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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珩和医生的人类学生活
　　作者：珩行天下

　　我的兄弟姐妹

　　我叫小珩，这是网上一个作者给我取的名字，因为我催文，她就安排了我出现在她的文中，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其实按照中文的习惯很亲切的一名字，然而她安排了小珩去爱国游行冲锋陷阵。
　　这就是催文的下场，我在心里把这个作者叫作粉底。
　　我在一个充满专业人士的大家庭里出生成长，所以当我离开家庭走向社会时，这个遍地专业人士的社会已经对我不构成任何威胁和压力。
　　这样很好。
　　人不长点教训就长不了记性，这是小珩家训第一条。
　　用我大表弟的话来讲，我不应该叫小珩，“你应该叫小强。”
　　我说，“那小强的亲戚是不是蟑螂？”
　　我们都是在和艰难困苦不断作斗争中长大的苦孩子，但论资历，他还是嫩了一年。
　　象所有的童话那样，该从哪里说起呢？自然是long long ago……
　　我们是在男女平等的历史条件下成长的一代，所以我们的母亲都是职业妇女，所以我们很容易就能汇聚到老宅子里接受隔代教育。
　　而祖母教育我们，惟有读书高。又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很多年以后，我想，一堆小毛头里面只有我是认真地听取并深刻地理解了这些话。所以当所有的哥哥弟弟都去学理的时候，只有我坚定地走上了学文的道路。我不想劳力，所以只有劳心。当然我也是有小算盘的，我随便拨了拨，就以为我可以治人，而别人终会治于人。如果你在美色上比不过一些人，就通常会想在权势上超越他们。
　　诚然很多年以后的事实证明，我的数学其实并不好。
　　让事实来说话，是小珩家训里我最想忘记的一条。
　　我们是友好团结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当大表弟郊游摔到水田里，当大表哥郊游跌进平湖里。我都在现场饱受惊吓。回到家还被众兄弟一起推上前做结案陈辞，他们都夸我，说我口才好，一般人还干不了这活儿。
　　同时我们男女有别而且应该各有个性。所以，他们打牌我倒茶，他们翻墙我站岗，他们学理我学文。我们在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一个中学里走过，要装着互不认识毫无干系。他们走出去，回眸颔首，俱是风流倜傥的公子。而我，事实证明，端茶递水永远教育不出千娇百媚的淑女。我们，的确，从色相上，看不出，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只是，我们都皮实肉紧长不出青春痘，这证明我们拥有某种相似的基因。
　　我们都会一手托着自己光滑的脸颊一手指着别人脸上的红点惊讶地说，“呀，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证明我们拥有某种相似的乐趣。
　　终于等到上大学，我们天南海北，各奔东西。
　　哎，这些都是我们小孩子之间的琐碎事了，实在不应该拿出来念叨的。
　　我其实想说的，还是我们那慢慢磨练出来的不断挑战权威的精神。而在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大家庭里，权威永远是长辈，长辈永远是权威。
　　在小珩家训里，有一条总会被人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反复引用——多看多听多记多想，少发言。
　　只是这一条，主要是后半句，我却常常忘记。

　　有心栽花花不开

　　我的大家庭里有六个医生，一个药剂师，一个护士长，一个化验员。我不用出门就可以看病，或者说一进门就可以看病，从问诊化验到开刀拿药和护理，全都可以在自家的流水线上完成。这样的下场就是，二十年后，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医院里，白色的墙，浅绿的墙裙，没有摆放任何植物，而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小护士姐姐正用她轻轻脆脆的声音向我展示连珠炮的威力：“这么大一人了，不知道看病要挂号啊。不知道你不会看啊，楼下那么大字你不认识啊。不认识你不会问啊，看不见别人手里拿的什么吗？”
　　我赶紧往旁边一看，一个中年大叔正趴在桌上填什么，见我看他写字，赶紧侧了侧发福的身子，挡住我的视线。
　　那天我因为晒伤去看皮肤专科，它的全称是“皮肤及性病科”。
　　只能承认，医院，是个讲究说话直接明了的地方。据说，这是一种科学的研究态度。而且，医学的确善于通过表皮现象深入本质。
　　其实我曾经也被人培养来当大夫，然而我奋发图强去了蒙古。
　　如果你在一个充满各种精英人士的大环境里长大，是很容易陷入令人沮丧的怀疑论的。你会发现不管你怎么努力，都赶不上那些精英。
　　所以，你会倾向于选择和精英们不同的道路，然后王不见王，井水不犯河水。
　　我想我们家的男孩子都早早地明白了这一点，而我比他们又稍微醒世得晚了一点，所以等到我发现的时候，我还能选择的同时又是我能够接受的别样的道路已经不多了。有一段时间，我想过认命，没事儿就规规矩矩地坐在专业人士们的牌桌边，拿着个针筒在金黄色的大橙子上扎呀扎的，时不时问几个问题，主要是我学校的小姐妹们感兴趣的——
　　长青春痘怎么办啊？她说苦丁茶洗脸不管用。要内服外用啊。好吧，我忘了跟她说内服了。那青春痘发炎了怎么办啊？消炎的眼膏？不是吧，一个是眼睛一个是脸蛋儿哎，过敏了怎么办。也对啊，眼睛都受得了，脸皮怎么会受不了……
　　那个谁说她痛经，痛得在床上打滚。是啊，我也觉得还能打滚说明体力好。她说她两次月经期中间也会疼。嗯，我也觉得是排卵期正常疼痛。是她害怕是胆结石，又不是我。要不下次我叫她来，你给她按一按，我顺便观摩……
　　……分热毒和寒毒啊。那下毒呢？（话甫出口，我就在心里自己唾弃了自己。）没有，谁还在看金庸啊，那都是我读小学那会儿的事了好不好！（我真想扇自己一大嘴巴。）我真没再看了，哎，谁说梁羽生不如古龙，根本是两种风格你懂不懂（我想我自绝于人民算了）……
　　而中场休息的时候，正巧坐我旁边的某专业人士可能还会抬着我的下巴，掐着两个点，说鼻子大出血的时候可以掐住这儿，特有效。然后她也就顺便用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掐我脸颊几下，说，这孩子，皮肤越来越好，让人看着就想掐。所以我还不能说，其实我觉得我皮肤不好。
　　是谁说的，良医都是祖传。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学过未成年人保护法。
　　而且我觉得我家里的都是无良专业人士，我在他们的冷嘲热讽中长大，虽然他们认为这是教育方法的一种，他们还很骄傲地认为这比棍棒底下出孝子要文明了很多。可在经过一年的非正常生活之后，我不想再把他们的事业继续下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没有桥，我游水游过去还行啊。
　　其实那些有心栽花的，天天这么浇啊浇的，自然就浇死了。
　　而我的花样年华才刚长出花苞，我可不想花还没开一朵就早早地就神经衰弱死。
　　如果一定要人死，那就找人替你死。这是小珩家训中，比较深藏的一条。
　　这不是 To be or not to be 的问题，关键在于—— Who to be。

　　总有烧昏头的时候

　　那一天晚上，我从自己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昏昏懵懵地走出来，拿着温度计，给某些正为国家的万里长城添砖加瓦的专业人士看，“38度9了。”
　　哗哗的洗牌声。有人看了一眼，哦了一下，也就一声。
　　“要不要开点什么药啊。”我用我微薄的常识提醒他们。
　　有专业人士刚砌好了牌，正等别人扔色子，“不就38度9嘛，还有0点5是加上去的。”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加上去的温度不是温度啊。”
　　“哟，还能顶嘴啊，精神好着嘛。看什么医生啊，对着镜子看看自己不就好了。”
　　“就是，现在的小孩儿，你为她好她还不待见。”
　　“那么爱吃药，吃药吃死你。”
　　“妹妹，是药三分毒。”
　　……
　　我裹着被子站在旁边突然发现我没有那么烧昏头了，甚至有点冷静了。
　　有人递了杯水到我跟前。我一垂眼，就看见那手很美，肤质柔和，手指笔直白皙，很象拿某种锋利小刀子的某专业人士，所以我顿生厌恶，没有马上接过来。
　　“这水是温的，现在喝刚刚好。”他耐心地解释，或许以为我是怕烫。
　　我这才侧过头去正眼看他，比我高，论长相，是站在我们家男孩中间不会被淹没的那种。所以，我更加不喜欢，因为我是被淹没的那一个。
　　他把水杯再递过来一点，碰到了我提着被角缩在颌下的手，那水杯温温的、暖暖的。
　　我突然觉得口渴，勉强伸只手出去，一把拿过来，仰头，一口喝干。再看那人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正好把空杯子递过去，省得我自己再跑路。
　　虽然按照专业人士们的意见，我此刻应该回到自己房间，裹上三层被子自己捂汗。但我怎么听怎么都像自生自灭的意思，而我心里其实很害怕自己会死在某一刻都不为人所知，所以我选择了裹着棉被和拉舍尔毛毯窝在客厅沙发的羊皮垫子上。
　　我哥原本靠在沙发正中间看电视，看我坐到他旁边，赶紧挪地儿。倒不是他学会了兄友弟恭，我看他眼神就知道他主要是害怕被我传染。当然我也犯不着告诉他其实发烧是不会传染的，又不是病毒。而且我更乐见于不用一字一句就顺利占领最佳位置。
　　给我水的男生叫方智，比我高两个年级，比我哥矮两个年级。他父亲和我父亲一个单位，今天大人有事儿，所以放到我们家。
　　放到我们家？说得就跟放个小凳子到我们家来一样容易。
　　已经悄悄经过琼瑶小说洗礼的我，脑海中马上浮现一系列悲情画面：大人不喜欢的小孩，在冷言冷语刮风下雨中自己长大，饿了就站在街边面包店的玻璃橱窗外，偶尔邻居家慈祥的大婶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想到这儿，我叹了口气，禁不住用一种我以为的悲天悯人的眼光看向方智，他也正在看我。
　　然后母亲说我应该叫他方智哥哥，我哥应该叫他方智弟弟。我和我哥一起哆嗦了一下，再迅速对看一眼马上转开视线，大家心知肚明就好，犯不着说出来。
　　共产主义就是好啊。邻里同事都是随传随到，还谁都不觉得谁使唤了谁。像我这种体弱病虚的更加不会觉得。
　　可老妈还说，要我们以后多带着方智玩，就像自家人一样。我和我哥一起不着痕迹地哼了一下。我们家这么多小孩自家内部矛盾都已经很多了，哪还顾得上你外人啊。
　　三个人坐在转角沙发上看电视，我就想起了童话书上画的女沙皇：裹着层层叠叠的纺织物，衬托出相对较小的脑袋，人长得好不好看到在其次，那些拿刀佩剑的骑士长得再帅永远也只能站两边。这么想想我就觉得很满足，我从来就不贪心。
　　打从我坐下来，我哥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电视节目的研究中。这是他的惯招，想要对什么充耳不闻的时候，就摆出一副学术研究的全神贯注。身后不时传来哗哗的声音，只有我拖着病体勉力尽了点主人家的职责，时不时还说几句。
　　“水。”“梨子。”“削了皮还要记得把核挖掉。”“毛巾。”“擦汗。”
　　我的话没有明确对象，所以我哥自动当作不是在对他说。所以谁愿意听就当是对谁说的吧。
　　还算我妈有良心，看见方智拿着块毛巾犹豫着不知该往我脸上哪儿搁的时候，从牌桌那边跑过来，随便几下就抹干了我的额头脖子。看在她做事儿这么干净利落的份上，我可以忘记其实这时恰好是他们八圈完后重新抽牌的短暂空隙。
　　不过经此一夜，方智就算是正式进入了我们家的孩子圈。我们都曾觉得方智不可思议，因为我们知道他老妈的老公姓马，所以我们都琼瑶式地以为他是捡来的孩子，可街边捡来的小婴儿怎么会知道自己原来的姓呢？要不就是离婚后的拖油瓶？讨论无果，推我去问，被老妈痛骂小小年纪学会说是非了，不过也知道了原来方智随母姓。我们都为他和我们的不同而惋惜。后来流行香港商业片，我们又都为他庆幸，如果他随父姓，岂不是专门给人泡。
　　那年我九岁，认识了十一岁的方智。

　　阳光灿烂的日子

　　没有认识一个人的时候，你以为那人所有的一切对你都是陌生。认识一个人之后，你才发现，原来你们的人生竟是如此相似。又或者，其实所有的人生都是相似的，只是有人遇上了，有人错身。
　　正如我认识方智之后，才发现我们的生活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他刚转学到我读的小学，他想考我哥读的中学，未来日子里他至少有两年会和我坐同一班车上学，因为他不久就住到了我家附近，是他外祖母家，就象我曾经长年住在祖母家。
　　我们接纳方智进入我们的圈子，起决定作用的就是他外祖母的家。
　　和我祖母家一样，那是一个独立的宅子，民国式样的青瓦房，虽然房子和院子都没有我祖母家大和多，但他们的房子是两层带天台，最关键的是，他家的前院有一个活的泉眼，夏天会流清凉的泉水，冬天也不会结冰，泉眼四周砌着浅浅的青石板的沿，但绝对不会妨碍到我们蹲在旁边尽情玩水，还有大树遮荫，而且他家烧出来的开水喝着也比我们家甜。
　　在发现这样一个事实之后，我和我的兄弟姐妹笑开了大口热情地接纳了我们的新朋友，以后我们家就是他家，他家自然也就是我们家。
　　我们的快乐与日俱增，愿望从不落空。
　　他家的天台是我们的第二个宝藏，那上面居然有漂亮的水池，水里砌着假山养着金鱼。俯身站在池边，看见水里是自己的倒影，拿根小树枝拨一拨，那些身影晃动，最后就混在了一起，溢满整个水池。
　　相比之下我祖母家的院子就单调了许多，后院是完全没有任何装饰的青石地面，打理的干干净净的围墙边也没有鲁迅所说的可以偷偷拿来吃的覆盆子，天井里是永远不能摸不能碰的祖父养的花花草草，唯一的待遇是夜晚天气好的时候，端着凳子坐在屋檐下，允许我们用鼻子欣赏那若有若无的花香。这是丁香，那是垂珠，这是牡丹，那是海棠——额头上挨一个嘎嘣嘣的栗子，哦，海棠没有香味啊，没有香味那你还让我用鼻子猜！
　　为了让钟灵神秀的方智水池更加活泼生动，我们家的孩子合伙在菜市场买了河蟹拿去养在里面，没两天被告上门来，有一些小金鱼为了生存壮烈地牺牲了，据说它们是较弱的可爱的而且不多见的。当时我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优胜劣汰？
　　大家排排站，一律低着头听候发落，问是谁出的主意。最后是我第一个坦然地伸出白白嫩嫩光洁无瑕的小手。
　　我说我连小鱼小虾都不敢碰，怎么敢去捉螃蟹，那么大的钳子，还是会动的，我要是捉了，岂不是要夹伤手指头。然后马上开始有人仿效我这一招，他们难道不知道拙劣的仿效无异于此地无银?而且，的确有人手上有伤，谁让他们玩螃蟹的时候不让我玩呢？我用眼角就能瞄到某人脸色发青，我也只在心里冷笑，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其实我的理由也很牵强，但是不管怎么说，总之我逃过一劫，不用罚背书，不用罚抄字，不用罚禁足，只有一个小小的口头检讨，对我根本是驾轻就熟的小菜一碟。甚至每到周末，我还可以以请教功课的名义，在某些人羡慕的眼光中，哼着小曲儿，背着小书包，快乐地走向方智天堂。
　　等到我的哥哥弟弟们也重新回到这天堂来的时候，水池中的鱼已经换成了珍珠蚌。
　　螃蟹战金鱼事件后，方智的外婆说那些剩下的鱼看着也是伤心，就全送给一个来做客的亲戚了。水池里倒还是有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一天我们在天台的葡萄架下做作业。方智说，我们养点什么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手中的书翻到《柳毅传》，正看到柳生愿代龙女传信，想到这二人转眼分别在即，不禁为那句“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唏嘘不已。正要展开丰富的悲情联想，被人一句话活生生掐断，茫然开口，“养什么？养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方智看着我，默了一会儿，笑道，“我是说我们在池子里养点什么吧。你想养什么？”这倒是个好建议，只是我却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来该养什么，养鱼吧，估计是禁不住倒腾的，养螃蟹吧估计是要挨扁的。养什么好呢？
　　“不如我们养珍珠蚌吧。”方智温和的声音，飘在初夏天的空气里，就多了点懒散的意味。但小珩式的思维永远是跳跃着前进地：“同意，但珍珠归我。”
　　方智看着我，那时间我甚至感觉得到自己手心里慢慢生出薄薄细细的汗珠，一不小心就会挥发在空气里面。我想，难道他也想到了珍珠可以卖钱？
　　可是方智说，“好，将来珍珠给你。”
　　我站在水池边，得意地向众人宣告这些未来的珍珠的归属。
　　我哥不屑地说，“等到珍珠长出来，小米珠那样的，也要三五年，你就慢慢等去吧你。”我知道他这是嫉妒。
　　二表哥说，“你说我们平时喂它墨水，能不能养出黑珍珠？”经济头脑是比我好，常识就比我少。
　　很多年以后，我在法国朋友家过新年，帮着准备生牡蛎。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见地上那满满两木箱的蚌类，那些层层的蚌壳上面就仿佛生了诱人的光，温润，明亮。
　　我想，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也会有珍珠。

　　金钱是不是万能的

　　钱不用，放在银行里，就只是纸。
　　“这句话很好，用最典型的例子最朴素的语言高度概括了物品的交换价值与使用价值，且突出点明了交换的意义。”——这是一句表扬的评语。能在人生第一个本命年都还没有来到之前就得到这样的夸奖，我个人是觉得很骄傲的。如果还有什么遗憾，就是遗憾这句话留在了我哥的家庭作业上而不是我的作业上。那时候已经在读中学的他最讨厌政治经济理论，差点被无数有关价值的词汇吞没了对自己价值的认识。作为亲人，我们是应该为亲人伸出援手的，所以我愿意帮他读那些章节写内容提要并承担动不动就要你举例说明的各种作业，只要我哥给得出一个合理的价格。五毛、一元、两元不等，关乎数量，活多的时候我也愿意打点小折。
　　我哥就夸我，“你怎么不去混银行啊，要不抢银行也行啊。”我知道现代白话文重点是前置的，他如果觉得我有银行家的资质，这纯属误解，因为一个真正的银行家是永远不会嫌自己银行里面纸多的。我和银行家可能相反了那么一点点。
　　我从不相信钱是花不完的，因为任何钱到了我手上都是很快就能被花出去的。零用钱花完了，我就在政策不允许也没有打工资格的情况下偷偷帮人做作业挣点钱。——十岁就开始打黑工，这会是一种怎样的人生阅历。以至于我刚到国外的时候，手里捏着税卡都还在想，要不去打黑工也行啊。
　　在黑工都没得打的情况下，我会主动要求帮家里大扫除，我还很贴心的跟我妈说，“废品站多远啊，一站地儿哎，我是童工你也不能虐待我啊！我拿去搁楼下大院哪儿，人家看门的张爷爷捡了也能卖几个钱吧。”我妈一直觉得我这人打小心善，当然张爷爷可能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到这一点。
　　我哥总觉得他的钱都给我了，那我的钱又到哪里去了呢？
　　总结一下，其实不出吃喝玩乐四个字。有什么新式的糖果新式的雪糕新式的小玩意儿，我都是站在孩子圈中发言人地位的那个。我对所有新鲜的事物充满好奇，如果我的钱够多，我恨不得去认识这个世上所有陌生的东西。
　　小时候祖母教育我们，亲朋好友之间一定不能谈钱。
　　二十年后我才发现我哥其实也是很守这一条的。
　　某年某月某日。国际长途。
　　小珩：“哥，快过年了，真是想你们。是还有一个多月咧，可这边过年就是过圣诞啊。我跟你说吧，昨天我逛街，就看见Hugo Boss一双靴子，欧元的。这不过节嘛，满街上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都是习惯圣诞一定要送礼的，就跟我们拿过年钱一样。你看我就这么一孤零零的人，没亲没故地站在街边看……”
　　哥哽咽：“妹，啥都别说了，哥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不好过，哥理解你。”
　　小珩：“那要不哥你赞助我点儿……”
　　哥：“可你也要理解哥啊。”
　　当年我一直觉得我哥嫉妒我比他更会搜刮钱。而嫉妒是魔鬼，会让人出卖人。
　　那天，我们的珍珠蚌已经养了一年三个月零七天，马上就又是秋天了。
　　因为天气突然变冷，我们把蚌移放到室内的青花大瓷缸里，下面铺着厚厚的泥沙。看书的空隙我们就看看珍珠蚌。方智把手伸到水里，又赶紧拿出来，伸到我面前，我帮他把袖子挽上去。他这才双手又伸到水里，慢慢地托着蚌上来。我突发奇想，我说不如我们看看珍珠长成没，方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水里轻轻地掰开了蚌壳，“看见那有个小包没，珍珠就会长在那里面。”
　　方智不让我碰，说我不知道怎么打开蚌壳。我就只能趴在瓷缸的边缘，看见他仿佛泛着珍珠光泽的肌肤没在清清亮亮涟漪微荡的水里，那有着青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层层纹路的壳在他的手心。他说那里面会有珍珠。
　　那天做完作业，我一边收拾书包，方智一边说：“你为什么老想把东西卖钱呢？”
　　我眉头都不用皱一下就知道空穴来风那因在哪里。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你怎么也学着我哥那么大嘴巴了。”
　　方智定定地看着我，我低着头假装专心地在书包里找东西。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他叹口气，说出的话还是一贯的温和，“别人送你的东西，不可以卖的。”
　　回到家我就撕了我哥的谭咏麟海报，他自然也也撕了我的张国荣海报。这就叫冤冤相报。
　　那之后我对养珍珠蚌兴趣大减，自己偷着掰了几回蚌壳，怎么都弄不开，更加觉得意兴阑珊。不换钱的东西，就跟不用的钱一样，只是纸，而且天长日久，就成废纸。
　　我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注定得不到的，不如自己早点放弃。
　　但那之后我对别人送我的各种礼物都开始了一种宗教式的畏惧崇拜，玩腻的甚至坏掉的都不敢扔，全锁到大木箱子里，偶尔还拿出来晒晒，顺便抖抖灰，就看见阳光斜射的柱子里那些跳跃的灰尘，仿佛那每一粒尘埃都是阳光一般明亮的辉。
　　有一年死党敏敏送了我一个香港买回来的米老鼠当生日礼物，在那年代的中学这绝对是让她很骄傲的事情，她就觉得我也应该是骄傲的。我说我最讨厌老鼠你还不如送我港币，结果我财物两空，这就是教训。

　　同甘苦的革命友谊

　　小学四年级的秋天，九月一号，晴，第一次和方智一起坐班车上学。
　　等到我一边扣书包一边跑到上车点，是人都排好队了，高高低低的小毛头，长长的不太笔直的队伍。我正准备看看一个单元楼的阿花有没有幸运点排中间，这时队伍前面有人叫，“喂！”我直觉地伸长脖子看过去，看见队伍前面有人跟我招手，跑过去才发现是方智，排第三。我真是一点不介意他排第四。排第二的洋葱头小男生回头看我一眼，一脸正义道，“阿姨说不能插队的。”人家后面的都没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了，我再看对方比我矮，立马就横了，“谁啊，幼儿园阿姨啊。那你可走错了，这儿送小学的。幼儿园到后面去。”对方立马蔫了。我得意洋洋地站在方智前面，前面两人都比我矮，就有了一种俯瞰众生的感觉。
　　在之后的一年，方智从来没有退出排队的前五。我，自然也没有。
　　方智喜欢坐大客车的最后一排，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后来有一次他貌似开玩笑说，他的早餐那么香，坐最后一排，才能最大范围看到这种香味的吸引力。我吃着他的早点，想想也对啊，所以没有反驳。像我这种长年用白馒头当早点的小孩，往哪儿一坐都不用考虑回头率吧。
　　可是，吃方智的饭盒就不同了。看看那种回头的眼光，看看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用小棉花布手绢擦擦嘴，叹口气，“哎，今天的鸡汁青笋老了点儿。”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我都忘了，正如我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方智交换饭盒的。在我关于那一年的记忆里，如果闪过什么自己吃白馒头的画面，似乎才是不正常的吧。
　　有一天专业人士们在我家聚餐，某无良专业人士难得地良心发现，说我妈，“你早餐就一个馒头把她打发啦，小孩子长身体咧。”我当时心里着实感动了一小会儿，我想，就这馒头还是单位食堂的。然后听见无良继续说，“怎么着，我看也要给她煎个鸡蛋吧。煮鸡蛋就太费事儿了，她还挑食，不吃没味道的蛋黄。”“就是啊，吃个馒头她还要加白糖。我就想，糖加淀粉，这热量肯定是够的。”……
　　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只能靠自己。我要指望他们，估计早就发育不良了。
　　我没说其实我营养挺好的，但听无良说到长身体，这事儿倒是要上点心。我那壮丁要是哪天倒下了，你说我上哪儿插队去？我就磕着瓜子蹭到我妈身边坐下，凑准机会状似不经意地插几句，我说，“煎鸡蛋挺好吃的，上次游泳，阿花她妈还说我是排骨。”没人理睬我，我就又磕了几个瓜子，接着说，“我往这儿一坐，竹竿儿似的，你们看你们那腰围。”……
　　那天晚上阿花来找我借作业本，还羡慕我润红的双颊，说完全符合语文书上红苹果的比喻。
　　这就是不使用专业术语的下场。
　　不过我妈终究还是在馒头之外，给我加了个煎鸡蛋。坚持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只负责提供鸡蛋，让我自己煎。因为有无良的营养说，我还不能说我其实不需要这煎鸡蛋。
　　方智吃了一个星期煎蛋，说，你妈妈做什么都好吃。摊的薄薄的鸡蛋，正中是实心的金黄，两面脆而不焦，少许盐均匀地化在里面。一个星期后，方智说，这盐好像多了点儿。我坚持寝不言食不语的好习惯，嘴里慢慢嚼着金钩菜心，点点头算是回答。几天后我说，让我妈早起做饭挺不容易的，对中年妇女不能要求太多。
　　很多年以后，我煎鸡蛋的时候还会用到方智让我去建议我妈的方法：用酱油和香醋兑匀了，像勾芡一样洒在蛋黄上，让它自己溢到蛋白里，然后将半边翻过来，合上，就是好吃又好看的荷包蛋了。
　　这个方法的确很好，可惜我妈至今不知道。
　　我妈现在都还爱在人前夸，说她女儿好养，小时候一个馒头就能打发掉，照样健康成长。
　　班车只会送到学校附近的路口，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到达，我们还有十分钟走大约两百米的路程。水泥的路面，洒水车刚刚驶过的痕迹，冲刷得干净而青亮。推着小车卖早点的人，长长的吆喝，在并不宽阔的街道中间回荡。看见晨光慢慢破开薄雾落下来，慢慢看见学校高墙里的油碧的皂角树、白色花串的洋槐、紫色大朵的泡桐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方智让我帮他背书包。六年级生的书包内容很简单，一本语文书一本数学书，一个银白色的铝制笔盒，两个作业本。他甚至没有花花绿绿的笔记本，方智说他的笔记都在脑子里。
　　我爸说的对，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我背上背着自己的双肩包，肩上斜挎着方智的挂包，故意一荡一荡，就听见笔盒里丁丁当当的响声，觉得这种简单的苦中作乐也不错。
　　方智总是喜欢走在我的前面，有时走着走着手会抱在脑后舒展一下身子，早上的阳光就像是从他的臂弯中漏下来，就照亮了我的前方。
　　转过街角，就是校门，方智回过头来，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取下我肩上的书包，如朝阳明朗的声音，“好，就到这里。”
　　这世界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生气。
　　小学五年级的秋天，九月一日，晴，不再和方智一起坐班车。

　　相逢何必曾相识

　　数过五年级，数过六年级，然后就是中学。
　　我家从我父亲那一辈开始，就是这个中学的毕业生。从前的教会中学，还有就在街对面的天主教教堂。礼拜堂外墙上满是爬山虎，教堂的园丁在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仿佛一年四季都是繁花锦簇的模样，小孩子路过总会有人想要偷偷摘多花扯把草，然后享受那种拔腿就跑的兴奋。后来一对外国老夫妇捐了大笔钱，刷新了墙面，贴上彩色的马赛克画，那样精致的雕琢，就再不是小孩子可以快乐的天堂。
　　从我第一天踏进这家中学开始，我的哥哥表哥们就握着我的手特特嘱咐我，人生在世，相逢何必曾相识，所以不要在校园里乱认亲戚，对学习风气也不好。我很惊讶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转型去忧国忧民而不是忧自己了。
　　脚踏在中学校园里，才能切实体会到哥哥们的良苦用心。但凡有体育运动的地方，就有我那些不能相认的亲戚的足迹。他们是足球队队长，排球队队长，篮球队精英，田径队主力，是春秋二季校运会的风云人物，是少男的杀气、少女的生机。——是小珩无法忘记又必须忘记的悲惨回忆。他们的啦啦队里，不需要再添一个和他们的长相完全不般配的亲戚。
　　只有同校的方智是不避讳的，没多久就来我班上找我，问我借作业本。
　　他高高的身姿倚在墨绿漆的教室门边等我，进进出出的女生量就突然增多了起来。死党媛媛很豪气地坐到我的小课桌上，压低声音对正埋头在抽屉里找东西的我说：“小珩同学，你不觉得你有什么问题没有向组织上坦白交代吗？”十一二岁的小女生，总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等到将来真的懂了，才发现这世界其实什么都难懂。
　　我找到空白作业本，理都懒得理谁，起身走到方智跟前，拉着他去到门外的走廊上，空气一下子就顺畅了许多。
　　我把本子递给他，不耐烦地说，“没事儿别来烦我。”
　　几个小姐妹不知不觉就不经意地恰好站在了旁边。
　　我无可奈何，只好指着方智对大家说，“这是我哥。”
　　我哥恰好拿着本书装深沉地从我旁边过，闻言就看了我一眼。
　　我一狠心，“我表哥。”我哥走过路过完全错过。
　　我大表哥二表哥恰好抱着篮球装青春也从我旁边过，闻言就齐齐地看了我一眼。
　　我咬咬牙，“我妈那边的。”姑妈的儿子们走过路过绝不回头。
　　我有点懊恼地斜看向方智，就见他半低着头，默不做声一脸忍笑的样子。最好忍出内伤湿滞，风吹下雨后悔不死你。
　　终于等到他抬起头来，侧着头看我，微笑着说，“对，这是我最疼的小妹，脾气不好，大家要让让她。”
　　那时候的人就是单纯，说是表哥就绝不会想到表弟。一场潜在的谣言风波还没开始就已经安全走到结束，当然肯定是一众美女的内心期待催化了它的结局。媛媛还跟我说，真是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斯斯文文的表哥。
　　方智时不时总有事儿来找我，校运会我们会并排坐在跑道边的林荫地上，遥遥地看见我哥或者我表哥，在众人的不满声欢呼声尖叫声中淹没。
　　话说三年后我升到高中部，曾经试图和年轻的体育老师拉关系，我说我就是那个谁的亲妹妹，常跟你一起踢足球那个，今天可不可以不用跑步啊。年轻的体育老师答，乌龟说它是兔子的妹妹，你信不信。
　　亲戚们的光我是沾不上了，方智“表哥”的存在多多少少还是有用的。
　　方智某张旧抽屉里找到的大头照，可以换五张翁美玲彩贴。
　　方智的生辰八字，可以换一串最大的冰糖葫芦。
　　一支据说方智用过的水笔，可以换最新款的自动铅笔。
　　逢年过节和方智生日，我塞得胀鼓鼓的书包在方智面前晃一晃，递过去一把贺卡，然后说，那些太重的东西，老规矩，我就帮你背了吧。当然第二天，我还要挨个挨个地悄悄去传话：我哥说谢谢你，希望你好好读书。遇到一群爱悲情的小女生，这就是一个挺悲情的活儿。而我在人生的第一个本命年里看了太多这样的即兴悲情剧，所以早早地明白，有些事，饶是伤心难过，也已经于事无补。
　　多年和老妈你争我夺游击抗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小说的下场，就是高度近视，就是目光短浅，就是幼稚的年龄看不到大大的镜框将会如何影响别人对一张脸的审美。
　　初一下半学期，有个男生跟我说：“你长得很像变身前的王祖贤，仅仅因为你头发长。你长得也很像变身后的王祖贤，还是因为你头发长。”
　　那时候，正流行《倩女幽魂》。
　　那天放学后我就摘了眼镜走路。方智来接我放学，问我眼镜呢，我说坏了。两个人肩并肩慢慢地往家走，因为我看东西有散光。
　　路上我问方智，是不是我真的长得很丑，所以连我哥都不肯认我。
　　方智停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低着头对我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的头发。”
　　我想了想，就想起坐我后面的女生都爱玩我的头发，就像我的长辈们总爱掐我的脸，弄疼了我，他们还要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的头发/皮肤长得那么好。
　　这么想的时候，我歪着头，右手伸到左肩上，从方智手下捡出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绕到手指上，的确很像女生们说的又软又滑，再眯着眼凑上去，也的确很像女生们说的光泽柔和。心里顿时高兴起来，一仰头，正好撞到方智的鼻子。
　　我睁大了眼睛看他，他的脸第一次离我那么近。我只着自己脑中忽然一下，就只剩了空白。
　　我们面对面站着，他的脸已经离开，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哎，我可怜的近视。但我想撞到鼻子应该很疼吧。
　　片刻的沉默之后，方智从我书包里翻出我的眼镜，给我戴上，这个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无比，天边渐渐染红的霞光，重重绿叶的梧桐树，稀稀疏疏的行人，都在仲夏的空气里酝酿，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酿出迷人的酒香。
　　方智帮我带好眼镜，然后温和地与我讲，“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的那样平平淡淡、宠辱不惊，仿佛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仿佛这个世界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波澜不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只有时间在脚边平静流淌。

　　人生谁没岔路口

　　人生的每一部分时间，经历的时候莫不觉得太长，等到回忆的时候又觉得太短。短如白驹过隙，短如流星灿烂，短如惊鸿一瞥，短如沉默的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初二下半学期，方智已经是高一下半学期，正面临所有的高中生都会面临的问题——分科。
　　小学老师常常教育我们，人生有很多的岔路口，一不小心，就容易走错，这人生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所以每一次都一定要找准方向。
　　说这话的老师一定自学成才知道什么是潜移默化的潜意识，知道什么东西一定要从娃娃抓起，所以不辞余力地为我们施加各种压力，让我们总是害怕，害怕一个不小心考砸一次试、做错一道题、走岔一次路，这人生都会面目全非，都会没办法回头，都会失去所有的憧憬和本来或许可以拥有的一切。所以我们只有努力，努力做所有老师满意的事情，努力说所有老师赞许的言语，我们以为那就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方智是标准的文理兼修的学生，这种学生一般是高中部老师的抢手货，特别是在我们学校把高考上线人数与老师奖金直接挂钩之后。
　　本身读书就偏文或者偏理的学生，选什么科那都是没得选的必然。有偏科的学生还很容易在高考的时候来个一科惊人差、拖死其它科，反而不是保险的投资。但方智就不同了，下半学期刚开始，时不时就被各科老师轮流叫去谈心。谈理想，谈工作，谈未来，谈爱好，只要和文理科有关的都会拿出来谈，除了不谈爱情。那时候不像现在，早恋绝对要扼杀在土壤里，萌芽都别想。每个老师都是一样的和蔼可亲、亲切温情，让你觉得好像学文是康庄大道，学理就是一马平川。结果，反而更加疑惑了。
　　人就是这样，选择越多的时候，越是什么选择都不想放弃。
　　我就不一样了，我选科的时候，主动跑去办公室想咨询一下科任老师意见，被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撵出去，还附赠一句：“你不学文还能干嘛，没见老师们忙着，瞎凑什么热闹。”
　　那时我哥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焦头烂额，从他吃的水果到他用的铅笔，莫不是全家关注的中心。平生第一次觉得，考试竟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情。
　　所以当方智有个周末在我们家吃饭，饭后和我哥说起分科的事情，说他准备报理科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一下子就想到了高考，就想到了这是件宛如新闻头条一样多多少少也应该关注的事情。我哥摆出一幅过来人自以为是的洒脱，状似对人生已经毫不在意，无关痛痒地白搭了一句：“人嘛，不都有面临选择的时候。”
　　我听见这话一瓣橙子就直接咬了下去，忘了去衣，觉得有点涩口。我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谁还没搞定高考志愿表，好意思说别人。又或许人都是这样，能劝别人，同样的话却劝不了自己。
　　我哥随便和方智聊了几句，正好他有同学来找他，就一起出去了。
　　客厅里永远缺不了的就是长城。长城长，长城内外打牌忙。后来我深刻反省自己所走过的人生道路，觉得我正是看长城看多了，才迷上了历史。打麻将，不过是盯着上家，防着下家，看着对家；正如历史，要纵横地看待。
　　我妈在麻将桌上抽空看了我们两眼，可能觉得电视机前太冷场了，就说：“乖女儿，带方智出去走走，看看住院部新盖的大楼。”
　　有没搞错，又不是要在住院部买床位，有什么好看的，谁没事儿了去逛医院？我一听就不耐烦了，但还是好脾气地不敢得罪谁：“妈，要不我们看你们打牌。”
　　我妈还没说话，某无良专业人士就叫了起来，“别，谁不知道你，眼里除了书就是钱，合起来就是输钱，你往谁旁边一坐，人家还活不活。”
　　这什么人啊，敢情你要赢钱了，输的不是我家的钱。我正要以行动抗议，我妈就开口了，“你还是出去玩吧，爱上哪儿上哪儿，别在我跟前晃就行。”
　　所以，准确点说，我们是被赶出家门的，让我这个主人家的一份子都替他们害臊，可同在牌桌上的方妈妈竟然没有半点异议。哎，所以说，赌场是无父子的。
　　我们还是去了住院部新楼那片儿，因为那里也新盖了一个花园。总不能去门诊逛吧，看生老病苦的人生百态？
　　那时正值仲春五月，花园里的花约摸都长出了些样子，各有姿态。已经有些温度的春风吹着，只要没有白大褂在眼前晃来晃去，也是安静怡人的地方。我们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一开始我还伸着手煞有介事地说：“你看，一楼是普通病房，二楼有ICU……他们把人家B超搞到五楼去，这不是折腾孕妇嘛，显示你有电梯也不能这样啊。”然后我眼角余光蓦地扫到一大丛已经花苞笔挺的荷兰郁金香，立马就露了原形，“哎，要不，我们把这个挖去卖了，听说郁金香挺值钱的。”
　　方智大笑，“你怎么老想钱，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说废话，等我攒够钱了，我就去行走天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道不，古文的重点一般是后置的。“你呢，方智？”吹完自己，不忘要客气礼貌地要问一下别人的理想。
　　方智淡淡回答，“当医生。”
　　我打小就从内心鄙视家里那些专业人士，当然我聪明地从不表现在脸上。所以听到他说他将来要当医生，我虽然内心由惊讶到反感最后到有一点失望，但看上去也还是若无其事镇静自如地继续客套：“为什么要当医生啊。”
　　他看我一眼，“给人治病。”那种眼神，仿佛我问的是多么多余的一个问题。
　　所以对话无法再继续下去。
　　他想当医生，我为什么要失望呢？他这么好一人，做什么事都一定不会是去伤害谁，我何德何能有资格对这样的人失望。那就一定是，我这样在特殊环境中长大的人对医生这个词已经失望了吧。
　　我侧过头去看他。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交织成光和影斑驳的颜色，落在他的身上。风吹过树梢，那些光影就像水波一样在他的身上轻轻摇动。
　　我突然觉得让这样一个温和的人去悬壶济世其实是多么伟大而高尚的情操，然后脑中灵光一闪，我就想到了一些高尚之外但仍然很重要的事情。这些事情关系到我的人生，关系到我的前途，关系到我的爱好，关系到我是不是能够快快乐乐自由自在过完后半辈子。就算不高尚一点，但毕竟是对我如此重要的。
　　所以，我必须做到。
　　所以我又小心谨慎地问了一遍，“你要——学医？”

　　河中淹死会水的？

　　初三，方智高二。我哥已经在外地读大学，临别时我说放假一定去看他，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相见不如怀念。
　　还是初三，学校组织体检，据说是为明年的中考做准备。
　　心电图，一切正常。
　　我抖擞抖擞精神，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低下头正准备穿鞋。旁边一年轻女医生“咦”了一声，很轻微的一声，但那之后曾经有很多年我做梦都会梦到。
　　“我觉得这里有点偏高，要不要给她听一下。”
　　一个中年男医生不耐地说，“这是正常范围内的，年轻女孩子总有一两个靠近分界点的，没出头就是正常的。”我抬起头来，冷漠地看着这两人，毕竟他们说的事情和我有关。年轻女医生犹豫着，但是没表态。
　　这么不会看眼色，刚分配来的吧。我一旁人都比你会做人。我继续穿鞋，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双棕色牛皮小靴，两排黄铜的绊扣，要把棕褐色的鞋带从下往上一层层绕上来，可是绕来绕去，好像怎么都绕不完一样。
　　中年男医生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事儿，要听你听吧。”然后人就走了。
　　年轻女医生走到我面前，很亲切地说，“来，把衣服拉起来一点。”
　　我看着她，和蔼的圆脸，镜框下的单眼皮，然后我很不情愿地把刚套好的衣服往上拉了拉。那个冰凉的金属小圆盘就贴了上来。
　　“深呼吸。吸气。屏气。”
　　那一块冰凉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贴上去。
　　时间就像沙漏，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我忍不住和站旁边给我抱衣服的死党阿昕说话。年轻女医生很不客气地一声断喝，“别说话！”
　　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到底有多久。
　　“你说什么！先天性心脏病？你有没搞错。你知不知道我家做什么的，你知不知道我家几个医生。先天！什么可能，我告诉你没可能。”
　　阿昕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医生，你再听听吧，她家有很多主任的。”阿昕不愧是未来的金融分析人士，总是能抓住重点。
　　年轻女医生扶了扶额头，真地又来重新听了一遍。这一次，从头到尾，四周静得仿佛消失了一切声音。最后年轻女医生平静地说，“你回家让你家人给你听听吧。”
　　她这样说了，我才想起来，从小到大，我的确没怎么听过诊。发烧感冒，他们最多摸摸我额头，看看我咽喉，然后扔给我一根温度计，让我自己去捂汗。他们还说，小病不断，大病不犯，让我天天得病更要庆幸。
　　那天我在街上和阿昕磨磨蹭蹭，逛了又逛。阿昕说她真是饿得不行了，我们才各自回家。
　　那天是冬至，传统节目是亲朋好友都到我家吃金钩豆腐丸子。
　　进进出出都是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没有一个人注意我回来了。那时我突然想，是不是我死大街上了，他们都要看报纸才知道呢？我承认我区区十几年，小说看得非一般多。
　　我把书包往茶几上一扔，撞击太小，人声太多，还是没人注意我。怎么办？
　　最后是我那有着长长睫毛、美丽眼睛的二表弟大吼出声，“喂，这是我的鱼干，你自己没长手不会去拿啊！”然后所有视线一下就集中了过来。这效果很好。我很是得意地顺手就把那鱼干重重地扔进了茶几旁的废纸篓。没声音没关系，大家都看着，这时候要的就是气势。
　　果然有人说着话就走过来了，“这孩子还学会糟践东西了？”
　　我侧着头迎上那做势要拍我的手，我大无畏地说，“你打，你最好把我的先天性心脏病给打出来。打死算数。”我保证我字字清晰，发音准确，绝不会产生歧义。
　　很熟悉的寂静。
　　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得意地看着二表弟瞪着大眼张着大嘴，觉得很满意。
　　“什么病？”有人打破沉默。
　　我就像是即将赴国难的英雄一样无畏而骄傲，就差没有拍着胸口下保证，“先天性心脏病，体检医生说的。”
　　某铁血专业人士，不知打哪儿就摸出了个听筒来，走到我跟前，踢走我表弟，接着就让我躺沙发上。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会怕我这点小脾气？
　　一块接一块熟悉的冰凉后，铁血面不改色点点头，“是有杂音。”
　　铁血这样一说之后，大家都一拥而上，听前胸，听后背，听遍肩胛骨下方。最后总结出来：应该是有问题，但暂时不确定是什么问题。
　　然后专家座谈就开始了：
　　“就是啊，她打小没学会走就会跑了，谁想过她心脏有问题啊。”
　　“可不，她连走路都是一蹦三跳，以前教了多少回才给她教回来的。”
　　“没紫绀，没鸡胸，指甲正常，指关节正常……我说的是鸡胸！谁说你没胸了，再说，你是没胸啊，小丫头片子一个，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啊！”
　　……
　　最后的结论是，“明天做彩超吧。”
　　以前大人说，河中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可是如今看来，那些会水的显然都活得好好的，我一沙滩上晒晒太阳的，怎么就给大浪卷走了呢？
　　我终于被允许从沙发上坐起来。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这日子还是要过。最多就是大家拍拍我头顶，揉揉我头发，不疼不痒地说些什么，小事情啦，不就是有杂音嘛，比你厉害得多了去了，你看你平时生蹦乱跳的，你个小孩子懂又不懂说得跟什么似的……最后大人们说开饭了，我一扭头，隔着重重人影，就看见方智端端正正坐在桌边。
　　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老到我家蹭饭啊。

　　流言与科学数据

　　第一次彩超，主任出差，副主任休假，换了个普通医师做。我至今挺同情他的，平时估计也是在小护士面前可以大声说话的一人，换如今，内外中医四个主任站在他背后，等着他出数据。
　　我人生第一次彩超，做了一小时三十八分，而我睡着了，因为做彩超的医生总是跟我说，放轻松，放轻松。也许这翻来覆去的话他更多是为了对自己说。以后的每一次彩超，我都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躺在窄窄的白色病床上，一闭眼，就可以睡过去。然后会有人把我叫醒，说，没什么变化。
　　那一天，四个主任用他们的经验公认了我的心脏有缺损。而那位很不幸拔头筹为我做彩超却又没有可堪匹配的头衔的医生，擦着汗说，他找不到缺损在哪儿。
　　等到彩超那边的主任回来，详详细细做了一遍，副主任顶上，又做了一遍，最后说——二尖瓣类似轻微反流，可能存在关闭不全；室间隔可能高位缺损，但缺损应该不大，而缺损是否穿孔，则有待考证；房间隔完整；还要照片观察心脏大小。
　　我在旁边闷着头听，心想，除了那句房间隔完整，这个结论跟没结论也差不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人从一个楼拉到另一个楼去照了片，半小时后片子出来，据说心脏在同龄人中绝对是小的。心内主任看看也凑上去瞧片子的我，和蔼地指着片子上那团暗影说，“小珩，你要高兴啊，你看这儿心脏形态不大，说明你现在问题也不大。”
　　某无良专业人士马上在旁边啧啧道，“我说不用担心吧，我说她心脏肯定小，打小她就心眼儿小。”我怒瞪无良一眼，他不知收敛继续讲，“你看她人刁钻，长个心脏都这么刁钻。”
　　穿着白大褂的大家听了都是乐呵呵地笑。而我只能坐在床沿上，面无表情看他们笑。
　　某铁血专业人士笑着推了推某拿刀专业人士，“要不给你去打开来看看，有洞就给她补上。”拿刀白她一眼，“那没洞怎么办，你管缝？”
　　……
　　那一天路过一个实验室，听见里面吱吱的声音，和我相熟的技术员姐姐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说新来了小白鼠，问我要不要去玩。
　　我看她一眼，摇摇头，走了。我从前玩白鼠，现在被人当白鼠玩。
　　在那之后，只要来个什么心脏专家，我就会被拖去做彩超。每次的结论都是“大概”、“也许”、“想来”，最肯定的也不过是说“应该”。
　　到后来，就是别人打个电话，我自己一个人就要赶紧往彩超那边跑。五楼，我坚持不坐电梯。楼梯上碰见相熟的护士姐姐，叫住我：“小珩，又来做彩超啊。你那个心脏到底怎么说啊。大家都说你打小就爱挑战医学特例，终于被你搞出大事件啦。”
　　我无奈道，“晓红姐，你姓伍，不姓八好不好。”
　　晓红姐不客气地掐我脸蛋一下，嚷道，“晓红姐真是白疼你这么多年，你也不想想，晓红姐给打过针的，就你不喊疼。”
　　那是我精神上对白大褂麻木导致感觉神经对白大褂衰弱好不好，你还好意思人前说。
　　或许是为了满足众护士的好奇心，终于有权威下了结论：肯定有室间隔高位缺损。
　　在我看来，权威无非就是把众人的结论作了个总结性发言。
　　权威是个很慈祥的伯伯，虽然他的结论并不让我满意，但是他的一番话却让我受益终身，“小珩，你看比如六指，你说它是不是一种病。在医学上肯定是。可是这并不妨碍六指的人做任何事，就是说它的功能是完好的，最多就是它长得和别人不一样。你的心脏也是这样。”
　　后来我在人类学课上听教授讲：人们习惯于把与常态不同的现象看作变态或者异常，就像医学上把所有的异常都称作“病”，然而疾病本身应该是一个中性的词汇，因为它只是讲述了客观存在的某种事实，它不为人们所接受，仅仅是因为它是多数中存在的少数。
　　那时候我想，或许我老妈给我一个特殊的心脏只是为了来告诉我，我天生就该是学人类学的料。
　　这样折腾下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在这一年多里，我最大的收获是中考时生理卫生考了满分；我最大的改变是，我终于也上到高中。而方智要考大学了。
　　某铁血专业人士到我家打牌，打着打着突然说，“对了，那天方智来我门诊问我，他问小珩是不是真的不用做手术啊。”“那你怎么说的。”“我说绝对完全肯定这一辈子都不用做手术，当然她要是自己磕了碰了车祸啊，就不是我们的事儿了，对吧。我还顺便给他讲了讲什么是器质性心脏病，分几种，各有什么异同。小孩子学习态度挺认真的一人，高考肯定能考上……”
　　废话，高考能考你那些器质性心脏病？！我坐在电视机前，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发现是烂的，直接扔掉。至于后面那些八卦容我省略，因为我已经听不下去，指甲都快要掐到手心的肉里。
　　是不是我不用做手术大家还不乐意了，我恨恨地想。要不要我把心掏出来给大家看啊，说你看这上面有个洞，大家就满意了？
　　某无良专业人士还这么跟我说来着，他说：“你看，从前大家只是流言蜚语说你心眼儿多，现在不过就是科学数据证明了你心眼儿多。没什么区别，所以不用害怕。”
　　我无言以对，我无话可说。
　　无良看我神色，赶紧一拍我肩膀，终于说了句还算正常人说的话，“没事儿，我保你活到七十岁。”
　　我斜着眼睛看他：“那我70后怎么办。”
　　“我管你！等你七十后，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了，我还管你！”
　　短暂冷场后，仍然是我主动打破僵局，据说这是小辈应尽的义务，我说，“那您还真是不贪心啊，随随便便活到一百就差不多了，是吧。”
　　无良甩了甩额发，抬起头来，“也就一般吧，我这人就是这么知足。”
　　作为一个新晋的心脏病患者，我真是很难找到机会去为我的心脏悲哀，因为更多情况下我都去悲哀这个世道了。这该是一种怎样的博爱主义。

　　传说中的提拉米苏

　　方智如愿以偿，要去外地学医了。从此他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教授们分纲提领、由浅入深，再不用坐在我家牌桌边听三姑六婆天马行空、侃侃而谈。内容是一样，可本质还是有点不同。
　　临走前他把一些不要的参考书都给了我，其实大家文理不同科，能给我的真是不多，难得的是三伏天里大下午的他亲自给送我家来。
　　我妈把我拉到厨房，说今天谁家约了牌局，我爸又要开会，不能管晚饭，让我带方智出去好好吃一顿，算是谢谢人家这么照顾我。我看着我妈不说话，我妈叹口气抽出几张钞票，“够了吧？不够你先垫着，回来报账。”我有时候还是挺喜欢我妈这点的，从不讨价还价。
　　我妈走后，我和方智也出了门。路过住院部几年前盖的新楼，如今看着竟然有些不甚唏嘘，那楼看着还是这么崭新如故，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年。
　　我们沿着医院外水泥路闲闲地一路走过去，路两边各种了三排常青的松柏，走在其间，偶尔风吹过，也就不觉得那么闷热了。我问方智：“你想吃什么。”我心想，你吃二十我肯定报两百，不是我心狠，是机会难得。
　　方智低着头不说话。走了没多远，他在一栋高楼面前停下来。抬头望去，暗蓝色的玻璃墙耸入云天，幸好背光，看上几眼还不至于伤了眼睛。
　　“你还记不记得这儿？”
　　我想了想，终于想起来这是方智外婆从前住的地方，老房子早拆了，泉眼也堵了，这些我几年前就知道了，只是未曾想还有突然平地而起的这么一栋高楼。
　　“这楼修好两年了。”方智悠悠地说，转过头来看我，“你路过时是不是从来不看的？”
　　我是从来不看，大街上一眼望去全是水泥高楼，我怎么看得过来，但我嘴上还是要虚伪一下，“看了伤心，不如不看。”
　　方智看看我，好半晌才淡淡说道，“倒是你的风格。”
　　霞光微露，转过街角，是两排法国梧桐，在夏天的热浪里枯萎的树叶落了一地明艳艳的黄，无人来扫。踩在脚下，脆生生地响。
　　最后方智看中一家叫“良缘”的西餐厅，我最初是不干的，我说这名字听着像拉皮条的，实际上我是怕贵，一杯咖啡都要二十块，吃顿饭还得了。方智一屈指弹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小女孩，说什么呢。”然后又笑道，“我请你。”
　　这种事，我就算脸上还有什么客气的神色，脚下已经大踏步地前进了。
　　中国很多西餐店都是一样的：只有西餐的装潢，没有西餐的味道。
　　舶来品到底不是土生土长，没有根，就只能供在花瓶里，用眼睛欣赏。
　　我就记得最后一道甜品，叫提拉米苏，是方智点的，他说这是意大利出名的甜品，知道的人不多，这家店算是拔了个头筹。
　　拇指饼干里Espresso和可可的双重味道，在朗姆酒和白葡萄酒的余香里酝酿。温柔娇小的女服务生站在方智旁边，微微弯下腰来，用可爱的声音给我们解释这里面的原料，我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不耐烦地听着，突然听到酒的名字，就搁下了手中的小茶匙，银亮的金属落在白色的瓷盘上，轻轻脆脆小小的一声。我抬眼看她，很斯文地对她说：“很抱歉，我有心脏病，不能沾酒。”女服务生的笑容顿时尴尬地凝结在脸上。方智于是礼貌地与她讲，“我们知道了，谢谢。”女服务生这才讪笑着走开了。我朝方智做个鬼脸，不满地嘟囔道，“你还真是老幼通吃，你没见她整个前胸都快贴到你肩上了。”方智沉着声音薄斥我，“别胡说。”然后慢慢吃着自己那一份，在一室昏黄氤氲的灯光中，低低地笑。
　　我必须承认，不管他怎么笑，都是好看的。
　　那一天，他送我到路口。我们平静地分手，我祝他一路顺风，他祝我学业有成。
　　临别时，他突然嘻笑着对我说，“你欠我那么多，你要怎么还。”看我无比惊讶地望着他，又笑道，“我帮你做的作业，别人送我的东西，大人让你带我去吃喝的钱，还有你们弄死的我家的金鱼……”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大哥，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是这种人，还有你那些金鱼，不能只算我头上啊。”
　　方智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继续问我，“你要怎么还。”
　　我也很认真地看着他，“没得还。”
　　他闻言低笑出声，伸过右手来揉揉我的头发，自然地就像从小时候到现在每一次那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然后我们互说再见，在夜晚清凉的风中分道两方，各走各路。
　　很多年以后，我在意大利中部 Siena 的一家老店吃它最有名的餐后甜点，老板用意大利旋律的英语跟我讲，Tirami su的意思就是“pick-me-up”。我听着他分不清是意大利语还是英语的单词，突然就想笑，来不及咽下的一口就呛在喉咙里，呛得我直流眼泪，吓得老板赶紧白送了我一瓶矿泉水。
　　最后结账时老板还亲自出来问我是否满意。我微笑着告诉他，这和我在中国吃到的很不一样，只不过它们都叫 Tirami su，而我从前不知道。
　　老板或许可怜我昏黄烛光中双眼雾蒙的样子，同情地说，“那你一定花了很多冤枉钱。”我点点头，做出无比夸张的难过表情，我说，是，真是很冤枉，一点都不值得。

　　红颜永远是祸水

　　高二，我在理科老师们同声共气的一片赞扬中，走进了文科班。
　　家里也刚搬了新家，自己的房间更见宽大，原则上属于老哥的房间成了书房，反正爸妈说他节假日也是很少沾家的。我闲来无事就听听我的表哥们唾沫横飞地讲讲我哥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各种新闻，绯色的那种。直到今天我都纳闷儿，大家又不在一个城市，他们这些长长短短的消息，到底是从什么道上得来的。
　　话说方智也在外地读书，我怎么就听不到一点消息。
　　新家楼下那户是我父母中学同学，大家一别经年，不曾想又到了一个地方。两家来往很是热络，我妈唯一的遗憾就是人家不喜欢打牌。
　　他们家有个儿子叫林海，比我大一岁，其长相用死党阿昕的话来形容就是，“我们小珩真是 繁花包围中的那片绿叶”。死党中只有媛媛看他不上眼，我知道媛媛还惦记着方智，我们都说要送她一日本名字，就叫“死心眼子”。我有时很羡慕媛媛的这种执著，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春节我哥还是要回来的，据说和林海一见投缘。正月里有一天林海一个人跑到我们家来，我哥领着他到处看，进了我房间，林海就夸了句：“女孩子的房间就是整洁。”
　　我哥赶紧回答，“那是因为她去外婆家还没回来。”
　　我从我大表弟口中辗转听到这个故事，我就想我和我哥一定是天生犯冲。
　　然后听家里人讲，我哥的工作基本落实在了某银行，我这才想起来他大学学的是金融。从前他讽刺我去混银行，如今却是他自己走上了这条他曾经不齿的道路。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春节里某日的傍晚，我刚从房间里走出来，我哥就拎着双皮鞋出现在我面前，“妹，帮哥把鞋擦了。”他挤挤眼，暗示客厅有人看着。我掂着脚尖越过他肩头看过去，就看见林海安安静静地坐在红木沙发上，绝对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人士。我压低声音，“五块。”我哥以他阅人无数的经历，相信一般女孩子总是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自己，特别是当这个外人还算长得有点年轻英俊的时候。可惜我显然不在一般女孩的范围内，而且我比他更多知道一点什么是男人的面子。我哥恨恨地说，成交。
　　我就坐在客厅里擦皮鞋。其间林海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几眼，又继续看碟。
　　三下两下搞定，去洗完手回来。我哥当着林海面，就递给了我一张崭新新的百元大钞，“找钱。”
　　哼，我心下暗笑，跟我玩这招儿。我把钱收到牛仔裤兜里，看都不看他一眼，“找不开，剩下九十五是小费。”
　　我哥的面子到底比一百块薄了些，气结骂道：“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我镇静地答，“你不是混银行嘛，不抢你抢谁。”
　　旁边有人笑声就没忍住。幸好我哥的红颜知己在恰当的时候按响了门铃，我哥大手在脸上一抹，又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快赶上川剧变脸了，无比潇洒地朝林海说句“慢慢看碟啊”，就朝大门走，去赴佳人约。
　　轻声漫语后哐铛一声关门响，室内就只剩下我和林海，还有我们正面电视屏幕里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
　　我拿起茶几上的一个小贡梨，刚削好皮剖成两半剔掉核，林海就直起身子转向我，无比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闻言愣了愣，只好不甘不愿地递过去半边。只见那人一手托腮，一手拿着梨，吃得一点不觉着惭愧。几口吃完，回头看我还愣在那儿，又斯斯文文地说了句，“啊，你不吃的，真是不好意思。谢谢。”然后自己伸过手来就拿走了剩下一半梨。他难道就没觉察出我的手其实拽的很紧吗？
　　事实再一次证明，红颜永远是祸水。
　　又一个对头，结下了。
　　我妈后来有一次跟我说，“你是不是见谁比你漂亮，都看人家不顺眼啊。”
　　我当时正在厨房学做菜，听我妈这样一说，一刀剁在菜板上，一截排骨应声而断，我回头厉声问我妈，“那我该是你生的，还是你抱来的?”
　　我妈从此不再谈这个话题，当然她偶尔也会用一些婉转曲折的方法，比如夸夸我，“你的眉毛真是天生的柳叶眉”，跟着补充一句，“可惜你也只有这对眉毛像我”。
　　林海那时高三，和我大表哥二表哥同级，但不同校。有时我表哥们来的时候，他也会上来串门，顺便交流各自学校最新的复习材料。偶尔几个黑脑袋还凑在一起嚼舌头，察觉到我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都会一致回头看向我，表哥们的脸色永远是难看的躲躲闪闪，只有林海，就像是被人撞破了可心事，总是对我灿烂烂一笑，大方得体。
　　有种人，就算你如何讨厌，也没有办法对他生气。
　　高考成绩出来，大表哥二表哥追随着老哥的足迹，奔去了那传说中烟花三月的江南。一群腐败好色分子。
　　林海的志愿本就填的低，虽然考得好，最后还是留在了本省。我妈跟他说可惜的时候，他却一点不在意，说是舍不得家。我在旁边听着，觉得一大男人，还没我一个女孩子敢闯，话说我十六岁就独自游三峡了，这么一比较更加自己崇拜自己。不过我倒是佩服一男的能这么大方地说话，舍不得就是舍不得，不像我那些哥哥们，一个个看着都是气吞万里指点江山的模样，临到前线不到两天，他们就会打电话来跟你哭诉他们是多么得水土不服。
　　高二的寒假，方智没有回来。
　　高二的暑假，方智还是没有回来。
　　等到我高三的时候，我坐在我妈旁边随便翻着本书，突然就说，呀，这本书还是方智给我的。
　　我妈一边织毛线，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他爸刚退休，他妈平调到他读书那个地方，他们就全家都搬过去了，你不知道。”

　　谁家年少不轻狂

　　升到高三，才发现高三其实很闲。该学的课本都学过了，剩下的就只是复习、复习、再复习。其实有些东西，只要做到一次记忆深刻，可能很多月很多年都难以忘记。
　　林海读大学简直就跟读中学一样，一到周末就回家，回家就爱来我家蹭饭。特别是那一句——“我在学校都不想我妈做的菜，就想阿姨做的菜了”，把我妈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我妈手艺是好，来我家蹭饭的也多了去了，可没一个像这人一样油嘴滑舌。这种人，一定要鄙视。特别是如果我委婉地跟我妈说些什么不合我胃口的话，从前我妈一定会立即改善、更上层楼，如今我妈简简单单一句抛回来，“你爱吃不吃，有人吃”。所以，更加要鄙视。
　　其实我觉着吧，原本生活在两种层次里的人，不应该把他们拉到一起。正如水和火，永远难相容。我和我哥虽然犯冲，好歹，我们的审美是相同的。
　　某天下午又只剩自习，于是自己提前放学回家，忘带钥匙，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跑到楼下看看有没有人，顺便可以混点吃喝，省得自己还去买。一声门铃响过，来开门的竟然是林海。
　　我大大咧咧的走进他家，“现在读大学这么闲啊，不是周末都能回家。”
　　林海关好门跟在我后面走进来，“我奶奶生病，我回来看看。”然后指了指茶几上小山似的各种水果，“都是医院拿回来的，你随便。”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我是客哎，有你这么待客的吗？赶明儿你到我家，让我妈也别做饭了，你也随便。”
　　他看我一眼，去厨房拿了水果刀回来，坐在旁边开始削苹果。
　　“喂，你削皮不能削厚点儿，现在农药多。”“削完皮要挖掉核。”“哎，你就不能把核剔得干净一点。”“切成瓣，拿盘子来装啊。”
　　我真是特爱技术指导这活儿。
　　最后一个明亮剔透的青花瓷盘，托着小巧的苹果片，盛到我的眼前，我往沙发背上一靠，平静地说，“我不吃苹果的，你慢用。谢谢。”
　　小珩家训第二页第一条：君子报仇，十年不完。可我不是君子，我也等不了十年。
　　林海看看我，半边嘴角一扬，倒是没说什么，自己开始吃起来。我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哎，下午四五点，真是青黄不接的节目时段。
　　林海也在看电视，突然说，“我看你在家，没人这么伺候你的呀。”
　　我白他一眼，看见他正把一片苹果慢慢放到嘴里，我优哉游哉地开口，“我爹妈不伺候，自然有人伺候，不劳您费心。”
　　“是吧，那这人对你真是好。”林海似笑非笑，“怎么都没见过啊。”
　　我突然觉得憋气，好办晌方想出一句，“这不是怕你自卑么。”
　　早知道是这么个光景，不如不来，不如去逛街，哪怕兜里没钱。
　　晚饭结束是例行公事的饭后百步走。自从确诊我有心脏病，所有的人都说散步是对我最好的运动。不过，反正我也不爱运动，散步可能真的是先天就适合我。
　　出小区大门左拐，走不到百米，是车站，坐五站路，下车，是一栋高楼，楼前的大道上种满了梧桐。现在是春天，正是飘毛球絮絮的时候，据说落在眼睛里，蛰得人疼，弄不好就要看医生。让我看医生，我宁可看自己。
　　所以我不敢抬头望那满是玻璃墙的高楼，就怕有什么会落到眼睛里不敢给人看。就是这样低头畏缩的样子，鼻子也有些犯痒。这个城市的春天，现在真是不好过。
　　我想起从前这地方那口活泉，想起那些清冽甘甜的泉水，胜过现在五彩斑斓的任何饮料，想起院子里那株高可蔽日的槐树，春天会开白色的花，一串串，在枝头微荡。还有很多很多，而今全都看不见。
　　事实上那棵树在拆迁前本来也快老了，那时候方智指着这树说，“此树婆娑，生意尽矣”。那是他正教我背的庾子山《枯树赋》里的句子。后来语文老师说婆娑二字姿态极美，我听了却只觉得难过。还有最后那一段，不知什么时候就那么深地刻在了脑海里，一不小心，就会在眼前浮现：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昔年种种，如今不再。
　　紧赶慢赶回到家，已经是标准的月过柳梢，正想着自家爹妈可能盘问的问题，未提防电梯间通道那儿竟还站了个人，啊地叫了一声，才看清是林海，不禁气道，“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的。”
　　他居然好意思摆出一幅嬉皮笑脸的样子：“那还得是普通人，就你那心脏，据说是你们家医生们千锤百炼过的。”我看他一眼，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我俩走进去。我按了楼层。
　　林海抱着手靠在电梯上。我斜睨他一眼，不做声，站得笔直，最鄙视那种站没站相的。
　　“听说你以前打算学医的，怎么又改学文了。”
　　“我这儿不是一现成的医学特例嘛，我连自己都搞不定，好意思去搞定别人？”我仔细看他一眼，又慢慢说道，“你就不同了，一向不吝于显示自己的弱点。”这破电梯怎么还不到。
　　又是叮得一声，如获大赦，赶紧要往门外跨。林海突然一只手撑在电梯门上，一边回过头对我说：“要不你考虑下我，虽然我不是学医的。”
　　我一听那后半句，就想到我家兄弟姐妹嘴里可能说出的漫天八卦，气就不打一处来，连声骂道，“闪一边儿去，我家狗才挡我道。”
　　“你家没养狗。”林海歪着头想了想居然答出这么一句，不过手倒是拿开了。
　　“我家狗养我家地板下。”我一边说一边从他身边过，暗骂这破门怎么这么窄，就算一层楼只住一户人也不能这样吧。
　　走到门外，按门铃前回头看了眼电梯里的人。那人永远是一幅什么都无所谓的微笑模样，甚至好整以暇地朝我挥挥手，“再见。”
　　挥什么手，他以为自己国家领导人啊！再什么见，最好永远别见！可话还没出口，电梯门已经叮一声关上了。这什么人啊，一层楼都要坐电梯，感情我们交的物业管理费都浪费在这上头了。
　　倒是我的愿望部分灵验了，至少到高考结束，我们都没再见。
　　我家人常说，我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好在一脸福相，所以总是能心想事成。接着他们会补充说明，前者是变异，后者是遗传。

　　鱼和熊掌都成空

　　有没有人曾经觉得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是人生最痛快的暑假？我反正是这么觉着的。没有作业，没有负担，没有思考，甚至没有对前途的思考。我们以为到了大学里自然什么都是顺理成章，顺着别人给我们搭好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不用回头。
　　所以，此时不玩，更待何时！
　　高考结束没两天，我就赶紧召唤小姐妹们在家里开赌局，说好赢得人包晚饭。当然一般都是我跟大伙说，“随便吃啊，姐姐这儿还有钱。”
　　其实我是众人中牌技最烂的，但据说就是这种人手气才会好，常常一捆三。我自己觉着吧，主要是我不贪心，比如死党狄狄沉不住气时就会骂我：“你每次都两番倒，别人牌都还没摸热好不好！”哼，我心想，谁让你们做牌。但碍于众怒，不敢说出来。如果形势真的不好，渐有三捆一趋势之时，我就赶紧打个电话让楼下那只赋闲在家的蟋蟀上来，给大家端端茶、倒倒水，一圈下来，绝对能扭转乾坤。这就叫美人在侧、声东击西。
　　林海暑假回来，倒像是几个月前那晚上的话只是我个人的臆想与他半点无关。在电梯里见面，主动大方地给我打招呼，“考完啦。”我讪讪回答，“放假啦。”然后你一句我一句，都是客套。
　　我觉得这样就最好，拿得起放得下，做人才没负担。
　　有天他来我家借碟看，被轮班休息帮我数钱的阿昕瞅见，问他，“你是那个住楼下的吧。”林海说是，阿昕就招呼他跟我们一块儿玩。林海看看我，我一边齐牌一边说，“这是我的大内总管，你都听她的。”至此，林海成为固定客串。
　　林海不在的时候，大家说起他都说这人长的如何帅，只有我立场坚定，“帅什么帅，蟋蟀。”
　　我喝口茶润润嗓，得意地接过阿昕不甘不愿地递过来的钱，心想，这是你自找的冤孽，怨不得姐姐。
　　有天林海没来，阿昕却带来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
　　阿昕一边摸牌一边说，“你们知道理科五班那个赵洋吧，丹凤眼的那个，昨天我们在街上遇见，她还让我问小珩好。”
　　我手里端着茶刚送到嘴边，“问我干嘛，我跟她又不熟，就一起练过艺术体操。”
　　阿昕高深莫测地笑笑，不说话，等到众人都沉默地看着她，这才开口，“她说他侄子林海就住小珩家楼下。”
　　我差点被一口水呛死，好容易顺过气来，“她比我还小两天，什么侄子？”
　　“幺房出长辈的事儿多了，她说林海妈是她大堂姐。”
　　牌桌上顿时一片唧唧喳喳。
　　我低下头自顾看牌，我其实很想笑——好日子终于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逛街，坐电梯下楼，只下了一层，门开，林海走进来，门合上。
　　好日子也不用来得这么快吧。我侧着头理理额发，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大侄子，这两天都没见啊。”
　　林海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最后说，“娃儿都还没生咧，你不用老得这么快吧。”
　　我忍，然后微笑着正眼看他，“你小姨赵洋可是我妹子，你说你该叫我什么。”
　　林海撇着嘴笑笑，朗声道，“大姨。”
　　“哎——，乖，大姨晚上给你买糖回来。”
　　“好，那我可要去找你，逢人就问，小珩大姨妈来没来。”
　　……
　　电梯到了底层，我用力挤过他旁边先走出去，顿了顿，又回过身，在身后那人鞋上狠狠地踩了两脚。这才甩着小坤包走了，上帝保佑你我不爱穿高跟鞋，踩不死你个臭蟋蟀。
　　转眼高考分公布，大家好歹都上了自己想上的学校和专业，唯一可惜的是我们都各奔前程，谁也不和谁在同一个城市。
　　然后是出门旅行，然后是惜惜相别，聚了又聚，再见又见。
　　林海知道我要去外省读书，来我家蹭饭就更勤了。有一天晚上剩我俩在厨房洗碗，他突然说，“我哪点不如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是一脸专注地清洗着那些杯盘碗盏，清澈的水流冲刷过光滑的瓷面，偶尔溅起低低浅浅的水花。
　　媛媛考上中原的一所大学，临别前的晚上打电话给我，竟是格外凄凉的声音，我以为她是为了哀叹我们即将东南飞的友谊，哪知道她却问我，“小珩，你和方智不是亲戚，对吧。”这话题来得这么突然，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她就又说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妈那边的小孩都比你小，你哪来的什么表哥。”那么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
　　媛媛问我，“我哪点不如你。”
　　我听了就觉得很难过。最后我说，“我们有没有血缘不重要，但他是我哥，我是他妹，就这么简单。”
　　我想，如果我错过了过去的什么事情，那我就只剩下将来了。
　　我不急不缓地与林海讲，“不是你不如他，是我不如你。”
　　我继续用棉布巾慢慢擦着手中的瓷盘瓷碗，一个又一个。它们都刚刚清洗完，从林海的手上递给我，然后我把它们擦得干净亮泽，透过白瓷，直可以看见自己细细的指影，最后再把它们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放进碗橱里。
　　它们都是一样的价格高昂，轻薄而易碎，一不小心就会留下刮伤的痕迹，所以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最好彼此之间保持距离。
　　古人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孟子，告子上》）人舍鱼而取熊掌，或舍熊掌而取鱼，那一定是鱼和熊掌都在眼前，可以权衡可以比较。可这世间事，从来没办法摆在眼前让谁慢慢思考，它容不得你犹豫，因为一犹豫，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南方有鸟，其名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庄子，秋水》），所以它一旦飞翔，就很难再停下来。

　　大学是社会的大门

　　我一直以为读大学应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直到我走进大学。
　　新生体检，校医院的院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士，听到了我心脏的杂音，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用一张激动到扭曲的脸跟我说，“你这种人，读什么大学。”
　　我也算阅医生无数，可我至今没想通，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如此激动并且说出这种话。
　　然后就是长达三个月的辩论。
　　先是学术辩论。
　　学校指定了一家市级医院，我家的专业人士自行选择了一家部队医院。市级医院的医生们从“肺动脉闭锁不全”到“心室畸形”到“房间隔缺损”到“三尖瓣反流”到“肺静脉有洞”的自己人争论中，最后出了个和校医院院长初论相同的结论：“先天性心脏病，没有独自上二楼的能力，建议退学。”我想他们都忘了他们的彩超在四楼，没有电梯。部队医院的结论则和当年权威是一样的，只是他们给出了一张详细数据的书面说明。
　　然后是文字辩论。
　　高考体检细则上有一个针对心脏病患者的测量标准：彩超检测到的心脏某处血液的什么什么量在1厘米以下，为合格，在一厘米以上为不合格。它唯独没说，刚好一厘米或最大一厘米该怎么办。那位三十多岁的女士甚至想出解决办法，那就是让我先做半小时运动再做检查，结果数据出来，只有一次达到了1点0厘米，其它都在一厘米以下。我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一种线比60分及格线更让人心惊胆战。而我家专业人士坚持认为只要不在一厘米以上就是合格，学校坚持认为一厘米不能算一厘米以下所以是不合格。
　　我数学不好，高考时我就想，但愿别人数学都不好。而我再一次心想事成。
　　三个月激烈的争辩，在最后一个月的中旬开始峰回路转，也就再一次让我明白，钱——的确可以达到很多人力智力都难及的地方。我第一次看到我家那些永远眼高于顶的专业人士认输了，他们没有输给学术，却输给了学术之外的一些东西。
　　其实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他们自诩为最学术的殿堂，却最爱将学术践踏脚底。如同想要立牌坊的，并不一定是节妇。
　　十二月一号，我拿到了学生证。辅导员同时通知我去校医院一趟，在那里，有人透过收费窗口告诉我，我的学生证在校医院看病不管用，让我一定记牢不要忘了。
　　在别人，上大学多多少少算喜剧。可在我，那就是一开始的喜剧变成悲剧，然后成为转折剧，接下来的结局，最好就是默剧。
　　从前我听人讲，大学是通往社会的大门。那时听了只觉得模模糊糊难晓究竟，如今想起来，这话真是言简意赅。
　　我想若换成别的十八岁的女孩子，遇到这种事，估计早回家哭死了。可小珩是谁，按我大表弟的说法，就该叫小强。
　　我还记得我按某女士要求做了半小时运动后，出来的结果却实在难如她心意。她一迭声地说着不可能，冲上来拿着听筒把我前胸后背听了又听。我就坐在白色的病床上任她折腾，然后面不改色地跟她说，“我十七岁，自己登上了海拔三千六百米的地方。我也觉着不可能。”
　　没有感情地拿着学生证回到我班上，第一次认认真真参加班会，发现是——我们班15个人，14个班干部，除了我。
　　其实，做群众挺好的，你想，有14个人将要关心你生活中芝麻绿豆的各种事情，为你的一举一动绞尽脑汁，——挺有成就感的。
　　所以在接下来的大小班会上，当14个人点名或者不点名地批评讨论总结要如何改造某同学的思想问题、某同学的生活习惯、某同学的小姐作风，而最后要我谈体会、谈认识、谈想法的时候，我都是极为诚实地发言：“我没有任何体会，没有任何认识，也没有任何想法。谢谢。”
　　从小我爸就教我，做人不能有傲气，但一定要有傲骨。
　　我一直希望，我没有让我的家人失望。
　　其实在入学体检这件事上，我多多少少还是悲痛的。而等到外部警报一解除，神经立刻就松弛了下来。然后，我开始化悲痛为饭量。
　　这个城市，有很多的糖葫芦和烤红薯。这个学校的食堂，有土豆片、土豆丝、土豆烧肉、土豆烧排骨，小卖部里甚至还有炸薯条。整个一土豆开会。
　　或许是我已经紧张了三个月的神经需要安慰，或许是我的神经在这三月的紧张后已经崩溃，总之，曾经对饮食挑剔到令特级厨师也伤脑筋的我，在某一年的冬天在一个从前陌生后来也不想去熟悉的地方疯狂地爱上了糖葫芦、烤红薯和土豆。
　　然后又过去两个月，就该放寒假了。
　　我哥拥着年轻貌美身材高挑的女朋友，坐着飞机来接我，顺便旅游。
　　我们在机场见面，这是我们第一次必须在在公众场合公开相认。而我高举着牌子，上书两个大字——“小珩”。因为我怕这么多的时间这么远的距离还有那些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生活，已经让我哥忘记了我。
　　我哥从抵达港口那边走出来，就仿佛多年艰难跋涉终于走到尽头看见了故乡那种心情，从难以置信到激动到欲说还休。
　　我哥搂着我哽咽道，“妹，就算你长得没哥好看，也不能自暴自弃啊，好歹你也跳过芭蕾。”然后他抬头左右望望，问我，“你确定这儿，没我们家谁熟人吧？”
　　事情是这样的：两个月前，小珩90斤；两个月后，小珩126斤。

　　那是一个难忘的春天

　　这年春节，我和我哥还有我未来的嫂子一起游山玩水游回家。路上我顺便挣了点钱，比如我一开口跟我哥说，“哥，我突然想起你高三那个谁，特爱穿白衣服的那个……”我哥就问我想买什么不，说我胖成这德行家里的衣服哪还穿得了，我就说你先给点，我自己看中了知道买。
　　等我们游到家，基本上快到除夕了。
　　我爸到机场接我们，隔着一条水泥路，我看见他站在停车场的那边。民航楼前车来车往，我就双手挥舞着跟他打招呼，大声喊着爸。我爸特镇静地左右望了望，朝身后又望了望，最后定定地看着我，就扶了扶眼镜。这时我已冲到他面前。我说，爸，我长胖了点儿。我爸说，看出来了。
　　开车回去，一路上我爸老从车内后视镜里看我。我看我爸一直笑得那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到了家就感觉出还是我妈疼我，她一见我就叫，“我的天啊！”从前她老说父母是天，子女是地，如今听来她明显提升了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晚上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餐厅，我妈漫不经心地跟我提了一句，“哎，你们早回来一天就好了，前几天方智他们家还回来了一趟，给他外婆上坟，今天早上刚走。”我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继续拖地。然后我妈说，“你这一身肉，弯腰不累的？”
　　回家第二天，我爸让我去医院找某铁血专业人士检查一下身体。我去到住院部，在内科三楼护士站，看到熟人，特热情地走过去叫了声晓红姐，然后问她铁血呢。晓红姐特疑惑地看着我，指了指右手方向，“主任在开会。”我也不和晓红姐废话，嗖就窜到了会议室门口，没等几分钟，就听见里面细细簌簌的声音，门打开，铁血第一个走了出来，我甜甜地叫了一声，“小姑。”铁血条件反射式地回头，毫无感情地看我一眼后，继续朝前走，都快走到楼梯口了，这才停下来，慢慢转过身，问了一句，“小珩？”
　　哐啷一声，刚走过来的小红姐手里捧的准备拿去消毒的针筒盘子就掉了地。
　　那一天，我被人毫不留情地掐脸掐手撩衣服摸肩胛骨，有人说，“哇，这样掐都掐不到骨头，真是长胖了。”马上有人附和，“是啊，肩胛骨都完全看不见的。”“哇，你们看这小腿肚！”……铁血说话就比较专业了，她说，“你们掂一掂这肥硕的股二头肌。”
　　那是某年的春天，我哥跟我说，“你知道36斤猪肉摆在案板上是什么概念吗？妹，我们去菜市场逛逛吧。”我想一脚踹飞他，可是踹不动。
　　无良说，“人家孕妇都没你长得快，你还真是保持风格，继续挑战医学特例。”我无语。
　　铁血说，“你说这肉厚点，连她心脏杂音都不是那么明显了。”我无语。
　　拿刀说：“你是不是在那边怕冷啊，以为长点脂肪能保暖的？”我无语。
　　……
　　所有人都是幸灾乐祸型，只有我妈是悲喜交加型，她说，“亏我这么多年一年到头地给你炖补品。小时候带你去游泳，人家都说我肯定虐待了你……我看现谁还敢说我女儿是营养不良的难民。哎，早知道我就只给你吃土豆红薯，浪费我那么多钱……”我，仍然无语。
　　我妈还说我爸去机场接我回来的那天晚上，笑到半夜都睡不着。
　　还是政治书教得好，社会主义的建立不能指望封建主义的妥协和帝国主义的同情。
　　这年春天还出了件让我印象颇深的事儿。
　　某天难得放晴，铁血却在牌桌上向大家宣布，总爱出现在某些固定牌局上的某高级专业人士，得了肝癌，“前天活检报告出来，应该是晚期。”无良啧啧道，“哎，人算不如天算啊，这才考上高级几年，床号多少？”“他不肯住院，我怎么劝，他都不听。”……
　　晚饭过后，大家一致决定去看看高级。我妈说，我小时候高级好歹抱过我，这些年过年钱也没少了我，所以我也有义务去。
　　到人家家里一看，高级已经躺床上了。据说白天黑日都这么躺着。再看他，体重下降，面黄肌瘦，饮食不振，恶心泛酸，说话无力气喘，本人叙述夜来梦回心肝肺脏都在疼痛。
　　那晚上，高级摸着众人手，声泪俱下交待后事。轮到我时，明显一惊的样子，“这位是？”
　　我低着头轻声答道，“我是小珩。”
　　高级瘦弱的体形抖了抖，显然被这个事实吓了一跳，但他自己也算是刚经大浪的人了，外加现时也的确中气不足、体虚气短，表现的就没有别人那么夸张，只是一手拽了我的手，一手拍拍我的大圆脸，眼含泪光对我说，“胖了好，能吃是福。”
　　回家路上，众专业人士惋惜，肝癌啊，真的是到有临床的时候，都是晚的了。无良还叹着气跟我说，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死人都会被你吓醒。
　　接下来就是据说了——
　　过了一星期，铁血打电话给高级。
　　高级：“喂——”发音较软，尾音较长且带颤音。
　　铁血：“那个，你全部报告出来了，上次护士拿错了。别说癌症了，肝炎都没有。”
　　高级：“……谁去拿的报告？”语气颇严肃，接着就骂道，“她拿钱怎么不拿错？！……（以下省略百字）”声音骤然高昂，绝对的中气十足。
　　没过几天，我在医院门口碰见来上班的高级。他大踏步走过我旁边，又停下，叫住我，说，“小珩，你这么个胖法，人家穷人还活不活！你看你那第三层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自己心脏有问题就要懂得节制嘛。”我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地看着他算是回答，我对这世道早就麻木。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院里的白大褂们都爱学高级那声“喂——”，还说高级简直该拿奥斯卡，因为他完全是本着一种专业的精神为大家真实地展示了肝癌的典型临床症状。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别人难忘而小珩迫切想忘的春天。但我还是觉得老天对我是宽容的，它虽然没有让我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但它也没有让我在错误的时候遇见正确的人。

　　猪应该有几块骨头

　　寒假快结束时，在电梯里碰见林海，他沉默地看我许久并没有打招呼，我也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等到他家楼层人也没出去，等到我家楼层却跟着我出来，笑意盈盈地问我，“传说偶尔也讲事实啊。”我白他一眼，懒得理这种人，自顾伸手按了几遍门铃，没人来应，这才开始在包里翻钥匙。谁知旁边的林海慢腾腾摸出一串五颜六色的钥匙来，慢吞吞地说，“早上碰见阿姨，说你钥匙落家里了，她赶着出门，让我给你候门。”
　　我的手顿时僵硬在包里，暗骂，那我按门铃的时候你干嘛去了，嘴里还是不冷不热地答他，“你依稀仿佛好像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吧。我说你这么好心，你就这样给我候门，不怕我回来找不到人啊。”
　　“还是小珩了解我，就冲你这份理解，我这不也赶着回来了嘛。”一边开门，一边回头看我，“心里有气千万别忍，你看你脸上那些肉，都快变形了。”
　　我一脚抬起就往前踹，那人已经推着门进去了。一脚落空，用力过猛，差点摔了自己。
　　林海自己从冰箱里拿了饮料，坐在沙发上，开电视。我把包重重地扔他旁边，“没事儿早回啊，开个门你还想赖晚饭了？”
　　他头也不抬，只顾按着手中的遥控，“你妈说今晚上不回来了，让我带你去下馆子。”
　　我条件反射一样就坐到他旁边，伸出一只手，“我妈给你多少钱，拿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在我眼前迅速一晃，我手还没够着，就又回了他兜里去，接下来的声音在我听来就恶毒无比，“阿姨说这钱是给我的。”未等我抗议又继续补充，“阿姨还说，最多给你吃10块。”拖长的声音，“因为你要——减肥——”
　　我想我脸部此刻的运动一定骤然加剧，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人笑得都快忍不住了。你不忍，我忍。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不骂无谓人。我理了理心情，好整以暇地说，“那到时可千万别把你撑着了噎着了呛着了，堵车可不在120控制范围内的。”最好买九十块钱隔夜的馒头，砸不死你。
　　等我洗脸蒸脸敷脸抹脸一套功夫下来，差不多也该出去吃饭了。脸上敷着绿泥面膜看电视的时候，林海凑到我眼前来歪着脑袋瞧了瞧，说，“我也觉着该减减了，不然一瓶面膜都用不了几次。”
　　不能气，生气会长皱纹，特别是做面膜的时候，这很重要。我看着电视不说话。大家走着瞧。
　　出门的时候，我一路琢磨，这该去哪里吃才好呢？大家以为我这么穷折腾皮肤图个什么，不就图个走进高级场所的时候不要脸泛油光。我吃不穷你，我还不信你敢去找我妈多退少补了。
　　路上我沉默寡语，林海却喋喋不休，“其实我觉着吧，你往脸上捣鼓那些都是浪费，我听说人长胖后，连皱纹都会拉平，你还怕什么……”最后他停下脚步来，恍然大悟一般说了句，“你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彻底死心，才这么糟蹋自己的吧。”
　　不用你死心，我听了这话自己死的心都有了。
　　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林海拽到了一家店里坐了下来，坐下来才发现，这格调这档次完全离我想要的宰人不手软差太多级别。林海似看穿我心思般，从服务员小姐手里接过菜单，悠然开口，“大店吃排场，小店吃名堂。这家的糟排骨很好吃的。”
　　好吃有什么用，我戒肉！一转头就找到发泄对象，“小姐，这位先生的确负责付账，但你也不用现在就跟得这么紧吧。”小姐涨红了脸刚要解释，我慢慢道，“负责点菜的是我。”小姐这才跑开了去，抱着本朱红的菜单又疾步跑回来，双手递过来，然后拿着小本小笔毕恭毕敬地站在我旁边。
　　我得意地看看林海，随便翻了翻菜单就开始点菜：“凉菜是凉拌金针菇和白糖莲藕，热菜要西芹炒百合，腰果松仁，配鲜菇鸡棕汤和泰国香米饭，甜品要红枣莲子银耳羹，上菜前先来一盘核桃干，餐后水果要龙眼。”
　　把素菜乏善可陈的菜单递回去，看见小姐有些为难的神色，状似突然想起一般开口，“噢，你们那个什么有名的骨头，随便给这位爱啃骨头的来个小盘就可以了。”
　　小姐咬咬牙，字字清晰，“是家乡糟排骨。”
　　“排骨不是骨头啊。猪全身206块骨头，排骨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在小姐快要晕倒前，我及时将声音转为礼貌平和，“对不起，我吃素，所以上菜请分开，不要让那个猪的骨头碰到我的菜，谢谢。”小姐连声不客气赶紧走人了。
　　林海放下手中的菜单，端起小姐一早倒好的凉菜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206块骨头的，那是人吧。”
　　“错，是男人，而男人和猪没什么区别。”
　　“女人不一样是206块？”
　　“错，女人还多了一块骨。”
　　“什么骨？”
　　我也喝口茶润润嗓，“傲骨。”停了停又说，“你说的也对，其实男人也多了块骨，所以还是一样的。”
　　“什么骨？”林海似有不解。
　　“媚骨。”我得意地回答。
　　林海笑笑，只是喝茶不语。菜送上来，真的是素菜我这边荤菜他那边，以今时今日，这种服务态度就真的是难得了。林海刚举了筷子，突然道，“你妈给你的分量好像只有十块，人民币，除了你的白米饭这儿有低于十块的吗？”
　　我斯斯文文地夹了几片百合，“我妈是说十块的量，没说十块的菜，我减肥，所以每样我只会浅尝。”百合送到嘴里，甜甜脆脆，还算新鲜。
　　早饭要吃得好，中饭要吃得饱，晚饭要吃得少。这是小珩家训里我一度忘记而现在重新拾起的一条。
　　林海居然吃完了所有的菜，男生的饭量，的确不是女生特别是减肥中的女生可以意会的。
　　回家路上，他居然貌似诚恳地与我讲，“其实，你点的菜挺好的，莲藕、百合、红枣、莲子、核桃、龙眼，兆头都挺好的。”等我想明白这中间的意思，顿如春寒重袭，恨不得把吃下去的十块的量全都吐出来。
　　我都觉着自己不用刻意减肥了，每天只要对着这人气也气饱了，还吃什么饭，不用吃饭，自然就瘦了。
　　又或许，我真的应该认真地科学地审慎地考虑减肥事宜了。

　　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

　　单身背包旅行是减肥的良方。
　　第一年暑假，我去了传说中的江南。
　　我在某小城的长途汽车站比较了一下墙壁上的票价，就给我大表哥打了电话。在得到对方允许后，我买了张票，再用最后的8块钱买了一瓶可乐，就上了长途车。见了大表哥我就说，“我真是一分钱都没有了。”大表哥翻翻白眼：“你就吹吧，我扔你在这儿，我不信还能饿死了你。”突然天地变色，那是夏天最常见的雷阵雨。我看看车站外瓢泼一样的雨水，问，“那你要不要现在出去感受一下天打雷劈？”
　　后来还去参观了一次大表哥的宿舍，他跟人介绍，“这是我表妹。”完全没人信。我有点郁闷，因为这牵涉到别人对我的审美。
　　某舍友就笑得奸诈：“哥哥妹妹是感情的基础。”大家都点头。大表哥有点郁闷，因为这牵涉到他对别人的审美。
　　第二年暑假，我去了云南。
　　踏遍所有数得上名儿的景点，只买过三张门票，蹭过九次顺风车。这绝对是小珩发家致富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同时我也学习到，荒郊野岭的，瘦瘦黑黑一点真是比白白胖胖更容易搏同情。这就更加坚定了我减肥的决心。
　　短暂回家一趟，林海正领了女朋友到处串门。我说，“你小子鬼着啊，什么时候请客啊。”那女孩一脸羞红的样子，只死命拽着男友的手，仿佛其它什么都可以抛在一边。很漂亮的女孩子，像漫画书上走出来的那种大眼睛、细胳膊细腿。很漂亮，所以他们很般配。
　　第三年暑假，我又去了云南，然后穿过四川，穿过青海，穿过甘肃，穿过新疆，到达了中国的最西边。
　　这一趟下来，什么都不说了，回到家扔掉背包直接跳上体重称，看见那银色指针摇啊摇的，最后就停在了50kg，一点不多，一点不少。众专业人士齐夸，这个就刚刚好。然后又说，关键在于保持啊。从此再没人关心我会不会因为肥胖出现什么生理疾病。这不禁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师常说的话：好成绩还要能保持。那时候我就觉得，考差了，肯定是不好混的；可考好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你说考差了吧，下次考好了，还能被表扬两句；可考好了，又考好了，大家最多说，你成绩本来就好嘛。
　　哎，人生真是矛盾。
　　某天下午，我去医院找某铁血专业人士做了个常规检查，因为某种历史问题被嘲讽，出门碰见某无良专业人士，又被嘲讽。话说我从前的确胖，可那是从前，为什么大家就是要扭着别人的历史问题不松口呢？出了内科，鬼使神差地就逛到了中医门诊，看到某中医婆婆正闭目聚神为人听脉。等求医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赶紧往婆婆边儿上一坐，婆婆掐掐我脸，笑着说，“瘦了多好，你看你现在肉紧的。”
　　我早就学会了把所有不想听的话自动忽略。我颇自觉地先张开嘴，让婆婆检查舌苔，然后伸出手，婆婆就开始给我把脉。没一会儿我就不安分了，嘟囔着说，“我刚从铁血那边过来的。”
　　婆婆松开我的手，开始找单子，“你那个心脏最近怎么说。”
　　“还不就那样儿。我小姑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儿都是大而化之的，哪有中医细致。”我顿了顿，又道，“可她还觉着吧，中医不过是玄之又玄，什么阴啊阳啊，虚啊实啊，随随便便给病人讲一通，都不用出医疗事故的。”
　　婆婆写方子的手停了停，我只做不见，继续道，“上次无良还说，中药那个抗病毒冲剂，明显就是捞过界，中医哪知道什么病毒，难道中医还玩显微镜的。婆婆，中医做不做实验数据啊？”
　　婆婆龙飞凤舞的方子终于写好了，面不改色地递给我，“你最近有点虚火上浮，让你妈把这个煎水给你喝。”
　　我点点头接过，好生收好，“嗯，我妈就爱食疗。”
　　这时里面的白帘子掀起来，有患者走出来，有白大褂也跟着走出来。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当场愣住。
　　那人也看见了我，眼里仿佛永远是笑意，仿佛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将来再过去多少年，那些微笑的模样，都不会改变。他走到我面前，只简简单单的一句，“你回来了。”
　　那其实也是我最想问的一句，如今被他先说了去，好半晌才想出另外的词来，“你学中医啊。”
　　方智还没有开口，婆婆倒先说话了，“小珩，回家跟你妈说，最近三缺一就打电话来。”又简单和方智说了几句，然后开始给那个里间刚出来的病人开方子。
　　虽然得到了我期待的效果，我却只是随便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不知道还该说什么。倒是方智，温和地开口，“我只是实习。你小姑说让我也到中医这边学点东西。刚才是帮一个普通病人听诊。”他又跟婆婆打了个招呼，然后回头看看我，“我也要走了，要不要一块儿走。”
　　那天，算起来，已经立过秋了，可天气还是有点热。傍晚的热浪，就像是要把一天的余热全都挣扎出来，一波一波，夹在傍晚的风中，吹在人脸上，全是干燥的暖暖的热度。
　　一路上我们随便聊着，聊那些一别几年的事情。知道他读的是七年制，有可能还要硕博连读。我说那是好事，博士出来，混医院也好混。然后方智问我，“你呢，明年毕业有什么打算。”
　　我心里突然一磕，就像是拿着鸡蛋轻轻在碗沿上一碰，只是微不可闻的声音，那壳就裂了缝，然后就会有东西坠落一样迫不及待地流出来，落在白色的瓷碗里，那样鲜艳明亮。我勉强笑着，声音越来越低，“我爸让我出国。”
　　方智停下来，我抬头看他，傍晚的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他看得清我，我却只看得模糊。我就只听见他平平淡淡地说，“那是好事，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也笑，“我自己也这样想，在一个地方不开心，总不可能在任何地方都不开心吧。”
　　我第一次从医院走回家，说起来五六站路，却仿佛很快就已经走完。只有天色，一点一点地变暗，毕竟已经是秋天。
　　方智把我送到我家小区的路口，我说：“你回去吧，到这里就好了。”
　　道别时他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你入学的事儿了。”
　　我笑着回答：“是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
　　“今年高考体检细则有些地方改了，你知道吧？”
　　“是吗，挺好的。”我也一时感慨，不过这样很好，有些闹剧，一次足矣。
　　他微微侧着头看我，街上的路灯突然都亮了起来，只明亮了一下，就渐渐沉入黯淡。昏黄的灯光氤氲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的声音，那么低，却还是清晰地传来，“其实很多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我看见你做到了那么多事，我知道我自己做不到。”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那是因为人和人不一样，所以你没必要做和我一样的事情。”
　　那天方智说，其实有些东西本来可以一样的，只是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
　　我当时听得不甚明白，可我也没有问。
　　第二天，离家返校。
　　那之后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讲，中医婆婆有好一阵子老爱扣无良和铁血的牌。
　　第四年的暑假，小珩谨记大学辅导员“资产阶级小姐作风”的评语奔向了资产阶级的大本营。

　　一见人类学误终身

　　出国前，和一众好姐妹在某高级场所装淑女吃西餐。从前年少，鄙视淑女；不再年少，假装淑女。
　　从前、现在和将来，仿佛永远都是这么不合拍。而我们就在这些否定与再否定中慢慢成长，再也回不了头，因为回头也是惘然。
　　餐桌上，大家都是用一种同情在看着我，说我将要去一个怎样寒冷的地方，吃很多年冰冷的黑面包。说得好像黑面包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不应该再是我可以奢望。
　　我说，那你们还请我吃西餐。
　　阿昕回答，这叫心理准备。
　　媛媛特别提醒我：“到那边你可要小心了，一旦哪个洋鬼子夸你漂亮，一定要深刻反省。”
　　“为什么？”
　　“因为洋鬼子喜欢的都是中国嫁不出去的。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比异。当然，你要是不想在中国嫁人了，还是可以放任自己往黑暗最深处堕落去的。”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牢记着媛媛的话，为了中西通吃，我曾经紧紧握着某人或某人的手，诚恳地就差声泪俱下：“请你一定要觉着我长得其实普普通通。”从前羡慕别人月之皎皎，后来才知平凡最好。就像网上BBS里那些掐架的扒马甲的，红眼盯着的都是红人至少也要是熟人，谁搭理你一旁边潜水的，一抓一大把的那种。
　　那天聚完餐，媛媛的未婚夫开车来接她，我陪她一起在饭店外等。我突然想起一些旧事，于是笑她，“从前你见色忘友，为个男人差点跟我翻脸。怎么这么快就变节了。”
　　媛媛淡淡一笑，亭亭玉立的模样，再不是当年青涩苹果般的小女孩，说的话也不急不缓，“从前喜欢一个人，就觉得他天神下凡，现在不喜欢一个人，就觉得他其实一般。”
　　她说的，其实也对。
　　不然哪来那么多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故事。或许只要熬得过时间，我也会觉得当年的人当年的事，其实一般，再和漫长的一生比起来，就甚至什么都不是。既不是前尘，也不是将来。这一生要做的事还有那么多，理想和现实，原则和分寸，缺了哪一个，这人生都算不上是完整。
　　在机场出关前，我妈特疑惑地看看周围那些和家人朋友又拥又抱又哭又叫的悲情小孩，问我：“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又为什么要不开心？告别过去的人，告别过去的事，告别过去的地方，而今而后，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重新开始。
　　隔着玻璃门再回头看一眼，看着远处斑斓人群中家人朋友单调颜色的身影，我突然两眼犯酸，就很想扔了沉甸甸的行李冲回去说那么一句——妈，你忘了给我买电饭煲了。
　　不会做米饭的下场就是，在国外的第一个月，我吃遍了超市里东南西北中欧各式面条。日日夜夜都想起小时候我妈随口那么一说的话，“北方人才吃面条，我们南方人就要吃米饭。”
　　白白的大米饭啊，我不期待你是泰国香米东北大米江南糯米，我只求你，下次不要再烧糊了。
　　然后，我认识了我在这异乡最重要的朋友：Andrej和他女友Miri。他们用他们在北京两年的生活经历教会了我煮米饭，还有酸辣土豆丝、香辣土豆丝和地三鲜。等到热腾腾的菜肴齐齐上桌，恍恍惚惚瞄一眼，有一刹那以为自己还留在国内大学里看土豆开会。
　　很多年以后，他俩还跟我说，第一次一块儿吃饭就喜欢上了我那种毫不掩饰的亲切劲，那种大方，一点都不跟谁客气。
　　解决完物质需求，就要考虑精神的需要了。你说我学啥专业好呢？
　　先去和文学相关的那边逛了一圈，发现文学于我，其实只是一场多年的误会。
　　又去历史那边听了听课，发现我对历史，这么多年其实也有很多误会。
　　头脑发热突然就想到考古，到图书馆借了本指定参考书随便一翻，居然看见一串串的化学符号。
　　然后是埃及学，然后是印度学，然后是地理学……
　　某天路过医学系，碰见某个新熟的面孔就去串了串门，看见那个206块骨骼的模型，摸了摸，蓦地就觉出一种世变时移的滋味来。旁边一挺热情的金发小伙儿，看我神色，问，你想学医啊。我情不自禁就说我想学医生他对家。小伙儿一下就来了伤心事儿，也不管人熟不熟，撞倒谁算谁倒霉就开始倾诉他不堪回首的选课史，长长历史的河里，我就听清了那么一两句关于挡道石头的话。我问，为什么不让学人类学啊。小伙儿说，谁知道啊，总之那个教授就是看医生不顺眼呗。
　　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第二天我就奔去了人类学系。接下来很多年我都可以特牛人地说，俺是俺们大学人类学里华人第一！——事实上 准确点说，应该是唯一。这些年在那里俺过的也不容易，别人逃课都周游列国回来了也没人注意，我少去一天图书馆，都是全系皆知。我开始怀念我小学中学时代那些默默无闻遥望别人光环淹没在繁花阴影中的岁月，我开始懂得从前不惜福将来遭报应的道理。
　　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那瓷器活，既然揽了，也就只有这么熬下去。
　　我做得最得心应手的是交换理论，我反应最快的是马克思主义，我最恍然大悟的是宗教的功能，我最迷茫的是政治的关系。
　　我知道了Brown原来和Malinowski掐过架，Durkheim和Mauss一起搭过水楼。课余时间看了看Mead自己八卦的回忆录，发现红人脱了马甲，其实也不过一普通人。(1)
　　关于我现在的专业，我哥在电话里听我解释半天，一语就总结清楚了，“噢，不就是光说不练嘛，你寻寻觅觅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专业对口了呀。”
　　关于我将来的就业，我问我系里最交好的Judith，将来我们做什么职业好呢？蓝蓝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回答：“失业。”也对啊，撇开薪水不论，至少就业市场挺大的。
　　有些事，一旦开始，或许就是一生，无所谓好坏。
　　郭襄在黄河边上的风陵渡得识杨过，十五六岁少女的心灵，从此再也没有办法对别人敞开。杨过予她三枚金针，三重愿。第一愿，她却只为看一眼他清癯俊秀的容颜。第二愿，只求来日再相见。第三愿，竟是随他纵身一跃，只要他保重自身。小时候看这《神雕侠侣》式的故事，直叹郭襄傻。如今想来，或许她爱上的并不是那个人，只不过是那些易钗沽酒换来的故事，那些别人口中快意江湖的人生。而这些连带结局，或许都并不是她不甘愿。
　　人，有些时候，就是要学会认命。这样至少不会让你觉得，得失之间，老天在故意捉弄你。
　　————————
　　注：
　　1，这些都算是人类学、社会学的泰山北斗。英国的Brown不支持Malinowski对功能（Function）的一些阐释，虽然两人都算功能主义(Functionism)的奠基者；法国的Marcel Mauss是他舅舅Durkheim自己教出来的；美国的Margaret Mead则自撰回忆，说她在飘洋过海去看未婚夫的船上，三言两语就搭上了别人。

　　将来也还是要这样过

　　在视屏聊天没有推广之前，电话是我最常用的通讯工具。早在我16岁出门旅行给家里寄了张明信片，却被老爸逮到书法问题评头论足喋喋不休之后，我就放弃了家书这种据说可能很温情的联络方式。因为我很怕自己哪天忍不住就会为了这个“书”而和这个“家”划清界线。
　　读书的日子，抛开经济问题，其实可以很轻松，所以，也就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一回眸，那些流失的时间就像山涧中自在的流水一样，无可计量。
　　有一天，我妈在电话里突然跟我说了一句：“女儿，你也不小了。”
　　挂了电话我就想起死党阿昕曾跟我抱怨的事情。她说她读大学的时候，她妈每到开学只有一句话可交待——学习就是学习，不是学习谈恋爱。这话她铭记在心整整四年，可毕业了回家的第一天，她妈却跟她说——你岁数也不小了……
　　阿昕说，她听了这话就觉得有些恍惚，恍惚这中间过去的不是四年，而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恍惚自己是不是一下子就从昨天无知单纯的少女变成了众人眼中已经衰老不堪的女人。
　　那天没有课，捧着本书坐在宿舍的露台上，楼边是一株有些年岁的椴树，密密的叶子，正好挡住下午微微灼眼的阳光。
　　正值五月中，碧绿如玉的丛丛树叶间，垂下些浅浅黄色的花，一簇簇地开。许是天气变暖的缘故，竟比去年的花期提前了半个多月，以至于我看了又看，才真正相信，它们已经开花了。
　　MP3里放着的是汪明荃与郑少秋的《情人酒》。
　　汪明荃的声音已经再不是《万水千山总是情》里面黄莺啼谷般的清亮，但恰是岁月沉淀出的低沉，才正合了这样苍凉的歌词，让人慢慢细觉个中沧桑。还有心目中那位永远风流倜傥万千得意的楚留香，二十年后，仔细辨认，一样尘满面鬓添霜。曾经都是鲜衣怒马谈笑而来的少年郎，从陌上走过，从未留意会和谁相逢又和谁错过。曾经都是气吞山河壮志凌云，如今剩下的，还有多少？
　　二十年，人生际遇，几回能重头。
　　“明知苦偏要饮一口，越苦只想醉越久。
　　明知酒醒了愁更愁，妄想醉着过深秋。
　　尽一杯，压住了泪流，要哭也在人醉后。
　　尽千杯，或者都不够，剩得空樽载着忧。
　　前尘逝去了莫强求。
　　越怕想，更涌心头。
　　祈望你共我，若有朝醉醒，似旧。
　　无奈你共我，若有朝醉醒，难似旧。
　　眉头聚满各样愁，为记起各种温柔。
　　明日各自喝苦酒，各自难受。
　　来日以泪去混和美酒。”
　　这样的歌听过，纵使心里被勾起多少话想说也已经说不出更多。
　　想起儿时深夜总躲在被窝里偷偷看武侠。薄薄的书一页页翻过去，看温仪用一生也等不回夏雪宜，可那人却还在记忆里，石洞中，仿佛他只是短暂离开，片刻后还会带着可爱的小白兔回来，逗她一笑；看卓一航到底辜负了练霓裳，各自半生漂泊，六十载优昙花开一次，却只剩她一个，独在雪山顶上，又还会不会想起当年独闯武当的气魄还有一夜白发的悲伤；看对爱情取舍难定的李逸终究回不去大漠天山，而是殁在长安故里，不知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又是幸抑或不幸。平静服下上官婉儿送来的毒药，他对武玄霜说，只有她的恩情，他还不了。
　　下一首，是叶丽仪。并不出名的名字，唱出的是记忆里抹不去的《上海滩》。换了任何一个人来唱，都再不会有那样的大气磅礴、那样的韵味悠长。
　　旧家里楼上有个大姐姐，我读小学，她读大学，我跟着楼里的男生们谈刀论剑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透明玻璃的窗前，织白色毛线的围巾，让我顿时明白了徐文强对丁力说的话——靠人，不要靠己。几天后，被我妈没收了武侠书，又刚好听到电视里那一句，“一夜之间你可以什么都得到，一夜之间你可以失去所有”，然后伤心了一晚上。
　　下一首，是罗文。八月桂花香里，品出来尘缘如梦。说起来，当年那么多长长的电视剧，我似乎一部都没有错过。
　　还记得从前从旧家去方智外婆家的路上，会路过某政府单位，青色高墙的那一边就种着好几株桂树。三秋九月天里，父母有时晚饭后会带着我们兄妹，散步去到方智外婆家。然后大人们喝着清茶谈天说地，小孩子们在院子里天台上跑上跑下，肆意欢笑打闹。如今想起来，仿佛只有那些若隐若无的花香是真实的，在晴朗的夜里，丝丝甜甜地慢慢弥漫而来。
　　下一首，罗嘉良。如今电视剧中一度当红的师奶杀手，出道时却是号称“小罗文”，一首《秦始皇》当年也算是大红。
　　那里面有我最喜欢的一句，“高高在上，诸君看吧，朕之江山美好如画”；有我曾经化用在试卷中的一句，“夷平六国是谁，哪个统一称霸，谁人战绩高过孤家”；有我最崇拜的一句，“登山踏雾，指天笑骂，舍我谁堪夸”；还有，我其实最想拿去对高中数理化老师们说的一句，“大地在我脚下，国计掌于手中，哪个再敢多说话”。
　　我必须承认，因为我对秦皇赢政无法放弃的个人崇拜，让我放弃了历史这一门其实颇需要客观中允态度的学科。
　　下一首，……
　　再下一首，……
　　想起记忆里如此多老旧的事情，才发现，原来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久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不及，就要在下一刻结束。
　　那天晚上，同宿舍的Stephan喝醉了发酒疯，平日里挺斯文的一小伙儿，先在楼下的停车场坪扯着破嗓子唱歌。我们三个舍友先后从他身边过，全都一脸镇定装作不认识他。唱完歌他窜进二楼的宿舍里，硬说那是他的宿舍，要把别人都赶出去，我们三个人只好一起去把他领了回来。一个抬腿，一个抬手，我跟在后面提鞋抱衣服。
　　那天晚上，那么沉寂无云的夜里，有人哭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起来，看见他坐在餐桌前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模样，仿佛那刚过去的荒唐只不过是别人梦里依稀记得的一个尾梢，仿佛他每日里都是这么神清气爽心平气和地过，将来也还是要这样过。

　　突然而来的非典

　　二零零三年，中国与世界难以忘记的一年。——这话真是酸得人牙疼，还好用的次数不多。
　　其实难以忘记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这个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比如非典。
　　我中午上完课回来在网上看见领导人视察慰问某非典救助中心的照片，那时已经离发现第一个非典患者过去了四个月零七天。赶紧打电话给某铁血专业人士，电话一接通，不等对方说话我就马上开口，“我谨代表我们家的港台同胞海外侨胞，特此向我们工作在第一线的战士致以崇高的敬意和诚挚的问候。哎，你这手机还能通啊，不是说都把你们隔离了吗？”
　　某铁血专业人士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这要是无线电都能传染了，早上科学头条了，还轮得到你置疑？”
　　为了避免接下来例行公事的冷嘲热讽，我赶紧切入主题，“我说啊，要不是见惯了你带口罩，就你往一排口罩里一站，谁认得出啊。你那么能一人，关键时刻别露怯呀，学学人家院长，看人家那胆子，镜头前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多鼓舞全中国人民乃至全世界人民抵抗非典的信心啊。”
　　铁血如果哪天不挑我的刺儿，她就不叫铁血了，“这不我们要随时准备抵抗嘛，不带口罩能行吗。没知识要有常识，没常识你就别出来丢人好不好，好歹当年教你那么多，你都交还给祖国和人民啦？而且，我们主要是负责握手，院长主要负责上镜，这就是分工合作。”
　　“那我不亏大了，你说我们家难得出个头条，我指着那么大一口罩，我说这是我小姑，谁信？”
　　“我就是不带口罩，我俩站一块儿，说我俩有血缘关系，谁信？”
　　我无语，你儿子是比我漂亮几个系数，我认。
　　铁血却没有乘胜追击，“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八卦能带给她的快乐显然超过胜利。
　　“谁啊。安南我见过了，你不用跟我比了，你也比不过。”
　　“方智抽调到我们这儿来了。”
　　话题转换太快，我一时半会儿还真跟不上。
　　“就是你们从小玩儿的那个，后来去学医的。”八卦出身人士最不耐烦之事就是与人讲解来龙去脉。
　　“哦，哦，你说那个啊，我知道。他毕业啦。”
　　“差不多吧。”八卦人士必备武器，卖关子。
　　“不是说你们那儿都是最精良的设备最顶端的人才吗？人家一刚毕业的，神童啊，能混到你们这种级别。”
　　“名医总要带着高徒才能凸现名医的地位不是？没比较哪来鉴别啊。再说了，你以为现在当医生容易啊，光靠技术能出头？要么是祖上能照顾你的，你说有些人祖上能照顾她吧，她还不乐意咧；要么是关系能照顾你的，可这关系就要分四六九等了，对不；要么，就只有自己照顾自己啦。不过做人只要敢闯敢拼，危险是危险了点儿，可是很快能出成绩啊。不过心脏那边人员是有点紧张。”
　　“心脏？”我听了半天，总算听到个实质性的单词。
　　“是啊，他搞心内的，你不知道？不跟你说了，小姑我要上前线了。”
　　……
　　那一天，我在千里之外，用了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的时间，才终于想明白，当医生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才能将危险降到最低。
　　而我终究是自私。有些事，本应该我自己做，我却让别人去做了，只为了保全我一个人的快乐。
　　办好医疗保险的第二天，我就去联系了当地最好的医生做心脏的全面检查。
　　医生是位很慈祥的老爷爷。我早上准点去刷保险卡，中午才出来。
　　医生说，这病不一定是先天，很多八十岁后的老人都会有，这很正常。
　　我听了就觉得有点难过，我青春还没几天居然就向八十靠近了。
　　医生又说，当然现在也发现了极个别的年轻人，也会有这样的病。
　　我知道，我又一次勇敢地挑战了医学特例。
　　医生还说，但你的心功能真是好得让人想表扬。
　　我于是稍微内心得意了一下，那是，那得是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医生又遇到了什么样的对手，千锤百炼出来的。
　　最后医生说，不需要做手术，更不用吃药，完全正常地生活去吧，你就当是自己的心脏比别人长得有个性点好了。
　　我突然就觉得这位医生怎么有点面熟。
　　末了，发张正式的心脏病证明给我，据说在公交车上，哪个我看不顺眼的小伙儿占了老弱病残座，抖抖手上的证明，他就必须给我让。其实当病人，还是有福利的。可惜，没有中文的。
　　上午看完病，下午继续上课。
　　这学期要学的是理论和方法。
　　课堂上，教授讲田野考察，说——
　　我们其实很难去相信我们的消息提供者。我们既不是他的亲戚也不是他的朋友。单靠采访，得出的信息，并不全面甚至可能是错误的，因为那些给予我们信息的人，为了自己的某种原因，总会或多或少地隐瞒，或多或少地撒谎。所以，我们要自己观察，亲身体会，然后分析他们的行为。
　　我们必须知道，谁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因为什么为谁做了什么事。如果我们连这些表面最基本的事实都看不到，如何能看到他们的内心。
　　一学期结束，做了一份很变态的作业。
　　先要用一个方法去分析别人说的话，得出一个结论；然后再用第二种方法推翻前面的结论，得出新的结论；接着用第三种方法推翻新的结论，得出最后的结论。
　　我最后的结论之一是：语言所能给予的信息，实在是有限，甚至可能将我们导向谬论，因为语言可以是最大的伪装。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看看关于非典的系列新闻报道就知道了。曾经说过什么，都可以是假的，都可以被自己或他人推翻。只有做过什么事，是真实的，是在眼前，没有办法抛开。
　　然后我努力地想要想起一个人，想起他的样子，想起他说话的语气，想起他工作时的神情，想起他会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饭菜、看什么样的书、买什么样的摆设，然后才发现，这个人于我已经如此陌生。
　　还是古人说得好：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

　　某年的夏天，终于逮到机会回家探亲了。飞机上填申报表，发现我这样的不叫探亲，叫返回居住地。其实这个说法很好，让人觉得，仿佛先前的离开都已经过去，仿佛而今而后再也不会离开。
　　我妈见我第一句话，“乖，这次没有长胖。”为什么这些人就是爱记住别人想要忘记的事情呢？
　　晚上我妈跟我絮絮叨叨，鸡毛蒜皮油盐酱醋，什么都可以拿出来聊。说起我宿舍的房租，就说到了中国的房价，然后是以前我们家的房子，然后是以前别人家的房子……其实只要善于观察，你会发现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是极富联想力的。
　　我妈说，“方智他们家以前的房子就卖的亏了，现在回来又买，贵好多。”
　　我终于放下手中帮我装深沉的报纸，问，“回来？回哪儿来？”
　　老妈白我一眼，“废话，当然是这里他们老家来。方智分到铁血他们院工作，他妈当然跟他一起回来了。”然后我妈又叹口气，“他爸妈离婚了。从前他外婆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家境太好，才招了人入赘。他外婆走了，方智也读完书了，就离了。入赘的，到底心里是不甘心的。你说女孩子要上了年纪吧……”
　　我赶紧拿起报纸，继续扮深沉：“当今社会发愁的是男的找不到老婆，而不是女的嫁不出去。现在时代不同了，多少男的排着队等着入赘女大款呢。”
　　老妈斜睨着我说，“那也要有些人先当上大款再说吧，对不，乖女儿。”
　　必须承认，我妈甭管说什么话，都能很委婉，而且一针见血。
　　但我还真是很好奇这些八卦人士，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多远的时间，他们都能够把信息搜罗得如此全面而且连贯。都是做周刊记者的人才啊。
　　到家第二天，永远是千篇一律的身体检查。
　　我在从小长大的医院门口磨磨蹭蹭、磨磨蹭蹭，终于慢慢往里面走，穿过空地，穿过门诊，穿过外科，穿过花园，看到那栋熟悉的住院部大楼，许多年前它是最新的，现在当然被更新的取代。再放眼望去，从前家属院的地方，现在都改作了住院部。
　　我坐在穿花回廊的青石栏上，就有些感叹，难道技术越发达住院的人就越多吗？
　　我承认，我的思维的确很容易跳跃，别人还在从A到B到C，我却早已直接从A跳到了Z。
　　正在回忆感慨疑惑中渐入混沌之境时，突然听到有人叫我。那样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就像是突然降临的一线阳光，把这混沌撕裂开，然后所有的阳光都扑面而来。
　　我慢慢抬头看去，是方智，穿着我曾经最不齿的白大褂，就像是《萍踪侠影录》中永远白衣流光的张丹枫，不管对方如何任性刁蛮孤僻，总能撇撇嘴微微一笑，唤一声“小兄弟”。
　　他依旧玉树临风，我却永远不会是浊世中青莲一般的云蕾。
　　我一开口，甚至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好久不见啊。你上班啊。”
　　方智微笑着坐到我身边，不甚亲密也没有疏离的距离，“是啊，上班好久了。你呢？还在读书？”
　　“是啊，不知道还要读多久啊。”
　　然后我们谈天谈地，谈这些年各自的境遇。好笑的地方一起笑笑，难过的地方——谁也不会讲出来。
　　“哎，你怎么不做心外呢，你是做心内的吧？你说你要学心外，我这儿现成一医学特例将来不就承包给你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虚伪。
　　方智看我片刻，嘴角上扬，那是他的招牌温和笑容，和他小学时一样，和他中学时一样，正如当年中学女生传说中，“最是那一抿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徐志摩我同情你。
　　“他们说你不用做手术的。”方智轻微的声音传来，就散在同样轻微的风中。
　　我一愣，我想我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八卦，可是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的事情，就算是我曾经留心，又如何能再想得起。
　　“其实有件事儿一直想问你……”其实我也就是突然想起来，谁让这气氛诡异，是人都知道要转换话题。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幼稚就幼稚吧，人生自古谁无死，大家不都是从幼稚开始从死亡结束。“那个……就是我们从前养的那个蚌壳，我一直想打开来看看来着，可从来都打不开，你每次怎么打开的？”
　　方智微笑着看我半晌，咬着嘴唇，最后垂下眼说道，“因为不能硬掰的，你要等它自己隙了缝，才能顺着那缝打开。”
　　“是吧……”这么简单的答案，真是让人无地自容。我眼神开始向四周乱瞄，却还是要最后嘴硬一把，“可我怎么就没见它隙过缝啊，好歹我养它那么久。”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也听见他在对我说，“那是你没用心。”他语气极淡，像四川盆地的阳光一样淡。
　　最后，我们开始道别。
　　我站在方智面前，他总是比我高，从我们认识起，就是这样，仿佛是天生的定律。
　　我微微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感觉到这炎热的空气里有小小的一块被挡住了明晃刺眼的阳光，变成舒适的荫凉。
　　我终于抬眼看他，我客客气气地说，“听说你混得很好，那以后找你看病啊。”
　　他也看我，轻轻一笑，“好。”
　　那一天，云淡风清。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家那么多医生，我撞谁也撞不到你手里。
　　我妈常说我死鸭子嘴硬。她说的对，我就是这么的心口不一。
　　那天方智还问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心脏病的时候怕不怕。
　　我说我应该不怕吧，我是谁啊，我能怕个心脏病。
　　他说，“我以为你很害怕。”
　　我知道我说了慌，我也知道我曾经很怕，怕到晚上睡不着觉，怕到随便跑快几步就以为自己会挂掉。
　　可是正因为害怕，所以必须忘记。因为害怕没有任何用，只会让自己更难过。就像铁血、无良、拿刀、中医婆婆还有很多的人对我说过的话：可怕的并不是疾病，而是人们面对疾病时的畏惧。
　　不管过去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想再害怕。所以，我现在活得很好。
　　那天出门前，我妈追到门口跟我说方智快结婚了，“就算你们小时候关系再好，有些事该回避就要回避。”
　　我想起小时候和他一起看书看花看鱼看云，从来没有想过将来长大的那一天，那一天相逢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我们一起看过的那么多书，这时候还能清楚想起的却只得《柳毅传》，想起那二人兜兜转转，分分离离，聚聚合合，到最后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他们情缘太浅还是这世间造物弄人，谁做对，谁做错，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根本说不清也道不明。
　　那么长的故事，那么长的文章，我就单记得一句。
　　仿佛还是那个夏天的午后，并肩坐在葡萄架下，手中的书恰好翻到一页：他们在河边初逢、转眼分离，一个是遇人不淑的哀婉，一个是年少气盛的仗义，柳生只说得那一句——“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

　　为何是这样的结局

　　那天，楼下林家妈妈带着媳妇上来送喜帖。我嫂看了人家一眼，就说：“真是美女，现在流行强强联手啊。”林家妈妈笑得格外开心。
　　美女笑得斯文和气，然后歪着头看看我，开口第一句：“小珩吗，林海说你绰号小肥。可你很苗条哎。”
　　大家笑得更高兴。我一把揽过美女的肩，我说：“美女，其实你老公以前叫小丑。”
　　林家妈妈卷本杂志就在后面拍我的头：“我儿子一直都漂亮。”然后又说，“你爱逛街，你陪她去看衣服、戒指和照片。下周就办事了，什么都还没买。”
　　美女挽着我的手一起走在阳光明媚的街上。连进了几家影楼，小姐们莫不热情招呼我坐下，一沓样照唰摆开，开口就是“您适合成熟型”。我晕，我看上去有那么老有那么迫不待嫁吗？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主要强调质感的衣服，再看看美女，娃娃脸，还整个一中学生打扮，更加郁闷。
　　然后是珠宝店。一家看了出来，戒指没挑上，却被推荐了一款钻石项链，说是他们店促销友情特价。哎，友情的特价。我想起阿昕宰我时最爱说的话：一场朋友，你跟我讨价还价？
　　刚出这家店，一个微胖男子撞了我一下，跑了。我刚想性骚扰也该是旁边的美女吧，跟着就发现手上的纯银手琏没了，四下张望哪还有人。我再晕，旁边脖子上上万块的你不抢，你抢我个几百的，还是我今天早上才收的礼。大哥，销赃的时候可不要怨我啊。
　　换家珠宝店接着看，我刚破了财，自然想找人消灾。坐在琳琅闪烁的钻戒柜台前，我问美女，你好歹说个大概的要求吧。美女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说，我只关心价位，主要是林海，他说他的一定要够特别，要与众不同，所以挑了一个多月都没定下来。我又晕，一破戒指，一大男人要求的比女人还多。正好林海打电话进来，美女就着手机细细碎碎、慢声慢语地跟他解释这个形状如何，那个款式怎样。销售小姐一脸春风。我终究耐不住，“拿来，我跟他说。”美女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机递我。
　　“帅哥，几年不见你还学会挑三拣四啦。要不出钱让你老婆去Tiffany呀，那儿够特别，特别贵。”我看见销售小姐脸色变了变，“哦，你爱用国货啊，那骷髅头行不行啊，多特别。没准儿这潮流拐个弯儿从此就由你开始了。”我想销售小姐估计待会儿要去补粉了，出这么多汗，我的手不自觉地就抚上自己的脸颊，对着小姐笑了笑。别的自信我没有，皮肤质量还是有保证的。
　　电话那边仿佛也在笑，压低的据说很磁性的声音：“好啊，只要你肯送，我就敢收。”
　　我一愣，看见两道注目的眼光，赶紧回答：“这种话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转达。”手机还在耳朵边上，转椅微微一动，就和美女面对面，“你老公真不是一二般的挑剔。他说骷髅头也还得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头。你给他买猪头吧。”啪，把电话挂了，还给美女，她颇感怀地说：“我刚说的吧。”然后我看见销售小姐的脸都绿了，看来不仅要补粉，还要加腮红了。
　　起身正要离开，旁边柜台有人叫住我，转头一看，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方智的母亲，她都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了，我才赶紧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方姨。”
　　“乖，你也来看结婚的东西啊。”方姨笑得慈祥和蔼。
　　我把美女的手再挽紧一点，说：“我陪个小姐妹来看。”美女也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好。
　　方姨叹口气，一手拉着我，一手拍拍我的脸，好半晌突然说：“阿姨知道你什么都好……”
　　我一下反应过来，忙道：“就是心不好。”笑得天真烂漫，笑得年少无知，“我家老老少少都说，我好吃懒做，还贪钱，外加天生心眼儿多。方姨，你那么疼我也学他们来笑话我。”
　　方姨这才笑了笑，随口问道，“你在国外这几年有没有看看你那个心脏啊。”
　　我认真地点点头，“有的，医生说没事儿。”
　　方姨看着我，我垂下眼，两手都伸出去握着她的手，清清楚楚地说，“真的没事儿。”
　　美女识作地说我们还要去看衣服，大家客客气气地道别，就散了。
　　走到大街上，美女冲我暧昧地一笑，我也学着一样笑笑。就此不提。
　　死党敏敏给我接风洗尘的时候说，大家成年人，玩的就是暧昧。那天我还顺便观摩了一下什么叫做暧昧的眼神。
　　哎，不是我老了，是这时代不同了。
　　我想我家人说得对，我们一大家子那么多小孩，都还想更上层楼，基因改良，别人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千挑万选也不为过。
　　走在路上，美女问我：“我听林海说，你以前想学医的。”
　　“错，不是我想。是我们家那些漠视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无良专业人士想。他们说，我就算是不学医也要找个学医的回来，不然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要被天打五雷轰。”
　　美女笑，“没那么夸张吧，他们一准儿跟你开玩笑的。”
　　我使劲点点头，“我也觉得是，所以从来就没当真过。”
　　只是自己觉得不是真的，别人却未必当那是假的。正所谓人心难测——想到这儿，突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不过还好，至少以假为真的不是我。宁可我负天下，不可天下负我。这句话说白了就是，我骗骗你可以，你却永远不可以骗我。
　　那天，方智把小珩送到路口，小珩说：“你回去吧，送到这里就好了。”然后他们平静地分手，谁祝谁一路顺风，谁祝谁学业有成。
　　那天，天高云淡，白杨树落下斑驳的树皮，踩在脚下，脆生生地响。他们一如平常地告别，都知道明天就是分离，可能一别经年，再难见面。他们说出口的全部就是告别，有什么样的疑惑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烂在心底，再不提起。他们的人生就象两条直线，有一天找到相逢的交点，转眼就各奔东西。谁也没办法把这人生再弯曲过来，和另一个人生，分离和聚，和聚分离，
　　这里是他们人生相聚的地方，在什么地方开始，就在什么地方结束。
　　如果能够停在这里，自然这一瞬间也可以变成一生。
　　或许时间早已停在这里，再也无法往前。那些年华的来来回回，改变的只是表现的内容。
　　所以，故事写到这里就最好。
　　人生能走到这里也已经很好。
　　如果是悲剧，那一定还有孤独的眼泪外加远走他乡。可她刚刚才回家，还没来得及洗洗身上的尘埃，为什么马上又要离开？
　　如果是喜剧，那一定就是青梅竹马佳偶天成的大团圆。可他们算上小时候到现在，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加起来也不过短短数年，有什么是一定不能放弃一定不能分离？
　　如果是转折剧，那一定是某人在前面回过头来说事情其实不是这样，不管你要什么，那结局都是称心如意。这样的事情，光是在梦里想想都能高兴地笑出声来，可见真是做梦了。
　　相遇得太早或者太晚，都是不幸的。很多人只是没有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并不是他们没有对的时间，也不是他们没有遇见对的人。
　　可是不管悲剧喜剧，都是演给别人看。只有这人生是自己的，给不了旁人。
　　她说她一定要成为一个人类学家，然后行走天下。
　　人类学有三大教义：
　　一，田野考察。
　　二，比较的方法。
　　三，选择极端的案例。
　　要在现实中亲身去经历自己去体会，她做到了。
　　要在时间和距离的轴线上，前后上下，纵横比较，她也做到了。
　　这个对象一定要够特殊够典型够包含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因素，这样的例子她甚至都不用去找，已经在眼前。
　　可是目的呢？努力那么多又为了什么？
　　教授说，为了理解。
　　理解一切陌生的东西，从陌生到熟悉，却又从不想要把它们带走把它们占据把它们改变。因为，能够熟悉到、理解到如同心心相映如同那就是自己，已经不容易。
　　放他者自由，才能自己自由。
　　恺撒大帝说，我来过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
　　人类学家说，我来过了，我看见了。然后背起行囊，寻找下一个目标。
　　听起来好像有点朝三暮四的味道啊。难怪很多人都觉得，人类学，似乎就应该是个女人的专业。
　　Judith同学常说：教授不让我毕业？他敢不让我毕业，我就去破坏他家庭！
　　所以小珩就觉得：男人若做这一行，真是不容易。谁让人类学，已经快要成为女权主义的代名词。所以人们才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真是人生至理。
　　而这世界这么大，这人生还这么长，谁知道下一站，又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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