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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穷人一起上路
　　作者：黑天才等


　　第一部分：

　　第1节：序：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序：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
　　陈乙炳
　　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第二次循环中回来，
　　就像循环小数那样重新反复，
　　可我知道一个毕达哥拉斯的黑暗轮回，
　　一夜一夜地把我留在世界的一个什么地方。
　　－－博尔赫斯《循环的夜》
　　好像有谁说过时间转瞬即逝，在我们一生中最年轻的岁月、最可赞美的年华，时间来去匆匆、不留痕迹。当我一次次阅读这本集子里的文字，那些年轻的、情感充沛的喋喋不休感染了我。我想，这应该是一本关于情感的书--它的出现来自回忆，来自生命最初的忧郁。
　　时常，我会想起《麦田里的守望者》，想起那些在麦田中嬉戏的天真的小孩："有那么一群小孩在一大片麦田里做游戏……附近没有一个人，……我呢，就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崖岸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随着年岁增长，孩提时代的美好越来越反衬出我们如今的不完美，这不完美仿佛命中注定。在这一切的开始，假设生活有十种可能，无论我们因为悲惨或优越的境遇走上其中的某条道路，这一生肯定是不完美的。我们该如何面对已逝的岁月，又该如何反省自己经历的一生？
　　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正经历着难以置信的惊人变化，新的观念和生活方式正迅速地潜入日常生活之中。在此之前，对于这些年轻的80后写作者，公众和批评家们局限于固执的审美眼光、停留于简单的批判和指责；在我看来，这些新时代的写作者对新事物的萌芽和流逝岁月所作的见证已然价值不菲。
　　这套文集的出版将为我们认识、理解"80后文学"提供重要参考，将帮助我们发现、提出与我们青年时代相关的重要问题。艺术并不应该有着恒定的中心，也不应该只有因循守旧的道路，艺术所有的只是广阔的处所，有时我们需要讲述的不过是一群人、一段历史、一个关于青春的故事。在这里，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这种诉说和见证未必缺乏价值，没有当下，我们不可能感受到什么是未来。
　　所谓未来，就是对生活的希望尚未泯灭的时代。
　　一，黑天才，男，1980年生于湖北黄州。现支教于安徽某村庄。
　　你一直在寻找那种能让你心碎的生活，也许，你会找到它，它是你马上要走的一段路，或是你即刻将要经历的生活。意义广泛的习惯可以概括为一种姿态，这种姿态就是我们感到无所适从却又被动承受的姿态，因为，我无法对你说，我已经习惯了坚持。
　　当我们阅读黑天才，眼前仿佛呈现出许多幽静的道路，树木和草丛依次闪开，而我们的脸却在同一时刻变得模糊起来。一时之间，无法断定我是不是被他感染，是不是用我所未曾见过的热情去欣赏他，在黑天才身上，我们最终看到了自己：一群受惊的睁大恐惧的眼睛的孩子。承受，当它像一个女人的哭泣声那样，在寂静无比的黑夜里突然响起，我就开始颤抖不已。
　　二，刘卫东，男，笔名周语。曾获第四第五两届全国新概念大赛一等奖。
　　我痛恨谎言，不仅因为谎言的强大，更因为它使人生平添迷雾，使本来就缺乏信任感的生活更加支离破碎。我认为，有价值的艺术作品就是那种敢于信仰并创造信仰的作品，我希望通过这些作品，能够使人冷静地面对人生的真相，即使那真相并不怎么令人鼓舞；使人勇敢地探寻艺术的真实，即使生命因此而变得脆弱。
　　在观察周围的喧闹时，刘卫东突然发现在这日常生活布下的陷阱之中，他将是少数拥有坦诚和责任感的人，他逐渐明白：当真实被时间侵蚀消解，写作就与作者的人生命运纠结在一起了。
　　三，恭小兵，男，1982年生于安徽。现居黄山，80后概念倡导者。
　　他的勇气得益于他对生活的尊重，这也长期以来所经受的屈辱训练出来的。就像他自己说的：现在，无论我怎么修补，也无济于事。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客观地去面对一切，因此可以这么说，他的勇气也是因为他的屈辱，他不想再走进"先前的噩梦和罪恶"，他接受了彻底的清洗，为此他写下《无处可逃》。读他的作品，跟陷入回忆一样，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这怕是与他的爱好回忆有关，既然这样，我想告诉他，那么就别急着回家，想家不是很好吗？
　　合卷之时，也许正是另一种思考的开始。
　　四，萨之鱼，女，1983年生，侗族。现居成都。
　　我最终选择了"坚决"这个词。过去，在还有信仰的时代，这样一种坚决并非罕见。对苦行僧的一种仿效，对虔诚生活的一种引导，其目的在于引发那些可以装饰他们生活的情感。而萨之鱼不同，作为一个试图一生都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她从不怀疑自己是否走错方向，别人的指责从没有让她心动，她的写作还在继续，接下来要做的，仍将是在没有止境的道路上进行没有止境的行走。她的文字清楚地表达了一个作者在行走的时候在寻找什么，她要寻找的是完全属于个人的生命体验：感伤的怀旧，纤弱的内心情感。
　　五，手指，男，1981年生，原名梁学敏。现租居太原。
　　这里，读者不是被从文字的一个点打发到另一个点，而是意识到了曾经体验过的生命印象。作品的印象生命是作者写在作品上的，与之相应的是读者的印象生命。读者在作品中观照自己，认出自己，但此时的自己并非欣赏作品时的自己，而是与作品提及的过去相似的过去中的自己。由此，从一种体验到另一种体验，一系列友善的记忆便由于相似性而复苏了。手指的文字让我记起了前段日子在图书馆摘录的句子：有时候艺术与记忆一样，它们都可以使消失了的往事重新成为切实可信的存在。
　　六，陈错，男，原名陈峥，1983年生于浙江杭州，现就读于浙江某高校。
　　他喜欢使用"情感"、"直观"、"悲痛"这一类词，正如尼金斯基所喜欢的那样。他们的某些神秘的一致性使他们获得了类似的表达方式，在岁月一样漫长的艺术里经历同样的疯狂。我相信，在他的艺术里，那些对内心的坚持和密不透风，可以说是他在面临威胁他存在的外部力量时，努力保持自我平衡的一种企图。他像一个天才那样侃侃而谈；他的作品令人心醉神迷，往往见人所之未见，发人所未发。
　　七，刘脏，男，80后诗人，现就读于沈阳某高校。
　　我最终选择了"清洁"这个词。读刘脏的散文，眼前常常出现一大片雪地，几只走动的小鸟，接下来就是经雪地反射后闪耀的白光。行文若此，想必与他本身是诗人分不开。抒情在他这里几乎成了一种痴醉，人之所以痴醉是为了跟世界更容易地融合。于是我惊讶地对自己说，这一融合就是他唯一闪耀的光芒；于是他就这样任自己融入，完全沉浸到痴醉的快感中去。
　　八，Beaidid，男，原名吴建雄，1984年出生。童话获2004年度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耶利内克认为，旅行的奇妙就在于人们找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又恐怖地逃离这个地方。
　　一个半小时后，火车缓缓地开头。他靠住车身跟着节奏缓缓叹气。我们庆幸没有错过他，以及他那观察者独有的眼睛。不管是夜晚还是白天，他都是唯一年轻的观察者。我经常想，当摧毁足够强大时，他是否会说我已经准备好，请让我从我的同类那里失望。
　　Beaidid，一切都是静悄悄地进行。
　　九，杨莎妮，女，1980年生于南京。现供职于南京市民族乐团。
　　在杨莎妮这里，我们发现了创作主体和描述客体之间，以"幻想"为中介的不间断的往返，其表现是一种相互间的注视，也就是说，幻想之物并非存在之物，而是对存在之物（主、客体）的一种观照。凝视，眼睛，目光，这是我们把握杨莎妮写作时的"节骨眼"。她的这一独特创作方式始于观察的直觉性。我认为，写作不应满足于表述一种想法，它还应该通过这种想法逐步地回溯至感觉。正如里夏尔指出的，"它应该触及一种行为，精神通过这种行为在与肉体及他人的肉体结盟时使自己与对象联合，为自己创造一个主体"。
　　十，小饭，男，原名范继祖，1982年生于上海。现任职于上海东方出版中心。
　　我有些担心将"媚俗"一词变成他的一个关键词。事实上，就在近期，这个词在昆德拉的书里被疯狂的使用。正是在他那里，媚俗一词诞生了。他说，媚俗者的媚俗需求，就是在美化的谎言之镜中照自己，并带着一种激动的满足感从镜中认出自己。如果我们不愿意被一些关于昆德拉式的媚俗精神欺骗，我们就找不到小饭对媚俗感兴趣的任何一个重要迹象。从这个意义上讲，他跟那些80后们不同，因为他们自认为了解艺术，清楚艺术的发展方向。

　　第2节：黑天才：虎皮楼随笔

　　01：黑天才
　　黑天才，湖北黄州人。生于1980年7月，2000年上网，初期写诗并喜欢砸砖，2001开始写小说，做过乐队、民刊。行踪诡秘，喜穿黑衣，喜游荡，并时刻穿梭在中国南方各个城市。现支教于安徽某村庄。
　　黑天才作品目录：
　　《虎皮楼随笔》
　　《苏兰兰街，虎皮楼和你》
　　《再见虎皮楼》
　　《你是否别来无恙》
　　《Openyourheart,Icominghome》
　　《如果眺望》
　　《此处伤花》（前、后、战场、是不是）
　　苏兰兰街，虎皮楼和你
　　1
　　阳光有消失的时刻，比如今天。四根鱼竿二十块钱，小指头那么长的四条永远长不大的石斑鱼。坐在河边如同长句在格律诗中的突兀，整整一个下午，日月城的池塘似乎没有大鱼。
　　风很浓，把浮漂吹得东倒西歪，蓝尾巴蜻蜓时而停在上面做自己的驿站。这个下午被娱乐占据着，是来新家的第七天，带着四条小得不能再小的鱼儿回家，路过澡堂钻进去。水很充裕，不像房东家三个洞的莲蓬头。痛快地淋了场有肥皂的瓢泼大雨，干净的到达自己的新家。
　　双流日月城，苏兰兰街，虎皮楼。
　　钓鱼的地方有个小学校，远远看过去只能遇见一面红旗飘扬。孩子读书的声音参差不齐，从暗绿色的树里冒出来，像泉水一样明晰，像歌声一样悦耳。听不清楚他们在念什么唱什么。把手放进空气里，不冷不热如母亲为儿子倒好的洗脸水。这是春天，课间十分钟他们在唱"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哪里……"
　　你说，是不是？
　　2
　　活着的东西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
　　在这儿读书的朋友大凤说，这条街没名字，有时候我们叫它"农民街"。
　　你们都叫苏兰兰
　　背着线呢钱呢铁呢
　　把耳朵聋给你们看
　　把眼泪儿藏起来给你们找
　　──旧如春《你们都叫苏兰兰》
　　这儿是一个美术学院，来来往往的是涂满色彩的女孩。头发尖儿上有颜料的女孩，无论在哪个季节，都应该是绚丽的。我告诉朋友大凤：这儿以后就叫苏兰兰街。
　　我知道她一定会问：那谁是苏兰兰呢？
　　她知道我一定会回答：你们都是苏兰兰。
　　春天不止滋生植物。还有欲望。一杯清水里的荡漾。
　　3
　　苏兰兰的小兽不会游泳
　　游星星不游月亮
　　背后的东西召唤术没有记载
　　大眼睛换了另一个
　　──旧如春《你们都叫苏兰兰》
　　在离苏兰兰街更远的地方，是条废弃的进藏公路。骑自行车往村里走，左边是又长又大的臭水沟。上学的女孩披着长发从水泥搭起的桥上过，战战兢兢。想扶她一把，又害怕她惊吓后掉进沟里和那几只胖胖的大笨鹅一起嬉戏不肯上岸。苏兰兰亮亮的大眼睛看看我，满是色彩，手里拿了调色盘把臭水沟两旁涂满了绿。
　　绿有时候也会消失。再往前骑，羊每天被一个老汉牵出来啃树叶。那么好吃。昨天在，今天也在，明天也在罢？羊看也不看我，老汉只数叶子，吃够了六十片该回家了。绿还会被占据。没有名字的池塘，中间居然有岛，被鸭子占满了。
　　挤掉了绿色的植物，它们叫着。赶鸭人在抽旱烟，游牧的散文说：让我们一起喊春天来了，好不好？
　　双流的飞机轰然起飞，滑翔时地面的人无动于衷。巨大的怪物，有一对大眼睛。
　　4
　　写到这儿拿给老杨看，他说矫情、小资。这是个漆黑的夜，要关好窗，别让小虫子飞进来，变成句子附在你身上长成诗。要关好窗别让诗歌飞进来，变成虫子附在你身上长成茧。毕竟这是开朗的季节。
　　房东是农民，女儿是会骑自行车的五年级学生。下午遇见她放学，回头的一个微笑，那不是苏兰兰，又能是谁？
　　苏兰兰街的前半段是水泥路，后半段给了泥土。有一亩地里种着香菜，你来的时候记得要和我一样捂住鼻子，他们喜欢吃，我们避开。电线杆上立着麻雀和它的朋友们，没有稻草人，请随便吃。
　　偶尔画框被人拿在手里，也能倒过来。木匠很多，有家卖画笔的叫"马良"，老板娘是个美女。吃食店的招牌摆在路中间，长头发的全是男人，喜欢背对着门吃面。房东指着我说你们有乐器对不对，不要把鼓搬进来。传说隔壁那户房东的耳朵被低音鼓震聋了，想送盘贝多芬的CD过去。
　　每日起窗立于窗前对着路过的苏兰兰狂喊。你说，我这样写随笔会有苏兰兰喜欢我么？
　　5
　　褪却罗裳我有无限的春光
　　扯来虎皮我是举鼎的霸王
　　──旧如春《虎皮英雄》
　　多么豪气的诗，让我们几个能聚集到一起的一首。却从没想过，在脱和穿之间，该有多么狼狈。头在衣服里。就如同这虎皮楼，没有人进来，谁也不知道老冢在看黄色录象带，老春在裸睡。六个自渎者，四台电脑，那么肯定有个人在厕所，有个人在等。仿佛只是换了地板颜色，马桶变成蹲式，没搬家。在内部一切照旧，大家仍然为了游戏里的一关着迷，泰坦喜欢杀龙，这属于他的冬天。
　　十二块钱的花卷放进微波炉里热热，五个人的中饭就此解决。对着不一样的空气照照自己，影子很淡。这个学校没谁认识我们，和其他世界一样。我最大的愿望是在早上醒来看见窗户外面有太阳伸出脑袋。奢望习惯夜生活的人从不能坚持看日出。
　　人的新家和旧家只能是地理位置的不同，人不变一切都变不了。尽管新房子的二楼来自乡村，尽管它叫虎皮楼。
　　吹牛皮已没意思，最近改吹虎皮。
　　6
　　遇见一个姑娘叫湛妮，她的眼睛看着你就宛如对着你微笑，让你怦然心动。所有的男人都能以为她看着你是喜欢上了你，于是你就得为她写诗，为她写散文为她弹吉他为她画好每一幅画。不清楚一所大学到底能出几个天才，这几个天才中又有几个能有毕加索的那种天赋。而又有那么多人去学美术用泥巴做思想者用铅笔画鸡蛋，还有这么多诗人、写小说的，都是因为这些女人的存在，自己心爱女人的存在。
　　毕竟是春天，你要允许我抒情或是感慨。
　　夜里准备去学校的阅览室，遇见她站在校门口，红衣服，望着我。我把半截烟丢得远远的，问她。答成都家里有事得夜里赶回。夜奔，我这样笑着和她说。她毫不动容。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认为男人有义务为朋友做点事？那你一定和我一样更愿意为一个美丽的女孩做一点事。走了两里路叫来一辆出租车，路上另一位苏兰兰穿着白衣服向车招手。司机问：收不收？
　　我摇摇脑袋，车继续向前。到校门口时女孩已经不见。我下车，招手让那位白衣姑娘来乘车。司机把车转过来问：你的车费还没给，两元钱。
　　我摸摸口袋，居然没一分钱。顺手把老春塞给我的那包红梅递给他，然后对着白衣少女笑笑。
　　我从小就喜欢和女孩打交道，一直改不了的习惯。在哪里都一样。
　　以为能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安静的做点什么。却，一条街，两千多人。
　　7
　　亲爱的，请让我告诉你我们每天都做些什么。要花一个小时起床集合，要去网吧上网，要租几盘鬼片回来观摩，要陪一个女孩儿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听她对颜色和原色的解答，要去学校阅览室看几本杂志，要想想到哪里吃饭，要假装翻翻哲学书，要玩一个叫《英雄无敌》的游戏，还要看街上走来走去络绎不绝的女孩。对了，是苏兰兰。
　　去年的春天我到过昆明，走了泸州，从朝天门穿过三峡，还有宜昌的山脚下。
　　"你明白你是我的母，聚众的手，生命好紧张。"
　　我问老杨说：你的内脏会痉挛么？
　　我对自己说：你开始看不起自己了。
　　我对别人说：我在写一个剧本。
　　亲爱的，别把任何地方看成幸福之地。
　　8
　　也不是那么坏。电视里常常说魔由心生。不管是不是安慰，你离灯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耀眼。然后你走过去，光在你背后。前面还有灯。
　　我可以狞笑，也能在屋里的一角曲蜷着身子。两件事还可以一起做。
　　这个季节里有什么？全都是死亡的消息，而这是春天。可大家都在以春天的姿势笑出声来。
　　"暂时抹去了游荡，龟缩祥和里。我想很多游荡的人都一样，让自己不要忘记一些东西。当人拥有一些东西的时候就有了负重感，它却能让人漂浮起来觉得自己有人样了能发言了。"
　　亲爱的，这段话是我搬到祥和里的时候说的。现在我龟缩在另一个地方，它也是祥和里。我不准备把这个名字再改了。人要适应新的环境并不容易，你太浮躁了，比我还浮躁。
　　9
　　不打算写下更多的字。我以前就对你说：我说了，你就要信。一个朋友回复这文章的时候加了几个字：我的呓语，我说了，你就要信。
　　这是危险的季节，小心别掉进马桶里。
　　房子没有水，老春说你们的头发都变黄了。老春还从我头上拔出一根白头发，这辈子我长过三根了。父亲的比我多，稿费弥补不了什么。这篇小东西我妈也看不到。比如说9，我的姓名都是9划，像苏兰兰街和虎皮楼一样都是别人取出来的，而由我下定义。
　　这个春天，我没感觉到绝望。只是弯曲。昨天钓回的四条小鱼死在水里，却不能水葬。对于鱼来说，死在水面，等于抛尸荒野，和人不同。要进入水底。

　　第3节：黑天才：再见虎皮楼

　　再见虎皮楼
　　回到这儿已是筋疲力尽，在城南还未见下雨，城北的屋顶大滴大滴的掉下水珠。后来我坐在深夜的饭馆对老何说：老子要养只狗，叫胖强。这时地上还有水迹，叫胖强的狗还没找到，据说应该是只土狗。街上很热闹，饭馆的胖子老板实在忙不过来，一会儿来说牛肉没有了，再说猪肉没有了。我换青椒肉丝行了吧，漂亮的老板娘接下来飞快地切甜椒，她的嘴唇和辣椒一样红艳。老何说：老板娘骑自行车回家换了件衣服。
　　在等菜的时候，在苏兰兰街上走了一圈。刚死过人，两桌人围在一起，打麻将，等待上菜。人死了就热闹些。灵堂那里烟雾缭绕却没人祭奠。很黑的一块灵牌，我总以为是个人的脸，没敢走近。
　　到处都是人，新生来了八百多。街上的女子全穿着短裤，居然没一双小腿令我满意。成都也差不多，从火车站出来，只看见老何鸡窝一般的发型。这虎皮楼唯一的人哪，终于迎来第二位住户。我将电脑搬来和他一间房，夜里准备和他一起睡。这样，也许能快些适应突如其来的安静。
　　到处都是人，虎皮楼是冷宫，女人都他妈住进别人的怀里。
　　虎皮楼太脏了。
　　这句话以前来的女人男人都这么说。他们第一次来就帮着清扫周围。当他们住久了，就和这楼一样邋遢。暑假，谁也不在这儿。我看见张蓝觉的枕头长出绿毛，我和这厮讲，他让我烧掉。我只是厌恶的扔在墙角，也许几个月后还能有点作用。长出蘑菇肯定是老子们不奢求的。
　　太脏了。这和人住的脏不一样。灰尘成了皮肤，在所有的物体上覆盖，像个大问题。我擦了擦床，桌子，手和脸。其他的，等待有人来打扫，等待有人"啧啧啧"的惊讶此地。
　　脏，没有人没有风的脏。虫子死在脸盆里，房顶在漏水，落在床上被子上。唯一的活物也死掉。神说要有光，电灯坏点怎么解释？那个高个子诗人不见了，他的白牙齿接吻去了，还能咧嘴一笑，笑容怎么解释？
　　没有声音的脏。所有的琴都被王八蛋带走，老何去找把红棉的练习琴，我的口哨总吹不响，路过虎皮楼下的女生不再回头。没有人喝彩，老子调侃给谁看。
　　静死了。古龙说这背后必有危险。他那么沉着，我光着屁股在楼里大喊。
　　四间房子是素菜，无人问津。
　　寻了半天，电脑少根线，键盘跑了。解决好所有的问题，一个浪客居然将仅有的七八盘Ａ片全带跑了。他的CD包实在是大，容得下三十多对大波。三十多对啊！老子晚上怎么过？
　　来之前我对老何说：我要开个"Ａ片堂"。
　　不自渎的男人真可悲，更可悲的是现在我自渎居然不需要背着别人偷偷摸摸。我讨厌光明正大的自渎。
　　开了音乐，陈升、收音机头、张潜浅、黑盒子、子曰、校园民谣、ＤＪshadow，缝隙里传出夜虫的鸣。
　　房子有回音了，只要你找到共鸣点。本是个好地方，也能成地狱。
　　房子被掏空，五块钱以上的物品被先走的人拿光。剩下的破烂我来分享。多么振奋人心的空旷，我少了好几个使唤，丫头。里面有：张蓝觉，笨春，浪客，杨师傅。女人，忽略不计。
　　写到这儿我他妈哈哈大笑，使唤丫头老何给黑哥倒了杯水，好温暖的液体，可以一直流到我心里。假如这狗东西不在，我一个人敢不敢在四间房里听梵音？
　　我的心上人，今夜在何处落脚？这座楼拔地而起，住人住物住床，摆放整齐，却不能分辨空气的彼此。我一人如何惊动麻雀们？今晚虎皮楼萧条，把酒的人是否进入温柔乡编制蜘蛛网？我一人如何惊动你乞讨着的生活？
　　你在楼里立几个杯子，等人倒酒。你把口袋里的诗倒掉，换上和胖子一样的陈旧心肠。
　　你们都独自生活，以符号区别开来。这儿一个逗号，那儿一个休止符。你失散了，从人群中剥落掉在遥远的无人区。这里有风沙有雨季有愤怒有响声有蚊子有单薄的衣服。惟独没有别人。
　　你把房子盖起来了，咬开一瓶啤酒，倒杯红酒，点支烟。你女人你男人在你身边，你们拥抱干点别的。
　　再见虎皮楼，吹虎皮的人少了大半。不用再清扫地上的烟头，别去抱怨要挨脚臭的人睡下，不去背后笑话你胖我瘦。我知道有人比我更黑，我特地去游几次泳，在太阳下打滚。你特地喷上香水带上泪水，我的兄弟你的姐妹，都他妈死哪儿去了？
　　离开楼，你们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默写生词。连手也不挥，再见虎皮楼。

　　第4节：你是否别来无恙

　　你是否别来无恙
　　还未离开这个我生活大半年的地方，这个带来安详宁静和空气的地方，这个没有奇迹的地方。我以为在这里，却在还未离开的时候就开始怀念它。有为问，有什么理由会使你留下来。我想了老半天，看见餐馆外的叶子落了一地，微微泛黄。没想出来。他很清楚地帮我回答，你去意已决。夜里，我把这句话写进小说。有为还说，我终于知道老何为什么在家大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直至筋疲力尽，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首歌。
　　老何一直不唱高音，怎么教也没用。在这个寂静夜里，在放着校园民谣写着排比句的夜里，在这个没有老何的夜里，在出现习惯性饥饿的夜里，你说我是不是在悼念什么？人总要舍弃，就如同他们在坚持。
　　成都，双流，日月城，虎皮楼。等我离开这儿，不知道我的影子是否还继续在角落站立，或街头对她一笑，买几个鸡蛋，一个窝就是一首无法忘怀的歌。这首歌会老去，你会老去，可你总去吟唱。缺的只是身边的朋友和声音。
　　窗台的节拍器会在我们关上灯合上门之后响起，四四，四三四二，哦，不重要，请跟着节奏漫步，紧抓住梦的手？澡堂收钱的胖子是这个地方唯一没给我笑脸的人，我一直很奇怪我的魅力如何不能将之打动。是我不够风骚动人还是我的瘦切使其嫉妒？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在日月城的遗憾了。
　　可吃够了拌白肉？可吃腻了铜罐鸭？可吃厌了鸡柳？可看烦了街上的少女？忧伤都快成为高雅艺术，它那么奢侈，就像一次次用水稀释。这样的场景，离开，再离开，又岂止一次？而总无法习惯分别，人如何舍弃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我不能老对你说，我习惯了坚持。
　　我想起了老杨，正所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打牌时候老念叨，后来讽刺人也用得上。这件事发生在日月城。但我不准备提更多人的名字，我的脾气总有中伤他人的嫌疑。口头禅太像暗号，只对自己人使用。
　　我刮了胡子，使自己看上去干净，像个少年。它第二天就长出来，萌发。犹如忧伤，不是一把火能烧尽的。我的内心毕竟不是玉门关，春风在冬天，一样有。我看着它们密密麻麻蔓延，无法抑制。况且。
　　有些人故意使自己活在忧伤惆怅里呢？
　　比如你，更比如我。文字有时候浅薄，我怎么才能写满一个通篇只有标点符号也能让自己感动怀念的文字呢？你说，离开是件好事。可你为什么不离开呢？是不是你觉得你比我安宁了？
　　我知道你会说我写的随笔好看，或比以前好看了。是的，也许我开始有能力让它好看了。而其他的，我又能做到多少？你又能做到多少？
　　迄今为止，我都无法用采用场景描述来形容我在此拥有的一切。我们在房子里生团火，本应该在冬天逼近的时候围绕在一起，吃些水酒说起豪气万丈的话，拿吉他猛扫几个和弦。可逐渐地，你们将心情分门别类，在另一些地方用不同调式写自己的歌儿。是加法减法还是四则运算呢，这日子？可是我的蓝色理想又在哪里？你说来不及叹息？那是词作者不小心的错别字吧。
　　我可以记起有多少人来过虎皮楼，我可以点出谁的脚最遭非议，我可以告诉你一张床上睡着哪四个人。也可以告诉你，澡堂热水开关是左是右。但我他妈偏不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也告诉我，你的一切。亲爱的，请不要随便和人分享情绪，看我已深受其害。当然，你我的耳语一直钟意；当然，你我深夜畅谈我从没厌恶。
　　搬家，或许是拾起一些遗落在角落的回忆。床下，书本里，电视机后面，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我似乎能看到是以前，你，或者他，轻轻把这件物品放下，等待我的寻觅。又像丰收，看到了久违的，如同朋友相见般惊喜。而当我将这些家伙们放进旅行袋，在原地又丢了东西？
　　听，陈升又在唱歌了。我怕你在异乡夜里孤独醒来。听的人，都是我兄弟。
　　苏兰兰街一切照旧，麻将声此起彼伏，夜里三两个吃宵夜的人大声喧哗，你脚步再轻，也有狗在你身边狂吠。突然想起那天夜里去祥和里，走进院子，看门老杨不见了。那几个在阳光里打羽毛球的人呢？三楼新搬来一架钢琴，一只手弹着，突然觉得悠扬，纤细的声音里是不是有纤细的手指？再听不到小提琴的二胡音色了。我走上楼，在祥和里五楼13号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感应灯随着掌声亮起来，又灭掉。我看着这扇门，想着里面的摆设，还想想更久以前里面住着的人住着的快乐。楼下再没谁喊我的名字。我这么走下去，胡子就长出来了。钢琴声渐强渐弱，我浸染在里面。我在想，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在虎皮楼外徘徊。虎皮楼再没琴声了吧，那些弹琴的少年，把唱歌的人丢这儿了。
　　朋友们，你们听到的这个是《幽灵》。
　　有时候在想，到底，人是在怀念他的朋友，还是在怀念自己。
　　这儿的朋友说，走之前请吃饭。我骗那个女孩说后天走。把这些宝里宝气的家伙全送走已经够不容易，岂能让人看见我这憔悴损折如今有谁堪摘的模样。
　　离睡眠很远，和远行却一步之遥。我下床，在虎皮楼里转悠，我像篇小学生作文那样无助。蹲下来，查看这根长烟头是谁扔的，却找不到人谴责。找谁的旧诗念念，打开所有的灯，一盏盏眼睛，放在塑料袋里的谁的衣服。没有笑声的地方会越来越冷，这算不算我得到的宝藏？"啪"，再关掉灯，一切都可以结束了。在黑暗里决看不见熟悉的面容，均匀的呼吸，你走的时候忘记把一两声梦呓留下。我再不会因为你的呼噜暴跳如雷。
　　你知道吗，我很想穿着黑西装戴上黑墨镜，敲你的门。带着肃杀的气氛站到你面前，慢慢地把右手伸进上衣里，慢些，再慢些。掏出来，对着你，说："你是否别来无恙？"捧在手里的或许鲜活。
　　和你们一样的是，我将带着光辉离去。在苏兰兰街的土路上，灰尘里，我面向虎皮楼，大声说："再见虎皮楼！"这滋味，你可曾试过？必是阳光灿烂撒，哈哈。
　　来，再喝一杯。什么时候？

　　第5节：Open your heart

　　Open your heart,I coming home
　　Ａ
　　我的火车正离开四川。
　　走出很远，人才可能想到离开的可能已与自己非常遥远。在陌生眼睛的注视下，你是张正在使用的车票。一旦到达目的地，车票作废。一段活过的日子就此永恒，别过。
　　这些天，一直未能进入对四川缅怀的情绪中。在那儿的最后几天里，焦灼的日子里，只想着何时逃离此地，逃离房东不信任的目光，逃离饥饿、失眠、健忘的包围。如今，我的火车载着我的满足，一节节铁轨，高速行驶的龙。走了。
　　我对朋友们说，年后回来。而你不清楚你该在何处栖息。你的翅膀藏了一年，亲爱的人哪，你还能像往日一样游弋在城市和村庄之间吗？
　　我对你说，我一年不留胡子了。是不是就该打扫一下落了满地的叶子。
　　我从来都知道，你正和我一起进行苍老。
　　在我的列车上，我错过一次次的食物，车厢内各种吃相已足够让我裹腹。也开始怀念巴蜀之地靠空气养分度日的月份。打开手机，到处都是盲区。此刻我收不到任何讯息。你的，他的。你离开的地方，盲区。
　　深夜，去洗脸，洗疲倦。对着镜子想到"风尘"这个词。它好像并只是象征，它出现的理由必是旅人脸上──来自异乡的尘土和千言万语。我的火车上的子民，你们都该再洗个脸，因为你在回家。
　　醒醒睡睡，火车睡不着，人也睡不着。看看时间，已过去十几小时，其中夜深的那几个小时，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能反复念叨一句话，写下来，力透纸背。你说"下一站就老了/但旅途愉快"。我是不是该取笑你太过诗意？突然想起，我看到的已是湖北风景，还是那些我喜欢的词。潮湿、雾霭、泥土、炊烟、农人，还有池塘。少不入川，逃兵不止是我。是块很圆的石头，身上站满穿小裙子的少女。我对自己说。
　　此刻，给身边的老哥递上烟，扯几句。他问我干什么工作。我怎么没说我是做美容美发的呢？他吸烟留很长的烟灰，指尖一动，地上，粉碎。像我的舅爷。他现在在看我写字，但肯定不知道我在写他。他指着站外的车牌问我：到哪里了？襄樊。
　　剩下的几个小时，大家都在兴奋中，太阳也兴奋，这个老流氓唱着歌钻出来，他是不是昨晚也没睡好？我只是想回家吃一碗热干面，店老板肯定记得要多放点葱花。到时候，太阳你来接我。
　　Ｂ
　　回家半月，我几才试图改变自己的一些状态，首先抛弃四川生活就花了很多时间。我甚至不能完全投入新环境的阳光里，不能忍受彻底的沉默。而一次对牛弹琴证明，你说的是对的。在你偷偷告诉你自己要忍受，要学会不该学会的一切时，我路过你的身边，听到了一切。
　　今天给自己买了套新吉他弦，旧琴弦在家放了两年，它被这个世界和一双双无知的手触摸了，包括我。弦呈黑色，揉弦的人是首蓝调。老鹰要来中国，多少人该为此欢呼啊，他们肯定会为自己的吉他换上新弦吗？不一定，新弦不一定有好的手感，我这么想。而不会再穿大喇叭裤上台吧，弦也不会是十年前的那套，轮指，他们老了，音乐年轻。
　　换弦花去很长时间，我几乎是在组装一件重型武器。擦拭每个角落的灰尘，熟悉这把琴的每个部位，琴箱声音，适应指板宽度。调音，我把调子降到很低。等琴弹响时，去检查这些声音在房间碰撞的状态。我不能让任何一个音符不和谐。最后，得找到地方将这把琴放稳，它若轰然倒塌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它若就这样，花了我十五天，我终于可以把自己在湖北弹响了。
　　买弦后遇见教我学琴的朋友，问他现在干什么，是否还在做乐队。他笑着说，早没干了。他是多么羡慕我的头发，从深圳回来的人头发都很短么？
　　C
　　Open your heart，I coming home。
　　从离开四川到现在，我一直念叨这句充满力量的话。很多时间，我仰仗它给我力量，就像希瑞举起宝剑大喊"赐予我力量吧"，我是ＸＸ。然后变得强壮。
　　如同你不能逃脱爱情这个沮丧的话题，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却又不怀疑人生。勇敢，正直，这是些多么虚妄的词啊。而说出来，就要去相信。我们不能随便否决一个词的存在。在我们活着以前它就存在了，我们死了它还活着。真令人气愤而又羡慕，怎么从没有人对某个词这么骂──老不死的。今天阳光灿烂，乞丐们都出来了，老的小的，伸着手的跪着的哭着的喊着的沉默的，还有骂老不死的。一个卖桂花糊的妇女给老汉盛一碗，热气腾腾，周围的人打量她。我对兄弟说，过去喝一碗吧。多虚伪。
　　时常发现人可以变成风情万种的公子，什么心情都能将之颓废之伤感之忧郁之。这引来教训也一身冷汗。多可怕啊，差点就到达"不要脸"的境界了。还是把肚皮亮出来，你看大爷多粗糙。可平克的《Tenwall》首首都是情歌啊。
　　打开你的心，我要回家。我甚至愿意把这句话对每个我喜欢的人说。在最难以下咽的时间里，我打开这句话如打开一个后果。谁能抵挡这句话呢？是你吗？
　　打开你的心，我在回家。再念一遍，我就睡去了。
　　许多人，正在夜里回家，你却遗憾地坚守寒冷。哦，夏天从不遥远。

　　第6节：如果眺望

　　如果眺望
　　趁着现在有一点忧伤，我可以弥漫出和你一样多的情绪，从教给我如何变得血红的黄桷兰那里，从搁置桌上的滚烫的等待冰凉的白开水中。
　　春天来得很慢，在去得很快之前，我们总算能在其罅隙之中拿手帕擦拭你说你含在眼睛里的。原来这么快就过了一年，像刚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又或是女孩子腕上的铃铛，哗啦哗响了响，你还想再听一下，就消失了。你脱口而出了一句话，你说，这么快。说不准，又过了些年头。
　　其实能想起来，家什和厨房的方位，窗帘外的几根细竹都还能稀疏的摇摆。有明月我们就赞叹几声，若是漆黑一片，走快几步，手中握着钥匙。房东和房租，米和米饭，农田和蔬菜，微波炉的提醒总能招惹珠宝商人，自然是记得"叮"的一声。然而确是离去了很长时间，比如饥饿，比如消息，再比如一些你不知道的秘密。我们总用不同方式悼念一下过往，是不是炫耀我们都还记得？
　　在这扇对了十几年的小窗边，我很久没有好好念一首诗了。这是和异地同样平淡的日子，我夜里依旧很晚才能入睡，枕头旁边是失眠和香烟，另一边另一个枕头。我对你说，我不太去想什么了。日子过得像风吹着杨柳，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同榻而眠的日子可以蒋干盗书可以秉烛夜谈，凑不齐几个赌徒。亲爱的，在黄州，夜里连虫子的声音都听不到，站在露台上，如站在通往雪莲花的峭壁。我身心俱在此，又何以会奇怪地想念远方呢？若是轻轻一跃火车就到终点，那我们就拿着同样票价的车票用同一双拖鞋。但你我都试过，你跳起来，又落在原地。所以我们都不跳，连寄几张纸片儿的闲情都没剩下。
　　那天扫墓，我问这些色彩斑斓的是不是哭丧棒，表哥说不是。后来看见许多刻着名字的冢，有的埋葬我最亲爱的人。我烧了些纸钱，更多的吹跑了，一土之隔。一会儿我们拿脚行走，一会儿拿膝盖。这些是更多年前的事了，更多的让我们难以想起，虎皮楼一定住满了慕名而来的人，墙上换贴些明星的画儿。他们会不会去研究天花板上一双鞋印是谁的，会不会朝楼下的女孩狂喊，会不会深夜翻箱倒柜要几块钱？我们都有些色彩斑斓的容器，在夜里的床中央想起来，就把自己装进去。你说你只记得夜里不睡觉，后面是偷来名字给你选，其实，我都喜欢。"后来，句子在四面八方。"
　　我常想着，我们买根哭丧棒，日子到了就拿来掸掸脑门，或许你已经有了。那楼，已渐渐遥远，像古城门楼下的虽说你我头悬梁地喊过它的名字，虽说你我都锥刺股地说要再回去。那么，我们买根哭丧棒吧。
　　叹一口气，水差不多凉了，喝完可以再续一杯，时针在移动一格就到明天。你如果每天这样看一眼，你就拥有了一个秘密。你说，我们倒着前进，眼睛向后看着。我不得不再叹一口气。
　　如同一个季节终究会过去，用咏叹调或换首快节奏的歌都无法阻挡。比如你打两个喷嚏，是有人想你了，你仔细想这个人是谁，就会哇的一声喊出声来：原来过了这么多春夏秋冬，却还只是四个季节；原来只是四个季节，却有这么多春夏秋冬。
　　假如我打了个喷嚏，你还是嘘寒问暖罢。
　　你太知道安逸的生活是什么了，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轰鸣声中的摇摆，喜欢看到火车穿过很多人的家，穿过很多人家的炊烟，穿过炊烟就可以下车。下车，你就有了炊烟。有了炊烟，你可以说几句脏话，在背后议论别人，背着自己喝醉也行。如果你打了喷嚏，你说有人想你我绝对相信。
　　所以我们常常勉励自己，再想想我们睡在哪儿，你在夜里弄出的响声，我总能猜到；过去的日子宽阔无边，像这漫山遍野的花香，我们都闻得到；这个普通的人想起了很多普通的事，不唱出声也是一首歌。假如唱出来，听到的恐怕是另一首。
　　你是否别来无恙，我们打点着行李在此刻奔向另一幢楼，后来人走了，行李原地安放。灰尘是否别来无恙？事情过去很久我们才开始眺望，用一个开始覆盖另一个开始。开始是否别来无恙？"弥漫啊弥漫，我有点理解你的忧伤。"
　　"我渐渐把自己的执拗和暴躁掩藏起来，假装它挂在别人家的日历上。"这句话多念几百遍就能平静。但如果眺望，如果看到你在黑夜里摸亮的灯从楼里像声音一样抚摸并即将穿过你的身体，如果你像被一群虫子慢慢拖进洞里的人，如果眺望时总能注意到身体的流泻似过去明镜里的光阴，如果那么我们还是眺望吧。

　　第7节：此处伤花·前

　　此处伤花·前
　　在两个端点，我们猜测着谁在乎谁多一些。我撕喊着"不"，在后面歇斯底里的节拍中你是不是真的能听不到任何声音而提议一定要忘却某个端点？
　　我不知道。
　　要在夜晚，把自己撕成碎片。撕成的无数块，四处散发。
　　其实，我能够再多呆一段时间，呆到有些白头发从深夜里长出来。那样，是不是就能不哭不流泪不从房子里跑出来抱住我？你看，我正在向一趟将从我身上碾过的火车招手。我摘下一百朵花当作车票，沿路散发。收到者，请微笑。
　　你低低头，就能看到我的鞋。你不要试图擦拭上面的灰尘，它和我的脚步一样繁多。你如何在我身边一直到天涯。就算到了天涯，你又如何与我到达彼岸？你先说出再见，把自己关在一个盒子里面和拒绝呆在一起流泪或微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拒绝当作夜晚？你和我都以为你能冷漠。
　　你却是那么的想得到一个亲吻。
　　你走了，留下许多东西在我身边。还把我留下了。从此，死在对方心里。
　　你在禁色。
　　我假装看不见你的改变，将你的现在和将来抛弃在黑夜之外。就像我抛弃所有的女人奔向你一样。你瞧，我一个人偷偷在黑夜里，装模作样地当黑夜的朋友。当黑夜死亡之际，我从一堆人里跳出来，对你伸出双臂。
　　要把你彻底留在怀里。
　　现在，这只能是一个幻觉。你走得太快了。我看你的背影都需要鼓起勇气。
　　有时候，我的确是个喜欢逃之夭夭的马贼。扬起灰尘，我高歌而去。在我哈哈大笑的背后，是谁在哭？
　　我从不回头。
　　有时候，我还假装不小心掉进阳光里，把你一个人留在冰冷的那个角落里。你忧伤死了。
　　我从不回头。
　　后来，有一天，你，你终于发现你比我更需要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你的头再也没转过来看我的背影了。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伤心。我躺在任何一张床上或者地下，像一副被人打乱了顺序的扑克牌。
　　更多的时间你需要清醒，要远离。我是一副毒药，你要抛弃毒药。而你一直都饮鸩止渴着。这很正常，我看见周围的人在微笑在庆祝。他们打开了香槟或者啤酒瓜分了我的伤心。来，把我们的故事磕成一堆瓜子吧。
　　瞧，夜贼趁虚而入的表情使你我之间多么地不适合对方。

　　第8节：此处伤花·后

　　此处伤花·后
　　渐渐地，我知晓，一个女人背后竟然能隐藏这么多的忧伤。它们沉寂在眼泪里，每一个片段都从来没有干燥过，像下了一整年的雨。
　　在此前，我以为你比我还快乐。
　　有时候我还以为，我们是两颗子弹，会穿透彼此的心脏，夺去彼此的部分生命，而且是最重要的那部分。最后，当我从你的灵魂深处走出时，才发现你只是微笑。
　　那颗子弹从来都没离开过你的掌心。
　　你只是微笑，把你最柔软的部分留给了我。
　　终于有一天，我也许会在一个陌生的天台醒来。为你而满脸泪水。也许那时候，我能懂得男人。
　　跳舞吧。我们多久没有这样。我要你像一只妖精那样飞舞。
　　亲吻我吧，像中世纪的吸血鬼一样，在我的颈部留下你的齿痕并终身不再愈合。把你的声音和疼痛，一切疼痛放进我的血管。
　　我说了，你就要信。

　　第9节：此处伤花·战场

　　此处伤花·战场
　　夜，吸夜的光吐夜的雾。排比句放在手心让你猜。其实每一个都上升硝烟。你无论怎样猜测，都是一声巨响。那狼狈的逃兵丢盔卸甲，不小心让流弹划伤写字的那支手臂。传说他回到家也没苏醒过来，每天对着镜子说话，对面是另一个人。
　　你肯定就在附近。在树下，在洞穴里或高高在上。我在魔法书里选出一招"牺牲"也不能动摇你的军心。我努力寻找你藏匿的地点。却，把自己暴露无疑。战争啊，我早被弃尸荒野。
　　可我知道。看着，你就哭泣；听着，你就回应；闻着，你也燃一支香烟吸夜的光吐夜的雾。可你始终把眼睛放在月光背面，星星不知道；可你把耳朵掩在夜莺羽翼之中，嘴唇找不到。声音让拾荒者找到，换回一公斤诗歌和二两爱情，就着夜，下了酒。胃里作的反应，开始辟新的天地，新的战场。
　　你说，不要击中你。
　　冬天，你把战场布置得前所未有且异常庞大。没来得及高举白旗我已溃不成军。其实你又能接受我的投降？我，乃一介武夫，死，则死。那诈降之极量你尽收眼底。只给我另一场华丽，我且战且退。
　　你说，你不击中我。
　　我说，打死也不相信。你明明瞄准我的左心房狠狠地开了一枪，子弹向我袭来时，钟声响起。声音说下个回合再取我姓名。
　　苟延残喘的声音啊。
　　声音使我绝望。性命，你戛然而止吧。魂灵，就让下一个拾荒者焚烧，也许能照亮地下世界。
　　只是我担心，冬日的一根香烟够不够你温暖。
　　如果我败了，请不要伤害城中老幼病残，他们无非是些根深蒂固的脾气。他们没了，你对谁施舍慰籍？
　　我败了，请不要动城中一草一木，你来时他们已在，早已枯萎，凋谢如朽木一般，经不起你再次点燃。
　　我败了，别去名胜古迹。那是你我建造，去了只徒添伤悲，残砖败瓦，废墟之中没有你寻找的同塌之所。
　　我败了，你用不着摇旗呐喊得意洋洋。你以为你毫发无伤你以为你没有损兵折将？
　　若我成你阶下之囚，定，温酒，也温月光。等你同饮。我猜你就在另一间囚室。
　　被谁，控制了希望？
　　你炙热的手心握不了太长时间的兵刃。把武器通通丢到地上吧。那么多人双手合十，那么多人无可奈何的皈依，那么多人的手无寸铁。我还苦苦挣扎，莫非，你所在之地才是王土？
　　在岗楼上，我眺望。竟是期待你的到来，你我的战争。热血沸腾，你我跃跃欲试。我便要敞开胸怀了，是刺中我还是拥抱我，我都闭上眼睛。
　　势不两立，这句话渐渐没了血迹。诗人偷偷擦干了它，欲在历史里消失这场战争，以祥和抚平战场。须不知真若如此，我定取之首级。
　　有时在梦，我拟下不平等条约，等你来签，做你的臣。醒了，咬着牙也做你的王。
　　一片刀光剑影后，我看见你泪流满面。手里的暗器射向光。黑暗里，你我才能敌我不分。我将你擒下收于囊中，终身不再示人。

　　第10节：此处伤花·是不是

　　此处伤花·是不是
　　第一句话肯定不是，真的。我让你将门关上，你却在洞穴里张望，是不是想留住我的形容枯槁？
　　夜和我始终对衬，各踞一方。我是不是一转身就能看到你，再转身你就能消失在某一类人群里？我只拿眼睛看你，抄袭者挂起免战牌羞辱你我的智慧。
　　那一夜烟火灿烂，你靠在哪一片黑暗里，倚栏或抱膝作寒冷状？莫非这久违的烟花烫不热你？咳嗽声响彻黑夜，竟比一万响的鞭炮传得更远飘得更高。
　　我总嫌比喻句不够力度，是不是要印刷一万个相同的背影才能交换回货真价实的回眸？也许是回头。
　　秋，过去了。冬，过去了。夏，过去了。春，过去了。这个季节如此漫长，始终不肯掠过枝头换一种颜色。那撕裂的伤口总张大嘴微笑，是不是已将你我吞噬？
　　钱不压岁。胡子是慢慢扎疼你的。却等不到那天，你将自己关在门外。最后一句话，是沉默。
　　我肯定比你幸福。我能坐在黑夜里写白天，我能坐在白昼里写你。伤花啊，这美丽的女人。万千汉子里是不是有另一个能喝断你的心肺？
　　年不压岁，封三百六十五个红包给它，每一天似乎都笑眯眯的。而你是知道的，我的欲望从不停息。每一天，也只用一点时间想你，思念就挂在"的、地、得"和标点符号里。我保证你不忍心去数。我保证，你不忍心去拆散，去打乱。
　　此刻，你又心乱如麻。是不是？
　　我的问是空气，脱口而出后一片寂静。有时，是一片责骂。楼下的人总想模仿，那猴子般的表情是不是令你发笑了？
　　我肆机装扮成杀手，给岁月一把短刀，负责刺入心脏。
　　我闭上眼，去看你，如同抚摸一片盲文。单行道上的瞎子给你算的命中是否有此一劫？我大方地给出十张伪钞，吓坏了羊，一下子长出胡须看不见天地。
　　谜底很多，谜面只有一个。留给你猜。他们猜出来，我假装没听到。
　　2003年春，我只问你是不是。其余时间，准备迎接为我策划的一场阴谋。牺牲或灭亡，肯定最后一句话不是，真的。

　　第11节：刘卫东:跟穷人一起上路

　　刘卫东：我的可可西里
　　作者简介：刘卫东，笔名周语。曾获第四、五两届全国新概念大赛一等奖。已出版有散文集《指尖流水》。
　　刘卫东作品目录：
　　《跟穷人一起上路》
　　《我的可可西里》
　　《平安夜》
　　《跟穷人一起上路》
　　我在路上的感觉可以用几个词语来概括：仓皇，敏感，怀疑，焦虑。
　　静夜时分，四周的潮气开始从地面散发出来，借着书桌上的暗黄的灯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隐伏在光线和地层下的东西。疲惫的眼睛中倔强的光线如潮湿的草芥，散落在无声的文字里，低调，沉默，我感到无奈。好像一切都浑浊了，我也看不清楚自己了。我依靠很不可信的感觉，猜测，琢磨。
　　有一部分稿子我是依靠电脑键盘完成的。从电脑上搜索出蒙古族歌手腾格尔的《黑骏马》，打开，然后我无声息地埋头敲打键盘。深夜，音乐幽幽地如草原上清冷的泉水。我甚至写得很天真，我以为远离了纸张就可以完美地欺骗自己的眼睛。用这秋天的枯叶掩盖无能的文字。荒莽一片，字迹扭捏。事实和价值还是无意中被分开来曲解。我很清楚我写作的前因后果，我对自己的局限有清楚的认识。
　　清与浊，笔与纸，就这样油然生出一种感慨。这不是神秘，而是坦白。理性和伪善的笔墨和这浓浓的苦茶陡增了我内心的镇定。这个集子是我的第一本书，也是我对自己两年来学习写作的一个小的总结，收入的有不同时间里写的不同笔调长短不一的散文。"居高声自远"，远在北京的哈达老师曾告诉我，让我多站在高处看看，可以开阔心胸，跃出日常的视角。我深感自己学识的欠缺，只是希望未来的几年能安心系统地学到点真知识。
　　我是一个喜欢自由的人，自由，这是文字里最后一个运命似的概念。它是撒旦，也是天使，掌握了它就是给自己的生活或者目标一个命题。无所谓故弄玄虚，只是你面对的是虚空之虚空的语言，没有可以依赖的资本，没有，只有我自己。在语词游戏和话剧剧本一样的批评和写作实验中间，我选择了自由。只有在闲下来的时候我才会写几个字，我想应该珍惜这样的状态，能够对自己有个清楚的认识。这些姑且称作散文的集子里都是我两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但不是悠闲，我没有悠闲的资本。语言不得要领，词语稍微凌乱，书写表面上来说是自由的，面无表情地书写，意义的缺失还可以有技巧和意识流之类的东西来弥补，语言的炮制和矫情还可以有情节来掩饰，无知还可以用年龄段这样的称谓来慌称内心的贫瘠。那些狼狈的语句，疲软的修饰已经在渐渐远离书写的意义本身。你们可以宣布你的真理，但是我也可以宣布我有选择的权力。这是一种伪饰的权力，是书写的权力，是对自己的鞭策，对自己的清算。你把自己的文字粉碎，无所谓风格，派别，只有你的心是最真实的。当然我知道文字尚不足于挑破某些经验的迷信，我不能说我的文字不是赚钱的文字，我只能说我是在寻找我的读者，或者我的朋友，你可以理解我的文字，你是众多疯狂的表象下唯一的真实，你可以是70年代，你可以是穷人，你可以是陌生人，你可以来自最阴冷最贫瘠的村落。你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或者我的同路人。
　　文字，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那凌乱的洁白的纸张上面，在喘息，在等待编制的情节，或者窒息。当完成了这个书写过程，我还没有从这中间脱身。我只是觉得在这样自然化情绪化的书写过程中，我已经被隐蔽，被掩盖了。语言神奇而颓唐，和这静夜迷人的光线一样，时而柔和，时而荒凉。我的语言行将就木，有这样一种自我的迷失，但是我感到最多的还是希望。我须承认我对文字的认识，对语言的应用是处于一种失败的状态。我需要再次去认识它，认识语言，或者我所说的青春本身，包括我自己。
　　当我写下这些是非文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再相信你是我的读者。你是我文字中的最重要的一部分，或者在我失败或者被分解的文字里，你是清醒的，也只有我们可以分担痛苦。这有点奢靡的痛苦也在浅薄的表达中化为语言的盲流，随这斑斓淡黄色的秋天散出久远的忧伤气氛。微苦，酸涩，但是却有一种清香。这种语言就是我们穷人的歌谣。书本里根本没有。你可以从青草，枯黄崎岖泥泞的萧索秋色里寻找我们这种志同道合的语言。干涸的情感，羁旅的狼狈，生活的辛酸，作为书写者，他最需要的本真状态的语言。

　　第12节：跟穷人一起上路2

　　麻布，素衣，补丁，柳叶刀，这是典型的匠人的装扮。其后的80年代是一个奇怪的年代。这个特殊年龄段的人总是很敏感地放纵地在游戏和阅读中扮演主角，以自己的思考肆意解读着文学的意义。单调的理解，缺乏深度的思考，哪怕是一种群殴意义上的集结，就成了80后的零概念，集体概念的牺牲。我捉摸不到其中的内涵，也把握不了，无法用一个完美的事例来证实我的猜测。你不要指责我使用了过于容易刺激人的词语。你知道80后的穷人。贫穷的阅读者应该向哪里去呢？仅仅依赖书籍，传媒，剪辑的话语还不能撑起这个概念，也不能作为确切的理由。我感到奇怪，纳闷，并不曾得到令人满意的回答。
　　对于城市我的感觉是复杂的。许多东西都是无能为力。它和农村所通行的完全不一样。我能看清楚这里面，这差异的背后藏匿着矛盾。我所说的是阅读这个行为本身。我是读着一本本书从一个乡村进入城市的。在这之前我丝毫没有怀疑过我的知识，以及站在我反面的你，还有知识本身所带来的那种特殊的优越感。极其复杂的绞绳般的思绪显得蓬松，没有一语道破的能力。书本本身不能解决问题，黑压压的文字布满纸张，你能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那一本本奇厚的书到底暗示着什么呢？我获得了什么呢？你不要怀疑血腥，这和暴力，愚昧，虚幻一样，是阅读的重要过程。你的眼睛或许还很天真，但是事实不允许出错，无论你看到的是爱情还是仇恨，是对方眼睛中的梁木还是铁色的器械，白纸黑字，一清二楚。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释怀，不能准确理解这些文字的意义。这是残缺，遗憾。我真的缺乏一种完美的阅读震撼，一种完美的语言。《外国文学史》是这样的一本读物，说是课本也可以。印象中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穷人》就给我了一种课本所不能给予的情感震撼，启示。我几乎从此喜欢上了俄罗斯人对小说的态度以及写作的透彻思考。这与我读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与我对故乡黝黑的水磨，街坊，河流不同的思考，也许是处于一种特殊的心态，我对于文艺复兴那一段的历史和文化史有一种偏好。在我的时间观念里这是一个特殊的点，有来自浮华与粗犷的石料雕塑和壁画上遗留的那种无法言说的情愫。在这两个跨越时空的场景内，我首先阅读了一个无家可归的诗人的诗歌。首先是荷尔德林，然后就是被思乡情节贯穿的完美的会意。青草，河流，石雕，箭矢，我的阅读兴趣从桎梏的经验中复活了。我感到我的语言有点失控，不安。但是这对我已经是一个惊喜了。遥远而紧迫，那是竖琴孤寂的弦发出的清冷声音，和着那些石雕般的思考者的表情。一种建立在水木之上的语言和一种脱胎与石头的语言，排除工艺的制作因素，就表明了美的原始气质的差异而又不逊的个性。伏尔泰说，我可能不同意你说的每一句话，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如此力度的句子和语言的魅力已经接近自由书写的极端。我物质生活中的农具，纸张，自来水笔，米，水缸，石雕，木器和墨水都暗示我的身份，我对这些知识的理解。你对知识贩子揭发说我是书生，我是赤手空拳。在我最不容乐观的时候，我保持微笑。
　　个性是稀有的。几乎是毫无准备，我就被卷入荒唐的小说情节。我曾经以为阅读是轻松的。但是我已经无法逃脱面对残缺的文章的激烈情绪。情绪化的语言正好将我带进书本里去，眩晕，凄迷。阅读中我庆幸能保持高度的清醒，并且锻炼自己在瞬间作出判断真伪的能力，我和那些疲惫的先锋词语，断句残篇，古代的阴柔帛书，竹简在乡村的泥泞中进行了一场异常残酷的游戏。在价值与反价值，实验与反实验，缴械与暴戾之间，我坚持着游戏的规则以及书写的标准姿势。在雨水和秋天的萧索的氛围里，我依靠原始的嗅觉捕捉词语的灵感与并不衔接的意义。事实告诉我情节不是虚构的，而是我坚持的语言复活的结果。
　　仅仅两年，从开始写作这两年来，就这样我一路猛地淘汰了一批读者，如今只剩下你们了。或者说读者淘汰了我。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不能说我不需要读者，我只需要淘汰作者的读者。我们在互相的淘汰中确立我们的关系，或者说我患难的情感。如果你误解我，我就必须淘汰你。胜利者的名誉不能建立在被淘汰者有限的金钱上。当初我们怎样的相遇，又怎样的结束，我没有过多感慨。一盆冷水泼下来，瞬间我们就解散了，冷却了。我无所谓成功与失败。一切在商业的挟裹下都是如此迅猛。
　　但是，两年后，在这里让我抚摸着自己的伤痕宣告，意义没有被消灭。它活着。还有我。
　　意义就是这样降临。很早的时候我读过台湾作家陈之蕃的文章《谢天》，夹杂着尘世风雨，一种朴素，泥泞的感觉。那应该是素描一样的文字，直接，迫近，真实，娓娓道来，我可以直接感觉到叙述者的语气的变化，压抑和低沉，粗重。那是很短的一篇。但是它几乎占据了影响了我某个阶段的阅读状态。类似这样的文章是不可多得的。
　　天是什么概念什么状态呢？语源学上的天和我生活的村落，土地有什么因缘吗？穷人，那恰是生活本身，语言本身带给我巨大的渗透似的震撼，记忆的伤痕缠绕着杂乱苦楚的句子，我就找到了写作的感觉。那样的阅读使我变得简单。那里有我对生活，对自己最初的思考和理解。我书写的感觉也正是由此而来。慢慢进入状态，进入我对大西南，江南，西北和黄河的妄断，然后被词语湮没。
　　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误解了阅读的意义，以及阅读中需要面对和超越的那些语言本身的原始的意义。几乎每一次的阅读都被分解成枯燥的情分，妄图抹杀内心的忧虑。这个时候阅读属于一种超体验的心理过程，但是不乏黑暗和阴霾。你泛流在宽阔的草原和狭隘的时间观念里，渐渐变得愚蠢麻木。行动已经是敷衍的成分占据了主宰，我们和自己的文字一起变成空冷的物质空壳，被遗弃在一度挣扎过的草原。在阅读中神经质的疑问和暴虐的情节冲突尤能带给人恐惧和孤单。雪片一样的灰烬诗歌和连环似的残酷情节，谵妄的诡谲的用笔，带来的效果是极端的。和我阅读北亚那冰冷苦寒的大陆那些坚韧的知识分子一样，我的感觉到了极端的地步。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环境里，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亚寒带针叶林，还有狂躁的雪，积压在脚下黑色的腐土质，丛林中隐没的凶狠的和人一样绝望的动物，都足以在瞬间摧毁一个人。从肉体到虚弱残喘的理性。我像闷在地窖里的失聪的枯槁的老人，我不相信历史，尖锐的词语和严肃的目光，审问下我开始发抖。锋利的词语，迸射的句子，我已经接近极限。我感到寒冷的空气中向我肌肤里渗透的，书页里满是冰凉狰狞的词语。这个时候人最容易自乱章法。你以为你是在读书吗？那书中满是黑洞和急流，陌生的语言漂浮不定，找不到中心，我只能得到表层的东西。
　　散文，这是一个虚伪的文体，它有点中庸的味道，不偏不倚，但是你应该看出其中的凶险了。我是企图向地狱寻找幸福，寻找兑换生活中必须的衣食和行装的金钱。但是我觉得我是幸福的，我是清醒的，你应该也是清醒的，和我站在一起，在太阳的温暖和寒冷的夜色里阅读。你要试着面对没有奇迹没有酒精的生活，面对贫瘠的心和孤独的笔。当然还有众多的小说，还有众多的痴情的诗歌。

　　第13节：跟穷人一起上路3

　　然而，我不能给予我亲爱的读者太多情节。我必须坦白地说，情节已经酒精中毒死亡，除了童话，幻想。到来的是暂时被技巧垄断的写作。作为和你们一样有着渴望和理想的学生，我也和你们一样渴望奇迹。然而奇迹多不可信，奇迹只在童话里出现。散文里没有奇迹，小说里没有奇迹，只有那些作者的心血。还有诗歌，我们狂热的诗歌到底是什么样子？它就像这静夜的灯光下，从潮湿寒冷的生存环境里冷静地升腾，在足以殒命的歇斯底里的抒情中给予我们最后的绝唱。
　　我出生于80年代，用老话说我是一个书生。我没有煽情的资本，资格，身份。我和你们一样每天读书，学习，或者浏览互联网，或者打算参加雅思英语考试，新东方的培训。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我差点失去自己的语言，那是你给予我的信任。80年代没有虚构的权利，我只能一点一滴地积累我们之间在阅读和理想之上建立的感情。
　　我的书写只是作为自己的浅薄精神生活而继续。那是我的追求，我的希望，我的信念。当许多话语和文本可以大量复制，我希望我还可以给你们一点最后的安慰，或者我的能力不够，我的语言丧失意义，丧失本性，丧失心理的防线。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语言和你们的挑剔脆弱的阅读一起崩溃，然后等待伤口合拢，我重新思考戏剧一样的生活，思考你我之间的盟约的定义，履行其中的嘲讽的义务。你的目光和我接触的时候，我已经明白，我没有彻底失败，我还在赌场上，我的文字没有被彻底淘汰，没有被清理出局，没有被标定狭隘的筹码。我需要这样的自信。我相信在我认为是我的读者的也需要这样的自信。有时候安静下来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浮躁，贫嘴的评论制约着影响着你的思考。但是不能依靠空洞的标签写作，我没有标签，我是自由的。
　　我想选择任何一种文体都有作者本人的充足理由，我只是希望我没有损害这样一个文体，我没有损害你们的眼睛，我宁愿让你门因为思考陷入痛苦，疲倦也不能让你们疯狂，萎靡。当然，我清楚自己的文字尚还不具有有这样的力量，但我是真诚的，你是我的读者，我是你的朋友，兄弟。我不是知识分子，我是高中生，在这样的文字和章节里，我和你们的心情一样。在课堂上我们都阅读过古篇《文心雕龙》的选章，阅读过所谓西方欧化语言味道的诗歌。你们和我一样熟悉海子，韩东，普希金，卡尔维诺，索绪尔，福柯。当我们在阅读中相遇，我们就是这样地坦白。我们质疑语言游戏的胜利者带给我们的迷宫一般的浮华的语言宫殿。
　　温度很低，冰凌可以刺破你的躯体直达内心。这样你可以得到冷却，冷度的思考。你处于冷漠的状态，这样你才可以完成阅读本身。阅读是失败还是成功取决于你的态度，你的状态。我必须警惕那些大而不当的文章所掩盖着的腐朽。思考就是这样从无意义走向意义本身。年龄和心理承载着困苦和重压，这样的文字才可以更好地凝聚出力量，不断地继续不断地在绝望之处凶狠地爆发，还击，亮出致命的武器和旗帜。它远远不是书写，炮制，编篡然后交付出版，排版，校对，印刷那么简单。在这个流程中隐含着一种规避的危险，也不是商业这样的形容词可以形容。我后悔我是大大低估了写作的难度，成了一个码字工人，在这个意义上我宁愿是电脑的语言程序或者机器。当篇幅越来越长，字数越来越多，就触及了敏感的价值问题。复制，粘贴，断章取义，你还妄想有借口和涂饰的理由。失去理智的写作是危险的，这样的商业也是违背它自身规律的精神的。这样的写作是彻底的疯癫。
　　写作，这是庸俗而又极端神圣的行动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绝望。写作往往导致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费尽心力，万念俱灰。冷清，单调，死灰复燃，烧伤我手中的纸笔。写作本身应该包括丑陋，虚伪，暴力，乖巧，以及恶毒。我在竭力剔除这些霉素。我不知道自己是失败还是成功，这不是衡量写作的僵死概念。它们不属于写作范畴的高贵与思考。你在电影院看过弗拉基米尔·曼什夫导演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吗？我的朋友，你是温柔的还是凶狠的？你是残酷的还是友善的？你是强硬的还是妥协的？我愚蠢地质问着自己。我读到了索尔仁尼琴，我对他的经历很熟悉。他于1918年12月11日生于北高加索的基斯洛沃茨克市。这些数字我完全可以脱口而出。那个城市我在地图上可以陶醉地闭上眼睛迅速勾勒出来。他的父亲曾在沙俄军队中供职，结果是战死在德国；母亲系中学教员。由于他是个遗腹子，童年全靠母亲的微薄薪水维持生活。我也许想回避他的后期经历和作品，但是这样是怯懦的。1945年2月，他在前线被捕，按他本人的说法，是因为在与友人通信中"批评斯大林"而"案发"被捕的。从此，他被监禁在劳改营里8年。刑满后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1957年，终于宣布他"无犯罪事实"，被恢复名誉。读到这里我已经无话可说。我的逻辑开始错乱，书写没有目标。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靶子。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凝聚了仇恨。这是一个有勇气的作者，写作虽然是被逼绝望的迸发，但是写作更是超越谋生手段的抗议与反诘。当真实被时间侵蚀消解，写作就与作者的人生命运纠结了。这不是文字在奴役人，而是人驾驭了自己的运命。但是当你被宣布你的写作是背叛或者是投降的仪式，你必须纯洁自己的双手，你要相信你的手是无辜的，也是神圣的。它在那一刻不再属于你所有，那应该就是所谓思考中的正义与公允的写作。至少对自己是一种有价值有意义的写作。当你可以把它上升到残酷的比喻层面矫饰，打扮，你就失去了良心。你的手就开始有罪，带有诅咒和丑恶。我常常打量着书本上索尔仁尼琴的黑白照片，那种复杂的目光透过黑色的光向我逼来，我感到自己的恐慌了。和我搜集剪贴的关于阿拉法特的照片一样，我很惊讶，那黑白甚至迷糊的照片透出一种简洁利索的气息，硬朗，轮廓分明。我很焦虑地看着照片，我已经失语。我不会再提醒你了，我只是对知识本身保持底线的沉默，但是我必须对自己保持疑问。我已经不再读《正义论》和经典，只有你是真实的，是穷人的经典。但是我还没有找到你，但是我相信我会。我已经举起了无辜的双手，越过头顶，苍凉而自虐似的写作。但是我告诉你吧，我只相信我的手而不再相信你的眼睛。我也不想盗用穷人的名义，不想无意义地指责，愤怒。我必须抓紧时间上路了。至于我们，文章中可以没有完整的句子，可以失去情节，标点，可以没有谓语，可以没有惊叹号，可以什么都没有，只要你是真诚的。这样你可以和我握手。

　　第14节：跟穷人一起上路4

　　我确信我们之间是存在一种体制外的缘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也没有绝对的一个纽带来衔接，界定我们的身份。写作必须针锋相对，直面自己的虚弱，文艺理论中的某些造作和虚假。没有绝对的道德标准和条规，全靠你自己的感觉和判断进行下去。也许你终于濒临一种危机感，那么你就具备了深入的资格和资本。什么是有意义呢？意义的存在可以得到心的证明吗？
　　蒙古高原，绿色的草海汹涌无比起伏不定，视线越过枯旱土黄的山麓和草场放眼望去，那是俄罗斯的土地，酷寒的西伯利亚，还有躁热的烈酒和中国最兴盛最专制的隋唐开凿的大运河。奴役的运河，它包含了无数的伤害和对穷人生存价值的嘲讽。甚至它比中国还要大许多。它一度有一千多万平方公里，是有精神的国家机器。那应该是边缘了。神异的地域，方言，但是却有思考。在枯萎的草场，低矮的山麓，淡青色的槽坊。秋天，萧瑟的气氛让人黯然神伤。在这里你几乎可以将自己推向生活的深渊，在万劫不复的语言里幸福地哭泣。文字枯瘦的骨架已经开始摇晃。北高加索的寒风，索尔仁尼琴的不屈，这就是写作的状态。这样的书写需要独特的暴烈的狠劲和耐心。虽然，你随时可能被摧毁并且被拒绝。我的意思很简单，我只是耐心地表达我的感觉。我欠缺真正的把握能力，我还是在慢慢地过渡到我应该去的地方，那是我的天堂。在这茫茫的草原，蒙古人的歌声使我有勇气放声歌唱。阳光在汹涌的绿色海潮里浸染着我的歌声，再往北去就是历史书上所说的西伯利亚了。早在十几年以前，诗人们很喜欢引用西伯利亚这个词语来表示某种寒冷。我不了解俄罗斯具体的历史，我的年纪也没有足够的阅历，写不出硬气的文章，只有在这些文字郁闷的情绪中起伏。这个节奏与我心目中的蒙古歌谣是彼此应和的。写作的残酷只有这悠远的歌谣可以平衡。只有音乐是我的安慰。北方的俄罗斯，寒冻可以摧毁铁与建筑，只有人的感觉还在坚持。我无法想像这个地域的绵长艰辛的历史，只有他们的面孔和斗志让我彻底信服，没有被瓦解。
　　对于我来说音乐和阅读，旅行都是同样的重要。几乎就是一种本能，从音乐中我走到了青春的边缘。在那里有黄土高原，蒙古草原，或者还有南方不同的巷子。这些东西影响着我的文字，滋润着我的感觉，我的世界。这样，一个人一个故事对他自己的理解就蕴涵在这音乐和漫漫的长路中间了。每个人都可以轻易地寻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音乐，青春，故事，爱情。但是那更北方呢？那是东正教培养出来的有火气的一群书生，你能接近那些人吗？我只是在体会，在沉迷。
　　你是怎么理解自己的文字的呢？你用它来抒情，但是你能准确地说出你是这样拥有它的吗？有时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地不可靠，贫瘠。我根本不可能穷尽不可能从中得到回答。因为整个过程都只有我自己去体会。从那些简陋的村落到最繁华的城市，我几乎从来没怀疑过我的选择。我的歌谣和我的青春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们成了共同经历欢乐和痛苦的朋友。有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就站在那里等待，等候一种很渺茫的希望。歌声颤抖着从嗓子里涌出来，那一刻我终于流下了泪水。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遭遇了最大的质问和回击，我只是沉默，我觉得我并非失败，相反我已经很自信地完成这个思考，这个尖刻的命题作业，只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感觉。你只能听到我的歌声，但是你永远不能知道我是谁，在哪里。我和文字并没有缘分，我们只是在困难的时候，饥饿的时候，在街头，在寒冷的冬天相遇。这样的音乐从来不需要学院的诠释，它属于我们自己，属于文字建造的苍凉的家，慈爱的心。当质疑把我们逼到绝境，我们别无选择，我们与自己的歌声一起离开蔑视的城市，一起回家，回到我们的家里，不再受伤。但我相信这个选择是足够坚强的，我们没有任何的遗憾，因为我们没有失去叙事的能力，我们留住了你给我的信任和爱。
　　我骑自行车走很远的路，在新华书店我见到了《癌症楼》，黑色的封面，无须太多的花里胡哨的点缀。1994年，经俄罗斯总统叶利钦邀请回归俄罗斯。他的作品得以正式出版。你可以在互联网搜索到这样的新闻。我用GOOGLE搜索，那是一次艰难的体会。什么意义呢？价值还是事实？
　　一个寒冷的冬天，我来到了黄河的边缘，遥遥望去，迷茫一片，那种理想主义的猜想登时就畏缩了。很容易发觉自己的感觉原来如此浅薄，如此脆弱，经不起打击。只是那天籁一样的歌谣拯救了我，在那个时候，我倔强无比，我犹豫，不能定夺，不能接受。我已经失去青春中间那隐蔽的最美的语言，我再也没有机会，我几乎输了，没有任何东西再属于我了，我只有双手空空地返回我的孤独世界。我不能仅仅依靠一种感觉生存，我不能在这样的空气里获得自由。
　　我想列举几个穷人的名字。索尔仁尼琴，曼德尔施塔姆，马丁，非洲的鲍勃·马林，或者穷酸的知识分子。那是一个更为寒冷的地方，更为残酷的思考。我读到了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穷人》。一切都是在瞬间结束又在瞬间开始。无论是悲剧还是夸大的喜剧，我的感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常常出错。我甚至不能判断对错，我只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一种虚幻迷人的表层，那是语言的迷宫，技巧的陷阱。你如果沉迷在一种成熟的表达里那是很恐怖的事情，你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沉陷，那是泥淖，是沼泽，你苏醒的时候才惊恐地发觉自己已经被埋没。这是成熟的代价，极其悲壮，瞬间就被抛弃，被压制，被丢进巨大的虚无的空间。从此你只能在这样的游戏圈子里寻求出路，挣扎，谋生。你已经变成了一个穷人，虽然你的文字和语言已经很圆熟，但是你的思考是圆滑的，雕琢的，没有天然的生气。这就是谜底，简单而富有震撼。你和我一样只是默默举起了双手，说这就是我们穷人的旗帜。然而这是极其虚伪的应承，我们没有权力这样逃脱。


　　第二部分：

　　第15节：跟穷人一起上路5

　　在街头，或者在任何一个城市你都可以找到我的兄弟。你必须明白没有他们的城市是什么样的一个城市。这个隐藏了冷漠眼神的家，没有任何亲情的家在一步步走向毁灭。因为你的文字早已丧失揭示事实的能力。你本能地用技巧谋生，没有感情，只有情节和神秘的结局。这是让我无法面对的结局。我可以逃到天涯海角，但是这样不如就随着年纪沉没更好。因为当你真的面对自己的时候你已经失去了那份勇气，那种坚韧和勇敢。一个彻底的边缘的穷人，你差点丧尽了抒情的资格，被清理出局。根本不需要太多技巧，你应该可以明白你存在的意义，你贫贱的思考，你瘦弱的身体所需要占据的那个家的分量。被颠覆的你和我无可奈何，但是我们还有权力为自己选择生活的道路。这条道路与你我的身份已经毫不相关。
　　当谋生和阅读成为本能，一个人的境遇就可想而知。现实的力量驱使你也鞭策你，现实的伟大与卑鄙也正在这里。这个时候就连罗尔斯或者那些笨重的经典都不能挽回你的颓势。你感到了紧张，局促，饥饿，恐惧。太多的感觉你也无法表达，喊叫，理清。
　　我从2002年初开始写点文章，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在这以前我听过不少的民歌和无词的音乐，那些纯粹的音乐给了我一种深入或者控制情感的警觉。假如一切都是自然的流泻，这书写和文字本身就成了最大的虚妄。我总感觉在重复了大量的技巧和语言的结局之后我还缺少一种亲切的东西，一种在你我之间自由展开和交流的东西。我开始否定自己，当我觉得自己被剥离出某种语言，赤裸裸地使用双手和笔，那是奴役的工具。看上去就心寒，觉得那其实是一种责任劳动，义务。我没有被戴上镣铐，我不能恣意夸大这中间的任何一种感觉。我只是以一个穷人的身份来阐述我的感觉，关于贫穷，也许这不是一个可谈性很大的话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以及它带给你写作上的压力，我指的是书写本身。人是随着自己的感觉膨胀和萎缩的，不能准确抓住真实的瞬间。有时候你审视自己的文章，从情节到细小的符号，到煽情的语言，不动声色的句子，自己就毁灭在成熟的节奏里。我很少能走出我的文字本身，无论是它的价值还是我对它的评价本身。我被局限了，看来我缺乏的不是耐心，而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我究竟是否泄露了自己的感情呢？我默默进行我的反击。你可以在街头在山野在村落里找到我，在受伤的文字里找到我。我的文字没有釉彩，却有被民间的太阳晒黑的火渍的山河！
　　你可以看到我的双手高举，那是我的旗帜！
　　一个拒绝投降的农民！
　　来吧，跟穷人一起上路！

　　第16节：我的可可西里1

　　《我的可可西里》
　　读过《很远的地方有棵树》这样的一本彩印的摄影读本，纸张很有质感，色彩鲜丽，照片中的大片的胡杨林，肆虐的流沙，湛蓝色的天空，金色的树叶，在风中舞蹈，撩起人对西部神秘世界的情感和猎奇的欲望。后来读的就是画家巴荒的关于西藏的摄影和文字的一个特殊的读本了，书名应该是《阳光与荒原的诱惑》，精装本的，大概要70多元。那些汉字像黑色的泥土硬块摆在阳光下的荒原上，充满诱惑和神秘主义的蛊惑美感。文字被雨水和雪花浸渍之后重新在高原的赤裸阳光下，在火焰中蒸腾，那是纯粹，干净的风景和汉字表达出来的古代西域烈性的美。
　　对于古代的西域我所知甚少。早期的一些小说时常不厌其烦地写到一些走私货物的贩子和他们的情妇在沙漠里的浪漫历险。整个故事在火枪和硝烟里结束，丢开那油腻的画册，喜剧或者悲剧我都不记得了。荒诞的情节，粗糙的技术处理，英雄主义的歌颂，世俗的镜头和角度，终结了虚假的故事。与美国的西部运动大肆屠杀印第安人的历史不同，这些描写西部的作品大多是无聊的产物。但是我惊讶的是，这个混血的杂交了众多民族文化的美国，在最庸俗的商业娱乐影片的垄断下，居然还有着一群标榜艺术自由和新闻自由的讲究纯粹艺术的异类，他们表现得那么勇敢和顽强。但是很遗憾，这些取材与贫民窟和下层生活的艺术完全与下层社会人的真实痛苦和困境无关。金钱的奴隶不能创造出一种真正属于大众的艺术，这是不成文的艺术的规律。
　　什么样的痛苦你才会觉得它是真实的？那在极端困难，艰苦的地域诞生的壮烈的艺术和美，那悬隔在地狱与天堂之间垂死挣扎的艺术，时时会因为饥饿而死亡因暴力而破灭的艺术和文明会在无知的摧残下消失。在无神论者的面前你的祈祷和念词有什么意义？在无耻而血腥的杀戮开始的时候，你的非暴力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无法理解你的艺术和立场，纵使我能原谅你的伟大。当你面临绝境四面楚歌怨天尤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才会懂得我说的这种艺术。也许我缺乏具体的举证和事实的剖析，这些应该有你自己来完成，亲自去见证。世界的白天歌舞升平，世界的黑夜充满暴力和诅咒，无知而愚蠢软弱的你和我就在这个世界上苟活，这种行为被称为艺术。
　　我一直在找王小兵的记录片《西铁区》，据说那是长达9个小时的记录片。半年过去了，我没有找到它。我喜欢记录片的那种准确，简洁，流畅的叙事，那是一种直接逼近生存现场的艺术。
　　我一直在寻找一种优秀的记录片，我需要一种一针见血的有生命的艺术和记录片。如果可能我会尝试用DV记录我所知道的这个世界的真实面孔和虚假。将弱小者和贪得无厌的势力者赤裸裸的剥开，将弱势群体的无数个欺诈者的可耻暴露在得意忘形的理想主义者的诗歌和小说文本面前。

　　第17节：我的可可西里2

　　可可西里是什么意思？我手指按在地图上，用汉语拼音涂满了整个纸张。穷奢极欲的世界，我找不到可以喘息的角落，哀号时时传来，我的伤口再没有办法愈合，那么让它和你们一起流血吧。我的手指在抖动，血液滴在可可西里的地理坐标上。
　　"可可西里，是天堂，是地狱，还是见证生命与信仰的圣地？因为，可可西里的故事难以诉说，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能体会！"这是用DV拍摄电影《可可西里》的电影导演的话。看过《可可西里》你才会知道什么是残酷，圣洁，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勇敢。
　　以前在看青藏地区地图的时候偶然注意到了可可西里这个意味深长的地区。它与古代的西域有关系吗？应该没有，这个世界如一个叛逆的儿子，破坏着一切家当和财产，古代的烈士演绎的壮烈之美今天不可能再重演，只有死寂和沉默。那些豪迈的边塞诗歌，穷士的歌谣如今都不见了，只有持续的屠杀和宰割。藏族民居、尼玛堆、绿色草原的诗意和神圣都在惨遭破坏。
　　在大百科全书的词条中查到，可可西里山是昆仑山脉南支，百科全书上蒙古语为"青山"的意思。而我在网络上找到的可可西里的藏语则是青色的山梁，而蒙古语是美丽的少女的意思。两者中间必定有一个是错误的，但是在这里争执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可可西里，横贯西藏自治区东北部和青海省中西部。西起木孜塔格峰之南，东止楚马尔河与沱沱河之间的青藏公路以西，东接巴颜喀拉山，呈东西走向。1991年底，青海省治多县成立了西部工作委员会，专门从事反盗猎工作，俗称野牦牛队。另一位艺术家彭辉的长达168分钟的纪录片《平衡》里，全面地记录了野牦牛队工作生活的各方面。但是这样的野牦牛队无法阻止贪婪的人类猎杀藏羚羊。如此壮观雄奇的大自然的怀抱里寄居着一群侏儒一样的残忍，丧心病狂的盗猎分子。成群的藏羚羊在一望无垠的戈壁上惊慌地奔跑，遭到用各种改装的冲锋枪扫射藏羚羊。那些野牦牛、藏羚羊、野驴、白唇鹿、棕熊，最终变成了人类贪欲的牺牲品。这就是艺术家鼓吹的进化论。
　　可可西里从南端的唐古拉山脉到北部的昆仑山脉之间的广袤地域，被称为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高考模拟试卷曾经考察过这里的地理纬度，地貌，岩石，海拔。雪山、草地、湖泊，高原壮丽的风景，震撼人心的大美，掩盖了多少疮痍的风景。
　　本来我不知道陆川是谁，记得有一部《寻枪》的电影也是这个导演的作品。我不知道导演是媒体所说的第几代导演。瑰丽的山地，草原，残酷的杀戮与音色的震撼，粗犷深远的藏歌，格尔木、察尔汗盐湖、楚马尔河、昆仑山口、纳赤台不冻泉、胡杨林死亡的逼近和恐惧的折磨让我感到缺氧。我死死地盯着屏幕，翻录的VCD出现了马赛克和恼人的雪花点。窗外黑夜降临，雨水无声的打在地上。
　　我是以一种看记录片的苛刻看完影片《可可西里》的。我记住了那荒凉的无人区，藏羚羊满地尸骨的场景，那遍地的藏羚羊的残骸和骨灰被高原或沙地上的狂风吹散，连沙哑的音乐也从天地间，阳光下消失了。残酷的自然环境下，凶残的猎杀藏羚的场面不停地发生。这些关于屠杀和保护藏羚羊的情节，影片都像一部纪录片一样真实而不加修饰地记录了下来。
　　我喜欢影片的主角队长日泰。扮演日泰的是多布杰，他曾出演过著名的《红河谷》，还有我喜欢的作家阿来的小说改变的电视剧《尘埃落定》，还有《西藏风云》。
　　读完《电影理论--新的诠释与话语》（中国电影出版社02年版的，像是教科书），我没有找到多少亮点，但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读完了。因为我要解读《可可西里》，我来补课了。为看影片我果断地花钱去买了DVD光驱，装在我那破旧的电脑上，为的就是看《GANDI》和《可可西里》。只有这样的影片才值得我这样做。
　　有的网页把它归纳到娱乐片，有的干脆就是环保片，这都是错误的。这部电影是一种绝对的现实主义，绝对的记录片一样的风格和手法成全了我的渴慕。那烟雾一样弥漫天地的大雪，卷着沙土将人湮没，逼到荒凉的死角，人与人之间的处境，让我想到了萨特的那句著名的话。
　　看多了道德伦理片，战争片与科幻片，这次终于找到了久违的感动。几位喇嘛用清水洗干净了日泰大队长的尸体，六字大明咒的唱诵声响起。藏歌从死角飞出来，从灵魂的血痕里破茧而出。高原的天空白云朵朵，雄鹰在展翅飞翔。
　　焦裕禄，蒋筑英这样的道德模式如今已经失去了光泽，张艺谋的造作的《十面埋伏》由于各种原因代替《可可西里》成为官方推荐的唯一的参与奥斯卡金像奖角逐的作品。对于这样的事实我已经毫无评论的兴趣。奥斯卡金像奖本身并非是唯一的衡量作品优秀和认可程度的指标。我尊重，敬佩那种关于生存状况的现实的艺术作品。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茶马古道，青藏云南边缘的世界。听过歌手亚东的《康巴汉子》，粗犷有力的歌声会穿透你的灵魂，在高原上，没有灵魂的人就不能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记住这种壮烈和残酷，向你描述那高原清洁的阳光下的世界原始的面貌。
　　喝过青稞酒吗？有雪水清澈的味道和高原上牧草的淡淡气息。它会让你变得勇敢而真诚。

　　第18节：平安夜1

　　平安夜
　　我睡去后感到生命之美丽，我醒来时感到生命之责任。--特里萨嬷嬷
　　Isleptandfoundthatlifeisbeauty,Iwakedandfoundthelifewasduty.--MotherTheresa
　　冬天的时候，寒流从北方的蒙古高原南下，不时有关于沙尘暴袭击居民区，逼近城市的新闻。每当到了临近新年的时候，总会有大量无聊的新闻充斥着报纸和网络的主版面，竭力地制造着新年的气氛。那些著名的杂志也开始精心经营着花边新闻和仿佛永不停止的促销广告。
　　我在书房里找出一大堆旧的报纸，拆开线封，掸去灰尘，开始我的剪报收藏与粘贴的工作。开始的时候由于冷，我的手还有点哆嗦，剪刀在报纸的边上歪斜着剪下一些图片和我喜欢的评论。也许是那张报纸太旧了，我拿起来看了一会，一张特殊的图片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是一张两寸大小的照片，阿拉法特在加尔各答，和特里萨修女在一起。看看图片和报纸的日期，赫然是1990年3月28日的报纸。如今这个照片上的两个人，阿拉法特和特里萨修女，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我丢下剪刀，顺着报纸的页码往下飞快地翻动，几百张旧报纸给我弄得狼籍一片。终于找到了，那是1997年9月5日的报纸，满是褶皱的纸张上我找到了另一张特里萨修女的照片，还有一条简短的新闻消息：被称为全世界穷人之母的著名慈善家特里萨修女因心脏病突发与世长辞，享年87岁。
　　就是她了，我几乎不可原谅地快忘记她了。我竟那么健忘。在这寒冷的冬天，周围的世界一片混乱，阴沉的天气，极低的温度，让人提不起精神。我只是呢喃着圣诞节这个庸俗而乏味的节日，忘记了读过的书和那些道理。
　　那是一个印度人，我喜欢别人称她为特里萨嬷嬷，原名艾格妮丝·巩霞·博杰舒。她诞生在马其顿的斯科普里的一个阿尔巴尼亚人家庭，那一天是1910年8月27日。
　　最近一次对阿尔巴尼亚这个国家的印象来自于一部战争片，剧情讲述的是在科索沃战争后期，西班牙的士兵执行维修电路的任务，遭到阿尔巴尼亚人和塞尔维亚人的伏击。人总是很健忘，伤口和疤痕刚刚愈合马上就忘记了疏通。我搜索着大脑里的所有知识，想找到一个答案。
　　对近代史有所理解的人都知道，当时的马其顿还是土耳齐人在统治着，在斯科普里这座城市里，伊斯兰的清真寺和天主教之间存在着一定的紧张关系。按照历史学家的统计资料和数字，当时居住在这里的阿尔巴尼亚人信奉天主教的不多，也许这是一个机缘，艾格妮丝的父母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艾格妮丝就是在浓郁的天主教生活氛围中成长起来的。艾格妮丝被送到印度的孟加拉传教区（加尔各答）的罗列特修道院。那一年，她也不过刚刚年满18岁。十八岁，在今天的中国，正是出名的好机会，可以趁年轻的时候不断地实践张爱玲那句出名要趁早的名言。后来艾格妮丝加入爱尔兰修道会，柏林修道会总部，结业后，特里萨到印度加尔各答圣玛利亚修道院的学校教书。按照教规，成为终身侍奉天主的修女需要经过两次发誓。1931年，艾格妮丝第一次发誓时，自取教名"特里萨"，以此纪念被称为传教圣女的法国加尔默罗会修女圣·特里萨。这大概就是今天这个令人赫然起敬的名字的来由了。
　　离开修道院后，特里萨去了印度。对于印度这样的古老国家，有必要专门补上文明的一课，来弥补理解上的缺憾。只是这样的功课决不是走马看花，翻阅词典和浏览图片就可以及格的。
　　特里萨花了半年时间学会了繁杂的基本卫生理疗知识，回到加尔各答之后，特里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蓝色的修女袍，换上印度平民妇女常穿的白色粗布棉纱丽。在一张照片上，你可以看到，在纱丽的肩上绣了一个十字架，又用三条蓝色的布条缝在廉价的纱丽边上。那是一个特殊的象征和标志。尽管我有时候并不喜欢媒体的藻饰，但是我觉得有一句话，一些对特里萨评论仍然值得品思。那是一句非常精彩的话，相信从事此次评论工作的新闻工作者是个有良心有感情的人。就是这句话：从此以后，在当时被称为噩梦之城的加尔各答的大街小巷，只要有穷人的身影，人们就会看到穿着白色纱丽的特里萨出现在他们的身边。我反复品味着这句富有温情和洋溢着人性光芒的评论，后来再没有读到这样激动人心的消息和报道了。直到我读到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乞丐》，再一次想念起那个伟大的实践着爱的哲学的嬷嬷，那是一种与宗教偏见，世俗，政见，血统和职业，肤色等狭隘观念截然不同的爱的伟大哲学。我相信嬷嬷是看到了世界的残酷，看到了人性的弱点，自私，残忍，刻毒，更是看到了爱的力量，否则没有任何一种教义能支撑着她在如此艰险困难的世界终生不渝将爱的光芒，宽容的微笑洒遍世界。
　　如今城市里的孩子，对穷人的理解是模糊的，凭借直觉获得的。他们不知道在印度曾经有一个对所有穷苦人都无条件尊重的特里萨修女，尊重的意义和价值。为了这个意义，有时候你容易拼命地鼓吹暴力和复仇；有时候又企图凭借一种关爱来说教。
　　然而在暴力垄断了人的思维方式，成为解决问题的主要手段的时候，仍然有值得欣慰的短暂瞬间。在印度，特里萨费尽周折，她创建的"临终关怀院"于1952年8月终于正式成立。在这所简陋的院所的大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尼奴玛鲁·希尔德"的牌子。这些字的孟加拉语的意思就是"清心之家"。在此不久，特里萨又创办了以救助麻风病人为主的"麻风病康复中心"。在下流嘲笑正义，富裕嘲笑贫瘠，在歧视的病毒泛滥传播的时候，想到特里萨，我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文字堵在笔尖，顿了半天才写下去。迄今为止，特里萨所创建的"仁爱传教修女会"已在100多个国家设立了500多家慈善机构和场所。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那个闻名的故事，那个战火中闪烁光芒的插曲。在1982年，当她得知黎巴嫩贝鲁特一所前线医院有60余名巴勒斯坦弱智儿童处在生死关头时，她冒着生命危险不顾一切赶到那里。她耐心地劝说以色列军队和巴勒斯坦游击队暂时停火，使她进入医院，把那些儿童一一亲自抱上车，转移到安全地带。后来我知道，当时有一名随行的西方记者在报道中写到了这个故事："她那因为孩子们得救了而显出的自豪神情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曾经和许多国家的总统、女王有所来往，但却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对一个人如此敬畏。"我相信只有这个记者才有资格进行这样的报导，但是，这样的报道并不为那些愚蠢的官僚所理解。

　　第19节：平安夜2

　　那一次我在图书馆专门搜索百年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奖者的名单和事迹。特里萨修女的获奖证明了这个世界的良知和正义并没有彻底地被抛弃，良知还活着，还有更多渴望爱和和平的人。在这个角度，我喜欢房龙的态度，为了宽容而不停地斗争。我厌恶那些大言不惭的伦理学，它们一开始就宣称人性善恶的一元论。挪威诺贝尔和平奖委员会把1979年度的和平奖授予了她，并在授奖时这样赞美她："最孤独的人、最可怜的人和快要死了的人都得到了她的同情与帮助，而这种同情与帮助不是以恩赐的态度，而是以尊重人的与生俱来的尊严与价值为基础的。"特里萨修女把这19万美元的奖金全部用于她所献身的麻风病患者和贫民身上。当她于1997年9月5日走完87岁的人生历程时，特里萨嬷嬷的灵柩盖着印度国旗，放在曾经用来运送过"圣雄"甘地和印度国父尼赫鲁遗体的炮车上，缓缓驶向举行葬礼弥撒的加尔各答体育馆。逾百万不同宗教信仰的群众沿途跟随护送，向灵车抛掷鲜花并高举她的照片。在特里萨的葬礼上，加尔各答大主教说："或许她给我留下的最重要启示就是生命的价值和尊严。"在联合国的网页和公开的资料中，你可以看到关于裁军，减少军备，限制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文字。在这个危险的世界，爱应该并没有走到尽头，并没有耗尽力气，它总是企图化解着不死的暴力。
　　我最喜欢特里萨修女的话:"睡去，我感到生命之美丽；醒来，我感到生命之责任。"（Isleptandfoundthatlifeisbeauty,Iwakedandfoundthelifewasduty.--MotherTheresa）在非典肆虐的那段日子，我买了每一期的《南方周末》。那些战地记者，坦克，呼啸的子弹，火光四溅的沙地，交织成混乱的印象。忘记了是哪个非洲的散文诗人或者是美洲的诗人，在她的诗歌里写到：我愿天下人都能有一盆温暖的碳火。我读着那些消息和评论，想起在若干年前，在印度，同样的文明古国，坐落在这个国家的一块紧靠铁路路基的废置的地皮上，用那些廉价破烂的麻布袋、木块、废弃的铁皮、砖头和瓦片等简陋的物件作为建筑材料的院所里，特里萨修女以她的爱的哲学和行动实践着一种可能性，一种新的人生意义。
　　圣诞节来临的时候，我在音像店里买到了《平安夜》的CD，那是风琴和黄铜管奏出来的低沉，悠缓，安静的音乐，弥漫着祈祷的时候那种祥和的气氛。宁静的夜晚，我坐在书桌前，用一台破旧的电脑，敲打着文章，音乐轻轻地响起，我站起来关上窗户，把寒风挡在门外。雪花就在那个瞬间飘落了下来，柔和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注视着黑夜的风景，冲的茶慢慢地凉了，我不想接电话，不想回复短信。我把手机关掉，此刻只有这音乐陪伴着我。我刷新我的电脑屏幕，每一分钟在新闻消息栏目里几乎都有报道新的花边新闻和新的伤亡和暴力事件。那些电子链接在这个无声的夜晚不停地转换，我慢慢地挪动鼠标，换掉茶杯里的已经冰凉的水。窗外的大雪转眼就遮住了这个世界，寒风呼啸着。我在温暖的房间里播放着CD音乐，电脑的工作指示灯不停地闪烁着。书架上是我的剪贴本，收藏着许多新闻图片和一些评论。在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候，我逐渐体会到了我以前所不曾认识的新的生活意义。
　　音乐不停地朝我袭来，直到我疲惫。我默默念着特里萨嬷嬷的那句话，没有一点对黑夜的恐惧和担忧。
　　睡去，我感到生命之美丽；醒来，我感到生命之责任。

　　第20节：恭小兵：花祭1

　　恭小兵，1982年生于安徽。6岁进小学，16岁进监狱，20岁触网，22岁在台湾出版繁体单行本《我曾深深爱过谁？》。04年出版《无处可逃》、《云端以上，水面以下》。目前窝居小城黄山，80后概念倡导者，搜狐、天涯两大社区"生于八十"版块开辟者。胸无大志但爱好颇多：杀过猪，打过鸟，读过书，坐过牢。身份半工半农，职业半写半读，自嘲溺网多年，已成一头小胖子。
　　恭小兵作品目录：
　　《花祭》
　　《一些事物的真相》
　　《所谓爱情》
　　《无法描述》
　　《笑忘书》
　　花祭
　　阳历13月，你以花的名义袭击了我。
　　花儿顺水而至，我逆流而上。你从第13月的花事里摇浆击水，进入我仓促的仪式。在一首歌谣诞生的码头，我们汇合。不知道是水在云端建筑起一座玫瑰雕花的城堡，光华隐现，倾倒众生。从此，我横刀跃马，在我们结伴出游的渡船之侧，来回巡视。
　　心系流水。在薄命的冬天，走开和回来，释放两种强劲的对望。流水不腐。
　　是水路的爱情就必须经过四季的航行，是云端的欲望就需要通天的云梯。歌谣之初，我邀你起程，云水交融，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所有的应答都是愉快的，那时候有冬天的阳光会温柔地捧起歌者的笑脸，那条冬天的河床上，漂满一顶顶温暖的花轿。那时候，我以歌者的名义，向所有的路途宣布，我宣布：我坚信你将是我永远的新娘。
　　一场暴雨掀起倾城的吟哦。哪次激流里面我来得及拨剑刻舟？野渡千百回，依旧是那样--风是风，沙是沙。你的嘴唇屡屡被我用笔尖划伤。如同盲人摸象，在硕大的生活罗盘之上，我握不住你的三寸金莲。花儿，在你古典的园径上，我连来生也一起迷失。
　　想起你凤冠霞帔的那一刹，一场对准物质与哲学的战争不期爆发。在最初的入侵里，我并不在意，因为所有的旋律，像遵守纪律的士兵。你是主帅，我是大将。士兵们按照我们令旗挥动的节拍正常休止，按时跳跃。那些日子里，纠缠和折磨就是爱情的全部含义。我们无须肌肤相亲，却保持住了彼此的依恋。任何一只自行伸出来的伪善之手，都被我挥戈斩断。杀红了眼睛的我，斜披戎衣，爱情的脸谱在城市文明的上空暴露无疑。
　　在历次的杀戮中，我逐渐领悟出物质的嘲笑和权柄的媚态。
　　但我依旧固执而沉着地面对一切。我高举天荒地老的战旗拼死抵抗全部哗变的士兵。当我回头，花儿，我发现你却颤抖地收起了那支滴水的船浆。歌谣的旋律开始紊乱。痴情归隐，诗脚趔趄。我的令旗已经号令不住溃败如潮的兵士，我挥刀狂舞，在：在河之洲。我们的船在后退
　　后退
　　后退
　　后退……
　　退回到当初歌谣升起的地方。多少年来家国？几千里地河山？何曾识干戈……
　　现在，我不敢唱歌。我在歌谣的内心已经触摸到冰凉的琴弦。紧邻而来的雨迫使我撑开民国时期老戴的纸伞。花儿你看看……伞柄下结满了多少忧愁的丁香。于是我的嗓音开始黯哑，我怀念的姿势开始软化。尽管黑夜里，我穷无尽期的睡梦中，依旧保持着惯性的抵抗。
　　心去何处停歇？南方是一片温柔的伤害，而北方早已经写满了自嘲。我可以宽容玫瑰的退却，但不可以放弃对花农的诘问。我可以容忍花朵的枯萎，却不可以放弃对世俗的仇视！是的，我不能容忍。如同我无法容忍一只唐宋的蝴蝶盘旋在现代的花园；不能容忍物质的黄金统治所有的春天。
　　花儿，今夜我再次站在命定之弦上收拾行装。我的刀。我的梦。我的笔。我的马。我将背起残存的诗集和弓箭，选择有月亮和星星的夜色上路。当我回头，我想看到……在世俗的半岛上，你的裙角会如何轻扬……
　　二
　　这朵花凋零之后，其他的，所有的花还可以称之为花吗？
　　冬去春来，却一点儿温暖的意思也没有。冬天牺牲掉雪花的激情。树叶的血管因此饱满。它们迎风抖动，企图摧毁我们的玫瑰城堡。其实：城堡却是被去年冬天就已凋零的那朵花给提前毁掉了。所以这个春天，对于我来说，它终究是一场徒劳。也所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其实，你说呢？
　　你早已离我远去。也就是说，我最那个最那个的那个小女人，早已经香消玉陨骨肉俱灭，连个影子也没有给我留下。难道不是这样吗？这种由上而下从里到外全面彻底的消逝，一直让我心有不甘。让我深刻地感受到"爱情"这个词组的不可琢磨性。我甚至觉得你把这个玩笑开得有些过火。
　　所以我咬紧牙，坚决不愿意接受以上文字所形成的事实。尽管自你离开后的这几百年来，我一个人独守着我们原来的城池，即使早已经孤兵寡将弹尽粮绝，但也决不向它低头称臣。我热爱着那朵花的偏执胜于热爱自己的生命--假如可以用后者去调换她的复活，我……
　　可是我，我……我明天早晨却依旧要赖在床上懒得早起，我不愿意接任何电话，甚至不愿意再为任何人歌唱。到底什么值得我们歌颂，什么又值得我们唾弃？你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事情，难道我就明白了吗？明天早晨的太阳，晒疼了我的眼睛之后，我还是要继续去大街上闲逛，和那帮子喜欢以畜生还有禽兽自居的家伙们嬉皮笑脸地聊聊天气、活法或者人生什么的，间隙里，我会吞云吐雾大过烟瘾。抽空我还可以制造几个像模像样的烟圈，以示自己对一切是如何地满不在乎以及对整个世界是多么的玩世不恭。
　　这么久了，我依旧忘不了你哭的声音。难道记忆真的可以打结吗？你得告诉我。狗娘养的现实，人家明明不愿意接受你，甚至毫不欢迎你的到来。你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跑来，还一副骚首弄姿的表情，你他妈也好意思？
　　我们原先的梦境是多么的斑斓缤纷有声有色。一会儿像在云里，一会儿像在雾里，一会儿又像是在水里。可一眨眼的功夫，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曾成功地制造出许许多多的快乐，然后一古脑儿地端将出来，让所有认识我们俩的人来分享着它们。我们在快乐的海浪里游来游去的，像是两条年轻的比目鱼。我们游来游去的，却终究还是没有游出现实对我们俩的限制，就好比是大海它毕竟还是有岸的啊。
　　你一上岸就呆了好几百年，你就这样不管我了是不是？久违了花儿，你他妈真行啊。你居然敢用离开海域的方式，来打发我一个人去单干？你真是疯了。能不能换个花样？这招我应付不了。我强烈要求你换个花样，否则我就永远赖在地下不起来。真受不了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选择离开。我宁愿一辈子找不着答案，也不愿意认为这是一种抛弃。
　　你以优美而富有教养的冷漠征服了我未来的全部情感。我深信自己以后的生命性格、志趣、气质、为人好恶形象，等等等等。将全是漏洞百出、文不对题、辞不达意，活得所问非所答因为。妈的，我现在是多么的厌恶因为，因为，我什么也不因为，就已经深爱上了你。而你什么都不因为，却已经远离了我，他妈的，这就是因为。
　　现在是人间最为寒冷的时候。天花板倒悬着一柄孤灯。灯光一点血色也没有。窗纱一泻到底。不时无力地悄然起伏。房间已经死了。天空里只剩下你飘然远去的背影以及俺独自思索的声音。声音晦涩且艰难。每一步都使得我汗水淋漓。一个不祥而锐利的景象，不请自来。最后你回过头来，你哭了。你伸出双臂试图按捺住我的激动与不安是吗？可你的力气让你失望透了是不是？

　　第21节：恭小兵：花祭2

　　你曾忧伤地抗议：我热衷于你，是我秉性里的流浪因子胜过热衷于你是不是？你还抗议过我的身体跑到了我的名字以外，去长时间的游山玩水，以至于你深夜里的许多梦都被窗外的寒冷冻僵，而我却在千山之外难道不是吗？
　　你先别急。你和我，包括什么人生、理想、历史、人文等等等等，这些鸡毛蒜皮的所有严重错位失足的难堪，都十分轻佻浅薄地为了一线转机。你知道我有一个肩膀是专门担负着这个转机的不是吗？
　　血液迷途的日子里，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已经来不及忏悔了是吗？不懂女儿心，终将君心负。我又在大放马后炮了，是不是？那个夜晚，整个世界都在犯错误。你的幽怨像是秋天深了，深到已经不能再深了，像是窗外的细雨阵阵、迷迷蒙蒙，而我，纵然是叶枯叶荣……
　　我一个人。现在正坐在你的面前。其实，自从你那篇"敲出这些不知所云的文字"完成之后，我就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在你心灵的深处，年轻的岁月受不了颠覆之苦，而世界却终将以颠覆的姿势到来。多奇怪啊，为什么到今天，地球依旧以某某定律，在不停地旋转呢？思绪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我禁不住大叫一声。我的嘴角，对了，就是那个，你平常最喜欢挑剔，也最可以容忍的那个嘴角，就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一滴血来--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是啊，到底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人们还把生与死放在一起来加以认证？这不行！这太让我们败兴了是不是？透彻的轻蔑从来就不分南极和北极。没有方向就是方向。轻蔑成了轻蔑的本身。因此看来，人生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是不是这样？
　　花儿，你快过来看看这首诗，快来。我一直这样想：让你的灵魂在我头顶上，尽早地生长出思想的树杈。我习惯于靠着树身胡思乱想天下大事，我的这个习惯你最清楚。可这首诗，却是惟一一首别人怎样寻找也寻找不出它的韵脚的诗：从开始哭着嫉妒变成了笑着羡慕时间是怎样爬过了我的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林夕：笑忘书1你的键盘上面布满了手指的灰尘我的同伴的脸上开满了红色的花我的爱人心怀不轨想伸出手，替我接住紧张的呼吸然后，清晨到来我们一起轻声压韵地背诵着6年级小学生的英文单词：蓝色的，blue2一看见分岔路口，我就犹豫我想离开城市，寻找草原转悠了很久，却没看到它的边缘我向一个自己夸口说会打毛衣的女人打听她递给我一枚宋朝的书签说：买吧。
　　我就买了。
　　3大半个晚上我哼着一首童谣，在一条街的尽头我使劲唱禁不住就落泪一个天使从天庭飞下来看着我的身份证说：天堂允许你飞行到了天庭门口她却只扔给了我一张表格然后走开，望着她的背影我写下：窗外的风很大4可是天一亮我就老了不想再说话，躺进站台的塑料长椅里用报纸盖住脸身边的一切，都在全速行驶。有一辆车突然停下，但我却并没马上起身宁可等着。因为我知道我不上车，她就不会离开5地面震了一下我被震晕了，躺在地下白衣使者将我架走醒来，我看见自己睡在软软的水草中央有个吊瓶很高几乎成了一个弯弯的月亮6在一些坏天气里希望你能陪我一起下到田地里耕耘、播种、收割金黄色的麦穗我想用两颗心捏成一个袖珍的地球用露珠凝结成的蝉鸣再采集我们父亲留下的新泥到了傍晚，我们赤脚行走在寂寞的地球上然后扔掉华美的外衣即使偶尔，你的眼泪会呈惯性落下我也会轻轻捧住最最温暖的那一滴7夜晚是星星的使者星星是天堂的使者而你，是我的使者那么你就是一只鸟了任性的翅膀上布满音符还把月亮染成了白色我的心跳惊醒过你的梦没有小心翼翼地捧住你的影子有关飞翔的章节柔顺且清晰那些日子在我们的手心开出花朵z，今夜我透明得如同一只酒杯端起来，奢侈饮下你羽毛刺入我血脉的隐私在安徒生的胡须里面我醉熏熏地收集着蓝色水晶鞋与你年轻的王子踏着水域里窜起的烟花的节拍或火焚或陆沉世界上心碎的角色很多，可我不习惯冒充心碎的角色，就像是我的血型不适合冒充英雄一样。拦腰裁出一截历史啦过程啦传说啦等等等等都不适合发生在我的身上。一般我在信不过美好的时候，就会拿出你的这段故事来坚定自己。
　　你知道我对另外一种生活原本就十分的外行是不是？可这事却又使得我的信心总处于一种不死的僵硬状态之中。反正我活到今天，真正可怕的事情也没剩下几件了。你不是我而且我也难以成为你，所以我的这种怪感觉你永远不会有，你说是不是宝贝？
　　一两千平庸的文字显然净不了我的心事。到现在我还一直认为：你明确告诉过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你的离开。配得上当真的可能只是个玩笑。至于你身上早已开放的那些花草枝叶以及流淌在你脚下的那段旋律，都没来得及升华或者派到什么用场。你说呢花儿？
　　这不，这个春天都已经无法春天了。不知道下一个春天是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我的生命向来哲学理学文学美学得十分有力，我深信自己能使季节失去性别，以后的春天再也不会是有骨气的春天了因为--我他妈怎么又提到了因为？

　　第22节：一些事物的真相1

　　一些事物的真相
　　a，一些事物的真相
　　我曾经和正在倾听那些吟咏蓝天与白云的歌谣，它们加剧我内心的酸痛和绝望。因为现在我很少有机会见到它们。许多浩浩荡荡的现象乃至词语，就这样或是那样的被人们的视线和感官给弄模糊了。很多事物已经变得有名无实，真正的意义却在它们自己的名字背后一泻千里。肆无忌惮、醉生梦死地存在，要么繁荣，要么枯萎。惟其力排众议，才能抵达真相。
　　星期三下午的马路上尘土飞扬。各式各样的机械野驴般地撒泼。很多城市的街道已经失去白昼的概念，包括我正漫游着的这个破落不堪的内陆县城。从各条里弄里蹿出的飞车党徒们纠集在一起，密谋挤兑掉往日铁马金戈的英雄。尚具廉耻心态的马们早就知趣地隐退，而恬不知耻的那一部分，最终沦为白领女人和电影明星们的宠物，供他们练习表演之用。骑手热爱摩托车。世界变了样。猫或者狗们早已经幸福地睡在美女的胸口，披金戴银地生活。人模狗样这个词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意思，所以应该换成狗模人样。
　　昨天依然是阴天。专管摁小区车道门按纽的吴老头打电话叫我去他那拿东西，是去年秋天的二百三十三，汇款单上没有附加的利息。闲聊时吴老头愤愤地说，刚才马瘌痢的大奔里又换了一个女人。吴老头有个比较夸张的说法，讲阴天马秃子的车一回来，哪怕车窗紧闭，也会散发出阵阵挖心的恶臭。所以每次给马老板开门，老人家都得重温一下他的龟息大法。基于此，我明白了为什么老瞎子博尔赫斯总能够遭遇到另外一个自己。也基于此，看小区大门的吴老头曾经抑郁地朗诵过类似海子般豪壮的诗句：阴天，马瘌痢的头上要发出阵阵地恶臭。
　　其实他应该容忍马秃子和那新换的乘车小姐之间或许有爱情存在，虽然在那个女人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法律意义上的老婆。可是一纸婚证又能怎样，那不过是多年以来公共意志的积习。由一些不知姓名的人发明、修订和完善的，之后他们陆续都死了，却要后人都按照他们的意志来活下去。所以说，吴老头拿这样的条文去和马先生的爱情说事是很不公平的。
　　人间非此及彼。又非彼及此。我们的身体里很多个自己，像是天空上存在过的九个太阳，地上枯荣着的七片树叶。观音的一千只手。这样的天气，成为今天我的暴烈与柔情、热爱与厌恶的根源。这导致了我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跟叨叨不休的吴老头说了声再见，然后就一头扎进这个小城的肺腑里，沿着一条污浊的街道缓缓行走，走累了我只能坐下。大街上车流如梭，人流如织，我正准备酝酿一下自己对这个城市的热爱，却忽然对着满街的行人破口大骂，脏话连篇。
　　也可能不是天气的因素。齐腰的深夜里，我是多么怀念我曾见识过的白云与蓝天。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向我们，我们像春天一样……可是现在我却只能怀揣着梦境里的快乐混迹于市井。为什么我总能不假思索地表达出我对这个世界的轻蔑与厌恶？我讨厌自己具备了这个功能，可是狗日的，他妈的，它们就好像是一条呼吸管道那样时时扼制着我，日复一日。所以我总是心怀歹念，我想伺机离开人群，迅速逃离出这个喧嚣的城池，如同一头畜生那样，回到它从前生长的深山老林里去。事实上不走也是死。人生何尝不是一整场十足的失望和虚妄？
　　在沉闷的房子里，隔着窗棂看那地上的月光。其实冷的缓的它们都是李白嘴里的那些霜。春天又何妨？一些藤子逾越出木架，横穿丝网伸延到藤萝架边的杂树上。它们的姿势像极了风里雨里苦苦挣扎哀号着的我们。我们顺着成长的枝叶在生命里游荡，攀延，并为自己能再次获取胜利而梳妆打扮。
　　胜利了我们就在大街上疯狂奔跑，让老人和孩子跟不上我们的速度。但我们的丑陋却可以使得我们变得更加勇敢，直到彼此的面孔被时间风干。弹掉夜晚的最后一个烟屁股时终于想起当年曾经翻过一本关于禅的闲书，说世界是戏院，生命是孤岛，四周浊浪滔天。自生自灭才是活着的至高境界。
　　b，瓦尔登湖释疑
　　在湖边沉思是有害的。因为湖边除了湖一无所有。
　　如同梭罗在瓦尔登湖边所做的一切，十分可疑。即使现在看来仍奇迹般地显示出某种可疑的痕迹。据说他对湖泊的接触是有预谋的。当年他那么张罗着，执意要去湖边沉思，让人觉得他好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湖边做一场可笑的演出。像湖南农民爱国者不欢迎横披日寇国旗的演员那样，我们可以把梭罗急着要去湖边沉思也当成一种蹩脚的表演来进行抵触。除此之外我们将不明所以所获寥寥。所以，沉思是个非常搞笑的词语。
　　尽管如此，2003年冬天的一个黄昏，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坐到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湖的水边。当时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我想我绝对不会像梭罗那样傻逼，更不会进入到那些傻逼极了的思考状态中去。至今我仍然固执地怀疑，任何性质的思考充其量也就是一只水鸟的嘶叫或者一头畜生的哀号罢了。
　　冬天的水域周围有股难以形容的阴凉。风像缕缕孤魂那样从湖底爬上来，纠集成看不见的方队向四周开辟疆场。它们企图入侵并征服我，如愿以偿。只是在湖泊面前，它们却表现得那么脆弱，易损，甚至比我还不堪一击。
　　湖无视我的存在，没有丝毫的同情与怜悯。事实上我也不怎么需要。我来湖边之前就是决定要把自己作贱到底的。混在人群里，我长得很不搞笑，不过单独坐在冬天的湖边，像不像个傻逼就很难辩解了。接着，我看见水波阵阵拍击湖岸，听到一种缓缓倒塌和溃败的声音，体会到寒冷和饥饿之间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连接，还有，整个的我，正在被风挤压，被湖缩小，局部的我，或爆裂，或消融。
　　更多时候，更多人在这样的思考里跳舞，雕刻，书写，然后让更多更多的主义与精神泛滥成灾，充斥于多得不能再多的文学作品和历史文献里，传之于世，地久天长。有如梭罗。其实这个时候，任何所谓的思考和坚持都是十分可疑非常愚蠢的。面朝湖泊，我是个地地道道的自我作贱者、失败者。而且还只能是败了又败，一败再败。贱货的下场基本上就这样。只是既然事实如此，失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在湖边思考是有害的，因为沉思者将冒着把表演沉思以及仅有沉思的愿望当作思考的本身来看待。这很危险。

　　第23节：无法描述1

　　无法描述
　　为这事，弄得我很烦：最近的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梦，而且每次的梦都很长，每个梦都会在正午的阳光下醒来，每次醒来还没来得及回味，那些梦镜就被每一个正午灼热的阳光或者阴冷的雨滴给掳掠走了。所以我总是难以记清自己到底梦到了些什么。所以弄得我……弄得我感到这些梦，他妈的，很烦，很烦很烦。
　　有段时间心血来潮，就在枕边备下笔纸，以便记录梦里所有。可醒来一看，那些纸上记录下来的文字简直让我本人也感到莫名其妙，笔迹也非常陌生。好像那些字根本就不是我本人写的似的。于是我猜想，梦里的人和梦外的人肯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今天下午，千脚虫廖影从长沙打电话回来，说她忽然想起我了。她在赵薇式的笑声里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少抽烟。酒最好是不喝。话筒里沙沙的声音让我感觉到一个绝对荒芜的空间。我茫然做出决定：要把过去的一些事情记录下来。因为我不想失去他们。还有一点，因为明天就是我生日。
　　可千脚虫到底是谁？我以前认识她么？呵，终于想起来一些，披肩发。瘦瘦的。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喜欢布拉吉。热爱土豆沙拉。她的原名叫廖影。读初二的时候，班上转来一个穿牛仔裤的外地女生。那条裤子上的补丁充满叛逆。两只裤脚上的毛须替她博得千脚虫的光荣绰号。以至于后来很多同学都纷纷仿效起这个新来的插班生的衣着了，我们却依旧一如既往地亲切而得意地叫她千脚虫。
　　后来就是每天放学的时候，我都发现她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走。很像是电影里女特务对我地下党员们的跟踪。这个景况曾一度让我感到恐慌。过了几天，我才知道，原来千脚虫的爸爸就是我们学校新调来的高中部语文老师。理所当然，她要跟在我后面，因为我们俩的家都在校区。再后来我们两家的家长就互相熟络了。先是我妈总是让我去她家，叫千脚虫来我们家吃饭。因为那时候，她爸妈两地分居的状况还没得到妥善解决。
　　女生千脚虫衣着前卫，但学习成绩在班上却总是名列前茅。而且她还很能混，半年不到就当了班长兼学习委员，也不早恋，是很多老师们眼里的高大全。再后来每次来我家吃饭，都以一些诸如饭前洗手，饭后洗碗等等乖巧的小动作，很快赢得我妈对她的高度赞扬。
　　以至于后来只要是轮到我妈给我上思想教育课的时候，总是廖影廖影的弄得我很烦。每次廖影来我家白吃，我妈总是没完没了地问人家：我家小灰最近表现怎样？还喜欢跟老师顶牛吗？作业都能按时完成不？没在班上纠缠小女生吧？打架了没？每到这个时候，千脚虫都很识相，从来都不点破我的累累劣迹。总是说"小灰最近的作业都能按时交"啦，或者是"小灰已经很久都没上展览台"啦。每次都可以把说得我妈眉开眼笑的。所以我后来非常乐意千脚虫来我家吃饭。反正凭她那张小嘴小肚皮，还能把我家吃穷？
　　说来也奇怪，从初中到高中我们俩就一直没分过班。高二的时候，承蒙班主任、语文老师廖某，也就是廖影同学老爸的热情关照，我成了廖班长的同桌。这事说起来很有些暧昧的味道。不是吹啊，当年的马小灰虽然名声很坏，捣蛋调皮，但在学校还是很有女生缘的。所以我个人认为：老廖当时的做法其实是想招我做她的东床驸马。那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再说，即使我愿意，可要是千脚虫不配合，那有屁用啊？
　　高三的上学期，我开始喜欢上足球与运动。先是每天早晨都坚持跑步。接着又凭一贯胡鸟闹得来的威望和一般性身高混进了班队。我始终认为踢球的目的就是为了进球。但问题是，当年我踢的是后卫。进的却总是自家的球门。每次敌人的拉拉队只要一看见我上场，都会声嘶力竭地起哄，为我而疯狂鼓掌。对方队员也会因为看见我而显得士气大振。每次只要廖影看见我上场了，都会非常生气地离开。我一泄气就懒得再为本队卖力。对方就把球进得欢天喜地。弄得我最终好像连进校队替补的资格都被取消。还白搭进去一双460的足球鞋。离开班队那天，我的战友们显得无比快乐，很多其他班的球员却显得不怎么开心。我把球鞋以250的价格转让给我们的队长，从此划断我辉煌而屈辱的足球生涯。

　　第24节：无法描述2

　　后来因为我的青春力多却无处发泄而被迫爱上了长跑。很多次冬天的早晨，在刺骨的寒风里，我光了膀子在大马路上疯跑。大路两边，人们纷纷或同情或诧异地望着我。跑到市政大圆盘往回溜达时，我听到大圆盘里，几个在练鹤翔桩的满头大汗的老人，在一边对我指手划脚。有个老头说，看，那孩子小时候一定练过气功。
　　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长跑。但学校每次召开运动会的时候，体育老师都逼着要我上。他们总认为我很有长跑的潜力。因为我和上一届的学校长跑冠军打过一仗。那次打仗的状况一点儿都不精彩，我是被长跑冠军以偷袭的伎俩撂倒在地的。完了他就夺路而跑。我起来后来不及擦掉呼呼叫流下的鼻血，拔腿就追。我们之间的追逐是从下午三点开始的。我跟在长跑冠军的屁股后面，围绕着整个校区至少跑了十个循环。当我终于在全校师生们的眼光下抓住冠军时，我们班的体育老师拿笔记下了我的名字。
　　其实我是最缺乏长跑品德的家伙。后来的事实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每次参加校运会我都没拿过名次。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使得我亲爱的长跑导师大失所望。他不仅很快就对我没了兴趣，还特地批准我可以不上体育课。这样更好，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真他妈是件很爽的事情。面向整个空荡荡的教室，顿时会有一种指点江山君临天下的快感。然后把一支支粉笔当成我意想中的足球。把桌椅当作后卫，把讲台当作球门。断球、盘带、过人，抽射！可玩着玩着我都会产生一种群雄束手，长剑空利的感觉。于是百般无聊之下，只好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翻出廖影的书包，里面总有一封又一封的小男生写给她的情书。真是看不出来啊，我一直以为她是不屑于早恋的，原来野火却一直隐藏在地底下熊熊燃烧。
　　私自偷看廖影情书的这件事，在高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终于败露。之后廖影事儿事儿地问我：你这样做，觉得道德吗？我被她的这个问题笑得直肚子发疼直不起来腰。完了我说：你不分好歹不论大小，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你就道德？廖影恼羞成怒地威胁起了我，说，以后小嘴给我抿紧点，胆敢说出去，我把你的一切丑行全盘端给吴姨！她说的吴姨当然是我妈。我说，那我就要把你的这些光荣事迹如实地呈报给江总书记。说完我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在她急促的呼吸声里扬长而去。
　　好像是因为电视剧《海马歌舞厅》的热播，我开始迷上王朔的小说。96年春节期间，我和放假回家的四姐一边磕瓜子儿，一边激烈地探讨着《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趁着我口沫横飞，忽然四姐弹了我一个大脑门，坏坏地说，就你那德性还想写小说？可半年之后的暑假，还是四姐。爸妈他们都在客厅里看电视，四姐与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继续探讨文学。我用王朔的"无知者无畏"把受她万分推崇的陈染以及林白之流贬得一文不值。激动中，四姐用她的两只手指，又一次朝我的脑门做出兰花拂穴状。我当然不依，立马摆起了电视里黄飞鸿常用的那招"男儿当自强"，四姐一看我那娴熟的套路，心知武学方面自己肯定是无法取胜了。完了只好一边抽烟，一边跟我狂侃起了她对意识流与魔幻主义的深刻感触。
　　97年上半年，我因为抽烟被身为学校领导的老爸--那个大义灭亲的伪民主主义者处分了。我的班主任，也就是我同桌廖影的老爸，那个似乎很有意思认我为乘龙快婿的语文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关系，年轻人哪能不犯点小错呢？因为这句话，我对他很是感激。甚至有就此而卷了铺盖搬到他家去做上门女婿的冲动。
　　廖班调离本校返回原籍前的一个夜晚，廖影特地邀请我去中心市场吃了一次宵夜。因为我夜间出门的审批手续比较烦琐，所以那天我去的最晚。等我匆匆赶到时，杜亮和余琴他们各自都已经喝完了一瓶啤酒。廖影那天晚上一反常态，表情显得异常落寞。酒桌上的杜亮已经开始口舌不清，我才坐下，他就举起一瓶刚开的雪花干啤，满面红光地向我挑战，嚷嚷着说有种就跟他一口干了。
　　酒桌上的另一位女生余琴是我表妹。特朝气特无邪又特小气的一个小女生。我们俩从小就认识。但公共场合下聚餐却是第一次。宵夜过程中，因为杜亮倒酒不慎而弄脏了她的裙子，对此余琴一直耿耿于怀。丫头从小就那样，脸上藏不住心事。整个晚上似乎都在数落着杜亮做人的种种失败。这样一来，她的表哥当然愈发显得牛逼烘烘。以至于一直沉默不语的东道主廖影忽然幽幽地冒出一句：余琴，你和小灰俩可真是青梅竹马珠联璧合啊。我毫无感触地一笑而过。
　　廖班临行前夕带着廖影来我家跟我爸妈告别。我爸现场临了帖"别董大"送给他。我妈出去买了好多包茶叶，还有两盒太太口服液，让他带回去给嫂子喝。廖老师一边推辞，一边叫廖影收下。然后不停地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要好好学习。廖影把东西收好放在我家的桌子上，忽然忍不住似的，扑到我妈怀里哭了起来。当时的气氛很是伤感，弄得我如坐针毡。
　　时间过的真快啊，一转眼，这六年就已经仓促过尽了。这六年里，我去过很多地方。在我记忆里显得尤为深刻的是一座少年监狱。我在那里熬完了我整个晦涩难解的青春期。据说廖影还在读书。余琴从某某医学院毕业后，已经去了上海闸北的一家医院上班。杜亮和我一样，文不成，武未就。至今依旧窝在父母的胳膊弯弯里面混日子。

　　第25节：无法描述3

　　十一放假回来，余琴忽然向我问起了廖影。问我们现在还有没有联络。可廖影到底是谁？我苦苦思索了很久，才终然对她有了点印象。但我还是不敢肯定自己的记忆，就问余琴：你说的廖影是不是当年我们班上的那条千脚虫啊？余琴在一边很不甘心地说，不会吧？不会有你这么夸张吧？你们俩当初在学校可真称得上是模范桌友郎情妾意啊。我毫无知觉地一笑而过。
　　真是奇怪极了，互相淡漠了六年之久，上个礼拜里的一天，廖影居然从老家长沙打来电话。第一句就问：还记得我吗？我被电话里陌生的女声吓了一跳。心想这到底是谁呢？网上的眉眉可是很多很多都知道我电话的啊。于是我就闭了眼睛开始瞎猜。猜来猜去的把对方给猜烦了，来一句："混蛋！我是廖影啊！廖增湖的廖！雪影盈盈的影！"
　　被她这么一吼，我终于恍然大悟出一个事：前段日子，我在天涯虚拟社区的短信箱里，总有个叫雪影盈盈的女ID，在不停地向我频频暗示这暗示那的。她先是大咧咧地问我要10台彩电，我仗着分多，飞快地送给她20块砖头。可是她毫不气馁，又跟我说起了副版[生于八十]开得好，她要混进去学习学习什么的。并借此与我大套近乎。接着就强烈要求客串斑竹一职。一开始我以为是杜亮那小子在外面的网吧里搞什么恶作剧，就说，那好，你去向社区申请吧。没几天，她真的申请了，并请来了很多天涯的知名流氓前来示威。
　　当我把杜亮诓来我家严刑拷打之下仍然一无所获时，我才认识到事情真的不是我所料。可是木已成舟，而且我和那个叫雪影盈盈的ID又有约在先。可问题是，社区里一般的副版最多只要五名斑竹，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向社区副版管理论坛匆匆递交了一纸辞呈。奈何版内兄弟们坚决不允，社区也未审批。此事最后草草了结。可我哪里想到原来雪影盈盈就是千脚虫，就是廖影啊？
　　那天的廖影在电话里跟我东扯西拉。一会儿说到杜亮，一会儿又说起余琴。中途她还兴致勃勃地问起我在少管所里的一些事情。当她得知我爸我妈分别都进入到广大的看山队伍中去了之后，情绪顿时就显得异常低落。话筒里，我觉得她的呼吸开始逆反。她说小灰对不起，我麻木地笑笑，说没关系。然后我们彼此沉默，然后廖影以极不舒畅的情绪和很不流利的借口挂断电话。
　　据说我生日的前一天，余琴也和廖影联系上了，并抢先廖影一步祝福我生辰快乐岁岁明朝。然后又在电话里含糊不清地问我：怎么你和廖影到现在还没出现该出的剧情啊？余琴的这句话问得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今天下午，廖影从长沙打来的电话更是让我莫名其妙。电话里廖影说"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很好，可我听说近亲是不可以结婚的呀。"说完之后她还非常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像电视里那个土泡乱冒的傻格格。她显然把余琴当成了我的GF。我忍不住大声问她：你想跟我说什么？请你大声点儿！……
　　挂掉廖影的电话后我显得很郁闷。我觉得这两个女孩真够他妈的没事找事。我女朋友是谁要她们俩来瞎操什么心哪？现在看来，过去的日子真像是一副很不完整的拼图，支离破碎。我们身在图里，总会保存或者忽略掉很多的人或者事。当你蓦然回头，仓促回忆起以往的某些片断，并有拿笔描述它本来面貌的冲动时，但往往你所描述的，根本就不是事实。
　　其实生活就是这样：在男生马小灰和女生余琴以及廖影之间好像什么都已经发生过，又好像什么事情从来都未曾发生。生活就像是某条想像中缓慢流动着的河，而我们三人最多只能算是河底的三粒沙。虽然我们彼此都知道，河底的每一粒沙都必须服从神秘而复杂的水流的冲击力。但事实上，每一粒沙却都企图跳出水流的冲击力之外去构成另外一个独立存在的世界--这些世界内在，温和，有迹可寻却无法描述。
　　是的，无法描述。

　　第26节：笑忘书

　　笑忘书A==============================没，没有蜡烛，就不用勉强庆祝没，没想到答案，就不要寻找题目==============================心里，有蜡烛，请别轻易点燃。因为冬天更容易烫伤。手里，有蜡烛，我不想庆祝：假如对面的那个人不是我想要的。
　　今天中午，一个比我只小一岁的女生对我说，昨天我去屯溪和BF看了三个小时的歌舞剧，舅舅你知道我们看的是什么吗？闪闪的红星！我望在和她粉红的像是速食面一样的短发和浅蓝色的嘴唇，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她KAWAYI地笑：你不相信？我知道你会不信。其实看什么都是无所谓啦，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去看。
　　网友某亭的老爸和老妈。他和她，天天见面，还在写信。共处一个房间，互相之间偏偏还在对发E-MAIL。"嗨！今晚你想吃点什么？"，"亲爱的，倒杯水给我？"……那一幕，太幸福。平常人如我者，可以为之挥霍掉脑袋，也要去努力地争取。用心轻轻地品尝着这一切，却又如同一切刚刚开始。因为没有答案。才要解脱。假如我们都是先觉先知的话，又何苦选择夜间隐匿在同样喧嚣的网络里码字？而白天却依旧过着平凡且大众化的日常生活？
　　B==============================没，没有退路，那我也不要散步没，没人去仰慕，那我就继续忙碌==============================说出来也许你们不相信。小时候，我真的是个小结巴。所有人都认为我是胆小才不敢说话。终于有一天全班轮流朗读课文。轮到我的时候，我居然连一个音标都发不出来。窒息的安静的和莫名的无数双眼睛全部看着我，那些尖锐的责询使我尴尬得无地自容。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忽然勇敢地站起来，报告老师说我的嗓子哑了……这份感激我隐藏多年。记忆里有很多有关那天**为我开脱的细节，像颗枝叶茂密的树。
　　命运的安排戏剧得突兀。再次相逢，我已千帆过尽。很偶然，搭乘她开的TＡXI。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我知道她早就不认识我了。那天，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厢里流淌着王菲的《笑忘书》。后坐上，我的朋友L和C在口若悬河。女司机的手指悠然地敲击着方向盘，身体轻微摇晃。车速平缓。我们像是陌生人萍水相逢般地漫天胡扯起来。
　　似乎是驾驶员们的职业病吧，这个我深信不疑。早些年我替沪上一位小资本家开车打工时，一天在车上说的话，比平常人一个月说的还多。所以那天在她的车厢里，我大多时候只能倾听。眼睛微闭，回忆更早些年的生活，我们相仿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我们异常艰辛地挣扎在各自的人生途径里。现在的岁月已经把我弄得粗糙不堪。遭遇不公时我只能抱怨整个社会，憎恨自己曾经虚度的光阴。当她得知我嗜好舞文弄墨后，忽然嘲笑起自己的卑微与低俗。她说她自己现在只是"混混而已"……当时我就在想，下车后我们又将各奔东西。我亲爱的同桌，何必贬低自己，却又对一些陌生的生活仰望太高？其实我倒宁愿生活没有归路，那样我们才可以不停地朝前走。否则不免懒惰。
　　C======================================来，来。思前想后，差一点就忘记了怎么投诉来，来。从此以后，不要再犯同一个错误======================================有些错误，偏偏就是思前想后，明知故犯，像是飞蛾扑火。那么不妨将这些错，全部嫁接在另外一种"对"的概念里。从头对到底，我们的生命义无返顾。因为自己的选择只能靠自己前来捍卫。何必去找谁投诉？
　　D===============================将这样的感触，写成一封情书。
　　送给自己，感动得要哭。
　　很久没有哭，不失为天下的幸福。
　　将这样的一份礼物，这么一封情书留给自己，算是祝福。
　　可以不在乎，才可以对别人不在乎。
　　===============================假如忽然有一天，你的生活里忽然跑进来一个人，对你说，你深爱着的某某和某某相爱，爱你不过是掩饰，是敷衍，是种时尚，完全是个骗局，或者是恶作剧。你会怎样？
　　我生活里，真的存在着这样的经历：就是忽然之间，有个人漫不经心地写了篇文章，告诉我说，三毛的故事全是假的。她根本就没去过西班牙。只是在撒哈拉沙漠的边缘住过几天。荷西仅仅也只是个普通的潜水员，没三毛文字描述的那般优秀而儒雅。他还说，精神上的三毛并不喜欢荷西，她喜欢的是一个姓王的百岁老人。一位年龄与声望成正比的内陆音乐家。
　　可这对我又有什么呢？多年以前的三毛早就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难道我还得再把她连根拔起，扔掉不成？梦里花落知多少？倘若她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她所提出的，人要依赖幻想生存，还有她留下的那么多有关人怎样抵抗寂寥的书籍，不就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情书吗？谶语何其相似。只是很多人都不相信罢了。
　　E=============================有一点帮助，就可以对谁倾诉。
　　有一个人保护，就不用自我保护。
　　有一点满足，就准备如何结束。
　　有一点领悟，就可以往后回顾。
　　=============================记得有一次，距离我至少有8000公里的我的网友小黑告诉我，说她正在录歌。录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泣不成声，只能终止。她说，在国内，我有个非常非常优秀的BF，其实这次出国，我们一分开就是六年。多么漫长的六年啊，我现在对我们之间的将来，根本就没什么信心。只能当它是个永远的别离和伤痛……
　　再后来，我收到小黑从国外寄来的一封信。感谢我，说我那夜陪她聊了一个通宵。不仅倾听还替她想了一些比较实际的沟通形式。信里面对自己的恋情只字未提，至今我都不得而知。
　　很多时候，我们都一样脆弱且无助。很多时候，我们却又在昏天暗地的做着一些勇敢的游戏。尤其是在那些有人保护或者保护他人的日子里。喜欢听爱人对自己说：没了你我怎么活？可实际上，谁没了谁，照样生活。只是互相依赖的感觉太让人产生迷恋。电影里，林青霞演的霓练裳，她的白发，又何尝不是一种痴情的坚持？
　　F===============================从开始哭着嫉妒，变成了笑着羡慕。
　　时间是怎样地爬过了我的皮肤。
　　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可怕的是：笑着嫉妒。伪装的表情总是阴冷的。率直的是：哭着羡慕。这样至少有所失望，有所期待。真实的是：从开始笑着嫉妒，变成了哭着羡慕。从数花瓣的傻占卜到数白发的那份坦然，反而释怀。这期间，有如雪花独舞，是非尝遍，最后终然一切如水般的平静。这一生，我们将遇到多少人？又会和他们有着多少不同的结果？不强求改变它的长度，但至少要保留住一些温度吧？至少我们在回忆一些往事的时候，会有泪花，适时而落。

　　第27节：萨之鱼：悟空你不爱我了

　　萨之鱼：天冷不宜私奔
　　作者介绍：萨之鱼，女，83年12月生，侗族。坚持一个人写字，一个人行走，一个人呢喃情语，相信爱情，相信永远。现居成都，自以为安逸。
　　萨之鱼作品目录：
　　《悟空，你不爱我了，你跟谁去天长地久》
　　《天冷不宜私奔》
　　《我们都认为今天是端午节》
　　《舞阳，我最美丽的乡愁》
　　《重庆初秋》
　　悟空，你不爱我了，你跟谁去天长地久
　　那只死猴子又来了。我正对镜贴花，突然出现在我铜镜里，把一枝开得娇艳欲滴的桃花插在我的发间。随即拍手叫好："小娘子，真好看！"
　　我偷偷瞟了一眼铜镜中戴了桃花的人儿，眼前一亮，飞了半边红霞。佯怒："死猴子，别整天在我耳朵边唧唧歪歪的。"死猴子臭着脸，一副恶相："小娘子要是嫌我唧唧歪歪的，那我可到外面风流快活去了！"说罢立即转身。我一恼，揪住他的耳朵："死猴子敢往哪里去？"
　　霓裳一脚把门踹开，收回金莲，依在门边，不整的衣衫露出半点春色。"姐姐，您这可是一夜春宵万金难买呀！"一扭腰肢，拈起搁在铜镜旁的桃花。擅自戴在发间，一人在镜前左右顾盼。"姐姐，您看这镜中人儿可是霓裳？"好一个美人胚子。这是自我第一次见到楚楚可怜的霓裳时，我就深知这一点。桃花映照下的她更是摇曳生姿。
　　第一次看到霓裳。她还是一只未成人形的九尾狐狸。在雪地的灌木丛林里刮伤了腿。一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却不让它掉下来。我上前去抚摩它的毛发，它戒备地朝我低吠，"小狐狸啊小狐狸，我们同是异类，我不会伤害你的，让姐姐看看你伤得重不重？"我轻轻地摸着它的毛发，试图让它觉得舒服一些。它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舔我的掌心，我笑了，这个精明的小家伙认同我了。
　　我把霓裳带回了家，屋里的一炉火照亮了它的眼睛。我小心翼翼地给它包扎了伤口，抱着它柔软的身体。枕在它的九尾上睡着了。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屋里居然没有了它的身影。我想也许这样一个精明的动物不适合跟我这样孤居的女子生活在一起吧。"姐姐……"转身，我看见一个乖巧模样的小姑娘。"谢谢姐姐救命之恩！"
　　于是，之后，霓裳跟我相依为命。这个小东西睡觉的时候，喜欢枕在我怀里。嘴角还扬着幸福的笑。记得第一夜临睡的时候，她凑在我耳边说了句："姐姐，你不能丢下霓裳不管！霓裳也要陪着姐姐。"我搭下眼皮，含糊着答应："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霓裳已经长大了。学来了作为人尤其是作为一个人间女子的风情种种。有时候我真怀疑她还是不是和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霓裳，那个从前乖巧的女孩现在是一个骚味十足的狐狸精。
　　我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刹那如落在地上的残桃花瓣。"放肆！"霓裳的眼里开始雾气连连。她看了我一眼，"姐姐，你以为那只猴子会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吗？"我没有说话。"姐姐，别忘了你我都是妖精，你的生存不是为了和那只猴子的一时贪欢。我们要的是将来的长生不老。到时候，姐姐想跟谁一夜春宵就跟谁一夜春宵。"霓裳的一个媚眼打在了我的眉头，我皱眉。
　　我是知道将来的。将来，死猴子会遇上一个叫唐玄奘的和尚。将来，死猴子要跟这个唐僧去西天取经。将来，他们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然后换得大唐盛世。我遇到死猴子的初衷不过是想借他之身更快接近唐僧。我是妖精，我要的是长生不老，我要吃的是唐僧的肉。可是，现在，我却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只死猴子。
　　"死猴子，你会不会一直爱我？"
　　"会！"
　　"真的？"
　　"真的！"
　　死猴子住在水帘洞里，自封为王。我喜欢他那逍遥自在快活的生活，尤其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能逗我开心。难道真的是书上说："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个死猴子从来没有什么忧虑的事情，整日和他在一起贪恋他对我的好。尤其是左一句，右一句地叫我："小娘子！"把我最开始的羞涩和最开始的矜持全部融化掉。这些都是霓裳告诉我的。
　　月圆的晚上，霓裳突然来找我。"姐姐，你变了……"我在霓裳的眼睛里看不出她任何的心思。她到底想说什么，这个与我生活这么多年的人，我居然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姐姐贪恋猴子给的一时欢愉……"她又旧话重提。"霓裳，我们能不能不要说这些？"我很是不高兴。霓裳一直没有男人。或是霓裳不懂得爱或是不爱。她依然强硬："姐姐，我只知道要长生不老，霓裳要陪着姐姐一辈子！"我问她："霓裳，你不找个心爱的人陪着，一辈子会很苍凉，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想长生不老了，我也不想让死猴子遇上唐僧，我要带着死猴子离开这里。霓裳媚眼一飞："姐姐，你不后悔吗？"我肯定地摇头。"姐姐，你肯定那只猴子也像你爱他一样爱你吗？"我肯定地点头。霓裳拂袖而去，留下意味深长地一句话："姐姐，您可别后悔！"
　　死猴子要我陪他去晒太阳。"小娘子，帮我挠挠，这儿痒。"我的手爬上他的腰间，他惬意地微闭了双眼："小娘子的手真暖和！""死猴子，你跟我发誓！"他发现了我的异常："怎么了？小娘子。"我故意咬牙切齿："我要你给我说，爱我一辈子！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他轻轻用右手一勾我的小巴，"小娘子要杀我，何必着急现在？"我恨这不解风情的死猴子，掐在他腰间的手移至他的颈项，"快说！"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笑了，我懂这两句话的意思。我想起了霓裳，霓裳自然不会懂。她只懂长生不老。

　　第28节：悟空，你不爱我了2

　　我回到屋里，发现霓裳也在我屋里。霓裳一解腰际的衣带，衣衫哗然一下，美丽的胴体在我面前一览无遗。我第一次发现霓裳的背影居然和我如此相像，这么多年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难免会一样吧。她直径拿了昨夜我扔在床头的衣物，慢慢穿上。转身看着我笑，"姐姐，你看霓裳穿上你的衣服像不像姐姐？"我和她一起站在铜镜里，居然自己也恍惚了，到底霓裳是我还是我是霓裳。"死猴子，别整天在我耳朵边唧唧歪歪的。"霓裳学着我的腔调，完毕掩嘴就笑。"姐姐，我学得像不像？"我抚着她的长发，有点黯然失色的失落。"霓裳真好看！"
　　霓裳让我看见了生命的流逝。这么多年，就这样不经意地走了。我的红颜又还有几分？我一定要和死猴子离开这里，找一个无人僻静的地方，幸福地生活。我简单地收拾了些细软，去找死猴子和我一起离开。我留给霓裳一张纸条："霓裳，姐姐不要长生不老了。姐姐要那只死猴子。保重！"
　　水帘洞外的小猴子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挡住了我的去路，"大王不在！"我淡然一笑，这死猴子除了这水帘洞还能躲到哪里去？洞外的那些小猴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还想拦我。
　　"大王，来，我敬你一杯……"一个女子的放荡。
　　"小娘子，不要跑！"还有死猴子的调情。
　　我的剑在销里铮铮作响，"死猴子！"我的剑抵在了他的喉结。对面那个放荡的女人，长发掩面，衣衫不整，半露的春色中残有吮吸的的唇印。我忍住了眼眶中的流水。酒醉如泥的死猴子还不知死活地喊着："小娘子，不要跑……不要跑……"我定睛一看，放荡女子身上的衣物居然是我的。"妖女，你怎会有我的衣物？"女子凄笑，"姐姐，你现在知道了，你对这只猴子来说，就不过是一件衣裳而已。"居然是霓裳。
　　原来如此。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还是"弱水一瓢，也取三千"？
　　我收回了剑，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离开了死猴子，也离开了霓裳。
　　我在水帘洞的正南方的路口，搭了一个小客栈。习惯每天给路过的客官泡一壶好茶，然后把剩下的茶渣倒在路边，等着过往的人、妖怪或是神仙把晦气都带走。许多客官喝了我泡的茶，心旷神怡，都说明白了些什么。他们是明白了，我还是不明白。
　　第一年，在我倒过茶渣的路边，长出了第一棵菩提树。
　　死猴子来找过我，讨了一杯茶喝，拦住了我要给我解释。他依然飞扬跋扈，眉毛一挑在我耳朵边唧唧歪歪。我看着他着急的神情，一直在动的嘴唇，耳朵一片空白，轻掩他的嘴："客官，别费神了，我什么也听不见！"然后，笑魇如花。
　　第二年，在我倒过茶渣的路边，长出了第二棵菩提树。
　　霓裳也来了。"姐姐，我那样做，只是为了你明白了某些东西！"我的耳朵继续空白，"霓裳，姐姐还是不明白。""姐姐，跟我回去等唐僧吧，你说过要和我长生不老的！"我笑了，"霓裳，死猴子也给姐姐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第三年，在我倒过茶渣的路边，长出了第三棵菩提树。
　　最后来找我的是如来佛主。佛主双手合十："听许多老友说你泡的茶极有禅意，悟性极高。看来，你我有缘。不知你愿否让我渡你为一根灯心，以便在世长明？"原来我是有慧根的，我欣然应允。
　　如来佛主问我："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结？"
　　我望着水帘洞的方向，喃喃自语："佛主，可不可以罚他压在山下五百年……日后不近女色？"


　　第三部分：

　　第29节：天冷不宜私奔

　　天冷不宜私奔--记南山平安夜
　　无意利用一个ID的噱头来成全自己的这篇字，天冷不宜私奔，我先是看见了这个ID在两年前，应该是两年前吧。呵呵，这就像是在写一个过去了的故事一样，我现在回过头来看所发生的一切。鱼老了，开始无边无际的回忆。
　　渝报的论坛上开始有人鼓捣着要去南山过一个集体的平安夜，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聚会了。或是我老了，或是我停止了生长。忘记了人原本就一个需要合群的群体。我在某些夜里，把那些由我给予出生的字紧紧搂在怀里，安慰自己，不要害怕，乖乖睡觉，睡着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了。一直夸耀自己是一个坚强的孩子，而且一定不会做一个厉害的小孩，不会做一个让人害怕的小孩。
　　我一直认为是网络这东西让我拥有了许多，例如朋友。在渝报论坛认识时间最长和相处时间最长的莫过于蝶变幻彩，秋叶·微微·笑，大象。所有的人叫蝶变幻彩是蝶变，我叫她姐姐。所有的人叫秋叶·微微·笑是秋叶，我叫她微微。所有的人叫大象是大象，我还是跟着大家叫他大象。他们曾经负担起我很长时间的脆弱。每一次离开重庆或是回到重庆，他们三个人一定会在我身边。如姐姐和微微给我承诺的一样，鱼鱼，我们不离不弃。我心疼两个同样的女子答应我蛮横的要求，无论我怎么样，要对我不离不弃。
　　混的时间长了，难免会对这个自己经常来的论坛产生一些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不解释。渝报的关闭曾经让我害怕没有了一些寄托，尽管还会洒脱的说，论坛这样多，何必在乎这一个？可是，我知道我在乎了，我也知道我通过论坛认识的朋友在乎了。
　　有过忧郁，也有过放弃，最后还是决定去南山。我给了自己两个理由：一个是我到重庆已经四年了，至今没有在南山过过夜。第二个是此行有我想见的一些朋友。这两个理由都十分充分，于是我义无返顾地去了。
　　我认识的ID确实不多，开始觉得贫瘠，或是无聊。还好，萧源叫我和小语、眉毛一起做接待工作。很感谢萧源这样的安排避免了我和他人交流时候的语言结巴。
　　我愿意给以下这些ID颁奖：
　　最佳指挥奖--萧源
　　最佳功臣奖--小语
　　最佳印象奖--紫竹
　　最佳惊喜奖--你最珍贵、8250
　　最佳意外奖--吉也
　　最佳郁闷奖--大象
　　最佳失落奖--蝶变幻彩
　　最佳尤物奖--下雪的声音、再舒服一些
　　最佳情侣奖--扯扯小姐和卖身娶扯扯，秋叶·微微·笑和灵狐
　　最佳友情奖--渝乐吧
　　理由：
　　指挥奖，不用说，大家一眼就看得出来，非萧源莫属。如同天才舟舟一样，整个舞台都在他指挥之下。
　　功臣奖也是同理可得，这也是我喜欢小语的一个最重要的理由，整个聚会中就见她一个弱小女子忙碌着前前后后。致敬！
　　一直觉得文学版的ID是极少会参加这样的活动的，没有想到紫竹来了，而且极其地容易接近。我不是一个喜欢绕着弯打交道的人，就应了她爽快地答应和我一起做游戏，于是我就喜欢上她。
　　认识珍贵的时间，算是很长了，刚进的论坛的时候就知道有这样一个ID。惊喜之处在于，礼物派送的时候，居然抽到他送的礼物，一个粉红色的烛台，很喜欢，谢谢。：）呵呵，一提到8250就有点搞笑的成分，之前我并不知道他就是群里的DEE～DEE～，等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才明白原来这小子就是在群里给我说性别不分的小人妖。风尘仆仆的样子原来是从漓江赶来。难得我以极其迅速的手脚搜刮了8250从漓江带回来的一串石头手链。石头上雕刻的痕迹让我觉得像被岁月雕刻了一样，呵呵。于是，喜欢。
　　吉也算是一个老ID，之前没有听到任何风声说他要来，所以确实意外，呵呵。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帅。
　　体积庞大的大象同学不发挥大哥哥的主体作用，居然私自借灌醉别人也把自己灌醉了。真是郁闷。有点丢脸的哦！
　　没有见到姐姐，我确实很失落，想着发短信的时候还和她闹了别扭，有点生气。想让她一起上南山，想和她有一个单独相处的时间。
　　关于尤物。我一直都喜欢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在整夜最活跃的人。天生尤物，必然可爱。于是，我就私自把这个奖项给了他们。也是因为喜欢。
　　只羡鸳鸯不羡仙。于是我没有理由不把这个奖项给扯扯小姐和卖身娶扯扯，秋叶·微微·笑和灵狐。牵手和拥抱对我来说，是我认为爱人之间最为亲昵的动作。于是，我喜欢他们。
　　南山的聚会，渝乐吧的朋友也来了，也是些渝报论坛的老ID了，恰好是他们新论坛开张整整一个月，这样难得的机会，这个满月酒喝得了满堂红。
　　所有的奖项都是因为我个人的喜好，我喜欢这样那样的东西，也有着喜欢这样那样的理由。就像在聚会的时候，安静地吃完了一碗米饭，习惯微微和灵狐的照顾，喝了一点汤。起先和渝乐吧的宝贝们坐在一起，他们和渝报论坛的朋友一样都是我所喜欢的。一直在笑的太阳，小巧可爱的段段，对面的黑色灿烂喊着要和8250喝酒，还有大S，呵呵，一个看上去轮廓明朗的大男生。
　　碰到N姐，非要和我喝三杯，理由霸道简单，她抓着我的ID牌，就因为你是萨之鱼，所以要和你喝三杯。耿直，我喜欢这样简单的理由。
　　南山的平安夜，篝火旁边的人们，都借助着圣诞的洗礼，疯了。其实，疯了才是最本性的体现。
　　关于天冷不宜私奔。我是在圣诞节那天晚上见到的。渝乐吧的满月酒。之前，我和微微、灵狐去买了生日蛋糕。蛋糕上点缀着鲜艳的大朵大朵的花，我喜欢这样的感觉。一种可以被拥抱的感觉。
　　微微说，满月酒上边走边放也要来。我有点好奇了，对边哥的印象一直很好。第一次见到边哥，是在磁器口的江边。他牵着他的小女儿从我身边走过，然后微微给我说，那就是边哥。等我再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边哥的背影。听闻来的消息，这个平凡的男人对朋友极其的好，一个温和的男人。
　　我去的时候，时间有点晚了。在路上我打电话给珍贵，要边哥到门口来接我。有点小孩子的任性。只是喜欢。边哥一直给我的安全感，甚至是睿智的代表。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困惑。于是，就顺理成章的看见了等在门外的边哥。握手。边哥，我是萨之鱼。鱼鱼。边哥的声音有种对付小丫头的溺爱。难怪，渝乐吧的许多小女孩都喜欢这个长者。
　　我爱鱼鱼第一眼看见我，就抱住了我。怕是有接近一年没见了。这个已经身为小学教师的孩子还和以前一样可爱。最开始的时候，论坛的人还以为她是我的追求者，所以取名叫我爱鱼鱼。呵呵，后来见面才知道是个女孩。喜欢大崽儿和他的媳妇，一直安静地笑笑，坐着。旁人看过去的羡慕，尤其是媳妇把手握在他手里，眼睛如水地听我们说话。那种安详，是我喜欢的。
　　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孩，我刚问起，就有人争着告诉我，她是私奔？啊？私奔？天冷不宜私奔，就是那个渝报也曾经提到过的天冷不宜私奔？小孩子划拳的套路如此熟悉，不可小看。
　　是不是所有的孩子现在都背着一些疼痛在生长，呵呵。我喜欢天冷不宜私奔，喜欢这个ID背后真实的女孩，也喜欢这六个字。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决定在南山过平安夜，我想我还是不想一个人孤单的过，天真的冷，确实不宜私奔，何况还没有私奔的对象。
　　于是，集体进行一次有组织无纪律的聚会，也算是2004的一个了结。
　　阿弥托佛。
　　所以，有些人笑了，有些人哭了，有些醉了，有些人闹了，有人睡了，有人醒了，有些人疯了，我在不经意间老了……

　　第30节：都认为今天是端午节

　　我们都认为今天是端午节
　　我意识到今天是端午节的时候，准确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大约17点左右。我不停地给约我吃饭的朋友打电话，一直回响的声音却没有人接。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我要被放鸽子了。然后在群聊里说，我饿了，不知道吃什么。有人搭讪，吃粽子吧，端午节。
　　居然已经到端午节了。一个人在重庆三年，早已经把这些应该和家人一起过的节日淡忘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应该给父母打个电话。今年的端午节是因为饿而被人提起，三年前的端午节是因为父母的牵挂。不过，物是人非。
　　无端生气的下了线。没有饭吃。我生气。没有人关心。我生气。没有人牵挂。我生气。想买西瓜吃，找出钱包才发现连个毛票也没有。赶紧往自动取款机跑。郁闷，居然被告知取款机出现系统故障。委屈到胃痛，我着急的看有没有熟悉的朋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学长，厚着脸皮叫学长送我五块人民币解决了吃饭问题。
　　寝室里的女生正在看球赛报道。我不喜欢这样野蛮的运动。我坐在阳台上，慢慢的抽烟。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有时候，看看阳台上望出去的一片小树林，有点想晕的感觉。我想把伤疤BLUE打个电话。下午在QQ上，她很无意地说，小鱼，好没面子哦，半个月来，除了爸爸给我打过电话没有任何朋友给我打过电话。我心里一酸，这个傻妞。慌忙着在抽屉里找她的电话。我并不想给她什么意外的惊喜，我只是想给她一点安慰。我能理解的安慰。我一直认为她是个很有内涵的女子，尽管她一直在自己的文字里谈论得极少。我们的话题也越扯越远。赴汤蹈火，不过如此，状态与态度，生不如死，还有余毒。这个在我们眼里没有性别的孩子，他的言语一向坦白。我个人认为，余毒是个很诚实的孩子。无关他的文字好坏。他说，在贵阳这个民工城市，出了本小资杂志，叫《花溪》。我突兀地想起：皇帝的新装。余毒会不会就是那个说了实话的孩子呢。
　　我和伤疤笑起来。文字的情调是我们自身无法去掌握的。文字的命运也是我们无法去掌握。也同时包括我们自己的命运。谈论理想是多么可笑的事情，理想是用来冠冕堂皇骗老师的。还好，我们经常有一些机会可以不用去写骗自己也骗别人的东西。我想象自己睡在一莲荷叶上，可以安静，可以无邪。
　　我和伤疤说，如果有一天，我站在贵阳的大十字高喊，我有诗人的情怀。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其实这里没有诗人，有的只是勇敢的呐喊者。我痛，所以我喊。我有病，所以我呻吟。
　　我叫萨之鱼。这个名字与我是少数民族有着关系。我是侗族，我们以萨女神为信仰，我们以鱼为图腾，所以我叫萨之鱼。呵呵，论坛里的亲爱和宝贝们都亲昵地叫我小鱼，鱼鱼，鱼儿。多么温暖。对了，侗族还是母系氏族。
　　我闭着眼睛给23说，亲爱的，你什么也别说，我会忍不住哭泣。看完她写的一张极其简单的《抱抱》，在回复里回忆我、小静脉、她，我们仨在重庆一起走过的日子。如同繁华的梦。夜夜落下尘埃。想睡着的时候，给23发了一条短信，宝贝，端午节要到了，好好吃一个粽子，我温暖的抱抱你。
　　所有的粽子在我的梦里大声的吵架，还有动手的。其实你们都不要争。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今天，重庆的阳光灿烂，明媚。我收到第一条节日祝福的短信。她的ID是：我爱鱼鱼。是重庆某论坛的一个小女生。曾经在夜里不停给我发短信，说她疼痛无比。我狠狠用各种歹毒的语言让她清醒。她喜欢的那个男孩注定是个泡沫。我给她说，鱼鱼，女孩要矜持，也要懂得放弃……她的"我爱鱼鱼"这个ID还让论坛的人误会她是个男生，呵呵。她不喜欢我叫她鱼鱼，她说她觉得这个称呼还是比较适合我。我谢谢她第一个给我节日祝福。
　　我把自己的第一条节日祝福短信给了一个在石家庄的女子。她叫娟子，我一直叫她姐姐，她是我的一个小说编辑。我一直认为作者和编辑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她给了我若大的意外。我常常在夜里给她发短信或是打电话。有一次，我说亲爱的，我怀疑你是不是我前生在情桥候了许久的情人，而你却错过了与我相会的时间。老天惩罚我们今生同为女子，还要受距离的相思之苦。她回过来一条。亲爱的，你别诱惑我，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我知道她喜欢我写的《别人的风花雪月我才不管》。她在我的文字里和邮件里看见我所有的绝望还有颓废。
　　她在给我的邮件里这样说：亲爱的，你不是要来北京实习吗？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不认同你的绝望，恰恰相反，我觉得那里可能会是你另一个起点。放心，必要的话，我真的可以扔掉这里的一切，去找你。不过我得等你长大，足够成熟，遇事不惊。我们都要给对方以希望，积极的心态是成功的开始。而且，这里有我，北京离我如此的近。你的恐惧缘于对未来的不确定，其实，你就是自己的上帝，你的未来是你主宰的，甚至包括我的。我在石家庄等你。记住，即使你没有了一切，至少还有我。即使不能给你一切，至少，我这个人在这里。
　　我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安静的等待着自己的眼泪掉出来。我再次想躺在一莲荷叶上，没有任何姿态的安静。
　　我给姐姐说，亲爱的，节日快乐，我想你。她说，在她的世界里，除了她男朋友让她头痛，唯一能让她头痛的就是我。这条不安分的小鱼。我向她撒娇，说我长了智齿，好痛。她这样说：恭喜恭喜，你的IQ值增加了，大家都越来越好了，我有你，有爱我的陈哥哥，幸福得找不到方向了，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突然很想和这个女子，一起跳青春的圆圈舞，尽管我们的青春都已经瞬间消失……
　　消失隐匿在QQ上给我发来消息，要和我连接博客。这个来自福建的女子用一句"我想你"彻底的俘虏了我。她答应我，要给我做饭吃，要一起抽烟，要一起睡觉。一起在电脑前面张扬，她说一切小情绪都是纸老虎。这个让我哭泣的女子。我在去年的《新女性》上看见她早期写的《第七个夏天》，才发现我们真的老了。我抚摩着那些属于她的文字，想念贵阳。
　　其实我并不想在这个文字泼洒自己的所有的情绪，我只是在喊痛。我也没有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也许别人会说我像个小女子一样对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献媚。我早已经被水搁浅。突然就想起姐姐给我发来的那段话：能长智齿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能够长智商是很好的。但是忍不住又想说实话，我并不想你是个太聪明的女子。我更希望你是一个笨苯的女孩，像一只庸懒的小猫，在我的身边转悠着。和我一起看过往时间中的场景和人。
　　我不得不承认，我在写这样的文字的同时也会被别人给我的这样的文字感动不已。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好好的，就这样安静的，一直下去。
　　我所有提到或是没有提到的朋友，如果有一天我用极其绝望和颓废的方式抛弃了你们，请你们一定一定要原谅我，原谅我已经不相信……

　　第31节：舞阳，我最美丽的乡愁

　　舞阳，我最美丽的乡愁
　　闲来无事整理旧书，抖落一页泛黄，抚去尘灰，居然是一纸草图。墨迹斑驳，我却一眼便认出这些简单的线条到底是些什么。
　　那是一条河。一条名叫舞阳的河。
　　舞阳属长江支流，全长350公里，为古代著名"五溪"之一的溪水。杜甫有诗这样描绘："三峡楼台映日月，五溪衣裳共云天。"
　　舞阳，发源于贵州瓮安，流经黄平，施秉、镇远、岑巩、玉屏进入湖南的新晃、芷江后于黔江汇入沅江。
　　蜻蜓点水般掠过，我的眼睛里有潮湿的东西放肆地触摸着这些熟悉的线条。忘记了它们生硬的，它们悄然灵动，因为我的手指微颤。认真地几乎是朝拜般地把"舞阳"这个地名圈点出来，连同那个叫"玉屏"的地方一起。
　　极其小心地把这一页泛黄夹进天蓝镜框里，摆在床头。离我的枕头，我的呼吸，我的梦最近。有两处最美的斜阳，触手可及。
　　习惯在夜里，拧开收音机，听夜的呻吟。听到的却是我所在的这个城市的躁动不安，诱惑与张扬。我失望了，狠心关掉了收音机。我喜欢的那个DJ，找不到了。
　　这个城市真的美丽。美丽得像一个童话，经不起推敲。我喜欢的艳丽阳光总是穿不透它假装的忧郁。我自私地认为它是属于我的。可是，我错了。我拥有的不过是它的浮华背影。甚至我从未看清它究竟是什么模样。于是，仍然挣扎着失落，拥抱着孤独与寂寞取暖。
　　关了门，熄了灯，随手拿起那个天蓝镜框，抱在怀里。我的舞阳，我的玉屏。这一夜，特别香，特别甜。
　　我看见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女童。黄毛丫头坐在河岸，光着脚拍打着河水，逗着贪玩的鱼儿。她的手腕上是外婆给我的银镯。我疑惑了，问她："你是谁？""我是小时候的你呀。"
　　晃眼，对门的阿哥偷偷在半夜搭着木梯爬上了阿妹的吊脚楼，和着自制的牛腿琴，轻声唱起《喊姑娘歌》。动了心的阿妹羞红了小脸,也害羞地跟阿哥对起了情歌。一来二往之间，情投意合。阿妹的手握在了阿哥的手里。阿哥亲手刻的木雕，阿妹亲手缝制的荷包，成了两人的传情信物。甜蜜地唱起了《发誓歌》。要到天亮的时候，《临时分散歌》响起，阿哥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阿妹。以后，阿哥便夜夜搭着木梯爬上吊脚楼与阿妹谈情说爱。日子久了，阿哥央了媒人去求亲，带着礼钱和礼物去了阿妹家订婚。喝过了正婚酒，两人正式成婚。阿哥和阿妹此后甜甜蜜蜜，永结同心，情意万年长。
　　怀念这原始的恋爱方式，只有舞阳，只有玉屏，只有侗家的阿哥才会爬到阿妹的窗台求爱--"悬在木楼窗台上的爱情"。
　　我讨厌虚伪，讨厌欺骗，讨厌计算，在这个浮光掠影里，我怀念原始的爱情。甚至，夜夜梦见有个阿哥爬上了我的吊脚楼，只是我看不清他的轮廓。只有熟悉的味道。
　　最好的姐妹发短信给我，"鱼儿，农历十二月十二我结婚，能回来陪我出嫁吗？"我哭了，她终还是嫁了那个不是最爱的男人。心痛莫名地拥挤。
　　我想起了舞阳的民间有这样一个传统的风俗，"哭嫁"。据说是为了感谢父母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水做的女儿以哭嫁的方式来感恩。原本应该是喜庆热闹的。可现在，我最好的姐妹除了为感恩而哭，怕也会为了自己而哭吧。
　　姐妹说，"鱼儿，结婚为人妇，生子为人母，我终是没有逃过这一劫。"沉默无语。
　　电话响了，居然是父亲。
　　惊喜地像天真的孩子一般笑笑。父亲说："你妈说天气预报上重庆又降温了，让我打电话叫你多加件衣服。"我笑了，笑父亲活了大半辈子却在女儿面前撒着不成熟的谎言。我知道，其实是父亲想我了。
　　父亲对我的爱一直是内敛着的。他似乎害怕太过明显地宠爱会让我更放肆。我从来就是个得意忘形的孩子。所以，父亲很少夸奖我。尽管我觉得作为他的女儿，我是最优秀的。
　　一直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惯，总是喜欢把自己的文字像作业一样给父亲看。基本上每个星期他就会给我打一次电话。起初是鼓励我，后来开始批评我的华而不实。我轻率地以为父亲无法释读我，可是我错了。父亲犀利的目光洞察到我的狂躁不安，在我的幼稚的文字里，他看到了我的草率、肤浅，乃至思想上的糜烂不堪。我们在电话里争执起来，我任性地吼道："爸，你老了，你根本就不懂我！"父亲很久很久才说话，叹了口气："爸爸只是想保护你……"我哭了。
　　我的骨子里是依赖父亲的。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生日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用我熟悉的方言："姑娘，记得自己去买一个生日蛋糕，那才像过生日。"眼泪偷偷在掉，父亲没有忘记我已经习惯他在我生日的时候亲自给我买一个生日蛋糕。
　　挂掉了电话，思绪却没有回来。只有发呆地想着在舞阳发生的那些，本来与我这样近，现在却又与我这样远的故事。
　　眼泪掉在天蓝镜框上，划过了舞阳，划过了玉屏，划过了所有千山万水的阻挡，开始疯狂想念。我知道自己在揣摩着什么，一切一切都是我现在暂时不能拥抱在怀里的感觉。无能为力的言语。
　　想念舞阳，想念贵州，想念家，真的。

　　第32节：重庆初秋

　　重庆初秋
　　重庆初秋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太明显，只有太阳懒惰地在城市水泥间旋转。仿佛淡淡驻足，便淡淡而过。甚至，还没细细品味初秋的纯情与浪漫，梧桐树便一夜间羞红了脸。窗外红似血，枯黄的蝴蝶唯美地飘落，瞬间与瞬间，提醒，初秋早已逝去。
　　落座长长的铁椅，眼睛忽闪不定地游离在人群中。陌生的人群中，鲜艳的服装就是这个美丽城市的外表，衬托这美丽的一道风景--重庆美女。惬意。
　　重庆初秋，温度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情伴随温度计的水银运动。太阳般的娃娃脸和愁着眉头的小委屈都是重庆初秋给你的。不觉中，领略更多精彩。仅仅一个初秋，就收尽重庆的夏与秋。这样说来，重庆初秋简直就有了致命诱惑的理由。是的，是的，应该是的。
　　喜欢在这样的季节里，一个人走出去。撑着绿色的绸布洋伞。听小雨柔嫩脚尖在绸布上快乐舞蹈。一下，两下，三下，四、五下。顽皮的。精灵的。幸福的。
　　蓝色的衬衣，黑色的直发。风一吹，头发就跟着风在雨中唱和。扰乱心扉。痒痒的。头发里残留盛夏的味道不停的飘散。干净但留有野野的烈性。发尖变得不再有活力。枯黄的，没有营养。伴随心灵的残疾，一个瞬间跟另一个瞬间。眼睛里的枯竭。希望的熄灭。还有，悲哀的悲哀。
　　小雨在风的怂恿下，偷偷来吻我的鼻尖。傻傻的笑。"枫之路"的梧桐，叶子与叶子摩挲，枝杆与枝杆缠绵。梧桐轻轻的摇晃着美丽的身体，好象有千言万语，好象又羞得不好意思脱口而出。只有心底暗暗许愿。相伴到永远。
　　想起去年的初秋，忘了带伞，单薄的衣服，失望的一个人在磁器口。
　　青青的石板路，承载着长长的坎坷，我怎么看怎么看都看不到尽头，千回百转。斜斜的阶梯，黑黑的，暗暗的，笔直的，透不过气来。丝丝细雨从暗黑的屋檐飞来。还有屋檐下嬉戏的孩子，银铃般的笑声。调皮，可爱。偶尔，年迈的老妇出来看看天色，苍白的慈祥，暖得心里发热。隐约还有远远的江边传来拍岸声，远远的。
　　突然发现一个女孩对着惶恐失措的我，笑。没有了呼吸。惊讶这小小的年龄，不经粉黛，水灵的眼睛不怕生的盯着我。我预言，十年后这定是一个水做的绝色女子。天使一般。还有注定的妖娆。灰暗，惨淡的重庆初秋恢复了靓丽的色彩。
　　喜欢上重庆初秋，也盼望能猎奇到更多美丽。
　　我是个俗人，对吃有着浓厚的兴趣。小巷里有一家番茄鸡蛋面，来得不凑巧，还得耐心地等一会。这里有家的味道，老板娘的腰身透着母亲的影子。
　　掌勺的也是一位老妈妈。笑，如菊花般绽开。褶皱间竟有淡淡的菊香。摆在桌上的番茄鸡蛋面，金黄的蛋花飘在最上面，像太阳散落在云层里的光辉。面条懒散地躺着，番茄与葱花交错着，鲜红里夹杂着雪白，雪白里流淌着殷红，香气上升带着热量，半天看下来，舍不得动手。不过还是感觉少了些味道，或是少了春天的花香。
　　正要走出店门，老妈妈追出来，递给我两块姜，丫头，拿回去煮姜汤喝。我莫名地湿了眼睛。
　　给好友发一条短信：秋凉如水，注意加衣。简单的八个字。
　　回到家，拧开灯。橘黄色的灯光在书桌上停留，如阳光倾泻在苍白无色的墙壁上，缓缓的移动。静静地听窗外细雨的呢喃。分明是情人的私语，又似亲人的关怀。听到楼上有人在念："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心里一酸。凄冷的夜里，与何人共话巴山夜雨时。
　　爬上木床，小小的木板吱咯吱咯作响。一声叹息，盼一次相逢。习惯把自己瘦弱的身体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感觉温暖。我怕冷。每夜，每夜，把自己紧紧包裹在蓝色的一汪江洋里。化蝶入梦，误以为自己捏住了重庆初秋的尾巴，伤感。一点，一点，点点成绪。以为可以忘了愁绪，以为可以像庄公一样化做蝶。何又为恩怨，何又为对错？
　　走在铺满了金黄的路上，脚一踩就咔嚓的响，我以为是断了红尘的叶子，信手一拈，居然全是枯黄的蝴蝶，殉情的蝴蝶。惊叫醒来。
　　重庆初秋，黑黑的夜里，没有月亮。小雨不知什么时候隐去了身影，或是累了，困了，倦了，也像小鱼一样去睡了吧。看，远远的天边，有一、两颗星。明天，明天，也许就是晴天了。

　　第33节：手指：温柔的部分

　　手指：被忘于江湖作者简介：手指，1981年生，原名梁学敏。2004年9月开始《收获》《芙蓉》等刊发表小说。现租居太原，主编一本不靠谱的杂志。
　　手指作品目录：《温柔的部分》《每个人的爱情都和音乐有关》《下雨天》《被忘于江湖》《我的大不了老师》《露天电影》《冬日午后》《吸烟有害健康》温柔的部分大概十二三岁那年，我被送到城里读书。表姐在城东的一家录象厅做售票员。虽然生性害羞，但是我也是极愿意在每个星期六的下午穿过长长的街道去她那里玩一趟的。进了院子，看见她屋子的门，我的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有许多次，她不在家，门上挂着把锁。阳光斜斜地落在梧桐树上。我钻进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站一会，心里空落落地难受。
　　那是怎样的一段光景啊。一个怀着细弱敏感的心的少年，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看到别人搂着肩膀在雨地里嬉笑着跑动，我象是个被人遗弃的动物，禁不住内心里一阵颤动。
　　到了冬天，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四周一片黑暗，偶尔有一声轻微的呼噜传过来，象是一只手在抚摩你的头皮。早上，天还没亮，窗户外边就传来唧唧喳喳的鸟叫声。我于这一片喧闹中睁开眼，看见一些隐约的黑影子在地上走动。外面的空气新鲜而刺骨。几乎所有的人都红着鼻子走进了教室。
　　我经常一个人呆望着窗外。终于还是一日日地孤独起来。
　　那时候经常下雪。有时候在黑夜里，我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往前走。不知不觉地就看见了表姐的屋子，站在窗户外边我听见里面许多人发出哄笑声。我表姐那时侯还非常年轻，她有许多朋友。当他们出现的时候，我立马识趣地躲起来。那天我在那里站了好长时间，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喝酒，吃一种叫"皮冻"的东西，而我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皮冻好了！"我表姐欢快地叫了一声。我吓得往后一缩，担心被里面的人发现了自己的影子。
　　许多年后，我表姐已经老了。她的孩子非常可爱。我回老家，牵着他的手从街在溜达。在秋日午后凄凉的阳光里，入眼的一切和记忆中的印象已经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了。我想找出表姐原来住过的那间屋子，顺着胡同找进去，却看见一片瓦砾。我顿时被淡淡的悲哀笼罩了起来，那一夜的景象象是电影画面似的定格在我的内心深处。也许，我将永远记得那个雪夜里的自己，那孩子在路灯下，看着那些缩着脖子急匆匆赶路的行人，突然间流下眼泪来，而他的身后，表姐的房子里，正在举行一个热闹的聚会。那一幕是我心里最温柔的部分。它时常让我感觉到来自内心的悲哀和懦弱。
　　我领着表姐的孩子走上城墙，他沿着高低不平的水泥地往前跑，笨拙地躲避着迎面而来的陌生人，身影越来越远。我叫着他的名字，慢慢地朝他追了过去。
　　每个人的爱情都和音乐有关在我印象里，几乎每个人的爱情都跟歌有关，就连我这种一向五音不全的人，在过去的好多次失恋中，都毫无例外地一边流泪一边唱情歌，搞到同屋的人误以为我精神崩溃的地步。也因此，失恋的印象非常之深刻，比如，即使到现在，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听到"今夜我来到你的窗外"这首歌，我都会马上进入很久以前被某个姑娘揣掉的经历。当时我和她站在马路旁边，她毫无表情地看着人群说，胖不了，咱俩分手吧。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晚上，路灯昏暗地打在地上，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能说，只好默默地看着她骑着单车消失在远处。附近一家音像店门口的音箱正在放"今夜我来到你的窗外"这歌，我走过去，站那里，跟着一起唱起来。只是跟着唱了一遍，我就把它学会了。接下来的许多天，我一有空就唱这首歌，一直唱一直唱，直到这次失恋结束，进入下次失恋。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我小的时候，我妈经常给我讲我爸唱歌的事情。那是在她们的婚礼上。我从没听过你爸爸唱歌，我妈说，你不知道，他唱得有多好听。她跟我说过许多遍这件事情，并且还把那首歌给我唱了出来。我妈唱歌也不好听，她也很少唱歌。但是，我经常会听到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她就把那首歌的旋律给哼出来了。可惜那首歌跟我的失恋无关，所以我怎么也记不住它。
　　写到这里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我弟打过来的。他去年不顾我爸妈反对从一个还算不错的大学退学了。现在毫无疑问过的不好，这次他没有跟我说工作的事情。我听见他在那边抽了口烟，然后说，哥，我找了个女朋友。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兴奋，应该是第一次的缘故吧。我问他你现在在哪儿呢？他说刚从公交车上下来。我坐到了终点，他说，错过了站。怎么会这样呢？我问。他说，因为车上在放"最浪漫的事"，我俩舍不得下车，一直听到终点。这时候我听到他旁边的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回去吧。我弟弟说，好吧，接着他就跟我说了再见。
　　说老实话，我对我弟弟的印象始终都保持在他小孩子时候的模样，所以，当他说自己恋爱了的时候，我马上想到的是，他已经成了个男人了，正在学习做爱，相信终归会熟练地掌握这种体力活。还有，我也想到，如果有一天他失恋了，肯定会对"最浪漫的事"这首情歌记忆深刻。就像我对"窗外"一样。

　　第34节：下雨天

　　下雨天
　　有人自远方来，戴着草帽，浑身却已湿透。他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坐在石炉上。他抽着烟袋，间或在鞋帮子上敲掉烟灰。屋顶很高，我穿上衣服，在他的目光中扭捏下地。当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脱掉鞋子，象只猫似的跳上了炉台。家里的狗蹲在门口，外面细碎而绵延的雨声，在缝隙间慢慢钻过的冷风，把地上一汪汪的积水吹得不停地摇晃。
　　早起的父亲也回来了。他刚去地里转了一圈。身上带着玉米叶子的味道。我看着他，他却并没有注意我。客人像一片发霉的木头，他跟父亲在对话过程中，摇着头，胡子掉在下巴上。他说起某个刚去世的朋友，他说起年轻时候他们一起卖力气的往事。在他的话中，那个朋友象幽灵似的出现，我看见他光着膀子，站在屋子中间。我想象他的眼神，想象他裤腿上的泥，想象他如果活着，和客人一齐来访，跟我父亲有一搭没一塔地对话。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潮湿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母亲往冒着热气的锅里下米。她听着客人的话，偶尔插嘴说一两句。他们的目光在屋子里来回移动。
　　吃过饭，我从炉台上跳下来。狗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父亲跟我说，去买点酒吧！我接过钱，心里感冒莫名其妙的欢喜。出了门。屋檐下的墙壁上挂着草帽，我跳起来，够着它。把它戴在脑袋上。狗在我的脚后跟吸着鼻子。我跟它说，走吧！
　　远处的山灰蒙蒙的一片。路两边墨绿色的庄稼显得格外清新。我感觉到有点冷。风吹过时，我忍不住打个哆嗦。狗迅速地往前跑去，脚踏起一小片泥水。它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回过头来看我。我转身，看见村庄在后面，蓝色的房子参差不齐地停在山坡上，隐约有一头牛从村口走了出来，背后跟着一个人影。
　　我跑了起来，脚下踩出啪啪啪的声音。临村突然出现在眼前。我离它越来越近。它比我们村子要大许多，人们站在屋檐下，偶尔把手举起来，搭在眼皮上，朝远方张望。我低着头，飞快地从他们面前跑过，有人高声喊我的名字，我连头都不敢回，感觉自己的背上一阵火辣辣的。身后传来响亮的笑声，我的脸也许已经红透了。
　　这是一个秋天的上午，我在小卖部的柜台前站了好一会，终于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刚才屋檐下的那些人仍旧在原处。我停住脚步，尽量慢慢地把自己往大树后面藏去。在这个过程中，我突然间感觉到悲伤和羞愧。冰凉的雨点打在我的身上。狗在前方，它顾自跑了起来，黑色的身体，连头也没回一下。

　　第35节：被忘于江湖

　　被忘于江湖
　　临近毕业的一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给我打了个电话。你是手指么？你知道我的毛病，一听到女声就浑身哆嗦，颤抖着满怀希望地回答，是啊，请问……是你呀，她说，你看，也快毕业了，你能不能把欠的那点钱还了？我一听就愣住了，自己如此好面子之人怎可能向一个女孩借钱，难不成是碰上了有了大象孩子的蚂蚁？
　　是这样的，她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欠王明明钱么？是啊，这我倒不敢抵赖，王明明许多次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我绝对不能忘恩负义。那么，你认识李远么？这话问的有点打不着边，我认识不认识李远跟钱有什么关系。你别急，姑娘说，是这样的，王明明欠李远钱，而李远又欠我钱，我跟李远要，他让我找王明明，我找到王明明了，他把你电话告诉我，说从你这里拿。啊，你这么说，我眉头一展说，我就明白了，你听好了啊，我给你个电话号码，这个人欠我钱，你找他要就行了。完了我飞快地念出了张军的电话。姑娘长叹一声，唉，有些无奈地说，好吧，好吧。
　　就这样，我跟一个陌生姑娘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关系。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天大家的关系都混乱得很，有位同学感叹道，这就是江湖，渊源流长。碰到一美女，就说，我跟她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微妙关系。
　　有话说，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每个人都挨几刀，每个人又给别人几刀，结果江湖显得四平八稳，比三角形还要牢固。由此可见，江湖是可持续发展的。
　　在江湖中，最寂寞的莫过于那些没跟人借过钱也没借给过别人钱的人。某君，刚上大学，就被父母嘱咐道，千万别借钱给别人，他家境富裕，也就没有跟别人借钱这一说。他父母又说，如果别人跟你借钱，比如他想借一百，你就说，我没那么多，这里有五块，白给你算了，既让别人领情，又没有放债人的辛酸苦辣。结果，此君终于悲呼，我怎么跟社会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叫，被忘于江湖。
　　被忘于江湖的人是很痛苦的。

　　第36节：我的大不了老师

　　我的大不了老师
　　没见大不了老师以前，多次听到关于他的传闻。一说他老婆为了他放弃好工作，情愿陪他来这小县城教书。当时无限神往，觉得他实在是有一套。后来见了他老婆，那女的长得实在是难看，又胖又矮。忍不住为大不了老师不平了许多天。还有一说就是大不了老师曾被一伙流氓追赶，从东桥上跳下去了。此后我每次经过东桥都会忍不住想起大不了老师，那桥多高啊，我站在上面都觉得害怕。从桥上往下看，人只有蚂蚁那么大小，车跟蜗牛似的。而传闻说，大不了老师跳下去后顺势来了个前滚翻，站起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这一点确实让人怀疑。终归来说，只是两条传闻，我也没大当真。
　　大不了老师终于成了我的老师。第一次见他着实感到失望。他长得很文弱，三四十岁的人了一根胡须都没有，脸皮又白又嫩。举止姿势什么的，从背面看，跟女人家毫无二致。不过终归还是看习惯了。这是后话。大不了老师经常生气，我以为他会哭起来，但是他一次也没有过。谁把他弄生气了，他就不理谁。他能半年不跟在他课上跟他捣乱的学生说话。半年啊，你就是在课堂上大小便，他都不会看你一眼。我有个同学平时倒是活泼得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无所畏惧的模样，但是遇到这招还是受不了。提着各种补品，深夜造访大不了老师。据他说，还没开口，他就双腿一软跪下去了，抱着大不了的两条细棍似的腿说"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说的那个声泪俱下。一直到我们毕业，大不了仍然跟我们班的几个后生不相往来。后来一起的时候提起这个，那几个同学故意咬牙切齿。不过谁都看出来那只是做做样子，没有人真正恨大不了。
　　我们的大不了老师教语文，上课的时候基本不看女学生。老是盯着某位男生的脸，定定地一节课。有时候某位女生有问题，要和大不了老师讨论，大不了老师也是能躲则躲。他的这个毛病也经常被我们拿来取笑。说他受过女人的伤。并且把此当做笑话讲给别人听。一传十十传百的，相信最后也变成了大不了老师的第三条逸闻。
　　去年回家，我在拥挤不堪的公车上看见了大不了老师。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他大概已经不认识我了。我也差点没认出他来。他老得跟某位文学老前辈似的。头发花白，脸上只看见几块骨头。要命的是他的眼镜也老了，上面用各色胶布缠着，仿佛战争片里的伤员似的。看着他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试图把双腿着地。我跟你说，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哭起来。当时是下午，外面阳光灿烂。行人不少。过了书店，过了电影院，过了广场，过了某某公司，公车停住，大不了老师奋力地挤到门口，从汽车的嘴巴里灰突突地掉了下去。他茫然地四下里扫视一番，一双眼睛，布满红丝。

　　第37节：露天电影

　　露天电影
　　大概从四五岁开始，我就迷上电影了。村子里没有电影院，更没有什么影碟机，电视也没几台。放电影的机会特别少，一般是有人过世，或者有人结婚，才会在院子里吊快白色的幕布，把放映机放在桌子上。放一场电影，三五里甚至十来里以外都会有人来看，热热闹闹的，也出过不少事，小伙子打架了，姑娘们挣风吃醋了，还有人在场地里随地大小便，等人散了，就能听见主人家的高声咒骂。不过那时侯我小，还没发育，这些事情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之所以喜欢看电影，大概就是图那个热闹。至于到底放的是什么，好看不好看，我其实也糊糊涂涂的。看了许多场电影，到最后最迷恋的仍然是武打片，上学放学的路上，手里拿个棍子，上下左右乱舞一通，以为自己是那什么什么大侠。甚至做梦都要飞檐走壁，空中来空中去的。有时候跑老远去看电影，一听说不是武打片，就忍不住感到委屈，心里那个窝火啊，尤其针对那个放映员，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在我小时侯经常有把人撕成碎片的冲动，被"撕"的最多的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还算是我的远房亲戚，每次上课就一句话"大家把课文读几遍"这"几遍"一读就是大半天，读的我嘴都麻了，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在他出去后爬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撕"他，撕得他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后来越来越大，逐渐的变的温顺如羊起来，撕人的次数逐渐减少，也愈加的软弱无力，几乎算得上是抚摩了。
　　终于进了一次电影院。记不得是几岁了，我爸带着我。看的是日本片"钓鱼迷巧遇记"，片名我记得相当清楚。至于内容，当时感觉实在是无聊透顶。后来在电影频道还看见过一次，我毫不犹豫地把它跳过去了，一边摁遥控，一边跟我旁边的朋友说"这是我看过的最无聊的电影"。难以想象，我对它的仇恨一不小心就持续了这么多年。
　　电影院那时侯给我的印象就是个"大"，让我颤抖不已，一句话也不敢说，觉也不敢睡。后来我对金碧辉煌的建筑一直怀有恐惧感，大概就是那时侯拉下来的后遗症。
　　去年我回老家，恰好我家放电影。放映员仍然是原来那个，只不过年纪大了，头发白了。开场的时候要放鞭炮，在鞭炮声中，序幕慢慢拉开。现在看露天电影的人少多了，都喜欢呆在家里，电影已经不是什么值得人兴奋的东西了。放映员跟我聊天，说我小时侯看电影总是睡觉，爬在我爸的膝盖上。这我倒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怀疑是他记错了，喜欢看露天电影的小孩在那时侯多了去了，他可能把我当成别人了。至于到底是哪个小孩在看露天电影的时候老睡觉，这就无从查证了。

　　第38节：冬日午后

　　冬日午后
　　好不容易，有了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我从房子里走出来，象是刚刚冬眠完毕的动物，站在了淡淡的阳光里。这时候正是初冬，天气并不寒冷。也没有微风吹动。对于这个季节的记忆，都是荒凉而冷漠的。穿着臃肿的路人，掉在地上的黄叶子，还有傍晚时候灰色的马路。
　　我住的这地方是郊区。村子里仅有的一条大街上塞满了各色人物，地摊，小吃，行人，自行车等等。这一年来，我经常出入于这条街上的商店，超市，饭店，理发铺，逐渐的也和一些人熟悉起来。但是它始终让我感觉到陌生。这是另外一个城市，和我的家乡相隔万里。
　　我想起更早一些的冬日下午，我还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那时侯我经常和朋友们呆在一起，打扑克，聊天。我在给父母的电话里总是忍不住设想美好的未来。他们对我的乐观感到高兴。他们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的担忧。我也没有。我象个正常的年轻人那样，舒适地挥霍着。那时侯我交了个女朋友，她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我忍不住不停地跟她说着自己对她的爱。我们去过许多地方，跟其他恋人一样，牵着手，在黑夜里拥抱。
　　现在，就是此刻，我忍不住回想起更早一些的冬日下午。我刚十六七岁，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学。在学校里我并不用功。但是这并没有招到别人的厌烦。我和所有的人都关系很好，尽管时常会感觉到孤独。这是暂时的，我总这么想吧。那时侯我没想到，孤独会伴随一个人整整一生。它象是影子似的，永远地拖在你的脚下。有时候你把它忘了。
　　还有更早，更早的冬日下午。我还是个孩子。我每天都跟父母呆在一起，什么也不用抄心。但是那时侯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也无所谓满足。我的爷爷奶奶，还有许多的老人，就是在一个冬日下午离开了世界。可惜那时侯我还不会真正地悲伤。悲伤离一个孩子是如此之远。
　　让我感到羞愧的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多么讨厌"孤独，幸福，爱，死亡"这些词语，我那么固执地拒绝提到这些，因为我觉得它们是无聊的空想，是没有意义的虚谈，是让人脸红的大话空话。现在，我觉得它们是最美好的东西，是活着的希望，它们如此实在，让你无时不刻都不能忘还。它们构成了忧伤，构成了一个人的一切。

　　第39节：吸烟有害健康

　　吸烟有害健康
　　我很少进电影院，咱没钱，咱爹妈也没钱。那么只好租碟看了。最倒霉的莫过于碰上了盗版碟。兴匆匆地打开电脑，从口袋里宝贝似的把片子拿出来，电话响了也顾不上接，怒气冲冲地朝同屋喊，你小子别给我叫了，xx要看碟呢。万事俱备，终于开始。啊？字幕怎么是横着的？啊？怎么有人头出现？啊？这是哪个大妈在冷笑啊？啊？这是那位爷爷在咳嗽啊？啊？我操，这到底是哪个狗日的在摇动电影院啊？看不到十分钟，我就受不了了。我记得有个女的说她看盗版碟委屈得哭了出来，别人当笑话听，可是我绝对无条件地相信她。
　　事实上碰上盗版的几率几乎百分之百，只不过有的盗得好些，让得过且过如我者可以接受，有的盗版得更好些，让白痴如我者懒得去分辨。无论如何，我看盗版看得已经习惯了。一次，去找个片子，别人介绍的，说多好多好，弄得我心痒痒。跑了十多家店子，一律都这么回答，没有！终于有位大哥侧着肥大的脑袋叼着香烟思考了两三分钟说出三个字，不能看。为什么不能看？是影版！影版是什么意思？就是盗版！切，盗版我老人家还惧它啊，拿来就是。回来后才知道人家说的盗版是什么意思了。跟我的概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人头没有，字幕也没横着，大妈不笑，爷爷也不咳嗽了。问题是，屏幕上什么也没有。过了会才发现自己没开音响，伸手打开，一声尖利的哭叫声传过来，几乎把我的耳朵给震到地上去。回去给老板还碟，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能看不？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能看。告诉你是盗版嘛！他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不敢多说，掏出钱给他。夹起尾巴逃走了。
　　还有一点，有的片子开头有那么个警告，大红底，白字，在屏幕上静止时间特别长。大致看了一下，写的是什么本影碟只做家庭观赏用之类的话，小时候老被这话误导，因为有家庭二字，认为它绝对是三级片，忍不住就浑身冒汗，四肢发抖。后来见多了，详细研究了一下。其中有不准出租的意思，不知道这是跟谁说的，难道是跟我们这些没钱买碟也没钱进电影院的人说的？为此困惑了好一段时间。觉得跟香烟盒上那"吸烟有害健康"几字有异曲同功之妙也。

　　第40节：陈错：忧郁之书

　　陈错：忧郁之书
　　陈错，原名陈峥，1983年生于浙江杭州，现就读于浙江某高校。部分作品散见《青年文学》、《白桦林》、《野草》等刊物。
　　陈错作品目录：
　　《忧郁之书》
　　《年复一年》
　　《2003年除夕和孩子》
　　《自由，但是寂寞》
　　《故事五则》
　　忧郁之书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一阵踯躅之后，我跨上单车，离开这所大学校园，开始一天中习惯性的游荡。临行，我通常还会准备一两本书、一支笔、一本笔记。这已经是很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书一般都是从书架上顺手拿的，但是时间一长，我发现依然有迹可寻，出现频率最高的，是这么几本：亨利·米勒《南回归线》、《2000年诗选》、石康《一塌糊涂》……
　　路线几乎是从不考虑的，有时候我觉得非常奇妙，每一次，当我停下车子，总会发现自己忽然间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实际上，这些地方我非常熟悉）--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骑着这辆脚踏车？为什么在这中间我毫无知觉？我的路线一般是这样的：可以从长城路开始，也可以穿过鲁迅路或者南复线，我的目的地却无疑是--市中心--这看起来十分明显。不过，这一切仍然是我事后回想时才发现的。
　　这个冬天，12月，我在鲁迅西路的特价书店以五元的价钱买到了期待已久的--庞培的《忧郁之书》。这件事的始末十分奇怪，我在翻卷这本书时，发现庞培是12月出生（具体哪天书上没有提），我就猜测我买书的那天是不是他的生日呢？就像前些日子的一个早晨，我鬼使神差拿起罗曼·罗兰的《托尔斯泰传》（实际上，那本书已经买了很久了，一直搁着没看），当我翻到最后，看到托尔斯泰赫然是11月20号--也就是我读那本书当天的若干年前--死的。这些隐隐约约的迹象是否隐含着某种天命、或者暗示？事实上，早在《忧郁之书》以前，我就不止一次地反复摩挲过庞培的《少女像》、《纸上的季节》……我知道他的《低语》只拿到6300元的版税，而《五种回忆》只有5000元，我清楚他的贫困，就像他十分了解弗朗索瓦·米勒的贫困一样，我甚至怀疑他第一任妻子的离开是否和他的贫困息息相关？我很想多买些他的正价书，我希望我的一点微末的力量能够通过出版社的版税送达他的手中……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一个穷学生，自小父母离异，四处游荡，我来到这个小城上大学已有三个多月，没去过相隔很近的沈园、鲁迅和蔡元培故居。因为过量的买书，有时候还不得不在温饱线上挣扎，我如此地渴求知识，而这个图书馆的陈旧藏书根本不可能满足我的需求。有一回，在东街夜市，我和一个正价书摊的摊主为了（三联修订版的《拯救与逍遥》）一块钱书价的高低争执不下时，摊主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记忆犹新--至今仍感倍受侮辱的话："这样的书，不存在一两块钱的问题--只有买与不买的问题。"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触动了我哪里，但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它伤害了我。
　　我是如此年轻、虚荣以及狂妄。我读的书数以千计，奇思妙想不绝如缕，我可以信手指出休谟人性论的缺失，笛卡儿方法论的漏洞，天人合一以上的境界--只是……有谁会相信我呢？我才二十岁，但是……但是--我已经二十岁了！这二十年里，我一共有过多少梦想？像我这般大小的年轻人，谁敢说从来心如止水？
　　我想，我的生活看起来还是相当明快的，我从不吸烟（对于一个内心激烈的写作者，这几乎是个奇迹！），偶尔一个人喝几次闷酒，至今尚未开始可怜的初恋--甚至，我根本没有碰过女孩子的一根手指……我得承认，本质上我是一个多么孱弱的人，曾经有多少感情扑面而来却又纷纷离去？而我早已习惯这种失去的悲伤，除此之外，我还能如何呢？我如此专注以至迷恋于内心的节制和孤僻，有几年时间，当我一次次翻动那些大作家--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平事迹的文字时，常常怒火中烧，难道这些卑琐的人（好吃懒做、追逐情妇、逼奸农奴、强奸幼女……真是无法想像！），就是那些伟大文字的创造者？
　　有时候，我也会突然间冷静下来--我看到另一个自己在机械地循环往复，我在干什么？谁能告诉我所做的一切事情的意义？我在追求什么？我将去往何方？我注意到我的忧郁和怀疑，它们如此强大的存在于我的内心。每一次，当我冷静地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时，我的眼睛总会遏止不住地--在瞬间变得迷离、喉头变得哽咽起来……
　　有一次，在一家专卖店门口，我曾亲眼见到三个新疆小孩子一次不成功的偷窃，他们的行动最终因为那位时髦女士不安分地频繁走动而失败，他们如此年幼，最大的也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他们怎么在这个城市生活？故作姿态的背后，显然还有些局促，我怀疑，要是那次他们真的偷窃成功的话，我是否真会叫喊？
　　在这个城市，引起我注意的还有一类人，那就是乞丐。我见过一个奇怪的乞丐。一天傍晚，我去长城中学寄信，那时候正值下班高峰期，街上人流涌动，这个奇怪的乞丐，六十几岁的样子，孤零零站在长城中学的门口--这让我一开始对他有些反感（我厌恶骗小孩钱的乞丐）。事实上，他谁也没骗到，我寄完信往回赶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橘黄的街灯下，他的碗里一个子都没，一瞬间，我不知道是该为他还是为那些初中生感到悲哀，我抬头看他皮肤松弛、肮脏的脸，突然间，我看到一个古怪的画面--他的脸上挂着安静、慈祥的笑容，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是什么感动了我？但是，上帝知道，当时我的口袋里分文俱无。
　　这个冬天刚开始的时候，我曾把目光滞留在几份地区性小报的副刊上，我希望那些编辑能够看在可怜的文笔分上，给我多发点文字。我暗地里给自己定下目标：希望买书的钱和稿费保持平衡，我当然还不至于傻冒到妄图以写作养活自己。现在，大半个冬天过去，除了几篇自己也觉得面目可憎的文章外，没有更多的发表。我明白他们的苦衷，小圈子是他们的立根之本，事实上，这年头谁会在乎一份小报的副刊质量？每个人都为过上好一点的生活狂奔不止，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深夜，我坐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写我一天中的经历，窗外的学生宿舍一片漆黑，天地间如此寂静，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有的时候我常想，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本能--即使在入睡的时候，我们也不曾把呼吸忘记？

　　第41节：年复一年

　　年复一年
　　你在许多场合不断地想起这个词语。时间过去……过去，你的低语变得频繁。下午，你骑着单车独自穿行在这个城市的东南一隅，高大的泡桐立在马路两旁，撑起一路宽大的树荫，行人在这个午后失去了踪影。你看到树杈间漏下的阳光，细密、柔和，让人感到满身困倦。你轻启下唇，舌头转动，轻轻吐出一个字：累。这个字飞快地穿过你内心重重掩饰的雾瘴，你看到岁月剥蚀，宝刃穿过钢甲的声音在内心响起，你感到心跳固定在过去的一刻时间上，而一种苦涩的感觉延伸下去……你在这个冬日午后苍白的阳光下席地而坐，干燥的光漫漶在你起了皮屑的手背--在冬天，老茧变得更老的掌心。
　　是的，年复一年。
　　大部分我们熟悉的昆虫只有一年生命，在夏天，我们憎恶的苍蝇、蚊子，我们喜爱的蝉。没有一种生物因为我们憎恶的诅咒早夭，或者，因为我们的喜爱稍作停留。更多生物的生命也许更短，朝不保夕，转瞬即逝。其实，如果终究要逝去的，又何必在乎短长呢？广义相对论说，我们所处的时空是恒在的，你的过去、现在、将来都是固定而恒在的。某个生命，某种记忆，将存留在永恒的时空之中。就像装裱在墙上的那幅名贵而迷人的印象派油画……它的创造者、历代拥有者，他们此刻被挂在了永恒的时空上面，在那里，他们寄寓了多少坦荡或不可告人的秘密？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年轻的骨骼已经发育完整。你的身体并不出众，四肢消瘦，眼球有些浑浊（你一直怀疑自己是否未老先衰？）。你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上，通过父母、师长，你自己的努力或懒惰，通过巧合、天命和偶遇，建立了和别人大同小异的生活（其实你一直否认这种大同小异）。白天你忙碌在这个城市的大学校园之内，漫不经心地学习，有时并不学习，参加一些事务，有时也拒绝参加一些事务，你感到一切只是徒劳，就算绞尽脑汁也总是忐忑不宁。有时候你走在路上，因为某个突然而至的事件忽然忘记了要去的地方，一阵惶恐之后，你开始寻找此行的动因。你的逻辑感很强，能够从路径、着装打扮中推测此行的目的，事情往往不到半分钟就回过神来，你为此感到惶惑，事情经过重新推导之后，它的意义变得模糊不清。两年前，你在五百里外的一所中学，被一种惯常的逻辑推到这个学校，两年后你可能去做一个教师，也可能是某个企业的文秘，一切顺理成章、波澜不惊。你的内心悬置在生活之外，你经常在夜里看见花朵，看见童年无拘无束的所在……其实，一切只是你内心的忧郁。很多个纷至沓来而又缤纷远去的夜里，你梦见一场大风雪从天而降，大地一片火光，你感到世界在颤动，像一列火车开往不知所终的地方，你心如刀绞地坐在这列火车上忽冷忽热、亦步亦趋，你知道，没有办法改变这样的存在。
　　多少想像中的日子过去了？多少内心凄凉的日子过去了？它们就挂在永恒的时间上面，挂在你柔软、多汁的内心，你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衡量。或者你可以再活五十年。你可以想像几十年后迎风飘动的满头白发，而你早已老态龙钟，皮肤布满大块的老年斑、牙床松动……这时，在黑夜里，你从梦魇中醒来--当你转身，一朵等待已久的牡丹近在咫尺，开放，并在瞬间化为尘埃。你感到内心的忧郁就像这朵毁坏的牡丹，在瞬间滋长，像云朵一样，腾空而起，你听到它们在内心呼唤，发出低沉、怒吼的声音。

　　第42节：2003年除夕和孩子

　　《2003年除夕》和《孩子》2003年春节，我和父亲一起去继母老家过年。那是浙江西部的一个山村，在一座山的中间，户牖层叠、炊烟缭绕，海拔总有400米左右吧。
　　我和家里一直有着很深的隔阂，从小到大，很多次我试图打破这样的格局，我想我们应该生活得更真诚一些，但是生活的条框总是束缚着我，就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而我在为横在你我之间的大海感到悲哀。久而久之，对于这些我竟渐渐习以为然了，并当作内心不可逾越的宿命。临走时，我和往常一样带上几本书：石康《晃晃悠悠》、格非《小说叙事研究》、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杨键《暮晚》。
　　每天我坐在他们家的二楼（楼下有一条小道），读这些想像中的书，在我最孤寂的时候，总是它们陪伴我一起度过。《晃晃悠悠》从2000年断断续续地读起，这些天闲下来，从头到尾又通读了一遍，已经第N遍了；格非的《小说叙事研究》也差不多看完，写得不错，但是体系性和完整性不够；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闻名已久，仔细看了一些，发觉并不如我所意，于是搁在一边；这样，手头可以一读的书籍，就只剩下杨键的诗集《暮晚》了。
　　除夕这天，大家都在忙活，筹备年饭。我一个人独自坐在二楼的房子里，感到和这个喜庆日子莫名地隔开了。房子有一个很大的窗户，《暮晚》从一早看起，这时候已经看了大半，前十几首很普通，奇怪的是，从第十几页开始，几乎每一首都是让我为之震撼的诗歌精品。
　　这样边看边想，情感的河水从心里缓缓流过，到了下午两三点，有些累了，就看窗外。一个孩子从楼下小道上跑过，脚上不小心缠了一个塑料袋，就像我在《2003年除夕》中说的那样：他的右脚不小心缠上一只塑料袋他继续奔跑，跌跌撞撞，起初不以为意后来渐渐乐衷于袋子的沙沙声这期间，他曾停下脚步试图抖落顽皮的袋子。
　　他的稚嫩的心太过焦急他究竟没有抖落顽皮的袋子。
　　这个孩子的出现一下子让我百感交集。很难说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也许之前《暮晚》中的诗歌对我的打动，为我这时候情感高潮的来临做了很重要的铺垫），那时我忽然就想记录下这个人。与其说记录这个孩子，其实又何尝不是我自己失落的年少时光的写照呢？
　　这首诗歌中，我一再强调孩子的"拙笨"。这是我不经思考的一个词语--应该说，眼前的这个孩子、或者说这个年龄的孩子--确实很拙笨，他们往往对任何事物充满好奇，并且有一种奇怪的玩笑的姿态。当然，我的这些感觉是和我自小的不快乐的经历有关的：我坐在这个并不快乐的村庄上面对即将到来的2004年除夕看着这个拙笨的孩子看着这么多拙笨的孩子如果拙笨能让我重新快乐，那该多好？
　　倘若不是这样的生活过来，看到同样的场景时，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番感受了。可是，生命真的非得因为坎坷的际遇才会显露出悲伤的情绪吗？我说：不。
　　我想，这首小诗中流露出来的悲伤，一方面，确实和我自身的不快乐的经历有关，但这并不是唯一、甚至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我感到，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并且与时俱增的不完美、空落落、忐忑不安。有句话说：人只要一到人世，就甭想落好。或者说：生而为人是最大的痛苦。可是不做人会是怎样？或者像小孩一样，那又会怎样？
　　我们一生同样无法满足。这是肯定的。我依稀记得从童年开始，身上就有一种犯禁的冲动。经常无端的做一些规矩之外的事情，想想看，如果不是自己的这种冲动，如今也不会有处身人世的忐忑不安的痛苦，可是即便那样，我们又果真能够期冀幸福？我在另一首《孩子》的结尾中写道：已经很久了，我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光在大人的呵斥声中穿梭在小巷里的玩伴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称呼和样子所有人都曾是他们中的一个但只有很少的人，可以永远成为他们。
　　其实是否真的要"永远成为他们"，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在此岸不满足，于是冀望于彼岸。抵达彼岸之后，也许就冀望此岸了。人的精神需要的其实并非幸福--因为幸福是不可能的，我们所需要的，是一种平衡，说到底，是存在的一种平衡和优游。而诗歌在这其中担任、并且可以继续担任的角色：是用以和我们纷繁、肮脏、快乐的世俗相平衡，并使个体从世界的狭窄中游离出来。


　　第四部分：

　　第43节：自由，但是寂寞

　　自由，但是寂寞
　　我认为……突然会，也必须出现一个人，他将以某种理想的方式完善表达我们的时代……此人已经降临，他就是约翰·勃拉姆斯。
　　--罗伯特·舒曼《新途》
　　1853年，对于20岁的年轻作曲家约翰·勃拉姆斯来说，还有什么会比杜塞尔多夫的秋天更加美丽怡人呢？在那里，他如愿以偿拜见了音乐界前辈--浪漫主义大师罗伯特·舒曼，并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和肯定。不久之后，在那篇名为《新途》的预言里，舒曼以热情洋溢的姿态，向世界宣告了一个音乐天才的诞生。不过，尽管如此，对年轻的勃拉姆斯而言，他的喜悦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另一个人，这就是舒曼夫人--舒曼·克拉拉。
　　3年后，罗伯特·舒曼因病逝世，勃拉姆斯得以顺理成章照顾师母和她的孩子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切变得暧昧和可能，然而，事情却决非预想的那么简单。
　　1853年，在老师罗伯特·舒曼家中，第一眼看到克拉拉时，勃拉姆斯就无法控制地爱上了她，但是直到1896年克拉拉去世，历经43年之久，即使后来彼此越来越深爱对方，他们也没有发生更多的关系。在后人的评述里，曾把勃拉姆斯的节制同日尔曼民族崇尚理性、严格自律的品格联系起来，并称在日尔曼音乐界的三B（另两个是巴赫、贝多芬）中，勃拉姆斯最能够代表日尔曼品格，实际上，这样的推断是不难理解的。
　　同样在1853年，另一个人的出现不得不提。这就是勃拉姆斯终生挚友，比他大22岁的音乐家约瑟夫·约阿希姆。从他那里，勃拉姆斯听到了一句话，一句隐藏在他内心许多年，却一直没能够说出的话--"自由，但是寂寞"。
　　我们听勃拉姆斯的音乐，即使以表现"黑暗到光明"的斗争性为主题的第一交响乐，何尝不是充斥着寂寞的况味呢？也许我们更可以从生活的经历看待他对这句话的认可，比如双亲不睦，不合时宜的处世态度、过虑而缺乏自信的性格，比如，平淡无奇的成长经历……然而，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生活态度，并终其一生坚持了下去。
　　1859年，勃拉姆斯写下他的A小调第二号小夜曲。勃拉姆斯的一生只写过两首小夜曲。这一年，克拉拉40岁，他的老师舒曼逝世3年，勃拉姆斯26岁。当年九月，他将这首小夜曲寄给克拉拉，作为生日的贺礼。有了这样的背景，其意义是不言自明的。"就像我正在看到一朵美丽花朵中的根根花蕾"，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克拉拉转个弯子这么说。
　　在勃拉姆斯的世界里，寂寞是他一生的态度，而和克拉拉长达43年的精神之恋则是坚持寂寞的内心之泉。某种意义上，克拉拉的存在，正是勃拉姆斯的审美追求得以延续的坚实基础。1869年，谈及变奏曲的时候，勃拉姆斯曾向阿尔多夫·舒伯宁坦言："……而基础低音对我是神圣的，这是一个神圣的基础，在这一基础之上缔造我的故事……"实际上，这何尝不是他对生活态度的一种表达？
　　进入90年代以后，勃拉姆斯的周围和他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孤寂。在他后期的作品里，甚至出现了一些结束线。他不再为乐队、宗教，室内乐和钢琴乐谱曲，他开始静静地呆在屋子里，静静坐着，或者四下走动，收拾房间、整理乐谱……是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房子、没有家乡，没有妻儿，不合时宜却非反叛，博爱却不乏自私，宽容而略显尖刻……在他的一生里，一直在寻找和发掘源于人类的、内心的寂寞。
　　一个卓越的艺术家，总是以他一生的言行证明某种存在的价值，并以理想的形式将之完整地保留下来。勃拉姆斯所揭示的，是人类伟大而脆弱的灵魂，他所教给我们的，是对命运的感知、包容和无言。
　　1895年，舒曼夫人克拉拉病重。
　　1896年5月20日，克拉拉逝世，享年76。5月22日，勃拉姆斯得到消息，乘车前去送葬。5月28日，勃拉姆斯病发不起。
　　1897年4月3日，勃拉姆斯离开人间，享年64。

　　第44节：故事五则之山居故事

　　故事五则
　　01，山居的故事
　　2004年夏天，我因写作暂时住在一位在乡下工作的朋友那里。
　　朋友本是绍兴市区人，和我一样二十几岁的样子，因工作分配到乡下。一年前我们通过网络相识，期间所见不过三五面。我对他的生活一直不甚了然，只知道他有一位相恋七年而若即若离的女友--距离上两人隔省相望，而情感似乎也有些黯淡。
　　车子穿过城乡结合带，前面就是山脉和树林，离我居住的城市越来越远了。几年里生活在喧嚷的城市，每天面对来来往往的人事，在不假思索的生活里辞旧迎新。
　　朋友早在车站等候，我一下车，他快步走过来笑着说：我也正盼着你来，在这里一个人太寂寞了。我们穿过乡间的小马路来到朋友单位，四周是山，山上是大片的松树和竹林。
　　这时正是七月，到了晚上暑气逼人。住在单位宿舍里的人不多，除却成家立业的，剩下的三四个年轻人神出鬼没。白天咬着牙上班，一到晚上消失不见。我知道他们中有的人乘着最后一班车去市区，晚上在迪吧厮混，第二天又坐早班车回单位。但这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夜晚他们去了哪里？
　　朋友是这些年轻人中特立独行的一个。平时很少和女友打电话，每个夜晚独自在宿舍里看书、上网，或者穿过门前的小马路在这一带的山林小道中走动。我和他一起居住的日子里，经常一起在周遭的山林小道上行走。
　　那是真正的乡下的夜晚。漆黑、稠密，大部分时候天空并没有月光，空山寂寂，惟有风声、树声、鸟声。由于寂静和黑暗，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油然而生。我无法想像在我到来之前，那些孤独的夜晚朋友是怎样打发的。我当初虽因欣羡乡间寂寞而来，此时也感到了过度的寂寥。
　　我给朋友带来了卡瓦菲斯的诗，这个20世纪希腊诗人的诗准确、简洁、寂寞，一如我们的生活。当时我还谈到卡瓦菲斯生活上的不道德问题，朋友神秘兮兮告诉我，他在做一件不道德的事情。在我的一再追问之下，朋友向我袒露：他正和一位比他年长近十岁的已婚单位女同事持续着精神之恋--也许还不能称之为恋爱，双方都没有投入到恋爱的地步。
　　他向我说起女人罕见的聪慧和优雅，女人丈夫的懦弱，女人的敏感、对丈夫的略微不满，以及他和女人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他们没有走出肉体的道德界限，而双方也不准备走出，他们共同居住在如此寂寞的乡下，在精神之恋的道德界限上徘徊。
　　半个月后，女人的丈夫曲折得知了他和女人之间的事，事情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我奉劝朋友回避，这样的事谁也糊弄不清，而他却执意要去女人家和她丈夫解释。
　　那天傍晚，朋友临走前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若他晚间没有回来，就让我为他通知家人准备后事--朋友最终安全回来，事情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只是从此以后，女人在值夜班时多了丈夫的守护。
　　不久，我离开乡下回到市区，回到了我曾一度试图远离的人群中。当我再一次走在喧嚷的大街上，竟然感到由衷的坦然。我想起少年时代一位老者的教诲：人毕竟是群居性动物。那个年纪的我自以为是，有着奇怪的离群索居的冲动。
　　朋友的消息仍旧依次传来，而我长久栖居在这个城市里，渐渐忘却了他山居的寂寞心态。有些事其实无法评判，有些事只能不了了之。

　　第45节：故事五则之雪夜故事

　　02，雪夜访戴的故事
　　这天晚上，我穿过一路夜雨去学校看望一位单身的朋友。说单身，其实是刚刚失恋，说失恋，倒也未必谈得上。对于名义上分手的女友，朋友依旧充满遐想，而旧情难断几乎是人所共见的事实。
　　我到朋友宿舍时，他正在走廊打电话。从语气到神情，可以判定对方是他名义上分手的女友。朋友向我挥手致意，让我在他房间坐下。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随手翻看了桌子上的一些书，比如新近出版的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
　　朋友是个执著于情感的人，说执著，其实是无法摆脱。每次经历挫折，他和我发牢骚此后不谈这段感情，我摆出旁观者的姿态告诉他：说话别这么满，以后怎样谁也不知道。然后他就信誓旦旦地向我发誓。不久，他又食言而肥，再一次回到名义上分手的女友身边，延续了在我看来痛苦不堪的爱情生活。
　　我在宿舍坐了十几分钟，朋友依旧没有进来。我一则为他的待客之道懊恼，二来也颇为好奇，于是轻轻走出宿舍，发现他还在走廊的拐角打电话。朋友没有发觉我的存在，依旧投入地说着动情的话：
　　"你想想，一个男人都为你这样了，你还不开心吗？"
　　十几分钟后，朋友终于回来了。我笑着说：还是给女朋友打电话？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就讲《世说新语》里雪夜访戴的故事。你应该听过。我告诉他，我说的雪夜访戴和书上的却有些不同：
　　当年，王子遒住在山阴附近。一天晚上下起大雪，王子遒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和衣在家里走来走去。忽然间，他想起好友戴安道，此时的戴安道住在剡溪一带，离王的居所相去百里。王子遒当晚十分兴奋，唤起仆人雪夜划船去往戴家。但那段水路太长了，更何况又是在这样的雪天，以致于到达戴家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王子遒和仆人哆嗦着身子下了船向戴家走去，到了戴家门口，仆人准备敲门时王子遒却突然说：算了，别敲了，我们回去吧。仆人回头奇怪地看着王子遒，但又拘于身份不好询问，只好划着船又和王子遒回家去了。
　　我和朋友说：这个故事被后人当作为人潇洒、率性的典范，在我看来却并非如此。那晚，王子遒因为对《招隐士》一诗中意境的欣羡而迫切想见戴安道，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经过那么漫长的雪路之后，心情早已败坏了，加上一夜寒冷和劳顿，即使进去也不可能有兴致与友人吟咏。他抱着无比的幻想来到戴家门口，当他可以实现幻想时，却发现所幻想的美好事物因为漫长的雪夜消失了，此刻即使得到，也无非是一个空壳子。
　　有时情感也一样，当两个人因为幻想经历了太多挫折，最终走到一起，这时他们发现，在长久的挫折之后，对方早已不再是自己最初所渴求的美好的另一半。
　　对于那个早晨的王子遒来说，戴家已经失去意义，无论进去还是离开，他都不可能得到最初想要的美好事物。那么这一刻，选择进去还是离开？王子遒是个唯美主义者，所以他在这一刻毅然放弃一个夜晚的努力，选择了离开；而对于多数人来说，即使明知不再有意义，却仍会进去看个究竟。

　　第46节：故事五则之搬家故事

　　03，搬家的故事
　　算起来，这应当是我一生中第十五或十六次搬家了。三年前读北岛散文《搬家记》，谓数十年生活变故，陆续搬迁了七个国家十五个居所，文章语词怆然，读之心有戚戚。非有雷同经历，不足以体会此中辛酸。
　　因为父母离异，而双方工作变动频繁，从小我跟随父母陆续奔走了许多地方。记忆中，鲜有一住三年以上的居所，在我的感觉中，也从来没有故乡的概念。
　　2004年，我因为写作在府学弄一带租了房子。房子是在房产中介找的，二室一厅格局中的一室，另一个房间住着A君。A君是一家服装公司的副经理，一年前与妻子离异，心情黯淡，于是卖掉房产独自租住在这里。
　　我的房间出奇小，而房租出奇高。当初被中介浑浑噩噩拉来，待到头脑发昏签下契约时悔之已晚。而我实在是一个苟安的人，既来之则安之。况且房间虽小，毕竟是第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私人空间，只要一条床铺可供睡眠、一台电脑可以上网和写作，再有厨房用具若干，可供我下厨做饭，于我已经足够。
　　我在府学弄一住近半年之后，合租者A君找到新女友，于是毁约搬走，而我不愿追究于他，也只好跟着搬走。那天早晨，我和朋友收拾包裹时，A君打来电话，告知一小时后房东将来清算帐目。乘着房东到来之前，我和朋友加快了收拾的步伐。不久，收拾厨房时发现几个月前买的新碗筷不见了，而房间里的电话和电话线早在一天前就已被A君取走。其实，关于A君的吝啬大家都是知晓的，只是以他的身份地位，没料到会悭吝至此。
　　房东女士在大伙的等待中姗姗来迟，一进门直奔空调彩电，检查完毕查看水表、电表、煤气。然后取出本子算起帐来，一分一厘缁铢必较，接着将小帐目一步步扩大，那算帐法骇人听闻，足可用胡搅蛮缠来形容。我和朋友在一旁看了一会，想想也就百来块钱的事情，于是走到阳台上落得清净，留下A君与房东继续争执。一小时后，A君病恹恹地走过来，押金也比预计中少了几成。我告诉他，虽说当初约定水电平分，但这些日子里我用的应比他多，让他多拿一些押金。
　　我和朋友拿着东西迅速走出房子，一路上默默无言。忽然，A君在后面叫我等等。我转过头，当时是正午时分，我想也许他准备请我吃最后的午饭，A君快步向我走来，到了面前冲我笑笑，然后感叹一声："这女人是做会计的，难怪这么吝啬！"我们一起走了一段，到了三叉路口，A君说他向南边走，问我向北还是向南，我说向北。然后互道再见。
　　当初，我不愿追究A君毁约对我造成的经济损失，而他却没有愧疚之意，临走前不忘吝啬我一把--当时我正处于长篇难产的尴尬时刻，搬家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到了分押金时我再次让利于他，是想让他感到，世间并非只有利益，更有人情。在他唤住我的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说想请我吃饭--我在等待的，并非一餐微不足道的饭，而是一颗柔软、多汁的心。但谁知道他的心竟那么坚硬，也许他把我的让利看作年少无知吧。
　　在路上，有几次我忍不住回头看看渐渐远去的A君，这个和我一起居住了半年的合租者。我想到在这个诺大的世界上，也许此生再难相见，一时竟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来。

　　第47节：故事五则之春天故事

　　04，春天的故事
　　朋友H大学里的专业是会计，其兴趣不幸却在文学。由于学校机制僵化，几年里H屡次申请转系而不可得，终于在大二结束时红灯高挂留级一年。在他一再相求之下，学院将他父母瞒在谷里。
　　我认识H时，他正上第二个大二。很快，我们联合了另一些年轻的写作者，成立了一个当时看来非常优秀的文学沙龙。活动逐渐展开了，朋友们越来越多，大家都在努力，试图完成一个文学爱好者向专业写作者的蜕变。
　　计划中，H把学业的希望寄托在第二个大二，他希望这一年可以彻底改变，那样他才可能真正面对父母--因为留级的事迟早会被拆穿。然而，直到这一年结束，情况依然没有丝毫转变，而从迹象看来，似乎越来越糟糕。
　　这一年里，H断断续续向我提及休学、专业写作。
　　大三秋天开学，H终于决定休学写作去了，这听起来近乎悲壮。而在那一年，沙龙里几乎所有朋友都经受了各自的挫折，最初从文的愿望现在看来那么渺茫，于是不知从哪天起，文学沙龙成了喝酒沙龙。
　　如今我已忘记当初H换了几处房子，只记得每换一处就成沙龙聚会喝酒的新场所。按照最初设想，H试图利用三个月时间在城郊完成一个十多万字的言情小说。小说的头已经开好，可几个月下来，小说中爱情双方仍未相遇。在后来的文字里，寒小刀写道：
　　"我把这种停滞不前归咎于和朋友三天一大聚一天一小聚的状况。为了不让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等到花儿也谢了，我一咬牙，决定暂时逃离这种状态，找个僻静之处，闭门专心著书。三个月后，当我搬离那里时，很遗憾地发现，我的小说仍然毫无进展。反倒是篇幅一两千字上下的散文写了不少，而且我发现，这些散文无一例外地有个特点，都是对过往岁月的追忆……"
　　那一年春天，H的写作毫无进展，除了一篇看似可笑的短文外，没有更多文章发表。而此刻，大家都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忧伤中，谁能真正明白他的焦灼和挫败呢？
　　道路在那年春天开岔了，生活推着他步入险境。他不敢告诉家人，羞于向朋友启齿，他第一次独自面对生活的抉择，而这抉择已经超过了他的负担。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H死板、呆滞的脸，只是在那年春天，我并不明白其中的涵义--也许，当时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吧。
　　后来，那一年春天过去了。H带着他的半拉子小说离开绍兴，去往另一个南方城市并意外地得到一份工作。
　　后来，他给那个春天取了个名字，叫做背道而驰的春天。

　　第48节：故事五则之北漂故事

　　05，北漂的故事
　　将近两三年时间，一些身边的朋友放弃已有的工作和生活，只身离开长久生活的城市，去往他们心目中的北京。习惯上，我们称之为北漂。
　　他们中有的原本有着优越的工作，也有人干着不好不坏的活，剩下的要么专事写作、要么从事策划和设计。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比较有理想的人。理想与现实相对，一个有理想的人，通常也是对现实生活不满的人。朋友们或者情场失意，或者不满于原来的圈子，或是憧憬于新的生活--总之，他们抱着生活在别处的态度毅然离开，带着父母的惶恐、朋友们的惶惑离开了。
　　两三年里，他们的消息通过电话、网络和另一些朋友的言谈断断续续传来：他们中的少数乍然成功，得到了原本冀求的生活--但这生活也许正与他们当初所冀求的背道而驰？有人落魄了，过上了靠朋友周济的日子。也有到了北京不久就改行，从一个写作者转为策划人--而就在几年之前，他们还曾信誓旦旦地向我陈述文学理想并发誓为之奋斗一生。然而，绝大部分朋友到了北京之后，仍然从事不好不坏的工作，过着不上不下的日常生活。
　　我猜想朋友们仍有着生活在别处的冲动，他们日思夜想的也许正是逃离原来的生活，而与过去不同，除了北京他们再也无处逃亡。北京，北京，北京--北京仿佛逃亡的最后驿站，高高悬置在他们的心中。更何况，随着年岁增长，青春期肆无忌惮的本钱和冲动日渐消退，而对生活、未来、家庭的恐惧日渐滋长。谁能保证逃离北京之后过得更好而不是更坏？
　　不用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在盘算是否逃离的问题。我常想，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有什么意思？北京只是一个代名词，每一个都有着内心的北京，在假想中，只要摆脱现实的尴尬生活去往那里，我们就可以获得理想中的幸福生活。
　　其实北京也好，原来生活的城市也罢，除却个别奇迹，我的朋友中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并未因此改变。该笑的仍然笑，该哭的仍然哭。而生活在继续，永远不上不下，永远不尴不尬。那么逃离有什么意义？
　　也许，我们不能疏忽个别奇迹的发生。虽然情况罕见，但这渺茫的奇迹不正是每一个试图逃离者的希望吗？谁能确定奇迹不是发生在你而恰恰是别人身上？
　　我无法想像倘若生活失去理想和渴望会变成怎样，同样，我也无法预计长期处在青春期的莽撞而冲动的生活。选择留下或离开也许都是宿命，我们一生同样难以达到真正的理想生活，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永远走在去往理想国的途中。
　　我只希望，在我们经历了长久的磨难之后，不至于消磨掉最后的棱角。

　　第49节：刘脏：植物法

　　刘脏：植物法
　　刘脏，80后诗人，现瞌睡于沈阳某高校。著长篇小说一部。
　　刘脏作品目录：
　　《植物法》
　　《乌鸦，沈阳，2004》
　　《致敬小野妹妹的一朵荷花》
　　《李二娃是一个妓女》
　　《在沈阳看下雪》
　　《植物法》
　　一、她来了
　　孟娇是一种植物，或者它颀长的茎，在植物王国。可是我遇到她，她就是现在的样子了。完全是人的样子。一双四处走动的腿，动弹不停。挺黑的。
　　我在蔚蓝书吧的门前等她。当时正下雨。我在书吧的门前等她，雨就湿漉漉地洒在我身上。后来，她来了，还带了伞。还带着湿淋淋的头发，披在肩上。还带着清新的香味。出现在我面前，就站住了，并住了腿，嘴角上挂着笑。说实话，若非她飘过来了，再和善地，站在我面前，我永远也不会明白，要等的人是她。你要知道，在网上，她只是一种会说话的植物。她来以后，雨仍然没住。在雨里等她，感觉有点虚幻。好像不是等人，我只是在迷离的灯光下自个儿淋雨。但是她最终还是来了。
　　我帮她撑伞。伞是一种可以举上头顶的东西，在朦胧中，看不着细细的棍，像顶悬空的帽子，把雨水和身子巧妙分开来。我们在伞下行走，雨水都落在伞上，接着滑下来，接着都开了花。我帮她撑伞，没想把自己也遮住了。那时候我觉得，我也应该有一把雨伞的，也应该有一个娇气的女孩。在白天里，就给她遮太阳。我给孟娇撑伞，时间是夜里。雨伞把雨水都隔开了。我小声地，在伞下，讲一些现编的故事给她听。
　　在蔚蓝书吧的门前，我等她，她最终来了，我们的故事才有得写。当时在下雨，她赤裸的胳膊，我不小心就会碰到，燃起了蓝色的小火花。全部的情形就是这样。
　　二、七月的阳台
　　我住得高，在对面的六层。我们的阳台上都有个大大的窗子。每一扇窗户都可以活动，人也可以活动，在阳台上，也能够渐渐地踱到楼下去，到楼门口等她。有一只松鼠，它也会这么跳跃的，只不过不停下来。在阳台上，这一切可以被孟娇看见。我有些高，大半的我，张扬地映照在窗户上，这让我相信，她看得见我的。于是我在阳台上，反复地踱步，要看见对面的她。时间全部都是七月。
　　孟娇的屋子是一个秘密。她住得太深了，像住在尖细花骨朵儿的花蕊里。一天当中，只有那么几个时辰，闪现在阳台上。而那些时辰，我全都看到了。因为我看见对面的她。挂洗过的衣服、弯腰穿鞋、安静地站一会……她出来了，总会有原因的，但不为被我看见。她住在花朵的秘密里，因此就显得神秘。在一天当中，总有那么几个时辰，像沉陷在深海里的鱼船，冒出了水泡，她出来了。就像被破裂中的水泡，在海面上再一次被吐露。
　　出现在阳台上，而不为被我看见。不只是楼，我和她之间，还有着相似的距离。
　　三、在槐树林
　　在人群里的时候，我生怕找不到她。孟娇很淘气，她会把自己扮作是快乐的女孩子，隐匿在空气中。只有在槐树林，我才会最放心。在茁壮的树干下，她停下来了，小心地抚摸一朵有毒的蘑菇。
　　她也是蘑菇，这是就手感而言。在槐树林，我试着抚摸。手感冰凉，也还有顺滑和柔软。她或许也有毒的，想起来，什么时候都有点后怕，怕她的毒素在我手心扎下根来。看了看手心，现在，它们依然红润。松一口气。这说明我中毒得已经很深了。
　　那一片有毒的蘑菇，后来，她拾起来了，左右地端详。再后来，随手又扔掉。仿佛是蘑菇里的毒素，和她的没法比拟。她看着它，在泥地上逐渐地萎缩。没有办法，在植物王国，她是个王者，神圣而且隐秘。这一切只有我知道。我知道了，便算不得秘密。
　　校园的槐树林，空地里长满野草。也是在草地上，她教会我下棋。用槐树的枯枝下棋。我一向足智多谋，可还总输。多叫人不好意思。这事儿因此只写到这。
　　后来在青草地上，她撒开了跑，象一阵风。追是追不上的，我只好趴在石桌上看。只有两只兔子，不知道从那里跳出来，后来就一直跟着她，从槐树林，一直跑到了撒哈拉的大沙漠里。
　　我趴够了，就伸出手指，把她们一个个拨回来。
　　四、变形记
　　我曾经把她举起来，在槐树林里，举到树枝上，轻轻地放进鸟巢。在悬空的状态下，她不哭，也不闹，身体很轻，多像只麻雀的蛋。但麻雀不这样认为，多和蔼的麻雀，也不愿孵化她。在人家肚子下，她总是淘气。一会蹬腿，一会搔痒痒，没完没了。要不然真不知变出个什么样的物种。这是个悬疑。后来，无意中得到的答案。我把她举到屋檐下，放进了燕子窝里。她不哭，也不闹，在燕妈的肚子底下，也没有淘气，或许是太累，便沉沉地睡着了。终于，就这么给孵化出来。但看上去仅仅变聪明了些。我偷着说，白瞎了燕妈的好力气。另外的一些变化，我后来才觉察出来。不只是变聪明了。在她的心里，多了一种东西。名字是"爱"。
　　五、植物法（一）
　　可以对植物王国试着进行描述，但你知道，这是极困难的。植物王国很大，"大而不宵"，处处都充盈着奥秘。抬头望去，还不知它藏在哪里。我试着进行描述，有一些种子就跳到键盘上，说怕我失手丑化了它们。这怎么可能。这些执拗的种子。我只好把它们都收起来，埋进了阳台上的花盆。这样方可安生。
　　每天清晨，王国里早就闹开了。这是后来，起床和孟娇一起吃早餐，我才发现的事。我这个懒死鬼，要不怎么都还在梦里。梦里的植物王国，和看起来的又不一样。那时侯，我正在做梦，可孟娇早起来了，和孩子们聚集在楼下的花园里，收集牵牛花花瓣上的露珠。现在，也是清晨，我已经睡不着了。静坐在电脑前打字，闪烁着的字迹就跳跃在桌面上，只有改定了的，才出现在阔叶上。孟娇把它们一一地装订起来，读给孩子们听。这是我多大的压力。这个艳后呵，有时候，更像个得力的管家。我现在打字，发生在植物王国的故事，从雨夜的蔚蓝书吧写起……
　　写到第四十八页了，我们的故事，只开一个小头。这时的孟娇对我说，要《植物法》。作为懒惰的王者，要学会治理自己的领地，不应该把事物都交给她。可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一切的美妙顺延着自身的顺序前进；乐得闲散。可孟娇总是对的。我乐意听从。我只好推开小说，先放到一边去，撰《植物法》。话说回来，对新的工作，我没有半点信心。
　　进度比想像的还慢，我不知从哪里写起。相比之下，阳台上的种子可要快得多，它们都长出来了，说是等到了八月，就一起比赛开花。
　　六、假期到了
　　学校放假了。孟娇走了。她家在锦州，她回到遥远的渤海边去。这一节太伤感，我只愿写这么多。后来的也伤感。我坐火车远行，回南方去。
　　她走后的校园，四下空空的。大而不当的草地上，青草依旧疯长，可以养很多马。
　　在孟娇心里，漫长的假日里，我们每天都会想念。这我感觉到了。
　　七、植物法（二）
　　后来，我有点恍惚。一种叫《植物法》的东西，在脑海里时刻纠缠我。法曰：在奇妙的植物王国，我是懒散的国王；孟娇是妖艳王后。她有的是精明，若不是怕麻烦，我早就传位给她了。法曰：国中一干事物，由孟娇随意打理，遇到她搞不定的，再拿来问我。其实那样的事情，在植物王国，永远也不会有。法曰……
　　我之所以恍惚，是因为和孟娇相隔得太远。想看一看也不可能。我给她打电话，又在网上留言。她说她想我，可成天就知道和孩子们在一起。孟娇这个人，心脏是石头磨的？
　　以前的小说也渐渐写不下去，和孟娇相隔得太远，我的文字里，缺乏了一种叫生活的东西。我们的故事，我可不愿意瞎编呢。写想念过于肉麻。在纸片上，拼凑而出的都是病句，像一些散乱的线条，汇成一组组铁轨，我每日沉溺其中，不知道哪一条是通向孟娇家的。她不在，不知道过去的路，我只得自己找。
　　越找就越恍惚。
　　在纸上，《植物法》仍在进行。那是个庞杂的系统，由细致的条款构成。可我早迷糊了，我不知道，我这样杜撰而出的《植物法》，是否有效；它能否让孟娇感到称心。就越来越恍惚。不只是恍惚，又还在隐约中，估摸着我们的归期。我看着每一个小小的条款，在迷糊中，都是些狭长的叶子。是水竹的。北方没有竹子，返校的时候，带回给孟娇带看。绿色的、水竹的叶子，像阵绿雾。其中隐藏着壮丽的宫殿。
　　孟娇嬉笑着施令的样子，也朦胧地隐现其中。

　　第50节：乌鸦，沈阳，2004

　　乌鸦，沈阳，2004
　　和其他地区一样，沈阳在天堂隔壁，离地狱也不远。那些乌鸦，黑压压的，全是从地狱里飞出来的。
　　乌鸦们飞出来，被我看见，时间全部都在冬天。冬天的沈阳下过了雪，变得很脆，北风一吹，与地狱的接壤处裂痕毕现。乌鸦们于是都飞出来了，落在雪地上，好像是洁白的雪，因为无知，一不小心就开出的罪恶的花。
　　是的，大片的罪恶的花。乌鸦们太张扬了，在雪地上聒噪着，我这样动人的比拟，它们也感觉不到。有一个叫什么森的作家在书上写不少关于它们的寓言，它们也没感觉到。以及希尼的乌鸦诗！--它们太张扬了。是骨子里的那种张扬。而本身沉静着。如同张扬的火焰背后的哑默木炭。都不是人世里应有的东西，只适合生存于地狱，或者，被写进寓言。
　　在沈阳，我认识很多诗人。我也是诗人。有一次，我和他们约定好了，在大雪天里一起写乌鸦。对此，乌鸦们很无辜。我和诗人们在一起写它们，他们也感觉不到，在雪地上欣赏着我们，还以为我们也只是在一边欣赏它们呢。
　　不一会我就发现，我的提议，是一个他娘的天大的错误。我们其实不应该写乌鸦的。我说的是他们，除了我之外的那些诗人。他们写乌鸦，结果全是在诅咒。在他们眼底，乌鸦是没灵魂的魔鬼。
　　幸好，这乌鸦们不知道。要不然我不知如何向它们交代。它们都不是魔鬼，当然。它们都拥有自己的灵魂。和诗人们一样。大家都误会了。以诗人的名义，在此，我向它们致歉，祝愿它们，在沈阳的冬天里能拥有美妙的欢乐时光。
　　歇息够了的乌鸦们后来都飞起来，把那些关于花朵的想像留在我记忆里。它们的脚印也是凌乱的小花朵，像南方的山地里执拗地开着的小野花。我赶紧跑过去，为那些亲爱的诗人们一人摘一朵。
　　乌鸦们的起飞和环绕让我感到孤独。一开始在地上，大家都好好地呆着，乌鸦们，结果全飞起来了。这是种毫无道理的感受，我知道。我没有翅膀，是因为我不想飞。可它们全都飞起来了，也没有事先商量一下，这叫我一下子无法接受，因而被重重的孤独所困绕。
　　我来到沈阳，住到了天堂的隔壁，离地狱也很近。按理说，地狱里飞出的乌鸦们和我们大有渊源，是我们的邻居。在雪地的边缘，我意外地看见它们，和诗人们在一起，自以为是地肆意书写着，结果就写错了。眼看着它们飞起来，我们的孤独，各不相同。
　　我跑到落寞的雪地上，说是要摘野花，结果却捡到了乌鸦的灵魂。像一把瑞士小刀，遗留在雪地上，安静地躺着。看一看才知道，那是苏世的。一只女乌鸦，来自地狱里的顾城。它在那个边远的山区里生活了十九年，现在是顾城的中学教师。
　　我捡到这个灵魂，自然而然地，就把它塞进了身体里。在诗人以外，我的身份主要还是窃贼，专干些不劳而获的便宜勾当。
　　就这样，我拥有了一只乌鸦的灵魂。有时候和乌鸦们聒噪着，歇息在雪地上，用乌鸦们的眼睛看问题。完了就飞起来，在冬日的林地上空盘旋着，惬意地飞舞。有时候又变回人，活着，写诗，扒窃，为乌鸦之外的琐事烦忧。没完没了。
　　就这样，我变得很脆弱，灵魂被分成两半，破裂的地方是一个崭新的沈阳，飞舞着雪花，不断地涌出的北风包裹着我。
　　就这样，由于我的贪婪，那只失去了灵魂的乌鸦最终死去。为纪念它，我在身为诗人的时候，把它的尸体收殓在我的诗句里。于是我知道了，它是只好乌鸦，来到沈阳，是为了寻找一生一次的温情和浪漫。在它的墓志铭上，我写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的是和这样的幼稚念头作一次永远的告别。
　　我在身为乌鸦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尽的快乐。我歇息在雪地上，或者就飞起来，接受男性乌鸦们的爱慕和赞美。嘲笑它们，为的是对它们的浮躁和虚荣提供诊治。
　　脆弱的沈阳里飞出的不都是乌鸦，有一些是喜鹊。有一些日子，我甚至还看见，林地的上空飞舞着乌鸦和喜鹊，远远地，我分不清它们。或者，我看见自己，飞舞在乌鸦和喜鹊群中，被它们的翅膀所遮蔽着。或者漫不经心地和乌鸦们一起飞往地狱，再飞出来，和喜鹊们一起飞进天堂。
　　更多的时候，我是一个人，站在地上，和朋友们一起喝酒。我的朋友们多是诗人，他们写诗，他们都写过乌鸦；我也写过。
　　我写的乌鸦们全都有灵魂。尤其是一只名字叫苏世的。
　　附诗：
　　那些乌鸦
　　冬季的校园盛满了乌鸦
　　黑压压的
　　在雪地上空沉默着飞行
　　在望远镜里
　　有一对热恋中的男女躲到小楼顶上
　　依靠在护栏边
　　就开始疯狂造爱
　　而那些乌鸦好像一群鸽子
　　黑压压的
　　在上空反复回旋着
　　一直都没有飞远
　　也不曾靠近

　　第51节：致敬小野妹妹的一朵荷花

　　致敬小野妹妹的一朵荷花
　　荷花是开在树上的。人世里漂亮的一朵。在一首诗里我这么写过。现在，我把它献给小野妹妹。我的小野妹妹，她是人世里漂亮的另外一朵。
　　我坐在电脑前写东西，当时寝室里没有人。室友们，大约是相约去网吧玩游戏了。一个人的寝室，我闷得发慌。没什么新书好看，听了一会儿歌，我就建一个写字板，在屏幕上写下了好些东西。那首诗就是其中的第一段。
　　在空白的屏幕上，我是这么写的。"死了就挂在树上。像一只蛾子……"我说的是我。"死"当然不是死亡，对我来说，我觉得是糟糕的活着和愚蠢地死去之外的一种新状态，或曰"出窍"。如果真理解作死亡，那结果真没趣。没趣的东西我干吗要写；建议你们，没趣的东西你们最好别读。
　　这里面好像有个悖论：没读过的东西，你怎么知道它到底是好还是坏？没读过很多东西，你借之为判断好坏的标准的经验从哪里来？这是件没趣的事，我仅仅说到这里。剩下的你们快乐地阅读。这么没趣的我都说出来了，之后的东西里总能蹦出些乐子。
　　我写道，蛾子。蛾子扑火真是个可怕的记忆，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看蛾子们围绕着烛焰回旋，然后就呲地一声，被火焰一口咬中。愚蠢地掉下来。要么失去一半翅膀，要么就少了几条腿。在地上哭丧着打几个滚，再安静躺一会，嗨，小命玩完。
　　真的，蛾子扑火真是个可怕的记忆。在被我记住以前，首先还得是一种愚蠢的游戏。象传说中英勇的殉道者。据说是为光明而死翘翘的。对此我不同意，我有我自己的看法。我自己的看法，这对我很重要，对蛾子来说，反倒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的看法是蛾子被烧死的样子很不好看。身体被烧成焦黑的部分和它们追求的所谓光明互为注解。当然，这注解是留给别人看的。比如，我。在死以前，它们并不知道。所以贸然地死亡显得愚蠢。死了也不知道。我估计是这样。我今年二十有三，目前还没有死过。所以对死后的视野不可以乱说。
　　"像一个蛾子"，这是别人所看到的。别人说是像，言下的意思就是不是。当然不是，若是了不仅仅没趣，还有点荒唐。荒唐的东西我决计不干。或许是他们也觉得荒唐了，接下来狡辩说："但你不是/蛾子，你是只鸟。"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我接着就这么写。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不在乎。是什么都可以，只要别计较自己是什么。更不要和别人计较，这就对了。
　　"我爬在树枝上/静静地，一点儿不着声，也不着急。"这也是对了。那一刻，我坐在寝室里写东西，我想到了树，还想到树的枝条。自然而然，我就想像着自己是那种名字叫住"鸟"的东西。"鸟"是一种纯粹的名字，或者一种健康的动物，和我想到的树有关，和大江健三郎笔下的"鸟"无关。我想我趴在树上，静静的，好多陌生的人，他们在树底下唧唧歪歪地指手画脚。是的，只要我愿意，我就是一只鸟。趴在树上，一点儿也不出声。这句子于是就很干净。干净，这就对了。
　　场景是一幅画。众人的喧嚷也只是画外音。那个拿着大喇叭的配音人，其实就是"我"。除此以外，我还是导演兼制片人。我安排了他们的喧嚷和比划，在我的诗歌里。他们不一会就会被我赶走的。因为我身下的树，是一棵死树。树都死掉了，他们站在树底下还能再干什么。
　　是的，死掉的树。和我一样，栖身在第三种空间里的一株老树。我爱它，我趴在树干上，抚摸它粗糙的外皮。这是种不寻常的体验，和抚摸人大不一样。如果有空，大家都可以到公园里试验一把。抚摸一棵树粗糙的外皮。带着爱人，还可以在原地对照手感。
　　我"趴在/枯掉的树枝上。"一首诗就渐进尾声，渐入佳境。这个时候，小野还不是我的妹妹。她藏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挺好的。尽管是这样，她还是感到懊恼。懊恼也挺好的。再遇到，我应该这么对她说。懊恼挺好，懊恼远胜过无谓的开心。反过来也是一样。这挺好。这我都看见了，后来，她的懊恼，以及她对我讲述时的开心。
　　小野对我讲述的是三个人的故事。她是最小的一个。另外的两人是她的爸爸妈妈。他们都比她大，就都有点大人的样子，犯大人们常犯的坏毛病。带着她打扑克，结果都让着她。故意的，我的妹妹是一个聪明的妹妹，每一次，她后来都看出来了。然后就撅着嘴陪他们玩。一点也不好玩，要不是后来他们俩总会吵起来，她没有继续玩下去的动力。
　　小野的爸爸和妈妈吵架总因为这样的缘故。在我的想像里，小野是小野猪，她妈妈是丁满，她爸爸是狮子王；总是对她们喊；"哈酷拉吗塔塔。"这仨在一起打扑克，小野没有赢，其中的一个就只好赢了。另一个对此很不满意。说对方不应该赢的。说对方不让着小野，起码要让一让他（她）自己。后来就吵起来了。她们家玩游戏就这样，而且还总是玩。这时候小野不在家，打不成扑克，给她发手机短信就成了每天的游戏。美其名曰：想小野了。也不知两个人还会不会吵起来。
　　给我说家里的这些事时，小野忽然就有一个哥哥。那个人就是我。我主动去请求的。求小野做我的妹妹。她答应得很爽快，这让我感到额外的欢喜。欢喜是一回事，做人家的哥哥，起码得有点样子。起码得给新妹妹一点小礼物。小野还是个孩子，孩子们都喜欢这个。我向我的妹妹致敬，赠一朵看不见的荷花。我趴在枯掉的树枝上，所模仿的那朵。
　　我后来对妹妹说，屈原那个古人，说他写过的诗。屈原也写诗，年代久远了，他用的句法和我们不一样。屈原也希望能有妹妹。他在诗里写到：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说的就是这么回事。也不知后来找到没有。估计是没有，屈原这个人生活很不得意。
　　我远比屈原年轻，就好像我远比屈原要幸运。我找到了心爱的妹妹，小野。我向她致敬，赠给她看不见的荷花，我诗歌里的那朵。和我的妹妹一样，漂亮的"人世里的一朵"。我祝她聪明智慧，并拥有健康和快乐。
　　附诗：
　　黄泉鸟
　　死了就挂在树上，像一只蛾子，但你不是
　　蛾子。你是鸟。这我知道。我趴在树枝上
　　静静的，一点儿不着声，也不着急。趴在
　　枯掉的树枝上。模仿荷花。人世里的一朵

　　第52节：李二娃是一个妓女

　　李二娃是一个妓女
　　大四心情
　　我已经很久没到教学楼上过课了。想一想，这句话我应该分开了说――我已经很久没到过教学楼；也很久没有上过课了。时间大约是一辈子。我这又来了，为的是追忆上一世的事，或者，为缅怀某种逝去已久的心情。
　　我这又来了，时间还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教室里没坐着几个人。和一个熟悉的人打一个招呼，顺便也确认一下，下午的课是不是在这个教室。是的，他说。我放下书包，依照旧时的习惯，坐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小说还来不及掏出，烟瘾就上来了。
　　一楼的楼梯底下是一个僻静的所在，狭小，但是整洁。倾斜的顶棚微微地压迫着我。我坐在地上，听见楼梯上偶尔有女生的足音，轻快地响起来，刺耳起来，然后又渐渐减弱，直到消失在听力的边界。如此往复，手里的香烟已换作第二根。
　　坐在地上，面前是大幅明净的玻璃墙。无雪的冬天，到下午，阳光异常明媚；楼道里也装有暖气，于是就不觉得冷。阳光从玻璃后透过来，均匀地洒落地面。清扫过后的地面很干净，我在中间坐着，倒像是污物。以及才刚扔下的烟头，还冒出最后的一缕青烟。
　　三面是洁白的墙，和顶棚一样洁白无暇。于是，其中一面上赫然的字迹我看见了，顿觉得触目惊心。李二娃是个妓女。谁写的？恶狠狠地，毒辣着，怨恨着，而字面上全无表情。
　　大崔的生日派对
　　李二娃是个妓女。李二娃是谁？我不认识。我认识的女生不少，我想了一圈，想不起其中有人名字叫李二娃的。
　　我想李二娃应该是一个化名。
　　我想李二娃其实是暗指她，XX，昨天晚上，在大崔的生日派对上，我们提到过的那个。
　　大崔考研，这我早就知道。在路上遇见了，他说，哥们，我请你喝酒。地点和时间。我惊呆了，大四的第一个学期现在还没结束，现在吃"散伙饭"，实在是早了点。
　　我不知昨天是他生日，真的。要不肯定得给他准备点小礼物。在这个学校，我的朋友不多，豆豆和晶晶他们走后，再也没交过新朋友。以前总有人请我吃饭，可都是想认识我，一面喝酒，一面向我倾诉些羞涩的文学梦的，早被我给骂绝了。大崔是我同学，咱俩的关系不错。遇上了，他突兀地说，哥们，我请你喝酒。
　　于是大四学生们离校前闹腾的景象在我脑海里钉子一样闪现出来。都是些伤感得不得了的人，相熟四年，过几天就要分散，约好了在一起喝几杯；大学里什么也没学到，却一个个都混得老气横秋。啤酒汹涌的泡沫、伤痕毕现的情怀、渺茫里迫切的明日向往、纵横的几把老泪……
　　于是在心里，我暗暗地骂起这厮。该死的"散伙饭"，你丫请得也实在早了点。离开学校，我还没准备好呢。一点儿也没有。做一些事情，自然是需要有一点恰当的心理准备，否则会让觉得很尴尬。
　　比如在我还没准备好离开的时候，和大多无关痛痒的一群人，大家吃"散伙饭"。
　　我的大学
　　一开始说一些大家都关心的。大崔生日，这天他是主角，可是他话不多。从头到尾都是由大S和果冻在讲。关于求职和应聘的事。我一点不关心。我不想马上毕业，也没想找工作，大家都举杯时，就跟着喝一口。怔怔地坐着，心里在琢磨的，还是我那部刚完工的长篇。
　　那是我的第一部长篇，本打算写十二万字，可是写到了十六万左右才算完结。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寻梦的故事，他不是我，可背景和经历几乎都是我的。我写下这些，一因为我想写小说，二为了对一场逝去得更为久远的纯真追述。
　　后来，果冻提起来她。说她是出去卖的。大崔没听清楚，问是谁。他们此刻的谈论我听见了，忽然兴奋，我就说，是YY班那个胸很大的女生。为消散在场的女生们的抗议，大S接着调侃道，你应该这样说，XX，她的胸真不小。
　　是的，她的胸真不小。这我记得，我以前特别地注意到过。大约是在一万几千年前，当我刚进入这个学校，对系里的几个女生还怀着相似的爱慕之情时。
　　大学里我写的第一篇文字是一个傻得无法再收拾的系里的征文，题目是《我的大学》。不少人都写了，获奖面也很壮观。可到这时，我记得的获奖者只有我们俩。我就是从那个"颁奖"的晚会上开始注意她的。她写的是什么我没有看见，也不知文笔如何。可是我记住了她――胸特大，人很漂亮，也蛮有气质。
　　李二娃
　　坐在地上抽烟，看着墙上的字迹，我记起来了，果冻昨天说过，那个人是出去卖的。
　　结果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了。麻木的大四学生们，看来，也只有这样的话题才足以让大家一起兴奋。在派对上一边喝酒，果冻一边确有其事地对大家说那些关于XX的逸事，看他那自信的样子，真叫人没法判断，他是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他总说瞎话，他很擅长做这个；说瞎话的时候，决绝的语气似乎比说真话时更不容怀疑。
　　想起了昨晚的场景，我就觉得，这墙上的"李二娃"，所指的应该是她吧。XX人很漂亮，胸很大，印象里作风非常糟糕。最要紧的一点是，她就姓李。
　　我于是执拗地相信，"李二娃"其实就是她。
　　大一的那次晚会上，我注意到她，于是被她那动人的风韵瞬间吸引。嘿嘿，也不知道当时，她注意到了我没有。三年多就这么过去，我们没说过话，没有过任何的接触，哪怕在头两年的同一个教室里上大课，我们的位置坐得总很近。
　　那时有不少的女孩子被我爱慕过。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大群的陌生人里，肯定会有一些人足够打动我注意的。在当时，我还是一只青涩的酸果子。从遥远的黔西北过来，她们这些东北都市里长的的小妞儿，和我在之前熟悉的完全不一样。
　　周末的小轿车
　　我后来的女朋友不是李二娃，而是为我所爱慕的女生中另外的一个。当我们终于分手，那一份本以为会深切得足以让天地动荡不堪的好心情终于被扼杀掉，在这个依旧是荒芜而广阔的校园里，我不止一次地看见过李二娃吟笑着，猫一样钻进了学生公寓外各色的小轿车，绝尘于阴霾的黄昏里。
　　给过我唯美想像，然后又一手毁灭了它的的那个女生曾经对我说过，有人曾给我写过一封信，被她给撕掉了。或许是暗自的希望，那时侯，我总是这么觉得，给我写信的人，很可能就是李二娃――我给她写过信的，一封同样的情书，我复制了若干份，都寄给我爱慕的那些女生。而我的女朋友，她是她们中回复了我，把甜美的好消息让我读到的唯一一人。
　　从餐厅里出来，大家都醉醺醺的，果冻早喝得不行了，幸好有清醒的大崔在身边稳当地搀着。我还没醉，但脚下的步伐乱得很。
　　艰难地走向公寓楼，我默默地记数着，在楼下停着的那些小轿车：一辆，二两，三辆……

　　第53节：在沈阳看下雪

　　在沈阳看下雪
　　沈阳的雪下得太大，像罪孽。这一点儿也不夸张。白色的雪，暗藏着烟尘，洒落在没人打扫的铁西区。秋天就落下的雪，到春天才开始化。来年的春天，把花开都耽误了。
　　因为雪，沈阳的花儿开得太迟。寒假末，我在南方的家乡看够花落，坐一辈子的火车回来，到沈阳看雪化。草地上厚厚的积雪，晕晕忽忽的，像善鬼的梦，吓着了它们自己。顶在娇嫩的头上，草叶们出不来。叫也叫不出来。女生们好心肠，一个个帮着叫。不小心被滑倒，波司登污秽了一大片。叫出来吧，再舒服一点，从嗓门里直叫出来。一直尖叫到来年秋天。
　　我坐在上一个秋天的尾巴上笑着等。等着看下雪，看无耻，还觉得不在乎。我这就很无耻，我总这么觉得，可还是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想不到什么办法，在高空里把它们牢牢接住。我长得还不够高，比寻常的东北人只高出那么一小点。他们也挡不住，他们，忙着在入冬的餐桌旁和人家谈生意。从南韩或日美介绍过来的客户。生意很好谈成，外国的大小老头们，被遮天的大雪吓懵了。
　　我来沈阳上学，一上就四年。现在都有点老了，我总是觉得。下雪，我倒没看见过多少回。我来了，沈阳雪下得不是很多。总共就四次，从秋天持续到春天，剩下的好像在躲我。可惜我没工夫找它们。说实在的，我有点怕。我懒得很，凡事都怕麻烦。
　　树枝上的落雪是罪孽，屋顶上的也是。其次是道路上的。每次下雪，树枝要断掉很多，被积雪给压的。住楼房好，住棚舍的不行。楼房的屋顶不怕压塌，屋里还有暖气。屋顶上的雪就这么罪孽，吃不住骨头硬的，干掉了无数的棚舍。
　　下雪的时候，我也是硬骨头。活活给逼出来的。我在雪地上走，天上雪花还张扬着。吹一阵吵死人的北风。我就是不怕。我是从南方来的。那里的雪下得很少，也美。硬骨头要撑着我回南方。我的硬骨头，我当然挺珍惜它们，那可是我的大半条小命，用棉袄厚厚地裹着。
　　道路上的雪喜欢和司机开玩笑，这大家都习惯了，大家都由着它。我从不由着它，我不是司机。坐在别人的车里，想自己的南方，想自己的心事，有时还唱几句歌。雪花们也在唱。关上了窗户，大家互不干涉。这好得很，这样我比较喜欢。
　　街道边堆着雪人，不知是谁家孩子干的。我们还没有孩子，尽管我想得慌，女朋友可就是不帮忙。我始终干着急。雪人还带着帽子。我不爱带帽子，所以我喜欢观看。有时还用手去摸摸。雪人的皮肤很光滑，像烟台的大苹果。
　　我们在太原街看下雪，后来就钻进玻璃的屋子里，吃鸡翅和薯条，喝大杯的碳酸饮料。女朋友手里有苹果，但是她不吃，就这么再三地把着玩。那苹果红红的，手感应该不错，像雪人的皮肤，也不知是不是烟台的。

　　第54节：吴建雄：三点又下雨

　　Beaidid：花都开好了
　　吴建雄，1984年7月20日生。曾担TOM网站原创文学版副。2003年，获全国新概念作文比赛A组二等。现在从事文字和插画创作。兼职北京某电台时尚版实习编辑及1996数字商业街音频版节目编辑。文字散见于《萌芽》，《美文》，《散文》，《创作（文字客）》，童话获得2004年度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插画作品见于《文字客》，《新京报》，《漫时代》。即将出版随笔集《你必须美好》（暂名）。即将出版：长篇小说《弹逼时代》。
　　吴建雄作品目录：
　　《城市三点又下雨》
　　《花都开好了》
　　《四月最后一天听的歌》
　　《我到过你的城市了》
　　城市三点又下雨
　　凌晨三点是一个转折点。三点之前，你很难意识到新的一天将到来；三点过后，你就长时间地想着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
　　三点时分，我从画室出来，顺便掳下冰箱里仅余的几块饼干，那种夹心的略带水果香味的，吃起来柔韧而不单调的奶油饼干。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这种饼干，家里的饼干也多是夹心的。
　　吃完饼干后却发现窗外有细小的雨声了。
　　没有发现路灯。
　　楼下的小排挡发出微弱的灯光。矩形的招牌白底红字，上书"新九龙大排挡"几个大字，大字下面是几个招牌菜名：辣盐鸭下巴，鲫鱼瘦肉粥，爆炒石螺……眼下，客人已很少，却不时传出一些碗碟酒瓶的碰撞声以及女人的嗡嗡声。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像是在劝酒，夹杂着雨声，听不大清楚。估计是她喝醉了，他想送她回家，却又因突然来临的雨而不知所措。她大概还要喝，又叫了几声，男人没有说什么。后来一切都安静了。
　　在这样的夜里，无论怎样的热闹，终究会被这样的雨浇凉的；再多的温情，也不太可能发生在男女之间。剩下的只有雨声。
　　在阳台与窗台间踱步，用一种很奇怪的心情窥看雨中的世界，突然间感觉身体一下子变湿了。
　　这一年的冬天让一贯生活在亚热带的人体会到冬天的滋味，但是南方的冷，毕竟和北方的不同。南方的冷是湿冷，不如北方的干燥。下雨之前，城市就已经泛潮了，楼梯上会很滑，没有人知道地面上的那些水是怎么来的，但那些水就实实在在摆在人面前。地面是一面倒放的温室里的玻璃。原本干净的地面，会随着过往人数的增加，开始滋生一些事物。不同形状大小轻重的脚印堆积起来，是一群扭扭曲曲的图样。天花板悬浮的水粒，抬头看看，感觉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悬挂着，慢慢积聚，没有人能猜到它什么时候掉下来。苍老颓靡的墙壁上会出现一点点的斑点，灰暗色的，从墙角扩散。整个天花板，还能看到平时少见的裂痕，带有青绿色的线条，直行，分叉，像一枚枚腐化后只剩下脉络的叶子，清晰地堆砌在天花板上。光着脚在阳台上走动，周围没有光线，只能摸行。不小心碰到晾着的衣服，脸蛋上一阵明显的寒意。在这个城市，不见太阳的时候，晾着的衣服，无论晾几天都是柔柔的。摸上去老觉得带有水分，但是你用力挤呀，搓呀，拧呀，却一点水也不出来。把衣服放到柜子里，第二天，会有一种很浓烈的味道，难以形容。非要等到出太阳的时候，重新漂洗过，让太阳曝晒才能驱除。现在下雨了，就更加潮湿了。赶紧将窗子掩好，将门也封了，还用干净的布堵住缝隙，不让水气进来。
　　想起夏天的雨。夏天的雨，下的时候，也多在三点，不过是下午三点。以前，没有搬家，住四楼，一个三十二平方米的小房子。每当下雨的时候，喜欢下了全部窗帘，然后再用手轻轻掀开一个角，从帘子空出的小地方来看雨中的世界，感觉新奇而神秘。人一下子兴奋起来。你会看到洁白的衬衫从楼房的一角吹到另一角，在空中旋转飞舞，不停地飞，最后挂在电线杆上，成为了一只停在电线杆上休息的风筝。你还能看到楼下有着宽厚肥大叶子的榕树是怎么抖动身体。雨水洗刷了两边铺了灰白色水泥砖的小路，也清洗了修得很整齐的小树丛，那些到了成熟的季节会结出串状、深黑色的果实的小树丛。下雨的下午三点，你将看到很多事物，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打架的女子。
　　她们就在我对面的122号楼底下打的架。她们都没有操家伙。首先是对骂，语言粗俗歇斯底里。内容大概就是一个女子骂另一个女子勾引了自己的丈夫，而另一个女子不承认，并说那个男人自己好色。其中一个女子恼羞成怒，就开始抓对方的头发。一时间双方的动作成了雨中的舞蹈。头发散了，直直地垂了下来，其实她们都很年轻，头发很美身材也不错。看着背影，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子，但是她们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扭打起来，后来动作升级，双方开始用指甲毁对方的脸，扯对方的衣服。
　　围观的人很多，还有一些是趴在楼台上看的。
　　雨停的时候，是五点。她们的男人下班回来了。男人拉开了妻子，没说什么，却抱起了另一个女子。他的妻子生气了，马上跑过去扯住男人的衣服。男人一把甩开了她。怀里的女子也来气了，给了男人一个耳光。男人站在原地。他怀里的女子走了，头也不回。妻子看着木然的男人，疯狂地笑着，笑声穿越整个城市。
　　第二天，听城市里的人说，那个男人的妻子疯了。
　　很多天了没有看见那个女子。我那时甚至怀念那个女子了，头发细长面容好看的女子。我在日常生活中，偶尔会碰见那个男人，他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西装笔挺，夹着煞有其事的深黑色公文包。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后来留意到，那个男人开始和一个新换的女子回家。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笑容灿烂。
　　男人的妻子是在某年的春节重新出现在城市的。那一年和今年一样冷。她穿的还是几年前的衣服，上面挂着被人撕开的碎条，隔着单薄的衣服，可以看到她下垂的乳房。她的皮肤变粗糙了，有很多皱纹；头发也长了，一撮撮的发白枯燥，纠缠不清。她神情呆滞却行色匆匆，碰见任何人就笑。她每天在这个城市里游荡，六神无主。夜晚的时候，她就拿个纸箱睡在122号楼梯底下的拐弯处。
　　城市的人都说她傻了，他们的孩子也知道城市多了个傻人。
　　春节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孩子放鞭炮。有几个大胆的男孩，买了一小盒鞭炮，猛地划根火柴，点燃后，扔到女子的纸箱里。鞭炮发出很大的响声。女子受惊了，从纸箱里跳起，围着纸箱拼命地绕圈跑动。小孩子乐了，继续点继续扔，上演一场又一场闹剧。后来女子急了，抓了一个年纪比较小的孩子，说要用火烧了他的衣服。大人过来了，带了棍子，没说什么就将小孩抢过去。女人们纷纷说她不要脸，说她丈夫都已经不要她了她还死赖着不走，仿佛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个人的错。
　　那年春节，也像今年一样下雨。
　　女子在中午的雨中看到了她的丈夫。那个西装笔挺，身材矮小的男人已经大腹便便了。他身边的那个指甲涂得很妖的女人也挺起大肚子了。她就蜷缩在纸箱里看着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本来就胖，也没多大力气，但还要逞强，说要捧着那个大肚子女人上楼。女子记得自己以前和丈夫住在四楼。一个和我面对面的套间。她似乎想帮丈夫一把，但是最后依然没有走出纸箱。我看到纸箱往楼梯的方向挪了挪，终于停止。
　　我一直相信她不是傻的，因为她有好看的面容。
　　后来，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子去哪里了。过完年后，我搬了家。再也没有抽时间回到原来住的小房子里，也没有能了解同样四楼所发生的故事。估计他的孩子，现在都已经三四岁了吧。
　　雨在四点半的时候，停了。剩下防盗网上滴滴嗒嗒的声响。我整理了一下画好的草稿，然后跑到浴室里洗澡，因为实在感觉有点累了。房子里很潮湿，因为水气，接触出了问题，连浴室的灯都不亮了。开了热水器，有一些细小的火焰跳动着，如蜡烛棒照着浴室，依稀看到浴室墙上的那些浅蓝色的兰花图样。在浴室里呆了很久，一边淋着身子，一边透过狭小的窗子看暗灰的天。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了。穿上衣服，走到阳台看看楼下的大排挡，已经开始新的一天的营业了。蓝白红三色塑料纸收起来了。空地上摆上了很多四方桌。炉子开得很大，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晨运的老人开始在路边行走。南方有特色的早点也开始供应，想起一些传统的东西。广东的点心多是成双的，一盅两件，美奇名曰：好事成对，双喜临门。而时至今日，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无论茶馆，酒楼还是大排挡。稍微带有咸味的花卷放上了桌台，皮薄馅靓口味鲜嫩的虾饺和做工细致的烧麦、小笼包一笼一笼地在锅里蒸着，米浆倒进方形铁板上，温熟后从炉里出来，用夹子一挑，夹到白碟上叠成一条，再稍微横切成段，淋上用葱花香菜紫苏豆豉蒜末特制而成的酱料就是很常见的肠粉了，面粉条放进油锅里，老火白粥也准备好了。就等着客人光临了。六点的时候，城市里人多起来。大排挡变得非常热闹，每个人的脸上还留有新年过后的兴奋。
　　但是，没有人知道三点的时候，城市下过一场雨。没有人知道，今天的城市会发生什么事情。

　　第55节：花都开好了1

　　花都开好了
　　十一月的城市。
　　一场大雪在任何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来临了。刚开始时还很轻，后来就慢慢加大。约莫7点钟的时候，我去观看了一个历史话剧《赵氏孤儿》。回来的时候，雪已经很厚了，脚步也不怎么灵便起来。到住所的时候是十一点半，依稀看到还有人在玩耍，路面表层上的雪幼小细薄，仿佛是从路面浮上来的；摸上去很软，像夏日里加了甜酒的刨冰。
　　随后两天，雪停了，天却更寒。被雪压弯的树显得不堪一击，斜斜地歪了下来。又过了几天，雪倒是化得差不多了，拐角处依稀还有一些，却不再洁白，带了点泥土色调，蛮像略施胭脂的白净女子，只不过这胭脂不是嫣红，而是雏黄。走在小道上感觉冬天就这么来了。小道在两个建筑中间，那两个建筑远看起来挺像教堂的，圆顶、砖红的围墙一格一格地堆砌着，像是直接用那些苏格兰毛布围起来一样；窗看起来错落有致，小碎花的玻璃并不单一，颜色很多。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半年了，那天走在小道上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经过某棵树的时候，我停了下来。那棵树没有倒，叶已落完，枝条却坚强地直直地指向深蓝的天，和路灯的光交错在一起，童话味也随之产生。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上面缀有一点一点的小东西，看起来有点像花骨朵，但又像是叶芽。我想也没想就摘了一枝回住所，打算养起来。我知道这是个谜，一个有时间限度的谜。到了春天，一切都能解开，但我一向心急，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在不伤害花的前提下，只有折枝回家，好好照养，好歹利用房间里的暖气，可以使它开得早一点。
　　到时候，一切都会明了。
　　到家后，我马上修了个塑料瓶子，是以前喝完百事可乐留下的，长长的小瓶子，用剪刀裁了瓶颈，洗净，加入清水，插入花。做完这一切，我就把花安在窗台上，暖气片的旁边。嘴里不停地唠叨花儿快些开。瓶子的样子本不怎么令人泄气，今天我下了毒手，它随即便没头了，没头果然不是好事。花看起来却要自然得多，仿佛在笑言我这个主人并没亏待它，没把它当大家闺秀，也没把它看成是小家碧玉，照顾得妥帖有序。花安静地立在一旁，却不知等待结果的我心里急得很。
　　心中有了惦挂，于是老提醒自己留意，可每每望花，花不开，每每等，每每失望。后来花稍微有了动静，是最外层的一张萼片，以前是鲜绿的，现在看来，已经变灰，稍微还有点发黄，掉到窗台，不支离破碎，倒也让人黯然神伤。摸起来硬而干，一压便成粉末。花的样子倒让人多少有点欣慰，形状更突出了，如同发育的少女。--有一种特有的味道。
　　这样等了多天，却毫无变化，一狠心不多管了，但心中还是期待着某一天的惊喜。当然，也想过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一些叶子。因为春分之际，有花开也有芽发，你总不能牵强。
　　突然想起了一个女孩子，一个叫孟凡的女孩子。她也曾兴致勃勃地跑去花市长街，适临春节，长街两边人满为患。各种特色和喜庆的东西也都蜂拥而至，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春联，鞭炮，各种花，风车，许愿果，应有尽有。孟凡那年心血来潮，却又不想空手而归，于是便买下一株风信子。一种水生植物，形状如水仙，叶子修长鲜嫩。
　　孟凡回家后把风信子养在玻璃器皿里，脖颈狭小而下盘肥大的那种。她之所以把花养在那个容器里，只是为了看清楚风信子在水里根须舒展的样子。风信子没有让孟凡失望，不久便开始抽叶，春节一到，花便开了。春节过后，她想永远养着风信子，等待它明天再次开花，结果发现不行，水会把它的根须泡烂，于是想把它养到花盘里，她尝试了很多方法，最后风信子还是枯萎了。样子极其难看，叶子腐烂，花碎入泥。孟凡于是不再养风信子，每每提及，她还是一如过去的决绝。想起那枚老去的风信子，也多少有点叹息，不知它在土里是否会有情感。
　　女子如花，花如女子。孟凡不再养风信子，虽说决绝，却是因风信子而起：她予其希望，却最终失望。女孩子是需要保护的，所以此刻的决绝无人说是罪过。此时，心里也开始想到其他事情，如果我窗台上的花有情感的话，她是否也是一个仪态万种的女子，她因为害怕我失望，而久久不开？或者她怕花开后，我会对她念念不忘？
　　最后的结果是，花没有开，一直没有来得及开。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花已经掉落在地上，枝上有蚂蚁咬过的痕迹，她落在窗台，外层的萼片变得很松了，用手一碰，就脱落了，一层一层，从萼片到花瓣，最后我看到酱紫色的花蕊，贴鼻一闻，不见得有一丝香味，而它一直隐藏心底的甜，却被蚂蚁发现了，于是爬上枝头咬它。它失重，不得不脱落，最终万劫不复，消失在我的记忆里。

　　第56节：花都开好了2

　　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已经不再管楼下小道的那些植物了。我将瓶子盛上水，加上水彩的橘红颜色，缚上略为粗糙的红绳，把它搁置窗外，一宿变凝结好了。橘红的冰花，挂在窗檐，心想，有一条红绳牵着，至少也该安心了。
　　其实这是不可能的。女子如花。女孩子终究不能让一个男人放心。而在我不放心的人中，有一个人便是她。她仿佛也曾经消失在一段记忆里，我相信记忆终究是可以切成很多段的，甚至每一段都是隔离的中空的。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或多或少还是想起她来了。这就犹如掌心上的一块死肉，你在某一次碰撞中出血了，好不容易结疤，满以为好得差不多了，表皮上也形成了一层粗糙的保护膜，但你不小心弄破那层死肉的时候，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是会从根部汩汩涌出。
　　她就是那样的女子，永远让人心疼。她看见我，于是问我，你好么。问题很简单，回答也很简单，我说，我很好。她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她又问，你真的很好么。这下轮到我无语了。有时候，女孩子是比男人更加富有感觉的，一句话，看似漫不经心的一些字眼就一针见血地直戳你心。你的心有个洞，洞无底，洞里有的，连你自己都无法看到的，她却轻而易举地看到了。
　　真的很长时间没有碰面了。时间长得都让我忘记了第一次碰面是什么时候了。依稀记得那也是一个大厅，因为周围有树，很多树让光线变得很暗，或许因为那天窗外根本就在下雨。她出现了，走路没有声音。那天下午，我们在大厅里做着各自的事情，当时那里人很多，服饰各异，而我最终想不起她是谁。后来还是她先记起我来的，我说我那天穿了黑色的衣服，她就笑了，说约莫还是记得的，有点印象。而我对她的印象则是空白的。随后，这样的习惯一直断断续续保持着。她会在某一个晴朗的下午发短信过来，大大咧咧，肆无忌惮地在短信里冲着我开炮，说，我又看到你了，出现在王府井大街，你今天背了个大包，身边有一女，年龄不清，姓氏不明。当然短信中的"你"，是公然不讳地写着我的名字。有几次，我很努力地在人群中找她，她说她看到我的时候，是在笑，笑得糊里糊涂，我也甚至因此留意耳边的声音，而她始终不曾出现过。这让我泄气。
　　她有很多事情跟我接近：晚上失眠不多说；情感上一片坎坷。我告诉她，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的生命即将遭遇磨难，因为我左手的生命线很乱，断断续续，说不定某一天就离开了。而她马上摊开右手手掌，大方自然地对我说，我的爱情也一样，你看，它也是断断续续的，而且很多分支。我知道她是一个手心会长出桃花的女子。
　　她曾经把爱情看得很淡，甚至无所谓。她的朋友暗地说她注定是情妇命的。她的样子很好，天生丽质，稍加打扮，便是会让人心动的。她眉宇间流露出的是另一种气质，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所以她遭遇的大多是上年纪男人的青睐。比她大十岁，大二十岁的男人，会死死跟在她后面，说好今天要请她去某某饭店，明天去看某某话剧，最后还加一句，一切消遣费用，他一力负担。这让她多少有点受宠若惊。相反，和她年龄相近的人却多少有点怕她，一般很少会在她面前表白情感。我说，这恐怕是你不知道而已。她笑，说去淘碟子的时候，曾经和店主打赌，如果店主能猜出她的年龄，她将以高额的价格买下所有进口碟子。
　　后来，难得有一男孩子表白了。她很欣喜，好奇也在她的举止间流露。那个男孩子比她小一岁，但她不介意。她和那个男孩子一起，多少带了点姐姐对弟弟的关心。男孩子很漂亮，身材很好，不瘦不胖，关键是有阳光的感觉，衣着干净。
　　男孩子对她也很好，而他却不知道她已经心有所属。她爱上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午夜十二点后，一个随心所欲的情感节目，一个有着悠长历史的电台。节目的自由度很高，男人对音乐研究很深入，对各个方面的电影也了解很多，从表现手法到选材所折射的社会本质，说起来都是滔滔不绝，游刃有余。她依赖那个男人的声音，因此开始给那个男人写信。男人的节目里有一个电话留言，她每天给那个男人留言，留下的言语在节目的空隙中播放，夹杂了男人精心录制的片花。男人开始不怎么留意，他以为她只是把她当成倾诉的对象。后来，男人收到了她的信，才明白留言并非留言，话都冲着自己说的。她在一个雨后下午买了份礼物给男人，她穿了夏天才穿的凉鞋，为了那份礼物跑了很长的路，鞋破了，她在男人工作的楼下等着男人的出现。她早已忘记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什么的，好像是一张绝版的CD，又好像是一张限量出售的电影，或者只是电影票，她希望男人陪她去看某一场电影，情节并不重要，风花雪月可以，冗长罗嗦也无关，她明白，她要和那个男人一起。
　　男人出现的时候，她光着脚，在那个焦躁的夏天雨后，她不再相信爱情会产生浪漫的奇迹。男人婉言拒绝了她，他不知道，那份礼物是她做了足足一个月兼职后才凑够钱买到的。她在一所大学念书，读德语。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兼职，在电视台里写稿子，她的大学在城市西边，电视台在城市另一边。她不想挤公交，怕污浊的空气破坏自己的身体，她问同伴借了辆单车，墨绿色的，她骑车在城市间来往，穿梭一幢又一幢的高层水泥建筑，她会路过一座桥，桥下有一条河，河水很清澈，旁边有小瓦房。她会想像自己是邮递，想像自己和那个男人生活在那些发黄的小瓦房里，每天早起，分头忙碌，傍晚碰面，共睹日落，晚上一起，温暖相依。她甜甜笑了，无怨无悔，安然生活。而此刻男人的拒绝，让她的理想破灭。
　　她一个人斜斜地站在雨里。那个男人比她大十三岁，她所能接受年龄的最大值。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在雨里等了一夜。她不知道男孩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跟前的。男孩子给了她一把简单的伞，她笑了。男孩子不想让她难过。
　　她开始和男孩子一起。她以为自己会爱他，像姐姐爱着弟弟。男孩子很规矩，一直不敢怎么碰她的身体。他们有一段时间睡在一起，也只是相互搂着。她没有获得她所需要的安全感，还有她所喜欢的那种成熟的味道。在很多事情上，她认为男孩子真的很单纯，好听点说是单纯，不好听地说，就是幼稚。她知道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她也知道他能给她的是什么，只是什么。她想自己是不该强求的，这样已经挺好了。但矛盾还是会产生的，避免不了。吵架开始了，一切都没有理由开始，歇斯底里，没有理由结束。她想像着自己会像电影里的某一个情节一样，约着男孩子去某一个城市，然后等男孩子上车后，自己抽身而去。她觉得那样很残忍，但不因此动摇。她说自己会很决绝的。把男孩子落在公交上，火车上，或者地铁上。她很洒脱，眼里不含有一丁点的泪滴。
　　但她始终没有。她不够决绝。她坦白。感恩不能随便当成爱，正如公然裸体不能随便当成艺术。男孩子笑了，他以为梦不会醒。现在，他该失望了。
　　她还是念念不忘那个声音只在午夜后出现的男人。她终于通过了某些关系找到了男人的地址，其中过程，无人知晓。她敲门，男人开门。男人喝了点酒，烦恼来自另一个女人的话语。她知道，男人的感情出现了问题。那一晚，她和男人一起。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介入男人的生活的。太突然了，男人没有准备好，连她也是没有准备好的。男人心情不好的日子，她在他的房子里过夜。这多少让她有点想到自己的过去，只是现在男女角色略为有所改变。男人有时候和她打架，多半是胡闹瞎玩的，每次这样，她就去咬男人的身体，一直胡闹，直到疲惫睡去。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她只是男人感情线上的一个分支，并非主体。男人的生活，是与他的年龄相符的，男人的另一个女人，比她大十四岁。她知道这些的时候，笑了，笑得忘记神态。
　　她比那个男孩子大一岁。
　　她像一只受伤的猫一样溜进男人的房子。男人的房子，离火车上并不近，她低着头一直跑，却正确无误地找到火车站，曾几何时，她计划过在这里丢掉男孩子。她钻进人群里，跑上了月台，在月台上喘气。低着头，大口呼吸。那时候是一点，她是十一点逃出来的，她跑了足足两小时，这次鞋子没有破，因为那一夜城市没有下雨，因为那不是夏天，因为她穿的不是凉鞋，因为这次她是心甘情愿离开。她累了。直接坐在地上，这个曾经害怕公交车上污浊气流的女孩子，竟然很坦然地坐在地上了，火车站一直不干净的，人流多，废品很杂，但她今天没有介意。
　　她和我说话，眉宇间流露着淡然。她开始心志成熟的不再当自己是孩子。和她说话，总是重复让她好好爱自己，因为是女孩子，所以要被人家爱惜，有时候得不到别人的爱惜，所以要长大，不要把自己当成是孩子，而要自己懂得爱惜自己。她笑了，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说她能感觉到我的心虚，但她还是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
　　曾经记得有段话说过，古代水仙分男女，女子如花，女孩子一样的花，是应该得到保护，得到幸福的。而她看了那段关于水仙的话后，和我一样，轻描淡写地笑了。
　　她说，我相信爱情，也相信自己得不到爱情。
　　她说，我不相信自己。


　　第五部分：

　　第57节：四月最后一天听的歌

　　四月最后一天听的歌
　　这个季节，气温在上演剧情。让人恍然感觉是夏天，却不能逃离春天。我在北京一所不大的空间里安然地生活着。
　　通宵失眠。打字。给新接文字配成的画稿上色。这个世界仿佛一切没有变。
　　四月结束的最后一天，我窝在被子里听那个眼睛有灵气的女子唱《四月天》。文字美好，旋律轻得让人心酸。
　　她说，在另个四月他日，陌生地重逢。愿你快活，而我也自由。给你的逃亡，无限宽广。而我也自由。
　　这个季节，会发生什么故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四月已过。四月，没有勇气去看美丽得让人想起初恋的樱花；没有去见一些过去的人，只是一个人安静地过着。曾经想像过四月来临时的兴奋，有一种绝美的幻觉。可惜，事情永远如此。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窗外的天，如此深邃，却没有等到想要的雪。
　　四月最后一天。流浪在城市。
　　想着是否要在这个夏天投降，好让空中游动的鱼穿越身体。仿佛每个人都在挣扎，孟凡，那个女孩子，在向我寻找能让她义无返顾离开S城的理由，离开那些所谓虚伪的生活。而我只能很安静地告诉她，我再也不挣扎了，我会租一个房子，安心地做点自己的事情。想和朋友合伙开一个酒吧，或者是咖啡屋，或者简单点，是一个提供酒水的地方。只是想要找一个地方，安静的，和不同的人说话。身边搞艺术，传媒的人很多，开个地方，是给自己一个空间，也是给别人一个空间。突然想问她，亲爱的孟凡，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过要开一个CD店，专卖自己整理刻录出来的唱片。我们说那个心愿的时候，真可爱。笑容一定清晰得如同白衬衫上的纽扣，一尘不染，晶莹发亮。那可是夏天的白衬衫。那时候，我依稀记得，如何在店铺门口放一瓶五颜六色的橡皮糖。孟凡，那个眼睛有灵气的女子还在重复不定的唱《四月天》。我想你以前你拍过的一组照片，那个城市里叶子绿得发亮枝条却是乌黑的树，现在是否依然沉默站立着。每个城市都有老人，我们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孟凡。如果你来到我跟前，一定能看到我的眼睛，看到我的改变。我突然开始伤感，什么时候，我变成这样了，你是否会失望。不过，如果你站在我跟前，我一定会给你做西式甜点。我最近学会了如何做比萨。特制比萨。你在我身边，会安静地看着我和面，放酵母粉，然后等面粉柔软适中的时候，切出一分。碾成板平，涂抹牛油，在上面放上奶酪，接着是咸熏肉，新鲜的红辣椒，火腿，黑橄榄，甜面酱。然后是番茄干，辣椒干，重新放一层特制奶酪，加红酒浸泡过的草莓，胡椒粉和香草，最后放到壁炉里烤。你知道，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素一点的食品。当然如果你愿意，我还会给你双皮奶，上次我教你做过，现在我亲自做给你。除此之外，还有曲奇，放上黑芝麻的烤制饼干。
　　孟凡。四月离开的时候。莫名其妙遇到一个女孩子。她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了他。于是我们就开始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一个相互思念的角色。我们互不认识。在那种温氲的气氛里，点了有香味的蜡烛。一个南方来到这里的女孩子。她说她等的人在这里，她来到这里，却发现他已经离开。这是个很有特点的酒吧，我们隔了一道墙，能听到对方说话，却看不清她的样子。她把我认错，因为她和他约好了，他会坐在我所坐的位置。我问她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地方。她没正面回答。我想，也许分别多年的人，会没有勇气一下子看到思念已久的对方，是的，需要一个过程来慢慢软化彼此的陌生感。
　　我在酒吧滔滔不绝和她说话。我说，亲爱的，这个城市刚下过一场雨。好久没有下了，我想起你，你却来了。她很投入，说，我每天看着窗子，想像着你回来的样子，你是什么表情，什么衣着，什么服饰，你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细很轻。她后来把这样的一种等待，取名心甘情愿。思念咬着她的喉咙，让她窒息。而她逆来顺受。她以为可以管住自己，却发现还是终于奋不顾身地跑来这个城市。孟凡，这是否就是你说的义无返顾？
　　这个城市，新来了一个叫糖的女孩子。她看到春天里落叶的树。却不相信自己的爱情已经结束。她后来绕过了贴满海报的墙。我看到她的样子，是那种头发很长，眼睛很大，嘴唇温润的女孩子，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想起一个形容词：甜。我曾经认为这样表情甜蜜的女孩子，会有幸福的，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我们在酒吧里，通宵喝酒，清晨离开，她说，我会等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天花的吊灯。我知道她不是对我说。我说，恩，我知道你等我，我会回到你的身边。后来我们笑着离开，分道扬镳，走不同的路，打不同的车，然后回家。后来她告诉我，在进酒吧前的时候，就遇见了他。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离开。多少年前，他就是以这样的表情离开，今天也是如此。短信过来的时候，我在洗澡，我说，没什么的。失去未必不好。这个季节，没有什么东西真的得到圆满。
　　我换上衣服，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我打翻了墙角的玻璃瓶子，上面有绿色的植物。没有名字。我在找开水，城市的清晨有点冷，我穿着很大的衣服，蜷缩在床上，想喝一杯暖暖的水。想起冬天的时候，靠着窗前看楼道行走的人，把暖水杯捧在怀里，那时候，窗台有水气，脖子上有围巾，脚上穿着是毛拖鞋。
　　决定出去行走。却不知道去哪里。在楼下走。遇见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穿着白衣服。我仿佛突然对这样的颜色有种神经质的敏感，白，素雅的颜色。夏天的栀子花独特的香，古书说，栀子花香，有消毒杀菌作用。是否预示着，这是个清洁干净的夏天，所有的情感都一尘不染。她站我跟前，朝我微笑。她面无羞涩的问我，她是否好看。我说，挺干净的。一个扎了马尾的女孩子，瘦得可怜，半发育状态的身体，像没有完全伸展的花。她是一邻居亲戚的女儿。我回到房间。跑去公用的洗手间洗脸。用的还是舒肤佳的柠檬味香皂。我留恋那种凛冽的芬芳，从你的嘴唇上端，钻进你鼻孔时的那种凉意，仿佛在提早预习上演整个夏天所隐藏的情感片段。
　　女孩子陪叔叔买东西回来，摇着手中的香皂，朝我笑。我看着她的动作，笑。很简单的女孩子。黄色的柠檬香皂纸盒包装，在她手中招摇，远看，像洁白花瓣里的粉黄花蕊。后来我们开始攀谈。我眼前的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的女孩子。相信奇迹。我开玩笑，问她，你说什么是奇迹。她说，你能看到我，我能认识你就是奇迹。我顿时无语，笑得过分，心想这样的孩子真天真。她一直希望我能陪她走走，在这个生活小区走走。她说她会走在我的右边，会不时回头看我。说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看到我的笑，而她看到我的笑后，她就会笑。
　　孟凡。这样单纯的想法。我们有过么。是不是都很遥远了，隔世的回忆。我在她面前，让她闭上眼睛。我说，你闭上眼睛，我摸一下你的鼻子。你睁开眼睛，我即将远去。我想我会彻底消失一天，如同这个四月永远回不来的那种消失离去。而那个十五岁的她，则是以一种纯美的形式，隐藏在夏天到来前的风景里。我想，四月最后的挽歌，会一直在她的年华里，拂之不去。

　　第58节：我到过你的城市了1

　　我到过你的城市了
　　在北京的时候，夜晚乘地铁到大望路下，赶公交回家。七点后，八王坟到居所的公交就只有两班。一班是930区间，一班是928支线。930区间走的是高速，一站便到。928支线走的是朝阳路，若干站才到。前者需要十五分钟，后者需要半小时，甚至更多。但一般的情况，我选择的是后者。坐公交，不见得是一段乏味的旅途，每一分钟，公交里的人，都会发生故事。虽然，那些故事我们并不知道，但是也总不能否定。
　　从前，春节回家，赶一列北京到广州的火车。排队买票，最后买到依然是一张不怎么好的火车票，L开头的，临时发出的，慢车。路线很奇怪，北京，到山东，再拐回河南，再到安徽，最后再拐回湖北，最后才走上京广线。从一夜的凌晨出发，到第三天的下午四点才到达。一路上，带了简单细小的速写本和好看的摄影书，本以为人不会那么疲惫无聊，但是事情却并非如此。一路上的失望与无聊，以及那些不知所措地无奈，填斥着自己的神经。原因很简单，倒不是因为旅途的冗长，而是那奇怪的路线使我和你的城市擦肩而过了。从此，决不买L开头的车票。
　　依然还是在北京和广州两地奔波。买了不是L开头的车票。在你的城市有一站是会停一下的。但是那天因为一些事情，火车在那里足足停了一个半小时。很多旅客都很气愤，而我竟然发现时间太短了，应该更长一点。我相信，对一个人的感知，是会影响对一个城市的感知的。
　　和你认识的瞬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过程，仅仅因为一些不足为奇的细节，我俩认识了。青春，多少有点无知与懵懂，但是事情却因为一些巧合变得有意思起来了。恐怕，现在听着电台那些所谓寻找缘分的广告，我们都会笑起来的。彼此认识那天，我们甚至列出表格来了。从我们的生日到我们的生活。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是我们共同的日子，七楼是我们共同居住的楼层。而在去年，我更从奶奶那里知道，在我出生的一年前，我是有一个姐姐的，后来因为她出来后剪脐带的时候，失血过度，终于未能保住。而你，曾几何时，也告诉过我，你曾经是有一个哥哥的，但是还没有出生，就已经胎死腹中了，你的母亲，那个年轻时富有气质，现在已经开始显得苍老的女人，在生下他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看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曾经是那么难过，而我只在你的耳边不住地安慰你，叫你听话，别难过了。然后去年，当我知道我姐姐的事情的时候，我也开始难过了。然后，我突然觉得你说过的一句话是很有意思的。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说，我们其实是一起的，是一样的，也许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的性格爱好，习惯品味是一致的，所不同的只是我们生活的空间和性别。我当时一个劲地笑你傻，现在想来，却觉得上天真的会很玩弄人。你后来看了我的留言，知道了我姐姐的东西。你就笑了，你说也许我们没有出世的话，那么现在发生故事的也就是你的哥哥和我的姐姐了。你说你的哥哥和我的姐姐也许也是同一天生日的，和我们一样。你说，你的哥哥一定不会让我的姐姐，像你现在一样难过的。我也知道，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你的哥哥真的会爱着我的姐姐，如果他们真的会有故事的话。至少我知道，你的哥哥不像我。
　　认识你的时候，是那年夏天。你说你走在路上，看到夏天的叶子落下，就会黯然泪下。你在某一个中午给我打了电话，当时我家的CD在放着很轻缓的爵士音乐，而我并不在家。你以为你打错电话了，你以为我随便给了一个酒吧或者咖啡馆的电话。直到后来，我亲手接到了你的电话时，你才原谅了我。
　　我不知道你在你的生活圈子里是怎样了。和我说电话的时候你会滔滔不绝，我甚至能看到你眉飞色舞的样子，你口齿伶俐，不加任何修饰地讲述你的生活却让我觉得我在听着美丽的故事。你说你的父亲对你很好，你嫁人的时候，他一定会舍不得的。你说你在外面的房子，17号楼的212宿舍，你说你的乐队，那个午夜十二点开始歌唱的所谓灵感乐队。你给我说，某一年某一月你去某超市买了点东西，而柜台服务员却因为粗心大意让你多得了若干零钱，你因此得意不已。你说你在电话亭里给我打着电话，你在电话里尽情呼叫，畅快微笑，偶尔放纵歌唱，你说你身边的人都在看着你，他们都以为你是有毛病的。但是你知道我喜欢听，你也知道虽然你唱的歌都只是一段一段的，但是你不介意，因为我不介意，你知道我们都是只听歌而不记词，或者记了词又马上会忘词的人，虽然我们喜欢的歌都是那些唱得老掉牙齿的歌曲。
　　你的生活，是我一直不敢干涉的。你会在某一次电话中给我说你少年时代所喜欢过的某一个男生，篮球很好，高大，而且颇具阳光气息。你说你不介意我，你知道我们巨蟹的人都是那种过度颓靡的人，平静的生活，却因为我们突发其想的某些事情，变得忧伤不堪。但是，我知道我并不是你所喜欢的那一类人。而且我觉得你以你的条件，以你的青春美丽以及良好的人缘关系，你会找到比我好很多倍的男人。你说这并没有关系，你说你看过我的文字，知道我是一个心地细腻的人。你说你一直来只给我一个人打过电话，而其他男人只有被挂电话的份儿。但是，我不认为我真的是你想像中的那么好。
　　每次电话都是你打来的。随后的几次电话，我都在时不时地排斥你。我尽量让你保持良好的心境来理智处理大家的关系。你以为我心情不好，然后使劲在耳朵边唱歌，一首接一首。直到最后你的口干了，嗓子哑了。接着你没有离去，你又开始给我说了点其他的。那天，你十一点回家。
　　接着，事情还是这样，没有什么发展。我们关系依旧。你不是给我介绍城市的建筑，以及某一条街道的名字。你说你总是在预想着我们见面的经过：在某一个十字路口相遇，让我朝你傻傻地微笑，你要将我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类似咖啡店的地方，卖很多饮品，廉价冰水，雀巢咖啡，鲜果汁，你觉得我应该不会介意那个地方，虽然低调，但是你喜欢的只是那一面墙，你想着把我们见面时许的心愿都写到小纸张里，然后贴到墙上。那个地方不会遇到风雨，它是受保护的一面墙，因此你相信纸张永远不会脱落，因此我们的心愿定会实现。我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你说真好，我们真好，你说你穿了可爱的娃娃装，有白色的素裙，你闭上眼睛，可以闻到橘子花的味道。

　　第59节：我到过你的城市了2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我们也开始告别少年的苦涩，我们终究不再是父母眼中那些小孩子。面对未来，你或多或少有点迷茫。我对你说，我即将要去北京了，去那个文化底蕴丰富的地方。你轻声为我祝福，你说我是应该忘却一切，轻装上阵的。你觉得我到了北京会有属于我的生活，很私人的生活。正如我一直不敢干涉你的生活一样，你不敢干预我的生活。但是我知道不同的是，我是连了解你生活的勇气都没有的，而你呢，却只是为了让我有更好的自由。你是七月的孩子，让我想起栀子花，纯白，心底善良。那天我们回忆我过去的种种，遗憾的是，那年策划好的圣诞，我们并没有一起过，你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但我不在。你说这不要紧，你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我知道我是第一个让你付出那么多的人。你最后问我一句话，我是否喜欢过你。我给了你一个很肯定的回答。你笑了。笑过哭了。你说你闭上眼睛闻到橘子成熟的芬芳，张开眼的时候，一切都枯萎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你应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的，没有必要因为我，而放弃一片森林啊。你在电话那头大骂我，你说想不到我还是那么粗俗想法如此乏味古老。你说如果你是喜欢那些男人的话你何必要苦苦想我呢，你说你一直觉得我和他们不同的，但是那一天，你彻底失望了，你说你不仅是失望，甚至是绝望了。但是你还是知道，你这样说我，我比谁都难过的，我难过的倒不是因为你说我，而是因为你知道我是会心疼你的。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你是一个乐观的女孩子，你也知道，因为你的乐观，让我原本颓废的生活变得开始有阳光。然而，最后你说，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掩饰着你自己，你一直将你最好的一面展现在我的面前，实际上，你是一个很内向的女孩。电话的结尾是你歇斯底里地说你自己的缺点，自私，孩子气，任性，以及其他。你开玩笑地对我说，你会来北京，在北京找一个小房子，你每天就在房子里想我，然后我每天就回到小房子里和你一起。当时，我沉默寡言。
　　秋天到来的时候，我开始想你。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你说你是一个很容易崩溃的人，你说你真的可以做到放弃一切，甚至不爱惜自己。离开广东的时候，我给你打了电话，我在电话里面说了很多，惟独没有说那些敏锐的字眼。我不想伤害你，因为我不能给予你一切承诺。你在电话里说你没事，你说你自己编织了一张牢靠的网将自己紧紧裹住。你不想自己埋怨别人，包括我，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咎由自取，要怪就怪自己当初的一厢情愿。你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从此，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们不曾相遇。我说我们是好朋友啊，我只要知道你的好够了。你说不，你说我以后不要来烦你了。
　　今年圣诞的时候，你的生活开始稳定，虽然你的心情一直低潮。你走在路上，看到一个认识的朋友在卖圣诞果，然后她送了你一只圣诞果，那是用红色带碎花的礼纸包得精致的苹果，你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苹果。你终于拨了我的电话，一直以来你都留意着我变化了的电话号码，一直以来你都不曾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
　　还是认识时的那样，你主动给我电话。还是大家很好时的那样，你给我的第一个电话，我没有在家。我去了王府井地铁站看了那里的音乐演出然后在陪一个做DJ的朋友去喝了点东西。你第二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我在阳台上看着北京深蓝发亮的天空和你聊了很久的电话，一直等到圣诞铃声的平稳敲响。给你说了北京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那时树木没有开始掉叶子，枝头上的白雪很漂亮，很有气氛。可惜今年的圣诞，却没有看到雪。你说没关系，至少看到了最美的雪。我说我开始留着头发，每天背着画架到处写生，你说你剃了光头，你因为我而变得坚强，你知道我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但是你要特立独行。你知道我依然会为你心疼的，当你听到我的语气发生变化的时候你哈哈大笑，你觉得阴谋得逞。我高兴地笑了，原来你还是原来那个性格开朗的你，至少你在我的跟前依然是活泼可爱。
　　随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你的手机号总是不停地换，不超过三十条短信，你就换了号码。你不希望我能找到你，你喜欢看到别人寻找你却找不到你的感觉，你说你是女孩子喜欢被人担心。后来，我们重新整理了彼此的关系。我说秋天到来的时候，我曾经奋不顾身地去想你。我说那时候，我真的找到了恋爱的感觉。我躲藏在被窝里，软弱无力，无所事事。我说当你的口中说要我不要再来烦你的时候，我开始绝望了。你说那现在呢，你还爱我么。我说不了，我们都回不到过去了，我每天只会不停行走，画画，打字，忙碌工作。然后你急了，你问我，那你现在喜欢我么。我说喜欢的。你再次欣然大笑，你和我一样，都觉得喜欢比爱更加暧昧。喜欢会有程度的深浅变化，而爱就只是爱了，无私地保护一个人，照顾一个人，爱得没有波澜了。
　　那次火车在你的城市停了一个半小时。冬夜，寒冷，有霜。火车站上有守夜的铁路维护人员，没有人经营的小卖铺，偶尔看见的几个放在地面行李，因为亮光而更显寒冷的一个站牌。火车站都是没有区别的，在城市的边缘，试探着在车厢里站起，使劲掀起车窗，遥望很远的路灯。我知道那里是市区，有你生活的故事。你在这里行走，城市因此有你的气息。但是我看不见，我看到的只是灯，我想给你发短信，却不知道该往那个号码发，你一向不希望我能轻易找到你。
　　一个半小时后，火车缓缓地开头。我靠在车身跟着节奏缓缓叹气。依然庆幸自己已经错过了你，却没有错过你所在的那个城市。

　　第60节：杨莎妮：减肥之计在于春

　　杨莎妮：人鱼传说
　　作者简介：杨莎妮，女，1980年生于南京，洋琴演奏家，化妆师，现供职于南京市民族乐团，业余写作。
　　杨莎妮作品目录：
　　《减肥之计在于春》
　　《人鱼传说》
　　《忘了带钥匙》
　　《舒伯特的花园》
　　《现在的以前》
　　《游来游去的鱼》
　　减肥之计在于春
　　春天来临，气温渐暖，暴露的部分渐多，该不该减肥也到了抉择的迫切时候。
　　没有办法不怀旧啊。我们上辈、上上辈、上上上辈的时候，如果有人说，"哟，你最近长胖了嘛。"那是在夸你，说明你生活得好，吃得滋润。可现如今，哎……《求爱上上签》里，许志安扮演的许劲，在偶遇弃他而去的前女友时，说了一句恶毒万分、可致女人于死地的话，"看来你过得不错啊，难怪你和你先生都发福了。"前女友气得拍桌子跃起。这真正杀人于无形之器。
　　"丰满将成为新一轮的时尚"，此说法虽以流传数年，可还是没见哪个女明星为追求这一"时尚"，让自己放开肚皮大吃大嚼，反而见她们一个赛一个的往非洲难民方向发展。
　　大势所趋啊。今春流行的白色长裤，它就不是为那些大腿结实、肌肉紧绷的女人准备的。大V领的针织衫，如果露不出吸毒者那样彻底凸起的锁骨，那么穿着此衫，就是在告诉人们，我是胖子。
　　自我鉴定胖瘦与否法，实则相当简单：如果你比郑秀文胖，那么你一定就是胖。为了紧跟潮流，该出手该花钱的时刻到来了！减肥茶、减肥药、按摩、点穴、芭蕾、瑜伽、香熏、SPA……十八般武艺，七十二般变化，此时不折腾那又更待何时？
　　灵感一闪，想到一条不错的广告创意：
　　镜头1：一丰满的女子躺在浴缸中，泪流满面。"他不要我了，他一定是嫌我胖不要我了。他说走就走，没有一丝消息。失去了他，我活者还有什么意义。"遂拿起刀片，割腕自尽。浴缸里的水渐渐变成一片猩红。
　　镜头2：一男子站立于悬崖边。"为了她，我一定要找到'海洋之心'，只有那种巨大的宝石，才配得上她那珠（猪）圆玉润的项（象）颈。"遂跳入翻滚的巨浪之中。一只鲨鱼悄悄地向他潜行。
　　镜头3：海水由一个红点开始扩张到整个海洋，与浴缸里的红水重叠、重叠，最后画面全部呈现红色。
　　镜头4：仙乐飘飘，树影婆娑，轻烟袅袅，一派天国之美景。他与她在菩提树下相遇。
　　他："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他掏出一条璀璨的"海洋之星"，随即要为她戴上。
　　她："亲爱的，我已经不再需要这么大的宝石了。"
　　她伸出一只骷髅般骨骼分明的手，抚摩自己纤细的脖子和完全突出的锁骨。
　　她："锁骨--女人最完美的项链。"
　　她从他手中拿过"海洋之星"，冲他媚笑着抛向远处。
　　镜头5：
　　他和她坐在树下的藤编桌椅上享受自然。他们微笑、举杯、干杯。
　　特写：
　　杯子外口，吊着一只袋泡茶的标牌，上书：XX牌减肥茶。
　　画外音：
　　XX牌减肥茶，让你的锁骨成为你最完美的项链。

　　第61节：人鱼传说

　　人鱼传说
　　爸爸买回几条金鱼，这是第几次了。就有这么种人执著于某件事，虽然根本就做不好。金鱼在我们家里没有哪条呆的超过一个月。
　　爸爸把空鱼缸里的旧水倒掉，换上新水，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里刚买的几条金鱼放进去。这些小鱼儿一进入立刻活跃起来，四处欣赏着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家。
　　鱼缸就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因为我的床头柜特别的大，准确的说这是张茶几。我的房间不喜欢别人参观，因为每个人近来后都先惊讶一阵，继而摇着头不停地说："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首先让人奇怪的是那种墙纸，你确实无法说出它是什么颜色，黑色，褐色，深红和一点点绿，掺和在一起，班班驳驳，像一座古老的山洞，在很就以前发生过命案，如今青苔已将血迹覆盖。然后是那种吊灯，是当前最流行纸质材料，它是白色的，呈一种扭曲的球形，由一根电线从房顶低低垂下，有风的时候它会随风晃啊晃啊，很美，只不过他们都说，"怎么这灯像灵堂用的！"最让别人无法接受的是我的衣架，那是一个纤瘦的人体模型，有匀称的比例和哀怨的表情，我每天都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套在它身上看效果，我的衣服，多是质地柔软的黑色。穿在它身上与它僵硬的肌肤非常和谐。每个人都要问我："你为什么把它吊起来？"他们不懂啊，只有把它吊起来，它才能够跳舞。在PUNK音乐声中，瞧它摇摆得多自在。
　　点上一支烟，靠在床头。我确信自己抽烟的姿势十分优雅，因为我抽得很在日秒年，不是抽给谁看。只是我的需要，生理的，心理的。侧过头一些，我看见了这些新来的小家伙，他们都有着漂亮的大尾巴，我看见一只黑色的金鱼正无所事事地沿着玻璃墙壁溜达，它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大而深邃，和我的眼睛一样。我很少盯着某人看，因为别人都不喜欢与我正视，他们说我的眼睛里有杀气，让人颤栗。
　　这时，爸爸拿着几根水草近来。看见我抽烟，厌恶地皱气煤头，"女孩儿没女孩儿样，看来你真的是嫁不出去了。"说完把水草恶狠狠地丢在鱼缸里，转身出去了。
　　我结过婚，又离过婚，谈恋爱时，他对我很好，直到结婚后他依然对我很好。他容忍我把见里弄的阴冷黑暗，容忍我每天坐在桌前，写下古怪的我恩子和变形的图案，容忍我在凌晨三四点，依然坐在床上，用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甚至容忍我在做爱时，像个木头那样的躺着，悄无声息。直到有一天，他再次趴在我身上，摸着我的乳房，我顺手拿起枕边的电话，向他狠狠地砸去……
　　一只烟抽完了，于是我将兴趣转向这些金鱼。此时，那只黑色的金鱼业看见了我，深深地盯着我，"你好！"我打了个招呼，我一向知书达理，这和我的本科学历有关，我是这么想的，他轻摆了一下尾巴，算是回应，接着，他顺势转了个圈，接着又转了个圈，随后由缸底直冲而上，在接近睡眠的地方停住，游起了8字形。"你是在为我跳舞吗？"他瞥了我一眼，算是肯定回答，依然晃动着精致的大尾巴和健硕的身体，"你跳的真好，谢谢。"我笑了。突然他停住了，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惊呆了，我发现他全知道了，我的过去，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全部知道了，泪水夺眶而出，他依然看着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任凭我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涌出。
　　……
　　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清晨，阳光很好，还有小鸟的啁啾，奥，昨晚我在泪水中睡着，睡得可真香。他呢？我急急地寻找。在这儿呢，他在早锻炼。他与我对视一下，算是问个早安，依旧在水草中上下翻跃，健康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得去写东西了，我会想你的。"他歪着脑袋瞧了瞧我，嘿，这小子。
　　傍晚，他总是安静的等着我回来，先跳上一段现代派的舞蹈，然后听我写的小说或是诗歌。念到悲伤的地方，他就会流泪，他的泪水看不见，因为他在水里，但我知道，他流泪了。
　　这样的日子，幸福而美满，转眼快一个月了。
　　"明天是我生日，打算怎么给我庆祝？"他一扭头，不理我了。这家伙准是要给我什么惊喜。
　　生日歌唱完了，蜡烛吹灭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他的眼睛，依然亮着。我想，在他眼里，我的眼睛，也一定是亮的。我们对望着，我仔细地感受着他对我的祝福。再后来，我们都沉默了，旧这样过了很久很久，突然，他向前一蹿，用身体紧贴着玻璃墙壁。我没有怔惊，一点儿也没有。是啊，我们的爱情不该是柏拉图式的。
　　我，缓缓解开黑了连衣裙的口子，拉开领口，衣服坠坠地落在地上。黑色的文胸和底裤，包裹着我全身最丰腴的两处。啊，他的眼睛里正喷射着绿色的火焰。好吧，我真的不忍心再折磨你了。
　　全身顺滑光洁的我，慢慢走到鱼缸边，把双手放进清澈的水里，"亲爱的，让我们更加亲密吧。"温柔地捧起你，此刻你已完全深醉在我动人的躯体和幽幽的体香中。把你放在我的双腿之间。你为什么退缩了？你害怕什么？我轻抚着你，可你是如此柔软，你太紧张了，没关系，我来帮你。我用两根手指，撑开自己的阴部，来吧，亲爱的，我爱你。
　　一股凉意袭入全身，我忍不住叫出了声，我忍不住哭出了泪，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第二天早上，爸爸发现金鱼全死了，特别有条黑色的，死相惨烈，像被踩扁了似的。当然，他的女儿，他哪个神经质的纤瘦美丽的女儿也死了。她吊在人模衣架吊着的地方，一丝不挂，身材比那模型更加匀称。
　　现场十分混乱，爸爸当然不会发现，他只买了五条金鱼，而现在鱼缸里，浮着六条金鱼的尸体，两条黑色的。

　　第62节：忘了带钥匙

　　忘了带钥匙
　　今天说一个真实的故事。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家门钥匙没带。这下我可着急了，因为老师留了好多作业，按照我慢吞吞的速度，扣去吃晚饭的时间，不停地写啊算啊，也得忙到十一点。可是现在连家也回不去，若等到爸妈回来以后再做，岂不是要熬通宵？第二天再要六点起床，天哪，炼狱般的学生生涯啊。
　　于是我当机立断，不能这样让大好时光白白流失。我从书包里扯下几张草稿纸，铺在台阶的第三层，再把作业本摊在上面，自己跪在第一级台阶上，撅着屁股，专心地做起功课来。
　　还没做几题，邻居阿姨提着几塑料袋的蔬菜、生肉下班回来了。看见我抬着屁股，古怪别扭的模样，立即嚷嚷道，"哎哟，莎莎啊，你怎么在这儿做作业呢，怎么回事啊，没带钥匙吧，你家人还没回来呀，这个样子怎么写啊。来来来，上我家里来写。来，快收拾一下，快起来。"
　　说心里话，我真不想去她家。我本就是个内向胆怯的人，在她那种过分热情的人面前简直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真宁愿就这么别扭着写作业直到爸妈回来。可是她已经帮我收拾起了摊在台阶上的本子。无奈，我只好跟着她回她家去了。
　　她把我的本子放到房间写字台桌上，笑嘻嘻地说，"你就在这儿写吧，来来来，快坐下来。"我顺从地坐到椅子上，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相信她根本就没听见。她一边往房间外面走一边大声说，"你好好写啊，我去做饭了。"
　　她走出房间后，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摆好书本埋头苦干起来。
　　可是没做几题，阿姨冲了进来，"来来，饿了吧，先吃几块饼干，喝不喝茶，先吃先吃，等一下再写。"她一手拿只饼干盒一手端只茶杯，放到写字台上，然后又边转身出去边大声说，"你自己吃啊，慢慢吃，哎呀，水开了嘛。"
　　她走后，我没吃饼干，因为妈妈教育过我，不要随便吃别人的东西，那样不礼貌。我继续写作业。
　　又没写几题，阿姨再次进来。这回她手里举着一只水瓶。"你茶要是喝完了，自己加水啊，我把水瓶放这儿啦。你自己倒，喔。"她把水瓶搁在写字台旁的地上后又向门外走去。刚走到房门口，又转过身大声叮嘱道，"小心啊，别烫着了。"
　　这次很好，我英语作业做完了，她都没再进来。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菜倒进油锅里的吱啦声。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我一惊，笔被吓掉在地上。
　　我四下环顾，发现这声音来自于地上的热水瓶。虽然它看起来依然安安静静地立着，但是已经有水从瓶底渗出，流了一地。怎么啦？热水瓶炸了？我立刻蹲到水瓶旁，小心翼翼地拿起木塞。真的哟，瓶胆已经碎得没形了。
　　就在这时，阿姨跑了进来，"怎么回事，哎呀，把水瓶弄爆了呀。"我急忙小声地解释道，"不……不是，是它自己……"我还没说完，阿姨又嚷起来，"没事吧，你没事吧，没烫着吧，叫你小心点儿的嘛。"我稍稍提高一点声音，"不是我，是它……"阿姨的大嗓门又一次盖住了我。"真的没烫着吧，算了算了，一只瓶胆又没多少钱，你不要碰啊，当心划到手，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这多危险啊，你这孩子，我跟你说啊……"
　　就在我解释不清，急得想哭的时候，听见我家的大门响起来，我听出是妈妈回来了。
　　我急忙收拾好书包，对一边埋头处理地上的水一边唠叨个没完的阿姨说，"我家人回来了，我回去了，谢谢阿姨，对不起。"逃命似的奔回了家。
　　这件事过去那么久了，现在想想也觉得挺窝囊的。不过后来我又经历了好多窝囊的事，有时候会因那些事堵得彻夜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听防治蚜虫，增高亩产量的广播节目。但是那些事现在差不多都忘记了。每次只要我回忆起热水瓶事件，就会想，没做什么都会那样，更何况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

　　第63节：舒伯特的花园

　　舒伯特的花园
　　这儿叫"旭日东升"，南京所有染着金色或红色头发，夏天自信地穿露脐装或露背装的女孩，十有八九来过或常来这儿。
　　这家的厅的生意火爆，音乐震撼，DJ煽情。在这儿，我可以无须借助摇头丸，只靠音乐和酒精就让自己HIGH到顶。
　　今天，外面很冷。噢，今天是12月22号，冬至。22岁到22号，也是我的阴历生日。如今没人过阴历生日了，可我挺看重这日子的，所以一人来这儿喝酒蹦的，好好放纵一下。
　　我喜欢跳舞，在音乐声中，舒展身体，扭动腰肢，忘乎所以。让巨大的声响包围我，让我活着，让我动着，让我像棉花一样柔软，让我像刚一样有力又像风一样无形。气功静坐时，需要什么也不想，我无法理解什么也不想是在想什么，可是我舞着的时候，确实能做到什么也不想。
　　但短暂的快乐，对于我与别人艰难的相处而言，太少了。我不是一个内向的人，却总觉得与所有人都无法交流。别人的想法我看不到，我的想法别人无法理解。于是，我说着他们常说的话，做着他们常做的事，但总担心有一天会被他们识破。
　　呵呵，啤酒喝多了，内急。我穿过舞池和一些拥挤的桌椅来到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那头就是WC。我常来，熟着呢。
　　突然我觉得不太对劲。刚才外面那么多人，走廊上却一个人也没有。甩甩脑袋，一定是喝多了，糊涂了。
　　我径直朝前走，有些摇晃，但并不妨碍我优美的步伐。有没有人，很重要吗？管他呢，别胡思乱想了。
　　很快到了洗手间，咦，怎么有一老奶奶在门口？她怎么不让路啊？
　　老奶奶稍稍抬起头与我对视。她满头白发，脸上皱纹纵横。奇怪了，的厅里从没见过这么大年龄的人。她穿一身白色的、纱质的衣服，眼睛里射出平和而笑意的光。
　　"对不起，请让一让，我要进去。"我很礼貌地对她说。
　　"进去？你是要去这里边吗？"老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身后的门。
　　我的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新鲜的世界出现在面前。
　　一条金色的大路由此伸向望不到的远方，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绿草地，草地上散着含蓄的各色的花朵。许多的苹果树，快乐地按自己的姿态生长。树叶饱满翠绿，中间挂着银色的苹果，润泽地闪着光泽。粉蓝色的天空，乳白色的云彩交织在一起。一道七色的彩虹从天上缓缓流下，注入树丛间一条水晶河里，河水变幻着各种色彩奔流远去……
　　"要进去吗？"老奶奶打断了发呆的我。
　　"要……要……进去。"我迷醉地越过老奶奶，踏上了金色的大路。
　　就在这一瞬，我身上的紧身露脐短袖毛衫和那条紧裹臀部的牛仔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洁白的纱质的衣裙。身体像只从蛹里挣脱开的蝴蝶一样轻盈起来。
　　我用脚尖向前迈了几步，白色的衣裙和着我的长发飞舞开来。
　　苹果树里钻出一位和我同样装扮的女孩，她飞到我跟前，用一只纤细微凉的小手牵起我，"你好，我叫乔。让我们来跳舞吧。在这儿，我们可以一直跳舞，永远跳舞。"
　　她轻轻一拉，我们飞到了半空中。我回过头来，看见一扇门孤立地竖在草地上，门边站着那位微笑的老奶奶。
　　"你要回去吗？"老奶奶温和地问。
　　这时，我听见了钢琴声，先是影影绰绰，直至清楚无比。没错，是钢琴声，是舒伯特的《降B大调奏鸣曲》。是谁在演奏？肯普夫？不，没人能完美地演奏舒伯特。那是谁？谁在浪漫地演绎冗长的奏鸣曲？
　　身体跟随着乔，跟随着舒伯特在空中翻转、延伸。
　　"要回去吗？"老奶奶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不，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儿跳舞。"我无法抑制住自己欲飞的翅膀似的手臂，无法从音乐缠绕的网中抽身。看着那扇门和老奶奶渐渐变得模糊，完全地消失，我笑了。
　　"乔，你说，我不回去，我的父母会着急吗？"
　　"不会，当然不会。因为老奶奶会变成你的样子，过着你的生活，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这里。"
　　"乔，你说，我们一直这样跳舞、跳舞，会累吗？"
　　"当然，当然会累。可是我们在这儿，只要有天空，只要有植物，只要有音乐，只要我们活着，必须得跳舞、跳舞、跳舞……"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我。真正的我并不是这个我。因为，我还在那儿跳舞，音乐没有结束，我不能停……

　　第64节：现在的以前

　　现在的以前
　　一.
　　记得小升初的时候，学校放假，让我们自己在家看书，因此，妈妈带走了家里的好多东西。这些东西包括：所有的杂志、课本以外的所有书籍、电视机的插座及天线、所有的磁带（当时没有碟子，不然带起来会轻松些）。她希望以此给我营造一个安心学习的好的环境。后来妈妈发现，我竟然用冰箱里的残羹剩饭和一些生的蔬果做出各种奇特的食物，因而耽误了许多宝贵的学习时间。她于是一怒之下，用一根长的铁链，把冰箱门也锁了，还差点儿连所以调料也都带走。
　　早晨起床后，爸妈已经上班了。出于无奈，我坐到写字台边。满眼望去，一桌子的数学书数学题。我知道这是妈妈针对我数学不好，而刻意如此摆放的。看着这些像树叶一样飘来飘去，淅沥哗啦的数字，怎么就觉得与自己无关。
　　我坚信，家里一定会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我开始翻天覆地地寻找起来。不出所料，在阳台堆放杂物的箱子里，我找到了一张明信片。
　　这是一张没写字的明信片，画面非常精美。我用草稿纸轻轻擦去上面的灰，艳丽的色彩一下子显现出来。真是太美了，现在回忆起来，依然如摆在面前一般。其细腻程度胜过北条司(日本著名漫画家）的手稿。画面中心是一位高大的女人带些侧面的背影。她正在半空中驾着一只雪白的雪橇。她穿件银色镶白裘皮边的披风。雪橇后面拖着条长长的黑色绳带，绳带挂住地面上一只小雪橇，小雪橇上一个穿翠绿滑雪服的小男孩。也许半空中大雪橇的速度相当快，小男孩死死抓住小雪橇的把手，任凭大雪橇拖着他飞驰。远处灰色雾气中的山顶上，隐约可见一座水晶城堡。整个画面笼罩在飞扬的斑点似的雪花当中。因此，它既像漫画般精细生动，又像油画般朦胧而色彩和谐。
　　实在是太美了，太精美了。我把它放在数学习题上，左看右看，怎么也丢不下。甚至是女人半闭着的紫色眼睛，也在我细微的观察之下被发现。
　　之后，我开始在心里为女人和男孩编故事。各种各样的情节，他们之间各种各样的关系。就连如今最流行的姐弟恋，也成为了其中的一篇。
　　中午，下楼吃了碗馄沌，回到家继续没编圆满的情节。
　　很快，真的很快。爸爸已经下班回来了，那时大约下午五点半。
　　几年之后，看了安德鲁·朗的童话，才知道，那幅画是他的童话故事《冰雪女王》中的一幅插图。
　　想一想，十几年之前，一张图片就可以让我满足地过完一天，过去这么久了，像那样的满足感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二.
　　上小学时，班上有位男同学，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在同年级的另一个班。一、二年级的时候，我总是无法分清他们，到了三年纪，我却可以一眼便看出谁是我们班的弟弟，谁是另个班的哥哥。也不是凭什么特征，但就是准确无误。
　　高一的时候，在古南都饭店的餐厅里弹琴。餐厅里有一对双胞胎服务员，姐姐站门口做迎宾，妹妹在里面上菜。所以，总有细心的客人会吃惊地问妹妹，"你刚才不是穿旗袍站门口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换了衣服?"妹妹调皮地说，"是啊，我动作快吧？"然后客人一再追问，妹妹这才说出真相。由于细心的客人很多，所以几乎每天妹妹都要重复一番以上的话，就像我每天基本都弹同样的曲子一样。
　　想到写双胞胎，是因为今天在报纸上看到在美国的Twinsville（双胞胎镇），每年都要举行双胞胎大会。数百对双胞胎聚集于此，甚是热闹。大会的宗旨是:通过双胞胎之间的相会，来分担双胞胎特有的问题和情感。
　　想着双胞胎的事，不知不觉就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个同胞的姐姐或妹妹了。咦--她现在跑到哪儿去了?
　　三.
　　上大学的时候，有次逛书店，在收银台交钱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在用一种古怪的口音生气地质问收钱的小姐，"你们这儿难道就没有一个负责人?这么大的书店，我怎么找我要找的书？"服务员一边找给我零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是说了吗，你到旅游类那儿去找。""你们就没有导购人员？你怎么这种态度?我不是要旅游的书，我是要找一些关于南京的历史、经济等等这方面的书。"他的火气好象越来越大。
　　我觉得作为一个南京人，不应该让南京的书店丢脸。便收好零钱，抱着书，自告奋勇地对这个男人说，"这个书店我常来逛，比较熟悉。你如果允许的话，我带你去找你要找的书。"
　　我很顺利地帮他找到了他需要的书，便准备告辞回家，谁知后来发生了一些离奇的事情。
　　买完书后，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之后，我们约会了好几次。有一天，在西餐厅的烛光晚餐中，他向我透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实际上是某个小国的王子，他还告诉我，在和我相处的这些日子中，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并希望和我结婚，希望我成为他们国家的王妃，并且可以永永远远地和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他热烈的拥抱和拥吻之后，我接受了他送给我的那枚硕大的钻石戒指。
　　抱歉，各位，故事的后半段是我自己编的童话，但是很久以来，我就一直相信童话是存在的。而且，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总是可以确定：在童话里，善良总是能够创造出奇迹。

　　第65节：游来游去的鱼

　　游来游去的鱼
　　由于被猫咬伤，注射了狂犬疫苗，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得不尊医嘱停止咖啡、浓茶等饮料的饮用以及YRP药物的服用。这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次与自己薄弱的意志力相抗衡的艰巨战斗。
　　为了在这场战斗中不至于输给那个不够坚定的自己，我花费了不少的财力的心思在遥远的某处租下了一间小屋。我的金钱的来源一直是个解不开的迷，就像卡夫卡的《懂音乐的狗》里，"有时我得不到事物，就在我眼看就要欢呼我的发现的时候，食物却又来了。"金钱对于我，好象食物对于这只狗一样，不富足却也从未严重缺乏过。
　　住进小屋是在某天夜里，本来从我的原住地可以坐飞机很快到达，但我选择了用船慢悠悠地把自己晃到此地，这样我便多出了十几个小时用于路途。不然通过坐飞机节省下来的时间，会莫名其妙地多出来，然后再莫名其妙地不知了去向。
　　屋子布置得温馨的过分。一张双人床那样宽大的单人床，床四周围着粉红色的圆顶帷幔，衣柜也被装饰上了一圈粉色的花边。灯光昏黄氤氲地停在每件物体上，好象稍一搅和，整个房间就会变成粘稠的半液体状。屋子附带一间卫生间和一间厨房。我很满意厨房里的一应具全，从电磁炉、冰箱到碗筷、抹布，统统给人一种厚实的酒足饭饱后才出现的安全感。
　　我一边哼着Beatles的《HeyJude》，一边愉快地冲了个澡，带着干净滑溜的皮肤一头栽进陷阱一样的床里。不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被搅拌得像糖稀一样柔软了。
　　第二天醒来时，感觉已近中午，我四下寻找钟或是表，发现墙上挂着一只机械钟，显示12点10分。自己出来时并未带手表、闹钟、手机之类的东西，不知机械钟是否准确。但我决定不去管什么时间，即使机械钟的发条走完了，也不去把它拧紧。在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时间存在的必要，我如果设定一天为50个小时，也没有什么不可行、不合理之说。试想，如果整个人类都以一日50个小时为准，是否会过得悠闲而不浮躁些，或许不会，有人就是习惯了争分夺秒或是和自己过不去。但这些与我关系已经不大了，我相信在这儿我把一天定为50个小时或60个、70个小时，并不会给社会秩序造成影响。
　　习惯了起床后一杯咖啡，或者在犯困时吞一片YRP药片，现在都不允许了。因此还迷糊着，像没及时吃的冰淇淋。好在并未被禁止吸烟。我推开窗，迫不及待地对着窗外的一棵野杨梅树大大地吐了一口烟。
　　之后，我认认真真地刷牙、洗脸，并用呷喱膏把翘起的头发梳理平整。机械钟彻底停了，时间一下子在房间里调皮起来。有时迅速膨胀，把屋子撑大一倍，又有时呼啦一下聚集到我身上，害得我不得不在屋子中间又跳又跑，把这些爱痒痒人的家伙甩开。到最后，我干脆不去管它们，独自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翻看带来的最近一期的时尚杂志。这样反而好了，时间们见对我无计可施，也就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我这才觉得有些饿了。我走进厨房，拆开一袋苏打饼干，又从冰箱里找出一瓶柠檬果酱，把果酱平平整整地抹在每一片饼干上，再将这些饼干在一只白瓷盘中整齐地排成两圈，中间放一块"好时"巧克力，并用果酱在巧克力表面点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微笑的嘴。很好，看起来异常美味。
　　我端起盘子走出厨房，把盘子放在地板上，依旧坐在刚才的位置上继续看杂志，随手拿起一片果酱苏打饼干慢慢地嚼着。饼干屑时不时撒下，有的落到书页与书页的夹缝中。我时常这样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所以常常会在旧杂志或过去看过的书中找到几粒薯片屑或者一颗小巧圆滚的油渍。每次发现时都会觉得一阵惬意，就好象竖琴的滑奏，从头顶进入再淌过全身，最后从脚底流走。
　　吃完饼干，杂志也看完了，我不由自主地准备煮咖啡，这才想起，这里没有咖啡，也没有YRP。
　　我开始清洁浴缸，用一只大号的刷子把浴缸里里外外狠擦了一遍。本来就不脏的浴缸，现在看来就更像一只假得一目了然的赝品维纳斯像了。接着，我在浴缸里注满水，装扮成尸体的样子把自己半浮在水里，想象着几日后，报纸的社会生活这类版块中，我占据了烟盒大小的地盘。题目用粗体字显示着我的重要性《一女子溺死于浴缸尸体七日后被发现》。之后，福尔摩斯看到了这条消息，微笑着说，"华生，你不觉得这条消息十分有趣吗？"真的十分有趣，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便被水猛呛了一口，连续大咳不止，连忙坐直了身子。

　　第66节：小饭：我是少年

　　小饭：公司的大众情人小饭，原名范继祖，网名石普，1982年生于上海。著有长篇小说《我的秃头老师》，短篇小说集《不羁的天空》、《毒药神童》，现任职于上海东方出版中心。
　　小饭作品目录：《我是少年》《在香港看收费电影》《公司的大众情人》《艳不可挡》《我将要做一件极其秘密的事情》我是少年想想应该是前年的事情，我和几个复旦的朋友约见面，那时候国权路灰飞烟灭，似乎是在搞市政建设。我们担心在茫茫烟灰中找不到对方，就约在复旦大学一个边门那边见面。像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就不喜欢走正门--到了那里，一抬头，好像看到了乐静宜。少时偶像啊，我张大嘴巴表现出了一副职业粉丝状。复旦的朋友说，乐静宜的漫画吧，咱们去光顾一下。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勇敢地跨进了那扇玻璃大门。那时候我是个学生，零花钱实在可怜，每一次"光顾"前我都要摸自己的口袋，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
　　到了漫画吧里边人家开始谈正事，我呢其实是一个陪客，所以显得很无聊。加上我从来都不喜欢看漫画，坐在漫画吧就无所适从，差点就要无聊得昏睡过去。同伴发现了还有一个精神萎靡同时不知所措的我，对我说，瞧，奥特曼！我的神经马上又被吊了起来。我的口头禅就是：奥特曼是从来都不哭的。这句口头禅的意义在于让我成为一个不哭的男人。很励志。我赶忙去看我的精神偶像奥特曼。可是很奇怪，那个奥特曼不知道是不是变胖了还是怎么的，想想十多年没见，他也应该步入中年，发福也属正常。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个不是奥特曼，叫做"咸蛋超人"。居然长得那么像。我正在犹疑之中，同伴说：咸蛋超人就是奥特曼呀。可是我估摸着不像。漫画的情节相当荒诞，但是我印象中奥特曼是一个旷世英雄，整个动画片也是一部灾难喜剧片。那里面咸蛋超人却是一个完全凭运气打败对手的小角色，甚至是丑角。咸蛋超人的地球人化身还是一个窝囊的小色狼，当然，他也是倒霉蛋。捏着那本漫画书，我越看越气愤--我心目中的战神奥特曼，怎么能被刻画成这个样子？同伴及时阻止了把漫画书当作手撕鸡处理，告诫我说，你先摸摸口袋里的钱呀。我不用摸也知道口袋里那几个钱，所以就把书重重摔下了事。
　　等我稍微心平气和一些，我的心情也迅速变好--不管怎么说，这几册漫画小书让我勾起了有关我那清纯的少年时光的回忆。少年时光的无忧无虑总是那么吸引人。我记得那时候玩伴中十个皮大王有九个要以咸蛋超人自居。九个咸蛋超人互相拳打脚踢，手臂交叉，你知道那是什么招数么？--十字死光。最后只能剩下一两个，其它的作鸟兽散。那些逃跑的假冒奥特曼最后被概念化为诸如格斯拉等等的奇丑怪兽，哦，还有简称为"超兽"的超级怪兽……想到这些，我真想从漫画吧的窗口飞出去，飞回那个我的少年黄金时代。

　　第67节：在香港看收费电影

　　在香港看收费电影
　　在香港看收费电影，然后我把这个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告诉了我朋友。我朋友说，去路边买张碟才多少钱，何必呢？是啊，他教诲的是，我住的宾馆1500港币一个晚上，看收费电影一次一天85港币，在大陆相当于15张盗版碟。如果你跟那些老板关系好，也许还要便宜一些。不过我们要支持正版，支持电影事业--那么85港币，在上海至少也能带着女朋友甚至是两个女朋友进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只要可以把两个女朋友的关系处理好，我倒是很愿意试试看。如果香港的收费电影质量上乘，我也认了，半夜三更我哪儿去找碟看，更不消说电影院了。我老失眠，早点睡觉也不至于动用我的歪瓜裂枣。坦白说了吧，我看的是成人电影。哎……说起来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我这样一个小屁，难得去香港还憋不住要看这种玩意。但是我觉得我这样很健康啊，有什么不好么？有什么不好么？有什么不好么？我把这个问题问三遍，感觉就好多了。
　　其实我那个晚上犹豫再三，因为对性事好奇固然没错，但我早料想到那种片子的无聊劲儿。毫无情节，因为没有情节所以更加没有悬疑、幽默、煽情之类的东西。那些成人电影还有预告片，我首先是看了会儿一个日本产的预告片，那至少是免费的。看着看着，咔--没了，那个姑娘先前还在抚弄她的长发，突然之间电视屏幕上打出中英日文："要继续，请按付费键"。没关系，换一个，再换一个，总之我把那六个台的成人电影预告片都看完了。那时候我就有点激动了，因为我发现还是日本人拍得最出色，演员就最养眼，其次风格上还稍稍有点香港风月片的味道，不是直接豁上的。欧洲人那种粗犷的体形以及高难度的体位照道理会很受到亚洲人的推崇，但是一点儿也不美。以前我家在农村，经常看到路边强壮的野狗媾合，它们也有肢体美，体位的难度就更不用说了：是反过来的，两个狗脑袋一百八十度看着地球的东方和西方或者南方和北方（还有更多的偏向），只有尾部不可救药地联结在一起。它们一边媾合一边像螃蟹一样横向移动，被我们村的小孩子们看到就更倒霉了，很多小石块会奔向它们。我现在已经理解那些小孩子们愤怒的举动了--你们做得那么难看，还不偷偷摸摸一点儿啊？
　　是否想知道我最后选择看了什么成人电影？我得说，那个晚上我最后选择付费的频道还是欧洲成人电影，westernadultmovie，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有把握地把我家乡的那些野狗的爱情拿出来告诉大家。

　　第68节：公司的大众情人

　　公司的大众情人
　　公司的湖南美女阿莲达，三十出头，至今未婚（也许结过婚，谁知道呢？）。娇小的身材，走路像风一样，看见公司的男同事都会妩媚微笑，这个我已经注意过好几次了。当然，作为办公室性骚扰活动的主要发起者，我是最愿意在公司办公室挑逗各类女生，有时候也做一些无聊的没结果的拉皮条活动。我把阿莲达往每一个单身男孩子身上乱配对，当然也包括我，这些单身男人总是表示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态度，神情也非常暧昧--应该说表现得很淫荡。可是阿莲达从来不生气。她指着我们一个个得意地说，你们谁先交工资，我就跟谁。工资相对高的几个同事显得底气十足，扔卡的扔卡，丢钱包的丢钱包，一时间阿莲达的桌子上已经形成了一座金山哪。是真的金山哦。
　　因为是刚组建的公司，在高级的办公楼里面租了一个楼面，但还没有食堂。同事们到了中午就一齐喊着吃饭。到附近一家小饭店，一个小时的用餐时间其实很紧张。我们围坐下来，跟老板娘说，快上饭。快点上饭。菜呢？老板娘问。来一些鸡鸭鱼肉，白菜青菜，嗯，差不多了。现在我们来发牌。Ａ是警察；Ｋ是杀手，大怪是法官。湖南美女阿莲达永远是第一个被杀的，不然总是被怀疑是凶手。她是我们玩游戏的兴趣所在，我们都想跟一个单身的美女相处，甚至培养出一些暧昧的情绪来。要是阿莲达杀了谁，谁就是阿莲达心中的白马王子，我们就会这样起哄，说阿莲达暗恋他，搞得阿莲达每次做杀手都很不自然。谁杀了阿莲达，那更加不得了，会引起全体男同事的围攻。一顿爆打。我们都要保护阿莲达呀。公司的男同事实在太多太可爱了了，就像一群高中的小男生那样。我们公司其他的女性同事，好像都戴上了那个戒指，玩笑可不能乱开的，其实道理大家都懂。阿莲达成为了我们公司的大众情人宝贝。
　　台湾同胞老张，也是三十好几的钻石王老五了，他似乎是其中对阿莲达最感兴趣的一位了，而且也最有现实的考虑，他跟阿莲达年龄也比较接近，人也相对有趣。下班的时候他经常请阿莲达客，趴在阿莲达的办公桌前说，吃饭？还是唱歌？阿莲达不喜欢唱歌，她喜欢游泳。所以老张最近也在学游泳，可是他太胖了，自己不好意思让阿莲达教他。不过他还有一招，够狠的。据说有一次他借机把阿莲达带回了他在上海高级住宅区买的房子，新房子啊，价格不菲。据江湖传言，阿莲达看了那个房子之后非常心动，差一点就当场要答应老张为他看房子了。但这个还是江湖传言，为了证实或者证伪它，我自己亲自询问过阿莲达。那天中午我佯装身体不适，精神也非常萎靡。我对阿莲达说能陪我单独吃午饭么？我表现得相当可怜，相当于是苦肉计的效果。当然效果很好，她答应跟我单独吃午饭。好了，也许这次是我的机会哦，我心想。
　　那天我们在一家茶餐厅坐下，点了东西。我开始拼命地抽烟，以营造那种倒了大霉落魄的氛围。我说，阿莲达，你要找的未来的男人，你愿意依靠的那一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半晌没回答我，她总是这样保持微笑，眼神深邃而灵动。她说她结过婚（果然不出我所料啊，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没人要呢？），后来离婚了，她对婚姻生活的质量非常失望，生活上要让两个人非常默契很难。现在很好。她强调。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要不要问问我有没有机会这种问题呢？突然我觉得这样问很无聊。虽然我很欣赏阿莲达，但也许保持这样可以开玩笑无论怎么开都不会生对方气程度的朋友关系是最合适的。可是我还是建议阿莲达找一个能够照顾她的男人，"这样你的生活会变得轻松很多。""那也不一定。"她冷静地说。"其实轻松不轻松还是要看个人的心态。""靠，今天来到底是我来安慰你还是你来调查我啊？"她后来显得不耐烦，但依然保持着笑容。我得说阿莲达的心态真的是很好。"我可没问你跟老张的事情哪。"我调皮地说。
　　之后我对阿莲达就更加放心了，如果哪一天她跟了一个男人过日子，那个男人一定非常好，即使是公司的同事，或者是帮台湾同胞老张看房子，也一定非常好。

　　第69节：艳不可挡

　　艳不可挡
　　同事小龙虾的侄女来上海做暑期游玩，现在住在小龙虾家里。小龙虾天天陪她吃饭，管这管那，还好小龙虾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不限制她来上海找她的高中男同学叙旧，更不限制她在家里上网。上网嘛，现在都还带一个视频。都说现在视频做爱非常流行，异地恋爱者都好这口。我好事又多嘴，问小龙虾你侄女有男朋友么？当心你家那二十个平米的房间被她弄得一地口水哦。我管不着啊。小龙虾说，你不是连我侄女都要打主意吧？我当然说不是啦你别误会。
　　那天晚上我跟小龙虾跑了一次生意，回去的时候我要赖她一顿晚饭。她是湖南人，我早就听说跟湖南人一起吃饭唱歌桑拿他们都不会让你付钱。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公司里面跟小龙虾关系最好的原因之一。把那个小侄女叫出来一起吧。然后她就打电话给她。很好，视频没出大问题。至少看上去并不面容憔悴。她在马路对面跟我们招手，小姑娘长相还算清秀，就是有点胖。我对她说快叫叔叔。其实她比我小一岁。但是我们是讲究辈分的，我跟她小龙虾姑姑是同事，就是她的叔叔辈。她死活不肯，好吧，我们去吃火锅。大热天吃火锅逼寒气。这家火锅店也挺好，在大厅中央有一个戴墨镜的小伙子在唱《动起来》，戴一副墨镜很多人都像郭富城，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了。身后的姑娘腿长腰细，浓妆淡抹，非常勾人。等待酸菜鱼的时候我盯着歌舞片看，小龙虾侄女非常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不懂你还小。她噘嘴说脱光了才好看嘛。她这样说实际上我是非常接受的，但我依然要告诉她，美不是我们通常所说从感官刺激上去讲的，脱光了的身体的确更有利于人体必要的内分泌；但是从审美上来说，穿着衣服的人确实要远比脱光了好看--光为了遮羞，服装设计大师们会觉得非常丢脸的。那些高贵的品牌--你年纪小，这方面的见识短浅，还属于自然状态，感官的刺激要比其他来得更重要。这我也能理解。但是我这样并没有说服她，她举出例子来，昨天晚上我看《丑闻》，哎呀，女主角穿衣服的时候我觉得一点都没意思，到最后她屈服于裴勇俊那一刻，衣衫落下，艳不可挡--完全不是这些跳舞的娘们所能比的。哦，《丑闻》，裴勇俊。都是我很久以前的回忆了。不过坦白说，当时听说这个片子并不令人惊喜。但我对"艳不可挡"这个词还是非常有好感的。我说真的么？那这个片子借我看看。可以啊，你找我姑姑。我对旁边的小龙虾说明天上班记得带给我。
　　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看了这个片子，而且，我得承认，那郑氏屈服的那一刻，前胸暴露在镜头前的那一刻，确实艳不可挡。
　　后来上班的时候我跟小龙虾说，你给那小姑娘看这样的片子合适么？
　　没关系，我是给她挑的，一大堆片子里面她就要看这个。起初我也担心。就问她以前看过这一类么？她说看过我就放心了。她看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她一边看我一边准备睡觉，而且我马上就睡着了。

　　第70节：做一件极其秘密的事情

　　我将要做一件极其秘密的事情
　　前几天我把我的msn名字改成了这个标题，正常人看到这个题目都会表现出一定的好奇。如果我的那个朋友也改成这个名字，我一定上去问：什么事情啊？告诉我吧！是人都有点好奇心，就算我不这么唐突，至少在心里也要嘀咕一番：这小子（小妞）到底要干什么啊？果然不少在线的朋友开始向我轰炸：什么事啊？快点说。能告诉我么？跟我有关系么？是要找一个女朋友？换工作？也有的家伙比较狡猾，上来只是跟我打了一个招呼：hi！可以肯定这位朋友只是相对含蓄一些而已，接下来一定会来打探我最近的这个计划。我的任务栏一个接着一个橙红灯闪烁。我看着这些闪烁的框框格外高兴，简直有点变态。
　　我把那些对话框一个一个打开看，如果是关系好一点的熟人，那就卖个关子：马上你就会知道啦！一定出乎你的意料，一定跌破你的眼镜的说。我这辈子都没干过这这件事情呢。他们当然还会继续追问，可也要碰运气，如果他们很忙或者心情烦躁，也许就没下文了。但我实在是希望他们继续来问我。于是我就说，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当然想啊。快点说吧。他（她）表现得很焦急，这时候我有了一些满意的情绪，可还是要再等一会儿，看看他到底有多少诚意想知道这件事情。总之如果他（她）不是特别想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她）。我真的是坏着呢。
　　我把msn的名字改成这个标题，意图简直太明显了。我其实很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不然就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但是告诉别人了就不是秘密的事情了啊，跟别提"极其"二字了。所以，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完全是一个噱头。我就像一个疯子，臆想着这么一件事情。其实我也想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我做了之后是"出人意料"，我唯一想到的是归隐到一座小山上的庙里面当和尚，也许只是改变一个发型就算出人意料了，比如说剃光头吧，一定有人觉得奇怪。但是对我来说出人意料包含着巨大的价值，仅仅只是把自己的脑袋弄成一个冬瓜，那完全包含不了这个巨大价值。福柯说啦，人生这么好玩，这么值得一过，不就是因为明天是不确定的么？明天也许真的能出人意料。值得我们期待的是，说不定明天我就知道我想做的这件极其秘密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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