来替我说话，来时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就先泄了一半。
　　三楞子又对我说：大姐，既然是您在这里，这事就和你、和你的店没关系了，你把那个惹事的人查出来，交给我们带走。
　　我一听，这哪行，人到他们手里就给毁了。
　　我就说：既然是我的员工，又是在我的店里惹的事，我怎么能撇得清干系呢。再说，我今天要是为了躲事，把人交给你，我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三楞子，这事搁你身上，你能这么办吗？你要是真的把我当大姐，就让大姐给你们赔个不是，这位受了委屈的先生，店里也要赔偿才是。
　　见三楞子没反对，我就把领班小姐喊进来，让她给后厨传我的话，尽店里所有，准备一桌好酒好菜，我要请各位老大吃饭。等到酒杯一端起来，这话就好说了，三楞子死活不让我赔，要让惹事的那个洗碗工赔，最后，扣了那员工两个月工资，赔给人家。其实说是扣他两个月工资，我也就扣他一个月的，我自己再贴进去几百块，咳，今儿这一天，又算是白干了，这可都是血汗钱呀！"
　　说罢，又长长叹了口气。
　　方正则知道红叶是为送钱的事发愁，就给她宽心说："你也别发愁，再等等看看，我在找禄爷商量商量，看他怎么说，真不行，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这句话说完，又想起朱聪最后嘱咐的那句话，对红叶说："朱主任还特地嘱咐我，让我多跟桂总沟通沟通。"
　　红叶用手指头戳着方正则的额头道："你呀，叫我说什么好呢，你真是个书呆子，连这都得别人教你。这种事，还用说吗，你平时本来就该多花些工夫，和桂总多坐坐多聊聊，他年纪这么大了，又是一个人在北京，咱们还不该多问候多关心他呀。"
　　方正则说："你不知道，老邵跟他面和心不和，经常在我面前骂老桂是老乌龟，我是老邵介绍进去的，我怕跟老桂走得太近了，老邵对我有看法。前几天，他还敲打我，让我对于岚不要抱什么幻想，说'你别希望于岚会在朱聪那里替你说话，在朱聪那里，真正能替你说话的只有我。'你说，我还敢跟老桂他们过多交往吗？"
　　红叶说："老邵没说错，对老桂、于岚他们，咱是不能抱任何幻想，可是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不指望他帮咱们，可也得防着他坏咱的事。他年长，又是领导，在大面上，你也得让他过得去。现在朱主任既然这样专门嘱咐你，肯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这回有人告你的状，背后就有他的影子。"

　　第60节：失足坠下

　　"不会吧，我虽然跟他没有太深的交往，但我对他一直很尊敬的，喊他桂总，就是我领的头。工作上他也很依仗我，应该说，总编室的工作，他对我比对孟春还放心些，在所有这些从北京招聘的人中，我和他关系最好。我想，不可能是他整我。"
　　"你能这样自信最好，不过，朱主任这样嘱咐你，你还是注意些。"
　　红叶惟恐方正则再耍文人脾气，在枕头边上反复叮咛，要方正则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方正则一一点头答应，两口子和好如初，早上起床前，又补上了昨晚缺了的床上戏，尽欢而止。
　　其实这时红叶不叮嘱，方正则也不会耍文人脾气了。他想这件事一开始走的就不是正路子，就违背了自己的本心，那么就当是演一场戏，坚持唱到底吧。什么都是假的，把老婆孩子的户口弄进来才是真的。
　　到报社上班这段时间，方正则受的触动很大，他发现，凡是按妻子说的，或是邵丰禄教给他的那一套去办，事情就异常地顺利。而自己坚持的意见，事后几乎都被证明是错误的。这使得他很沮丧，就像一个迷了路的人，失去了判断力和自信心，碰上事就想找邵丰禄或是妻子讨主意。
　　星期天早上起来去上厕所，随手在书架上摸了一本书，翻到一页，是一个瞎子坠桥的笑话，胡乱看下去。见笑话讲的是，有一盲人过一没水的小桥，失足坠下，慌乱中两手攀住桥栏杆，再不敢放手，恐怕一放手就落入深渊。过往行人对盲人说："你不必害怕，撒开手，即是实地，不会有事，何必这样吊着，自讨苦吃。"盲人不信，以为别人哄骗他，依然紧紧攀住，大喊救命。时间久了，握不住桥栏杆，失手坠地，果然脚下是干干的实地。因之大笑，说："早知即是实地，何久自苦！"
　　看到此处，方正则如被人当头棒喝，登然怔住，半天没有反应。不一会儿，女儿在外面敲门，喊："爸爸，你快出来，我要上厕所！"他这才醒魂过来，回顾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就像那个盲人。
　　方正则豁然贯通，他发现许多东西根本就不用学，自己本身就具备，只不过从前都被那些正统观念蒙蔽，没机会出来亮相而已。
　　44
　　第二天，方正则找到禄爷，把头天晚上在华视宾馆咖啡厅朱聪说的那些话学了一遍，禄爷认真听完，说："这事，朱主任还没给我交流过，我问问他再说吧。"
　　过了一天，禄爷告诉他，他和朱主任过了话了，看来是有人闹事、告状，主要还不是对着方正则来的，今年部机关有三个进京名额，都给了报社，报社报了三个人，方正则、袁润生、于岚。对方正则、袁润生，还只是到朱主任那里告状，据说告于岚的信都寄到人事部去了，揭发于岚的学历是假的，大学文凭是假的，工作履历也有假的地方。部人事司的苏司长很恼火，埋怨朱主任为什么不把好关。
　　禄爷说，朱主任为这事弄得焦头烂额的，但对方正则的事还是没推，只是说，避过这个风头再说，让方正则不要着急。
　　对这个答复，方正则还是比较满意的，也就定下心了。回家对红叶一说，红叶也长舒了一口气。
　　但方正则一直没弄清到底是谁告了他的状。他注意观察人们的神色，想看看哪些人见了自己脸色不自然。他自信来这报社并没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那告了他刁状的人肯定会心里有愧，见了他脸色会不自然，眼神会躲闪。可观察了一段，方正则发现，并没人见了他脸色不自然，眼神也没有躲闪的，还是像过去那样，见面"方老师""方主任"或是"正则"地喊着，该微笑的还是一脸的微笑，原来沉静的还是很沉静，原来很亲热的还是那样亲热。让方正则怀疑朱聪那天晚上对自己说的那些情况，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然而理智又告诉他，朱聪没说假话，那就是这些人脸上的功夫修炼得很深了。
　　孟春大概也听到了什么风声，这天在屋里问他："正则，听说报社正给你办户口的事？"
　　袁润生一口否认："没有的事。"
　　孟春一笑："你别瞒我了，报社的人都知道了。"
　　方正则也笑道："这就奇怪了，办我的事，我本人不知道，别人倒都知道了。"
　　"所以呀，你就别装作不知道了，人家说，你表都填了。"孟春一脸真诚，"我是为你高兴，为大家高兴，只要在给你办，这就说明这件事开始启动了，大家也都快了。再说，即便是别人会嫉妒，会跟你争，我也不会，因为我的户口的事不会占用报社的指标。我是北京下去的老知青，对我这种情况，北京另有政策，只要我自己找到接收单位，全家的户口马上就可以迁进来，我来这个报社，一是来找个接收单位，二是想职位上再上个台阶，跟你，不存在竞争关系。"
　　对方正则，孟春从不讳言自己对报社副总编这个职位的企图。
　　但是方正则想，不管你怎么说，纵然有千条计，我还是老主意，就是不松口。
　　他说："看来大家是误会了，人事司让我填了个表，可那个表大家都填过，是家庭情况调查表，我当时也填了，可是填了没交，我就出差去了，回来就把这事忘了，所以让我补填一份。"
　　自从见识了别人脸上的功夫，方正则决心磨练自己撒谎不脸红的功夫。
　　"不是吧，我听到的可是内部消息，权威人士发布的，还告诉我，报社有许多人不服气，闹到朱主任那里去了。"
　　"是吗，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你听谁说的？谁闹的？"

　　第61节：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一下把孟春问着了，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方正则心想，我才不管你听什么人说呢，我反正不能把这事从我嘴里说出去。他想起了那句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老话，心说：先忍着吧，等把老子的户口办进来，老子立马开腿走人，才不耐烦赖在这里伺候你们这帮孙子呢。
　　在这之后，方正则每天就多去了老桂屋里几趟，有事没事地和他聊几句。老桂似乎也很领情，对方正则，无论言谈举止，还是工作安排上，都比以前近乎了许多。
　　有一天，俩人聊得投机，老桂很神秘的样子对方正则说："正则，你知道咱们报社现在有多少钱吗？"
　　方正则知道报社现在很穷，但又不想由自己戳穿，就说了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一百万。"
　　老桂摇头。
　　方正则想，他摇头，是说多了，还是少了，想了想，还是往高处说吧，就说："那么是两百万？"
　　老桂仍然摇头。
　　方正则想，那我就再往上加，反正我不往下减，就说："三百万，这下对了吧？"
　　"哈哈，前边对了，后边少了一个零。"
　　这下方正则吃惊了："真的？报社有三千万！"
　　老桂哈哈笑着，不置可否，只是说："正则，安心工作，专心把你的工作做好，不用操别的心。咱们报社是机关报，部党组的喉舌，上边不会让报社垮台的。"
　　方正则听着老桂这话里有话，而且来意不善，就没再接茬。下来后，方正则越想越觉得最近众人对他的语气和眼光有些不对，联想起在华视宾馆的那天晚上朱聪说的那句话，"谁要想砸报社这口大锅，我就先砸了他的饭碗！"心里猝然一惊，天！莫非他们怀疑是我举报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不能回避了，必须立即设法澄清。
　　事不宜迟，方正则拿起电话就拨朱聪，拨完那组熟悉的号码，没等接通，他连忙又把电话挂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地想想：为什么他们会怀疑自己？这个举报是对着谁来的？到底谁是那个举报人呢？举报人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来，让方正则茫然无措。
　　直觉告诉他，这个怀疑自己的人肯定和自己有非常的关系。这个举报直接涉及的当事人是袁润生，难道是袁润生在怀疑自己？
　　想到这里，他觉得似乎摸着了一些头绪。
　　卖这个刊号，除了报社得利之外，袁润生个人肯定也得了好处，不光得了好处，袁润生借这个机会，还加深了和朱聪的私人关系，可以说，这件事中得利最大的是袁润生。而袁润生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背着自己做的，内心深处肯定会有一些内疚，觉得对我方正则不起。没人举报则已，只要有人举报，他肯定会认为是我心里不平衡，举报了他。
　　思路理顺了，方正则肚子里的气也鼓起来了，什么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袁润生就是。他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怀疑我呢？即便是怀疑我，也应该和我当面说清楚，问清楚，到底是不是我，这才算是对朋友负责呀！你就不想想，这样会对我造成多大的损失吗？何况现在是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方正则大吃一惊，心里暗呼：糟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正在给自己办户口进京手续的时候啊，在这个关键时刻，如果让朱聪怀疑是自己举报了卖刊号的事，那户口进京的事就彻底黄了！不行，我得马上去找朱聪，把这事说清楚，打消他的怀疑，挽回不良影响。
　　出了报社，方正则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直奔部机关而去。
　　敲开朱聪办公室的门，朱聪正埋头批改一份文件，见是方正则，有些意外的神色，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立即又换作了一副热情宽厚的样子，说："哦，是正则啊，来来，快进来坐。"指指自己对过的椅子，问道："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是来部里办事了吧？"
　　方正则在朱聪对过的椅子上坐下，说："不是来办事，是专门来找您的，有些话，想给您说说。"
　　"好，好。"他看了看时间，"不巧啊，正则，一会儿我还有个会，只能给你10分钟时间，够了吧？"
　　"主任忙，我知道，用不了10分钟，就两句话。"方正则把椅子朝前移了一下，"主任，我来这个报社，在您手下当兵，一年多了，我的为人，我的工作，我的优点和缺点，主任您都看在眼里了，您都清楚。说心里话，对这个报社，对这张报纸，对您本人，我是有感情的，也自认为做了一些有益的工作。可是现在有人想把我往死里整，竟然怀疑那封举报卖刊号的信是我写的！"
　　从方正则进门时的脸色，朱聪就猜到方正则今天来是来诉苦和洗白自己的，同时也就打定了一个安抚的主意，听到这里便说道："正则，这一段部机关太忙，举报卖刊号的事，我也没时间多去过问。事情出了，有一些猜测和议论，也是正常的，特别是像你我这种在报社负有一定责任的人，难免不被人议论。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在我这里，你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还会是一个可信赖的好同志。不管外面怎样议论，我对你的看法不会动摇。"
　　"有主任这句话，我就安心了。从前有句老话，叫做士为知己者死，为了主任对我的这份信任，我方正则也得好好地干！"
　　新闻出版署举办报刊总编培训班，报社派老桂和孟春参加，在他们临走前开的社长办公会上，朱聪委托邵丰禄暂时代替老桂做终审，同时让袁润生暂时到总编室帮助工作。

　　第62节：密不透风的门口

　　老桂显然对邵丰禄做终审不太放心，私底下嘱咐方正则：这一段我不在，你二审时一定要把好关，不要依赖老邵的终审，你要把自己当作终审，一是报纸的硬伤，二是稿子的审签，尤其是稿子的审签，要死死地把住，不行就坚决撤下来，万不可犹豫迁就。
　　方正则一一点头答应。
　　老桂一走，邵丰禄马上就飘了起来，话稠了，走路的步速快了许多，也不像以前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每天都准时上班，上了班先到各屋里转一圈，然后就到方正则这里了解当天上稿的情况。
　　"正则，朱主任要我终审，这是他给我面子，我那点文字水平我自己知道，这段时间，你多费点神，多用些心，把好关，千万别出事，让人家看咱兄弟俩的笑话。"
　　方正则看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就给他开玩笑："禄爷，对了，现在该叫你邵总了，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禄爷道："我是说真的，你别跟我嘻里哈乎的。"
　　方正则收起玩笑，道："你放心，我看过的版，你尽管闭着眼睛，往上面签上你的大名就是了。"
　　其实不用老桂和禄爷嘱咐，方正则也肯定会比平常认真，这是因为孟春，他不能给孟春留下话把，给他做脸，让他说：你看，我一走，报纸就出错。方正则和孟春，要说也没什么大矛盾，也没红过脸，但也从没太走近过，虽然两人在一个屋里办公，却很少交心。为什么就走不到一起，老是互相提防着呢，方正则给自己的理由是，我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孟春曾经很得意地跟方正则讲过这样一件事：他曾经跟一个女歌星过从甚密，交往中，那女歌星送给他不少东西，但是他都没往自己家里拿，怕老婆发现，还是放在女歌星的住宅里。女歌星有个女秘书，在国内替她打理一些事务，同时也替她管理那所住宅。一次孟春偶然发现，自己放在女歌星住宅里的一些东西不见了，经过一番调查，断定是被女秘书偷了。孟春把这事跟一个警察朋友谈了，俩人决定，既然女秘书作了初一，咱们也就给她作十五。俩人设了个圈套，把女秘书抓住，让她带路去她的家里搜查偷走的东西，不仅找回了孟春的东西，而且趁机黑吃黑，把女秘书家里值钱的东西也拿走了许多。
　　方正则听了，更加断定孟春是那种自私到连脸都不要的小人，是那种为了二百块钱的小利，把自己的什么都能卖了的无耻之徒。虽然现在他的这种判断还没得到亲身的验证，但是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验证的。为了不使这个验证落在自己身上，方正则处处小心提防着他。
　　怕出事，还是出了事。这天下午，方正则看各版大样，每看完一块，就由各版的责编拿回去，根据方正则用红笔标出的记号，到照排室改大样，改过了，再核完红之后，最后送到禄爷那里终审签发。
　　正看着，忽然听见照排室那边嚷嚷起来，照排室直属总编室管理，方正则不能不过去看看。
　　出了门，正好碰见袁润生也闻声出来，两人就一起往照排室走。只见许多人把照排室门口围了个密不透风，都伸着头往里看。方正则从后面拍拍那些人的脊背，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都回去工作！"
　　说着，从人们让开的空隙中挤进去，原来是于岚和禄爷在那里争辩。
　　于岚的脸色苍白，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说："邵老师，你说这篇稿子不能用，你总得说出个理由呀！"
　　"理由，什么理由，不用什么理由，现在是我终审，我说不能发就是不能发！"禄爷可能中午出去在什么地方喝了点酒，此时满脸通红，满身的酒气，用手指头使劲点着那张大样，把桌子点得"啪啪"直响。
　　"邵老师，您再仔细看看这篇稿子。"于岚不想轻易让步。
　　这时禄爷已经看见方正则和袁润生进来，却没理会他俩，仍只对于岚说："不用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换稿子。"
　　袁润生突然掏出手机，好像在接电话，嘴里"嗯嗯"地答应着："好，我马上过去，你等我。"
　　收了手机，袁润生对方正则说："我有点急事，得马上出去一下，你帮我跟禄爷打个招呼。"
　　说罢，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于岚这时看见了方正则，像见到救兵似的，说："方老师，你看怎么办，都到这时候了，邵老师又让换稿子。"
　　于岚编的是副刊，在所有的报社，副刊都是最软的一块，是新闻板块的点缀，是调味品，无非是一些诗歌散文随笔杂谈之类的小玩意，既没时效性，也不牵涉政治，发什么、发不发都无所谓，所以副刊发上来的稿子很少有通不过的。特别是像现在这样，大样都改了三校，只差终审了，更换副刊的稿子，殊为少见。
　　况且这时候换稿子是大忌，因为换稿子就有可能得动版式，版式一动，整个版就得重走三校，原先做的等于白做了，所有有关人员--责编、部门负责人、总编室、照排室，都得跟着从头忙活一遍。作为总编室--报社编辑部运转中枢的负责人，方正则此时应持一种能不换尽量不换的意见。
　　可是禄爷此时刚刚行使总编辑的职责，作为朋友，自己应该全力支持。更重要的是禄爷正为自己户口进京的事竭尽全力，方正则说话行事不能不有所顾忌。而且从禄爷故意不理会他的态度上，方正则知道这是禄爷在暗示他，要自己不要插手干预这事。
　　想到此，方正则用哄孩子的口气说："于岚，邵老师既然说了，那就换吧，啊，尽量找一篇字数差不多的，省得动版式了。"

　　第63节：别跟自己怄气

　　于岚沉默，显然还是不愿意更换。沉默了一会儿，于岚把桌上的大样猛地一扯，拿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该发下一期的稿子，于岚把头天撤下来的那篇稿子又发了上来。方正则心里好笑，心想，这女人可真够拗的，就好言相劝："于岚，这篇你怎么又发上来了？快，另换一篇。"
　　于岚依然沉着脸，道："没稿子了。"
　　方正则笑道："怎么，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呢？算了，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别跟自己怄气了，气大伤身哟。"
　　硬是哄着于岚换了一篇，方正则才签了字。谁知到了快下班的时候，于岚哭哭啼啼地进来，道："方老师，我干不了了，我不干了！"
　　方正则很诧异，问："这又怎么了？"
　　于岚把手里的那叠稿子往桌上一放，道："你看看吧。"说罢，抹着眼泪转身回自己屋去了。
　　方正则翻开那叠稿子一看，忍不住笑了，只见每篇稿子的发稿单上，在总编辑意见那一栏里，邵丰禄用他那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此稿缓发""撤换此稿""此稿不宜在本报发表"等等，八篇稿子，竟然让他一口气给毙了七篇，无怪乎于岚哭哭啼啼了。这种做法方正则也听说过，一般是报社的老总和部门头头，用来对付那些新来乍到或是不听招呼的编辑的惯用伎俩，类似于监狱里对付新到犯人的杀威棒。
　　这些稿子可都是方正则自己签了"同意发稿"意见的。今天，老邵把这办法用在这里，等于把方正则也搁在里头了。方正则心想，这个老邵，哪有这么终审稿子的！
　　也没多想，就拿了于岚扔下的稿子去找邵丰禄。
　　推开门，邵丰禄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地正打电话："最近不行，哪里也去不了，这个终审把我给捆结实了……是啊是啊，我已经推了好几场酒了……哪里，只是个临时的代理总编，每天好几个版都等着我终审签了字才能付印呢，哈哈哈……"见方正则进来，邵丰禄做了个先坐下的手势，"你那瓶好酒可得给我留着……就到这里吧，总编室主任找我商量事来了，再见。"
　　放下电话，邵丰禄对方正则说："是几个朋友约着我野外踏青去，可我现在哪里有空呀，走不开呀。"一眼看到方正则手里拿着的稿子，就问："于岚去找你了？"
　　方正则点点头。
　　邵丰禄说："我就知道她会去找你。"
　　方正则抖抖手里的稿子，道："你也太狠了点，一下子给她毙了七篇，剩下的那一篇要不是孟春的一篇小文章，我猜你也得给毙了。"
　　"哈哈哈，你说得一点没错，那一篇要不是看在孟春的面子上，我他妈的全给她毙了！"邵丰禄大笑，"她跑你那里说什么了？"
　　方正则说："哭了，说干不了，不干了。"
　　禄爷把手一挥，道："这事你别管，她不干正好，这个小婊子，这回我要让她好好领教一下我禄爷的手段。"
　　"我能不管吗，副刊就她一个编辑，她不干我去哪里找人去？"
　　"嗨，不就是几篇文章吗，豁上一夜不睡，我自己动手赶出几篇文章来，补在那里不就行了。"
　　方正则心说，哪有这么简单的事，但他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就转了话题："她又怎么惹着你啦？"
　　"她惹着我的地方多了，据说，她今天又把我上期给她撤下来的那篇稿子给发上来了？"
　　"没有这事。"方正则一口否认，他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你别替她打掩护了。"
　　"你怎么知道的？"方正则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知道这事瞒不过去，心想，这是哪个王八蛋，嘴那么贱，惟恐天下不乱。
　　"嘿嘿，什么事能瞒得了我，早有人到我这里汇报了。"禄爷得意地笑了，"你说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让我给她打回去了，这女人是够拗的。可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你跟她置什么气？"方正则一副息事宁人的口气，他对禄爷这种小题大做、借题发挥的作派很看不惯。
　　"不是我跟她置气，而是她跟我找碴。这小婊子，现在眼里只有老乌龟，连朱主任对她都有看法了。"
　　听邵丰禄说出这句话，方正则立刻想起在华视宾馆咖啡厅的那个晚上，朱聪对他说过的那句话，知道对于岚，朱聪和邵丰禄一定是交换过看法了，不然就凭于岚和朱聪、老桂的关系，邵丰禄还不至于这么明火执仗地与于岚过不去。
　　"本来我对她看法还不错，可是她竟然依仗着老桂，三番五次地跟我找碴。大上个星期，我要去找纪老约个稿，纪老你知道，那可是大名家，人家答应见我，这是多大的面子。我想，我是代表报社去的，也得给报社争个面子吧，就向报社要了个车。你知道，报社的车，我是轻易不开口的，很少用，现在为了工作，为了报社的面子，为了约名家的稿子给报纸提提气，我才要了个车。头天晚上电话里说得好好的：一早8点半，车到我家来接我，然后去北大，可我一直等到9点车也没来，打电话一问，她根本就没派车，说社里的两部车，一部朱主任用了，一部让老桂派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所谓老桂派出去的那部车，就是跟会计去银行了，你说会计去银行，什么时候不能去，等我回来下午也可以去吗。我可是跟纪老约好了时间呀！没办法，我只好赶紧跑出去，打了个出租往北大赶，结果去晚了，纪老很不高兴。还有，我每次报账，朱主任签了字还不行，她要我在每张发票、甚至每张出租车的票的后面，都要写明是干什么用的。这不太过分了吗？正则你想想，我为报社整天那么多应酬，谁他妈的能记那么清！再说，有些用项能说吗？根本就不能说！我问她，这是谁规定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规定？就是真有这个规定，事先也应该通知我一下啊。她让我去问老桂。他妈的老桂什么东西！不就是朱主任用的一条看家狗吗？他又不是我的领导，在这个报社，我的领导只有一个，就是朱主任，他老桂和我还不是一样，都顶着个顾问的名义！"

　　第64节：去我房间

　　听到这里，方正则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邵丰禄问："你笑什么？"
　　方正则揉着肚子道："哎哟，老邵，你可把我乐死了，你前边骂老桂是看家狗，紧接着说你和老桂一样，你这不是自己骂自己吗？"
　　邵丰禄听了一寻思，也乐了，道："都把我气糊涂了。"
　　方正则看看气氛松弛下来了，就说："你说吧，这事怎么了结，我听你的。"
　　按方正则的想法，禄爷无非是敲打一下于岚，让她受受难为，哭上一场，知道厉害，以后在禄爷面前收敛些，也就该收兵了。
　　谁知禄爷还不肯善罢甘休，道："怎么了结？让她换稿子，不换不行！你怎么把的关，看她发上来的都是些什么破稿子，无病呻吟，假模假式，小里小气，不是小怨妇，就是假清纯，把读者都当成不谙世事的毛孩子了，还自以为高雅脱俗，我早就看不惯了。"
　　方正则见禄爷这里谈不通，只好说："那好吧，我去跟她谈谈，看她那里有没有备用的稿子。"
　　禄爷说："正则，这事你最好不要管，里面还有好些个事，现在不好跟你说。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禄爷的话让方正则似懂非懂，不要他管，这他听懂了，至于为什么不要他管，以及那话里似乎还有什么话，他就听不懂，也猜不着了。
　　临出来时，禄爷说，中午他出去有个应酬，如果有人找他，就说他下午回来。
　　方正则回到自己屋里坐了一会儿，估摸着禄爷已经走了，就去敲于岚的屋门，屋里没人应答。有人告诉方正则，刚才看见于主任出去了。
　　于岚出去之前，打电话找朱聪，朱聪说他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听。于岚想了想，打车径直去了东郊宾馆，新闻出版署办的报刊总编培训班就在那儿。
　　各报的老总们正在会议大厅听大课，于岚请会务小姐把老桂喊出来。看见于岚憔悴的脸色，老桂没多问，说："去我房间吧。"就径直朝前走了。
　　于岚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进了屋，老桂问："说吧，家里出什么事了？"
　　于岚说："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人家想你了。"
　　老桂一笑，道："咱俩还用绕圈子吗，岚岚什么时候没事找过我？"
　　于岚再也憋不住，说了一声"他们欺负人！"就一头扎进老桂怀里大哭起来。老桂一只手揽着于岚，一只手轻轻在于岚后背上抚摸着，安慰她。等于岚这一阵哭完，才问："怎么了？我才离开两天，就出事了。"
　　于岚起身，到卫生间里洗了脸，出来把头天和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老桂学说了一遍。老桂听着，把脸都气青了，把床沿一拍，骂道："他奶奶的，这不是骑在人的脖子上拉屎吗？"
　　骂完，又冷静下来，说："我看这事不那么简单，老邵是在故意搅浑水，想搅黄你户口进京的事。"
　　老桂站起来，在屋里走动，像临战前的一位将军，边理顺思绪边说："岚岚你看，前一段，咱们抓住了方正则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惹得民怨沸腾这件事，发动大家去朱主任那里告状；又抓住袁润生卖刊号这件事进行举报，这两个攻势很见效果，打乱了他们的阵脚，引起了他们内部矛盾，同时让方正则失去了朱主任的信任。他们能善罢甘休吗？绝不会！当然我们的损失也不小，特别是我和朱主任的关系受到一定影响，他们肯定是看准了这一点，见缝下蛆，企图扩大这个裂痕，让朱主任迫于压力，放弃给你办户口的努力，进而先赶走你，再逼我退出。"
　　于岚用佩服的眼神看着老桂。
　　老桂神色凝重，继续说："邵丰禄胆敢这样明火执仗地对你，我估计得到了默许，如果是这样，形势就严峻了。目前报社的初创时期已经过去，正逐渐走向正轨，这意味着我们这些人在报社地位的下降，在朱主任的心目中，办好这份报纸，下一步更要依靠方正则、袁润生这种人。看来我们也得采取一些非常措施，扭转局面，把主动权夺回来。岚岚，方正则对你不是很有好感吗，你不妨这样……"
　　于岚把头凑过去，两个人唧唧咕咕了一阵，于岚面露难色，老桂说："这没有什么，无非是你像刚才那样，趴在他怀里哭上那么一阵，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于岚道："好吧。"
　　"离间了邵和方的关系，对邵将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会从根本上动摇他的斗志，这样，下一步赶走他，就是一个时机问题了。"
　　于岚担心地问："要是朱主任真的不给我办户口怎么办？我就怕这个。"
　　老桂说："是啊，朱主任肯定受到了很大压力，不仅是来自邵丰禄那边，还来自咱们这边的不少人。"
　　于岚把头一晃，道："我不管，他要是真的不给我办，我就把一切都说出去！"
　　老桂接住这个话头，说："嗯，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于岚问："什么办法？"
　　"城下之盟。"
　　"怎么讲？"
　　"兵临城下，逼迫他订立盟约。"
　　于岚迟疑："哦，不过这可是把朱主任彻底得罪了。"
　　老桂一笑："呵呵，那就看你要什么了？"
　　于岚一甩头发，道："我要户口进京，我要儿子来北京读书，我要丈夫陪在我身边，我要一家人团聚，过得幸福！"
　　"只要你自己想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老桂看看时间，伸手去揽于岚的肩膀，说，"还有一会儿才下课，岚岚，来，我们抓紧时间娱乐娱乐。"
　　于岚一下子跳开，说："不行！大白天的。"

　　第65节：最合适的调解人

　　"你刚才不是说想我了吗？再说，我给你出了这么好的主意，还不得好好谢谢我。"
　　见于岚不再躲避，就把于岚抱起来，一下扔到了床上，然后扑了过去。
　　方正则不想事情闹大，他想，现在老邵和于岚别扭在那里了，需要有个人从中调和一下，他觉得自己是最合适的调解人。老邵不用说，是自己的朋友，真的要为这事把于岚给赶走了，老邵脸上也不好看，对朱聪也不好交待；于岚呢，平时对自己也不错；并且这两个人在报社都是有相当地位的人，如果都不让步，僵下去不是个了局。
　　方正则敲开于岚的房门，见于岚正在屋里收拾衣物，方正则就笑道："怎么，还真要走？"
　　于岚抬头看看方正则，没搭话，把一张椅子腾出来，说："方老师，您坐。"
　　方正则坐下，斟酌着说："于岚，刚才我去和邵老师谈了，他还是坚持要你换稿子。"
　　于岚一边收拾衣物，叠衣服，装进包里，又收床上的床单，说："谢谢方老师，你别费心了，我不干了，我刚才去车站买票了，今天就回老家。"
　　方正则一副大人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道："看你，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不是，你不想一想，报社目前这种情况，朱主任和桂总又这么信任你，叫你走你能走吗？再说了，在我的印象中，于岚也不应该是那种遇到一点小挫折就后退的人呀！"
　　听了这话，于岚停下手，说："方老师，你给评评理，有邵老师这么审稿子的吗？这不明摆着给我小鞋穿吗！我平时哪点对不住他了，我处处想着他，虽然他不经常来上班，报社什么事也没拉下他，分一点东西我都替他留着。春节前，下边局里给部机关送来的水果、饮料、酒什么的，部机关工会也分给了报社一些，你问问他，哪样少了他的？哪样不是按社领导的待遇给他？可是他却这样对我！"
　　说着，又伤心起来，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我就是不换，让他来编副刊吧，我回家，我干不了，不干了！"
　　说着索性趴在桌上压抑地哭着，把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看来是真伤了心了。
　　方正则起身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想哭就哭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句话像提开了一道水闸的闸门，于岚一下子扑到方正则身上，大哭起来。
　　方正则吓得浑身一激灵，挺直了胸脯，让于岚趴在那里哭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把于岚推开，说："看你，像个小孩子似的，把脸哭肿了，怎么出去见人，你等着，我去给你拧个热毛巾擦擦。"
　　方正则脱身出来，到卫生间用热水烫了个热毛巾，给于岚擦了两把，于岚说："对不起，方老师，刚才我失态了。"赶紧就自己接过毛巾去擦脸。
　　方正则坐在一旁，又劝道："于岚，你听我一句话，这事你是受了委屈，老邵是有点小题大做，这大家都明白，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不管怎样，你还是应该理智一些，想想自己来北京是为的什么，想想你自己已经付出了多少，现在为这点小事就放弃，值不值得……"
　　于岚渐渐停止了抽泣。
　　方正则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就不再多说："你冷静地想想吧，权衡一下利弊，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说罢，不敢多留，做了偷事似的，赶紧悄悄地告辞出来。
　　等邵丰禄回来的时候，于岚已经找到了替换的稿子，是经营部一个版的企业专稿，带着钱来的，文笔很差，压了好几期没有安排上去，夏凯这小子这回终于如愿以偿了。
　　晚上，朱聪来到报社，对邵丰禄说："今天晚上我没事，过来看看，邵老师，这几天你辛苦了。"
　　邵丰禄忙把大样推到朱聪面前，又把自己手里的红笔递过去，道："社长亲自来审签大样最好。"
　　朱聪道："还是你审，我随便看看。"
　　说着把于岚的那个版找出来看。邵丰禄装作没事似的，朱聪看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又到总编室、照排室等各处转了转，只是没去于岚屋里，然后就走了。
　　方正则等着照排室把签了付印的大样传给了印刷厂，和往常一样，和邵丰禄一起打车，先送邵丰禄回家。
　　车上，邵丰禄黑着脸问："是你告诉朱主任的？"
　　听到方正则一口否认，邵丰禄有些不相信，道："正则，我不管是不是你说的，今天我对你很有看法，于岚这是明目张胆地跟我叫板！你懂不懂？正则，你不要在我面前抖小机灵！你说，下午你钻到于岚屋里干什么去了？"
　　方正则脸上挂不住，回敬道："老邵，你这话我不能接受！"
　　邵丰禄翻了脸，说："不管你接不接受，就是这么回事。"
　　方正则说："我只是做了作为总编室的负责人，应该做的事情，我不能眼看着报纸不能按时出版，不能看着副刊编辑在没人接手的情况下，一走了之，所以我跟你的看法恰恰相反，我认为自己是在帮你补台。"
　　"哈哈，"邵丰禄大笑，"方正则，你甭给我打官腔，你小子想的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劝你，不要见色忘友、坏了大事啊！"
　　说完，邵丰禄叫司机停车，下了车，头也不回，径直而去。
　　方正则看着邵丰禄的背影，一时怔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跟自己翻脸。
　　49
　　由方正则建议，酝酿多时的聘一位专职审读的事，终于有了着落，请来的是《经济日报》的一位姓孙的退休老编辑。其职责是在老桂终审之前，从错别字、语法、版式到内容，对报纸全面把关。方正则提这建议的理由是：请一位资深的专职审读，首先是有利于进一步减少差错，全面提高报纸质量；其次可以减轻总编室的负担，把总编室的两位负责人从版面上解放出来，腾出精力搞一些报道选题策划，对各地记者站及时制定报道计划。

　　第66节：这朋友真够哥们

　　总编室的双审制不再实行，孟春和方正则轮流值班审读大样，方正则顿觉轻松。桂总学习回来，邵丰禄自然就不再承担终审了，也就不用天天坐班了，又恢复了以前悠闲散淡的日子。
　　这时候，为庆祝这个部组建两周年，由部办公厅和报社筹划主办，首都各大媒体参与的一次全国范围的新闻采访活动，分东西北三条线，正式启动。方正则、袁润生被抽出去，作为主办单位的代表，和部办公厅秘书处的吴处长，各自带一个记者采访团，下去采访。吴处长带的记者团走西线，经河北、河南、湖北、湖南、广西、广东，最后到达海南；方正则带的记者团走东线，经天津、山东、安徽、江苏、上海、浙江，最后到达福建；袁润生带的记者团走北线，经山西、陕西、内蒙、辽宁、吉林，最后到达黑龙江。
　　记者采访团出发前，韩部长亲自接见了各位记者，发表了热情洋溢、鼓舞人心的讲话，预祝采访活动圆满成功。
　　徐志很够意思，为这次采访活动抽调了六位记者、三台摄像机，组成了三个小组，分别跟随下去。
　　朱聪给徐志打完表示感谢的电话，回身握住方正则的手，使劲摇晃，说："你这朋友真够哥们，没想到能派三个组来，有华视的这三个组参加，可以说，这次采访活动已经成功！正则，我也谢谢你！"
　　方正则忙说："哪里，这都是主任你的面子。"
　　的确，华视记者的参与，使得这次采访活动的含金量明显增加，也使得各地对这次采访活动的重视程度大大提高。
　　记者团出发之前，部办公厅就收到了各地传真过来的非常详尽的接待计划、采访路线。
　　记者团所到之处，当地的党政首脑都亲自出面宴请，接风洗尘，下榻的都是当地最好的饭店宾馆，白天采访，晚上娱乐，外出活动，甚至有警车开道。当地的宣传部门召开新闻发布会，组织当地的新闻媒体采访记者团的成员，这使得记者团的活动本身，也成了新闻。
　　被采访的企业，也都准备得非常充分，到处都是大红的欢迎标语，上面写着：热烈欢迎中央记者团莅临指导！会客室里鲜花盛开，空气清新剂的香气扑鼻，各种水果琳琅满目，各式饮料应有尽有，精美的手提文件袋里，装着写好的新闻稿，只待记者们署上自己的大名，即可用电讯发出。
　　当然，文件袋里也少不了一个小小的信封，里面装着润笔--一沓不成敬意的人民币。润笔之外，不少企业更愿意把自己的产品奉送给记者们试用、试穿、试尝、试吃。
　　下属各厅局好像开始了一场竞赛，比接待规格，比出面宴请的地方领导的级别，甚至比那个小小信封的厚薄。
　　记者们也被宠坏了，偶尔有的地方没有那个小小的信封，有的记者就不满意起来，把人家准备的新闻稿看也不看，就扔进垃圾袋里。
　　袁润生带的那个记者团，走到吉林的时候，省厅的文件袋里没有那个小小的信封，某个中央媒体的记者就到袁润生的房间，暗示袁润生出面，向负责接待的办公室主任索要。
　　袁润生只好与省厅的办公室主任沟通，那个主任比较老实，说自己没办过这种事，不敢作主，专门请示了省厅领导，终于在记者团临离开长春时，补上了那个小小的信封。
　　方正则带的记者团到杭州那天，时间比较晚了，省局宴请之后，没有安排活动。还在吃饭的时候，就有人私下里找方正则提要求，说到了杭州，不可不游西湖，现在正是月半，皓月当空，月色下的西湖别有风韵，让省局安排夜游西湖。
　　方正则一听就来了气，强忍着没予理睬。谁知饭后，几个记者竟然找到自己熟悉的另外一个单位出面安排，夜游了一番，好像还找了几个小姐相陪。
　　第二天上午安排采访一个市局的局长，那个带头夜游的记者故意找碴，在局长办公室里没有看到《人民日报》，就责问那位局长，为什么不订阅《人民日报》，说，中宣部对此有明文规定，你为什么不执行，有没有党性？直把那位局长训得脸色由红变青。
　　不过这些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整体效果，采访活动还是取得了空前的收获，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稿数十篇，不少报纸还为此安排了专题系列报道，特别是华视，几乎每天的晚间新闻，或是午间新闻，甚至在新闻联播，都可以看到三个记者组发回的节目。
　　朱聪虽然没有跟着下去，但是他比谁都忙，每天收集报纸，剪报，了解华视的节目播出时间，然后不断地报告给韩部长，以便让韩部长能够及时地收看。
　　50
　　巡回采访结束，袁润生没回报社，直接留在了新设置的部办公厅信息宣传处。宣布这个决定之前，朱聪分别找袁润生和方正则谈过一次话。
　　朱聪对袁润生说："润生，新设信息宣传处的报告，中编办已经批下来了，我向韩部长、庄副部长推荐了你，同时与人事司的苏司长也沟通过了，经过认真考察和研究，决定调你过来。苏司长和我还要与你正式谈一次话，我今天先听听你的意见。"
　　听完朱聪这番话，袁润生知道，朱聪所谓"先听听你的意见"，并不是真的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借此点给自己：是我朱聪极力主张委你重任的。于是马上表白："主任这么看重我，给我这个难得的机会，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有努力工作，才能报答主任对我的知遇之恩。"
　　朱聪呵呵笑道："咱们是共产党人，不讲什么报恩之说，我也是为党的事业选拔人才。"

　　第67节：信息宣传处的人选

　　袁润生说："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咱俩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主任知道，我来你这里，是方正则推荐的。"袁润生斟酌着词句，"现在，您这么重用我，让我到部机关工作，我怕……"
　　朱聪道："这个你不用担心。"
　　"是，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我服从主任的安排。我只是担心正则会对您产生意见，前一段，为了举报信的事，正则已经对我有很大误会了，现在您又这么重用我，我恐怕……我想，如果有可能，是不是把正则也一起调过来，我配合他工作。"
　　"呵呵，润生，今天对你我有了新的认识，这一点我俩有共同之处，就是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得罪朋友。"
　　"哪里哪里，这也是主任身上的古君子之风对我产生的影响。"
　　"好吧，本来对方正则，我这次我没有考虑进来，就冲你今天这番话，我找方正则谈谈，看看他本人的想法。"
　　说到这里，朱聪伸出一只手去，与袁润生紧紧相握，另一只手使劲拍着袁润生的肩膀，"润生，好好干！另外，举报信的事新闻出版署没有进一步追究，我看也就这么过去了。事后看这事，也许真的不是方正则所为。你们是好朋友，在报社又都是骨干，别为这点事伤了感情，我觉得，对方正则，你不妨主动点，一起吃顿饭，把话说开，大家还是好朋友吗。"
　　"谢谢主任提醒，我找正则道歉。"
　　"好，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接着，朱聪又和方正则谈了话。
　　朱聪问："正则，信息宣传处就要挂牌了，我想从报社调一个人过来，你想来吗？"
　　方正则听了一愣，道："主任，这事太突然了，我没有考虑过。"低头想了一会儿，答道："谢谢主任的信赖。这段时间，你也知道了，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急躁，说话也太直，机关人事关系比较复杂，我怕自己会给主任惹麻烦。另一方面，我喜欢新闻这个行业，觉得自己更适合在媒体工作。"
　　朱聪听了，一脸惋惜的样子，说："那好吧，我本来是想让你来信息宣传处的，你既然这样想，也有道理，我尊重你的意见。"
　　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正则，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除了你，报社谁合适呢？"
　　方正则这次没有犹豫，立即回答："润生比较合适。"
　　"哦？"
　　"润生笔下的功夫，比我一点也不差，也有多年的新闻从业经验，又在地方党委机关工作过，更重要的是，他的协调能力比我强。"
　　"哦，你不介意他对你的误会？"
　　"不，我很介意，但那是我俩之间的事，主任现在问的是信息宣传处的人选。"
　　"嗯！你这人不错，公私分得很清。"朱聪一脸的严肃认真，思索着说，"你的意见很好，我一定认真考虑。"
　　51
　　方正则回到报社，意外地听说，就在自己外出采访的这段时间里，邵丰禄辞职离开了报社。但是问谁，谁也说不清楚禄爷为什么突然辞职。
　　正好碰上袁润生请方正则吃饭，说要赔礼道歉。方正则想，也许他会知道禄爷走的原因。
　　俩人找了个小馆子，碰杯之后，方正则说："猫有猫道，狗有狗路，你卖刊号得你的好处，我写书得我的稿费，我怎么会眼红你呢？润生，你怎么不想想，我方正则是那种打小报告、写举报信的人吗？"
　　"对不起，正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就不必要了，你只要找个适当的场合把这事说清楚，替我挽回些影响就行了。"
　　袁润生表示："一定一定。这几天老桂说要正式为我送行，让全体中层干部参加，到时候，我当大家的面，给你赔不是，把这事说开。"
　　方正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问袁润生："禄爷为什么突然辞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袁润生说："我正想问你呢。"
　　方正则苦笑道："我，我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袁润生问："正则，你和禄爷到底怎么啦？"
　　方正则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前一段为于岚，有过一次小小的不愉快，但我想，禄爷不至于为这，就不干了吧？"
　　袁润生说："应该不是，恐怕另有原因。我听说，有一天，禄爷去报社上班，发现自己的办公桌被人从屋里抬了出来，扔到了过道里，原来摆放他办公桌的地方，新来的孙老在那里。也不知道是谁干的，问谁都说不知道。"
　　方正则大吃一惊："是这样！这是谁干的，未免太恶了吧！"
　　袁润生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这肯定是老桂的指使，他不说话，谁敢这样？这种事，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禄爷和老桂一个屋办公，他没问老桂？"
　　"问了，老桂说，他也不清楚，是办公室安排的。又去问于岚，于岚说，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让人给孙老安排地方，从没叫人把邵老师的桌子抬出来。"
　　方正则问："这话谁信，骗鬼去吧！禄爷在报社是什么地位？老桂不发话，于岚不指挥，谁敢动禄爷的桌子？！"
　　方正则本来还想说"朱聪不授意"，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袁润生说："这事放谁身上都是极大的侮辱，你想想，那张桌子放在走廊里，被过来过去的人们看着，看见这张桌子就会想起禄爷，就跟游街示众似的，谁能受得了这个侮辱？禄爷一气之下，就给朱主任写了辞职信。"
　　"朱主任怎么说？"方正则关切地问。

　　第68节：火候和油的温度

　　"朱主任倒是极力挽留，可是禄爷要的不是这个。"
　　"是啊，为什么把禄爷的办公桌给抬出来，这事得给个说法！"
　　"朱主任打电话问老桂怎么回事，老桂说，老邵误会了，他是想给邵老师单独安排一间办公室，由于招待所还没把屋子腾出来，所以把邵老师的办公桌临时放在过道里了。"
　　"这个白毛老狐狸！"方正则气愤。
　　"朱主任说，为这事，他已经批评了老桂和于岚。老桂也承认自己做事不周，表示要设酒宴，当面向邵老师赔礼道歉。可是邵老师在家里等了大半个月了，老桂从没给他打过电话。"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见禄爷了？"
　　"是啊，我刚刚从邵老师家里回来，朱主任叫我买点水果去看看邵老师。朱主任说，邵老师如果愿意，他可以跟机关服务中心打个招呼，让邵老师去那里帮忙。"
　　"这算什么？朱主任怎么……"
　　话说到这里，方正则突然住了口，两人沉默着。
　　半天，方正则说："我去看看禄爷。"
　　直到这时，方正则才觉悟到那次帮于岚解围，似乎是做了件傻事，无意中帮了老桂，伤了朋友，他觉得有必要登门去向禄爷做些解释，就给禄爷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下去采访回来了，想过去看看他。禄爷表示欢迎，说："我一直想给你做老北京正宗的炸酱面吃，一直没兑现，这次一定给你做。"
　　第二天上午，方正则去超市买了两瓶好酒，打车去邵丰禄家。
　　邵丰禄刚出去买了黄瓜回来，正在洗，方正则说："有劳禄爷大驾了，让你亲自动手。"
　　邵丰禄道："吃这炸酱面，黄瓜是不能少的，还有黄豆，我昨天晚上就煮上了。"
　　客套了几句，方正则就把话题转到了两个人的关系上面，他说："现在想起来，在于岚那件事上，我可能有不当之处，但我绝没有帮她不帮你的想法，我只是想息事宁人，维持正常的工作秩序，却少了政治这根弦。"
　　邵丰禄说："正则，面条你喜欢宽的还是窄的？"
　　方正则说："宽的窄的都行。禄爷，你没为那件事生我的气吧？"
　　邵丰禄说："做这炸酱面，最关键的是炸酱，而炸酱，最关键的是火候和油的温度，火大了，容易糊锅，一糊锅，面酱就会发苦；可是火小了也不行，面酱就不出香味，炸酱面也就失败了。"
　　方正则笑道："没想到吃个炸酱面也这么复杂，也有这么多讲究。"
　　"孔夫子的中庸之道，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做人做事，都要恰到好处。我的手艺还不行，还是有把握不好火候，把面酱炸焦的时候。"
　　方正则听着禄爷好像在回避自己的问话，说的话里也好像也有别的意思，就说："禄爷，你知道我，我这个人有口无心，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绝对不是有意的，你千万别在意。"
　　"没有啊，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那件事，我早就忘了。于岚算什么，我哪能跟她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
　　方正则说："那就好，禄爷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舒坦了。这两天听说你要离开报社，我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禄爷哑然一笑，道："我从报社出来，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这个人散淡惯了，不愿意天天去坐班，受不了那个拘束，所以我想，我还是出来算了，我跟庄副部长和朱主任都说了，大家还是做朋友好些，就不要做同事了。"
　　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说着话，品尝着禄爷的炸酱面。可方正则觉得，禄爷的神色懒懒的，他们两个人之间，再也找不到过去那种无话不说、坦诚相见的感觉了。他知道，和禄爷的关系，可能到此为止了。
　　信息宣传处的办公室，就在部办公厅主任办公室的隔壁，编制三个人，除了袁润生，其他两个都是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刚刚调进来，一个负责与下属各省市区的分支机构、部机关的直属机构联系，收集筛选整理政务信息，编写每日上报国务院办公厅的信息简报和送部党组成员阅读的内部情况通报；一个负责宣传，与各新闻媒体保持密切联系，当然也包括与本系统报社的联系，发布新闻，审定各媒体记者的新闻稿件，收集和统计各媒体对本系统的报道情况。事务杂，头绪多，人手又少，虽然两方面的主要工作都分工下去，但是几乎每件事情，袁润生都得亲自过问，所以巡回采访回来，袁润生就陷入了繁忙的日常事务之中。
　　这天刚上班，朱聪推门进来。虽然办公室只隔着一面墙，朱聪还是第一次到信息宣传处的办公室来，平时有事，不是袁润生过去汇报请示，就是朱聪打电话过来，把袁润生叫过去。
　　见是朱聪进来，办公室里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道："主任好！"
　　朱聪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继续工作，但是三个人谁也没有坐下，眼睛望着朱聪，等着朱聪发表指示。
　　朱聪环顾，道："嗯，还是挺宽绰的嘛。"又道："怎么样，适应了吗？"两个年轻人知道这是问他们，连忙答道："谢谢主任关心，已经适应了。"
　　朱聪在沙发上坐下，再次伸手往下按了按，道："都坐下吧。你们来上班时，是高副主任跟你们谈的话，经过这几天，你们大概看到了，你们这个处的工作--信息和宣传，是非常重要的，是部党组的耳目和喉舌。目前你们人手少，工作又是刚刚开展，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更应该发挥认真、负责的精神和周密、严谨的态度，把事情做好，不能出任何差错。不懂的，或是拿不准的，不要自作主张，一定要多请示汇报，高副主任不在时，你们可以直接找我。我多次对厅里的同志讲过，咱们办公厅，就像一个大家庭，我这个人的性格脾气，时间长了，你们就知道了。大家来到一起工作，成为同事，这是我们的缘分，希望我们能够密切合作，互相信任。"

　　第69节：晶莹碧透的绿叶

　　讲完这通话，朱聪站起来，朝袁润生招招手："润生，你跟我来一下。"
　　袁润生回身从桌上拿了一个笔记本，跟着朱聪来到主任办公室，朱聪说："刚才在电梯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要马上办。"
　　袁润生立即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朱聪的指示。
　　朱聪说："这次采访活动，华视的徐志主任帮了大忙，这条线非常重要，要借机再拉近一步。我考虑，请庄副部长出面，把徐志请过来，好好宴请一次，把彼此良好的合作关系，巩固加深一下。你去和行政处崔处长好好研究一下，不要怕花钱，我的想法，场面要大，档次要高，气氛要热烈。"
　　"是，我这就去办。"
　　"还有，我准备把你隆重推出，你自己也要好好准备一下，不仅要与徐志接上头，而且要把关系套瓷了，把这条线接过来。"
　　朱聪在贵宾楼饭店最豪华的宴会厅设宴，专门宴请华视参与这次采访活动的六位记者，并让方正则坐着自己的车，专程去华视把徐志请了来。
　　这个包间非常大，足足有三百平米，地上铺着手工地毯，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房间的中央，圆桌上立着一些小小的名牌，上面写着各位宾主的姓名。庄副部长亲自出面主陪，朱聪副陪，自己这方面除了方正则、袁润生，还有桂智泗、部办公厅高副主任、秘书处吴处长、机要处齐处长、外事处刘处长、行政处崔处长、机关服务中心王主任。
　　那是一张方正则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桌子，十八个人坐上去，还没有坐满，显得空空荡荡。这气势，连那些整天眼睛朝天的华视记者们的气焰也被压了下去，一个个屏息敛色，说话也变成了悄悄的耳语。
　　朱聪站在门口，他西装革履，黑色的西服配着一条猩红色的领带，刚理的头发一丝不苟，显得特别精神，袁润生跟在他的身边，毕恭毕敬地把一位位客人从饭店大门外面迎进来。
　　十几位身着红缎子夹袄的服务小姐，分作两排垂手侍立在宴会厅门内两侧，每进来一位客人，服务小姐们便一起弯腰施礼，朗声致词："先生您好！欢迎光临！"之后便有一位小姐走在前面导引至会客区入座。
　　包间的一侧，是会客区，先来的客人都被引领到这里，坐在沙发上喝茶、小憩。
　　此时，朱聪正把庄副部长迎进来。服务小姐一起朗声道："首长好！欢迎光临！"会客区的客人们都站立起来，快步迎过去，与庄副部长握手，互致问候。
　　朱聪把请来的客人为庄副部长一一做了介绍，然后一齐到会客区坐下，说话、喝茶。
　　方正则陪着徐志是最后到的。
　　朱聪接到方正则路上打来的电话，早已带着袁润生恭候在饭店大堂，望见徐志在方正则陪同下，从车里下来，便疾步迎上去，与徐志亲热地握手，还互相抱了抱肩膀，好像多日不见的老朋友。
　　袁润生瞅准了一个空档，也上前与徐志握手，道："徐主任，久仰久仰！"
　　徐志与袁润生握着手，回头问朱聪："这位是？"
　　朱聪介绍道："他原来是我们报社评论部的主任，现在刚到部机关工作。"
　　袁润生补充道："我叫袁润生，和方主任，既是同学，又是好朋友。"
　　朱聪又道："上次跟你说过的，办公厅新设信息宣传处，就是由润生任处长，命令马上就要下了。"
　　徐志主动与袁润生再次握手，说："哦，是袁处长，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希望多支持我们的工作！"
　　袁润生说："哪里哪里，这话应该是我说的，希望徐主任多支持我们！"
　　几个人边说话，边往里走。
　　进了宴会厅，朱聪又把徐志介绍给庄副部长。庄副部长握着徐志的手，上下打量着："整天在电视里看到你的名字，今天算是见到人了。"
　　落座后，徐志说："部长您日理万机，每天不知有多少大事等着您处理，还专门抽出时间来见我们，真是不敢当啊！"
　　庄副部长说："我分管这项工作，来是应该的，倒是您的工作更重要，也更繁忙，您都能抽出时间过来，今天能有机会陪您，是我的荣幸啊！"
　　客气一番之后，庄副部长回头问伺立在身后的朱聪："客人都到齐了吗？"
　　朱聪俯身道："都到齐了。"
　　于是庄副部长起身："徐主任，诸位嘉宾，大家请入席吧！"
　　硕大的餐桌正中，是一个硕大的花篮，花篮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在晶莹碧透的绿叶衬托下，眩人眼目。人们在餐桌前又是一阵推让，最后还是庄副部长和徐志先落了座，各位客人这才依次跟上、入座。每个客人的后面都有一位服务小姐伺候着，扶椅子，展餐巾，斟茶。
　　朱聪朝行政处崔处长点点头，崔处长朝领班小姐一挥手，各色菜肴便流水般地传上来，每个人的面前，除了茶杯，还有大中小三个杯子，分别盛着饮料、干红和白酒，饮料是各种鲜榨果汁，满足每个人不同的口味，干红是法国的二十年陈酿，白酒是极品五粮液。
　　等菜肴摆好，酒水备齐，庄副部长端着酒杯站起来，其他宾主也都跟着端了酒杯站起来。只听着庄副部长朗声致词：
　　"尊敬的徐主任，尊敬的各位来宾，先生们，女士们，为庆祝建部两周年，由部办公厅和报社共同筹划组织的，全国范围的新闻采访活动，在各位大力支持、热情工作、倾情奉献下，已经圆满结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今天，我在这里略备薄酒，代表韩部长和部党组，向在这次采访活动中，做出了突出贡献的华视各位记者，向我们尊敬的徐志主任，表示衷心的感谢！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我们的友谊，为大家合作的巨大成功，为我们共同的事业，为我们国家的美好明天，干杯！"

　　第70节：空穴来风

　　庄副部长说罢，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向各位来宾，一一碰杯，表示问候和感谢。
　　庄副部长带头和大家碰了两杯酒之后，朱聪离座，让服务小姐捧着一瓶酒跟在后面，到每位客人身旁一一敬酒，互换名片，说一些寒暄的话。
　　方正则和袁润生两人一起向来宾敬酒，给徐志敬酒时，袁润生说："徐主任，其实，十年前我就认识您了。"
　　这句话引起了徐志的注意："哦，对不起，我忘了咱们什么时候见过了？"
　　袁润生笑道："上大学时，咱们是一个系的，您比我高两级，那时，您是系学生会主席，所以我认识您，您不认识我。"
　　"呵呵，原来咱们还是一个系出来的校友呢，难得难得，"徐志没想到在这里意外地遇到一个校友，很高兴，让服务员把两个人的酒杯再次斟满，"来来，咱俩单喝一杯。"忽然想到站在一旁的方正则，又道，"正则，你也一起来，我能和润生结识，多亏了你。"
　　方正则道："你们老校友先喝。"
　　袁润生劝道："正则，一起来吧，你和徐主任是世交，我和徐主任是校友，咱俩又是研究生班的同学，从今以后，我们是三个朋友了。"
　　徐志道："是啊，我们三个一起干杯。"
　　饭后，袁润生和方正则结伴打车回家，方正则问："润生，你认识徐志，以前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袁润生答道："老听你提到徐志这个名字，我就想，不知道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徐志，今天一见，果然是他，真巧！"
　　"嗯，是巧。"
　　53
　　这天，方正则接到朱主任夫人的电话，邀请他晚上到家里去。方正则拿不准是什么事，下了班，就先回了家，跟红叶商量：去，还是不去？
　　红叶说："去，他邀请你，你就去，怕什么？"
　　方正则其实是担心朱主任夫人，会不会把年前送去的那个家用摄像机退回来，如果真的退回来，那就意味着户口进京的事彻底吹了，所以就有些犹犹豫豫。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方正则忧心忡忡：
　　朱聪在华视宾馆的那个晚上的谈话，决不是空穴来风，除了提醒自己注意与M市人的关系外，是不是还含有给自己吹吹风，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的意思呢？
　　禄爷为什么突然辞职，这与自己户口进京的事，有没有直接的关系呢？
　　那天在宴会上，朱聪为什么那么特意地把袁润生介绍给徐志呢？袁润生那天与徐志的攀谈，肯定是早有准备的。朱聪为什么那么急于把徐志这条线，从自己手里拿出去，交给袁润生呢？
　　种种的迹象联系在一起，让方正则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红叶说："你不就是怕他把咱送的那个摄像机退回来吗？这有什么怕的？他要真的下了决心要退，不管你去不去，他都会想办法退给你。难道他会因为你不去,就改变主意吗?"
　　现在这预感竟让红叶一语说破，方正则才知道，有这预感的不仅仅是自己。
　　"要是当时你听我的，再送他一笔让他心惊肉跳的大钱，就好了；你要是平时会做人，别那么咄咄逼人，也不至于这样。"红叶气恼地责问道。
　　方正则想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但他此刻连吵架的劲头都没有，只低了头，沉默不语。
　　"唉，"看着丈夫突然变得暗淡倦懒的神色，红叶叹了一口气，自问自答似的说，"不过，咱当时也确实拿不出这笔钱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正则抬起头来，说："红叶，咱俩一起去吧。"。
　　红叶看了看他，心想，别看他平时那么强硬，其实人都很脆弱，就说："好，我陪你去，别那么灰心丧气的，也许人家找你，不是为这事呢。"
　　"嗯，也有可能。"妻子的这句话，使方正则恢复了一点气力。
　　两人从朱聪家里出来，方正则脚步匆匆地走在前面，好像怕后面什么人追上来。
　　红叶抱着那台家用摄像机，碎步小跑似的跟在后面，跟了一会儿，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红叶喊道："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方正则闻声站住，等红叶跟上来，又疾步向前走。
　　红叶走得气喘吁吁，说："你提着这个东西吧。"
　　方正则低声吼道："扔了，不要了！"
　　红叶说："为什么要扔，八千多块钱的东西呢，这可是咱们的血汗钱，挣这点钱容易吗？你不要，我要。"
　　"血汗钱，血汗钱，都是你整天这么念叨的！"
　　回到家里，两人都不说话，红叶去冲澡，这是她放松自己的心情的方式。冲完澡，对方正则说了一声："我去店里看看。"就出门走了。
　　方正则一个人在家，看了一会儿电视，把频道调过来调过去，也没找到一个想看的节目，干脆关了，拿了自行车钥匙，下楼骑了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逛了半天，发现自己来到红叶的酒楼附近，就锁上自行车，走了进去。
　　红叶不在，领班小宋迎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大哥来了！"
　　方正则懒懒地应了一声，让小宋给自己弄两个小凉菜，拎几瓶啤酒过来，随口问道："你大姐呢？"
　　小宋一边给方正则摆碗布碟拿筷子倒茶水，一边回答："大姐来了一趟，又走了。"
　　不一会儿，酒菜上齐，方正则自斟自喝起来。
　　五瓶啤酒喝完，已是半夜，店里的客人只剩了一桌还在闹腾着喝酒，红叶也一直没见回来。
　　方正则给小宋打了个招呼，起身出来，推了自行车，顺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
　　凉凉的小夜风一吹，方正则的酒意慢慢下去，只剩了一点微醺的感觉。抬头看看，街道两旁矗立的塔楼，高大的楼身已经融入夜空，从各家窗户里漏出来的点点灯光，也变成了满天的繁星。

　　第71节：咱们还是朋友

　　方正则想起刚来北京的时候，一次和红叶晚上出来散步，红叶看着天空上从一座座塔楼的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密密麻麻，忽生感叹，说："北京这么多楼房，就没有一扇窗户是属于我们的。"方正则套用《列宁在1918》那部电影里的人物瓦西里的口吻说："亲爱的，窗子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红叶抱着方正则的胳膊，发誓般地说："老公，我们好好干，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女儿！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不仅会拥有这其中的一扇窗子，我们还会拥有这其中的一幢大楼！"可是，五六年过去了，他们还是没能拥有其中一扇窗子。
　　方正则忽然偏腿骑上车，猛烈地蹬起来。
　　深夜的街道空寂无人，只有路灯和十字路口间断的黄灯还亮着。方正则蹬着自行车，飞快地穿过一条街道，又穿过一条街道，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方正则急转弯时，摔倒了。他爬起来，抓起自行车，举起来，用力扔出去，自行车摔落在不远处，"哐啷啷"发出一声巨响。
　　方正则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仰天大骂："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54
　　退回家用摄像机的第二天，朱聪约方正则谈话，在电话里，朱聪说："正则，晚上你在报社吗，我想找你聊聊。"方正则说："我在，今天该我值班。"
　　昨天，在突如其来的失望中，方正则决定离开这家报社。
　　他觉得这一年自己听信别人的话，走了弯路，应该马上纠正。现在朱聪找他谈话，正合他意，他也正想找朱聪呢。
　　在报社吃了晚饭，又看了一遍各版改好的大样，签了"总编室已阅，送桂总终审。方正则"的字样，叫来各版责编，吩咐他们把审签完的大样送给桂总，然后泡了一杯茶，浏览着当天的各种报纸，坐等朱聪。这一段时间，方正则一直处于一种焦虑状态之中。现在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等到9点，朱聪电话来了："正则，我就在楼下，是我上去，还是你下来？"方正则想，今天这场谈话会很重要，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就说："我下去。"
　　到了楼下，没见人影，等了一会儿，才见朱聪和庄副部长一起从楼里出来。
　　方正则上前，分别与两位领导握了手。
　　朱聪对庄副部长说："庄部长，你先走，我和正则说句话。"
　　说罢，快步走到开过来的车前，为庄副部长打开车门，送庄副部长上车。
　　等车开走，朱聪回头，对方正则说："正则，咱们到那边路旁坐会吧。"
　　方正则点点头，说："好。"
　　部机关招待所邻近郊区，所在的街道是文明示范街，周围环境不错，道路宽阔，绿树成荫，时值夏夜，车辆稀少，凉风习习，让人感觉舒服。
　　两人步行了一会儿，在路旁的一把联椅上坐下。
　　方正则事先想好的那些话，此刻都在心里激荡起来，不知先从那句开始，最后觉得要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句："社长，我要离开了。"
　　朱聪听了，呵呵一笑："正则啊，你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呢？"
　　这句话说得方正则一愣，他不解地看着朱聪。
　　"我就估计到你会这样说，你以为你嫂子把你送我的东西退回去，就意味着你的事办不成了？就意味着我对你撒手不管了？所以你赌气要离开，是不是？"朱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让方正则觉得他此刻心里也不平静，"正则啊，你让我很失望！"
　　朱聪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把方正则打晕了，在眩晕中，他好像又看到了一线曙光。
　　朱聪站起来，在椅子前来回走着，走到方正则面前，停住："正则，你误解我了，彻底误解了！"说完这句话，又走起来，走了一个来回，又停住，"我就是怕你误解，怕你受伤，这才急着找你。"
　　朱聪坐回到椅子上，伸手拍了一下方正则的肩膀："正则啊，咱们不光是上下级关系，咱们还是朋友，我一直是把你当作我的朋友！当初收下你送来的东西，是为了让你放心，因为你是我的朋友；现在把东西还给你，也是为了这层关系。你明白吗？"
　　方正则点点头，旋而又摇摇头。
　　"收下，是要你知道，我朱聪认你这个朋友，让你放心，好安心工作。退还你，也是让你知道，我朱聪认的是你这个人，决不是什么东西！"
　　这次方正则听明白了，使劲点点头。
　　"现在，不光是你，这次报上去的几个人，都遇到了困难，有些情况你知道，有些情况我没告诉你。我正顶着巨大的压力，费尽心思化解这次困境。正则，我压力很大！但是，我这个人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只要是我认准的事，我想办的事，我一定会坚持下去，我相信自己能够办成，我也有能力会办成。你看我这几年办的这些事，有哪一件事是半途而废的？没有！所以正则，你要对我有信心，要给我时间。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有家用摄像机这么个东西在中间，我就会有压力，会增加我的压力。你呢，也会有你的想法，这很自然。而这些压力和想法，都会伤害我们的朋友关系，破坏我们平心静气、从容自信的心态。正则，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方正则被朱聪这番话感染了，深深地点点头："社长，我懂了。"
　　"正则，什么时候办成我不敢说，因为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够决定了的，但是有句话我可以在这里说，你的事，我不会不管！"
　　方正则惭愧起来："社长，我误解你了，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第72节：破例安排

　　"这就对了，你怎么不想想，报社还在开创阶段，我正缺人手，你怎么能离开呢？"
　　"谢谢你，社长，能和我谈这些。"
　　方正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对了，正则，还有件事，有人给我推荐了你们新闻学院的一个系主任，叫黄养浩，是个教授，你认识吗？"
　　方正则眼前立即出现了一个大烟鬼模样的人，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面色发黄，皮包着骨头，说话老让人觉得接不上气来。就是这个模样的人，却是个色狼，凭借着手里的职权，与不少女生不清不白，传说有一次午睡后去上课，刚进教室的门，被一个学生看见他腮部有一块红红的唇印，那学生不谙事，对这位黄教授说：老师，你脸上怎么有一块红印？这位黄教授的脸一直到脖子腾地就红了，连忙退出教室，掏出手绢，在脸上使劲擦，惟恐擦不干净，又跑到洗手间去照了镜子，这才放心回来上课。从此之后，大家就学着电影里香港警察称呼上司的叫法，公开地喊黄教授"黄sir"。"黄sir"者，"黄色"也。等到方正则他们这个研究生班入校的时候，黄sir去了政教系任系主任，方正则与之交往不多。于是，方正则回答朱聪说："知道这个人，但不太了解。社长，你没问问润生？"
　　朱聪说："润生和你一样，不是太了解。别人是把他当作咱们报社总编辑的人选推荐给我的，我在部机关那边，事太多，希望有个人分担一下我肩上的担子。正则，希望你能私下里帮我从侧面了解一下这位黄教授的情况。"
　　方正则说："好吧。"
　　低头想了一下，方正则又说："社长，有个想法，一直没给你说。"
　　朱聪"哦"了一声，问："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方正则道："目前社里的几位领导，虽然领导能力都不弱，但是都不是办报出身，这使得我们在新闻专业领域，比起其他报社，就显得短了一块。如果能有一位专业能力比较强的人加入进来，对于报社的发展，将是大有益处的。您今天谈到总编辑的人选，说明您对这个问题已经注意到了，我很高兴。但是，你刚才提到的这位黄教授，根据我知道的情况，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我也想跟您推荐一个人，不知道合不合适？"
　　朱聪开始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说："好啊，是谁？"
　　方正则道："这个人是我原先供职的《都市生活报》的，我在的时候他和我一样，是个记者，我走后这段时间，他上得很快，现在已经是副总编辑了。"
　　朱聪很感兴趣，问："他多大岁数？"
　　"年龄和我差不多，但是他的综合能力比我强，尤其是报纸经营管理和市场策划，是他的强项，他是工商管理硕士出身，在传媒领域，是难得的复合型人才。如果能把他拉过来，咱们报社就有前途了。"
　　朱聪说："好，你跟他联系一下，如果他本人有意向，你就和他约个时间，我和他见个面。"
　　部机关刚刚调给报社几套房子作为集体宿舍，在一栋旧式宿舍楼里。方正则到的时候，袁润生正在吃饭。
　　这是一套老式的三室一厅，厅、厨房和厕所都很小，三间卧室只有一间比较大，住了报社四个小伙子，袁润生住的是最小的一间，另外一小间，是留给方正则的。
　　报社男男女女几十号人，只给了六套房子，僧多粥少，分配集体宿舍时，本来没考虑方正则，可方正则觉得自己经常加夜班，自己租的房子又离得远，而且女儿要上学了，他在报社附近给女儿联系了一个学校借读，借读费要的不算高，还可以承受得起，就坚持要一间房子。
　　老桂开始说什么也不同意，拿出分配集体宿舍的方案来给方正则看，指着上面"家属在京的，一律不予考虑"这一条说："你有困难，大家都可以帮你想办法，可是这是明文规定着的，不能因为你破了这个原则。"
　　听他这么说，方正则没跟老桂再啰嗦，转身就去找朱聪，然后拿着朱聪批示了的报告给于岚看，只见上面朱聪写道："考虑到正则同志工作的特殊性，破例安排，单独给一间。"
　　于岚说："只要有朱主任的批示，方老师就请放心，我给你安排好。"结果还是给了最小的一间，方正则没有马上搬来。
　　方正则进门把手提包放下，道："怎么才吃饭？"
　　袁润生道："在办公室赶了一个文件，怕你来找不到我，就赶紧回来了，自己煮了个方便面。"
　　方正则说："终于扳倒了康副部长，朱主任摆庆功宴，老桂他们都去了，你怎么没去？"
　　袁润生笑道："你不是也没去吗？"
　　方正则道："不去也好，凑这种热闹，没意思，不如咱们兄弟就着点小菜，喝点小酒舒服。"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瓶北京二锅头，举在手里晃了晃。
　　"好，好啊。"袁润生一看，连声叫好，说："你等着，我去弄点小菜来，咱兄弟俩边喝边聊。"
　　方正则说："不用，我这里也有。"又从包里掏出两个纸包，打开，是一包花生米，一包四川怪味豆。
　　袁润生说："小区门口有个酱肉铺，我去弄点酱牛肉来。"
　　说着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就提了一兜东西回来，有酱牛肉、酱猪蹄、耳丝、口条之类。两人一齐动手，把桌子调过来，横在床前。屋子太小了，这么一弄，就满满当当的了。袁润生又到厨房里找了几个碟子，洗刷了一遍，把小菜一一盛上，然后一个坐床上，一个坐椅子，用两个饭碗倒上酒，隔着桌子往中间"当"地一碰，道声："来，干！""干！"各自喝了一大口。


　　第五部分：

　　第73节：无声无息的你

　　方正则拾起筷子去拈菜，边说："好久没有这样喝酒了，记得还是在学校里这样喝过。"
　　袁润生道："是，学校生活虽然艰苦，但是单纯，有时候，真怀念那种生活。哎，你等等，我放一首歌给你听。"
　　袁润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光碟，放进床头上的迷你音响，按下放音键，一支有些忧伤怀旧情绪的校园歌曲飘了出来，弥漫在两人中间：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无声无息的你
　　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
　　如今再没人问起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
　　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听着歌，喝着酒，回忆着同在新闻学院读研究生的往事，方正则突然想起朱聪说的那件事来，问袁润生："朱主任说，有人给他推荐黄养浩来当总编辑，就是咱们学院里的那个'黄色'，让我从侧面了解一下他的情况，你知道这事吗？"
　　袁润生说："知道，朱主任也问我了，我没说坏话，也没说好话。咱这个报纸现在虽然没办好，但还有办好的希望，要是他来了，我看连希望也没有了。那是个政客，整人还有一套，哪里懂得办报！"
　　方正则说："我也是这么想，咱们不能看着这张报纸就这么完了！不行，咱们得想办法让朱主任打消这个计划。我给朱主任推荐了《都市生活报》的一个副总编辑，是我一个哥们，我想用他取代黄色。"
　　"恐怕有一定难度，听说黄色也是M市人，朱主任用人最看重这一点，首先是M市人，其次是D省人。"
　　"哦，是这样。"
　　"正则，我劝你别管这事，咱们拦不住的。哪天黄色真的来了，万一哪句话传到他耳朵里，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嗯，你说的也是。"
　　方正则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让他根本就来不了，还会有什么事？朱主任既然这么交代，就说明朱主任对这个人并不感兴趣。再说，这是朱主任交待的任务，又不是我主动的，不过是客观地了解一下呗。"
　　方正则还是决定，哪天抽空专门回新闻学院一趟，挖掘一些更有力的证据，说服朱聪。
　　半瓶酒下去，酒意渐显，话题也随之深了。
　　"润生，康明荃下台，到底有什么内幕？"
　　袁润生起身开开门，又关上。
　　方正则说："没事，没人偷听，我进来时，看见他们几个都在打扑克呢。"
　　袁润生这才小声说："我也是听说的，据说是康明荃要他的司机针对韩部长策划一起车祸。"
　　"啊！有这事？"方正则大吃一惊，虽然前一段下面省里也发生过好几起副职谋害正职的案件，但是听到自己身边突然也发生了这种事，而且是部级的高级干部，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吗？"
　　袁润生点点头，道："据小车班的人说，康明荃的司机不见好几天了，恐怕是被收审了。"
　　"无风不起浪，这年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是啊，人心不古，无所忌惮，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快到了极致啦。"
　　方正则眼前出现了康副部长的模样，风度翩翩，说话慢声细语，不像个心狠手辣的人，就说："真不相信这么低级的招数，竟然出自这么高级的干部。"说到这里，一个念头在方正则大脑里电石火花似的一闪，"不会是有人栽赃吧！"
　　此语一出，不仅把一旁的袁润生，就连说话的方正则都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屋里一时间静得吓人。
　　"呵呵，不会，哪能呢。"袁润生首先醒了过来。
　　"是啊，不会不会。"
　　"哈哈哈。"俩人自我安慰似的大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袁润生及时地转了话题。
　　"下个月，女儿六岁了，该上小学了，她妈妈没空管她，我在报社附近的小学里给她报了名。等9月份一开学，我就带女儿住这里了。你呢，老婆什么时候过来？"
　　袁润生的老婆是个老师，是老家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一直没跟过来。
　　"就这种情况，怎么过来？等条件成熟些再说吧。"
　　"想老婆了怎么办？"方正则坏笑道。
　　"呵呵，怎么办？看着碟，自己办呗。"
　　"不是吧，你还用看碟？那个朱可可不是早和你上了床了吗？"
　　"正则，这可不敢乱说，没点边儿的事。"
　　"对我还有保留？"
　　"嗯，你说的也是，你正在关键时刻，别因小失大。"方正则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来，喝酒。也不知道咱们的事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谁知道呢！"两人的心思完全一样，袁润生响应地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正则，你不用担心，你比我来得早，现在又在那么关键的岗位上，我看，报社如果进一个人，也肯定是你。"
　　"这句话，朱主任也说过。"
　　"你那还发什么愁，只要有朱主任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你就放心吧。"
　　"不知怎的，我就是放不下心，而且越来越觉得这事悬了。"方正则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候，真想走了算了！"
　　"别这么想，你这样，正好趁了某些人的心愿。"
　　虽然袁润生没点名字，方正则也猜得出指的是谁，不是老桂，就是于岚，或者两个人都包括在内。如果光是指老桂，他非常赞同，他不知道袁润生为什么对于岚也有这么大的成见。
　　袁润生见方正则低着头，不说话，就接着劝道："想想，你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就要看到结果了，你这时候放弃，太不划算了。听我的，正则，咬紧牙关，再坚持一下。"
　　"呵呵，是啊。"方正则若有所思，"现在看，你选择去信宣处是对了。"

　　第74节：涌起的点点滴滴

　　袁润生摇摇头："也不一定，机关里水更深，不定在哪里就呛了水。"
　　"不会，你不像我，说话做事不会拐弯，光知道做事，不知道保护自己。"
　　"我也不行，比起别人，我还差着一大截呢。正则，我还得提醒你，不要轻信人，韬晦一点，不要什么话都对别人说。"袁润生看看方正则，见他认真地听着，就接着说，"有句话，叫做'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现在禄爷被人逼得离开了报社，我也不在那里了，就你自己了，你一定要处处当心。咱们是兄弟，我才对你说这句话，我来这里，也是你介绍来的，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一段话把方正则听得悚然心惊，旋而，他又释然了，他说："前几天，朱主任专门找我谈了一次心，他给我说了，我的事，他不会不管。"
　　袁润生看着方正则，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升起一声叹息，知道自己只能说到这里，无法再劝了。他想起人的性格就是命运的这句话，忽然有些可惜自己这个多年的朋友，于是说："正则，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有些事情，并非本心，而是实出无奈，情非得已。"
　　方正则敏锐地听出了袁润生话里有话，可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弄不清他想告诉自己什么，就说："润生，你知道，我向来听不懂别人的半截话，你想说什么，最好直说。"
　　这话袁润生有些招架不住，沉默了一会，说："我是想说，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朋友。"
　　对这个回答，方正则并不满意，但觉得追问下去也没有意思，就呵呵一笑道："这还用说，来，为咱们的友谊，干杯！"
　　桌上的迷你音响里，还在唱着：
　　你说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
　　每当你又听到晚钟
　　从前的点点滴滴会涌起
　　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你问我几时能一起回去
　　看看我们的宿舍我们的过去
　　……
　　于岚的户口办进来了，是和她丈夫、儿子的户口一起办进来的。
　　报社里表面上对此时反应平淡，暗地里却有许多关于此事的传言，在人们中间传播。
　　有一则传言说，于岚去找朱主任，逼迫朱主任为她写一份证明，证明她的学历是真实的。另一则传言说，于岚找朱主任，不是让朱主任给她写学历的证明，而是逼朱主任给她写一份保证书，保证把她的户口给办进来。
　　两则传言的具体内容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都是指责于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敢去逼迫朱主任，真是不择手段。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说这次本来给了报社三个进京指标的，让那些不顾大局的人一闹哄，吹了两个，只便宜了部机关两个从下面来帮助工作的小青年。
　　方正则和袁润生这次都没有份，方正则打电话给袁润生，袁润生说他已经知道了，方正则问："朱主任没找你谈谈？"
　　袁润生说没有，又问方正则："朱主任找你了？"
　　方正则说也没有。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袁润生就要挂电话，方正则说："你先别急着挂电话，我还有话。那天我在部机关，碰见黄色，提着一包东西，估计他是去见朱主任的。看来这小子挺能钻营的，你在朱主任身边，听见什么风声没有？"
　　"没有。"
　　"哦，另外，于岚怎么进来的，现在报社有许多传言，你听说了吗？"
　　袁润生说不知道，方正则就对袁润生转述了那些传言，袁润生听了，未置可否，只是说自己没听说。
　　方正则说："关于老邵怎么走的，也有新的说法，说是老桂逼朱主任同意的。他对朱主任说，如果老邵不走，他就走，这个报社，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朱主任听了，既没同意，也没反对，有人说，这就是默许了。"
　　袁润生说："我也没听说这事。"
　　方正则说："那吹了的两个是不是我俩？你在机关打听打听。"
　　袁润生说："吹都吹了，即便是我俩，打听了有什么用。"
　　方正则说："不然，如果是我俩，那就说明朱聪是真心想给咱们办，只不过这次没办成；如果不是，那就说明他根本就没把咱俩的事当回事。"
　　袁润生只好答应着。
　　方正则又道："朱主任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于岚手里，不然于岚怎么可能那样去逼朱主任？"
　　袁润生紧张起来，压低了嗓音道："那些传言你怎么能相信。对不起，正则，有人来找我，我得挂了。"
　　说完，不等方正则说再见，就匆忙把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袁润生呆呆地坐了半天没动，方正则今天的电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今后，自己得注意和方正则保持一点距离了。
　　方正则在报社见了于岚，装作什么话都没听见，只祝贺她终于如愿以偿。于岚表情淡淡的，好像并没有那种如愿以偿的喜悦。
　　没过多久，部里的机关事务服务中心分给了于岚一小套房子，一室一厅。有了房子，于岚的丈夫和儿子也都进京来了。丈夫原来在老家外贸局工作，来京后进了一家外贸公司，每月工资三千多元；儿子上小学，直接进了一所区重点小学。几乎是眨眼之间，于岚一家就成了北京人，和那些北京人一样，过上了稳稳当当的早九晚五的有规律的正常日子。房子虽然小点，但和一起来北京的其他人相比，那就是天上地下的感觉了。再说，有小就不愁大，这是暂时的，住房制度改革在即，还怕没有大房子住吗？
　　那些和于岚一样从M市来的人，虽然背地里把于岚恨得要死，骂个不停，在表面上对于岚却比以前更亲热了，"于姐""于姐"地喊着，有事没事就去于岚那里坐坐，帮于岚接送孩子，干些杂事。

　　第75节：冷酷无情

　　和于岚显得疏远了的是老桂。
　　有心细的人发现，于岚几乎不到老桂那屋里去了，而老桂也很少直接向于岚交代工作。
　　于是有了新的传言，说于岚是卸磨杀驴，老桂没有利用价值了。也有的说，事情办成之后，于岚只向朱聪送了礼，表示了谢意，而没有理睬老桂，甚至老桂几次暗示索取，于岚竟也视若不见，装作没听懂，把老桂气得要死。
　　三版的负责人老吴病了，到医院一检查，是癌症，接着就住了院，他老婆从D省老家赶了来，在医院里陪床，伺候他。
　　就有人在下面说，老吴得癌症，完全是气的，因为论条件，论能力，论学历，论对报社的贡献，老吴都比于岚强，就因为老吴跟老桂关系没处理好，而于岚在老桂面前会做人，于岚就先进来了。老吴心里不平衡，找老桂讲理，反被老桂说得一无是处，俩人大吵一架，闹到朱聪那里，又被朱聪批评了一顿。老吴心里憋了一口闷气出不来，结果就得了癌症。
　　虽然为工作的事方正则与老吴吵过架，老吴平时对方正则也比较冷淡，但方正则还是买了花篮和水果去医院看望了老吴。
　　方正则的探望，把老吴感动得唏嘘流泪，两只手紧紧抓住方正则的手，握住不放，说："我害病住院，让我重新认识了不少人，看清了过去没看清的许多事。正则，你是个好人，我过去对不住你，请你别记恨我。"
　　方正则把自己的手让老吴握着，说："老吴，看你说的，我哪能记恨你，要是记恨你，我就不来看你了。"
　　老吴又说："正则，你有古仁人之心，不像咱们报社有些人，冷酷无情。"
　　老吴顿了顿，接着道："我说的就是孟春。韩部长夫人也在这里住院，昨天我去看她，出来时在病房门口正碰上孟春捧着一个大花篮也来看她，我想他无论如何也得拐个弯顺便来看看我，谁知他竟然人头狗头都没露！"
　　方正则心想：如果没碰上，也就算了，都碰上了，一个单位的，这不是明着欺负人吗！这个孟春，这种事也就他能做得出来。又想，韩部长夫人住院？我怎么没听说，这个孟春，一个办公室里坐着，都不告诉我一声，真是小肚鸡肠！但他只是嘴里哦哦着，未置可否。
　　老吴又道："对这个人，你得提防着点，这人太势利，心术不正！正则，咱们都太善良，可是人善被人欺啊，唉--我就是吃了这个亏！"
　　方正则见老吴不住地叹气，不忍心，就劝道："老吴，看开些，自己身体要紧，别的都是假的，你现在生这个气有什么用？白白伤了自己的身体。"
　　从老吴病房里出来，看见老吴的媳妇正站在走廊里，斜靠在墙上抽烟，方正则就对她说："嫂夫人，我看老吴气色、精神都不错，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老吴媳妇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女人，黑瘦黑瘦的，双臂抱在胸前，满脸的忧郁之色，听见方正则这么说，站直了，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来，说："谢谢你，还专门来看他。"
　　方正则问："老吴吃饭怎么办？"
　　女人说："只能到附近路边的小餐馆里做点了。"
　　"你呢？"
　　"我还不好办，他剩下点，我就吃点，怎么不能糊弄一顿。"
　　方正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转了个话头，问："经济上还行吗？"
　　女人说："临来的时候，他原来的单位给了几万块钱，报社也拿了三万元，算是交了住院费。"
　　老吴虽然在这个报社创刊之前就来这里工作了，但他的关系一直还在原来的单位放着。
　　"以后怎么办，你没去找找报社？"
　　"我找了桂总几次了，他倒是没推，只是说，他关系不在这里，公费医疗报不了，让我还是找原单位想办法。报社这边可以以补助的形式解决一些，不过他要请示朱主任，说朱主任个人也不能当家，还要开社长办公会研究，直到现在还没给回信。
　　"哦，"方正则沉吟了一会儿，说，"实在不行，你就直接找朱主任。"
　　"是，我正想今天晚上去他家呢。"
　　从老吴病房里出来，方正则给袁润生拨了个电话，想问问他韩部长夫人住哪个病房。他想，这里是个肿瘤医院，韩部长夫人在这里住院，肯定得的也不是什么好病，自己既然知道了，不妨顺便去看看。
　　号码拨完，等待连接的空档里，方正则又变了主意，他又不想去看望韩部长夫人了。
　　他觉得自己一个在报社没有正式身份的部门临时负责人，距离韩部长太远了，硬要去看，不仅会给病人添麻烦，而且还会让人家看轻自己，说自己不知轻重，硬往上贴。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手机接通了，他把手机举到耳朵旁边，一边临时寻找跟袁润生通话的话题，忽然想到，对，就跟他谈谈老吴的病，以及老吴大骂孟春的事吧，拿定了主意，看看电话已经进入了通话状态，就喂喂了两声，却没听到对方的反应，一看手机，才知道对方根本就没接，早把电话给挂了。就想，这小子，干什么呢，大概又是在开会，连电话都不能接。
　　直到他走出医院大门，袁润生才又把电话打过来。
　　"正则，你好！对不起，刚才不方便接听，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我刚从老吴病房里出来，老吴得了癌症，你知道吗？"
　　"听说了，说去看他，一直没抽出时间来，你替我向他问个好吧。"
　　"你要问好你自己来，我已经出来了。"方正则的心情莫名其妙地一下子坏起来，冲着袁润生喊了一句，就把手机挂了。

　　第76节：情趣相投

　　其实袁润生昨天刚来过这家肿瘤医院。
　　他是跟着朱聪到医院探望韩部长夫人的，朱聪带的东西太多，让袁润生跟着来帮忙搬东西。
　　现在方正则一提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该顺道去看看在同一家医院住院的老吴的。虽然老吴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既然已经到了门口，何况又是这样的病，顺道看看，与己无害，对病人却是个安慰，还能落个好名声好口碑，何乐而不为呢。
　　袁润生由此自责了一番，觉得在这点上，方正则就比自己做得好，自己做人还欠火候，还得努力学习，锻炼。他想，下次不妨顺道去看看老吴。
　　刚才方正则打电话进来的时候，他的确不方便接听，因为当时他正在苏司长的办公室里。今天吃过午饭，苏司长打电话来，叫他到她那里去一下。
　　袁润生到部机关工作后，部机关的人认识了不少，可很少碰见苏司长。部办公大楼很大，有六部电梯上下运转，二十几个司局厅分布在二十多层的大楼里，不是工作有联系，平时很少碰见，再加上机关服务中心专门为司局以上的领导开了小食堂，那些司局长们就更不容易见到了。
　　惟一一次碰见苏司长，是袁润生陪电视台记者去采访韩部长，在部长办公室门口，正碰见苏司长从里面出来，袁润生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苏司长。"
　　苏司长点头笑笑，说："快进去吧，部长正等着呢。"
　　袁润生进屋里帮着把机器支好，接上电源，等采访一开始，就退了出来。
　　韩部长的办公室是个大套间，外面的小间是秘书李一的办公室。袁润生从里面的大间出来，看到苏司长并没有走，在和李一说话。
　　苏司长看见袁润生出来，就问："开始了？"
　　袁润生答道："嗯，开始了。"
　　苏司长又问："从镜头里看，部长今天精神吗？"
　　李一悄悄朝袁润生眨眨眼，提醒说："今天是苏司长给部长做的形象设计。"
　　袁润生马上明白了，说："是啊，我说呢，部长今天怎么这么精神，原来是苏司长的创意啊！"
　　对袁润生这句话，苏司长显然很高兴，说："呵呵，他呀，整天只知道穿他那身西服，有好衣服也不知道怎么穿，不会搭配。"那口气，好像是在责备自己的家人。
　　袁润生调动了自己所学的知识，大大称赞韩部长今天穿着如何得体，让苏司长的虚荣心充分满足了一番。
　　聊了几句韩部长的着装，苏司长突然转了话题，问道："小袁，你的关系还在外地吧？"
　　袁润生点点头。
　　"让你们主任把你的事写个报告给我，我好给你排上队。"
　　苏司长的这番话让袁润生始料未及，心中一阵狂喜，但是表面上仍是平静如常，说："谢谢司长这么关心我！"
　　苏司长走后，李一低声对袁润生道："润生，我看苏司长对你印象不错，这事要趁热打铁，你赶紧找朱主任，让他给你向人事司打报告。国家机关的住房制度就要改革了，你要争取赶上末班车。"
　　袁润生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自己怎么碰上的都是好人，朱主任就不用说了，他已经把自己看作心腹了；苏司长与自己素昧平生，竟然也在关心自己，主动找自己谈户口的事；李一是部长秘书，不知多少人想巴结他，而他也给自己出主意。他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交上好运了。
　　袁润生与李一的交情，开始于一件小事。
　　当时袁润生还在报社上班，下面一个省局的办公室主任打电话来，说他们下属的一个什么公司挂牌，想让韩部长题个字。
　　袁润生曾到这个局采访过，人家热情地接待他，还送了不少礼物，不好推，同时也不想让下面的同志觉得自己在部机关没面子，就答应找韩部长的秘书李一试试。下面的同志听袁润生这么说，连忙补充道，新挂牌的那个公司的领导知道其中的规矩，准备了一笔费用，问袁润生要信用卡的卡号，好把那笔费用打到卡里去。
　　袁润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忙说，不用这么急，等需要了再打也不迟。下面的同志说，袁主任别客气，还是按规矩办。袁润生只好到银行临时办了一个卡，又把卡号通知了对方。第二天，他到自动提款机上一查，一万元人民币已经进来了。
　　这钱怎么用呢？
　　袁润生犯了寻思：该给李一多少？自己留多少？要不要给下面那个同志回扣？回扣的比例是多少？
　　这些行内的规矩他一概不知，如果这样冒冒失失地去办，很可能事情办砸不说，还会让别人觉得自己老外，不懂事，和李一这条路也就断了。
　　跟朱聪后面学了这一段时间之后，袁润生有一个体会：现在谁都没心情交过去那种只是情趣相投的朋友了，现在是谁能给我带来利益谁就是朋友，互利互惠就是朋友；办事的过程就是交朋友的过程，既办成事，又交到朋友，这样路才能越走越宽，如果办成了事却得罪了朋友，就等于办一件事堵自己一条路，那就得不偿失了，只有傻瓜才会那样做。所以这件事找上门来的时候，袁润生首先想到的是，这是一个与李一交朋友、加深关系的好机会。
　　正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袁润生忽然想起了在那次新闻沙龙上见到的那个鹊桥公共关系发展公司的牛经理，连忙翻出自己的名片收藏夹，找到了那张名片。
　　他记得前几年曾读到过张承志的一篇题为《撕名片的方法》的文章，当时曾很为文中流露出的高贵的精神所倾倒，用撕名片的形式，决绝地把自己与世俗的瓜葛，把自己软弱的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希望，一刀斩断。在最纯粹的精神的意义上，张承志是对的。然而我们每个人都是现实中的一分子，有可能那么纯粹吗？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自己与现实生活联系的加深，纠结的紧密，袁润生觉得自己也许这一生永远也做不到，那只能是闪耀在雨后大气中的一道美丽动人的彩虹。所以到北京以来，袁润生对收到的每一张名片都精心收藏，作了索引，以便随时查阅。

　　第77节：游戏规则

　　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打过电话去，那张名片就化作了精力充沛的牛经理，热情地在电话里现身："你好，我是牛扬，您是哪位？"等袁润生报过自己的名字，牛扬说："哦，是袁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袁润生假装要某个部长的题词，找他牵线，问他应该怎么操作。牛扬就循循善诱、不厌其烦地为袁润生介绍起具体做法和游戏规则来。
　　根据牛扬说的，袁润生算了算，这件事办成，自己起码可以从这笔钱中落下五千元的好处，心想，找他办这事的下面的那位同志很够朋友。
　　于是袁润生就请李一出去喝了一次茶。
　　李一也很给袁润生面子，收到那个装着三千元的信封和恳请韩部长题词的请示报告，没几天就把韩部长的题词交给了袁润生。
　　袁润生代表下面那位同志表示感谢，李一把手一挥，道："润生，咱俩还用来这套虚的？"
　　俩人也从此成了有过交情的好朋友。今天这交情就显示出了意义。
　　听了李一的话，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桌前，袁润生考虑如何对朱主任谈这件事。思来想去，觉得不好跟朱聪直接谈这事，他怕朱聪有别的想法，认为自己沉不住气，背着他找了苏司长，再说自己已经进了部机关，户口进京是早晚的事，不能因此乱了自己的阵脚。
　　想到这里，袁润生稳住了神。至于苏司长那里如何交代，等苏司长问起了再说吧，也许人家只是随口一说，过后就忘了呢。所以今天午饭后，袁润生接到苏司长的电话，怀着激动、感激和内疚的复杂心情，向苏司长办公室走去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当苏司长如果问起这事，自己如何把话圆过去。
　　到了苏司长办公室，敲门进去，寒暄坐下，苏司长果然问起了那个话题。
　　虽然事先想好了好几个搪塞的理由，可是事到临头，又觉得都不合适。心想，干脆就实话实说吧，在聪明人面前最好别说假话，于是说道："对不起，苏司长，我还没考虑好怎么跟我们主任说呢。"
　　说完，看见苏司长正用疑问和探询的目光看着自己，便接着解释道："我是怕我们主任会有别的想法。"
　　苏司长听了，微微一笑，点头道："哦，这倒是我没想到。"略一思忖，又道："这样吧，哪天碰见你们朱主任，我给他打个招呼，小袁，你看，这样好吗？"
　　袁润生一时有点受宠若惊，他不知道苏司长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这样关心。苏司长的傲气，在部机关里是出了名的，除了韩部长，没见过她平时对谁微笑过，迎面碰上的人对她打招呼，她不是视而不见，就是板着面孔"哼"一声，算作应答。
　　袁润生满脸的感激，连连点头，道："如果能这样，最好不过，谢谢司长。"
　　苏司长今天上身穿了一件做工精良的浅紫色羊绒衫，薄薄的非常合身，犹如一组仪态优美的舞姿，水一般地从脖颈泻下来，胸部一放，腰部一收，到臀部边沿又呈花开似地展开，羊绒衫低低的开领，使那根白嫩的脖颈愈发显得颀长挺拔。下身是一件浅灰色的纯毛一步裙，把两条浑圆结实的长腿，恰到好处地暴露出来，性感诱人。
　　袁润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尚醒着的一点理智使他警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努力想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可是那目光此时黏黏的涩涩的，似有千斤重，竟怎么也抬不起来。一着急，浑身就燥热起来，觉得到处有细密的汗珠汩汩地往外渗。
　　苏司长起身，打开窗子，道："我这屋里有点闷，小袁你随意，如果觉得热就把外衣脱了。"
　　苏司长这么一说，袁润生觉得被苏司长看破了心思，一阵慌乱，赶紧站起来，道："司长中午要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
　　"干吗这么急着走，回去有事？"
　　"不不，回去也没什么事。"
　　"那就再坐一会儿，陪我说说话。"
　　苏司长的话音和眼光里竟流露出一丝恳求的意思，这让袁润生更加惶恐起来，连忙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下。
　　苏司长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相册放在桌上，招呼袁润生过去看："来，给你看一张照片。"
　　袁润生赶紧起身过去，见照片上是一个俊秀的小男孩，圆圆的小脸，黑黑大大的眼睛，胖乎乎的小手，龇着两只小虎牙笑着，非常可爱。袁润生就问："司长，这是……"
　　苏司长说："这是我弟弟小时候。"
　　袁润生一时弄不清苏司长给自己看她弟弟的照片是什么意思，就顺口夸道："哦，好漂亮，好精神，好聪明！"
　　"是吧！"苏司长显然很满意袁润生这个评价，把那张照片从像册里取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他现在哪里？"
　　苏司长似乎没听到袁润生的问话，把手里的照片递给袁润生，问："你没发现他有点像谁？"
　　"像谁？"袁润生接过照片，仔细看着，道："当然像你这个姐姐了。"
　　"呵呵，你这张嘴真会说话。"苏司长把照片接回去，仔细端详着，又问："小袁，你哪年生的？"
　　"1962年。"
　　"啊，真的，那么巧！"苏司长笑得一脸阳光灿烂，说："我弟弟也是那年生的。"接着她的脸色又暗了下来，"如果活到现在，他也跟你这么大了。"
　　袁润生一听是这么回事，连忙道歉："对不起，苏司长。"
　　"没你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近来老想起我弟弟来。"苏司长把照片收回到相册里，"小弟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得了急性脑膜炎，没救下来。"

　　第78节：韩部长的夫人去世

　　"哦，是这样。"
　　"小袁，你知道吗，其实你比我长得更像我弟弟。"
　　这次袁润生真的惊讶了："真的？"
　　"嗯，"苏司长点点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眼熟，就是好亲的那种感觉。回到北京，一看照片，这不就是我弟弟呀。我就想，弟弟要是长到现在，肯定也是你这个样子。"
　　袁润生觉得一个机遇正降临到自己身上，自己必须抓住，于是他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苏司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有什么不能说的。"苏司长用鼓励的眼光看着他，"你别看我外表孤傲，其实我最重感情了。"
　　"苏司长，我是个独生子，从小就看着别人有哥哥姐姐心里特别羡慕，如果苏司长不嫌弃，就把我当你弟弟，可以吗？"袁润生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苏司长笑起来："好啊，我正想这么说呢。"
　　"谢谢苏司长这么看得起我。"袁润生郑重其事地说。
　　"哎哎，你该改口了吧！"苏司长的口吻一时间像个孩子，"想想，该喊我什么？"
　　"苏……姐姐。"袁润生红着脸喊了一声。
　　"哎--"苏司长拉长了声音应了一声，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今天好开心，我找回一个弟弟。"
　　从此之后，两人就姐弟相称地交往起来。
　　袁润生心里很矛盾，对能和苏司长有这层关系，他很得意，虽然两人之间目前还只限于聊聊天，谈谈心，但袁润生在幻想中已经好多次把苏丽娟当作性对象了，他知道两人这样交往下去，迟早会发生故事的。
　　但是同时，他又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他知道自己在玩火，这事一旦被韩部长察觉，他就完了。可是如果他拒绝接受苏司长伸过来的橄榄枝，弄不好她会恼羞成怒，他的事也就无法办成。
　　苏丽娟当然对袁润生的这点小心眼明察秋毫，微微一笑，给袁润生讲了一个故事：
　　幼儿园五岁男孩阳阳，趁无人的时候，偷偷吻了四岁女孩玲玲，玲玲不安地问："你能对我的将来负责吗？"阳阳一拍胸脯，说："放心吧，我们都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了！"
　　袁润生当然听懂了故事里暗示的意思，这让他宽了不少心，再和苏丽娟接触，就从容自信多了。
　　韩部长的夫人去世了。
　　韩部长夫人住了半年多医院，住院期间，朱聪三天两头就去探望一次，每次去，都买一个大号的花篮。
　　部长夫人的病房里，窗台上、桌子上，床头柜上，地上，门口，到处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篮，都是部机关各司局、在京的各直属单位、各省厅局的领导们送来的。
　　韩部长的女儿、儿子都在国外，不能回来照顾，朱聪的夫人就请了假，守在韩部长夫人的病床前，端屎端尿，擦身洗脸，洗衣做饭，比亲生女儿还体贴耐心周到细致。
　　听到韩部长夫人去世的消息，部机关一下子寂静起来，人们都去部长家帮忙去了，插不上手也站在一旁候着，希望有什么意外的差使落到自己头上。
　　能挨得上边的都去了，没去的也都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办公室里不到处乱串了，在楼道里碰上也是小声小气地说话，大楼里显得空荡荡的。
　　苏司长打电话给袁润生："你怎么没去，多好的机会呀！"
　　袁润生闻着电话里传过来的浓烈的醋味，心里直乐，嘴里却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我向来害怕凑这种热闹。"
　　经过这一段的交往，袁润生与苏丽娟说话已经比较随便了。
　　苏司长说："你这会忙什么呢？"
　　袁润生说："没什么大事，在改一个稿子。"
　　"我今天心情不好，没事就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好，我安排一下，马上就来。"
　　袁润生推开苏丽娟办公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迎面冲来，不禁一怔。进门一看，只见苏丽娟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写字台后面，而是斜斜地在沙发上靠着，面前茶几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和烟灰。
　　袁润生转身把门闭上，又到窗边把闭着的窗帘拉开，再打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一边诧异地问："丽娟姐，你这是怎么了？"
　　苏丽娟没理会袁润生的问话，用手一指房门，说："把门锁上，把电话线也拔了，我今天谁都不想见。"
　　袁润生按照苏司长的命令一一做好，然后站到苏丽娟面前。
　　苏司长看了袁润生一眼，喊道："坐啊，站那里干什么？"
　　袁润生看看房间里惟一的一张沙发被苏丽娟占领着，又转头看看写字台后面的那张老板椅，无奈地笑笑说："你那张椅子，我可不敢坐。"
　　苏丽娟拍拍沙发，气恼地说："沙发上就不能坐了？我又不是老虎！"
　　袁润生不敢再说话，走过去，老老实实地坐在苏丽娟身旁，却又不敢坐得太靠里，只把半个屁股搭在沙发上。
　　袁润生没想到自己刚刚坐下，苏丽娟就靠了过来，急迫得像一条要赶在台风前夕开进港里的船，而且还"呜呜"地鸣起汽笛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得好伤心。
　　袁润生没点思想准备，苏丽娟靠过来的一霎那，他一下子全身绷紧了，只好用半个屁股努力支撑着苏丽娟，剩下两只手没处放，很别扭地闲在两侧。
　　没过多大会儿，才知道看起来袅袅婷婷的苏司长，原来也是挺有分量的，觉得那半边屁股累得发麻了，刚想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正在要动还没动的当儿，苏丽娟敏感地察觉了，说："别动好吗，借用一下你的肩膀，让我在这里趴一会儿。"

　　第79节：眼睛一直追随你

　　袁润生连忙说："好好，我不动。"又解释了一句，"我是想去给你拿纸巾。"
　　"我不要你离开，"苏司长竟撒起娇来，用手拽起袁润生的衣角，在自己脸上擦着，"这不比纸巾好？我就用它擦。"
　　"行，只要你喜欢，尽管用。"
　　苏丽娟的情态使袁润生也大起胆来，浑身绷紧的肌肉也放松了，他把自己的双臂合拢来，抱住苏丽娟："姐，来，让我往里坐坐，也好让你趴得舒服些。"
　　"嗯。"
　　苏丽娟顺从地配合着，袁润生这才真正坐在了沙发上，把刚才抱住苏丽娟的手松开。
　　"别拿开呀，就像刚才那样，抱着我。"
　　苏丽娟晃动着身体，要求着。
　　松弛下来的袁润生智慧也回来了，跟上苏丽娟的情绪，调笑道："呵呵，想抱，又有点紧张。"
　　"可别对我说你没抱过女人。"
　　"没抱过当司长的女人。"
　　"我今天不是司长，只想当个女人。"
　　袁润生轻轻地揽着苏丽娟，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满怀的温热、柔软和丰腴，他说："姐，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我就被你迷住了。"
　　"哦，"苏丽娟有点走神，对袁润生的这句话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刚才你说什么？"
　　"我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被你迷住了。"
　　苏丽娟的兴致来了："哦，是吗，什么时候？"
　　"就是那次去南方开会，你陪部长登机，你的气质和风度，把全飞机上的人都镇住了。"
　　"呵呵，我经常遇到这样的场面，只要我一出现，不管里面原来有多闹，立刻就能静下来，其实我也是个普通女人，也有很脆弱的时候。"
　　"我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你，直到你转过身子坐下。"
　　"你在飞机上怎么看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送稿子，你怎么看我，我可是都看在眼里了，恨不得用眼睛把我吞了。"
　　"我知道自己失态了，也知道被你察觉了，可是没办法，我想任何一个男人到了你面前都会像我那样失态的。"袁润生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当时我就想，我要是能把这样的女人抱一抱，亲一亲，这辈子就不算白活了。"
　　"哈哈，是啊？"苏丽娟抬起头，把嘴迎向袁润生，"来，现在就让你亲我。"两人的嘴快速地一碰，苏丽娟笑道："现在你满足了吧。"
　　"满足，我太幸福了！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有今天这样的机会。"
　　"那你今后可要好好地对我。"
　　"今后我就属于你了，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姐，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开心？"
　　"他们不让我去参加告别仪式。"
　　"就为这啊，不值得，不让去就不去呗。"
　　"你懂什么？通知上说，部机关司以上领导干部都要求参加，我如果不去，别人会怎么想？"
　　"那就去呗。"
　　"可老头子就是拦着我，说什么也不让我去。"
　　"哦，是韩部长的意思，部长没说为什么？"
　　"开头怎么也不说，后来让我逼急了，才说。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更生气了。"
　　"韩部长怎么说？"
　　"朱聪的老婆转告他老婆的遗言，说'不要那个女人来送我'。"
　　"哦，是这样。"
　　"你说朱聪的老婆是装傻还是真傻，哪能传这种话？现在好了，弄得老头子从美国回来的儿子女儿都知道了，一齐威胁老头子，说我要是去了，他们就不顾老头子的面子了，就把我扔出来。"
　　说着，就又伤起心来，抽泣着，眼泪鼻涕一大把，涂抹在袁润生的衣服上。
　　袁润生觉得此时自己只能听着，不好说什么。
　　"谁知道这话是真是假，看你们主任平时小眼睛眨巴眨巴的，一眨巴就是一个鬼点子。我对老头子说，没准是朱聪没安好心，设计好了，让他老婆这样说的呢。我劝老头子别上了别人的当，老头子却骂我胡搅蛮缠。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伤心，可老头子也骂我呜呜呜……"
　　苏丽娟索性哭出声来，使劲钻在袁润生怀里，抽泣着，那梨花带雨的样子，殊为动人。
　　袁润生安慰说："哭吧，姐，想哭就哭吧。"
　　他的两只手在苏丽娟的身上游动着，抚摸着，身体里的情欲再也压抑不住，猛然捧起苏司长的脸，上上下下地亲吻起来。苏丽娟也热烈地响应着，两张嘴胶在一起，两只舌头扭动着，交缠着。
　　两人不知亲吻了多久，在不知不觉中，两人的位置已经交换过来，袁润生已换在了苏丽娟上面。他用舌头和嘴巴控制住苏丽娟，空出手，去找苏丽娟上衣的纽扣，解开一颗，又解开一颗，眼看着圆鼓鼓白生生的乳房从衣衫里欢快地跳出来，袁润生刚要伸手去捉，苏丽娟忽然扭头，把舌头从纠缠中解脱出来，低声叫道："不行！"
　　袁润生一怔，问："怎么了？"
　　苏丽娟已经坐了起来，一边整理自己的衣着，一边说："不行，今天不行，我没思想准备。"
　　就像一股澎湃的激流忽然被一道高高的大坝拦住，袁润生奔腾的激情在坝下形成了急速旋转的漩涡，不免有些窝火，但又不好发作出来。两人坐在那里喘着气，一时找不到话说。
　　还是苏丽娟见袁润生怏怏的，情绪一时调整不过来，便抱住袁润生，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道："对不起，改天我请你到我家吃饺子，姐姐调的馅可香了。"
　　袁润生这才缓过劲来。
　　两人相偎着又坐了一会儿，等汹涌的潮汐完全平息下来，袁润生告辞出来。
　　临出来时，觉得应该劝苏司长几句，就说："姐，越是在这种时候，你越得理解部长，得多安慰他，别和他赌气，这时候，我觉得他恐怕比你还为难呢。"

　　第80节：增加报社的凝聚力

　　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另外，我觉得朱主任和他夫人不会有意和你为难，他何必呢，朱主任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可能他夫人当时心里慌乱，没想周全。你们之间别因此产生了误会，那损失可就大了。"
　　60
　　"朱主任，你在哪里？"老桂的口气像是好几天没见到娘的孩子。
　　"我在八宝山。"
　　"哦，我有急事找你，到处找不到你，打你的手机也打不通。"
　　"这两天一直在外面，来不及给手机充电。什么事，说吧？我这里一大堆事呢。"朱聪有些不耐烦。
　　"吴世全死了。"
　　朱聪愣了一下，然后道："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哦。"
　　"他家里来了一些人，你要不要出个面，看望一下。"
　　朱聪略一思索，道："明天就是韩部长夫人的遗体告别仪式，多少事都得我考虑安排，就怕出了纰漏，我哪里顾得上。这样吧，你去买个花圈，代表我去一趟。"
　　"这些事都办了，买了两个花圈，一个是报社，一个是你，已经送过去了。"
　　朱聪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很好，我是应该去送送吴世全，可我这两天实在是没空。那边有什么事，只要不出大格，你就定吧。"
　　"吴世全家属想见你。"
　　"可我现在哪里能抽得开身？"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是她在我这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非要见你一面不可，现在还在外面走廊里蹲着呢。"
　　朱聪烦了："老桂啊，我不是批评你，这种事你就应该给我挡住啊，你来找我，我能有什么好办法？好言相劝，耐心地多做做工作，不是已经给她了三万块钱吗，还有什么要求？"
　　"那钱不够，住院费、手术费等等加起来十好几万呢。"
　　"报社哪有这么多钱？让她找原单位想想办法嘛，这也是有言在先的，人是临时借调过来，帮助工作的。现在报社补助他三万，已经是破了格了，不能再开口子了。"
　　"她说，吴世全已经过来两年了，早就应该是这边的人了，是报社没及时给办手续，这已经给个人和家庭造成很大损失了，怎么能反过来拿这个当借口把人推开，不管不问呢？"
　　"……"
　　"报社里对这事也有一些不负责任的议论。"
　　"是谁议论？"
　　"方正则，他自己拿出了五百块钱给了吴世全老婆，还动员大家都捐献。"
　　"这个方正则！书生误事，一点不假。尸体火化了吗？"
　　"没有，还在医院太平间里呢。"
　　"哦，你有什么想法？"
　　"我看这事不能拖，得马上处理。我的意见，由我代表你，与吴世全家属最后谈一次，给她一个一揽子解决方案，报社可以再拿出两万块钱来，但是尸体必须马上火化。否则，报社就什么也不管了，她愿意找谁解决就找谁解决去。"
　　"我同意，你告诉她，她如果接受，让她写个保证书，以后再有家庭生活困难、子女就业等问题，都与报社无干。大概这个意思，你斟酌一下，起草个文书，让她拿钱之前先签字。"
　　"好，我马上办。"
　　"大账上还有多少钱？"
　　"还有十来万，这个月的工资都成问题了。"
　　"怎么这么少，南边两个省局不是刚给了十万吗？"
　　"都是给的现金，直接入小账了。"
　　"哦。"朱聪沉吟着。
　　老桂道："真要挪腾不开，是不是动一下小账上的？"
　　"不！"朱聪断然否定。
　　"那……那三千万能不能动一点？"
　　"不行，你别想打那个主意，对这笔资金，部里有规定。"
　　"哦。"
　　"我在想，方正则捐款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你召集开个全社大会，对方正则提出表扬，同时我和你带头，每人捐一千元出来，动员大家都伸出阶级友爱之手，帮一下吴世全的家属。"
　　"好，还是主任英明。这样可以一举数得，一是在全社搞一次献爱心的活动，增加报社的凝聚力；二是把方正则捐款这个消极因素变为积极因素，从正面树立报社是个革命大家庭的整体形象；三是如果大家能捐出一万元，报社再拿出一万元就够了，能为报社节约一万元资金；再就是这样一来，吴世全的家属也就不好再张口了。"
　　"呵呵，让你一归纳，这意义大了去了。"
　　"本来这主意就高明嘛。"
　　"我看节约不了一万，能节约八千，你我的捐款还是从小账上出吧。"
　　"能节约的不是八千，是八千二，主任捐一千，我就八百吧，我哪能和主任平起平坐呢。"
　　"行，就按你的意见办吧。……好好好，我就来。老桂，他们在喊我了，灵堂布置好了，我得去看看，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吧。"
　　忙完一阵，朱聪打电话给袁润生："润生，有一件事，你马上替我办一下，报社老吴死了，你知道吧，你去买一个花圈，代表部办公厅送过去，另外，带上一千元钱现金，交给老吴的夫人，就说是我个人的一点意思，同时表示道歉，这两天我实在是太忙。"
　　"好，主任，我这就去办。"
　　"钱你先替我垫上，我回头给你。"
　　袁润生连忙道："看主任说的，我们处里有钱，主任就不用管了。"
　　"好吧，家里还有其他事吗？"
　　"没什么大事，中午新闻学院的黄教授来过了，找你，我跟他说了，你不在家，有事在外面，他说改天再过来。"
　　61
　　袁润生任部办公厅信息宣传处处长的命令下来了。和任职命令同时下来的，还有一张干部调动通知书和一张户口准迁证，分别装在两个信封里，薄薄的。

　　第81节：干部调动通知书

　　朱聪隔着写字台把那两个信封递给他，说："给你十天假，回去把手续办好，把家搬来，我让行政处先借一套房子给你。"
　　袁润生接过那两个信封，信封尽管很薄，袁润生接的时候却用了很大的力气，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他和他的全家今后的命运。虽然心里想的是马上打开看看，但他把信封接过来却放在了面前的桌面上，然后眼睛看着朱聪，做出洗耳恭听领导指示的样子来。
　　朱聪说："打开看看。"
　　袁润生这才听话地拿起信封，一一打开，把里面的东西轻轻抽出来，是一正方形一长方形的两张格式公文。
　　某某市委组织部：
　　因工作需要，你市市委宣传部干部袁润生同志调往国务院某某部办公厅任职，请协助办理相关手续为盼。
　　此致
　　敬礼
　　中华人民共和国人事部
　　1998年月日
　　户口准迁证
　　经研究，同意袁润生同志的户口由D省某某市迁至我市朝阳区，望协助办理有关手续。
　　北京市公安局
　　1998年月日
　　在下面随迁人员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自己老婆和儿子的名字。
　　袁润生一一看完，然后原样折好，装回去，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谢谢主任！我代表我的家人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朱聪显然很满意袁润生这种遇事不惊、镇定自若的表现，说："好，润生，你堪当大用！"说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道："崔处长，你来一下。"
　　不一会儿，崔处长敲门进来，叫了一声"主任"，然后垂手恭立在一旁。
　　朱聪问："我让你安排的房子弄好了吗？"
　　崔处长说："按照主任的要求，都弄好了，只是时间太紧，没来得及更换厨卫设备。"
　　朱聪说："没关系，只是暂时过渡一下，等分了新房子，再好好装修不迟。你现在没事吧？"
　　崔处长说："这会儿没事。"
　　朱聪说："那好，你带袁处长去看看吧，看完，就把钥匙交给他。"
　　"是，主任。"
　　崔处长这才转过身，朝袁润生伸过手来，道："祝贺你，袁处长！"
　　袁润生早就站了起来，这时赶紧上前握住崔处长的手，说："谢谢崔处长，有累你了！"
　　崔处长说："应该的，主任亲自交办的事情，敢不尽心。"
　　崔处长亲自驾车，载袁润生来到位于三环路边上的一个小区，车停下，两人下来，面前是一栋80年代建的塔楼，式样和外表都略显老旧。
　　崔处长抬头往上看看，说："在23楼，上去看看吧，楼旧了点，委屈袁处长了。"
　　袁润生说："崔处长太客气了，能这么快安排好，多谢你了！"
　　袁润生跟着崔处长，乘电梯升到23层，崔处长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串钥匙，拣出一把，把门打开，一股木材油漆等等新装修房特有的混合气味立即涌了出来。
　　崔处长说："这帮小子，也不知道把窗子打开晾晾。"
　　径直走进去，砰砰啪啪地打开窗子，然后道："袁处长，进来看看吧，哪里不满意，我让他们加班弄。"
　　袁润生走进去，只见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格局，大约有80多平米，地板是新铺的，墙是新刷的，门、窗、管道、暖气片也是新包的，卫生间和厨房里的各种设施样样齐全，甚至连洗澡的热水器都有，只剩下把家具搬进来，就可以居住了，心里早被惊异和满意充满，哪里还挑得出什么毛病。刚才在楼下，看到眼前是一栋陈旧的楼房，不免有些失望，但想到这只是一个临时过渡，心里也就释然了。现在看到房间里的这种情况，不免喜出望外，转身握住崔处长的手，说："真的很谢谢你，崔处长，我真没想到！"
　　崔处长哈哈笑着说："你我都是朱主任信得过的人，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袁润生听到崔处长说出自己兄弟的话，连忙表示："是，是，那以后我就称你为崔兄了。"
　　崔处长说："好，老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果是别人，我才不会这么上心呢。"
　　袁润生说："我刚来机关，情况不熟，以后还请崔兄多多关照小弟。"
　　崔处长说："老弟才高八斗，韩部长、苏司长、朱主任都那么器重你，真正是前途无量，以后需要关照提携的是我。"
　　袁润生说："崔兄过谦了，彼此彼此。"
　　崔处长把那串钥匙交给袁润生。袁润生说："崔兄是大忙人，就别在这里陪我了，我还要耽搁一会儿，量量房间尺寸，好订家具。"
　　崔处长也就顺水推舟，说："也好，庄副部长下午有个外事活动，我回去安排一下。老弟如果用车，就打我手机，我马上给你派过来。"
　　袁润生坚持把崔处长送到楼下，看着他钻进车里，发动汽车，转弯调头，开走，这才回到楼上。
　　进了门，看着这个一个小时前尚不存在的家，感慨万端，回身关上房门，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一阵，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拨通了苏司长的电话。
　　"苏姐，您好！我是润生。"
　　苏丽娟清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哦，你好！调令拿到了吧？"
　　"刚拿到，所以赶紧打电话给您，谢谢苏姐给我操心！"
　　"呵呵，应该的，谁让你是我弟呢？哎，晚上你有事吗？"
　　"没有。"
　　"那好，晚上你来我家，吃我亲手包的饺子。"
　　"真的？太好了！姐，谢谢你。"

　　第82节：女主人的风采

　　袁润生兴奋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那个美妙幸福的时刻就要来到了。他再也忍耐不住，下楼打了个车，先回到报社的集体宿舍，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换上了一件华伦天奴的裤衩，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然后拿上一盘早已买好的CD，又打车来到亮马河花卉市场，在一个摊位上订了99朵新鲜大红的玫瑰花，在中间插了一枝白中透着绿意的百合，让店家把那盘CD用缎带捆扎好，放在花束的中间。他和店家约好，傍晚6点30分，派一个小姑娘，准时送到苏丽娟家门口。
　　门开处，一股韭菜馅的香味飘出来。随着这浓郁香味出现的，是苏丽娟俏丽的身影。
　　"弟弟来了，来，快进来。"苏丽娟亲热地招呼着。
　　袁润生踏进门去，门随即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袁润生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画廊里，这是一个几米长的过道，过道两边的墙上，是一些美女图片。仔细一看，竟然都是苏丽娟本人，各个时期各个年龄段的大大小小黑白彩色照片，有的袒胸露臂，大胆前卫；有的包裹严谨，封闭保守；有的开朗大方，一副大家闺秀的神态；有的扭捏羞涩，透出小家碧玉的情状……展露出女主人丰富多姿、迥然不同的个性特征。胸脯、臂膀、秀发、脖颈、嘴唇、鼻梁、耳轮、眼睛、腰肢、臀部、大腿、手指……摄影师的镜头变换着不同的角度，把女人成熟身体不同部位的生动迷人之处，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
　　这些照片的拼贴，看似随意散乱，实则匠心构思，在廊顶灯光的映照下，极有动感，恍惚间，让人觉得女主人正伴着不同节奏的音乐，身着各式时装，梳着各种发式，迈着不同的步子，从T型台上向自己走来。
　　袁润生贪婪地享受着这视觉的盛宴，忽听耳边有人轻声说："脚边是给你准备的拖鞋，我手上有面粉，你自己换上吧。"
　　袁润生转身，看见苏丽娟身着一袭薄薄的浅底碎花连衣裙，显然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干透，用一个发套松松地挽着，垂在耳边，身前挂着一件白色围裙，两只手上都是面粉，向外张开着，似乎是一个召唤。
　　袁润生毫不犹豫地投身进去，紧紧地和苏丽娟拥抱。
　　连衣裙非常薄透，两人的身体一贴近，袁润生立即感到了苏丽娟凹凸有致、柔软爽滑的肌肤，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被一种温情和香气所围裹，情欲抑制不住地升腾起来，呼吸急促，下体膨胀。苏丽娟张开着双臂，努力不使手上的面粉涂到袁润生身上，静静地让袁润生抱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弟，先让姐去把饺子包完。"说完用嘴在袁润生嘴上轻轻地一碰，先走了进去。
　　袁润生不太情愿地松开手，换上拖鞋，跟苏丽娟往里走。
　　穿过走廊，是一间足足有80多平米的宽大敞亮的客厅，灰色的主调显得雅致洁净，一套深红色块的布艺沙发摆放在客厅中间，使这间客厅顿生活力和高贵。他立刻想到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地下室，和自己正住着的那间8平米的小屋。
　　苏丽娟说："弟弟，你自己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有几个饺子，我抓紧包完它，再来陪你。冰箱里有饮料，要喝自己拿。"
　　袁润生说："姐，我来帮你吧。"
　　"不用了，没几个了，你就别沾手了。"
　　袁润生在冰箱里为自己选了一听乌龙茶，坐在沙发里慢慢喝着，欣赏着这间客厅。
　　这间客厅很高，比一般房间高出两米左右，开间也很宽，大约有六米多。正对着入口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坐在沙发上，透过落地窗，就可以看见下面是一湖水，被层层叠叠的浓荫簇拥着，在灿烂阳光映照下，散发着清澈的亮光。一座白色的石桥横跨湖面，如一条晶莹的玉带把湖水从中间束窄，把湖水变成了一位细腰肥臀、体态婀娜的多情少女。湖面上时而有彩色的游船缓缓划过。从湖边向四周延伸开来的是大片绿地，高高低低，凹凹凸凸，自然随意，不拘一格，三三两两的游人散落其中。这景色被落地窗固定为镶嵌在客厅一侧的一幅绝美的活动壁画。
　　这幅壁画的左侧，是一套视听设备，投影电视、音响整齐地立在那里，只等着主人的一个指令，立时就会变为生动的画面或者悦耳的音乐。
　　壁画右侧是一只容量很大的鱼缸，一群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游弋于碧草沙石之间，生机盎然。
　　与落地窗相对的那面墙壁被一组顶天立地的书柜占满，五颜六色、版式不一的书籍整齐有序地排放着。
　　袁润生突然发现，坐在沙发上朝客厅的任何一个方向看去，都可以看到一组不同的风景。他暗暗发誓，他也要拥有这么一套豪宅，里面也要装修这么一间大客厅。
　　欣赏完客厅，见苏丽娟在厨房里还没忙完，袁润生端着饮料走到厨房门口，说："好香啊，什么馅，你用了什么香料？"
　　"普普通通，韭菜、鸡蛋、肉末、葱花、姜末，就这些。"
　　袁润生笑了："呵呵，谁家包饺子也都是这些呀。"
　　"不错，可是如何调制，比例如何就大不一样了。就说炒鸡蛋和肉末吧，用多少油，油多热，才能把香味最大限度地挥发出来，是很有讲究的。"
　　"是啊，这么多学问？"
　　"其中我还有一个秘不传人的诀窍。"苏丽娟说到这里停下来，卖了个关子。
　　袁润生马上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追问："什么诀窍？快告诉我。"
　　"好吧，告诉你，可得付我专利费哦！"

　　第83节：爱情天使

　　"没问题，我马上就付。"袁润生眨眨眼。
　　"调馅用的花椒面，一定要现用现焙，把花椒放在勺子里放在火上焙焦，碾成末，均匀地拌在馅里。"
　　袁润生用力吸了一口弥漫在空气中的馅香，称赞道："嗯，我闻到了，这花椒的香味很开胃。"
　　两个人说着话，饺子包完了。苏丽娟招呼道："弟弟，来，帮我把围裙解开，结成死扣了。"
　　袁润生放下手里的饮料，快步过去，苏丽娟转过身，把背对着他。袁润生边解边说："姐，其实你不必这么辛苦，非得自己动手。"
　　苏丽娟说："我喜欢这种感觉，亲手包饺子给自己喜欢的人吃，这种感觉让我陶醉。其实我并不像那些人说的，是什么职业妇女，我骨子里很想当个贤妻良母。"
　　围裙解开，苏丽娟转身低头，让袁润生把围裙从自己头上摘下来。顿时，裹在围裙下的一股体香冲进了袁润生的鼻腔，让他亢奋，他扔掉手里的围裙，张开双臂，把那具迷人的肉体抱个满怀，迅即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大口大口地吮吸着那股让他心醉的气味。两个人谁也没动，相拥着站在那里，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情和甜蜜。
　　抱了一会儿，袁润生看看时间，表针已经指向6点30分，就说："姐，你相信奇迹吗？"
　　苏丽娟有些迷惑："什么奇迹，在哪里？"
　　袁润声道："现在你听我的，去门口那儿站着，闭上眼睛，从一数到十，然后打开房门，看看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苏丽娟童心大起："真的！好，我试试，你可别吓我。"她此时的情态，像个多情少女、乖乖女孩，一溜小跑奔向门口。
　　"记住了，一定要闭上眼睛，默默地数到十，再打开房门睁开眼睛，否则就不灵验了！"袁润生在后面大声叮嘱着。
　　苏丽娟好奇地站在门口，把手搭在门的把手上，闭上眼睛，调匀了气息，然后开始数数：1、2、3……8、9、10，慢慢把门打开，睁开双眸，"哇！"她一声惊呼，奇迹真的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花篮，占满了全部视野，是一丛鲜艳彤红的香水玫瑰，似一团火在燃烧，火苗中间高高地挺立着一枝清纯高洁的百合。
　　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上空响起："我是爱情天使，来人间传达爱的福音，上帝让我给你们送来他的祝福！"
　　苏丽娟觉得自己犹在梦中闻听天籁，双手接过那丛鲜花，虔诚地说："感谢上帝的赐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票，放在送花的小姑娘手中。
　　苏丽娟两颊潮红，泪花闪闪，捧着那丛鲜艳的玫瑰回到客厅，把花篮放在茶几上，一下扑进袁润生的怀里，颤声说道："弟弟，亲爱的宝贝，你真是一个伟大的导演！"
　　袁润生得意而调皮地笑着说："姐，看看花里面，我记得上帝还放了东西在那里。"
　　苏丽娟闻声起身，从花丛里找出一个捆扎着的CD碟片，袁润生上前接过碟片，走到那组音响设备旁，打开，把那张CD放进去，选中第六支曲子，按下开始放音键，然后回身坐在苏丽娟身旁，拥着她。
　　许巍那低沉圆润的嗓音立刻充满了客厅。
　　让我怎么说，我不知道
　　太多的语言，消失在胸口
　　头顶着蓝天，沉默高远
　　有你在身边，让我感到安详
　　走不完的路，望不尽的天涯
　　在燃烧的岁月，是漫长的等待
　　当心中的欢乐，在一瞬间开启
　　我想拥你在身边，与你一起分享
　　在寂静的夜，曾经为你祈祷
　　希望自己是你生命中的礼物
　　……
　　在这深情款款的音乐声中，两个人拥吻着。
　　渐渐地，他们激动起来，呼吸急促，身体发烫，袁润生用手把苏丽娟身上的连衣裙慢慢轻轻地撩了上去……挺拔结实的小腿、白生生圆滚滚的大腿、粉红色的小小的T裤、T裤里面隐约可见的黑色毛丛、平滑的小腹、小腹上浑圆的肚脐、做工精良的乳罩，依次展露出来。撩出一点，袁润生就用嘴亲吻一处，仔细地把每一个地方都细细地照料妥当。
　　现在他面对的是乳罩了，袁润生知道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揭开乳罩，抚摸乳房，他就成功了。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把自己的嘴移上去，用嘴和舌头控制住苏丽娟的意识，又把她的一只手臂压在自己身下，一只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然后把自己空着的手悄悄地向苏丽娟的背后探去--乳罩的搭扣就在那里……
　　谁知就是这只悄悄伸向乳罩搭扣的手被苏丽娟发现了，她猛然把自己的嘴和舌头从激情的交织中撤出，低声喝道："不行！"
　　袁润生愣住，刹那间，大脑里一片空白，他的嘴、舌头、双手乃至身体都僵在那里，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
　　然而，这僵硬只出现了片刻，鼓胀的情欲、男人的自尊、不想再一次半途而废的意志，让袁润生重又抱紧了苏丽娟。
　　这次他不再轻柔，不再体贴，显得那么蛮横、专制，嘴用力地对上了嘴，舌头像钢铁的钻头一样向她的嘴里钻去。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坚决而准确地伸进粉红色的T裤里。等他摸到那里的一片潮湿温热的时候，苏丽娟像一只跑了气的气球，本已挺起的身体顿时松弛塌软下去。袁润生的嘴立即下移，直接用下巴拱开乳罩，一下含住了一粒乳头，用另一只手按住旁边那粒乳头，三个点上一起动作--轻柔地抚摸，若即若离的摩擦，这才终于使苏丽娟完全放弃了抵抗的努力，只来得及喊一声："套，要用套子！"就被一阵欲望的大潮卷走了，淹没了。

　　第84节：这么疯狂

　　"在哪里放着？快告诉我！"
　　袁润生连声地问，苏丽娟没有反应，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回答："卧室，床头柜。"
　　袁润生想了想，抱起苏丽娟朝卧室里走去，他不敢大意，不敢把她丢下，怕因为自己离开这一会儿而前功尽弃。
　　袁润生觉得身下这具肉体就像被风推动的湖面，初时颤栗、鼓涌，继而波湍浪急，大起大伏，哼哼哟哟的呻吟声由远而近，忽然变作波峰浪尖上尖利刺耳的啸叫，犹如冲锋的号角在耳旁吹响，召唤出袁润生舍身陷阵的勇气和力量。他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勇猛、坚决、快速、准确地投放到那激情聚集的玄关要塞，插进那让人眩晕忘情的旋涡中心，风卷云动，电闪雷鸣，阴阳撞击，白光激射，鹰击雁啸，惊人心魄，长虹横天，色彩斑斓……
　　第一阵急剧的狂风暴雨过去，天空一片湛蓝，大地尽是青翠，袁润生的动作慢下来，持续舒缓地抽动着，苏丽娟的呻吟也随之低沉。
　　在谐和的律动中，喘息过来的苏丽娟抱着袁润生说："弟，你好厉害！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吗？我看见我的身体炸成了碎片，无数的碎片在天上闪着亮光飞扬。"
　　"呵呵，是吗？"
　　"是啊，你的感觉呢？"
　　"我？我好像在听一曲激扬的交响乐，你的身体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大乐队，你怎么能发出那么动人心魄的声音呢？"
　　"那都是因为你指挥的好啊！你是顶级的指挥大师。"
　　袁润生说："哈哈，那这岂不就是一根指挥棒了？"
　　"是啊是啊，一根神奇的指挥棒！"
　　"那么好，请乐队做好准备，我再指挥一次！"
　　说着，袁润生猛然加大了抽动的频率、强度和深度，苏丽娟立时就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湖面，那尖利的啸叫在波峰浪尖上再一次出现。
　　袁润生觉得此时的自己犹如一个叱咤风云、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观察着战场上形势的变化，谛听着战士们厮杀的呼号，得心应手地调动着手上的兵力，把激烈的搏杀控制得收放由心。
　　又一阵搏杀过后，苏丽娟说："啊，威力无比的指挥棒！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忘我！这样投入！这么疯狂！这么不顾一切！这么痛又这么快！"
　　"姐，你这句话也许说出了'痛快'这个词最原初的本意呢。"
　　"是吗？"
　　"有可能，我一直认为，我们话语中的许多字词都来自祖先们的性活动和性体验。"
　　"哦，是啊？"
　　"嗯，比如你刚才说的'痛快'这个词，人都是在有了痛感的同时获得了快感；再比如'精力'，最初的含义大概是指男人的性能力；再比如'强壮'，最初很有可能形容的是男人的这根指挥棒；再比如'雄赳赳，气昂昂'，不正是我这指挥棒此时的样子吗？"
　　"呵呵，高论，新鲜，第一次听到，不过不无道理，看来新华词典应该重修了。"
　　63
　　半夜时分，袁润生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和交叉路口闪烁的橙黄色的灯尚在坚守着岗位，喧嚣了一天的大都市安静下来。
　　他们都很理智。激情燃烧过后，理智重新回来，分别的时候他们说："让今晚的激情永远珍藏在心底，把这美妙的感受铭记一生！"
　　吃过饺子，他们在落地窗前席地而坐，品尝冻顶乌龙，苏丽娟说："茶是水中君子，酒是水中小人，我一向是亲君子而远小人，所以我喜爱喝茶。"
　　袁润生说："我和姐一样，喜欢喝茶，并且也是这冻顶乌龙。"
　　"是吗，那我俩又找到一个志趣相投之处了。"
　　此时月上中天，皎洁如水的月光下，窗外又是另一番景致，朦朦胧胧，含蓄神秘。音响里放的是江南丝竹，声音调得极低，若有若无，像一根透明的蚕丝在夜色里飘荡。室内的灯光已经全部关闭，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他俩的身上。
　　这种氛围使人宁静恬淡，容易敞开心扉，苏丽娟的声音似乎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一定想知道我的故事，我和我的丈夫是门当户对的结合，我父亲和他父亲解放前一起搞过学运，是生死之交，两家几十年来没断过来往，我俩和旧时的指腹为婚差不多，我从小就知道我将是他的媳妇，两家聚会，老人们也都是这样戏称我们：娟娟，快跟你的小丈夫去玩。小杰，不许欺负你的小媳妇！我呢，对这种关系也从来没产生过疑问，似乎理所当然，直到长大结婚。那么自然，自然到平淡，那么冷静，冷静到漠然，完全不懂得爱情和婚姻应该是两颗心的燃烧，是从肉体到灵魂毫无保留的交付和相融。
　　我们其实更像兄妹，所以在新婚之夜两两相对时，忽然觉得陌生，面对自己和对方的身体那么尴尬，第一次性生活就那么失败了，后来有所改善，也大都是草草收兵，他从没有点燃过我的身体，而我也不懂得女人也可以主动给予。
　　长此以往，性对于我们，就像人需要吃饭睡觉一样，成了一星期一次的例行公事，没有急切的等待，没有销魂的感受，更没有幸福的回味，直到遇到韩玉东。有人说，人这一生总是要燃烧一次的，或早或晚。这一次我燃烧了，我欣赏他的谦谦君子风度，欣赏他机智诙谐的谈吐，欣赏他横溢的才气，欣赏他深刻的思想，欣赏他飘逸的书法……润生弟弟，你知道吗，韩部长还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翻译出版过一本外国文学名著。总之，他举手投足都让我迷恋，迷恋到崇拜。我们是真心相爱，决不是那些闲话所说的那样。

　　第85节：真实的想法

　　有人说，他们那么高的职位了，这是干什么，不是有病吗！有人说我，她大小也是个司局级干部，何必去卖身投靠？还有人说我找了一个大我18岁的老头子，真是贱得可以。对这些，我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我在这个位置上，少不了男人巴结我，讨好我，献殷勤。有的知道我和丈夫分居，以为我很寂寞，甚至暗示，只要我需要，他随时愿意为我提供一切服务。哈哈。
　　我非常明白，我在他们眼里，首先是人事司长，是能改变他们人生命运的人。弟弟，我喜欢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你是用一个男人的眼光看我的，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女人，你见我的第一个眼神，你慌乱的举止，都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对自己心仪女人的渴望。那种眼神，那种慌乱，那种渴望，让我自得，让我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魅力。
　　但是我想对你说一句话，这句话你也许不喜欢听，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要轻易用"爱"这个字眼，这个字太沉重，我觉得自己已经承受不起，这些年我承受了太多的痛苦，无尽的等待，苦苦的守望，多少个夜晚我一个人站在窗前，想用窗外如水的月光洗去我心中的苦涩，常常直到天亮。欢娱的时刻总是那么短暂，守望的日子总是那么漫长，让人看不到尽头。在那样的时刻，我学会了用抽烟来遣散苦闷，大口地吞下辛辣的烟雾，让它们在我胸腔里刺痛烧灼，借以转移另一种痛苦，然后缓缓地吐出，那感觉，似乎把心中的苦痛一丝丝一缕缕地抽出。
　　在这月光下，在这夜色中，在这梦幻般的乐曲里，在只有你我相对的时刻，我们可以做做梦，可以放一下情，可以谈情说爱，甚至可以赤裸裸地相对。但是，弟弟，你想到了吗？夜色会退去，梦总是要醒的，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它们本来的模样，我们的眼前仍会是忙乱的人群、喧嚣的噪音，脑子里想的又都是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大的小的长的远的利害计较，你仍是那个上升势头正旺、前程无量的新任信息宣传处处长，我还是那个手握全系统人事大权、陷身于权力斗争旋涡中心的人事司长，我们不再是我们自己，我们是那个社会角色，是一个道具，戴着被规定的面具，说着被预装在我们大脑里的那些合乎原则的话，做着程式化的动作。像你我这样的人，一举一动都被众人关注着，窥视着，我们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不能出丝毫的差池。
　　身后，一辆出租车驶近，慢下来，轻轻地鸣了一声喇叭，袁润生对司机摆了摆手，表示不要，出租车猛地加速，朝前驶去。
　　今夜，他不想急着回到那间斗室里去，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要好好地理一理。
　　苏丽娟还告诉他，朱聪又要升官了，由主持工作的部办公厅副主任，升为部办公厅主任。他在报社的职务，将由一个从新闻学院调来的姓黄的系主任接任，中组部和部党组已分别与他们谈了话，命令即将下发。
　　部党组希望以此为契机，推动报社队伍建设走上正轨，指示人事司会同办公厅和报社，尽快拿出报社领导班子和中层干部人选的方案。
　　袁润生借机在苏司长面前为方正则说了一大堆好话，说他为人正直，性格直爽，思维活跃，专业根底扎实，对如何办好这张报纸有非常好的想法，并且文笔绝不在自己之下，是报社业务骨干，是业务副总编辑的最佳人选，只是进京户口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苏司长说："你对朋友挺负责任的。"
　　袁润生老实地说："我来这个报社是他引进的，现在我的处境比他好，想起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苏司长说："好吧，就冲你这句话，我想想办法，你跟他说，让报社把他报上来，我也好给他排上队。"
　　回想到这里，袁润生觉得事不宜迟，方正则最好马上找朱聪，等黄色一来，就要多费很多口舌。黄色可不比朱聪，心胸狭窄，生性多疑，幸亏自己先一步离开了报社……
　　袁润生越想心越发沉，无端地为方正则担起心来。
　　第二天上班，袁润生打电话给方正则，问他知道不知道朱聪要升主任离开报社的事，方正则说他已经知道了，是朱聪亲口告诉他的。
　　昨天晚上，当袁润生正和苏丽娟缠绵的时候，朱聪约方正则到保利大厦大堂里的茶馆聊天，向方正则征求意见，说中央有文件，党政机关干部一律不准在企事业单位兼职，因此他面临选择，是留在报社当社长，还是放弃报社的职务，继续当部办公厅主任。
　　方正则说，他当然希望朱聪能留任社长，那样对报社的发展，对方正则个人问题的解决，都有利。
　　"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对不对，您当然首先应该考虑，哪种选择对你个人今后的发展更有利。"
　　朱聪呵呵一笑，说："我哪能只考虑我自己的前途，我应该兼顾，统筹考虑。"
　　方正则真诚地说："社长，你把我当朋友，专门征求我的意见，那么我觉得应该说出我真实的想法。"
　　"好，好，"朱聪连连点头，"我就是要听你真实的想法。"
　　"我倒觉得在官场不如在报社更有发展空间。"
　　朱聪很有兴趣，问："此话怎讲？"
　　方正则说："官场是僧多粥少，越往上越拥挤，职位越少，复杂因素越多，个人很难掌控。而报社是无所谓大小的，只要你办得好，办的有影响，你的社会地位就越高，你在报社是一把手，有决策权，个人掌控的空间相对比较大。现在的传媒业面临着改革，面临着重新洗牌，这是个绝好的时机……"

　　第86节：心事重重

　　朱聪打断他的话，说："正则，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是想说服我留在报社，其实我不当报社的社长，在部机关更有利于报社，也更方便为报社说话，你的事也许更容易解决。"
　　方正则问："如果你走了，谁来当社长？"
　　朱聪支吾道："这事，还没最后决定。"
　　"哦，我推荐的那个人，你觉得怎样？那次见面之后，你们又接触过吗？"
　　"这件事，我本不想说的，你问到了，我就说说，一句话，这个人不怎么样。"
　　"啊！"方正则大吃一惊，"你对他看法不好？"
　　"你知道他第二次和我见面对我说了什么吗？说了你很多坏话，说你有性格缺陷，不能重用，当个一般编辑还可以，做部门主任不合适，更不用说做副总编辑了。"
　　"哦。"方正则此时汗都出来了。
　　"你一片好心推荐他，可他反过来却说你的坏话，正则，你说，这种人我敢用吗？"
　　方正则最后还问到他户口进京的事，说："于岚的都进来了，我的这次是不是没希望了？"
　　朱聪说："这事不能急，得一个一个来，上次我不是让你和人事司干部处孙处长见了面吗，你可以去问问他。"
　　袁润生听到这里，心里就明白了，见方正则还蒙在鼓里，想点给他，又怕方正则会跳起来，只好敷衍着问道："你问了吗？"
　　"你打电话之前，我刚在电话里问了，孙处长说，这事你还得让你们朱社长说话才行。润生，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呀？"
　　"正则，昨天，我有机会和人事司的苏司长在一起吃饭，和她谈到了你，我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不想办法留住，走了就太可惜了。苏司长对你的情况很关心，说报社这样的人才不报，却把于岚那样没素质的人往上报，结果惹来了一大堆告状信，弄得她都很被动。她让你找一下社领导，把你的材料报上去，她答应给你排上队。"
　　"谢谢你了，润生，可是我的材料不是早就报上去了吗，怎么还要报一次？"
　　袁润生心里说：我都说到这里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办报纸，写文章，你那么聪明，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就那么笨了呢？却又不好明说，只好道："管他呢，让再报就报呗。"
　　朱聪任部办公厅主任的命令下来了。
　　方正则不愿看到的事成了事实，在任命朱聪为部办公厅主任的命令上，还有另一个任命：黄养浩同志为报社社长。
　　看到这个任命，方正则心里直打小鼓，他遵从朱聪的指示，专程去了一趟新闻学院，了解了黄养浩的一些情况，这些情况有褒有贬，当然是褒少贬多，回来很客观地向朱聪作了汇报。他原以为朱聪听了这些情况，会打消调黄养浩的计划，谁知黄养浩还是来了。他担心黄养浩如果知道自己曾向朱聪说过一些不利于他的情况，会报复他，给他小鞋穿。但是又一想，朱聪不是那样的小人，是他让自己去做的调查，这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大概不会对别人说。这样一想，心里就又踏实了。
　　报社设宴，欢送朱聪，同时欢迎新来的黄社长，报社全体中层干部作陪。老桂主持，朱聪和黄养浩各自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词。
　　朱聪致词中感谢在座各位过去对他工作的支持，而后对黄养浩从专业学养到领导能力，从做人到做事，都给予了高度赞扬，希望大家像支持他的工作那样，积极支持黄养浩社长的工作。并且说自己人虽然离开了报社，心仍在这里，希望大家仍把他看做报社一员，报社遇到什么困难，在座各位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去找他。最后预祝报社在黄社长领导下，乘风破浪，取得更大的胜利！
　　黄养浩则极力吹捧朱聪，说朱聪无论是作为一个领导，还是作为一个朋友，都为他树立了学习的榜样，报社在朱聪的领导下，已经打下了多么扎实的基础，培养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养成了多么好的社风，开创了多么好的局面，说朱聪永远是报社的领导，希望朱聪对报社的工作，对他本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经常来批评指导。
　　虽然大家都说着祝贺的话，碰着喜庆的酒杯，脸上挂着笑容，但是气氛就是热烈不起来，不仅方正则心事重重，而且朱聪、老桂、于岚的脸上也蒙着一层忧郁。酒宴进行到一半，朱聪接到一个电话，就急匆匆地走了。主角一走，大家就更没了兴致，草草散场。
　　孟春尾随黄养浩进了刚布置好的社长办公室。黄养浩说："孟主任，你是报社的老同志，也是朱社长器重的骨干，以后我要多仰仗你了。"
　　孟春说："社长客气了，你是社长，是主帅，你指到哪里，我一定打到哪里！"
　　黄养浩说："好，我刚来，情况不熟悉，希望你多给我介绍些情况，多提醒些我，听到对我的意见，也请及时告诉我。"
　　孟春说："只要社长信得过我，我一定努力照你要求的去做。不知道社长看出来没有，今天的送行和接风宴会，气氛好像不对，有些人心事重重的。"
　　"是吗？"黄养浩思索了一会儿，说，"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了些感觉，孟主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社长难道不知道？"
　　孟春此时一脸的神秘，黄养浩摇摇头。
　　"不对呀，这么大的事，您又是新任社长，他们应该告诉你呀！"
　　"孟主任，到底是什么事？"
　　"报社出大事了，塌天的大事！您知道部里拨给报社三千万资金的事吗？"
　　"知道。"

　　第87节：有这么多猫腻

　　"那笔资金在银行里没有了！"
　　"啊！"
　　黄养浩腾地站了起来。
　　朱聪从接风送行宴会上匆匆离开，的确和三千万资金的丢失有关系。
　　两天前，他突然接到银行方面的电话，就是孟春介绍给他认识的那位行长助理，这位留美博士说有急事要告诉他，电话里不方便谈。
　　朱聪察觉到了话里的分量，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务，连司机也没带，一个人开车赶到了约定见面的一个茶馆。
　　留美金融博士告诉他，那三千万资金，行里用来和一个韩国商人合资建一个大型的娱乐中心，谁知三千万投进去，挖了个大坑，刚做好基础，韩商没打招呼突然撤资走了，据估计可能是由于亚洲金融危机，南韩举国动员捐资献金，拯救本国经济，那韩商把资金抽回去救国去了。这是半个月之前的事，这半个月，行里想尽办法与那个韩商联系，都无音讯，看来这个工程只能撂在那里了，投进去的三千万很可能收不回来了。
　　朱聪犹如当头被人猛击一棒，坐在那里，眼睛发直，呆若木鸡。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博士的手，说："你是跟我开玩笑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开玩笑？"
　　博士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说："我的大主任，我哪有胆量开这种玩笑！这件事行里不让对外透露，我今天来见你，完全是个人行为，咱们是老乡，我觉得无论如何也得跟你透个信。"
　　朱聪说："那我不管，我就跟你银行要，我把钱存到你银行里，你给我弄没了，你银行得负责任啊！"
　　博士笑笑："话是这么说，理呢也是这么个理，可银行方面也会有它的说法。"
　　朱聪急了："什么说法，我委托你给我保管这笔钱，在你手上给我弄丢了，难道不还？"
　　博士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道："目前行里没说不还这笔钱，但是这不是一笔小数，从哪里弄钱还给你，我们也不知道，很可能遥遥无期。"
　　朱聪脸涨得通红："反正我手里有盖着你们银行大红印章的存单，还能跑了你们，真不行，我就诉诸法律。"
　　"你当然可以，但是我提醒你，当初这笔钱存进来，走的就不是正常的渠道，当时两边都说清楚了，你要的是高息，银行要的是一笔账外资金来投资，这和正常的存款不一样，我们出具的也不是正式的存单。"
　　朱聪傻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无非是告诉你，这笔钱是违规操作，不会受到法律的保护。你如果选择打官司，银行会奉陪，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就等于你单方面切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渠道，中断了合作关系，银行方面就不会考虑从其他渠道弄钱还你的事，那就让法院判吧。"
　　博士看看朱聪完全被自己说懵了，就趁热打铁，又加了一句："当初朱主任也是拿了回扣的，你不会不为自己考虑吧？"
　　朱聪彻底傻了，呆呆地坐着，连对方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朱聪又独自喝了一会儿茶，见自己无法想出一个好的对策来，只好打电话给庄副部长，说："我想立即见你，有紧急要事汇报。"庄副部长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吧。"
　　一会儿工夫，庄副部长赶到，朱聪把整个事情的前前后后和盘托出，求庄副部长救救他："我现在心乱如麻，一点头绪都没有，觉得天塌下来了，落在我的头顶上，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庄副部长一脸黑沉，沉思了一会儿道："这件事非常严重！这件事的严重之处还不在于那三千万能不能找回来，而在于这三千万涉及到部里对那几个亿自有资金的处置，一旦曝光，韩部长和部党组都难辞其咎，就会惊动中纪委和监察部，成为一个惊天大案。和这个局面相比，三千万的损失并不是什么大事。朱聪，这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对我讲实话，这样我们才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保住大局！"
　　这番话，把朱聪说得汗流浃背，连忙道："庄部长，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庄部长问："你告诉我，你个人从中得了多少好处？"
　　朱聪吭吭哧哧了一会儿，才不得不吞吞吐吐地从实交代："2%的回扣，十五万元，孟春牵的头，我给了他二万。"
　　庄副部长说："这钱你回去马上交到报社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让会计把账做好，明白吗？在这件事上，你个人一分钱好处没得，你是为了报社。"
　　"明白！谢谢部长，我回去就办，我砸锅卖铁也把这钱还上。"朱聪此时恨不得跪在地上给庄豁明磕头，心里暗自佩服：姜还是老的辣，一句话就帮我撇清了。
　　"朱聪啊，你真是太大胆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连我也不打招呼！"
　　朱聪一脸的无辜："哎哟，我的部长，你可把我冤枉死了，我什么事瞒过您？"
　　"冤枉你了吗？"
　　"部长，这次不是不给您打招呼，而是我确实有我的难处。"朱聪心里想，我怎么就没想到先把那十几万元钱交到报社去呢，多么简单的事啊，还省得费这么多口舌，嘴里却说，"您知道，我这个人朋友多，心肠热，我的手脚又大，这些年报社账上拉了不少窟窿，一直没填上，觉得这次是个机会，开始是想着请示您的，一是怕您不同意，更重要的是不想把您扯在里边，有什么责任我一个人扛了算了。"
　　庄副部长说："这是你的长处，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得了吗？"
　　"扛不了。"朱聪干脆地承认，"可是谁也没想到会出这事，我只想着把钱放在银行里，比放在保险柜里还保险，那张收据上盖着银行的大印，哪里懂得银行里也有这么多猫腻！"

　　第88节：最初的反应是恼怒

　　"朱聪啊，你这次可真的给我出难题了，"庄副部长的身体往后一仰，拍着自己的脑门说，"按说，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应该在第一时间向韩部长报告，可是你的任职命令就这几天要下，这可是在节骨眼上，看来我不得不违心地把这事压一下了。"
　　"谢谢部长替我想得这么细。"
　　"你不用给我客气，咱们是兄弟，向来是什么事都捆在一起的。你的进京、任用、提职，虽然是韩部长的授意，可都是我出面提议的，我又分管报社，你要出事，我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朱聪给自己斟茶，端起来慢慢啜着，说："韩部长后天就出国访问，大概要半个月时间回来，你要抓紧这段时间，把善后的事情做好，第一，报社那边，把那笔回扣要入好账。第二，银行那边也不要放弃努力，不能他怎么说就怎么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什么不是正常的渠道，什么违规操作，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不管，我们只要取回我们自己的钱。不行的话，你直接找他们行长谈，三千万的账外资金，对他们也不是小事，他们上级知道了也会严肃查处。但是也不要跟他们翻脸，达到一个目的：形成默契，不要声张，以免拔起萝卜带出泥。第三，这件事目前要严格保密，你我知道就行了，不要扩大范围。那个孟春我看不大可靠，你怎么能听他的馊主意？我估计他可能会从银行方面听到些风声，你要设法稳住他，别让他胡说八道。"
　　庄副部长交代一句，朱聪就点一次头。
　　"另外，"庄副部长继续说，"我们也要主动些，我有一个朋友，是央行一个研究机构的专家，专门研究金融政策法规，这两天，我约约他，听听他的意见，你等我电话，到时候你也参加。"
　　今天的接风送行宴会上，朱聪接到的就是庄副部长的电话。庄副部长说，他那个朋友来了，让朱聪马上赶过去。
　　67
　　黄养浩得知那三千万元收不回来的消息，最初的反应是恼怒。
　　对于这个报社的情况，他是了解的--一个令人头疼、不好收拾的烂摊子。了解了还坚持来，贪恋的是社长这个职位，怎么说也是个正局级的部委机关报，怎么说也是个一把手。本来现在知识分子的地位和待遇都提高了，在大学当个教授也很好，收入稳定，工作清闲，想多挣钱还可以到民办学校兼个职。可是黄养浩有官瘾，机会难得，时不我待，也就哪顾许多了。
　　从朱聪的几次谈话中，他早已明白朱聪选中自己接班，老乡当然是首要条件，再有无非是替他来擦屁股，收拾烂摊子。他估计报社的账目肯定有问题，更让人头疼的是朱聪从家乡带来的那些人的安置问题。
　　几次谈话，实际上都是在谈条件，他归纳了一下，朱聪开出的条件大概有这么几条：1.账目问题要他承诺不追究不声张，至于亏空，朱聪会利用自己在部机关的地位，想办法帮他填补；2.人事上的现存格局要他尽力维持，不搞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动作；3.报社要为朱聪今后的一些开销继续埋单。
　　为了获得这个职位，这些条件黄养浩都咬着牙答应了，并且拍着胸脯做了保证，虽然心里有隐隐的不快。他劝慰自己，这种委屈是暂时的，一年半载，顶多两年，等自己在这个系统站稳了脚跟，自己才不耐烦当这个傀儡社长呢。
　　他劝慰自己的另一条理由是，朱聪毕竟为报社留下了三千万资金。
　　可是现在，自己刚刚到任，这三千万资金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说是被银行投资给打了水漂，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朱聪自己拿出去投资了呢，银行只不过是个幌子。他觉得自己被朱聪耍了。
　　最初几天的恼怒过后，黄养浩又兴奋起来。钱既然已经丢了，自己恼怒也没有用，反正这是个机关报，部里决不会看着报社活不下去的，倒是这件事情本身，给了一个提前结束朱聪对报社影响的绝好机会，他可以不必忍耐这一两年了。
　　黄养浩是个球迷，遇事爱拿踢球打比方。他清楚地看见现在球到了自己脚下，自己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他果断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部计财司严司长的电话。
　　半个月后，韩部长在苏司长等一行人的陪同下，如期出访归来。下了飞机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严司长神色严肃地汇报：部里存放在报社账上的三千万资金没有了。
　　震怒中，韩部长把朱聪和分管报社工作的庄豁明副部长，一起叫到自己办公室，当着庄副部长和严司长的面，把朱聪好一顿臭骂，什么"胆大妄为"、"利欲薰心"、"利令智昏"、"狗胆包天"、"欺上瞒下"等等，说最不能容忍的是朱聪没有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向他汇报，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也不是工作失误，而是人格问题，是诚信问题。
　　这顿骂，从下午3点，一直骂到天黑，把朱聪骂了个狗血喷头。庄和严两位不敢坐下，也都陪着朱聪站在那里。其间，苏司长三番两次地闯进来，递眼色给韩部长，也没起到作用。
　　"你让我非常失望，我怎么瞎了眼，用了你这样的人！"
　　骂到最后，韩部长就只重复这句话了。要不是韩部长突然间心脏闷痛，还不知道会骂到何时。
　　韩部长被苏司长搀扶着进里屋休息时，回头对朱聪说："我只有向总理写辞职报告了，你也回去准备你的辞职报告吧。"
　　严司长借机走了，庄副部长和朱聪没敢离开，坐在沙发上等待，直到苏司长从里屋出来，两人起身，笑脸相迎，问："部长没事吧？"

　　第89节：刀子嘴豆腐心

　　苏司长说："坐吧，你们坐，老头子这会气消下去了，他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刚才还让你们都回去吃饭呢。"
　　停了一下，苏司长又说："这件事可能造成的后果，两位比我都清楚，关键是不能把部里处置那几亿账外资金的事抖出来，其余都好说，你们回去好好核计一下，想个妥善的方案吧。"
　　庄、朱二人出来，就近找了个馆子吃饭，一边核计对策。
　　朱聪一口气灌了一扎啤酒，然后把酒杯重重地在桌上一蹾，恨恨地说："这个黄养浩，操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忘恩负义的小人！我扔给狗一根骨头，那狗还知道朝我摇摇尾巴呢，他还不如一条狗！当时来求我的时候说得多好听啊，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什么'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上任没三天，就对我出这样的狠手，我才是瞎了眼，没看出他是个如此卑劣的小人！"
　　庄副部长小口慢慢啜着啤酒，一边吃菜，任凭朱聪在那里咒骂黄养浩，等朱聪骂得差不多了，才说："你不妨给他打个电话，看他怎么说。"
　　朱聪"嗯"了一声，就拨电话。庄副部长嘱咐："你什么都别说，只听他说。"朱聪点点头。
　　电话接通，朱聪道："是黄社长吧，我是朱聪，你吃饭了吗？我和庄部长正在吃饭，你要是没吃，就过来一起吃吧。"
　　黄养浩显然对朱聪的这个电话没有心理准备，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道："我就不过去了，你代我向庄部长敬杯酒，我在这里等着签大样呢，我正想打电话找你呢，朱主任，有些事想跟你解释一下，你不要有什么误会，那件事……我没经历过这种大事，孟春一跟我说，我心里就慌了，就赶紧向计财司汇报，也没仔细想想……"
　　朱聪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了免提键，和庄副部长一起听着，什么话都不说。电话那边的黄养浩开始的慌乱慢慢过去，理智恢复，话里话外蕴含的意思也就丰富起来。
　　"我希望我的这个失误不要影响了我们之间的兄弟、老乡情谊，不要损害了我们之间业已形成的团结协作的基础，特别是报社的许多问题，还需要你我同舟共济，当然，我知道办公厅主任工作很忙，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我也不敢过多地让你为报社的事劳心费神……"
　　朱聪和庄副部长一边听，一边交换着眼色，等黄养浩说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庄副部长向朱聪使个眼色，要他稍作敷衍。朱聪拿起电话，说："黄社长，我这里挺乱，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清楚，我和庄部长今天是在陪中组部和"国办"的几个朋友吃饭，这样吧，我们找个时间，把这几天的事情好好理一理，交换一下看法，你看，好吗？"
　　朱聪挂断电话，眼睛看着庄副部长，庄豁明微微一笑，道："这个人也还算是个聪明人，还懂得进退，有他这个态度，大局可保无虞，只是你也要做些让步了。"
　　朱聪没回过味来，一时懵懂，问："我做什么让步？"
　　庄豁明还是微微一笑，反问过来："你没听见他开出来的条件？"
　　朱聪一想，忽有所悟："他逼我不要再插手报社的事情？他想得美！这个报社是我一手创办的，他想把我一脚踢出去，办不到！他妈的，这个摘桃派，把手伸到我的园子里摘桃来了，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岂能拱手让人！"
　　"呵呵，朱聪，你别激动，冷静一些，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你说吧，我听着呢。"朱聪没好气地说。
　　"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一个过程，价值都是相对的，没有什么永恒的价值。就像交朋友，只能是某个阶段的同路人，一旦利益相左，或者差距过大，分手就是很自然发生的事了，除非是那种所谓的君子之交，但那只是一种理想境界，现实中少有。"
　　庄副部长啜了一口啤酒，继续道："报社对于你，不过是一个跳板，没有它，你很难跳到今天这个地位。你既然已经跳了过来，报社对于你的价值也就不大了，这时候有人自愿替你把一切都承担起来，你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呢？如果是我，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我知道你是担心身后那些人的结局，说句实话，老弟，谁能解决得了他们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这个事实我相信你早已经看到了，你只是不想正视，不敢承认。可就这么拖下去，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老弟，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乱。"
　　朱聪招呼服务小姐："再给上两扎鲜啤酒。"
　　酒上来，朱聪端起来道："部长，有句俗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假不假！您一语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我听你的。来，我敬您一杯！"
　　两人碰杯喝酒。
　　朱聪道："明天，我就约他，当面锣对面鼓，和他说清楚，我彻底退出报社，他要替我当恶人就让他当去吧。事已至此，我也顾不了许多了。但是我也得告诉他，我朱聪绝不是好惹的，他如果胆敢在其他方面对我下手，我马上让他滚蛋！"
　　68
　　袁润生这几天忙着买家具，布置新居，朱可可自告奋勇来给他当顾问："我的同学结婚，安家，都是找我当顾问。"问袁润生："你准备花多少钱？"
　　袁润生苦笑道："我现在穷哈哈的，哪里有钱？顶多一万元。"
　　朱可可说："也差不多了，反正是临时的，不必过于追求档次，实用就行，将来搬新家再量身定制，买上档次的家具不迟。"
　　于是朱可可就带袁润生专门跑那些工薪族消费的建材家具城，什么熊猫环岛建材城啦，什么金五星建材市场啦，甚至在旧货市场也买到了一些廉价的新家具。

　　第90节：没住一间屋的缘分

　　家具陆续送来，安放妥当，袁润生买了一些熟食和干红葡萄酒，在厨房里做了一个汤，和朱可可一起在他的新居里吃饭，袁润生和朱可可碰杯，说："可可，谢谢你这么热心。"
　　朱可可调侃道："我跟你跑了几天，就这么简单谢我？"
　　袁润生呵呵一笑，道："说，你想要什么？"
　　朱可可也笑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袁润生道："咱们不是早就说好的吗，只做朋友，不谈婚嫁。"
　　"哈哈，看你吓得，放心，跟你开玩笑呢，你以为你是谁？都快四十了，半大老头了，我才不要你呢。"
　　"哦，"袁润生夸张地拍拍胸口，"真把我吓了一跳，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朱可可道："不过我想和你在这个家里，在你新买的床上做一次，我要占个新。"
　　袁润生道："这也是我的想法啊。"
　　两人说干就干，袁润生抱起朱可可，进了卧室，当即就做在了一处。事毕，朱可可道："不过一想到你老婆要来了，以后见你就不那么方便了，心里还真酸酸的。"
　　袁润生道："也方便，我和她也就那么回事，你见了她就知道了，体育教师，身壮如牛，没点女人味道。她呢，不检查自己引不起我的性趣，反而说我不行，每次都满足不了她，太难受，宁愿看着光碟自己搞定，也不让我碰她。"
　　朱可可像听天书，有些不信，说："怎么会是这样？"
　　袁润生说："所以可可不必吃醋，我们一切照常。"
　　朱可可道："好啊，你想长期霸占我！"
　　袁润生道："我可没这么大的野心，只不过想做你的婚前好友罢了，哪天你结婚，我就干净利索地离开，挥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
　　朱可可问："你哪天回去办户口迁移手续？"
　　袁润生说："明天，票已经买好了。我给报社要了面包车，今晚去集体宿舍，把那边的东西搬过来。"
　　朱可可说："帮人帮到底，我去帮你收拾。"
　　两人起床，洗了澡，打车到了集体宿舍，收拾衣物，捆扎书籍，一会儿面包车到，集体宿舍里的人都出来帮忙，朱可可就指挥着人装车。
　　这时候，袁润生发现给方正则留的那个房间的门锁开了，就推门进去，发现方正则正带着他的小女儿收拾房子，便问："怎么，正则，你搬过来了？"
　　方正则笑笑说："是啊，我搬来了，你又搬走了，咱俩没住一间屋的缘分啊。"
　　袁润生问："嫂子呢？"
　　"跟人跑了。"
　　"啊！"袁润生大吃一惊，"你不是开玩笑吧？"
　　"这种事开什么玩笑，我也不怪她，盼了这几年，我也没能把她娘俩的户口给办进来。酒楼一直亏损，债主天天堵着门追债，她这次是对我彻底失望了，留下一封信，让我带好孩子，说她哪天混好了，再回来找我们，就走了。"
　　"哦，跟什么人走的？"
　　"一个房地产商，那人追了她几年了。"
　　这时朱可可在外面喊："袁处长，车装完了，走吧。"
　　袁润生答应了一声："就来。"回头跟方正则握手，说："正则，我们改天再聊，你多保重！"
　　北京的夜晚辉煌灿烂，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袁润生坐在车里，看着车外的繁华，心里鼓动着一股激情，他想大喊：生活着，多美好啊！

后记：写作与寻找
　　我十多年没动笔写小说了，也基本没发表小说，除了2001年在《中国作家》上发表的《五十年谋杀》，那是十多年前写了半截撂下的一个中篇。这十多年我干什么去了？很简单，两个字：生存。想着先把生存的问题搞好，回过头来再写小说。结果十多年过去了，生存的问题还是没搞好，小说也给耽误了。
　　回头反思自己，生存问题没搞好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大概是老忘不掉自己是一个作家，老是有另一双眼睛盯着在现实生活中扑腾挣扎的自己，这使得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一直不能全身投入，观察思考者的我不停地干扰现实中的我，使现实中的我在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而我恰恰又不是一个苦行僧，总是渴望得到和享受到现实生活中的那份温情、亲情和爱情，这又使得自己无法从现实中脱身出来，成为一个纯粹的观察思考者。
　　观察的结果是我在现实生活中发现了两类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光有良好的愿望是无法使丑陋的现实有任何改变的。面对这样的无奈，一种人选择了撤退，从精神的防线上后撤，认可和遵循现实的运行规则，一举由被动变为主动，成为在现实中游刃有余的人，成为强者和成功者；一种人不肯放弃，不肯承认现实的运行规则，坚持认为人类应该有一种理想的生活，有光明的存在。
　　在这部小说中我就写了这样的两个人，方正则和袁润生，他们是性格、学识、教养都比较相近的两个人，仅仅是由于对待生活的态度不同，结局却截然相反。
　　生活往往就是这么荒谬，我们从小所接受的一切教育，父母、老师、组织都想尽办法使我们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善良的人，可是这种人到了现实生活中却总是处处碰壁，于是我们看到，面对残酷的现实，这种好人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继续做好人，任凭被社会边缘化被抛弃，或孤独寂寞，或穷困潦倒；一是改变自己，使自己变坏，你变得坏一点也许就有房子住了，就升职了，就富贵了。
　　在这部小说写作之初，方正则和袁润生这两个人物我是平均用力的，可是写着写着，我意外地发现，方正则在小说中的分量逐渐减轻了，涉及他的事情越来越少，逐渐被边缘化了，最终袁润生成了这个故事的主角。这大概就是生活的逻辑在起作用了。
　　每次抬头看到头顶浩渺的星空，就想到在以光年为基本计算单位的宇宙中，我们每个人100多厘米的身躯是多么微若浮尘，人类赖以存身的这个地球在宇宙中也只不过像是一个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胞，人类身前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即便穷尽人类的整个生命过程，也未必能走出这黑暗的笼罩。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无意义的，是虚无的。为了摆脱这种恐慌，人类创造出了许多学说、各种宗教，把它们竖立在现实世界和黑暗世界之间，就像一道影壁，每个时代的人们都会把自己的理想、寄托投射在上面，建立起自己的价值体系，使人们在那里看到生命和生活的意义，每当面临时代交替，旧的价值体系面临崩溃的时刻，人们总是要不懈地找寻和建立新的价值体系，人类的文明史正是在这样的找寻和建立中得以形成，人类社会也正是这样得以延续。
　　小说的写作也许就是找寻和建立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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