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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 
 
作者:漂漂


内容简介 


聪慧美丽的林紫馨被富商厌倦之后，来到了法国南部海滨的一个小镇。由于自己不幸的经历，紫馨心灰意冷，过着塑料人般的生活，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拉斯维加斯碰到了阳光般的男孩孙耀阳。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但人生路上的坎坷让她的心灵饱受折磨。经过灵魂与肉体的残酷交易，就在紫馨梦想中的幸福即将来临时，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不期而至。

这是一部情感类的时尚小说。书中细腻地描写了女主人公林紫馨曲折的情感经历和复杂的心理变化，以独特的视角揭示当代社会的一种独特现象。

作品中浓郁的异国风情，变化莫测的人物命运，将会深深拨动读者的心弦。

 

 正文 引子：谜 
  
 
    如果一个特别的女人，你遇见过三次，在三个不同的季节，三个不同的国家，那你和她不能不称之为有缘。我就认识这样一个人――林紫馨。
　　1

　　第一次碰到她，是2001年冬天。 
 
 

　　新年刚过，我们同乘一趟飞机去巴黎。她坐在我旁边，一个靠窗的位置。

　　这是一个身体纤细，一身黑衣的女人，柔软飘逸的长发上戴着一顶白色窄边的软帽。

　　当我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侧着头，目光始终盯着舷窗外边，看着那些忙忙碌碌往飞机上装行李的工人。

　　我放好行李，在她身边坐下。她这才转过头来，五官精致动人，尖尖的下巴，大眼细鼻梁，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秀美。那天，她的脸上脂粉未施，皮肤白皙，面容略微有些疲倦，苍白中带着清纯。

　　我热情地冲她一笑：“你好！”

　　她嘴角微微一动，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神情宁静，让人觉得甚至有些冷漠，纤长浓密的睫毛衬托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幽然深远的眼神里带着几丝忧郁。

　　她的脸继续侧向窗外。外面很冷，舷窗结了层白色透明的冰凌。

　　几个工人身着厚厚的深色羽绒服，一边装行李，一边说笑。尽管什么也听不到，但觉得他们张大嘴笑得很开心。她看得很入神。

　　飞机上了天，她的头还是侧向一边看着窗外。天气阴冷，外面除了白茫茫一片，枯燥乏味，找不到称得上风景的东西。她一定是有什么心事，想着什么人。我猜测着……

　　“你去巴黎吗？”我对她产生好奇，没话找话。我是一个爱说话的人，长途旅行，常常喜欢和邻座的陌生人聊天，一是打发寂寞，二是觉得每一个陌生人都有故事，都会给我带来灵感。

　　她点点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戴好耳机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显然，她不爱跟陌生人说话，更不愿意在万米高空之上受人打扰。我不再跟她说话，随手翻开一本杂志看了起来。

　　空中小姐送来午饭。她礼貌地说了声“Merci”(法语：谢谢)，很斯文地用塑料刀叉吃着鱼、煮烂的菠菜和土豆泥，然后是水果沙拉。吃饭的时候，她也没有把耳机摘下来。吃过之后，她把帽子拉低，闭上眼睛在那里休息。

　　我偷眼打量着她，她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休息过一会儿，她坐起身，眼睛又是一动不动盯着舷窗外的一片苍茫。

　　机舱里有人聊天，有人听音乐，也有人看电视，唯有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山谷里的一只野百合。

　　她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飞机上的音乐频道又过于单调，就摘掉耳机，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我瞟了一眼,是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她翻了几页，思考着什么，目光又与宇宙间的苍茫融合在一起，像是一种习惯。

　　直到飞机平安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我们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飞机在地面上高速滑行，我的目光无意中和她再次相对。这次只是轻轻冲她一笑，也许是因为到了另一个国家，她感到了解脱，也冲我轻轻一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刚盛开的兰花上映了道彩虹。在这瞬间，我感到，她其实是一个脸上挂着冰的可爱女人。

　　下了飞机，没有来得及道别，她就融化在机场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踪影。

　　第二次碰到她是半年后，在摩纳哥，蒙特卡罗赌场。

　　夏天，我和一个朋友去法国南方度假，在这里只停留一天，白天挤在游客中浏览美丽的市容，晚上慕名去参观赌场。

　　进了赌场casino大厅，这里的豪华古典让我感到无限压抑，这不应该是我们这个年纪来的地方，我更喜欢海滩上碧空绿水间的自由奔放。

　　往外走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她正从大厅门口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真丝无袖旗袍，上面绣着淡紫色蔷薇花。长发高高地盘起。她脸上化了妆，仍然是清新自然的那种。比起上次，精神了许多，擦了胭脂的脸，不再苍白。

　　在旗袍的勾勒下，她的身材比起半年前略显丰满。白色的细高跟鞋，精巧的钻石耳环，与之相配的钻石项链，在水晶灯下璀璨夺目。

　　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拥有特殊气质的女人常让我过目不忘。上一次她是兰花，这次却是玫瑰。我没上前和她打招呼，因为她身边还有一群男人。

　　她挽着一个将近六十岁的男人，那个人身材瘦小，戴着一副沉闷的黑边眼镜，穿着笔挺的西服。虽然气派不凡，但明眼人也能看出是从国内来的。她很亲密地和这个人走在一起，和他轻声说笑。在这群人，他显然是主角。她的旁边还有四五个人，一个有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还有几个年轻男人。

她的样子像极张爱玲笔下的白玫瑰，矜持夺目，Casino大厅里洋人的眼光都禁不住落在她身上。

　　这群身份特殊的客人被脖子上系着领结、穿着礼服的男服务生毕恭毕敬带进了旁边的一间VIP房，那里早就准备好了香槟。

 
 
 

　　我一直看着她，只是怀疑她并没有认出我。当她要走进VIP房的时候，头转向我这边，应该说是有意的，她用眼光向我打了个招呼。这一次是她先冲我微笑的，她人虽然精神了很多，但眼神依然忧郁，还多了层无奈。

　　VIP房间的门关上了，她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你认识那个女人？”身边的朋友问我。

　　“不认识，只是碰巧坐过同一架飞机。”

　　“她怎么会在这里？”我自言自语。

　　“这种女人，”朋友嘴里轻蔑地哼了一声，“北京多的是。这年头，傍大款的漂亮女人太多,只是那人年纪也太大了吧。”

　　“她好像不像是那种人。”

　　“不像？”朋友接着说，“这年头，越是坏女人就越装清纯。”

　　“有的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好吧，那你就把她想像成出污泥而不染的那种，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朋友不再和我争辩，拉着我走出了Casino。

　　不知为什么，在以后几年的旅行中，我有时会想到这个女人，花一般的美，谜一样诱人。

　　2

　　三年后，我回到北京。

　　几年在外的飘荡让我身心疲倦。对于人生，我很困惑。

　　春天的北京很可爱，我不想错过天安门广场边玉兰花的开放。

　　儿时的朋友、同学，很多都已经结婚，纷纷邀请我去拜访他们。

　　鲜花和红酒一向是我喜欢送人的礼物。上好的法国红酒从机场已经买了不少，只是不知从哪里能买到最漂亮的鲜花。北京每年都在变化，变得使我感觉自己不再像是北京人。在外几年，除了一口的南腔北调，对北京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一概不知。出门逛街，总是要有朋友陪着，才能买到最好的东西。

　　我问表妹，应该去那里买花。

　　她毫不犹豫地说，去“Mimosa”吧。

　　“Mimosa？”这个花店的名字很特别，但我却一点儿也不感到陌生。

　　“Mimosa”是法国普罗旺斯地区及南部蓝色海岸常见的一种花，从十二月底到来年三月，成片地盛开在山上，黄艳艳的，散发出香味，象征着生命和阳光。我一下子想到了在尼斯度过的那个温暖冬天。虽然花名翻译成中文可以叫做含羞草，但它却的的确确不是草，而是由一朵朵圆状小茸花组成的花，叶子倒是有些像草，又细又长。

　　我慕名来到这家花店，和表妹描述的一样，这是一家极有品味而且时尚的花店。

　　推开玻璃门，眼前一亮，像是艾丽丝掉入了梦幻世界。满室各色花卉，添美弄娇。地上摆着宽叶的绿色热带植物，盆里盛开着淡雅兰花，桶里插着五颜六色的郁金香，透明的玻璃冷柜里是大朵大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这里不光有常见的大红、艳黄、粉红，还有少见的橙色，甚至有白色。

　　店内，空气温暖清新，身处在色彩缤纷的红花绿叶中，顿觉陶醉。

　　我好奇地在店里左看右看。店中央还摆着一只两米长，一米宽的巨形鱼缸，一群五颜六色身上闪着光的热带鱼在水草珊瑚间快乐地游动着。

　　店里优雅的音乐声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耳边响起的轻柔歌声原来是Celine Dion，使我对这里的亲切感又平添了几分。比起她所唱的英文歌，她富有磁性的嗓音，是对性感法文歌的一个最好的诠释，我常常会在巴黎街边的小店里，伴着她的歌声购物。

　　除了花，临窗的一角，独具匠心布置成一个小小的咖啡吧，三四张圆形的小桌子，配着小巧的椅子，这也是法国街边咖啡店里常见的那种，镂空雕花，古典优雅。椅子的坐垫上印着黄色含羞草花的图案，和桌上同样图案的桌布相映成辉。每张桌子还摆着一个细长的玻璃花瓶，里面插一支黄色的玫瑰。

　　这里的咖啡是自助式的，只要轻轻一按即可从咖啡机里得到你想要的咖啡，不光是普通的黑咖啡，还有Cappuccino和热巧克力。店里空出来的墙壁上还挂着几幅风景油画，都是印象派的，有莫纳那幅出名的“日出印象”，还有他的睡莲系列。我也喜欢莫纳，一个爱花的人。他大胆的笔触可以让甚至不协调的色彩像马儿一样狂野不羁地奔驰，在虚幻和真实之间，让人感受到想像力和生命力的交错。

　　在花团锦簇中，我看花了眼。

　　收银台前，两位店员正忙碌着，一个帮顾客包花，另一个在收钱。

　　“你想买花吗？”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不知何时，我的身边走来一位年轻女人，齐肩的长发，一身淡粉色套裙，像是一阵春风，轻柔地融入在花海中。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戴着一串粉红色的水晶项链，是国内少有的款式，在店内灯光的折射下晶莹剔透，闪闪发亮。

她好像读懂了我的心事，热情地向我介绍：：“你买花是送朋友还是送亲人？不同的花有不同的用途和含义。如果是送年轻人，这种玫瑰和百合最受欢迎，年纪大一些的则更喜欢兰花还有郁金香。”

　　“是朋友结婚。”

 
 
 

　　“那我帮你配成一个花束吧，现在最流行的。”她手脚麻利地抽出几枝深红色的玫瑰，再配上几枝百合和一束绿叶，“这款‘顺心如意’你看怎么样？”

　　我听着她的话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个女人，除去眼神里的忧郁和无奈，她们的眉目惊人相似。

　　“好像有些单调。”我说。

　　她将手里的红玫瑰和百合放回水桶，又从旁边的水桶里数出十二枝粉玫瑰，转身配上几束蓝色的勿忘我、黄莺以及有绿叶的点缀花。“这款叫做‘情意绵绵’，它富贵高雅，送给新人最合适不过。你看，红色和蓝色组合在一起富有个性，花色对比强烈却又和谐自然。”

　　她手里的花的确漂亮，我点了点头。

　　她拿着花束来到柜台，取出一张很漂亮的银色皱纹纸：“这种纸是我们特意从日本进口的，情人节刚过，没剩下几张了。”

　　她帮我用心地包着花，像是在做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我很喜欢你这里的情调，浓浓的法国味。”我感叹道。

　　她轻轻一笑，眼里透过一丝骄傲，有些欣喜地说：“怎么，你也喜欢法国吗？”

　　我点了点头：“是呀，没有想到还有人会和我一样喜欢普罗旺斯的Mimosa。”

　　她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忧郁，就是这一点点变化，使我鼓起了勇气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收起了笑容，仔细打量着我。比起三年前，我成熟了很多，想要做些改变，甚至将留了很多年的长发剪掉。

　　“是你！”对视几秒钟后，她认出了我，惊喜地说：“你就是和我同机的那个女孩，如果没有认错的话，我们还在摩纳哥见过面。”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见。”我仔细打量着她，“你变了，真的变了，刚才真是不敢认你。”

　　她现在看上去像是一朵荷花，带着荷花般的笑容。

　　“你不是也变了吗？”她看着我的短发，“成熟了不少。”

　　谈话间，从店里间跑出一个小男孩儿，嘴里喊着“妈妈”，径直扑进她的怀里。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用彩笔画好的画，上面画着一个正在驾驶飞机的飞行员。

　　“妈妈，你看我画得好看吗？”他把画递给她。

　　她手里拿着这张充满幻想的画，脸上自然流露出一个母亲幸福的笑容，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结婚戒指。

　　她慈爱地抚摸着小男孩儿柔软的头发：“思阳画得真好！你长大肯定能当一个飞行员。”

　　我心里一阵感动，又是一丝淡淡的酸痛，怎么身边所有的女人都是心有所归，幸福地为人妇。

　　这个叫思阳的孩子抬眼看着我，他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我冲他一笑，轻轻招了招手，他有些不好意思，冲我一笑，转身跑回里间。

　　“你的孩子真可爱！”

　　“谢谢，他很聪明。不到三岁，就已经能认字了，还喜欢画画。”她像天下所有母亲一样由衷地称赞着自己的孩子，“只是见了生人还有些害羞，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漂亮阿姨。”

　　因为赶时间，我只好和她告别。

　　收钱的时候，她给我打了六折。

　　3

　　在北京的这一个月，我常常去Mimosa，或是买花，或是喝咖啡，更多的时候是来找她聊天。

　　三月，北京的初春，常常是艳阳高照。

　　坐在靠窗的一角，在洁净的空气里品尝着一杯苦中带甜的咖啡，看着鱼儿轻盈游动，我会伴着动人的法文歌读一本很久以前就想看的书。在这个花香四溢的乐园里，透过一层大大的玻璃窗，欣赏外面的车水马龙，心情自然是轻松愉悦。

　　天注定，我和这个叫林紫馨的女人成为了朋友。

　　因为要打理两个店的生意，还要照顾孩子，紫馨很忙。但她却常常忙里偷闲地坐下来和我喝杯咖啡。我们年龄相仿、兴趣相仿，可以天南地北地大聊一番。

　　我们之间越来越熟悉，我这才知道她原来是个单身妈妈，并不是我想像中有个疼爱她的丈夫。她说，她唯一爱过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她也不准备再嫁，现在一个人带着他们的孩子生活。

　　反正闲着没事，我跟她学着插花，制作用来装饰的干花。

　　她给我讲各种花的来历、选购及保养，完全是一个鲜花专家，她还喜欢和我讨论赏花之道，如何欣赏花的“色香姿韵”。我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荷花和睡莲是两种不同属的植物。荷叶出水而睡莲叶多半浮水，前者结莲蓬和长莲藕，而后者则无。

她家保姆生病，我帮她照看思阳。

　　我很喜欢思阳，他笑起来很可爱。从他端正可爱的五官上，可以想像到他的父亲一定是一个英俊可爱的男人。思阳很懂事，不像其他同年龄的小男孩在外面大叫乱跑，将身上的衣服弄得很脏。他喜欢坐在那里画画，画里仿佛有一个奇妙世界，吸引着他。我有时看不懂他画的什么，也许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新的印象派画家。

 
 
 

　　思阳有时会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鱼是怎么睡觉的？为什么有些花要放在有冷气的柜子里？有几次，我带着他到公园玩，他可爱的样子使我也产生了要孩子的欲望，哪怕是当一个单身妈妈。

　　我很佩服紫馨，对她充满好奇，因为她仍然是个谜一样的女人。每当问及她的故事，她往往是轻轻几句带过，她说，那像是一本有很多章节的书，需要时间和勇气去翻看。

　　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

　　她开了两瓶珍藏了好几年的法国波尔多红酒，我们喝得很爽。因为晚了，她便留我在她家过夜，说第二天亲自开车送我去机场。

　　那天我们谈得很尽兴。我讲了自己在外的痛苦和欢乐，还有失败的爱情，对男人甚至是人生的失望和不满。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运的人。她仔细聆听着我的故事，不像是一般朋友那样只会善意地附和而是会恰到好处地加一些自己的看法。

　　我所谓的痛苦失意在她眼里似乎变成了芝麻般的小事。她对生活的积极态度，使我错误地认为也许她没有经历过痛苦。

　　我们讨论着人生的意义。

　　“一位圣人说过，人活着的目的都是追求幸福。而很多人只是坐在那里渴望别人能给他带来幸福和快乐。其实，人的幸福源于自我。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带来真正的快乐。”她说，“只是这个道理我明白得晚了一些。”

　　“你现在很幸福吗？”我小心地问，“尽管你失去了你最爱的人。”

　　“我并没有失去他，他虽然人不在我身边，但是我能感到他时时刻刻地陪伴着我，这也正是我对别的男人不感兴趣的原因。再说，我还有我们的孩子。其实比起你，我这几年过得也不轻松，但是我曾经在心里发过誓，无论自己受多大苦，经历多少屈辱都要将我们的孩子带大，将他培养成像他父亲那样正直善良的人。”

　　她继续说道：“而且我还答应过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是这个信念让我成为今天这样。再说，人生苦短，开开心心是一天，愁眉苦脸也是一天，聪明人都会选择前者，对不对？”

　　夜深了，她点了几支蜡烛，带着淡淡的香味。

　　烛光摇动，我换上她的丝质睡衣，和她面对面地躺在床上，我们两人都有些醉。

　　她面颊微红，成熟妩媚。透明的睡衣映衬出她动人的胴体。她美丽得像是一幅油画，我禁不住将手伸了过去，想要触摸这幅画。

　　我的手轻轻地滑过她光润的后背，她没有拒绝，反而轻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抚摸过她。我离她更近了，两个赤裸的女人拥在了一起，我用唇轻吻着她细长的脖颈，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呻吟。我没有停下来，像是一位钢琴师用心地弹奏舒曼的圆舞曲，这支曲子已经取代了室内原有的背景音乐。

　　她伴着乐章的高潮部分，用力抱着我，吻着我，像是抱着她失去的爱人。

　　“耀阳！”她在我耳边不断叫喊着这个名字。我猜想，这一定是她心爱的人。我也把自己在那瞬间想像成她的耀阳，她的眼泪汩汩地流到了我的肩头，凉凉的。

　　音乐停止，我也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面对面禁不住一笑。

　　“不好意思，今天真的是喝得太多了。”她感叹道，“明天你就要走了，本来是要好好高兴一场，为你送行的，咱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伤感？”

　　我们轮流去冲了凉，换了衣服。

　　重新躺在床上，我们两人身上都飘着沐浴露的清香。

　　“你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像是另外一个人？”我轻声问道。

　　她没有回答，过了半天，吐出一句话：“因为从前我一直是一个有病的人，现在病好了。”

　　“病？什么病？”我惊讶地问道。

　　“不治之症。”她淡然一笑，“一个活死人，厌倦红尘。”

　　“你在开玩笑吧！”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开玩笑呢？”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真的吗？”她有些不相信。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恳求道，“讲讲你的耀阳。”

　　她盯着我，眼光不再灿烂，好像有无数道伤痕。对于有些人，回忆是残酷的。

“你真的要听吗？”

　　我点了点头。

　　她默不作声，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因为酒精的作用温热柔软。她将我的手拿进睡衣里面，紧贴在她柔软的左胸口，我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我们两个人身体又  
 
 
贴得很近，这是两个女人用信赖建立起来的默契，像是刚才两个女人的体香融合在一起。

　　“闭上眼睛”，她轻轻对我说，“你不是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如她所说，紧闭双眼，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头到脚的灼热。

　　时间倒流，如同幻觉，她带着我回到记忆长河的终点。一个微笑，继而消失。我变成了她，一个名叫紫馨的江南女子…… 
 
  
正文 第一章 患了忧郁症的女人 
  
 
    在狂风掀起的三米高的浪花中，他又一次向我扑过来，如同十年前，在那个雨后的山崖。他扑来的样子依然像是一只硕大的黑色章鱼，喷着毒汁，从四面八方舞动着强壮有力的爪子。
　　1 
 
 

　　2000年是一个很特别的年份。

　　一连串的零听起来神秘浪漫，像是星际间那道银河，将过去和未来连接在一起。

　　中国人凡事讲究吉利，这是几千年流传下来的风俗习惯。为了避邪，在华人世界里，这一年被称为千禧年。

　　只可惜，无论未来的365天是千禧还是千祸，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孤独女人，总像是在讲述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就像是死人听活人讲的笑话。

　　这一年的秋天，我患上了忧郁症。

　　根据我的医生，一个矮个子，留着小胡子的法国男人的说法，有这种病的人大多都有自杀倾向，因为这是一种心理疾病，目前还没有发现用药物治疗的有效方法。因此，他向我推荐了一个当地很有名的心理医生。

　　那人的电话号码在我回家的路上弄丢了，我忘记了自己当时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总之，我为此一点儿也没有感到遗憾，更没有再去找小胡子医生要那个电话号码。我很清楚，自己这辈子是不会去跟别人讲述我的故事了，更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法国男人呢？

　　在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里，我几乎每天就是独坐这儿，一幢位于法国南部靠海的别墅里，像一个痛苦的痴呆病人，整天对着大海发呆。只有客厅墙上的钟声一遍遍提示我，时间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钟声再一次响起。这是一只上了年纪的大钟，是二叔几年前从瑞士的一次古董拍卖中出高价买来的。虽然它那上等木材做成的棕色外壳早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变旧发暗，但从雕刻精美的花纹和至今分秒不差的准确性来看，一百年前它肯定是欧洲某个豪华大厅里最耀眼的饰物，受尽主人的青睐和宠爱，听过无数赞美它的话，就像那时活跃在巴黎风月场所，在达官贵人之间盘旋的一个高级妓女。

　　再耀眼的女人总有一天也会失去光环，像一片树叶干枯变黄。还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谁喜欢收藏老女人的。而它呢，尽管身上已经出现了斑点皱纹，飘出的音符不再清脆动人，但年龄的增长对它却只起了升值的作用，男人们还是要抢着高价来拥有它。女人和它两件同样美丽过的东西，命运却是多么的不同！

　　钟声在敲过四下后，嘎然停止。

　　哦，已经是凌晨四点！原以为只有忙碌的人才会感觉到时间的飞逝，没有想到我这个头脑一片空白的女人也会有同样的感觉。这么说，我又是不知不觉在窗边坐了一夜。

　　2

　　海上突然起了大风，犹如温柔少女突然变得面目狰狞。一个接一个的大浪重重地冲向岸边，足足有两三米高，浪花从高空中张着血盆大口狠狠地扑了过来，空中弥漫起一股血腥味。尽管是在屋里，离海还隔得很远，我仍然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踉踉跄跄地在房间里后退了几步。

　　我头有些发晕，因为从高高溅起的浪花里显现一张魔鬼的脸，对于这张脸，我再也熟悉不过，他是一个我曾经称为继父的男人。我呆站在那里。他的那只会动的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他临死时的样子，仇视的目光霎时毒蛇般将我缠绕起来。

　　他向我扑了过来，如同十年前，在那个雨后的山崖。他扑来的样子依然像是一只硕大的黑色章鱼，喷着毒汁，从四面八方舞动着强壮有力的爪子。

　　当我转身要逃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浪花用锋利的白色牙齿紧紧咬住了他，他的身体霎时被撕成了碎片。海水变成血一样的颜色，他沾了血的身体碎片，在空中挣扎着，如同一头进了屠宰场的公牛。

　　他那只会动的眼睛，虽然已经飞出了眼眶，却还是那样恶狠狠地瞪着我，黑黑的，一动不动地挂在红色的天空。

　　“天哪！”我捂着胸口和一个惊恐的少女一起跑到洗手间，跪在地上，把头伸进抽水马桶，胃部几次强烈地抽搐，吐出了好不容易才塞进胃里的食物。

　　从马桶边再站起来，双腿已发麻，冲了水，重新坐在马桶盖上休息，那个少女已不见踪影，只是硕大丑陋的章鱼还在眼前鬼火般地闪动着。我的身体又微微开始颤动，脑子里像插了电般的嗡嗡作响。

　　我拿起放在浴盆旁边的一把精致的小刀，在左手食指上用力划了一下，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白色地砖上，溅起红色的水花。

　　“别害怕，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我冲着地板上美丽的宛如梅花鹿身上红色斑点的东西重复着这句话，“他早就死了！你亲眼看见的，他再不会出现了……”一个害怕鲜血的人就更应该用红色的东西来刺激自己。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说过，梦是许多病态心理现象的第一种，如歇斯底里性恐惧、强迫性思想以及妄想症。他说，梦是可以解释的，因此我考虑自己经常做噩梦的原因，而那原因却是我从来不敢面对的。

　　在自我安慰中，我终于平静下来，用纱布包好了手指，慢慢喘息着，像一只刚刚逃脱野兽追逐的山羊，蜷缩在树丛里一个背风的地方，舔着自己的伤口。

 
 
 

　　我开始怀疑，自己不仅有忧郁症，可能还有妄想症。

　　割破的手指隐隐地痛，从指尖一直传递到心脏瓣膜。好在我对这种感觉已经习惯，并时常会在疼痛中像吸毒者一样感到过瘾。

　　对了，我不是一个正常人，很多年前我就得出这个结论，我是一个病人，而且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我将身体后倾，无力地靠在水箱上，半张着嘴，整个脊背冰凉冰凉的。

　　重新回到卧室，我坐在原来的位置。这是整间房子里我最喜爱的角落，正对着大海的落地窗前放着一张意大利藤制摇椅。

　　打开玻璃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现在看上去光秃秃，空荡荡，像是海里一块寂寞的白色岩石。

　　但在过去的这个夏天里，我在阳台的周围摆满了不同颜色的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那是多么美丽的组合。我有时幻想着自己以后开一个花店，再加上几条游动的鱼，让买花的人都可以在里面找到自己最喜欢的花。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紫色的鱼？

　　我对紫色的钟爱并不是想要模仿一本言情小说里所描写的那个喜欢穿紫衣的女人，只是在发觉自己喜欢紫色以后，偶然才在一家书店里发现了那本书。仔细读过，竟然发现自己和书中那个女人有很多相似之处。十七岁那年我离开家后，就将自己的名字也改为“紫馨”。

　　坐在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我的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在大海面前，我渺小得像一滴水，一滴没有目的地，任由风操纵命运的水，胆小懦弱，只有依靠雄伟博大的海，才能完全驱逐内心的恐惧。

　　地平线那边已经泛起一片淡红，天还不是很亮，窗外的一切都在深灰色的笼罩下显得朦朦胧胧，如同张大千笔下的一幅传统水墨画。外面依然是波涛汹涌，窗框有时被浪花震得嗡嗡作响，还好屋里平和宁静，毕竟靠海的房子，窗户都是双层加厚的玻璃。

　　世界是不公平的，对不对？几层玻璃，就把我圈在安逸之中，可我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幸福。用二叔的话来说，我是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

　　3

　　深夜，我刚刚入睡。

　　床头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在黑暗中，肆无忌惮，狂妄张扬……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手冷汗，听着警车般的鸣叫，又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喂……，”我惊颤地摘下话筒。

　　“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电话里传来二叔的声音。

　　“我……我在睡觉。”

　　“一个人？”

　　“那当然。”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我长出一口气，其实早该猜到是他打来的电话，这个时候，半夜两点钟。他是从来不会耐着性子去算时差的。再说，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打电话给我？

　　“宝贝，你还好吧？”他的声音不冷不热，这是我已习惯的例行公事般的关心。

　　“还好。”我答应了一声，“这么晚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我想告诉你，下星期我要来法国，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想了一下说：“你带些茶叶给我吧，就是我喜欢的那种茉莉花茶，无锡产的。”

　　“好。”

　　“要不要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了，我要先到巴黎，处理公司的一些事情，然后再去你那里。到了巴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吧。”

　　“你是不是又瘦了？”他突然问道。

　　我摸了摸自己深陷的脸颊，有些心虚：“没有，还是老样子。”

　　“那最好，你要是再瘦下去就变成鬼了。”

　　我没有说话。

　　“好了，你去睡觉吧。”临挂电话前，他突然问道，“都半年没见了，你想不想我？”

　　“想。”我木木地回答道。

　　“我也有些想你。来，亲我一下。”

　　我将嘴唇对着话筒亲了一下，电话那头的人听见“叭”的声音，满意地挂了电话，听筒里残余的蜂鸣像一道激光几乎穿透了我的耳膜。

　　夜又恢复了黑暗和平静。床松软得让人都要陷下去，原以为昨夜会做个好梦。

　　披上一件棉质睡衣外套，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香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要抽烟。

　点上一根烟，我机械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笨拙的抽烟技术，使得薄薄的烟雾呛得我激烈地咳嗽。

　　吸过几口，才慢慢找到了感觉，可这个东西并没有让我开心起来。李清照不早就用她的词告诉天下所有的女人，用来解愁的东西，往往只会让人愁上加愁。我学着阿媚的样子往桌上弹烟灰，自己的手指怎么都弹不出那精彩的画面，反而弄得烟灰全撒落在睡衣上，灰灰的  
 
 
一片。

　　看来，香烟这东西不是我的朋友，它是属于像阿媚那样的女人，从骨子缝里就渗着性感。当蓝色的烟雾在她红唇边萦绕，更显得她诡异迷人。无论阿媚抽烟还是轻弹烟灰，优雅的动作像她脖子上的那条钻石项链，把她衬托得更加妩媚动人。我学着她的样子抽烟，不仅没有美感，还会像一个愚蠢的东施，弄巧成拙。我掐灭了烟。

　　拉开窗帘，远处一闪一闪的灯塔，在漆黑中宛如一个失眠的女人焦急地等待她的情人。

　　二叔怎么想起来法国？难道他真的是想来看我？还是为了处理巴黎公司里的事情？不知道他见到我现在这个鬼样子会不会吓一跳。

　　4

　　五年了，我跟了他五年。这个数字念出来让我自己都有些惊异。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用别人的话来形容，我是一个没感觉的塑料人？

　　五年前，二叔从台北来到北京，在王府饭店宴请自己三个作为助手的侄子吃饭，作为阿威的女朋友，我就坐在他对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二叔，这个让阿威崇拜的偶像。他温文尔雅，西服笔挺，大约五十多岁，看上去没有一般商人庸俗狡诈的铜臭味，眼睛周围和额头上的几道皱纹，使他更像是一个文化人。他还精通历史，喜欢收集古董，经常忙里抽空地出现在各式各样的拍卖会上。

　　那时，他在我眼里是一个态度和蔼，没有任何架子的中年长者。阿威殷勤地讨好他，因为二叔不仅在台湾生意做得很大，在美国以及欧洲都有分公司。遗憾的是，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佩琳，在美国读书。女儿对做生意没有兴趣，所以他的这几个侄子，倒成了他事业上真正的帮手。二叔很希望在这几个侄子中，挑选一个最能干的来继承他的事业。而这几个人中，他最看不上眼的就是阿威。

　　宴席上，二叔的眼光总是不经意地向我这边扫来，像一个长辈看一个晚辈，却又带着一种色彩，像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他关心地向我问这问那。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亲切地问道，“他们还好吗？”

　　“我是一个孤儿，父母都不在了。”我低声回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很不情愿提起我的身世。

　　“是吗？”他顿时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同情，目光转向阿威，严肃地对他说，“阿威呀，你一定要对紫馨好，如果你欺负她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吧，叔叔！”阿威赶紧说，“我可从来没有欺负她。对了，紫馨不仅跟佩琳一样大，还和佩琳是同一天的生日呢！”

　　二叔目光惊讶，满脸堆起了笑容：“真的吗？那太巧了！我又多了一个女儿！阿威呀，你可更要好好照顾她。”

　　在座的其他女人看到二叔的样子，对我格外妒忌。

　　事后，阿威对我说：“我叔叔觉得你很特别，很可爱，他喜欢你。”他说这话的口气怪怪的，让我有些害怕。

　　“紫馨，你觉得我对你好吗？”他接着问我。

　　我点了头：“很好。再说，是你救了我的命，我不会忘记的，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当初，来到北京，我身陷困境。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不认识一个人，身上的钱也差不多全花完了。

　　我看到一家酒店招聘服务生，就大着胆子去试了试，竟然被录取了。

　　在酒店里工作，由于年纪小，不爱说话，也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八面玲珑地讨好客人，领班和经理时不时地训我一顿。在寂静的深夜里，我经常一个人偷偷地哭，不知道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常常独自站在酒店顶楼吹风，有时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只是楼太高，很害怕。

　　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把脚跨过栏杆，突然身后有个人一把拉住我。

　　“你为什么这样？有什么想不开的？”一个年轻男人大声吼着，他生怕我再跳下去，双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告诉我！怎么了？”

　　我“嗷嗷”地大哭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我眼泪汩汩地流着，湿透了他的衬衫。他说，他来北京的时候常常住在这家酒店，见到我好几次，很想和我说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夜里有些心烦，上来吹吹风，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威，也许以前我们见过面，我没有留意。其实我并不是因为领班的训话要跳下去的，我的秘密是阿威无法了解的。

阿威很喜欢我，他的出现，使我从黑暗中看到一束亮光，我以为跟着那束光，可以找到一个明亮的世界。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灰姑娘。在那个夜晚，在那个男人的怀抱里，我第一次感到了安全。后来他从台湾搬到北京，开始在二叔的公司工作，我自然就成了他的女朋友。

　　我常跟阿威谈到我的大学梦，告诉他我当初来北京的原因就是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看  
 
 
一看理想中的大学。他很同情我，替我在一家民办大学报了名，交了学费。这使我更加信赖他，用童话诠释这段甜蜜的感情。

　　那似乎是一段快乐的日子。我每天满怀希望去上学，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我上的是中文系，是我最喜欢的文学专业。我如饥似渴地听课读书，积极和同学讨论中外文学作品。我甚至开始了写作，写美丽的童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二叔的女儿佩琳，从二叔的嘴里，我知道她在美国的名牌大学里读书，学习成绩十分出色。在学校里，我就幼稚地把自己想像成她，幻想自己有一天会像她一样出色。

　　我和阿威住在一起，他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身边常常有花朵般的女孩子围着，对于这点我没有过多计较，因为他给了我最需要的东西。我那个时候想的是要和他过一辈子，况且他也是第一个对我好的男人。我幻想着，等他成熟一些，他自然会和我结婚，生孩子，好好过日子。

　　他在二叔的公司勤奋工作，梦想成为二叔的继承人。只是他除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才智和经验方面远远不如他的几个堂兄。

　　二叔很爱跟我聊天，常常用慈爱的眼光上下打量我，像是父亲一样。也许是我从未体验过父爱，我对他很有好感。他对我说，如果阿威欺负我，一定要告诉他。他还说，南方的女人和北方的就是不一样，难怪都说是因为江南的青山绿水养成的，天生秀美。

　　5

　　被二叔的父爱和阿威的情爱包围着，我感到幸福。

　　有一天晚上，阿威对我说：“叔叔说，你跟他身边的女人不同，纯洁可爱，聪明乖巧，他很喜欢你。他下次再来北京的时候，你去陪他怎么样？”阿威的建议让我震惊。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我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就又重复了一遍。

　　阿威的话熄灭了我心中的那束光。在黑暗中，我的心在发抖，但我很冷静，冷静得让自己感到害怕。

　　阿威本以为他说了这话，我会大哭大闹，甚至上前打他两个耳光。他开口前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我的异常冷静使他感到出乎意料，话一出口，他反而束手无策了。

　　他缓缓走过来，拿起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紫馨，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这一切也是为了我们好。等我当了叔叔公司的继承人，肯定会和你结婚的。你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我重复着这句话。

　　“如果我不愿意呢？”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以前救过你，我可从来没有要你报答什么，你总不忍心看我一辈子都输在我那几个堂兄面前。”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这样下去，我会痛苦一辈子的。”看着一个男人流泪，我的心软了，是呀，我曾经说过要报答他的。我告诉他，我需要考虑考虑。

　　阿媚告诉我，女人是一件商品。她第一次出台的时候，心里极其害怕和不情愿。妈咪教育她说，树上的苹果熟了，不摘下来，落在地上烂了也是白烂，那叫资源浪费。于是，阿媚记住“资源”两个字，等她成了妈咪，她告诉别的女人，女人的身体就像是信用卡，刷一次也是刷，刷十次也是刷，不刷白不刷，否则就是浪费资源。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想像成商品，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身上标上价码，但最终还是出卖了自己。为了阿威，为了“我们”。二叔很自然接受了阿威的“礼物”。他来北京的时候我常常陪他，那种关系还不是完全透明的，像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协议，表面上，我依然还是阿威的女朋友。

　　事后，二叔只是提升了阿威，这多少让阿威有些失望。但阿威知道，凡事都要一步步来。拥有了现在的职位，再加上自己的努力和我的表现，二叔以后的生意必然要转到他的手下。

　　也许是乐极生悲，两个月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听到了阿威在成都出车祸的消息。我很伤心，他毕竟救过我，也是第一个给我温暖的男人。

　　二叔从此名正言顺地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我自然而然地和他身后的情人们站在一个平台上。日子久了，我也成了她们中的一员，没有人觉得奇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躺在二叔身边，我很木然，像个塑料玩具，因为我只是阿威送给他的一件礼物。

二叔对我说，他永远不会离弃我。他也要我答应，一辈子也不要离开他，他会像疼爱他的女儿佩琳一样疼爱我。

　　他果然对我很好，虽然我们年龄相差三十几岁，开始一起出门让人有些尴尬，在商场里买东西，常常听见售货小姐奉承地对他说：“你女儿，好漂亮哇！”

 
 
 

　　后来就习惯了。原来在这个圈子里，多老的男人都会带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出门，要是胳膊上挎一个年纪相当的老女人，那才是不正常了。

　　二叔也常对我说，凡事只要习惯就好。

　　除了我，他身边当然还有别的女人。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一盘青菜，用料简单，味道清淡，制作方法当然更简单。人老吃青菜就会饿肚子。世上又有几个男人只吃素？所以，像二叔这种男人身边有一盘青菜之外，还照样去吃他的鸡鸭鱼肉。只是荤吃多了自然会腻，而且鸡鸭鱼肉制作起来也是费工费料。所以，他回过头又会想念他的那盘青菜。

　　有一盘青菜在身边，馋的时候，再去吃吃鸡鸭鱼肉和海鲜，这就是男人鱼与熊掌兼得的道理。

　　这几年，二叔身边的情人是换了又换，好比饭馆里的菜单，层出不穷，花样翻新。有北京某大学的研究生Jenny，有时装模特佩佩，还有性感大胆的阿媚……

　　我一直和他身边的这些“鸡鸭鱼肉”，以及“海鲜”们过着和平的生活。

　　不久，我就结束了大学生活，不再去读书。系里的老师们觉得很奇怪也很遗憾，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聪明有才气的女孩。我虽然也很眷恋那段快乐的大学时光，但却没有脸面继续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和同学们高雅地讨论问题。

　　从此，我也再没有写过童话。 
 
  
正文 第二章 寂寞的蓝色海岸 
  
 
    这座名叫耶尔的小城，在法国南部默默无闻，可它却是蓝色海岸最古老的旅游胜地，当年维多利亚女王就经常来这里度假。在18世纪，只有尼斯才能和它媲美。现在来这里的外国游客不多，“叮叮”是我生活中的唯一。
　　1 
 
 

　　我难得一晚睡得很香。

　　不知睡了多久，脸上感觉到一阵湿热和痒痒。我醒了，一伸手，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原来是叮叮这个调皮的小家伙在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舔我的脸颊。

　　昨天晚上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二叔说要来法国看我，也丝毫没有让我喜出望外。

　　屋里深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加上我又戴着黑绸眼罩，尽管醒了，眼前还是漆黑一片。恍惚间，竟有几分不知身处何方的玩意。摘掉眼罩，我下了床，拉开了窗帘，刹那间，一道阳光直射进来，速度快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身体猛然暖和了许多，像是一块冰淇淋直接放进了烤箱。

　　我摘下了裹在左手食指上的那片创可贴，白色纱布上一小团红色，食指留有一道深棕色印迹，这是我又一次战胜恐惧的证明。

　　我伸了个懒腰，突然感到异常的轻松。

　　秋天的阳光是温和而且不伤人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友好地和我裸露在吊带睡裙外的皮肤亲热。我摘下睡裙的肩带，像跳芭蕾舞那样，将两只胳膊竖直地伸向空中。

　　当淡紫色的纱裙从我身上软软滑下的时候，犹如演奏着一支德国作曲家舒曼创作的钢琴曲。应该是哪一支呢？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赤裸着仰面躺在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

　　赤身躺在阳光下，犹如回归自然，只可惜这种返朴归真的感觉只能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体验。我的皮肤从小就白，如今这犹如法国贵妇般的雪白肌肤，常常让年轻的中国女孩子羡慕不已，但我从来没有为这而感到骄傲，尤其是在当今小麦色皮肤流行的时代，这种略显病态的惨白让我自卑。

　　走在海边，就是在夏天，我也是用衣服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尽量不让皮肤露在外面。除了没有戴面纱外，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女人。当走过一群穿着比基尼，快乐地在沙滩上打排球的法国少女时，从她们异样的目光中，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怪物。

　　叮叮一直陪伴着我。它是我心爱的小狗，还不到一岁，正是活蹦乱跳的时候。

　　“过来！”我冲它招了招手，它听话地跑到我身边，站在那里，用两只黑黑的眼睛讨好地看着我裸露的身体。

　　我其实是一个爱害羞的女人，毕竟是从南方一个小地方来的，远没有北京、上海的那些女孩子开放。我很惊讶自己能这样一丝不挂地躺在地毯上，躺在叮叮面前。只是叮叮的目光很清纯，如同家乡的一眼泉水。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就只有动物的眼睛里看不出色情的东西。

　　我坐起身来，把叮叮抱在怀里，像一个妈妈抱着她的孩子那样。它的白色短毛，透着油亮亮的光泽，衬得上面那一个个黑色斑点格外醒目。

　　说实话，我不太适合做这种英国斑点狗的主人，这好比是一个裹着脚的老妇开一辆敞篷的宝马跑车。叮叮需要的是一个充满活力，最起码也是一个有生命力的主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巴黎的宠物商店看上它。它那时是一只刚被人送回来的病狗，整个身体病怏怏贴在笼子上，黑白相间的毛竖立着，轻轻打颤。它使我想起了我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月亮很亮的夜晚，当时的我也像它一样可怜，同样无助地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打颤。

　　店主很奇怪我要买下它，因为第二天它就要被送到宠物医院打针。这个国家是讲人道的，那一针会让它没有痛苦地睡着，永远不会醒来。对于一个商人，这是一件已经丧失价值的商品，店主人看我一直盯着它，就索性将它送给了我。

　　我抱着它走出店门，一阵风将门口挂着的一串风铃吹了起来，“叮叮―咚咚”的，很好听，它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眼睛像一个初生的婴儿那样清澈透明。我就给它起名叫做“叮叮”。

　　2

　　我带叮叮出门。

　　门一打开，它就急不可耐地往外蹿，到了路上，它的小腿跑得更欢实了。

　　“叮叮，慢点跑！”我在后面喊着，跟着它一溜小跑。没过几分钟，我浑身热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自己一向很少运动，这短短的几分钟竟然让我胸口发闷，心跳加快了许多。

　　我拽了拽手里牵它的细绳，它听话地放慢了脚步。看得出，经过这几分钟的热身运动，它也渐渐从兴奋中平静下来。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它时不时用鼻子左嗅嗅，右嗅嗅，小尾巴在后面来回摆动，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对面过来一个穿着一身深蓝色运动装的法国中年男人，他手里牵着一只黑色卷毛狮子狗。狗的脑袋上扎了一个小辫子，还系了一个鲜红色的蝴蝶结。叮叮顿时变得兴奋起来，又跳又蹦，冲着它汪汪叫，像是打招呼，还拉着我向它身边走。呵！叮叮是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可爱的狮子狗小姐。

　　我有些尴尬地冲这个中年男人笑了笑，然后用不太标准的法语向他打了声招呼，他也冲  
 
 
我笑了笑，回了声“你好！”，他的法语带着特有的普罗旺斯地区的口音，有些难懂。

　　可惜叮叮的兴奋并没有引起这位漂亮的狮子狗小姐的好感，反而它变得更骄傲了，高昂着头，扭着小屁股，翘着尾巴走了。

　　自作多情的叮叮有些失望。尽管漂亮的狮子狗小姐走远了，它还是回头望着它，耷拉着小尾巴。

　　我有些可怜它，也为它的痴情所感动。没有一会儿，它又变得开心了，小尾巴又重新摇了起来。大人们常说毕竟是小孩子，什么事情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狗也是这样。

　　我住在海边，离市中心还有四五公里，走路步行需要一段时间，搭公车只需要十几分钟。

　　这座名叫耶尔的小城，拥有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典型的气候和美丽风景，随处可以看到妖娆可爱但又朝气勃勃的棕榈树。后来才知道，棕榈树原来是这个地方的特产，种植历史可以追溯到1867年，所以耶尔的棕榈树小有名气，还向外出口。

　　过了旅游旺季，和夏天相比少了大批的游客，特别是在这个季节，这座只有五万人口的小城褪掉了喧嚣的外衣，如同黄昏退了潮的海水，安静悠闲地拍打着岸边。

　　下午，经过午休，街上有些喧哗，市中心走来走去的也全是当地居民。他们很多人都互相熟悉，用普罗旺斯地区的口音亲切地打着招呼，或是轻轻拥抱一下，然后，左右碰碰脸颊。

　　我在这里既显眼又孤独，犹如玫瑰园角落里突然冒出的一枝胆怯的野花。没有人认识我，更没有人关心我要做什么。虽然这会让我感到有些寂寞，但这份简单自由却是在北京，在那些台湾人身边找不到的。

　　我站在“半月广场“的边上，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个18世纪小广场的真实名称，因为我常常是记不住那一大串绕口的法文。我只觉得这里花岗岩石的地面看上去像水中倒映的半个月亮，所以我就称它为“半月广场”。

　　“半月广场”连接着这座城市的老城区和新区。那些美丽古老的房子和18世纪的教堂都建在绿葱葱的山上，在春天被黄色的Mimosa花包围。广场周围散落着几家咖啡店和酒吧，还有一间卖报纸杂志的小商店，它门口的架子上总是摆满了五颜六色，微缩了城市美丽风景的明信片。

　　我在广场一角的超市买到了必需的食品和生活用品，站在“半月广场”上，思考着下一步去哪里。

　　身边不远处就是一个典型的法国式的咖啡店，有那么几次，我独自坐在这间红屋顶咖啡店里临窗的位置，因为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上那座古老的灰色城堡。

　　耳边听着夹杂着动听法语的古典音乐，手里捧着一杯茶或是咖啡，的确能让人心情放松不少。只是这个咖啡馆变得越来越时尚，来这里聚会的年轻人多了起来，流行音乐代替了以前的Jazz，这就使我渐渐对它失去了兴趣。

　　此刻，几个年轻的法国女孩子正围坐在咖啡店门口的白色小桌子前，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有一个女孩手指上夹着一根香烟，其他几个人手里拿着装着冰淇淋球的纸杯。金色的阳光贪婪地舔着女孩手中即将溶化的深咖啡色的巧克力冰淇淋。

　　今天的确是一个好天，我的双腿情不自禁地向老城区那边挪动起来。

　　这座小城是在法国南海岸沿线（Rivera）最古老的一座城市。老城区里完好地保存着很多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穿过“半月广场”北边一堵厚厚的拱形墙，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石子小路，我逐步上山。踩着石阶，上到一半，我已气喘吁吁。

　　拐过弯便来到一座叫圣路易的圣芳济修道院式的教堂，它外形古典优美，三个优雅的石砌圆形拱门，让人联想到意大利罗马式的建筑风格。

　　我继续上山，直至山顶。

　　山顶上有一个灰色的露天城堡，从上面可以看到整个耶尔城和地中海上由几个小岛组成的耶尔群岛。

　　多么美丽的景色呀！

　　3

　　下了山，我已经没有力气走回海边的家。

　　我决定坐公车回去。巴士站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那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位高个子穿红衣的女人站在那里。她红色风衣下露着两条套着肉色透明丝袜的纤细的腿，头上戴着一顶相同颜色的小圆帽，脚下是一双相配的红色高跟鞋。她的左手里还拿着一只很精致的红色皮制手包。从很远的地方看过去，整个人如同红色绣球花那般耀眼。

等我走近了，这才看清她的脸。她看上去面容姣好，脸上每一部分都经过细心描绘，深蓝色的眼影配着她深蓝色的眼睛，红色的口红配着她这一身红衣。精心的化妆和体面的打扮更显得她精神饱满。

　　红衣女人站在那里，无所事事地左右环顾着，等我走过去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眼光透着好奇。对于这种目光，我早已习惯。

 
 
 

　　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主动用英语向我问了一声好。

　　我有些惊奇，因为法国人一向是傲慢惯了，很少主动跟外国人打招呼，而且他们自认为法语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语言，就是会说英语也不会轻易讲英语，总要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子来。

　　“你好！”我急忙应了一声。她的微笑发自内心，这让我有些感动。

　　“今天的天气很好。”她又接着说。

　　听完这句话，我一下就确定了，她不是法国人，听她的发音，她应该是一个地道的英国人。

　　“是呀，今天的天气真好！”我接着说。

　　“多么可爱的小狗呀！我以前也有过这样一条狗，它们长得可是一模一样。”她看见了叮叮，亲热地用手拍了拍它。叮叮看上去也很喜欢她，开心地摇着尾巴。

　　“你是日本人吗？”她问道。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中国人。”

　　她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带着歉意，轻轻一笑，用优美的伦敦音说：“对不起，我怎么忘记中国了呢？”

　　和尼斯相比，来这座小城的外国游客实在是不多，更别说是中国人了。

　　“我知道中国，那是一个很大很美的国家。”她接着说，“我一直都想和丈夫去那里旅游。”

　　我点了点头：“是呀，我们中国是很大、很美的。”这句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伟大过，仿佛是驻联合国的一个代表。

　　“我一直都想去看一看中国的长城，可是那里离欧洲太远了。”她又接着说。

　　“听你的口音像是英国人。”我说。

　　“对，”她点了点头说：“我是从伦敦来的。”

　　从伦敦那个大城市搬到法国这个无名的小城，我有些不解。

　　她看懂了我脸上的疑惑，继续说：“我二十五岁的时候，独自到法国南部旅游，后来在马塞若列特广场碰到了我现在的丈夫，我们一见钟情，因为都喜欢普罗旺斯地区，就结了婚，一起搬到这座城市。在城里，我们开了一家旅馆。”

　　“听起来真是浪漫！”

　　她幸福地笑了，笑容里倒映出一个美满的婚姻。

　　“没错，法国是一个产生浪漫的国家。你呢？你是从中国什么地方来的？”

　　“北京。”我回答道。

　　“北京一定有很多人吧？”

　　“很多，一千多万。”

　　“哇，还有一个美丽的皇宫？”

　　“对，是故宫，很大，有9999间房屋。”

　　“哇，太棒了！我一定要去看那9999个房间！”

　　我对眼前这个英国妇人产生了好奇，问道：“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四十年了。”她淡淡地回答，那语气就好像她是昨天才来这里。

　　“你喜欢这里吗？”她又问我。

　　我点了点头，说：“只是，我在这里住的时间不太长，还不太了解这里。”

　　“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她肯定地说，“这里有葱绿的棕榈树，阳光灿烂的海滩。”

　　“你别看这里现在默默无闻的，可它还是法国蓝色海岸里最古老的旅游胜地，在英国都很有名，当年维多利亚女王就经常来这里度假，在18世纪，只有尼斯才能和它媲美。”她的话像是给这个小城做广告。

　　公车慢悠悠地开来了，停在我俩面前。司机一定在很远处就看到我们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和一个穿黑衣的女人，还有一只白色带着黑色斑点的狗，色彩分明得像毕加索立体主义风格的现代画。

　　车上空荡荡的，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

　　我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

　　“你是不是住在海边？”她亲切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呢？

　　她看出我的疑惑，赶紧解释说：“我没事的时候常去海边散步，见过你几次。这里亚洲人不多，你还常常带着这条狗，很容易认出的。有一天早上，我看见你从一座白色房子里出来，就猜想你一定是住在那里。”

　　“你跟你的家人都住在那里吗？”她继续问道。

　　“我一个人住，那是一个亲戚的房子。”

　　“一个人？”她似乎有些不相信，“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你不寂寞吗？”

　　“习惯了。”我轻描淡写地回答，“还有叮叮陪着我。”

公车眼看就要驶入一个新的车站，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上面有我的地址和电话，我就住在城里。如果你有空的话，欢迎随时来我家玩。”

　　我双手接过了名片，被她的热情感动。

　　“我叫琳达，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道。

 
 
 

　　“紫馨。”

　　“紫馨？”她在嘴里用奇怪的发音重复了一遍，“很难发音，不过我会试着记住它。”

　　临下车时，她扭过头来对我说：“耶尔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希望你能在这里过得愉快。”

　　“谢谢！”我用法语回答道，这是我来到法国后听到的第一句祝福。

　　望着这个红衣女人逐渐消失的背影，我把头斜靠在车窗上，看着手里的名片。小胡子医生说得没错，出门走一走的确能让人心情放松，我觉得自己有点像正常人了，今天不是就交了第一个朋友吗？ 
 
  
正文 第三章 平静中的涟漪 
  
 
    我从来没有妒忌过二叔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但每次提到他的女儿佩琳，这位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子，我心里总有一种酸溜溜，火辣辣的烧灼感。
　　1

　　星期三的早晨。 
 
 

　　天气出奇的好，十五六度。从地中海飘来的风像多情的情人一样，时不时舔舔你的脸颊。这样的天气才的的确确地感到，耶尔的秋天有着和春天一样的美丽。

　　湛蓝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蓝色的画布，任由调皮的小孩子随便画上几块雪白雪白棉花糖一样的云彩。喜欢早起跑步的人已经在沙滩上留下了一连串让人浮想联翩的脚印。

　　上午十点钟，我已经带着叮叮在海边做完了它的早锻炼。此刻，它正在小花园玩着一个皮球。

　　二叔前天到了法国，他从巴黎打来一个电话，说今天要飞到这里看我。我特意去城里买了一些好吃的。想到阿媚一向喜欢吃冰淇淋，还专门挑了一大盒法国最出名的加了碎果仁的巧克力冰淇淋，给她留着。

　　买完东西，我当然又去了我的“公园”，那是一片不知名的墓地。除了给树上寂寞的麻雀带去松软的面包，我还给伊莎贝拉带去了一束白色的玫瑰。我最喜欢这种不太常见的玫瑰，我想伊莎贝拉也一定会喜欢它，这个可怜的女人这辈子也许都没有收到过玫瑰花。

　　花放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看见她笑了。

　　这一星期，我感觉自己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想到一会儿要见到二叔和阿媚，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我不想让别人可怜我。

　　下午坐出租车到达机场的时候，四周冷冷清清的。虽然这里也被称为国际机场，但规模却远远小于尼斯机场，只有到了旅游旺季，大大小小的旅行团才会把这里塞得满满的。

　　等了一会儿，广播传出了法语和英语的播音，十五分钟左右，我看见二叔从出口里走了出来。

　　半年不见，他看上去又胖了一些，苍老了一些，头上戴着一顶流行的深蓝色棒球帽，这故作年轻人的打扮并没有使他变得年轻。

　　我冲他招了招手，他向我走了过来。二叔个子不高，又挺着一个象征富贵的肚子，走路的样子实在不是好看，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力不从心，就是想大步流星也走不利索。从远处看，他两条腿向外撇着，啤酒肚一颠一颠的，有些像鸭子。

　　怎么，他一个人？我仔细看了看，阿媚确实没有在身边。

　　“宝贝，还好吗？“他走到我身边，张开臂膀搂住我，在我左脸颊上亲了一下，“你看，你怎么又瘦了？”他仔细看了看我，似乎有些生气：“你这样子要是让熟人看到，以为我不给你饭吃呢！要是自己不想做，就在餐馆吃嘛！银行里的钱用完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

　　“你看你，一天到晚老是不开心的样子。我真是不明白，你发什么愁？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摇了摇头。

　　“没有呀，我很开心的。”看到他在皱眉头，我有些害怕，“你知道，我这个人天生就是长不胖的。”

　　2

　　“阿媚呢？”上了出租车，我问他，“她总是嚷着要来法国，我以为你这次会带她一起来。”

　　“阿媚现在可没有时间来这里了。”

　　“她在忙什么呢？”

　　“她嫁人了！”

　　“什么？”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这句话，我张开的嘴巴都要合不上了，“她嫁给谁了？什么时候嫁的？”

　　他转过脸，看我大惊小怪的样子，摆出高人一等的姿势，眼里透着不屑，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女人大了总要嫁人的。”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我是很喜欢她。可是，你别忘了我可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在“责任”两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的样子。

　　“你看，跟我的女人有哪个吃过亏？我最懂得怜香惜玉。她毕竟不能跟我一辈子。所以嘛，我就把她介绍给台湾一个朋友的儿子。两人一见钟情，已经结婚了。”

　　“你是说，阿媚嫁人去了台湾？”

　　“台湾？那地方可比台湾好。她已经去了美国，三藩市。我可给她找了一个好男人。”说到这儿，他脸上骄傲的表情更加明显，好像自己的女儿刚刚钓到了一个金龟婿。

　　“我那朋友的儿子可是真正的美国公民。生意做得也很好，绝不会亏待她的。”

　　阿媚是二叔那一大堆情人中，我唯一可以称为朋友的。虽然看着同一个男人的脸色，我们俩像是一根枝上的两朵花苞，在不同的季节开放。

　　二叔是在三年前北京一家高级夜总会的包房里唱卡拉OK时认识阿媚的，她当时是那里最红的小姐。二叔包女人，向来也有自己的原则，毕竟他是有身份的人。

对于夜总会里的这些小姐们，他从来没有认真过，大多时候都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只是没有想到这位阿媚小姐除了长得性感娇媚，懂得男人心理，对于男人的那些敏感部位更是了如指掌，几个回合下来，就让他难以割舍。

　　那个时候，跟了他两年的佩佩因为已经慢慢走红，常被请到香港做Show，已经成了一只翅膀长硬的燕子。而我这个青菜又肯定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于是，不到一个月，他就给阿媚  
 
 
在燕莎离我住的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房子。

　　因为阿媚漂亮性感，在这个圈子里，向来都是招男人爱，女人恨的，自然她也没有朋友。阿媚自认做不成一盘青菜，也就不再和我这盘青菜争风吃醋。青菜和鸡鸭鱼肉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井水不犯河水。她做人还蛮仗义的。当别的女人议论我的时候，她会挺身而出，为我说两句打抱不平的话，我从心眼里感谢她对我的保护。

　　“你太老实了！尽让那些臭女人欺负！”她总是这样对我说。

　　我怎么能和她比，一个勇敢而且坦荡的女人，她不会像我一样常想自己的过去，也丝毫不害怕别人对她的评价。

　　她是一个极其自信的女人，没有读过几本书，却能经常引用一些名人名言来教训我。她的口头语竟是但丁的一句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么多年，这句名言像一盏明亮的灯照着她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了下来，不管这条路是光明还是黑暗，是平坦还是泥泞。

　　对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她也许都没有认全，但对那些进口时装的牌子她可是认得一个字母也不差。她不知道拿破仑，也不知道凡尔赛宫和凯旋门，但她知道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可以买到最好的法国时装和香水。当她知道二叔要送我来法国时，羡慕得不得了，就好像我去的地方是天堂。

　　没想到阿媚已经嫁人了，我衷心祝福她幸福，她嘴上虽然总是说看透了男人，但却常常用羡慕的眼光盯着一对对亲密无间的情侣，甚至在菜市场上看到手拉手一起买菜准备回家做晚饭的年轻夫妻时，她的心也会动一动。

　　3

　　出租车停在海边的别墅旁。

　　我一开门，叮叮就窜了上来，讨好地在二叔身边转来转去。二叔一脚把它踢开，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它。我把它买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香港股市大跌，二叔新上市的一家公司一下子亏了很多，他怪我买回来一个不吉利的东西。

　　叮叮讨了一个没趣，它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不喜欢它。

　　二叔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我沏好一杯龙井端给他。

　　“佩琳好吗？”我轻声问道。

　　“她很好，很用功的。这个孩子很听话，就喜欢读书。今年要读博士了！”他一脸的骄傲，好像他的女儿已经得了诺贝尔奖。

　　我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为什么自己总是想知道佩琳的消息呢？我从来没有妒忌过二叔身边任何一个女人，但每次听到佩琳，这位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子，心里却总有一种酸溜溜，火辣辣的烧灼感。

　　我想到了我美丽而又短暂的大学时光，想到了我写过的童话。

　　“你这次能呆多久？”我问道。

　　“一个星期。”

　　“这么短。”我略微有些失望，要知道，自己住在这里半年没有来过一个客人。

　　“我，还要去美国。”他接着说，“看望几个老朋友。”

　　二叔不喜欢喝酒，女人、古董和赌博是他的三大爱好。每次出来，他一定是要大赌一场才回去。如果来法国，就一定会去摩纳哥的蒙特卡罗，如果在美国，就一定去拉斯维加斯。不用问，这次他一定会去那里了。

　　“你要去拉斯维加斯吧？”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他随意回答，“几个朋友约我去赌一场。”说到这儿，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和我一起去吧！你在这里肯定呆得也挺闷的。出去散散心。再说，我要先去一趟三藩市，你可以顺便看一看阿媚。她常常提起你呢。“

　　“真的吗？”我兴奋地像一个孩子，“终于可以去一个地方玩一玩了。”

　　“紫馨，还是我对你最好吧！”二叔将身子靠在沙发上，一脸满足的样子，“你要相信我！”

　　4

　　在三藩市，我见到了阿媚。

　　她的脸上并没有带着新婚女人的幸福，结婚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像搬家一样。

　　那天，她穿着一件玫瑰色的低领长裙，靠在米色的意大利沙发上悠闲地抽着烟，烟雾从她玫瑰红的嘴唇里缓缓喷出，慢慢扩散，如同波浪一样将她的脸拍打得若隐若现。

　　阿媚总是显得那么娇媚动人，让男人倾心。所谓天生尤物，果真不错。

她现在是这幢位于三藩市市郊大房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她的老公除了在这里经营着十多家的超市连锁店，还做着房产生意。那个男人比她年长十五六岁，离过一次婚。虽然貌不出众，个头比她也矮了点儿，好在人还老实。十几岁从台湾来到美国，白手起家，艰苦奋斗到今天的地步，也不容易。

　　看得出，阿媚的老公对自己娶到如此性感美丽的阿媚十分满意。因为在这里，漂亮的中  
 
 
国女人并不多见，阿媚一定给他增添了不少的亮色。

　　当然，没有人会告诉她阿媚以前的身份。二叔对他说，阿媚是他北京分公司公关部的高级职员，工作表现很好，他一直把她当成女儿看。因为看他人老实，才忍痛把这么一个好职员介绍给他。

　　阿媚现在已经不叫阿媚了，婚后起了一个好听的洋文名字叫做Sussi，这让我一时还叫不惯。

　　“你现在感到幸福了吧？”我环顾了一下这幢布置精美的房子。

　　她曾经对我说过，她最大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拥有一幢带楼梯的大房子，她可以赤裸着身体和她的情人在楼梯上做爱。这是她从电影里看到的一个情节。

　　“幸福？”她把搭在透明茶几上的脚放了下来，坐直了身体，手指夹着烟，一边表演着她经典的弹烟灰动作，一边看着我说：“林小姐，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幸福？“

　　我想了想，也找不出一个好的解释。

　　她见我哑口无言，从沙发站起来，玫瑰色的长裙拖在了地毯上。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幸福吧！”她优美丰满的身体软软地靠在窗台上，在光线折射下勾勒出一个完美曲线，像一个精美的瓷制花瓶。

　　“我现在最高兴的是我终于有了名分！”她的脸上浮现一丝兴奋，“紫馨，你还不知道我的真实年龄吧？现在也不必瞒你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她看到我有些不相信的样子，骄傲地说：“你没有想到吧？”

　　我摇了摇头。

　　“你知道，对于过了三十岁的女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就是名分！虽然以前跟着二叔，一样也衣食无忧，但是出来进去人家都叫你小姐。别看表面上对你挺恭敬羡慕的，但有谁真正瞧得起你？”她说完这话，走到我身边，双手抱在胸前，吸了一口烟。

　　我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她丰满的胸脯挡住了我的视线。

　　“而我现在呢，我是徐太太，是这十几家店的老板娘。走到哪儿，人家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样，这份尊敬在北京有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尊敬”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的神圣。

　　“在外边混了这么多年，该玩的也都玩过了，现在还真有些累了，”她又吸了一口烟，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我准备多生几个孩子，美国就这点儿好，没有计划生育。”她笑了笑，“一个当医生，一个当律师，最后一个嘛，就让他随便了，这样，我老了就不怕了。”

　　“你爱他吗？”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话一出口，我也有些后悔了，因为爱这个字放在我们身上实在有些不合适。

　　她听了这话，嘴里果然哼了一声，这就更让我觉得自己幼稚可笑。

　　“这世上还有什么爱不爱的？爱是什么？爱就是让男人花钱给你买衣服，买首饰。女人这辈子嫁谁不是嫁？这年头，早就没有爱情了。小姐呀，你别是脑子里有问题吧？”她边说，边用手拍了拍我的头，“像咱们这样的，还渴望老天爷的爱情呀？傻瓜！”

　　“你在法国过得怎么样？”她坐在了旁边，看着我问道。

　　“挺好的。”我淡淡地说，“那里风景优美，气候宜人。”

　　“紫馨呀，咱们也算是姐妹一场。看你人挺老实的，也想提醒提醒你。你别一天到晚跟傻子似的没个心眼儿。你跟着他，是没有前途的，你也得想想你的未来了！”

　　“未来？”

　　“是呀，你也不能跟他一辈子。你知道，他是不会要过了三十的女人的。你看人家Jenny和佩佩多聪明，达到目的就走人。你呢，你跟了他五年，你得到了什么？现在你就被跟打入冷宫似的。说实话，一开始我很妒忌你去了法国，住在那么漂亮的房子里，还靠着大海。可后来一想，就觉得你挺可怜的。一个人在那里，要是我早就闷死了。”

　　“你还不知道吧？他现在又有一个新情人，一个贱货，这才想着把我给打发掉。这个死老头儿，”她切切地说，“我看，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也不能便宜他，跟他要一大笔钱，找个正经人嫁了算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早就猜出二叔在北京肯定又有了新的情人，要不他怎么能舍得阿媚呢？

　　“谢谢你的关心，”听了这话，我还是很感谢地看了她一眼。对于自己的命运，我早就安排好了。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对了，我老公还有一个表弟，人还不错，我介绍给你吧。”

　　“算了吧，不用了。” 
 
  
正文 第四章：飞往拉斯维加斯 
  
 
    　在这座色彩斑斓的城市里，没有什么东西是让人感到奇怪的。这些每天晚上搂着或是老，或是丑，或是大腹便便，或是瘦如干柴的男人睡觉的漂亮女孩们，现在终于可以去看看健美男人的裸体，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1 
 
 

　　飞机起飞了。

　　从三藩市到拉斯维加斯只需要飞行一小时。浅灰色的机舱没有坐满人，剩着一些空位。头等舱的座椅宽大舒适，九十厘米的伸腿空间让你的双腿可以向各个方向不受限制地自由伸展。脖子上扎着红色领结，身着深蓝色制服的美国航空公司的服务小姐，时不时过来送上亲切的微笑，为你端来咖啡和甜点。

　　天已经黑下来了，机窗口变成一个黑色的小方块镶在那里，这份舒适竟然使人忘记了是飞行在一万米的高空。

　　二叔侧身躺在坐椅拉成的床上睡觉，他可能还做着好梦，嘴巴半张着，微微传来打鼾的声音。头等舱的豪华和他的年纪融合得恰到好处。这两天在三藩市频繁的应酬使他有些精疲力竭，到了拉斯维加斯又要豪赌一场，他要养精蓄锐。尽管上了年纪，在这方面他仍然像一个年轻人一样争强好胜。

　　我面前的DVD屏幕上放着一部无聊的电影，凶杀加枪战，这不是我喜欢的节目。于是，我带上耳机，闭上眼听着安德利亚?波切利。我又想起阿媚，我真心为她现在走上了一条幸福的路而感到开心。

　　二叔推了我一下：“你在发什么呆？像个傻子一样”。

　　他已经从睡梦中醒来，重新将坐椅拉直。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咱们快到了。”他看了看表说。

　　广播里传来了通报当地时间和气温的声音，说飞机将会在二十分钟后降落在拉斯维加斯机场。空姐面带微笑走过来检杳我们是否系好安全带。头等舱的客人是最先出来的。我们走出机场，已经有五六个人等在那里迎接二叔。

　　“这位是林小姐。”二叔向他们介绍。

　　我一一和他们握手，算是打招呼。他们当中，我只见过其中一个年纪和二叔相仿，矮胖的台湾人，二叔称他为老张，他在这里经营着一间Casino（赌场），是二叔多年的老朋友。二叔来这里，每次都是他来接他。他身边站着一个漂亮但说话嗲嗲的年轻女孩。

　　她应该就是二叔在飞机上提到的老张新近泡的那个演过三级片的香港三流演员吧。

　　“你好，我叫佳琪。”她做了自我介绍，没有想到她的国语讲得还算不错。

　　我们四个人上了那辆白色加长的林肯。开车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西服，白衬衫，脖子上打着黑领结的黑人。其他几个人分别坐在两辆银灰色的奔驰上，走在前面。

　　我和二叔坐在正面冲着车头的方向，老张搂着佳琪坐在我们对面。

　　米黄色的真皮座椅松松软软的，老张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香槟，为我们每人倒了一杯，香槟酒在细长的酒杯里开心地冒着泡，“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

　　我们举起杯碰了一下。

　　喝下一口香槟，我把酒杯拿在手里，把头靠在车窗上，向外张望着。

　　车驶进市区，到处是鳞次栉比的酒店。每家酒店都是霓虹闪耀，宛如神话中的水晶宫。

　　拉斯维加斯，这个沙漠上建立的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奇迹又成了一个创造奇迹的地方。每天这里都会产生新的百万富翁，也有的富翁瞬间变成穷光蛋。

　　闪烁的灯光让我有些迷乱，给我脸上涂上了一道道彩色的条纹。在五彩的灯光下，我血液里隐约感到一种东西在蠢蠢欲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奇迹？

　　狭长的林肯像一条正在觅食的白色鲨鱼，在灯火的海洋中贪婪地游动着，几扇黑色的窗户像是几双高傲的眼睛，不屑地盯着路两边各种表情的往来行人。

　　2

　　二叔的VIP套房在酒店的二十一层，宽大的套房带有两间睡房和一间布置成意大利风格的客厅。此外，还有一间面积几乎和睡房差不多大，铺着浅蓝色地砖的卫生间。屋子中心的大理石台阶下嵌着足够三个人洗浴的按摩浴池，池边早已摆着几个大大的浴刷和花花绿绿的塑料瓶，躺在里面，可以听着音乐，还可以欣赏窗外的夜景。

　　二叔脱掉了西服，穿着灰色的衬衫斜靠在紫红色的大床上，抽着一支粗壮的古巴雪茄。

　　他每次来拉斯维加斯总喜欢换住不同的酒店，上一次住在“Fourseasons”酒店，虽然那里舒适，却因为没有Casion，让他觉得索然无味，就像是一个没有带珠宝的女人。

　　住过一夜后，他就换到这间酒店，没想到当晚就在Casion大厅里赢了好几万。

　　“这是一个充满运气的地方。”二叔这样对他的朋友说。

虽然他并不十分在乎赢来的那些钱，但是他喜欢一切能带给他运气的东西。这就像他为什么热衷于赌博。自己会赢多少或是输掉多少，一个数字后面不论有多少个零，对他来说只是一张单薄的支票。

　　他所要的就是要战胜别人。不仅如此，他常常教导他的亲信，赌场如战场，如果你输了十万美金还能临阵不乱，头脑清楚，那么在这世上就不会再有让你紧张的机会了。

 
 
 

　　“怎么样，宝贝儿，喜不喜欢这里？”他抽了一口雪茄问道。

　　他环顾了一下他上次住过的这个包房，嘴角斜斜地挂着一丝笑意。看来，这里一定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这里很不错。”我一边回答，一边从箱子里取出他的衣服挂在衣柜里。

　　“紫馨，记住，人这一辈子就是要有钱。记得我年轻时从高雄乡下到台北打天下的时候，我的梦想就是以后有了钱一定要到拉斯唯加斯大赌一场。”

　　说到这儿，他得意地翘着腿：“你看，我人生的伟大目标就这么轻易地实现了。不过呢，你们女人呀，真是天生的好命。不用读书，不用工作，只要长得漂亮，会说几句好听的话，再遇到个像我这样的好男人，这辈子就会有好日子过。”

　　突然有人敲门。

　　“你去开。”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酒店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系着银色丝带的金色大纸盒，他笑吟吟地将纸盒递给了我，弄得我有些莫名其妙：他是不是送东西送错了房间？

　　仔细看了看纸盒上贴的纸条，确实是这间房。

　　这也许是给二叔的，我于是接过了纸盒，并从皮包里翻出几美元小费给了他。

　　我拿着纸盒走进里屋，将它放在二叔面前：“有人送东西给你。”

　　二叔看了看纸盒，笑了：“这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谁送给我的？”

　　“当然是我送给你的！”说着，他用夹雪茄的手指了指我，“傻瓜，这世上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会送东西给你？”

　　“里面装的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二叔在搞什么鬼？难道他也变得像年轻人一样搞起什么意外惊喜了？这实在有些不太像他。

　　打开了盒子，我有些呆了。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件红色Chanel的晚礼服，它像一个骄傲的公主用盛气凌人的目光盯着我，我半信半疑地将这件有荷叶边的吊带长裙拿在手里，它质地很好，柔柔软软水一般的贴在皮肤上。

　　二叔看着它也有些意外。

　　“怎么样，喜欢吗？“

　　“是你买给我的？”我将衣服放在身前比了比，这的确是一件明艳的，勾起男人欲望的衣服，它要穿在阿媚身上一定很漂亮，可惜不论是款式还是颜色都不适合我。

　　“这是我托佳琪买给你的。这个女人的眼光还真不错。”二叔赞叹地说。

　　“你换上让我看看。”

　　“佳琪？”我惊讶地叫了起来，眼前浮现出她嗲嗲的笑脸，心里有些不快。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让她挑衣服给我？”

　　“晚上要请大家吃饭，我带出去的女人当然要光彩照人，”他向我解释道，“我看佳琪很会穿衣嘛，刚才在楼下时，便托她挑件礼服给你。”

　　“这么说，你是觉得我拿不出手，怕我丢你的脸喽？”

　　“当然不是这样。”二叔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看看那些女人时髦的打扮，我可不想让你输给她们。穿上让我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挑？”我有些生气。

　　“你自己挑？”他看了我一眼，“你肯定又会挑件深颜色，裹得严严实实的修女装。这里是拉斯维加斯，不要扫我的兴好不好？”

　　我不好再推辞，请访问走进屋里换上这件红色吊带长裙。

　　“你看，你穿着很漂亮嘛，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女人很聪明，只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的尺寸。”见我换好衣服，二叔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是一件后背露出一大块的紧身吊带长裙。我对着镜子照着，自己真的像变了一个人，可是它让我不舒服。

　　“晚上一定要穿吗？”我用恳求的眼光看着他，“我带了正式场合穿的礼服。”

　　“当然。”他坚定地回答道，“别忘了戴上我上次送给你的那条红宝石项链。”

　　我从镜子里看着这个穿红衣的明艳女人，她高贵冷漠而且极其陌生。

　　晚餐的时候，我坐在二叔旁边。红色的衣服像是一圈红色的灯泡将我团团围住，那红色的荧光让我更觉得自己脸色的灰暗，脖子上的红宝石如同一块冰一样刺得我发痛。

　　同桌的几个年轻女孩子都用羡慕的眼光时不时地看我几眼。我这张脸也许没有太多值得她们妒忌的地方。只是这些爱逛商场的女人们刚才肯定留意到了这件曾挂在Chanel橱窗里的晚礼服，她们自然不会错过挂在上面的标着价格的标签。

佳琪就坐在我的旁边，显然是她将我打扮成她心中的样子而感到得意。夸这条裙子，当然也就是在夸她自己的眼光。

　　“这条裙子，我在看Chanel2000年夏季时装展示会就注意到了，当时可是穿在诺米?坎贝尔的身上。现在穿在你的身上真好看。”佳琪当着很多人的面对我说，不知道她是真心夸我呢，还是想告诉大家，我是一个连衣服都不会挑的人。

 
 
 

　　我强装笑脸，感谢她为我挑了这件衣服。脸上的假笑在红色光芒的陪衬下使我自己觉得像一个说假话的木偶。二叔当着老张的面合情合理地给了佳琪一笔不少的酬劳。看到他大方的样子，我有些迷惑，他是不是在找个理由向佳琪展示他这个人对女人大方呢？

　　我带着假笑，把自己扮演成在这个场合下二叔最满意的情人。桌上这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女人，腰始终是挺得直直的，她的嘴角挂着忧郁而矜持的微笑。

　　今天吃的是法国菜，她用英国贵族般方式文雅地使用着刀叉，小口小口抿着红酒，静静地听男人们高谈阔论，在需要的时候谈一谈巴黎的博物馆，或是南部的蓝色海岸。

　　3

　　从酒店二楼拐角一间门上写着“Invited Casino Guests Only”的房间里出来，我们几个女孩子在酒店Casion大厅的一角站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因为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就是现在应该去什么地方。

　　晚饭后，一如平常的老规矩，二叔和他的朋友们在一间专供他们使用的baccarat room玩一种名为baccarat的扑克牌游戏。因为这种赌博游戏下注高，风险大，所以在富人和名人圈里很流行。比如一位很有名的NBA明星就常常来这里玩。而平常人则更青睐像Pocker、blackjack这些一美元都可以下注的游戏。

　　在这间挂着巨型水晶吊灯，贴着精美壁画的豪华房间里，我们这些打扮漂亮的女孩子自然是像桌上大花瓶里插着的五颜六色的郁金香那样做男人身边的点缀。只是没有想到一向大方的二叔在输过二局后，有些生气，竟然认为女人坐在这里不吉利，把我们“赶”了出来。

　　“你说，拉斯维加斯本来就是男人的天堂，除了逛逛那些名牌店，我们女人在这里真是没有意思。”一个女孩子埋怨。

　　“是呀，他们老在那里打牌，你说，我们去干什么呀？”

　　“要不，咱们去看表演吧。”另一个女孩子建议道，“这里的表演很出名”。

　　“什么表演？”佳琪说道，“那都是男人们爱看的艳舞，不穿上衣的Show girl有什么好看的。”她努了努嘴，“要想看，还不如照照镜子看自己呢。再说，我最不喜欢看杂技和魔术表演。”

　　听到佳琪不喜欢看表演，那个刚才提议去看表演的女孩子没话可说，别人更不会吱声。

　　尽管大家今天都是初次见面，但佳琪却不知不觉地在这群人中有了号召力，也许是她演过一部三级片的原因，所以，大家这个时候都用眼睛盯着她。

　　“紫馨，你想干什么？”她猛然把头扭向了我。

　　“我……”我的脑子里从晚饭开始就是空空的一片，现在虽然站在她们身边，却宛如和她们隔了十万八千里，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我有些脸红。“我无所谓，还是你们来决定吧。”

　　“要不大家一起出去逛夜景吧。”一个第一次来拉斯维加斯的女孩子又建议。

　　“没什么新鲜的，我上次已经看过了。”

　　“我们去看脱衣舞吧！”佳琪有些兴奋地说。

　　“脱衣舞？”一个女孩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女人看女人脱衣服有什么意思，我们又不是同性恋！”

　　“我们当然不是花钱去看脱衣舞娘，”佳琪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们是去看脱衣舞男！”

　　“脱衣舞男！我还从来没有看过。“

　　“这个主意不错！“

　　几个女人都为这个主意兴奋起来，好像一个个威猛男人的裸体已经展现在了她们面前。

　　“那些男人都什么样呀？”一个女孩已经按捺不住好奇，“是全脱光吗？”

　　“当然是全脱掉了。”佳琪津津有味地形容道，“那些男人有白的，有黑的，总之个个都是肌肉发达，很健壮的，他们那个东西可是很大的哟，而且……”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脸上神采飞扬，笑了起来。

　　“而且什么，快说呀！”女人们的胃口显然都被吊了起来。

　　“你们等一下看了就知道了！”她不再说下去。

　　“去什么地方看呀？“

　　佳琪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叠成方块的报纸，这是一份专给女士们的广告，上面花花绿绿地印着健壮男人半裸的照片。

　　“你们看，这是今天在大街上有人塞给我的，想必他们知道我有这方面的需要。这上面有地址，我们坐出租车去。”

“太好了！总是让那些老家伙们看女人脱衣服，今天总算让我们平等一下。”

　　商量好，大家准备一起叫出租车。

　　“对不起，我就不跟你们去了。”我抱歉地说。

 
 
 

　　“为什么？”她们有些惊讶。

　　“我突然有些头疼。”我不想扫她们的兴，脸上显出有些不舒服的样子，“我在三藩市就得了感冒，在飞机上又受了些凉。”

　　“真遗憾！”几个女孩子做出一副沮丧的样子，但她们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因为在那种地方，没有我这个保守派，她们会觉得更自由。

　　“好吧。”佳琪见我决心已定，也不再勉强。“不过，说好了，这可是我们几个人的秘密。你知道，那些男人们虽然可以随便玩女人，可对我们的行为保守得不得了，动不动就吃醋。”

　　她们几个人一齐把目光射向了我，像是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务一样。

　　“放心吧。”我说，“如果他们问，我就说你们一起去看夜景了。”

　　几个快乐的年轻女孩在门口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祝你们玩得愉快！”我冲车里的几张美丽如花的笑脸招了招手。

　　佳琪在车里用广东话说了句什么，她们“呀”的一下子尖叫起来，像是往一个冒着青烟的油锅里泼了几滴水。尖叫之后，又“哗”地大笑起来。她们的声音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只是在这座色彩斑斓的城市里，没有什么东西是让人感到奇怪的。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在绘着金色图案高高的天花板下面，我觉得自己很渺小，像是沙漠上的一株仙人掌。

　　我真心地祝福佳琪她们今晚能玩得开心。这些每天晚上搂着或是老，或是丑，或是大腹便便，或是瘦如干柴的男人睡觉的漂亮女孩子们，现在终于可以去看看健美男人的裸体，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大厅里人声越来越嘈杂，各式各样的老虎机看得人头晕眼花。不远处，很多人围在不同的赌桌前买大买小。佳琪她们去看脱衣舞了，我去哪儿呢？我用手来回摆动着我的手袋，左右环顾着，我对赌博不仅一窍不通，而且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我隐隐地感到头痛。

　　脖子上冰一般的红宝石项链和耳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得不把这几块石头摘下来放进手袋里，这才觉得身体自由起来，甚至感觉暖和不少。

　　看看腕上的手表，它用坚决的口气说服了我，时间还早。与其一个人在宽大的套房里傻傻地坐着，像个怨妇一样对着墙壁发呆，不如在这里闲逛一下。 
 
  
正文 第五章 赌城奇迹 
  
 
    我向来不喜欢随便跟陌生女孩子搭腔的男人。孙耀阳的手大而有力，握住我的手时，我心里禁不住微微一颤。他的脸上始终是挂着笑容的，这使我终于发觉为什么他会让我觉得与众不同。
　　1 
 
 

　　我在赌场大厅里无目的漫步。

　　这里就像是内地一个大的农贸市场，casino大厅来往的各式各式样的人，红头发，黄头发，黑头发，当然，眼前时不时闪过成群的中国人。

　　他们穿着国内产的或真或假的世界名牌，留着中国式的发型，胳膊底下夹着类似公文包式的黑色皮包。据说，很多都是国家某个机关单位打着商务考察的牌子来公款旅游的。

　　在这个花花世界里，他们可以不再掩饰地盯着西方女人的肥大胸部或是滚圆臀部，在那里低声而兴奋地开着荤色玩笑，讨论着究竟是外国女人有味道还是中国女人耐看。

　　当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用一种异样和贪婪的眼光盯着我，用目光做着对我身份的猜测，那目光似乎要透进我的晚礼服的最深层，想必我的额头上也无形地刻着“中国制造”这几个大字。

　　这里的女侍都是一副Playboy中兔女郎的打扮：V字形的领口开得很低，周边翘起的短裙使她们稍一弯腰就可以看到套在丰满臀部里镶着蕾丝花边的黑色丁字形内裤。

　　她们端着托盘忙碌地穿梭在客人之间，把托盘里的饮品微笑地送到那些男人手里。

　　一位女侍将一杯啤酒送到一位肥胖的，戴着圆形礼帽，抽着雪茄的墨西哥男人面前，那人用手轻轻地捏了她臀部一下，同时将几张钞票塞进女侍圆鼓鼓的胸衣里，女侍开心地道了谢。

　　我转了一大圈觉得有些累，大厅里花花绿绿的屏幕将我的头弄得更晕了，我只得坐在一台老虎机前休息。

　　我的周围坐满了不同年龄的人，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纸杯，冲着眼前的机器带着兴奋的表情。

　　我盯着眼前的这台机器看了看，它是不是真的很好玩？要不，怎么会让成千上万的人着迷？

　　机器用诱惑的目光盯着我，屏幕上一个粉红色的小人时不时跳动着。

　　二叔说，威尼斯酒店是带给他运气的地方。

　　我用眼睛瞟了一眼面前这台花里胡哨的机器，这就是那种全自动的老虎机，傻子都会玩。只需要扔进一枚硬币，是赢是输就全凭运气了。

　　我掏出一个硬币塞进机器窄小的投币口，轻轻拉动了一下机器旁边的拉杆，无聊地看着机器上的三个画着小丑图案的方块迅速滚动起来，几秒钟后，突然响起一阵轻快的音乐，机器下方下雨式地劈里啪啦地掉起硬币来。

　　在音乐声的包围里，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2

　　“嘿，你可真是好运气！”在我低头思考怎么处理这些硬币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口动听的北京话。

　　这个年头，中国人到处都是。我边想边抬起了头，一位年轻的中国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显然和那些公款旅游的“中国制造”们有着天大的区别，短发看上去梳得并不整齐，前面用摩丝打得乱乱的，向上立着，是时下比较时髦的那种酷。上身一件白色的Boss牌T－shirt，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很随便地披在后背，只剩下两只深蓝色的袖子耷拉在胸前。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下一双淡灰色磨砂休闲鞋。

　　他斜靠在老虎机上，一只胳膊撑着下巴，嘴角露出不太认真的微笑，另一只手里也像别人那样拿着一个大大的类似麦当劳装可乐的大纸杯，只是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枚硬币，像是一个寂静的候车广场。

　　我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你这个人是不是不喜欢笑？”他继续说道，这回用的是英文。

　　我抬头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这时，一个黑人女孩儿从他身边走过，热情地冲他一笑，扔给他一个媚眼。

　　“你看人家黑人女青年，跟非洲的太阳一样，多么的热情可爱！”他望着那个女孩子的背影扔了一句。看到我的反应，他确信我听得懂中文。

　　我仍然没有理他，我向来不喜欢跟陌生女孩子随便搭腔的男人。

　　“这个地方可到处都安装了摄像机，就连你脸上的皱纹，楼上那些保安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不应该让他们失望，尤其是你今天还穿得这么漂亮，咱们现在代表的可是中国，对不对？应该向他们表示一下，中国人民早就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对不对？”

　　我将自己的目光往上抬了抬，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欣赏这种北京的“臭贫”。但是现在适当的距离使我更有勇气仔细看这张脸。这不是一张让人厌恶的脸，这是一张成熟男人还带着一丝稚气的脸。他的眉毛浓浓的，眼睛里透着男人中少见的真诚，黑黑的，使我想到了“清澈”两个字。

　我略微将嘴角向上拉动了一下，他显然对我脸部的这个小小的变化已经相当满意，开心地说：“女孩子还是笑起来好看。”他冲我笑了笑，站直了身体，看不出，个子还挺高的，足有一米八。

　　“谢谢！”我淡淡地说。

 
 
 

　　“你真是好运气！”他低下头，用目光数着那些硬币，“这至少有五十美元！”

　　他将自己手里的空纸杯递给了我：“这个送给你吧，反正对我也没有用。”

　　我有些犹豫。

　　犹豫之后，还是接过纸杯，将落下的硬币装了进去，手里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空荡荡的候车广场里因为挤满了没有目的的乘客们而变得喧闹起来。

　　“来，认识一下。”他向我伸出一只手，“孙耀阳，耀眼的耀，阳光的阳。“

　　我将右手轻轻伸进这道耀眼的阳光，轻握一下，他的手大而有力，握住我的手时，我心里禁不住微微一颤，似乎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我叫林紫馨。”我简短地说，“紫色的紫，温馨的馨。”

　　“林紫馨？”他轻轻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好古典的名字。看来你父母一定很有文化。”

　　“你是北京人吧？”我问道。

　　“嘿，你真行！一听就听出来了。”他开心地说，“你呢？肯定在北京呆过吧！“

　　“我住在北京。“

　　“真的？”他有些兴奋，“你是北京哪片儿的？”他嘴里的京味更浓了。

　　“燕莎附近。”

　　“那我们两个人离得可就远了。我们家住西城区。听你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以前是南方人，在北京住久了，应该算是北京人吧。”我淡淡地说。

　　“那我们可算是他乡遇故知，对不对？在北京的某个十字路口，我们没准儿还曾经擦肩而过呢，现又在这里不期而遇，这也是缘分！”他说着，竟然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这使我终于发觉为什么他会让我觉得与众不同，虽然话多，但却一点儿不令人讨厌。他笑起来，露出两排极其洁白整齐的牙齿，精致得如同贝壳雕成的工艺品。这在他那个四环素牙横行的年代里可实属罕见。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向我周围扫了一眼。“这个地方可不太适合没有社会经验的单身女孩儿，尤其是像你穿成这样。”

　　他的话让我禁不住暗笑，我想他一定是在开玩笑吧，我看上去可没有那么单纯。

　　“我的朋友去看表演了。”

　　“你为什么不去呢？你更喜欢玩老虎机吗？”他眼里闪出一丝好奇。

　　我说：“我对表演没有兴趣，也不喜欢玩老虎机，只不过坐在这里休息一下。”

　　“Ok.”。

　　“你呢？”我看了看他，“你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

　　“一个人？”他摇了摇头说，“一个人来这里，那可真要闷死了。我和一帮朋友应邀来参加一个好朋友的婚礼。现在婚礼结束了，新郎和新娘去夏威夷度蜜月了，大家就决定在这里玩两天再回去。”

　　说完，他冲着大厅另一边指了指说：“你看，我的朋友们在那里赌得正开心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的地方，果然有五六个华人模样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围坐在一张设有轮盘的长方形桌子前。他们围绕着一个短发女孩，她正在那里下注，轮盘一转，正好转到了她买的数字上，她开心地跳了起来，周围的人为她热烈地鼓掌。

　　“走，咱们过去瞧瞧！“他说，“那里很热闹！”

　　“谢谢，还是你自己去吧。那都是你的朋友。”我推却道。

　　“我和他们也不是很熟悉，是在一次华人聚会中认识的，反正大家都是中国人，一回生，二回熟，没几次也就成好朋友了。”

　　他看出了我眼中的犹豫。“现在你的朋友都不在，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也挺没意思的，不如过去陪我凑个热闹，而且一个中国小姑娘坐在这里，也让人不放心呀。”

　　他不由分说，两只大手稀里哗啦地把落下的硬币全部塞进大纸杯里，递到我手上。

　　“走吧！我不是坏人。在国外，咱们可算是一家人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的朋友都挺好的，你若是不喜欢他们，回来也行。再说，有我呢，咱们可都是北京老乡，没有人敢欺负你！”他声音豪爽，极具说服力，使我无法拒绝。

　　我被他的最后一句话感动，也许是欺负过我的人太多，这种感动化成了一股热流，这股热流冲淡了我平日的矜持和犹豫以及对陌生人强烈的不信任，我和他肩并肩走向那张赌桌。

　　“你喜欢赌吗？”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一下子赢了这么多钱，他一定误会我是玩老虎机的高手。

“我对这些东西是一窍不通，说实话，我可是第一次玩。”

　　“不喜欢赌是一件好事。”他语调认真，“因为人最终还是要输的。再说，赢来的钱就像是从银行里借来的一样，总有一天你会连本加利的还回去。”

　　“怎么，听你的口气，你一定不喜欢赌博了。”我说。

 
 
 

　　“我也不是不喜欢赌，只是我这个人从不贪心，很有理智，从不大赌。有时，只想试试自己的运气。不过，这次我的运气很差，到现在为止已经输了20美元，我已经不准备玩了。”他说。

　　我将手里盛满硬币的纸杯递给他：“送给你吧，反正我拿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怪累人的。”

　　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接着说：“你可真够大方的。我可是一个男人，怎么能要一个女人赢来的钱？不过，你要是真的是想借花献佛，不如请我喝一杯吧。”

　　“只是想喝一杯？”我轻轻笑了笑，“看来，你的确不是个贪心的人。这些钱就是拿去吃顿饭也够了。”

　　“那咱们就说好了，你要请我吃饭了。”他友善地说。我能看出他眼里对我的好感。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挺得意的。自从和二叔在一起，很久再没有尝到被男孩子“追”的感觉。

　　“这里的玩意真多。”我一边走，一边向四周新奇地张望着，我跟二叔去过几次赌场，只是这还是第一次自己出来???Q。眼前，眼花缭乱的。只可惜，我连它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这里那么多人输钱，可也有人会在一霎间变成百万富翁，运气决定了一切。

　　“像这种老虎机当然是完全靠运气了。它可是一个Casino里最赚钱的部分，能占总盈利的65％以上。”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这种机器说穿了就是一个编好的计算机程序。这可是我的专业。人虽然聪明，但是这种编好的程序却是不会让你轻易赢的。”他解释道。

　　“既然你知道这个原理，为什么还要试一试？”我又问道。

　　“这就是人的心理，人的弱点。”他解释道，“那些计算机程序全是根据人的心理编出来的。每个坐在它面前的人都会带侥幸心理，像我一样，脑子里想着，万一我要是走运的话……这不光是指这种老虎机，凡是赌的人都会有一样的心理。”他停顿了一下，“就是这个‘万一’却给Casino每年带来四百五十万美元的利润。”

　　他指了指身边的一台老虎机。“像这样一台价值一万美元的机器，却能每年赚进四万多美元来。“

　　“既然来拉斯维加斯的人大部分都会输钱，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人来这里？各个酒店还是住满了人。”我不解地问。

　　“这首先还是人的心理。这里每天都创造着新的富翁。谁都希望下一次能轮到自己。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这里每家酒店在你输的钱里会倒回给你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如果你输了一百元钱，你其实只输了六十元。剩下的会以不同的形式以好处给你。比如，免费房间，各式精彩的表演，以及极其便宜的自助餐。这就是拉斯维加斯为什么吸引客人的诀窍。”

　　我点了点头，没有想到这个人知道的还挺多。

　　说话间，我们已经接近那张桌子。

　　“他们玩的是什么？“我问道，我只看见一个黑红相间的大转轮正在不停地转动着。

　　“那是Roleete。”他向我解释道，“听说这种轮盘赌博的游戏在欧洲很流行。”说完，他拉了拉我的衣袖，“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赶紧摇了摇头，“我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玩了。再说，我不相信我会有好运气。算命的说过，我是一个伤财的命。”

　　“没有想到你还有些迷信。这个没有什么会不会的。它看上去很复杂，道理很简单。”他指了指桌子画好的一个个红色或是黑色的数字，“你看那些数字，它们都不是按顺序排列的。你可以买任何一个数字，也可以买数字组合或是红色和黑色。那边那个转盘在转动。如果它停下来时和你买的数字一样，那你就赢了。”他像一个专家那样对我做着详尽的解释。

　　“不过，说实话，这种游戏赢的机会很少，我的一位朋友说，在转盘里唯一赚钱的机会就是下了班去抢那个收钱的人。”他开玩笑地说。

　　“我才不信呢。”我看了看四周兴奋的人们，“要是根本没有赢的机会，怎么有那么多人来下注呢？”

　　“这种游戏就是以它超过其他游戏几倍的赢利来吸引人。”说着，他指了指黑红相间的大转盘，“要知道，一个正确的数字会给你带来35倍的赢利。如果你下注一美元，一下子就会赢三十五美元。这里不算零共有37位数字，也就是说，Casino只会在偶然的一次付给客人35倍的利润，剩下的37次都是赚你的钱。所以，这种游戏还是不玩也罢。输了的人可能都会认为自己有伤财的命，对不对？“

“看来那些人是往casino白送钱的。”我叹了一口气。

　　“也不全是。”他接着说，“这种转盘游戏的盈利率大概在百分之五点二六。”他看见我有些不解，继续解释说，“如果你下了十美元，酒店的casino会拿走五美元二十六美分，剩下的则会作为利润分给那些赢钱的人。所以，如果你输了，你不光是送给casino钱，还送给别人钱。”

 
 
 

　　他说完，指了指我手中的纸杯：“你这里也许就装着我刚才输进去的二十美元呢。”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禁不住感叹。

　　“我这个人博学，天下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冲我挤了挤眼睛，“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也是搞计算机的。不过，我编的可是比游戏更复杂的东西。”

　　搞计算机的？这倒有些超乎我的想象，没有想到一个成天和机器打交道的人还蛮风趣的。

　　3

　　“耀阳，你去哪里了？”一阵清脆而又尖利的台湾腔传了过来，这正是刚才那个赢钱的短发女孩，她冲孙耀阳做了一个赶快过来的手势，“告诉你，我赢钱了！”

　　她显然是没有注意到我，这却让我有机会看清了她的面容。这是一张我似乎相识的脸，头上一看就知道是名师打理过的时髦短发，我不禁目瞪口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佩琳这孩子任性，她从小就不喜欢留长发。年纪不小了，头发还是剪得短短的。”这是二叔无意中提起过的。她莫非是二叔的女儿佩琳？

　　“喂，美女，你可真是好运气！”孙耀阳走到她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说，“在这张桌子前能赢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短发女孩子骄傲地“哼”了一声，“实话告诉你，这也是遗传，我老爸这方面可厉害了！”

　　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你们都赢钱了吗？”孙耀阳微笑着扫了他们一眼。

　　“除了佩琳，我们可都输了。”几个人叫嚷着。

　　“佩琳，你要请客哟！”

　　“没问题！“佩琳潇洒地说。

　　我站在那里，身体有些发冷地看着眼前这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听着他们互相开着玩笑，我越觉得自己不是属于这个圈子里的。我身体向后一转，准备在他们还没有发现我的时候悄悄离开。

　　“紫馨！“孙耀阳突然喊住了我。

　　我不得不转过身来，几双眼睛一齐盯住了我，我在他们不同表情的目光下拘谨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刚才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孙耀阳抱歉地看了我一眼，“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林紫馨，北京来的。这位是……”他说着，把眼光扫向了短发女孩。

　　没等他说完，短发女孩接过了他的话茬：“我叫吴佩琳，台湾人。”她普通话的发音变得柔软好听。

　　她用一双不带恶意但又不太友好的眼光来回打量着我，我被她看得心里紧张发慌。

　　“你真是北京人吗？”她用怀疑的口气问道，“听起来有些不像哟，耀阳的北京话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我是从南方来的，在北京住了好多年，有时就把自己当成北京人了。”我低声说。

　　“什么北京人不北京人，出了门，咱们就都是中国人，对不对。”孙耀阳说道。

　　“没错，没错，在这儿，咱们可都是中国人了。”旁边的几个人附和道。

　　“这里面有家酒吧很出名，咱们现在去那里玩，怎么样？”佩琳冲大家说道，“我请客。”

　　我将手里的装硬币的大纸杯偷偷藏在了身后。

　　这难道就是拉斯维加斯最出名的酒吧吗？地方倒是蛮大的，灯光四溢，R&B的音乐震耳欲聋，高得足可以损伤耳膜，打扮成各式各样的人在舞池毫无顾忌地扭动着身躯。

　　我坐在酒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插着一把红色小雨伞和一杯黄色柠檬的鸡尾酒，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远离舞池，相对要清静几分。

　　“他们俩挺合适的，对不对？”John站在我一旁说，边说边喝下了一大口啤酒。我和这个戴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孩说过几句话。他是从新加坡来的，父母是早年从福建移民过去的华人。

　　孙耀阳和佩琳正在酒吧中心面对面地跳舞，两人面带微笑，很开心的样子。佩琳可爱的短发随着她身体的摆动一跳一跳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幻着颜色。

　　他俩看见我们正望着他们，一齐朝我们招了招手。

　　“你为什么不去跳舞？”我问John。

　　“昨天疯了一夜，今天有些累。等一下再说。你呢？”

　　“我根本不会跳舞。”

　　“他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我盯着他俩说。

“也没有吧。”John靠在吧台上，“我和佩琳以前是一个系的同学，耀阳和Kevin是好朋友，Kevin就是请我们这次参加他婚礼的那位。佩琳和Kevin现在的太太是好朋友的，两个人都是台湾来的，我们都是去年春节的时候在哥伦比亚大学举行的一次华人聚会上认识的，对了，佩琳这次还是伴娘呢。”

　　“他们看上去很亲密。”我低下头，通过吸管使劲吸了一口杯中的鸡尾酒。

 
 
 

　　“是呀。佩琳很喜欢耀阳。”John的话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醋味，“我原来以为台湾人不喜欢大陆人的，不怕你笑话，我一进学校就开始追她，追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追到。不过，现在大家成好朋友了也不错。”John豁达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用眼睛盯着孙耀阳：“你们大陆的男孩子现在越来越出色了，不光学习成绩出色，人也个个英俊潇洒。”

　　“这么说，他们快成一对儿了？”我看着正跳得开心的耀阳和佩琳说。

　　“应该是吧。”John说，“佩琳是大学里的公主。学校里盯着她的男孩子多的是！”说到这儿，他像是讲到什么秘密似的说，“告诉你，佩琳家在台湾很有钱，而且跟政界也关系紧密。他就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所以，谁要是找了她……”

　　“那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是吧？”我接过他的话，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John点了点头。

　　“这么说，孙耀阳也很喜欢佩琳，对不对？”

　　“这个，我可就说不清了，按理说，能让佩琳看上，应该是天大的一件美事，可我看耀阳好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他们也是刚刚认识。谁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4

　　孙耀阳和佩琳两人肩并肩地走了过来。

　　“喂，你们在谈什么呢？”佩琳问道。

　　“当然是谈你呀。”John开玩笑地说，“谈你在学校里的风流韵事。”

　　“胡说八道！像我这么老实的人，哪里会有风流韵事。一天到晚泡洋妞的是你！”佩琳朝John的后背轻轻打了一下，John装作一副剧痛的样子。

　　“喂，别装了！”佩琳笑了笑，一只手轻搭在John的肩膀上。

　　“别介意，”孙耀阳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对我说，“他们常常这样开玩笑的。”

　　“对呀，因为我们是哥们儿，对不对？”佩琳顽皮地说，这种典型带儿话音的词从她嘴里发出来显得异常可爱。她又冲着耀阳重复了好几遍“哥们儿”这个词。

　　“你说，我北京话的发音好不好？”

　　耀阳笑着说：“标准！你都可以骗北京人你是北京人了。”

　　“我口渴！”佩琳抬起头对耀阳说道，脸上挂着娇滴滴的笑容。

　　“你想喝什么？”耀阳把头偏向她。

　　“当然是要这里最出名的‘粉艳红唇’了！”

　　耀阳挤到吧台的人群里，John和拥过来的其他三个人用英文聊着天，一时间，我和佩琳面对面地站着。

　　她双颊泛着健康的红色，这是刚才运动过的结果。她随手从手袋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汗，洁白的纸巾隐约沾上一层淡白色的粉底。

　　“这里真热！”她将纸巾拿在面前轻扇了几下，并且冲我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丰满的双颊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长得肯定像她妈妈。听阿威说过，二叔在台湾的太太也算是富家小姐出身，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漂亮。二叔年轻时只是高雄市里的一个穷小子，她为了二叔抛弃了自己富家小姐的身份，跟着他到台北闯天下。所以，别看二叔在外边有过不少女人，但还是常常回台湾，在那里完全是一副好老公的样子。

　　我也冲着她笑了笑，只是我们隐藏在内心深处对对方的一丝不快，使两张脸上的微笑看上去都有些虚假。

　　和我比起来，佩琳脸上自然洋溢出一种二十五六岁的纯真无邪，在她的这种表情下我却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我们初次见面，彼此的目光应该属于平和友好的那类，但我却在这平和友好中，感到如波涛席卷而来的汹涌。

　　“你这件晚礼服真漂亮，是不是男朋友送你的？”她开玩笑似的说着，冲我挤了挤眼。

　　我胸口一闷，有些喘不过气来。我终于看见一个浪头打了过来，我仰面倒在了海里，咸咸的海水一点点将我的面孔淹没。

　　“你没事吧！”佩琳看到我的表情有些惊讶。

　　我摇了摇头，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今天有些头痛。”

　　“你一定是喝酒了，对不对？”她接着说，“看你的样子，是不是刚参加过什么party？”

　　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多没意思。对了，你怎么会认识耀阳？”她好奇地问。

“我的朋友们都去看表演了，我一个人在大厅里瞎逛，正好碰上他。”

　　“那很巧了。”她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

　　“你那些朋友真是，这么乱的地方，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去看表演呢？”

 
 
 

　　我没有说话。

　　“紫馨，你多大了？”她突然问道。

　　“我……”我犹豫一下说，“我快二十六岁了。”

　　“真的嘛？我也是哟！”她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什么时候的生日？”

　　“六月十五日。”我用低低的声音回答。

　　“什么？六月十五日！”佩琳喊了起来，额上一缕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正好滑过来挡住了她的眼睛，她用手将头发向后拂了拂，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紫馨，你知道吗？我的生日也是六月十五！“

　　我实在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我其实早就应该预料到她这副惊讶的表情，在这个世上，能碰到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是吗？那太巧了。”我强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但鼻子里却是酸酸的。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的幸运女孩。

　　“佩琳，你在喊什么？”John和其他三个人凑了过来。

　　“你们知道吗？我和紫馨原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佩琳兴奋地冲他们说。

　　“那可真是太巧了！”大家一齐说。

　　“你们又在说什么？”耀阳手里举着两杯酒走了过来，“是不是又在说我的风流韵事？”

　　“耀阳，你知道吗？我和紫馨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佩琳冲他喊道。

　　“真的吗？”耀阳的眼里闪出惊异的火花，他意外而又开心地盯着我说，“这可真是太巧了！你和佩琳一定很有缘分。说不定你们上辈子是姐妹呢！”

　　佩琳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杯红白相间的“粉艳红唇”，举了举：“让我们大家为我和紫馨同年同月同日生，干一杯！”

　　“希望你们两个人永远年轻美丽！”所有人一起举起了酒杯。

　　“佩琳，我看，下一次，你们可以一起庆祝生日了。”John说道。

　　“我们一定给你们两个人办一个盛大的生日Party。怎么样？”耀阳微笑着说。

　　“好呀！”佩琳很兴奋，也许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冲淡了她对我那层浅浅的敌意。

　　“没错！紫馨，你下次要来纽约和我一起过生日。我叫我老爸也来，怎么样？”说到这儿，她略微有些失望地说，“上次本来他要来的，可又是公司事忙，只叫人送来了礼物。不过，他答应过我，下次会补给我的。”

　　“你这么大的人了，还那么依恋你老爸呀。”John故意说道。

　　“女儿再大也是爸爸的宝贝，”佩琳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她说着，把眼睛转向了我，“对不对，紫馨，你肯定也是你爸爸的宝贝吧！”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竟有些站不住，手里的杯子险些从手中滑落下来。我黯然地点了点头说：“没错。”

　　一支最近很流行的曲子响了起来，佩琳将手中的“粉艳红唇”放在了桌子上，举起双臂随着音乐摆了起来，“我喜欢这支曲子，咱们去跳舞吧！”说完，她拉起了耀阳的胳膊。

　　所有的人都走向了舞池中心。

　　我捧着酒杯原地不动地站在那里。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也许是到了酒精发挥作用的时候，人们的跳舞动作疯狂了起来。耀阳，佩琳还有其他人都围成了一个小圈子。他们几个人舞跳得都不错。

　　我情不自禁地盯着他们看着，刺激的音乐像是两只强有力的手，扳住我的身体，硬要将它也拧得扭动起来，而我却用尽全力和这两只手对抗着。

　　眼前的那几张笑脸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渐渐的，我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雨淋过一样变得朦胧起来。 
 
  
正文 第六章 微笑，威尼斯 
  
 
    这果然就是特有的威尼斯风情，多么美妙和奇特的风景。只可惜，蓝天上的云彩永远不会飘动，因为没有风吹过，空气也是混浊的，人工制造的河水更不会泛起波澜。假的东西永远都是假的。
　　1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酒吧的。

　　唯一明白的是，当我离开耀阳和佩琳他们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心烦意乱。这是今天晚上我第二次一个人站在casino大厅的一角。

　　老虎机前依旧坐满了疯狂和麻木的人，赌桌上的轮盘一刻不停地转动着。除了一些新面孔，这里和两个小时前一样的热闹。人们隐藏在内心的贪婪和欲望在大厅内结成一片灰白色的烟雾，这片烟雾逐渐在霓虹闪耀的城市上空扩散下去。

　　林紫馨，现在去哪里？我无奈地问着自己。

　　佩琳开心的笑脸像是一张镶在精美相框里的照片，在我眼前不停晃动着。她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对不对？一个声音在心里响了起来。

　　我点了点头，尽管这是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看上去要比二叔钱夹里的那张相片漂亮许多，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年轻健康的女孩子，而我是一个病人。

　　孙耀阳的影子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微笑荡漾在洁白牙齿的四周。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个人，他和佩琳是一样的年轻健康，可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终于庆幸自己从酒吧里溜了出来，离开了那些和我没关系的人。

　　我和他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或者说，根本不是活在一个世界上的人。我的朋友应该是阿媚，是佳琪……对，我应该去找她们。

　　想到这儿，我重新从手袋里取出红宝石项链，准备戴到脖子上。

　　“林紫馨！”

　　我突然被身后的叫声吓了一跳。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急忙将项链重新放回了手袋。

　　转过身一看，孙耀阳意外地站在我面前。

　　“你……”我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姐，这个问题应该问你才对呀。”他不解中带着一丝不满，“刚才以为你在和我们一起跳舞，后来却发现你不见了。吓了我一跳，以为你被什么人拐走了呢。”他在“拐”字上加了重音。

　　我苦笑了一下：“谁会来拐我？“

　　“那可说不好，中国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在这里上当受骗的例子可不少见。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赌城！那可是坏人来的地方！你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你看我有那么傻吗？”我有些生气，感觉上他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小孩子。

　　“那可没准儿。看你现在还这么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真是件好事，说真的，是不是刚才我们说了什么话，让你生气了？”他认真地问我。

　　我赶紧摇了摇头：“当然不是。那里音乐太吵，让我有些受不了。”

　　“那就一个人溜出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这可不够朋友哟！怎么说，我们也算是老乡呀！”

　　“对不起！”我抱歉地说。

　　“没事儿！”他爽快地说，“能找到你就好。”

　　“佩琳他们还在跳舞吗？”我问道。

　　“是呀。我们去找他们好不好？”

　　“你一个人去吧。我不喜欢那种地方。”我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呢？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我……”我支吾着，“我有些累，想回房间睡觉了。”

　　“你住在哪家酒店？”他问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就住在这家酒店。”我问他，“你们也住在这里吗？”

　　“没有，我们大家都住在希尔顿。不过，我也很喜欢这家酒店，它很出名，因为它是意大利著名设计师专门按照威尼斯的风景设计的，也是拉斯维加斯最大的酒店，有三千多间客房。下次来，我一定要住在这里。”

　　是呀，这里是大，大得我已经迷路了。我轻叹一声：“可是，除了豪华，我并没有觉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呀。这里为什么会像威尼斯？”我有些不解，从下飞机到晚餐，还没有仔细参观过这家酒店。不过它的装饰倒是很像罗马。

　　“你难道不觉得吗，尤其是那大厅里的景色。”他的表情比我更惊讶，我怎么会错过这么有名的景色。

　　“我好像还没有去过大厅。”

　　“太遗憾了！”他突然拉起了我的胳膊，“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威尼斯’。”

　　2

　　孙耀阳不由分说带着我穿过Casino大厅，我的眼前豁然开朗，像是陶渊明笔下的那只木船驶进了桃花源。

　　我看到了威尼斯的水巷和尖尖的贡都拉（一种威尼斯特有的两头尖尖的木船。）。

不仅如此，飘着白云的蓝色天空取代了绘有意大利壁画的金顶，在蓝天下，人不觉变得恍惚起来，现在不是夜晚吗，怎么会有蓝天白云？

　　“不错吧？”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这就是这家酒店的最吸引人的地方，它要带给你的，永远是下午四点钟的感觉。”

 
 
 

　　我仔细看了看天空，如果不是上面的云彩不动的话，我真的会以为现在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大厅两边是人行道，一家接一家的商店鳞次栉比地将街道两侧填满。矗立着法国式路灯的街道上游客摩肩接踵，使人感觉像是走在欧洲某个城市的繁华大街上，没有文化底蕴的美国人向来崇拜欧洲。

　　我前面是一座白色拱形小桥，大理石面上精美地刻着古罗马风格的浮雕，桥下竟出人意料地流动着一条小河。

　　这果然就是特有的威尼斯风情，多么美妙奇特的风景！我不禁感叹道，一家酒店居然活脱脱地把威尼斯搬了过来。我住在这里，居然像个傻子一样错过了这样的美景。

　　我双手扶在小桥上的白色栏杆上，桥下的河水缓缓流动。

　　河中央正驶过一只贡都拉。一个身穿条纹水手服的男人在撑船，他的帽子上还有一条红色的带子随风飘动。船上坐着两位年轻的女孩子，她们的头顶上空飞起了几只白鸽。我的身边站着一大群日本游客，纷纷拿起相机拍照。

　　“你去过威尼斯吗？”我问道。

　　“去过。”他点了点头，“意大利是我欧洲唯一去过的国家。我去年在罗马工作过一个月，就顺便去了一趟威尼斯。那可是一个很浪漫的城市，由超过一百个的小岛组成，听说还有四百座小桥。我还坐过贡都拉呢。”他指了指河里刚刚划走的小木船，“坐在上面，听摇船的人唱着船歌，很惬意的。意大利人都很热情，尤其是对恋爱中的情人。”他见我表情忧郁，“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我轻叹一声，“提到威尼斯，常常让我想起我的家乡。那是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街巷临水，房子依河而建，傍桥而市。很多地方也只有划着小船才能去呢。”

　　“是吗？”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桥上跌一跤，捡到一块糕……”这是我们儿时常唱的一首歌谣。人们坐着小船穿过一座座桥洞，青灰石桥在水中的影子也是一晃一晃的，像是为这首童谣打着节奏。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美好！”我有些激动地向他描述着久违了的家乡。

　　儿时，在父亲没有去世之前，我何尝不是常常跟着他坐在小船里，听木桨划动水面的声音，从一座接一座的石拱桥下穿过，看着天空由明变暗，再由暗变亮。

　　耀阳听着眼里发亮：“真的吗？太奇妙了。很可惜，我没有机会去江南水乡。不过听说那里除了风景优美，还是个出美女的地方。”他微笑着说。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你很久没有回家了吗？”

　　我点了点头。

　　“比起我，你一个年轻女孩自然是更恋家了。我也有两年没有回北京了。比起美国，我更喜欢欧洲，”他又接着说，“那里不像美国这样没有文化底蕴，人们不是光为了钱而生存。对了，你呢？欧洲你最想去哪里？”

　　“荷兰。”我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他。

　　“荷兰？”他眼里略微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想要找出我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国家的原因，他恍然大悟地说，“你肯定是一个喜欢鲜花的人，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他，除了鲜花，那里还是一个可以合法执行安乐死的地方。这个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是无法说出来的。

　　我站直了身体，看看四周，这里的风景是美丽的，只可惜蓝天上的云彩永远不会飘动。因为没有风吹过，空气也是混浊的。人工制造的河水更不会泛起波澜。假的东西永远都是假的。

　　“你是第一次来拉斯维加斯吗？”他问道。

　　我点了点：“也是第一次来美国。”

　　“你喜欢这里的夜景吗？”

　　我摇了摇头：“只来了一天，还没来得及看过。”

　　“没看夜景就回去睡觉，太遗憾了！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他接着说，“我陪你去看夜景吧！很漂亮的。”

　　“没有兴趣。”我淡淡地回答。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他有些不解，“我看，你干脆改名叫林黛玉算了！虽然忧郁症现在在全世界都挺流行，但人还是要开开心心的，对不对？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玩？拉斯维加斯可不是喜欢清静的人来的地方。在这里，就要学习疯狂，去做你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我哑口无言。

　　“好了，别扫兴了。”他半认真地说，“你到哪儿也找不到一个像我这么可靠的导游带着你玩。换了别人，我还得收费呢！谁让咱们是北京老乡呢！”

“佩琳怎么办？”我问道，“你不用去陪她吗？”

　　“你不要为她担心，她是从来不会寂寞的，她永远是人群里的公主，怎么会寂寞呢？除了我，那些人都是从纽约过来的。他们都是好朋友，也许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我‘丢’了呢！”

 
 
 

　　看来，他是一定要说服我去看夜景了。我暗自思考，是去还是不去呢？这半年的独居生活似乎使我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另一方面，我有些不解，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佩琳很喜欢他，而他对佩琳也蛮有好感，但他为什么要陪我这个陌生人呢？他的意图是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是的，我准备回绝这个近似陌生人的好意，一个得了忧郁症的人只会把忧郁传染给别人。

　　还没有等那个“不”字从口里跳出来，我突然看见佩琳的笑脸从他的瞳孔倒映出来。她的短发一动一动地跳跃着，她开心地冲我笑着：“林紫馨，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可是，你看我多么快乐！我拥有一切我要的东西，你妒忌我吗？”在和她对视的那一瞬间，我改变了主意。

　　“带我去看夜景吧！”我对耀阳说。

　　3

　　我和孙耀阳肩并肩走出酒店的大门。

　　走到宽阔的大街上，周围明艳的灯火和变幻多端的霓虹使我眩晕。拉斯维加斯的夜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白天。将近午夜，大街上的游客依然熙熙攘攘。

　　沿着马路，是一家家各具风格的酒店。说它们风格各异，是因为每间酒店都刻意复制了世界上的某个著名景物。我惊讶地在这里看到了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甚至那座现收藏于卢浮宫里的大理石雕像――“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最后，我发现了巴黎。

　　“你看，这里是巴黎！”巴黎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之一，我兴奋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家酒店的名字就叫‘巴黎－希尔顿’，和希尔顿的长女一个名儿。我们就住在这家酒店。”

　　“你又在想什么？你的表情总是怪怪的，像是伦敦的天气，一会晴，一会阴。”孙耀阳感叹道。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多愁善感，怎么，不允许吗？”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分析我。

　　“当然允许，你随便当你的林黛玉，你要是想葬花，我现在就给您摘去！”

　　“你可真会说话。”我被他逗笑了，“其实我只是有些想家还有我的小狗。”

　　“小狗？你怎么不想念你的男朋友？”

　　“男朋友？小狗就是我的男朋友。狗可比男人可靠。”

　　“不会吧！”他拉长了音，“在你心里，男人连狗都不如吗？”

　　“没错！”我笑了笑，“不过，也许你是个例外。”

　　“那还用说吗？我至少比小狗可靠，而且可爱！我可是天下少有的好男人。”他自夸道。“你想念的是哪个家？北京的还是南方的老家？”他好奇地问，“还是你现在美国的家。”

　　“我在美国没有家，北京也不算是家了。现在，我的家在法国南部的一座小城。我和叮叮住在那里。”我又补充说，“叮叮是我养的小狗。”

　　“法国！”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使他惊讶得眼睛瞪得好大。“那么远的地方，听起来可真浪漫！我还以为你也是从美国东部过来玩的呢。”

　　“我住在法国南部，一座靠海的小城。”

　　“是尼斯吗？”他极有兴趣地问道，尼斯是法国名城，人人皆知。

　　“不是。那是地中海沿岸一个没有名气的小城，只有几万人，离尼斯两个小时的车程。但那里很美，有很多很多的棕榈树和漫山遍野的mimosa花。”

　　“这么说，你就住在法国著名的‘蓝色海岸’线上，你可太幸福了！”他口气里透着羡慕，“那里云集着达官贵人和明星，是度假的好地方。”

　　“你在那里做什么？你家人也在哪里吗？”他接着问。

　　“我一个人在哪里读书。”我有些心虚地回答。

　　“一个人？那可真不容易。”他同情地说，“看你的样子，在家里肯定也是娇小姐。现在出来什么都有要靠自己。你们女孩儿不像我们男人，可以四海为家，随遇而安。”

　　他语气听起来像黄飞鸿，让我有些感动。

　　“你怎么会想到一个人跑到法国去？在那样一个小地方。”

　　“那是命运。”我感叹道。

　　“你这么聪明，法语一定说得很好吧！”他嘴里突然冒出了一句法语“Bonjur！”（法语：你好）

　　“你说，我这发音怎么样？也很地道吧？”他笑嘻嘻地说，“法语真是一门性感的语言，对了，你教教我，‘我爱你’怎么说？”

　　我没有理他。

　　“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不用。”这次我白了他一眼。

　　“干吗那么严肃？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我们继续向前走着。我的头部正好到他唇角边。不得不承认，走在他身边，有一种安全舒服的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靠他更近了些，我闻到了他T-shirt上带着柠檬香味的洗衣  
 
 
粉味道。

　　拉斯维加斯是一个沙漠上的不夜城，但我却没有丝毫感到水的缺乏。每家酒店内都有各自不同档次的游泳池，豪华酒店门口的喷泉更是争奇斗艳，一些小孩子在那里嬉戏着，我甚至看到飞流直下的白色瀑布。高矮不一的棕榈树在灯光的衬托下带着圣诞节般的愉悦。微风过来晃动着它们绿色的叶片，我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法国南部的海边。

　　这究竟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妩媚奢华还是罪恶肮脏？我思考着。

　　最后，我们一齐驻足一座大型音乐喷泉前边。

　　现在响起的乐曲正是帕瓦罗蒂那首著名的“我的太阳”。我看到了无数支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白色水柱。妖娆的水柱随着浑厚的男高音时上时下，时弯时曲，我真担心她们纤细的腰肢会不小心折断。

　　“很美，对不对？”他说道，“我真的很喜欢水，可能是因为我是双鱼座。希望一直都能住在一座有水的城市里。我客厅里就有一个大鱼缸，养着一大群热带鱼。”

　　“你上辈子也许就是一条鱼，”我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上辈子就是条鱼。”

　　“对，一条美人鱼。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调皮地说，“不过，虽然我喜欢水，却不想当鱼。因为海里太黑，也太安静。”

　　“那你就想当什么？不会想当猪吧！”我开玩笑。

　　“我这么聪明勤快，怎么能当猪呢？那老天真是瞎了眼了。我想当鸟，因为鸟可以自由地到处飞翔，可以看日出日落，享受春天的风和冬天的雪。”

　　“你难道不怕冬天没有吃的，被饿死或是被冻死？”

　　“那我不会迁徙呀！我又不是一只笨鸟！”他回答道。

　　４

　　喷泉那边刮来一阵风，背上凉飕飕的，我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立即解下了搭在肩上的外衣，披在我身上，正好盖住我裸露在外面的后背，后背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拉斯维加斯的十一月是一定要拿一件外套才能出门的。”

　　“谢谢！”我感激地说。

　　我和他一起坐在马路边的一张椅子上。

　　“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他夸奖道，“你好像懂的东西很多。你一定很爱看书吧！”

　　“没错，书，我倒是读过很多，多得都数不过来了。”我将身体贴在椅背上，“要知道，我在北京的时候没有什么事可做，也没有什么朋友。闲着的时候就会觉得很闷。因此，我常常去书店买一大堆书来看或者去北京图书馆坐一整天，那里很清静的。我很喜欢看书，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现在的女孩子爱看的都是什么流行小说，留学传记。你爱看什么？”

　　“我对流行的东西不太感兴趣。首先我不喜欢为别人编的故事流眼泪，别人的私生活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更喜欢古代诗词，还有理论方面的著作，什么艺术，建筑，生物，历史甚至宗教。有时候，常常在图书馆的架子上随便抽一本就看。”

　　“你读的是什么大学？”他打趣道，“竟然有这么多时间让你去浪费？”

　　我脸一红：“这是秘密，不告诉你。”

　　“那你最喜欢哪位作家？”他又问道。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出来，你一定会笑话我。我崇拜的作家是安徒生。”

　　“我怎么会笑话你呢？”他说，“美人鱼当然会喜欢安徒生。再说，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童话呢？你可能还没有长大吧。”

　　“你呢？”我好奇地看了看他，“讲讲你自己吧。你不是也挺博学的嘛！”

　　“我以前比较喜欢海明威的作品。只可惜，现在没有太多时间看书，就是看，看的也都是计算机方面的专业书。我们这个行儿需要时时刻刻学新的东西。”他将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在美国工作也很残酷，如果你不行，会有很多人来替代你。比起很多人，我还算是一帆风顺。清华毕业后就在北京的微软工作了一年，然后到哥伦比亚大学读计算机的硕士。毕业以后，也很顺利地在波士顿找到了工作。”说完，他看了看我，“是不是太平淡，太没意思了？”

　　“平淡？”我摇了摇头，“生活没有大起大落，像小溪流水，应该是一种幸福。”

　　“小溪？”他显然对这个比喻有些不满，更加好奇地盯着我，“听上去，你的生活好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

　　我看着他：“你相信吗？”

“当然信了。你是美人鱼嘛，当然是要生活在大海里，吃的是珍珠。我只是一条小小淡水鱼，能在小溪自由自在地吃我的虾米，我也就乐哉乐哉了。”他一脸开心的样子，真像是一条幸福的小鱼。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我问他。

 
 
 

　　“在一家生产光纤通讯设备的公司，我们公司生产高速光纤主干网络通讯用的交换机和路由机。”他接着说，“算了，这些词就是解释了，你也不明白。我在公司售前技术服务部工作，主要是给客户提供主干光纤网络设计、规划、安装、系统调试，故障处理等服务。”

　　见我一脸不解，他又解释说：“简单地说，我干的就是类似编程序的那种工作，开发计算机的新产品，说起来干巴巴的，其实也很有意思。”

　　他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个钱夹，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我，说了句葛优的台词：“拿着，等回了法国，别忘了你在美国还有个哥！”

　　我忍不住又笑了，记不清今晚这是第几次被他逗笑。

　　“谢谢！”接过名片，我看了一眼放进自己的钱夹，“我可没有名片，不过你也别忘了你在法国可有个妹呀！”

　　“那当然！走到哪儿，我也会记住你这个林妹妹！”

　　“谢谢你带我看夜景。”我说，“还有这快乐的几个小时。”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他说，“我向来不习惯别人跟我客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突然问道，也许我已经习惯了交换。

　　“我对你很好吗？”他笑着回答，“我对谁都很好。”

　　“对佩琳也很好吧！”我故意说道。

　　“那当然，她就跟我的小妹妹一样。”

　　“小妹妹？”我用眼盯着他，“没有那么简单吧？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而你却故意躲着她，你明明也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跟她玩捉迷藏？”

　　“你好厉害呀！刚才还说喜欢安徒生，怎么就不能把人说得美好一点。”他叹了一口气，“佩琳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儿，家世也好。她身边追她的男孩儿一大堆。不过，我要申明，我可没有跟她玩什么捉迷藏。只是，我觉得好像还缺点儿什么。也许男人就是贱吧。这就是像欣赏一幅油画儿，如果离得太近了看，反而看不出它的味道。”

　　我随意瞟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天哪，竟然差五分钟就十二点钟了。我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吓了他一大跳。

　　“怎么了？”他急切地问道。

　　“太晚了，我必须要回酒店了。”

　　“必须？”他对这两个字很不理解，“有什么人在等你吗？”他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十二点呢，你又不是未成年人。”

　　他也许没有听过那个童话，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灰姑娘就要从公主变回她本来低贱的身份。她的马车也会变成南瓜，她的谎言会被无情地揭露。

　　我站在路边焦急地向急驰而过的出租车频频招手，不好意思地说：“实在对不起，我现在必须回去。”我真诚地看着他：“我很高兴能认识你。谢谢你带给我的这个美好的夜晚。我会记住它的。”

　　“行了，说得跟永别似的。”他大度地说，“真可惜，本来还想请你去喝一杯什么的，下次吧。”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对了，你的电话是多少？”他又问，“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去别的地方玩吗？你可以带着你的朋友一起来。”

　　我支吾了一下说，“还是我打给你吧。“

　　“那样也好。”他爽快地说，“别忘了是希尔顿饭店，408房间。”

　　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我拿下了披在身上的外衣，递给他。他将外衣又一次披到我身上说：“你穿着吧！夜里挺凉的。再说，你还能给我一个再次见面的机会。记住，美丽‘冻’人，可是会得感冒的。”

　　我只得将外衣重新披在身上，坐进车里，感激地向他招了招手。

　　“我等你的电话。“他还是冲我微笑着，露出了他洁白的牙齿。

　　我靠在车里，长出了一口气，看了看表，十二点整。

　　现在只希望二叔还没有回房间，更希望脱衣舞表演还没有结束，这样，就没有人会问起我的行踪。

　　孙耀阳的外套毛茸茸地贴在后背上，很舒服，还透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我看着窗外，又想起了佩琳。她要是发现耀阳从酒吧里消失一定很失望，如果她知道他是和我在一起，一定会很妒忌。

　　想到这个幸运的女孩子也会妒忌，我竟然有些开心了。就好像一个被别人抢去糖果的小孩子在哭过之后，却又在衣兜里发现了另一块糖果。 
 
  
正文 第七章 诅　咒 
  
 
    佩琳天生就有一张和她母亲一样美丽的脸，这时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意的微笑。如果说，几秒钟前，我还在怀疑自己的报复计划是不是很不应该，而这时她脸上幸福和满意的微笑，就成为我实施计划的助燃剂。
　　1 
 
 

　　清晨六点钟，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这是这座城市最寂静的时刻，因为玩了一夜的人们，现在都在睡觉。

　　对于一个普通人，这是新一天的开始，但对于这里的很多人，却标志着一天的结束。大街上奔跑的车辆少了许多，灯火在逐渐变亮的天地间不再显得那么耀武扬威。

　　我向睡房里瞥了一眼，二叔正仰面躺在那里，高声地打着鼾，两只肥胖的胳膊伸在淡绿色的被单外边。在他的身旁，还赤身躺着一个身体纤长丰满的美国女人。她是拉斯维加斯的一名高级妓女，看得出，二叔是她的老主顾，她竟然还会说几句中文。

　　昨天半夜她和二叔一起回来，看见身穿睡裙的我打开房间门，感到很惊异。不过，做她们这种工作对客人是没有好奇心的，更不会问东问西。

　　“她是我的女儿，很漂亮，对不对？”二叔嘴里重重的酒味使我有些恶心。他一边说，一边在我脸上狠狠捏了一把，那个女人脸上显然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她扶着二叔进到浴室里。宽大的按摩浴缸很快传出“哗哗”的水声和两人的嬉笑声。

　　我赶忙躲进那间较小的卧室里，把头埋进被窝里，把那些淫秽的声音挡在了外边。

　　站在阳台上，我冻得瑟瑟发抖。正如孙耀阳昨晚说过的那样，这个时节在这里一定要带件外衣才能出门。

　　“跳下去。”心里经常响起的那个声音鼓励着我。

　　在它的鼓励下，我将上半身向阳台外边颤颤抖抖地探了出去，下半身紧紧贴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抓在冰凉铁栏上，头向下望去。在这二十一层的楼上，地面上的东西也还看得清楚。

　　我想像着自己一条腿跨过栏杆，向地面跳下去的样子。这条白色睡裙到时一定会像白色的云彩那样飘动，我一定会像一位站在白色芙蓉花上的仙女那样飘逸地从天而降，我身体里的鲜血会在落地的时候，给这朵美丽的芙蓉花添上一个红色的花心。

　　想到这儿，我又是一阵眩晕，急忙跑回到自己的房间。

　　等我从餐厅里吃过早餐回来，屋里的那个妓女早已不见踪影。二叔直到午餐的时候才起床。他随便问了问我和佳琪她们昨晚都做了什么。我告诉他，佳琪她们去看夜景了，我一个人很早就回了房间。

　　我向他提起了佩琳，说在casino大厅里看到一个女孩子长得很像她。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又问他佩琳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他想了一会儿对我说：“佩琳最近好像对大陆的男孩子很感兴趣，可能是因为在美国读书的大陆人很多，很优秀吧。”

　　“不过，女儿大了，这方面就不用我操心了。再说，我的女儿漂亮又聪明，从幼儿园起，追她的人就排长队。”他自豪地说。

　　吃过午饭，二叔说要继续和老张他们玩牌，晚上还会有一些男人们玩的节目，不知道几点钟会回来。如果我觉得闷的话，可以去找佳琪。

　　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佳琪打了电话过来，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们昨天晚上玩得很开心。她问我昨晚做了什么，我说我很早就回房间睡了。她对我的话一点儿也没有产生怀疑。她接着又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推说头疼，想在屋里休息。

　　放下电话，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外套。我考虑着应该怎样让它物归原主。我是不方便再去见他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服务生送过去。

　　拿起衣服，仿佛看到衣服的主人正冲我微笑。他才华出众，虽然有些油嘴滑舌，但热情真诚，而且还那么体贴，难怪佩琳很喜欢他。从相貌到才华，他们应该是很般配的一对。也不知道他在躲避什么，没有人会拒绝佩琳。二叔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世上如果哪个男孩子不喜欢他的女儿，那他一定是个傻瓜。

　　如果佩琳得到了孙耀阳，那么她的生活中还会缺少什么呢？我禁不住感叹道，她是个幸运的女孩子，这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老天真是捉弄人，在二十五年前的同一时刻造出两个女孩子，不仅给了她们截然不同的命运，还要让她们在若干年后有一层见不得人的特殊关系，为什么？

　　我幻想着自己如果真是二叔心爱的女儿而不是情妇，那我会有多么幸福！我一定也会像佩琳那样骄傲，那样开心。我也会有像孙耀阳这样热情真诚的男孩子陪在身边。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件深蓝色的外套，对自己的无奈和对佩琳的羡慕像两根麻绳拧在一起，在我心中打起一个结。

　世界是不公平的，对不对？

　　我的脑子里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的类似疯狂的想法，这使我全身的血液都快速流动起来：如果是我得到孙耀阳，而不是佩琳，那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清楚，那就是佩琳一定会伤心，至少她会像我妒忌她那样妒忌我。她  
 
 
也许会哭吧。说实话，真想看看这个脸上成天挂着灿烂阳光的女孩子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在她的生活里，这也许是第一次她不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大脑皮层阵阵发麻，这是兴奋和害怕融合在一起而产生的作用。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小胡子医生曾说过，抑郁症发展到极端就会使一个人精神失常，这也是他一定让我定期去和心理医生聊天的原因。

　　我迫不及待，从电话号码本上轻易地查到了希尔顿饭店的电话，拨通了电话，请接线员转408号房。电话里的“嘟嘟”声让我紧张得嗓子发干。

　　“Hello！”果然是他的声音。

　　“你好，我是林紫馨。”我的声音很不自然。

　　“紫馨！是你！”孙耀阳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我还以为你真就跟我永别了呢。你昨天还睡得好吗？”

　　“很好！”我逐渐恢复了自然，“谢谢你昨天陪我去看夜景，还有那件衣服，不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还给你。”

　　“衣服不用着急。你没有着凉就好。”

　　“你的朋友昨天没有生你的气吧？”我试探着问他。

　　“其他人还好，只是佩琳……”他停顿了一下，“她怪我没有打招呼给她。不过你放心，她虽然任性，生完气又会马上开心的。”

　　听了这话，我有些暗自得意，嘴上却说：“对不起，她是你的朋友，我们只是刚刚认识，为了我得罪你的好朋友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和他们是朋友，但和你是老乡呀！”他强调道，“而且你还是从法国那么远的地方来的，我怎么也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对了，今天你的朋友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吧？”

　　“我……”我支吾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实施我的计划，“我现在还是一个人。那些朋友真是靠不住。”

　　“你那些都是什么朋友？”他显示出了对他们的极其不满，“下次千万别和这些人一起出来。如果你今天没有什么计划的话，不如和我们一起去玩吧！”

　　“好呀。”我点头答应。

　　“半小时以后我来接你。我们就在‘威尼斯’见面怎么样？”他建议。

　　“不，还是我来找你吧。”我赶紧推托，我害怕他会碰到二叔，“半小时以后，我们在你那间酒店的大厅见面。”

　　“好，说好了，我们不见不散！”他爽快地答应。

　　2

　　放下电话，我惴惴不安。

　　孙耀阳是一个好男人，我利用他去伤害佩琳是不是有些过分？

　　我手里拿着他那件外套，心烦意乱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豪华浴室的大门大敞着，里面已经清理得很干净，按摩浴缸旁边的浅蓝色大理石面上重新摆上了花花绿绿的瓶子。那里好像又荡漾出了二叔和那个女人的笑声。

　　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男人一般坏，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好男人，这是初中都没有毕业的阿媚在十三岁就总结出来的经验。想想也对，阿威，二叔，这些男人不都自称是好男人吗？孙耀阳现在就算是好男人，也不一定永远都是个好男人。从来都是男人在利用我，为什么我不能利用他们一下？

　　想到这儿，我重新换好了衣服，下楼去找孙耀阳。

　　在希尔顿的大堂里，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一张沙发上。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为什么他还没有下来？他的那件深蓝色外套被我叠得整整齐齐地装在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不知为什么，我感到焦急和紧张，双手禁不住来回揉搓着手中的塑料袋，它发出的哗啦声更让我心焦。

　　“紫馨！”

　　我将头转过去。

　　孙耀阳正站在那里，他的身旁还站着吴佩琳。他们一定是在我精神不集中的时候来到大厅的，我早就应该想到佩琳会和耀阳在一起。他们本来就住隔壁。她一只手挽着耀阳的胳膊，头还时不时可爱地靠在他的肩上。

　　佩琳天生就有一张和她母亲一样美丽的脸，此刻，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意的微笑。如果说，几秒钟前，我还在怀疑自己的报复计划是不是很不应该，而此时她脸上幸福和满意的微笑，就成为我实施计划的助燃剂。

　　“你们好！”我轻声说。

　　佩琳向我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高傲的微笑。

　　我偷眼看了一下她，她的短发上打了?ㄠ?，向外翘着。和昨天晚上性感的黑色吊带裙不同，她今天换了一条时下很流行的低腰牛仔裤，系了条白色的皮带，上面还镶着一个亮闪闪的装饰物。椭圆形的肚脐露在外面，她的腹部平坦结实，一定是经常去健身房的结果。

她也上下打量着我，脸上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情。我知道，和她的健康请访问朝气相比，惨白消瘦的我，犹如在贫瘠土地上长出的一棵让虫子食透了的树。

　　她冲我淡淡地“嗨”了一声后，然后就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我，她似乎忘记了我们有着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缘分。

 
 
 

　　“紫馨，你们昨天晚上一定玩得很开心，对不对？”她故意问道。

　　“是呀，”我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想到拉斯维加斯的夜景那么迷人，只是夜里有些凉，多亏耀阳借衣服给我。”我将手中白色塑料袋递给孙耀阳，“谢谢你！”

　　“没关系。你没生病就好。”耀阳微笑着说，一脸真诚的样子。

　　我看到佩琳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醋意。

　　“听耀阳说，你现在住在法国。”她继续说道，“我也很喜欢法国的，去过很多次。不过，欧洲那些国家，去的次数多了，也就厌烦了。我还是最喜欢美国。”说着，她把脸转向了耀阳，“你还没有去过法国，等下次你休假的时候，我陪你去怎么样？我们可以去巴黎，还可以去法国的蓝色海岸。我老爸常去那里，我还有个好朋友嫁了个法国人，住在尼斯。”

　　她的话让我脸上带上了一丝别人没有察觉到的难堪。

　　“好呀。”耀阳笑着对她说，“去法国当然好了，只可惜我的假期很少。紫馨，到时候，我们去看你好不好？”

　　“好。”我尴尬地点了点头，“我很欢迎。”

　　3

　　今天要去游乐场，这是佩琳的主意。她可是大家眼里的公主，什么事情大家都得顺着她。

　　我们三个人一同到了游乐场，John和其他两个人早已等在那里。这里类似迪斯尼乐园，有很多不同的花样，来这里玩的小孩子特别多。

　　佩琳因为有了昨天晚上的经验，眼睛似乎一刻都不离开耀阳，她紧张的神态甚至让我感到有些可笑。她似乎要刻意向我说明，孙耀阳是她的。

　　孙耀阳是一个和气热情的人，他跟她说说笑笑，对我这个只认识一天的朋友也照顾周到，嘴里还是像昨天那样臭贫。

　　当大家一起玩起来时，佩琳才恢复了她天真可爱的本性，像一只骄傲的蝴蝶盘旋在众人之中。

　　除了我，这些年轻人都天生胆大，好玩好动。游乐园里这些玩意儿对他们似乎都是小儿科。而我却像一个胆怯的孩子一样，孤零零地站在一边看他们。

　　他们坐上了过山车，翻上翻下，高速运转的刺激使他们兴奋不已。我这辈子都不敢去尝试这个东西。

　　耀阳和佩琳坐在一起，我看见他们张开双臂在那里欢呼着，佩琳的短发又在风中跳跃起来，她发出了大声的尖叫。这不是因为恐怖而发出的，那是一种自由、开心和满足。

　　看到他们开心的样子，我刚刚树立起来的决心又动摇了起来。自己今天的那个想法是不是很愚蠢卑鄙？我问着自己，孙耀阳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女人？佩琳是个幸运的人，上帝是垂青于她的，这是天意，我怎么可能逆转了天意呢。

　　结束了过山车，佩琳又像一个猎人一样寻找着新的游戏，我跟在他们后边。不远处，围着很多人，我们也挤了过去。

　　地上摆着一个用气吹起来的巨形圆状塑料垫，垫子中心摆着一头塑料公牛。它看上去浑身上下滑溜溜的，只是腰身上镶着可以让人骑的地方。

　　这就是时下很流行的“西部牛仔”。

　　一个勇敢的人骑了上去，他双腿紧紧地夹在牛身上，双手一动不动地握住牛角，那是唯一可以用手扶住的地方。

　　服务人员开动开关，随着一阵音乐，牛身开始扭动，左右上下，它的动作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疯狂，真的好像是一头怒气冲冲的野牛。

　　这个勇敢的人没有一分钟就从牛背上摔了下来。围观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感叹，但所有人都为他鼓起掌来。

　　对于这个东西，在场的还是看的多，玩的少。一方面是因为你肯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就从牛背上摔下来，另一方面人骑在它上面的样子显得很滑稽。

　　一看没有人上前一显身手，围观的人自然离去了许多。

　　“咱们去试试，好不好。”佩琳说，“让我们分成两队来比赛，怎么样？”她建议。

　　大家互相看了看，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我冷眼看着他们。

　　佩琳的目光扫过众人说：“我，耀阳和John三个人一队，”然后，又指了指其他三个人，“你们三个人一队，好不好？”

　　“那紫馨呢？”孙耀阳看了看我。

　　她轻拍了一下脑门，好像刚刚才发现我的存在：“真对不起，把你给忘掉了。你想跟哪队？”

　　“没关系，我不参加了。”我淡淡地说，“站在这里看你们玩就行了。”

“你真的不要试试吗？”这回是John开了口，“很好玩的。”

　　“算了，再说，这身衣服也不方便。”我今天穿的是黑色短毛衣和乳白色呢制短裙，脚上又是一双高跟鞋。而这些人个个都是一条牛仔裤，就好像大家事前得到通知了一样。我光想着怎么能报复佩琳，竟然忘记了今天要来游乐场，等意识这到点，也来不及回酒店换衣服了。

 
 
 

　　他们也看出了我这身衣服的尴尬，便不再勉强。

　　在这群人里，我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4

　　比赛开始，每次一人，两队轮流进行。输赢的规则很简单，谁在牛背上呆的时间最长，谁就赢，加一分。得分最多的队最后赢。最后，由输的队请今天的晚餐。

　　首先上去的是耀阳，本来认为他腿长，一定会在这方面会占优势，但他没有坚持到一分钟就从牛背上掉了下来。

　　而另一队的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子坚持的时间明显长于他。

　　第一局当然是佩琳队输了。

　　接下来轮到John。

　　孙耀阳都输了，我对这个戴眼镜的未来律师也没有抱希望。没想到他好像是找到什么技巧似的竟然跟这头“野牛”耗了足足有两分钟。下面一片掌声，等他从牛背上下来，佩琳给了他一个亲热的拥抱。John一脸幸福的样子，像是在古罗马竞技场上获胜的一个勇敢的斗牛士。

　　他为自己的队争回了一分，现在两队各得一分。最后的一局就是定输赢的关键一局。

　　首先是那一队的一个女孩子骑“牛”，看来今天的比赛全是预料外的事情，这个瘦弱的女孩竟然也在上面骑了一分二十秒。围观的人又是一片掌声。

　　最后上场的是佩琳，她看上去自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左腿一扬，以一个优美姿势跨在了牛背上。如果说，别人坐在这光秃秃的牛背上会显得有些滑稽，而佩琳骑在上面却很神气，有点儿花木兰的劲头儿。我突然想起欧洲一个国家的谚语：玫瑰插在哪里都是玫瑰。

　　佩琳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里很不舒服，因为那是一种蔑视的眼光。她又将头马上转向了孙耀阳，冲他甜甜地笑了。

　　野牛奔跑了起来，前十几秒还比较温顺，到后来就有些疯狂了。尽管如此，佩琳右手紧握在它的角上，左手则死死拽住牛尾巴，这个姿势使她坚持过了一分钟。她的脸有些紧张，但那骄傲的笑容却是永远不会抹掉的，即使是在一头真的野牛面前。

　　而我痛恨那个笑容。

　　一分四十秒已经过去了，她明显是赢了，她用自己的美丽骄傲继续和这头野牛抗衡着。在她眼里，就是骑在一头活野牛身上，她都不会害怕，更何况是个假的呢？

　　我冷眼看着这个塑料玩意，“你为什么不把她从你的背上摔下来？”我在心里默默地诅咒，“就连你也服输了吗？你这副懦弱的样子会使她更得意。为什么她什么都有，样样都行？如果老天真的有灵的话，就应该赶快把她摔下来！”

　　这头牛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似乎真的很仇恨那个骑在它后背上的人，或是说真的疯了，身体猛烈地上下蹿跃。佩琳一下子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高高抛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垫子上，她大声尖叫……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一部前卫电影中来回晃动的画面，很多双夹杂在尘土之中的手和脚，一张被痛苦侵蚀而变得苍白的脸，还有急救车上来回旋转的红色警灯……直到佩琳被穿淡绿色外衣的护士推进急救中心的诊室，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诅咒，这场意外一定是我刚才诅咒的结果。我突然害怕起来，不是因为佩琳，而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新的自己，一个像女巫一样恶毒的女人。

　　“你没事吧？你的样子看上去很难看。”John关心地对我说，“你不用担心，她只是脚扭伤了，应该不会太严重的。”

　　我们几个人坐在等候室里，孙耀阳一个人斜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子兜里，眉头紧皱。

　　等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他告诉我们，佩琳的脚没有骨折，只是严重扭伤，不用住院，但需要回酒店休息。休息一个星期，也就好了。

　　谢天谢地，大家长出了一口气。

　　医护人员送佩琳回到酒店，她脚痛得厉害，医生给她打了一针止痛剂。

　　“耀阳，我要你留在这儿陪我。”她看上去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挺可怜的。

　　耀阳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放心吧，不光是我会留下来陪你，看着你睡着，其他人也会一起在这里陪你的。别害怕！”

　　佩琳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佩琳，你的脚是不是真的很痛？”我关心地问道。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没有理我。

她只是看着耀阳，努力睁着眼睛，但没一会儿，就困得又闭上了眼，安静地睡着了。 
 
  
正文 第八章 穿上水晶鞋 
  
 
    在他双臂的环围中，我变成了一艘没有烦恼的白色帆船，在一个英武船长的指挥下，在地中海无比蔚蓝的海面上轻快地航行。屋里飘起的歌声风一样吹动着我的风帆。我紧闭着双眼，这种美好的感觉使我不舍得把眼睛睁开。
　　１ 
 
 

　　我们悄悄地走出了佩琳的房间。

　　耀阳对大家说，先让佩琳睡一会儿，晚上，他会过来陪她。佩琳的突然受伤影响了大家玩的情绪，大家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我本来还想当着佩琳的面想办法和耀阳好好亲热一下，借此来报复她，可她的意外受伤使我再也没有激情实施我的“报复”计划。这么多年来，我早该认命。

　　“你又在想什么？”孙耀阳看着我，“是不是还在为佩琳担心？”

　　我勉强一笑：“是呀，我很难过，我觉得她的这次意外有我的责任。”

　　“有你的责任？”孙耀阳很不理解，“如果有你的责任的话，那我们几个人的责任岂不是更大了？你别胡思乱想了，她很快就会好的。”他安慰道，接着又说，“你这么关心她，怪不得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呢！干脆认做姐妹算了。”

　　我沉默不语，他怎么会知道我和佩琳之间的关系。那是罪恶的，那是丑陋的，见不得人的。

　　我决定要回酒店了。但是，一想到孙耀阳刚才对佩琳温柔体贴的样子，我心里又泛起一股醋意。

　　“你不是答应要当我的导游吗？”我打消了回酒店的想法，冲他说，“你还有什么好地方没有带我去？”

　　“好地方，当然有很多了。不过今天我们要早些回来。我要照顾佩琳。”

　　“我知道了，我不会占用你很多宝贵的时间，有你今晚陪在她身边，她的脚明天就会好的。”我心里突然酸酸的。

　　像昨天晚上一样，我和孙耀阳又一起并肩走在拉斯维加斯的大街上，像是一对熟识的朋友。

　　没有了灯火阑珊和霓虹闪耀的衬托以及黑夜的掩护，这座城市和美国其他大城市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宽宽的街道上跑着各式各样的豪华汽车，大街上时不时出现几个俊男美女的身影。但只有体会过它迷幻夜景的人们才会感叹它白天风景的惨淡，像是一个卸了装的Showgirl（表演女郎）。

　　“你想带我去哪里？”我问道。

　　“怎么害怕了？”他说，“昨天晚上好像胆子还挺大的嘛。”

　　我摇了摇头：“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可能害怕？”

　　他满意地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他说他是第二次来拉斯维加斯，但看上去却像是这个城市的常客，他知道每一条街的位置，身上连一张地图都不用拿。他骄傲地说，他这个人方向感极好。

　　因为要去的那个地方比较远，他还是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将我们带到了一个什么建筑也没有，单调空旷得像是一个飞机场的地方。不远处，果然还停着几架小型的飞机。这种飞机在加州很常见，常常是有钱人买来自己开着消遣的。

　　“来这里干什么？”我有些不解。

　　他看了看天上，又看了看周围，神秘地一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2

　　阳光很好，脚下绿茸茸的草地上有几个年轻人在晒太阳。

　　耀阳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天空，阳光正射在他的脸上，越发使他的脸棱角分明，仿佛大理石雕刻的一般。他微微眯起了眼，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细的皱纹。

　　“你为什么不坐下呢？”他望着我，“站在那里多难受。”

　　看着他一副轻松悠闲的样子，我真的很后悔穿这条白色的裙子出来。这是我一条心爱的裙子，要是穿着它坐在草地上，裙子上肯定会出现难看的印迹。

　　他从草地上站起来，向不远处的一个快餐店跑过去。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没有几分钟，他红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手里多了一份新买的《加州日报》。

　　他迅速将报纸展开铺在草地上，抬起头重新看我，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美人鱼，现在可以坐下了吧！”

　　“快坐下呀！”他看见我还站在那里不动，催促道，然后又指了指天空，兴奋地说，“你看那里！”

　　我坐在铺好的报纸上，顺着他的视线，向天上看去。

　　天空中竟然出现了由人组成的图形。先是圆形，然后变幻成正方形，甚至是套在一起的三角形，最后，它变成了一朵花的图案。

　　那几个人在空中自由翻转着，甚至行走着，如同海里自由的鱼儿那样嬉戏，仿佛那里不是几千米的高空而是宽阔美丽的广场。我为他们的轻松自然捏了一把汗。那些人简直就是疯狂！

　　孙耀阳看得十分着迷。

　那些人从空中急速降落，在离地面不远的时候，才拉动了悬在身体两侧的拉绳，他们身后背着的那个小方块霎时打开了，打开的降落伞用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们又带高了几公尺，然后缓缓下降。

　　根据孙耀阳的介绍，这里是专供跳伞学校学员们练习跳伞的地方。每个月都会有一天，他们集中在一起训练或是表演，一方面是交流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在各自做广告，吸引更多  
 
 
的学生来参加。蓝色的天空中出现了各色的降落伞，红色，黄色，蓝色……像一朵朵被风儿吹散的五彩花的花瓣。

　　我想起小时候自己常常会在回家的路上，摘一朵藏在草丛里的蒲公英，举在手中，冲它猛吹一口气，然后开心地看着淡灰色的蒲公英种子四下飘落。

　　幼稚的小女孩儿总是相信，吹一支蒲公英，许下的那个愿就会实现。

　　跳伞的人最后都平安着地，周围观看的人纷纷鼓起掌来。

　　孙耀阳一边鼓掌一边对我说：“很精彩吧！你喜欢吗？”

　　“是很好看，就是太危险了！”我回答。

　　“没有危险哪会有刺激呀！”他说，“你们女孩子个个胆子都很小，”说到这儿，他似乎是不经意地说：“不过，佩琳胆子就很大，什么都敢尝试，这一点儿我很欣赏她。”

　　我一声不吭。他接着说：“告诉你，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飞行员。在天上飞是一种多么神奇的感觉！可惜现在晚了，只能在电脑屏幕前玩驾驶飞机的电子游戏。”

　　“我也想去跳伞。”他又用极其羡慕的目光望着正在整理降落伞的年轻人。

　　“还是别去了，那太危险了！”

　　“你好像很关心我。”他的脸上挂起了迷人的笑容，“如果我有一天去跳伞，结果伞没有打开，从天下掉下来，摔死了，你会不会很难过？”

　　这太可怕了！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我的眼前出现了继父从悬崖边掉下去的样子，摔成红色的粉末。我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了？”他赶紧用双手握住我冰冷的双手，“一个玩笑怎么把你吓成这样了？”

　　“咱们走好吗？”我恳求道，那一个个张开的伞已经不像花儿一样可爱，我的眼前出前的只是继父摔死的样子，耳边环绕的是他对我的诅咒。

　　“带我去一个轻松的地方，一个看不到鲜血的地方。”我再一次请求。

　　他扶着我走了一会儿，走进一个小巷深处的酒吧。

　　我们在一张小桌前坐下，他点了两杯红酒。

　　我端起一杯，一下就喝下去两大口。

　　他惊讶地在一旁看着我，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突然被几个跳伞的吓成这样。

　　我没有和他说话，几口喝下了那杯红酒，像是在喝自来水。他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

　　我隐隐约约有些头晕，但这种头晕感觉却让我莫名地开心起来，忘掉了刚才那一幕。酒能壮胆，这句话没错。

　　“不好意思。”我抱歉地说，“刚才不太舒服。”

　　“不舒服你还喝那么猛。这可一点儿都不像是淑女。究竟怎么了？你刚才怎么跟见到了鬼似的？”

　　“没什么。我们忘记刚才吧！”

　　３

　　我抬头向四周看了一下，这是一间布置成摇滚风格的酒吧，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明黄色老式汽车的车头，看到它的样子，好像是又回到了五六十年代。再仔细一看，这里挂满了Elvis Presly的照片，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这是猫王！”我惊讶地说。

　　对于这位在我出生那年就猝死的“摇滚乐之父”，除了他的名字和那张英俊的脸，我对他知道得实在是太少。

　　酒吧里轻轻飘着Elvis磁性般的深沉嗓音。

　　“你很崇拜猫王吗？”我问道。

　　“他一直就是我的偶像。从上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他的老歌。”孙耀阳说道，“你一定觉得我这个人很老土，对不对？”他问道。

　　我们坐在一张黑色圆形小桌前，桌上摆着几个小烛台，橘红色的小火苗随着Elvis的歌声闪动着。

　　“你喜欢什么音乐？”他问道。

　　“古典音乐和邓丽君。也很老土，对不对？”我回答。

　　他突然向我伸出一只手：“请你跳个舞吧！”

　　我吃惊得脸有些发红：“不，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这种舞就是给不会跳舞的人准备的。”他站起了身子，面朝着我轻松地说，“你只要会走路就行。你不要告诉我，你连路都不会走。”

　　“我真的不会跳。”

　　“来吧，我教你。”他恳求道，“这是Elvis最抒情的一首歌：‘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在六七十年代是舞厅常常播放的最后一支乐曲。要不跳，就是浪费！我这人最讨厌浪费！”

酒吧里已经有几对男女紧紧地贴在一起，随着音乐轻轻扭动起身躯来。

　　我紧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在他对面，他高出我一个头多，这让我感到有些压抑。

　　他轻轻地拉住我的双手，将她们搭在他的肩膀上，自己则从后面用双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腰，像哄小孩那样轻柔地说：“别紧张，就像是散步那样。来，闭上眼睛，听音乐！”

 
 
 

　　我很少和男人跳舞，有些紧张，但我照他说的那样，闭上了眼睛。双手颤颤地搭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我想，自己发烫的手一定让他觉得肩膀热乎乎的。

　　闭上了眼睛，当眼前变成漆黑一片的时候，葡萄琼汁转化成酒精在我的脑细胞里渗透着。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一点点融入到优美的歌曲中，像顺着屋檐落下的点点雨滴。随着他的双脚，我挪动着自己的脚步，好像我的那双脚是长着眼睛的。

　　开始我还会担心自己会踩着他的脚，但几个回合下来，我完全放松了，Elvis声音让我沉迷，他搂在我腰上的双手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全。

　　在他双臂的环围中，我变成了一艘没有烦恼的白色帆船，在一个英武船长的指挥下，在地中海无比蔚蓝的海面上轻快地航行。屋里飘起的歌声风一样吹动着我的风帆。

　　我们就这样跳着舞，我轻闭着双眼。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小时候读过的那一篇篇美丽的童话。这种美好的感觉使我不舍得把眼睛睁开。

　　到了乐曲结束的时候，我不得不睁开了双眼，和他垂下来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就像是在漆黑中划亮了一道火柴，我感到脸颊发烫，心直跳。

　　在这间酒吧里，我和他跳过一支舞，就会停下来喝酒，接着再去跳那种走路似的舞。脑子里晕晕乎乎，我们好像都有些喝醉了。醉了，跳起来反而更开心！跳舞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酒精让我变得兴奋起来，我忘记了我是林紫馨，我变成了快乐的佩琳。

　　从酒吧出来，后脚跟隐隐发痛。

　　红酒使本来就很开朗的孙耀阳更加滔滔不绝。他给我讲起他小时候的事情。他是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那种聪明但又调皮的男孩子，从小不费力就常常能混个全班第一。既讨老师喜欢，又得同学们的人缘，似乎从幼儿园开始，就在当班长。他讲了他的恋爱经历，好像这么多年，都是女孩子在追他，常常让同校的男生妒忌不已。

　　我们又一起并肩走在拉斯维加斯的大街上。昨天才刚刚相识，今天就这样形影不离，我已经忘记了这是第几次这样走在一起。在北京的时候，傍晚坐车路过长安街，总会有很多对情侣在长安街两边那一串路灯下散步。

　　那时，我就幻想着有一天，也会有一个年轻的男人陪着我散步，给我讲他有趣的童年，因为我相信一个人的童年应该是最清纯，最美好的时光。

　　不知不觉，我们走回希尔顿酒店。

　　“我想上去看一看佩琳，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好一些。”在饭店门口，我对他说，我觉得今天她的受伤有我的责任。

　　“你这个人心真好。刚认识她却这么关心她。”他的目光透出了信任，“那我们一起上去吧，希望她已经醒了。” 
 
  
正文 第九章 灵与肉的碰撞 
  
 
    身体里几秒钟的快感消散得无影无踪，我突然害怕起来。自己刚才那演戏般的报复一定是魔鬼附身。我忽然觉得对不住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女人利用的男人，也对不住另一个无辜的女人。我准备赶快溜走，像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那样。
　　1 
 
 

　　我们没有敢敲门，只是把耳朵贴在佩琳的门上听了听。里面听不到一丝声音。

　　耀阳走到楼梯口敲了敲John的门，问他在我们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过去看过佩琳。John说，他刚才过去看过，佩琳那时刚刚睡醒，肚子饿了，叫了些东西吃后，又接着睡了。

　　耀阳看了看表，刚刚七点钟：“那我们还是先不去打扰她，让她再睡一会儿，等晚一点儿再去看她。”

　　我点了点头。

　　“先去我屋里坐一会儿吧。”他提议道，“反正我和她住隔壁，她的屋里有什么声音，我也会听到。”

　　他打开门，又打开灯，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门。

　　他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你先看，我进去冲个澡，换件衣服。”

　　他走进洗手间，里面很快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这是一个专门播放经典老片的频道，屏幕上出现的正是《飘》，不过已到电影的结尾。

　　费雯丽饰演的斯嘉丽一身黑衣，清秀动人。只是她的眼泪这一次并没有能让白瑞克留下来。白瑞克在雾中提着旅行箱愤然离去。斯嘉丽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深爱着的是白瑞克。她满脸泪水地倒在红色的地毯上，呼喊着白瑞克的名字。

　　这是一个从不认输的女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会不顾一切，就像她当年为了拯救父亲的农场而去抢自己妹妹的未婚夫那样。她是一个自信的人，坚信自己总会有办法让白瑞克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

　　洗手间的水声停住，耀阳从里面出来，下身只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看着他半裸的上身，我不禁脸红了，他上半身肌肉匀称，皮肤紧紧绷绷。胸肌和背部上挂着零星的水滴。臀部被浴巾包得很硬实。他对着镜子拢着头发，这样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难怪佩琳会那么喜欢他。

　　耀阳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一瓶递到我手中。我仍坐在那里看着电影。他过来坐在了我的身边。

　　斯嘉丽重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手扶在门上，望着远处逐渐消散的雾，终于说出了电影里的经典台词：“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这么老的电影，你喜欢吗？”他仰起头，喝一口水。

　　我没有回答他，想着斯嘉丽的话，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真的是这样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明天我会是林紫馨还是吴佩琳？

　　我将手中的水瓶放在一边，脖子一扭，目光正好和他对视。他双手抱在胸前，小手臂上的纤长肌肉隐约暴露在茸茸的汗毛下。

　　我想把目光挪开，却没有那个力量。我的目光好像被他的目光捉住，无处可逃。

　　我的脑子里突然又想到了佩琳。恍恍惚惚，我看到她赤裸着走进了房间，耀阳就用痴迷的眼神望着她。她嬉笑着拉掉了他身上的浴巾，他赤裸地坐在面前。她面对面坐在了他的腿上。耀阳的双手放在了她纤细的腰上，佩琳低下头，将艳红的嘴唇压在耀阳的嘴唇上，两个人的嘴唇像是被粘合剂粘在了一起。

　　佩琳圆圆的臀部不断在前后颤动，显然耀阳已经进入她的身体。两人脸上都挂着愉悦和满足。

　　佩琳在这个时候侧过头来，冲我得意地微笑。

　　这个微笑像一根火柴一样点燃了我身体所有的酒精，我的内心中燃起火一般的欲望。我推开了佩琳，取代了她的位置。

　　耀阳的嘴唇是紧闭着的，而且冰冷。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刚才只是一场幻觉。显然，他惊呆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手中握着的矿泉水瓶“啪”的一下落在了地上，瓶里残余的水流到地毯上。

　　我用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我感到自己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似乎快要嵌进他的头皮。

　　我用舌头分开了他的嘴唇，他的牙齿，在他的口里打转，碰到他的舌头，就像小鸟啄食一样一下下挑逗着他。我头脑一片空白，除了感觉，身上任何神经组织都停止了运转。

　　阿媚给我讲过她很多次的一夜情，那像是现代城市夜晚里不能缺少的一道灯光。陌生男女，用身体麻醉寂寞，用激情来逃避现实。每个人在自己幻想的激情戏中充当着主角，真与假，实与虚，美与丑，强与弱都在肉体的赤裸碰撞中失去了意义。

　　怀里的男人由被动变得主动起来，双臂绕到后面，将我背部抱住，他胳膊上的肌肉一阵抽动。

　　结束了这个激情的长吻，抬起头，他用一种陌生男人的眼光紧紧盯着我，兴奋中加着一丝犹豫，我勇敢地和他对视着，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阿媚，也许在心灵最深层处，我有着对今天的期望，于是微闭双眼，在半张半闭的眼帘中放射勾引男人的性感目光。

　耀阳的嘴唇重新贴了过来，这又是一个激情的长吻，他的手在我胸部揉动。

　　我被他轻轻按倒在床上，他重新抬起头来，用眼睛看着我，一只手轻抚在我的脸颊上。

　　这个时候，我不需要温柔的演戏，因为这并不是和我的情人做爱，过程对我也不重要，因为我需要的是占有，是结果。我被他看得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刚刚鼓起的勇气消失得一干  
 
 
二净，于是，我主动解开了上衣。

　　脱掉外衣，正准备自己解开内衣的拉环，他的一双手按在了我的手上，并不很熟练地解开了我的内衣，将它摘下扔在床上，然后整张脸就伏在我的裸露在外的胸脯上。

　　他嘴唇轻轻亲吻着我并不丰满的乳房，喉咙中发出了喘息声，他已经极度兴奋起来，像是一头被挑逗起来的狮子。

　　围在他腰间的白色浴巾早已掉落在地上，他下面那个东西英姿挺拔地向上翘起。我看得有些头晕，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奋过，两腿间好像已经湿润了……

　　我重新躺在床上，用诱惑的眼睛看着他。他伏身上来，来回亲吻着，从脖子，到胸膛、小腹，像一个王子亲吻着自己的公主。

　　我禁不住呻吟起来。

　　2

　　电视里继续播放着一部电影，我听到一段熟悉的音乐――柴科夫斯基的“天鹅湖”，透过耀阳的耳朵，我把目光投向电视屏幕，一群穿白纱的女孩子正跳着天鹅湖里的第一幕。

　　费雯丽又出现在面前，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刁蛮任性的斯嘉丽，而是温柔可爱的芭蕾舞演员玛拉。

　　“魂断蓝桥。”我轻声地说。

　　孙耀阳嘴唇在我的脖子上继续滑动，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他继续在我的身体上充分活动着他的嘴唇和舌尖。

　　我闭起了眼睛，多美好的感觉呀！我用手轻抚着孙耀阳光滑结实的后背，听着电视机传来的的电影对白：路易和玛拉面对面坐在一家餐馆里。

　　“再见到我高兴吗？”路易微笑着问玛拉。

　　“是的”。玛拉有些害羞地回答道。

　　“我看你有些保留。你是个奇特的姑娘，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那也是一个问题。”

　　“等等，我不想让你离开话题。生活中最美好的就是发生这样的事，在空袭的死亡阴影里能遇见你，我就充满活力。比和平时期悠闲的散步更有活力。”路易说道。

　　春天来了，不是吗？我感到小河里的冰慢慢融化，潺潺地流动着。蜜蜂在花瓣上快活地嗡嗡叫。花儿开得更美了，它散发着甜甜的香味和蜜蜂缠绵着。

　　他在我身体里猛烈抽动，像高速火车来回穿过一个个蜿蜒曲折的山洞。山上流下了泉水。我的耳边只听见风的声音。身体在摩擦下变得发烫，继尔在他的撞击下，像接通电源一般阵阵发麻，这是从未有过的快感，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我竟然尖叫起来。

　　当我和这个男人的身体缠绕一起的时候，我又听见心底那个声音在说：“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佩琳，但是这个时候，我是谁已经不再重要，我只知道我不是林紫馨，我是一个女人，一个长着乳房和子宫的正常女人。

　　我的叫声刺激了他，他加大了运动强度。他好像有些累了，小腹上浸出了一层细汗。我翻身骑在了他身上，在这个城市就要学着疯狂，做你平时只敢想，却不敢去做的事情，这是他刚刚告诉我的。我在他身上前后来回运动着，他看上去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脸上挂着微笑。我像是战场上一个胜利的将军一样。

　　我有些累了，他又转身伏在了我身上，我们就这样在酒精的作用下轮换着角色，直至紧张的肌肉在一阵剧烈颤动中松弛下来。

　　他出了一口气，头侧贴在我两个并不丰满的乳房之间，像一个可爱的孩子。我们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我在满足里带着无限的空虚，我终于得到这个男人了，我真的希望佩琳能够在这个时候出现，看到耀阳满足的样子。

　　屋子里变得沉寂起来，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乐曲“一路平安”，路易拥着玛拉在荧光屏上跳舞。

　　我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电视里路易和玛拉之间的对白。他将被单拉过来盖在我们赤裸的身体上，两只手臂伸开，仰面躺在那里。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给你写信，你回信吗？”玛拉问道。他们两人已经从餐厅里出来，路易送她回家。

　　“当然。”路易回答道，“迷人的夜晚，是吗？”

　　“你看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看很难说，你说呢？”

　　“是啊，我也这么想。”

　　“你在饭店里想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你还不了解我。”

“现在用不着再说了。”

　　“跟我说说吧，我想知道。”

　　“我们一认识，我就觉得这太神奇了，就在这漫长的刹那间……你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又是那么悲观……我是说，你似乎对生活没什么指望。”

 
 
 

　　“也许你说得对，先是我们认识了，我喜欢你，现在我们又得分手了。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你现在就想像得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是的，想像得出。”

　　他送她到了门口。

　　“你住这儿？”

　　“是的。”

　　“就这样了。”

　　“就这样，除了说再见。”

　　“再见！玛拉，亲爱的。”

　　“再见！路易。”

　　“多保重。”

　　“是的，你也保重。”

　　玛拉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站在外面的路易在那里站了几分钟，才消失在夜幕中……

　　　　　　　　　　　　　　　　　　　3

　　“很浪漫的电影，对不对？”孙耀阳侧过身来，看着费雯丽的倩影，目光温柔，“战乱中的一见钟情。”

　　“美丽的故事，凄惨的结局。”我淡淡地回答，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打了个冷战。

　　“悲剧永远是最美丽的。”

　　我把头转向他：“你不是觉得我有些下贱，刚认识一个男人就引他上床……”

　　“快别这么说。”他打断了我，一只手轻轻地抚在我的脸上，“是我勾引你，我是坏人。”他又恢复了他平时的不认真，“不过，我现在才发现，你是一个奇特的女孩子。你好像今天才学会笑。如果不是我们刚才……我会认为你对男人没有兴趣。你表面上冰冷，内心却是很火热的，就像是“失乐园”那本书里的松原凉子。我没有说错吧？”

　　我没有回答，没有理会这个“松原凉子”，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女人和我有什么关系，而是觉得现在赤裸着面对这个男人实在有些尴尬。

　　“你心里好像有很多秘密？”他突然问道。

　　我心一惊。

　　他伸过一只手臂，搂住我，微微一笑，“不过，你们女孩子的心里都是有秘密的。要不怎么说，女人心，海底针呢！”他在我的肩膀上吻了一下，“你是不是被哪个坏男人伤害过，要不然，怎么会觉得男人连狗也不如。你真需要一个好男人来呵护你。”

　　他的这句话吓了我一跳。

　　“你说，我们还会不会见面？”他学着电影里的路易那样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用被单裹着自己跳到浴室里，身上黏糊糊让我难受。

　　冲过澡，我重新穿好衣服。

　　“你好像不是很开心。”他盯着我的脸问道。

　　“没有。”我回答道，接着又问，“耀阳，你以前有没有……”

　　“有没有过别的女人？”他轻轻一笑，“我当然有过别的女人。像我这么好的男人，如果留到现在还是处男，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遗憾？“

　　“我不关心你有过多少女人，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和佩琳……？”

　　“和佩琳？”他开着玩笑说，“当然没有，我们只是朋友。刚认识没有多久，她可不是一般女孩。我如果不决定跟她认真，哪敢上去就把她干了？那她老爸还饶得了我？肯定要买通台湾的黑社会把我给干了。就是她愿意，我也要三思而行。再说，我可是男人，可不愿意让别人认为我是因为她家有钱才会喜欢她。“

　　我捂着被单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浇在身上，我顿时冷静下来。

　　“天哪，我刚才到底干了什么？”我感叹到，身体里几秒钟的快感早消散得无影无踪。我突然害怕起来。自己刚才的那般演戏一定是魔鬼附身。

　　我今天早上制定的“报复计划”，就是要得到孙耀阳。“得到”这个词听起来有些不确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得到一个女人就是得到她的身体，不管是玩她还是爱她，这是几千年不变的定律。那么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得到一个男人就是得到他的爱。可是，我是不可能得到孙耀阳的爱，所以，我要得到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男人得到女人那样。这个计划最关键部分就是我要想办法让佩琳看到我和她的心上人做爱。

　　但这个精彩计划却因为佩琳意外受伤而改变。我也不想再去做什么事情去伤害她。人的命运是天定的，她是二叔的女儿又不是她自己挑选的，而我成为二叔的情妇，这个命运却好像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是一个懦弱的人，除了去死，却不敢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有这样的下场，只能怪自己。

　　我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孙耀阳，他这个人嘴上贫了一些，但却是一个好人。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女人利用。

　洗完澡，我擦干身，迅速穿好衣服，准备溜走，像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那样。

　　“你这么快！”孙耀阳被我的速度所惊讶，他刚刚穿好他白色的CK内裤，“你又是要跟我永远了？”他试着开玩笑。

　　“我有事，先走了。刚才的事情，当成一时冲动，让我们忘了吧。”我的话听起来极不  
 
 
自然，像是在背电影台词。

　　我拿好皮包，拉开了门。一抬头，对面站着一个人，我没有防备，吓得后退了一步，那个人也被吓得大叫了起来。

　　我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个人，浑身顿时像爬满蚂蚁一样难受起来。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佩琳。

　　“你怎么来了？你的脚……”我惊讶地说，她正扶着墙一只脚着地，另一脚向外翘着。

　　“我的脚已经不是很痛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呆着很没有意思，想过来找耀阳聊天。”她怀疑地看了我，声音听上去很不安，“怎么，你整个下午都在这里吗？”

　　“我……”我作贼心虚，嘴上自然结巴起来，“没有，看见你睡着了，我和耀阳一起出去随便逛了逛……”

　　她觉察到了我脸上的尴尬，“耀阳呢？他在房里吗？”她边说，边推开门，一跳一跳进了屋。

　　孙耀阳见到佩琳的表情比我见到她时更惊讶，更尴尬。“你怎么来了？你的脚怎么样了？”

　　“你们？”佩琳的脸有些扭曲了，因为她看到床上扯得乱七八糟的被单，和扔在地上的浴巾，还有站在她面前半裸的孙耀阳。她立刻明白了一切，“你们两个人怎么会？”她愤怒地喊叫。

　　“我们……”孙耀阳瞠目结舌。

　　“林紫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佩琳愤怒地说，“你一出现，我就知道你要勾引他！你真是太不要脸了！我恨你！”

　　“佩琳，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孙耀阳制止道，“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好朋友？”佩琳眼睛里的愤怒变成了一种哀伤，她极其失望地望着孙耀阳，“这么久，我只是你的一个朋友？耀阳，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她有什么地方比我好？”说着，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是透明的，像水一样清澈。她突然变得像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一样可怜。

　　我被她的样子吓住了。我背起包向电梯方向跑了过去，高跟鞋蹭在地毯上险些滑到。

　　“紫馨！”耀阳在我身后大声喊叫。

　　旁边房间的门打开了，里面探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我走进电梯，回过身望了一眼耀阳和佩琳。耀阳正看着我，眼里透着无奈。我用目光向他道了声“再会”，他似乎想追过来，却又不忍心把佩琳丢在那里。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电梯门关住了。

　　我独自站在电梯里。在电梯里自我安慰：等出了酒店门，就把这件事忘掉，把它当成很久以前在北京一个洒吧发生的一夜情，到底做了什么，以及那个男人的样子，我不是早就记不清了吗？对于孙耀阳，这种事情也许就更平常了吧，他会更快把我忘记。而佩琳，我觉得很内疚，只有在心里对她说声对不起。还好，她拥有的东西我全都没有，那么让我分享一些她的东西，大概也不算是犯了太大的错误吧。

　　电梯运行的速度很快，快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一颗脱轨的流星一样向下坠落，落向一个无底的深渊。

　　4

　　回到威尼斯酒店，我胃里极其难受。小跑到一楼大厅的洗手间里哇哇大吐。吐完之后，坐在马桶上。

　　外面，听见几个中国女孩子走了进来，她们站在洗手池边的镜子前一边补妆一边聊天。那是佳琪她们一帮人。

　　“也不知道林紫馨干什么去了？”一个女孩子问道，“从昨天就没有看见她，是不是真的病得很厉害？”

　　“我才不相信呢！”佳琪说，“她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觉得她会说几句法语，多读过几本书，就真的把自己当成公主了。她可能是觉得和我们不同，不愿意跟我们来往。”

　　“不会吧，她人看上去很好。”一个女孩子为我辩解。

　　“那还不是装的呗，”另外一个女孩子说：“她这种人，表面看上去清高，气质不凡，但在男人面前，肯定又是另外一套，要不然二叔怎么会那么喜欢她。”

　　“她可真有本事，要不然二叔对她这么好，让她一个人住在蓝色海岸。还对她挺放心，没准儿她早都有了法国情人了！法国男人多浪漫呀！”

　　“你们知道什么？”佳琪看了大家一眼，“你们以为二叔真的是爱她，对她好？其实，他不愿意留她在身边是因为怕她破财。林紫馨长得倒是挺漂亮，可你们要是仔细看，她可是一脸的苦命相。下巴尖尖的，再配上她的高颧骨，就是一副破财相。我听说，二叔以前有单生意赔了很多，就在香港算了一挂，算命大师算出是因为他身边有个女人不吉利。等把林紫馨的生辰八字拿去一算，果然就是她破财挡福。那人警告他，如果继续把这个女人留在身边，不仅会影响他做生意，更会在他今后的几年给他事业带来霉运。”

“这是真的吗？”几个女人发出不可思议的惊讶声，不知道是她们对我的同情还是幸灾乐祸。“那为什么二叔不把她给甩了。”

　　“那算命大师还算出，只有把她送到南方隔海的地方，水就能使这个女人为他化灾为财。”

 
 
 

　　“原来如此。”几个女人嘀咕着，语气间没了对我的妒忌和不满，反而有一丝同情，“那她还真是挺可怜的，一个人住在那么远的地方，肯定也很寂寞。”

　　“佳琪，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一个女孩子问。

　　“是二叔告诉老张的。老张又告诉我的。”佳琪说。

　　“好了，好了。咱们快走吧。要不然又会错过表演的。今天的可要比昨天精彩多了！”佳琪一个劲儿催促她们。

　　几个女孩子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马桶上好半天没有起来。

　　佳琪泄露的秘密让我震惊。二叔当初是说，法国南部蓝色海岸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我在北京住得不开心，身体也不好，到那个地方也算是最好的疗养。没有想到是因为他偷偷拿我的生辰八字去算命。

　　我本来对他还心存感激，觉得他好歹对我还有份责任感。但现在看来，他想的还是赚钱。

　　我从来都是男人的一个工具，阿威不就是要赚更多的钱才将我送给二叔的吗？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我天生就是一个命苦的女人，跟母亲一样是克夫破财的灾星。对于命运，我还能抗拒什么？我还是认命吧。等过了三十岁就安安静静地在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死了算了。

　　我再一次坐上电梯。电梯上升，我心里麻木一片。刚才和耀阳做爱的那种战胜感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突然间，我不再妒忌佩琳，这就是命！我永远不可能充当她的角色，我突然想祝福她和耀阳，因为耀阳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对于这样的好男人，我只可能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片段，而不是结尾。

　　回到房间，我用钥匙打开酒店房间的门，意外的是二叔竟然坐在客厅里，他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看着电视。

　　“你去什么地方了？”他斜着眼睛看着我，嘴里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扩散。

　　“没什么地方。一个人随便出去逛了逛。”我淡淡地回答。

　　“就你一个人？”他又问。

　　“那当然。有谁还会陪我？”我进到里屋，换上睡衣，然后坐在沙发上，“你好像变得突然关心起我了。”

　　“你喝酒了？”二叔凑了过来，一只手夹着雪茄，一只手在我脖子上来回划动，他无名指上那个硕大的金戒指隐隐刺痛了我。

　　“我一个人在酒吧坐着，喝了几杯红酒。”我低着头回答。

　　他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那是一双能够鉴别古董的眼睛，我不敢和它对视。

　　“紫馨，我知道，我最近冷落了你。可是，你知道，我是最疼你的，就像疼我亲生女儿那样。那些女人里，我可是对你最好，要不然法国那么好的房子我都让你一个人住。我也知道，你是最乖的。你是不会背着我去找别的男人的，对不对？”

　　“对。”我没有表情地回答道。

　　“女人总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男人很傻，其实说来说去，这个世上还是男人玩女人。你以为佳琪她们几个去看脱衣舞，老张不知道？那是因为她们还没有疯到底。我们男人虽然在那边赌钱，却不会傻到连自己的女人去做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他用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长发，“你是我的女人，你应该感到幸福，我不会亏待你的。”他在我的头发上轻吻了一下。

　　“不过，对你，我是最放心了。”说完，他将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背在脑后，怀疑的眼睛里露出淫邪的目光，他搂住了我，开始吻我，我奋力逃脱，他却拉得更紧。

　　“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陪我？”

　　“放开我！”我冲他喊道，“你只会利用我！”

　　“利用你？”他脸上变了颜色，“我为什么要利用你？再说，你也不想想，你有什么利用价值？我爱你就像爱佩琳一样，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来？”

　　“是吗？”我语气缓慢，“你真的爱我吗？如果爱我就带我回北京。”

　　他走过来，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我当然爱你。想回北京，那很容易呀。不过，现在你应该让我舒服舒服。紫馨，我真的很爱你。”

　　说完，他的手在我全身抚摸起来。 
 
  
正文 第十章 圣诞北京 
  
 
    “我们难道不纯洁吗？雪落下来是洁白的，可是被人踩过，被车碾过也就不再洁白了。过不了几天，就会变得像垃圾一样恶心。”叶子愤愤地说。
　　1

　　12月份的北京，已经弥漫起圣诞节的气氛，热闹温馨，不亚于任何一个欧洲国家。 
 
 

　　走进高级商厦、酒店或是大超市，都会有一个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摆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圣诞老人冲你微笑。轻轻回荡在耳边的圣诞音乐，会把你的钱包勾引出来，自愿地变成售货小姐手下一个个漂亮的包装，等到平安夜的时候分给你的家人或是爱人。

　　离开北京半年多了，太多的变化让人应接不暇，全球经济下滑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这座城市，买车买房或是出国过新年到旅行社办手续的人排成了长队，进口时装价格牌上那一串数字并没有吓倒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我独自在燕莎商城转了一大圈，两手空空，因为我不知道应该买什么，更不知道买了东西送给谁。

　　二叔处理完北京公司的事已经回台湾了，用他的话来说，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每年的圣诞节和新年都会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因为他太太的亲戚全在温哥华，所以今年的圣诞节，他们全家会一起去那里。

　　阿媚走了，逃避一个人呆在宽大的公寓的最好办法就是逛街。

　　出了燕莎，我才意识到天气出奇的冷，还刮着四五级的大风。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孩子，正围着几个老外乞讨。那些外国人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脸上丝毫没有同情的目光，

　　我走到旁边的一家食品店买了几盒瑞士巧克力，我想小孩子们没有一个不喜欢巧克力的。

　　几个小孩儿见我走过来，欣喜万分，在他们还没有向我背出他们的台词前，我将手中诱人的粉红色盒子递了过去。

　　“巧克力，给你们的。”我说。

　　其中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接过一盒，拿在手中看了看，当他意识到这是糖果时，又将那个粉红色盒子递回给我，用一双明亮而世故的眼睛看着我：“阿姨，你有钱吗？”

　　我拿着系着缎带的巧克力盒子尴尬地站在那里。

　　商场穿制服的两个保安走过来把他们轰走了。看着几张失望的脸，我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愚蠢，竟然忘记了这年月孩子们要的也是钱。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但却能决定人的生存和死亡。

　　我将手里那几个粉红色盒子扔进了路边的黑色铁皮垃圾箱里，盒子上的一根天蓝色的丝带掉了下来，被风刮到一边的树丛里。

　　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茫然四顾，该去哪里？

　　对了，去逛书店。

　　这个决定一出，竟然使我兴奋起来，我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儿想到这个主意。听说北京现在有了什么书吧，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喝茶。可是问了二叔身边的一些人，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书吧。

　　“去北京图书城。”我对出租车司机说。

　　走进西单北京图书城一楼大门，一股热风吹了过来，里面的空调很热，我将大衣和围巾脱下来拿在手中。

　　一如半年前我离开时的样子，这里挤满了人，和那些高级百货大厦不一样，来这里的大多数是穿着平常的普通人，还有大学生。

　　这里看不到几千元一件的衬衫，也没有画着彩妆的售货小姐。

　　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闪动着一张张求知和渴望成功的面孔。

　　尽管这里不是图书馆，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来看，只要不嫌累，你甚至可以站在那里把一本书看完，没有人会给你白眼。

　　乘电梯上了三楼，这一层卖专业书籍，如音乐，建筑，地理等。我径直走到医学类书架前，想买几本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在我还没有变成疯子之前，最好还是看看这方面的知识。

　　翻来翻去，翻到一本美国医学方面的译著，是关于精神病的。这是一本很厚的书，看上去像一本辞典，墨绿色的硬壳再加上银灰色的书名让人望而生畏。

　　我将这本极沉的书拿在手里，作者简介倒是写得很诱人，还配着一张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照片，说他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精神病方面的专家，得过诺贝尔奖。粗翻一下，我一阵头疼，书里的文字很专业，专业术语旁边还标着英文和拉丁文。

　　我身旁站着一位穿深蓝色毛衣，戴着一副厚厚眼镜的年轻人。他身体单薄，这和他身后背着的那个很大的背包极不相称。他正翻着一本关于西药的书，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往一个小本上记录些什么。

　　他意识到旁边站着人，转过头，轻轻微笑一下，算是打个招呼。他的目光不经意就落在我手中这本厚书上。眼里流露出了惊讶。目光一下子转移到我的脸上，甚至是整个身体上。

　我的脸一红，将这本书赶紧放回到书架上。

　　我目光慌乱，在一大排陌生的医学书之前徘徊，不知应该拿哪一本书。

　　“你也是学医的吗？”戴厚镜片的年轻人突然问我。

 
 
 

　　我摇了摇头。

　　“你想找什么书，也许我可以帮你。”他主动说道。

　　“我……”我支吾了一下，“我想找本关于心理或是精神疾病方面的书。”我表情尴尬。

　　他重新打量了我一下，像一个医生诊断病人，目光随即飞快地扫过那一大排书，从中抽出一本递给我：“这本书挺好的，是我们大学的教授写的，通俗易懂。”

　　我接过书，它看上去不是很厚，封面也不是那么严肃。如果说，刚才那本大厚书看上去像一块墓碑，那这本书则像是墓碑旁边摆着的鲜花。

　　我向他道了谢。他似乎还想和我进行谈话，我转身急匆匆离开了。

　　2

　　我打算马上回家好好读一读这本《常见精神病分析》。

　　一楼收款台前的几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我耐心地排在别人后面。

　　我的注意力被右前方，排在另一队的一个年轻女人所吸引。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腰间系着一条皮质腰带，下身是一条后开衩的黑色西服短裙，黑色的透明丝袜配着黑色的长靴。她正低着头，用一口流利的美音讲电话。周围的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她的样子使我想起一个人。

　　她电话讲的时间很长，直到付完钱，她才将手机重新放回皮包里。转过身，提着书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对在一起。

　　“林紫馨？”她意外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Jenny！”我也认出了她。

　　她走到我身边，“真没有想到，在这里碰到你。”她兴奋地说。

　　“你看来还是老样子，”她看了看我身上这件黑色的毛衣，“好像又瘦了。不过，这年头，就流行你这样的骨感美人。”

　　乘她不注意，我将手中的书藏在大衣下面：“真巧！你不是在美国读书吗？”

　　“早就读完了。”她轻松地甩了甩头发。

　　“那你现在……”

　　“我，”她脸上露出无比骄傲，“我去年回的北京，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拉了一个鬼佬当合伙人，也算是个外企吧，能享受点儿国家优惠政策。”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精美的名片递给我。

　　旁边偷听我们谈话的那几个年轻女孩子更是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你呢？”她看了看四周，小心地问道，“你还在他那里？”

　　我点了点头。

　　她似乎想说出什么，但又碍着旁边人多，没有说出口。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那是一支流行歌曲的前奏，轻快动人。她对我说：“我在门口等你。”便接通了电话，走到了门口。

　　我交了钱来到门口，她还在讲电话，我耐心地等着，顺便打量着她，她比四年前显得更加漂亮洋气，一只手来回比划，解释着什么。

　　通话结束，她抱歉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公司里总是有大堆的事情。刚才是我新雇的秘书打来的电话，大学刚毕业，什么都不懂。”

　　“你现在过得不错。连自己的公司都有了，你的梦想算是实现了。”我由衷地说。

　　“还差得远呢！”她说，“有个公司算什么？北京人自己开公司的多着呢，经理、总裁的遍地都是。我要做大生意，最近我又从国外弄了笔投资。那个老家伙不是总是瞧不起女人吗？你等着吧，我马上就会和他一起竞争的！”她信心十足。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二叔对一个他玩过的女人和他一起抢生意会有什么看法，而且她现在还是一名外商。

　　“你怎么还没有离开他？”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这是一个只有我们才能听懂的秘密。

　　“我……”我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他对我也挺好的。我也许是习惯了。”

　　“习惯？”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能习惯他？你可真傻。他真的对你好吗？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你以为你真是他的女儿？你以为他真把你当他的女儿看？紫馨呀，你可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傻的一个，你简直就不属于这个社会！”

　　“Jenny，”我轻叹了一口气，“我和你不一样。你聪明能干，有事业心，你对自己有希望。我什么都没有，而且，我还有……”在她面前，这个“病”字，我又咽了回去。

　　“别这么说，”她安慰道，“我这一切不也是自己争取来的吗？告诉你，女人千万不要认命！”

　　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她抱歉地一笑，“对不起”，对着电话又讲了起来。

　　等她讲完了电话，我问道：“你结婚了吗？”

“结了，当然又离了。”她回答得轻松，好像饭店里吃饭时上来一道菜，又撤下一道菜似的，“这年头，好男人不多了，结婚太麻烦了，结得不好还得离。我看还是同居方便简单。”

　　“紫馨，你比我还年轻，呆在他身边是没有前途的。”她又说，“赶紧给自己找一个归宿。”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的。”我感激地说。

　　她看了看表：“真不好意思，我不能再和你聊了。一会儿有个报社记者要采访我，正好趁这个机会给公司好好做做广告。”

　　“你还住在老地方吧？”她问道。

　　我点了点头。

　　“名片上有我的电话，你给我打电话，跟我秘书订个时间，哪天咱们出来一起吃顿饭。”她说。临走前又补充，“不过，最近又是圣诞，又是新年的，应酬太多，会很忙。”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这样吧，来我那儿过圣诞，到时候让秘书打电话给你。”还没等我回答，她急匆匆下楼了。

　　　　　　　　　　　　　　　　　　　　3

　　从北京图书城出来，我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整个房间已经被小时工打扫得干净整齐。厨房里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

　　我脱掉了大衣，侧卧躺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精神病分析》阅读。世界上没有人生下来就是疯子，我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疯子。

　　书看了十几页，就被我合上扔在了地上。正像那个戴厚眼镜的单薄年轻人说的那样，这本书通俗易懂，还带着一些病例讲解。只是看过后，并没有什么太大收获。我并没有找答案，那些病例背后都掩盖着一个个凄惨的故事。

　　某女，19岁，因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心身压力太大，自杀未遂，最后致疯。

　　某女，22岁，贵州人，因被拐卖三次，身心遭到严重摧残，至今，神志不清。

　　某女，45岁，因儿子和丈夫在一起交通意外中同时丧生，悲痛至极，导致精神失常。

　　……

　　跟她们比起来，我似乎没得精神病的理由。

　　屋里凉飕飕的，这套房供热系统到了冬天总是不好，也许是建筑公司当时偷工减料。我开始想念法国“家”里温暖的壁炉。

　　披上一条毛毯，在厨房里冲了一杯热茶，重新坐到床上。我担心茶杯会从手中滑下，十指便将杯子抠得更紧了，滚烫的茶杯使我冰凉的手心变得暖暖的，甚至有些痛痒。

　　我将头低了下去，微闭双眼，任凭杯中涌出的热气在我脸上缓缓扩散凝结，吸入鼻中的淡淡茉莉香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按摩着我紧绷的脑神经。过了一会儿，我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翠萍！翠萍……”在我全身放松，进入难得的平静的时候，一个声音跳进了我的耳朵。

　　“翠萍？”我有些恍惚也有些心虚，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茶杯里映照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有一双和我一样忧郁的眼睛。

　　她看着我，失望中透着愤怒，像是在大街上，碰到一个忘记她名字的老朋友。

　　“翠萍，是你吗？”我小心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即既刻消失了。

　　等我再抬起头，整个脸颊已变得温暖湿润，细小的毛孔里还渗透着一丝茉莉茶香，像是清晨山谷里一朵带着露珠的茉莉花。

　　角落里，我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单薄少女，若隐若现，如同光线下的灰尘颗粒。她长长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搭在肩膀上，脸上挂着她那个年纪不应该有的忧请访问郁。我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本翻旧了的童话集。

　　“翠萍！”我轻唤了一声，心里充满着负罪感。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它陌生得已经让我快要忘记了她曾经的存在。我完完全全地背叛了她，不是吗？

　　“你还好吗？”她仔细打量着我，缓缓向我飘来。

　　我点了点头，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

　　“算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幸福！”她一眼看穿了我，冷酷地说。她来到我身边，用一只手轻抚着我的头发，像一个多年老友那样。“你看上去还那么美，”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只是不再纯洁。”

　　我默默无语。

　　“你开心吗？”她又问道。

　　我摇了摇头。

　　她忧伤地笑了：“你看，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开心过？”

　　屋里安静了下来。

　　“我不喜欢你这样活着。”她又开口道。

　　“我知道。”我回答，“我也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生活？”

　　“为什么？”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她不是了解我的吗，她不是也体验过活的艰难和死的不易吗？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吧？”我胆怯地说，声音低得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见。这句话像是问她，更像是问自己，又像是一个偷东西的人在向警察解释他偷东西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因为我要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身上出了汗，如同站在大街上赤裸着身体，面对四面八方的行人和车辆。

　　她果然蔑视地一笑，那目光是我早已预料到的。

　　“对，就像你这样活下去。”

　　我们沉默地面对着，她的双眸像两道强烈日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感到她一会在笑，一会儿在哭。

　　“你还在看童话吗？”我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童话书。

　　她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星一般地照亮了屋里的黑暗。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我，便瞬间消失了，又将黑暗留给了我。

　　“翠萍！”我身体软软地从床上坐起来，唤着她。

　　屋里静极了，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翠萍了，自从十六岁决心将名字改作“紫馨”，我就将“翠萍”这个名字封锁起来，让她永远不要在我的生活中出现，可现在……

　　4

　　这两天，家里的电话常常响起，原以为在北京没有人记得我。来电话的是叶子，一个地道的北京女孩子，小我两岁，大学毕业，现在二叔的公司里做事，像她的名字一样可爱。她似乎有很多朋友，不明白她为什么总会打电话给我。

　　她就是阿媚的继承人，也就是阿媚口里说的那个“贱货”。

　　二叔从不会在我面前掩饰他新交往的女人，他临回台湾前，我们一起吃过一次饭。叶子长得不错，小鼻子小眼，她没有阿媚性感，也没有佩佩漂亮，更没有Jenny聪明能干。

　　但二叔说，她有副财相。她很爱笑，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像所有北京女孩子那样，那样大声说话，露出牙齿咯咯地大笑。她的牙齿很白，白得发亮，估计是在口腔医生那里清洗过。她的笑容使我再一次想到了孙耀阳可爱的笑容。她还会讲笑话，在男人面前毫不羞涩地讲黄色笑话，男人女人的生殖器官在她嘴里成了让人开心的道具。

　　她会逗二叔开心，即使在他生气的时候。年纪大的男人都会喜欢那种既天真又放荡的女孩子。

　　她就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以前阿媚的那套房子。她在二叔朋友的一家公司里担任着一个轻松的职位，可去可不去。她有这份工作是因为她需要拿它来骗骗家人，像一个乖女孩一样，下班没事还回家去吃晚饭。

　　她常常约我出来，我只比她大两岁，却感觉上比她年长很多，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圣诞节，Jenny并没有让她的秘书给我打过电话。叶子拉我和她一起过节，说是去一个饭店参加那里的圣诞晚会。那是一个乌烟瘴气的晚会，大家疯子一般的跳舞。有不少台湾人，有认识的，也有陌生的。

　　现在台湾很多年轻人爱上了大陆，上海、北京、大连，到处都能听到他们台湾腔的普通话。这些城市变成了他们的天堂，天堂里充满了漂亮女人和丰富激烈的夜生活。

　　叶子跟一个长得很帅的年轻男人跳舞，脸上挂着灿烂笑容，他们像是一对金童玉女。如果拍成照片，会像贝克汉姆和高贵的辣妹一样吸引人。

　　晚会结束已经是后半夜。

　　走出饭店，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竟然飘飘扬扬地飞起了雪花。我将脸仰起来，雪花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雪花儿，白茫茫的一片。

　　“你看，雪多白，多美！”我对叶子说。

　　“紫馨姐，你可真浪漫，怪不得二叔那么喜欢你。”她挽紧了我的胳臂。

　　“如果我们能像雪一样纯洁该有多好！”我感叹道。

　　叶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她放开我，突然跑过去，在那片没有人踩过的雪地上来回跑了几圈，雪地上顿时印上黑色的鞋印。

　　“我们难道不纯洁吗？雪落下来是洁白的，可是被人踩过，被车碾过也就不再洁白了。过不了几天，就会变得像垃圾一样恶心。”她愤愤地说。

　　她从地上拿起一把雪，攒成一个圆球，突然冲我打了过来，我没有闪过，雪球正好打在我的头上，冰凉冰凉的。我不甘心，也做了一个雪球冲她打了过去，她身形灵巧，一闪就躲开了。我们两个人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在北京的圣诞夜打起了雪仗，直至出汗，头上身上湿漉漉的。

　　雪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说实话，我挺喜欢叶子的。我喜欢看她天真地大笑。在她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苍老。

　　时间在不经意中又过去了几天。

有天晚上，叶子喝醉了，突然半夜跑到我家。

　　她看去脸色苍白，衣着不整。

　　“出了什么事情？”我紧张地问。

 
 
 

　　她进了门，一句话也没有说。趴在我的床上哇哇地大哭。我看着她，有些害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敢打断，只是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哭了好一阵儿，她才停了下来。

　　我递给她一盒纸巾，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地说：“他……他不再理我了。”

　　“他？”我有些疑惑，“他是谁？”

　　“小马。”

　　“小马是谁？”

　　“就是那天跟我跳舞的帅哥。”她继续哽咽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他，对他很好。但是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了我的身份，很生气。刚才还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一个骗子，一个贱女人，就再也不理我了。”

　　说完，她又哭了起来：“我真的是一个坏女人吗？”

　　我无话可说，默默地把她搂在怀里，在这个时候给她温暖。

　　直到她平静下来，我才对她说：“叶子，你还年轻。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就离开二叔，找他再谈一谈。告诉他，你爱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如果他真的是爱你，他也会原谅你的。”

　　“离开二叔？”她的表情很犹豫，“离开他，那谁来养活我？小马还在读大学。就是他以后毕业了，又能挣多少钱？虽然我喜欢他，但也不想跟他过穷日子。再说，我还想去美国。二叔答应以后送我去美国。”

　　我想到了阿媚，想给她讲一讲阿媚的故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吧！”叶子叹了一口气，“像咱们这样的人，还是别想什么爱情，也不要投入感情去爱什么人。趁着年轻，多挣点儿钱。等翅膀儿硬了，再离开他。那个时候，想飞哪儿就飞哪儿。”

　　叶子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冷静，像是变了一个人。然后，她就起身离开。临出门的时候，她对我说：“紫馨姐，谢谢你替我把这件事保密。你是个好人。”

　　我望着她的背影下楼。她看上去很单薄，甚至有些可怜。

　　5

　　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都愿意做他的情人？尽管他年纪大，也不光是因为他有钱。在那些台湾人里，他自称是最负责的男人，就算有一天，他不再喜欢那个女人，他也一定会给她安排一条后路。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Jenny跟他就是想利用他，让他用公司的名义把她办到美国去，而且付一笔学费给她，让她去读MBA。他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他知道那些事情对他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反而，更显出他的本事。

　　他就喜欢看Jenny在他身边玩各种心眼儿，就像猫戏弄老鼠。一个高学历的漂亮女人在矜持下面玩一些上等社会里的雕虫小技，和自由市场上卖蔬菜的村姑向客人抛个媚眼的性质是一样的。对于他，美国签证和几万美元的学费就像是他用来放风筝的一根线，他就喜欢欣赏线那头的风筝在风中欲摇欲坠。

　　等他有一天觉得没有精力放风筝的时候，加上又认识了看似单纯可爱的佩佩，这才决定放开手中的线，让风筝自由飞去。风筝经过几年的卧薪尝胆终于按照自己的愿望飞到了自己想去的天堂。英语流利，头脑聪明的Jenny在美国毕业后发展得自然很不错，已经开了自己的公司。回到北京，在北京人的眼中，她完全是一个在美国艰苦创业的成功的年轻女强人的典型。

　　佩佩呢？一心就是想到出名，像中国的那些名模那样，演电影，出唱片。二叔喜欢她，自然会出钱捧她，包装她。佩佩自然也就红了，虽然还没有红得发紫，但也算是小有名气。

　　她很明白自己身上若是背上个“傍大款”的历史，对自己成名肯定不利，就像是那些拍三级片出名的明星们，拍三级片总像是身上的一块伤疤，就是再出名，它也会跟着你捣乱，时不时出来让你难堪一番。

　　她还想凭着自己的身材和脸蛋在广大观众心目中当几年玉女，于是在认识某知名导演后便毅然离开了二叔。

　　二叔对她的绝情离开感到有些丢面子，因为向来都是他甩女人。所以，此后，他再也不愿意和想进娱乐圈的女人打交道。之所以很多女人想跟二叔，除了他有的是钱以外，看中的就是他对女人的这份“责任感”。

　　二叔身边走过的这些女人，像是上演着一部部“漂亮女人奋斗史”。

　　我和她们不同，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就像是商店橱窗里摆着的一个塑料人。在这座城市里，我常常像一只野猫一样飘荡。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漫步在附近一所大学的校门口，门卫没有阻拦我，我便漫无目的地走了进去。这是一所名牌大学，每个星期六的下午都有一场讲座。走到礼堂门口，一个大学生对我说：“你是来听讲座的吗？快进去吧，不然，就没座了。”我将错就错，混进了礼堂。

坐在一群充满理想的大学生中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大学生活，那好像是很久以前。这些讲座个个都很精彩，讲课的都是大学里的知名教授和外请的专家。一个个口若悬河，生动有趣。内容涉及面广，有文学、哲学、历史，甚至宗教，不仅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精辟论证，又有对国外时局发展的独到见解。我虽然不再是一个真正的大学生，却常常去听讲座，而且听上了瘾。这些讲座成了我空虚生活中的一道阳光。每个星期六的下午，我都会准时到场。我盼望星期六的到来。讲座的时间会过得很快，当我感到意犹未尽时，就会跑到书店  
 
 
里买一大堆书来看。

　　有好几次，都有男生过来，热情地问我是哪个系的。“林翠萍，中文系。”我轻快地回答。阿媚觉得我有病，对于她来说，学学语文、算术就行了，那些什么哲学和历史的讲座有什么好听的，浪费时间。谈到文学的时候，她把巴金叫成白金，还说这个人的名字太俗，又不是项链。

　　二叔也觉得我变了，变古怪了。他的观点是学习学习没有坏处，只是学问多的女人会失去情趣。不过他身边又有鸡鸭鱼肉，也就没有过多时间理会我这盘青菜。

　　星期六的下午，像是蒸汽机的车轮，推动我的生活在光明与黑暗中前进。这种黑与白的反差让我的精神时而明亮，时而灰暗。时间久了，在周围人的眼里，我变得很奇怪，像个精神病人。

　　直到有一天，二叔突然对我说：“紫馨，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好，我也没有时间照顾你。不如去法国吧。”

　　“法国？”我很惊讶，“为什么突然要我去法国呢？”

　　“我在法国的一个客户破了产，把他在蓝色海岸的一栋别墅作为欠货款赔给我。我太忙了，也没有时间去那里度假。那么好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别人，也不放心。那里风景优美，反正你在北京生活心情沉闷，不如换个环境，去法国休养一下。你不是喜欢学习嘛，那就去那里学学法语。”

　　我那时很感激二叔，以为他真的是关心我。现在看来，还是被他利用。

　　想想这半年，离开了北京，在那座清新小城里过得虽然寂寞却也悠闲。再回北京，生活在罪恶和虚假之中，反而有些不适应。我开始想念我耶尔的家，还有我的叮叮。 
 
  
正文 第十一章 游荡沉迷 
  
 
    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很早就决定等过了三十岁就去荷兰进行安乐死，因为那个种满鲜花的国家，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执行安乐死的地方。能够安安乐乐地死去，这应该是很多人一生中乞求而得到的最后一个幸福。
　　1 
 
 

　　圣诞节过后，就是新年。

　　当2001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人们把希望寄托到这新的一年。

　　新年之夜，我一个人呆在公寓。我的心中突发奇想，如果让你许一个愿的话，你会许什么？我思考着这个问题，答案就是让自己在这一年中没有痛苦地死去。

　　新年的第三天，我乘出租车来到北京机场。托运完行李，站在海关出口看着警察检查我的护照。护照不是假的，签证当然也没有过期，但在这寂静的几分钟里，我总是莫名地紧张。

　　警察将我这张脸和护照上的彩色相片细细对比之后提出同样的问题：“你去那里干什么？”

　　“留学。”我怯怯地回答。“留学”这两字每次总像是挂着阴影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从北京到耶尔没有直达航班，我需要到位于巴黎南边的奥利机场转机。机场巴士带着我穿过巴黎市区，这座美丽的城市即使在冬天也洋溢着浪漫情调。

　　我乘坐中午的一趟班机到达了耶尔。

　　出了机场，我不得不感叹时空转移的奇妙，闭上眼，一架巨大的飞行器把我从冬天提前送到了春天。

　　我先到琳达家里接回了叮叮。她家里也养着两条狗，她很高兴我把叮叮寄存在她那里给它们做伴儿。

　　叮叮见了我，兴奋极了，跳上跳下，像是幼儿园的小孩儿见到妈妈接他放学。我总觉得对不住叮叮，因为一出门，把它像一个孩子那样丢在别人家里。

　　回到那幢白色的房子里，首先是生上壁炉，橘红色的火苗渐渐将屋里变暖。

　　我打开了阳台的门，让海风吹了进来。望着起伏波荡的地中海，我突然意识自己为什么会在北京坐立不安，如果有前世的话，那我一定是一条海里的鱼。我不禁又想起了耀阳，那个想做鸟的男人。是呀，海和天，是多么大的差别！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旅程使我感到很疲惫，我强打着精神往浴缸里放满了热水，在浴缸边上点上几支带着香味的小蜡烛，我全身放松地躺在了浴缸里。浴缸里的热气和柠檬香味融合在一起，渗透进我的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极度的舒适使我昏昏欲睡。闭上了眼睛，我感到自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

　　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电影般在脑子里放过，从旧金山到拉斯维加斯，再从威尼斯酒店的casino大厅遇到孙耀阳，还有佩琳，直至自己和他……

　　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简直难以置信，世界那么大，为什么会让我们三个人碰到一起？

　　难道这就是拉斯维加斯的奇迹？

　　二叔说过，在那座城市里，没有什么是错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这就是人们喜欢那里的原因。

　　“孙耀阳”的名字开始从四面八方一遍遍撞击着我，甚至在我把头完全浸入水中也无济于事，热水涌入了我的鼻孔，我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

　　为什么我还记着这个男人？明明知道和他肌肤相融的那几个小时是罪恶的，但我还是一遍遍地愿意回忆它。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用尽全力在和这个名字做着斗争，就像同当初“翠萍”的斗争。我要忘记这个男人，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记住他的理由。

　　他只是一个偶然被我利用过的男人，是我极度妒忌和扭曲的灵魂下的一个牺牲品。如果我对这名字还有什么非份之想，那么我身上的罪恶就会更加加重。

　　洗完澡，我回到床上，我把叮叮抱在怀里，把头埋在它的脊背上，感觉到了它微微跳动的小心脏。等我抬起头，它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仿佛问我在想什么？

　　我想到了叶子，想到阿媚。我们这样的女人，难道真的就得不到真正的爱情吗？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想念耀阳。难道是我爱上他了吗？这不太可能吧！我害怕得摇了摇头。我可不想为了一个得不到的东西而伤心痛苦。

　　2

　　耶尔和法国蓝色海岸的其他城市一样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至少没有像北京那样刺骨的冬天。它美丽的天气和它蓝色的海水一样著名。这里几乎没有下过雪，冬天通常也不会太冷。

　　我回来的这两天，下起小雨。

　　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我走在进城的小路上，叮叮在前面跑着，跑一段，就会停下来在前面摇着尾巴等我。

　　从北京回来到现在，我还没有进过城。这雨提醒了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我的公园看望我的朋友。

　　整个城市是寂静的，似乎只听见鞋子踩在石头地板上的声音。

进入老城，在高高的十字架下伫立了几秒钟后，我径直绕到教堂后面，走出十几米，就看到了一片墓地。轻轻推开墓地圆形栅栏式小铁门，小门随着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带着叮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再转过身，把那个纷繁世界“吱吱”地关在了身后。

　　这片墓地面积不是很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百个人的墓碑，像摆满了棋子的棋盘。每  
 
 
个棋子下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已经摆脱了凡尘的人。

　　我围着“棋盘”，在棋子间转了一圈。

　　有的“棋子”前摆着五颜六色的花束，那一定是“棋子”的亲友们来看望过他。不论是活人，还是当个棋子，能被人惦记，总是一件幸福的事。

　　转过一圈后，我坐在老地方休息。

　　这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深棕色、带后背的木制长椅，公园里随处可见。因为上面还有雨水，我便从纸袋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垫在上面。

　　在长椅上坐定，我将头微微向上仰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冬天浸泡过的空气，掺着松柏清香，一圈一圈由肺腑向身体其他部分扩散下去。我陶醉在这刹那间通畅的新陈代谢中，略感潮湿的空气冷得恰到好处，温度近似我四季冰凉的手指。

　　树上传来小鸟的叽喳声，虽然现在还不到交欢时节，但它们的声音听起来仍然是清脆动人。

　　雨，停了。

　　我从纸袋里拿出一根长面包，掰下一大块，撕碎后扔在脚下不远处。

　　新出炉的面包特有的芳香一下子吸引来了十几只小鸟，除了几只喜鹊外，剩下的就是些灰色的小麻雀。它们的肚子一定是饿了，低着头兴奋地啄着地上的面包。

　　二叔曾对我说，我的这个做法是在害它们。这些生活在大自然里的鸟不同于广场上放飞的那些鸽子，它们是需要自己找食吃的。如果它们也养成了依靠人喂养的习惯，慢慢就会丧失自己独立的本能。如果人一旦停止喂食给它们，它们就会饿死的。

　　这是真的吗？听上去倒是蛮有道理的。可是每次来这里，我总是禁不住想喂喂它们。我想，人时不时还要去餐馆里换换口味，反正自己也不是常来，就让它们把它当成难得的一次在“餐馆”改善伙食的机会。所以，我每次总是买最新鲜的面包给它们吃。

　　这些鸟很快就把地上的面包吃得精光，我又掰下一大块给它们。看到小鸟们开心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开心。

　　这块墓地就是我的公园，这里没有垂着杨柳的人工湖，没有小孩的奔跑喧闹，没有冰淇淋和热狗，陪伴我的是一个个有罪或无罪的灵魂。

　　坐在这里，正好对着教堂的侧面。这里教堂的大门总是紧紧地闭着，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修女进进出出。那些身穿黑袍的修女一定是天使的姐妹。

　　我从来没有去过教堂，那厚厚的大门里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

　　我自认自己不是一个纯洁的人，教堂里金灿灿的耶稣像和长着翅膀的天使对于我太过于神圣。在圣父和圣母的光辉下，我肯定会像一个见到阳光的吸血鬼那样，霎间化成粉末。

　　不过听说，在这些天主教的教堂里，任何人都可以在别人看不到她脸的小屋子向神父忏悔她的罪过。不论她犯过多大的罪，神父都不可以告诉别人，还会向她指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

　　身边的小鸟很快就将地上的面包又吃光了，在它们眼里，这个喂食给它们的年轻女人一定是一个好人，至少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所以，它们一点也不怕她，不仅离她很近，还用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

　　当这些小鸟在吃地上的面包的时候，叮叮总会蹲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它们。有时，它也会过来捣乱，吓得小鸟们“扑扑”地拍着翅膀四下飞走。

　　我知道，叮叮并不是真的要抓住它们，吃掉它们。它已经习惯吃商店里出售的专门狗食品。它只是想跟小鸟们开个玩笑。叮叮和我一样，太寂寞了，它总是盼着和邻家的小孩一起玩耍。

　　当然，在叮叮还不能够准确向鸟儿表达它的美好愿望之前，我可不希望它把我的小客人们吓走，于是警告过它几回。从此我喂鸟的时候，它就蹲在很远的地方，乖乖地欣赏着这幅群鸟争食图。

　　鸟儿们终于把一大条面包吃了个精光，个个打着饱嗝，飞回树上。

　　叮叮这才跑了过来，我喂给它一块糖，用手上下拍了拍它，算是对一个乖孩子的夸奖。

　　3

　　离我最近的一块墓碑是用坚硬的黑色花岗岩制成的，朴素的岩面上除了刻着名字和逝者的生死日期，还有几条装饰性的花纹。和那些儿女成群，亲朋满座的“棋子”相比，它像风中飘过的一支蒲公英那么孤单。

　　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来看望过它，在它前面摆上鲜花，所以它面前永远是光秃秃的一片。

盯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这个名叫伊莎贝拉的女人突然从墓碑下跳到了我眼前，她有着法国女人特有的尖下巴，高颧骨，外加一张消瘦苍白的脸，甚至连嘴唇也是白色的。深褐色的头发零乱地挽成发髻盘在头上。

　　她站在离我只有一米远的地方，一身黑衣，用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我。

 
 
 

　　看着她，我惊呆了，为什么这个女人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她消失了。

　　这难道又是幻觉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脑子里思考着。不管怎么样，让我肯定的是，她一定也是一个孤独的人，而且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活到了三十岁。

　　红颜薄命，这是古人的说法。那么孤独的红颜就更加命薄了。

　　我望着墓碑，它也望着我。

　　可怜的女人，我叹了一口气。

　　她是怎么死的呢？我脑子里做出了各种猜想。被人谋杀？不大可能。一个和谁都没有关系的人是不会被人惦记着的。病逝？她才三十岁，年纪轻轻的，应该不是病死的。那么就应该是出意外，我似乎能看见一个神情恍惚的年轻女人，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撞倒……

　　不，我打了一个冷战，不，这不大可能。孤独的人总会呆在家里，出意外的机会很少。

　　在打消前面的几个推算之后，我得出了一个自认是最合理的结论：她是自杀的。

　　这才是一个孤独人的死法。当觉得世间没有任何活着的理由的时候，用一个自己认为适当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在我眼里，敢于自杀的人都是勇敢的人。

　　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很早就决定等过了三十岁就去荷兰进行安乐死，因为那个种满鲜花的国家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执行安乐死的地方。可现在，这个计划似乎要提前进行。

　　我是不怕死的，死亡充其量只是一个表示静止的状态，唯一让我恐惧的是那一个或是几个附加的“死”字前面，用来指明死亡方法的动词。因此，“安乐”这两个字完完全全地消除了我对死亡的恐惧，给我带来了轻音乐般的愉快。

　　能够安安乐乐地死去，这应该是所有人一生中乞求而得到的最后一个幸福。只可惜，我不知道眼前这个墓碑下面躺着的女人是否死得安乐。

　　教堂里的钟敲了起来，几只麻雀从树上飞向教堂的方向，它们灰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起来，飞翔的身姿像白鸽一样优美。它们飞过教堂那扇很漂亮的玫瑰色的玻璃窗，落在了十字架的旁边。

　　我的正对面，是墓地的另外一个门，突然看见，从那里又走进一个人。

　　怎么，除了我，还会有人把这里当成公园来闲逛吗？

　　那个男人个子不高，微微有些胖，走路的身影看上去有些摇晃，等走近些，我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有些跛。

　　他也注意到了我，一个孤零零的亚裔女人坐在墓地里，这可不太常见。

　　他将头上戴着的帽子摘下来，冲我点了下头后，又放回头上，算是向我打个招呼。他这个绅士般的举动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一只手拿着一张纸条，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鲜花的大篮子。他正对着纸条上写的名字，往相应的墓碑前摆上鲜花。

　　他一定是教堂派来的看墓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我一向对这些看墓人很尊敬，因为是他们将我的“公园”装扮得这么宁静和美丽。夏天，绿色的草坪总是剪得整整齐齐，墓地周围也种着各色的花。一定是他把地上的落叶打扫得那么干净。现在，他正帮那些不能在特殊的日子里为亲友送上一束花的人尽他们的心愿。

　　看墓人往墓碑上派送完鲜花，便向我走来。

　　我站在那里，冲他微笑着。

　　我想，他见到我一定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亚洲人在这座小城并不常见。在这里，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中国人，这里甚至连一家中餐馆都没有。

　　他来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了他，他大约有六十多岁，没有经过精心修理的络腮胡子看上去不像是一位绅士。他下身穿着一件发旧的深蓝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黑色毛衣，上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皮马夹。

　　他也冲我笑了笑，对我说了声“你好！”

　　我也用法语回答了一句“你好！”

　　他扫了一眼棋盘里的棋子，一下子说了一大段话，这次我可没有听懂，只能歉意地看着他。

　　他看见我没有听懂，试着开始讲英语。他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夹杂着法语单词的英语，我勉强听出来，他好像是在问，“你是不是来看望埋在这里的亲友？”

　　我摇摇头。

　　他用奇怪的眼光又一次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实在想不出我一个人雨后坐在这墓地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什么，于是我们两人就站在那里，听着风吹动树枝的声音，有些尴尬地笑着。

　　我注意到，他提的篮子里还剩下一束白色的菊花，我试着用断断续续的法语向他问道，能不能将那束花卖给我。我怕他听不懂，又用手比划着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从篮子里取出了那束白菊，递给我：“送给你吧！“

　　白拿人家的花，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他看上去一片真诚的样子，我也不好推托，接过白菊，连声道了谢。

　　最后，他友好地跟我告了别，手里拎着空篮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墓地。

　　他走了，我蹲下身来，将手中那束白菊花放在了伊莎贝拉面前。

　　太阳从云里露出了头，一道阳光照射在脸上，暖融融的，它又让我想起了那个温暖的名字。

　　在拉斯维加斯和那道阳光呆在一起的快乐瞬间，像是吃过的一道法国甜点，让我回味无穷。这说不上是幸福还是遗憾。

　　我带着叮叮走出墓地，下了山。又回到城里。

　　市中心已经变得热闹起来，咖啡店里，大街两侧晃动着不少人影。只是让城市呼吸的是一张张长满皱纹的脸。这是一座衰老的小城，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妇，年轻人大都去大城市或工作或上学，只有夏天蜂拥而至的游客会像拉皮技术一样将她衰老的面容暂时掩盖，可到了冬天，她的皱纹又会野草般地出现在她松弛的皮肤上。 
 
  
正文 第十二章 海水，火焰 
  
 
    波光粼粼的海面放射出无数的诱惑。身体里的酒精在我体内燃烧，这种热量继而转化成一种动力，这是种临近发疯的感觉。我开始脱自己的衣服，首先脱掉白色带着碎花的连衣裙，接着是乳白色的内衣和内裤。我慢慢向海里游去。
　　1 
 
 

　　并不寒冷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还活着，在昏昏沉沉中，春天已经跳上了我的阳台。

　　像过去了的那个秋天一样，我还是经常木木地坐在窗前，潮起潮落，看着大海改变着颜色，任由时间在空白中消逝。人寂寞得久了，反而就不再感觉到寂寞了。

　　只是我的脑子似乎变得更加糊涂，竟然发生过好几次忘记炉子上的热水或是烤箱里的食物，直到厨房屋顶上的报警器大声鸣叫。

　　电视上报道过，在巴黎郊区有一个孤居的老妇，从来不和别人来往，家里只养着一只猫。因此也没有人关心她，直到有一天，邻居闻到很难闻的味道，报告了警察。警察砸开门，发现她已经死了快一个月了，尸体已经腐烂，她的半面脸已经被猫吃掉了。

　　这则消息曾让我害怕了很久。

　　今天的天气很好，到了三月份，这里几乎天天都是蓝天白云，只是海水还很冷。

　　看到寂静的海滩上跑出来一群玩耍的小孩子，才意识到今天是休息日。屋里音响放着Elvis的老歌，这是一张1956年录制的精选集。这张从机场免税店里找到的CD今天还是第一次在唱机里转动。

　　墙上的钟声告诉我，现在是下午三点钟。除了叮叮，它是一个唯一和我说话的朋友。

　　三点过五分，我仍然穿着白色的睡裙坐在摇椅上读着渡边淳一的“失乐园”。

　　楼下的门铃响了，我没有在意，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便没有理会它。这个家里是不会有客人来拜访我的。

　　门铃继续响着，叮叮在门口汪汪地大叫。

　　我把手中的书放在地上，摇摇晃晃下了楼。门铃果然在响。我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会是谁呢？二叔巴黎分公司的人多次提醒我要一个人小心，法国犯罪率日益上升，巴黎经常发生抢劫事件。

　　这是一幢老式的房子，大门上安有一个可以拉开的小窗户，这扇厚厚的木门外边还有一扇铁栅栏门。

　　我战战兢兢地拉开小窗户，新鲜的海风刮了进来。

　　“Bonjour！”（法语：你好）出乎我的意料，门外站着一个穿红衣的中年女人。她美丽的蓝眼睛带着一丝惬意的微笑。

　　“琳达！”我因为自己凌乱的外表而感到有些尴尬。

　　琳达进屋后在客厅坐下，我上楼重新换过了衣服。她可以说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朋友。自从上次急急忙忙把叮叮从她家接回来以后，我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

　　“你最近怎么样？”她关心地问道。

　　“我……”我脸一红，“不好意思，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也没有和你联系。”

　　“你生病了吗？”她关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脸色不太好，去看医生吗？”

　　我点了点头：“老毛病了。”

　　“你在中国玩得开心吗？你的家人和朋友一定很高兴吧！”

　　我点了点头。

　　“好几次，我路过这里，按门铃，都没有人开门，我以为你可能又出门了。今天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来看看你。你知道吗，我和皮尔二月份的时候参加了个旅行团去了一趟中国，我们上了长城，真的很壮观，只可惜天太冷了。”说到这里，她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肩膀，好像长城上刮过的寒风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对于一个习惯耶尔温和冬天的人，北京的冬天似乎是太寒冷了。

　　“这个周末你做什么？星期六我家有个party，欢迎你来玩。”

　　“会有很多人吗？”我害怕见陌生人。

　　“都是我的一些老朋友，对了，还有我儿子，他从英国来法国工作。他长得很帅呢，还没有女朋友，到时候可以介绍给你。”她认真地说。

　　“好吧，如果没事的话，我一定会去的。”

　　送走了琳达，我重新坐在沙发上，唱机里的唱片已经停止了转动，没有了Elvis的声音，屋里寂静一片。远处海面上驶过一只挂着白帆的小船，风把白帆吹得鼓鼓的，像是一个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骄傲地凯旋归来。

　　2

　　离琳达家好几米外，就能听见手风琴拉的法国传统民族音乐。

　　我站在她家的门口犹豫着。几个月的孤独使我对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好在，大多数法国人热情大方，不会刨根问底地打听别人的隐私。

　　开满郁金香的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一张印着鲜艳的向日葵图案的桌布，洋溢着普罗旺斯的热情，桌上摆着很多种已经做好的当地食品。

　院子里以及屋里的各个角落，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人，很多人手里都拿着香槟和红酒。

　　琳达和皮尔还有几个人正说笑着。院子里除了他们两个人，剩下的全是陌生人。琳达冲我招了招手，我走了过去。她向我一一介绍了站在她身边的法国人，迎着好奇而友好的微笑，我客气地和他们握了握手。

 
 
 

　　“你今天真漂亮。”琳达看了看我，出门前我特意挑选了一件白色印着粉红色碎花的棉布长裙，春天来了，我也特意把自己打扮得有点儿春天的气息。

　　“谢谢！”我点了点头。

　　“走，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儿子。他的名字叫大卫。”琳达接着说，“我跟他早就提起过你。他对你很好奇呢！”

　　我心里有些紧张，感觉上有些像是相亲：“他现在干什么？”

　　“他在厨房里和他的一位同事一起做一道沙拉。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们！”

　　琳达拉着我来到厨房。一个棕色头发，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在那里切着西红柿。

　　“大卫，这就是我的中国朋友。”

　　叫大卫的男人抬起了头。没有想到他还挺帅的。我心里暗想。大卫放下手里的西红柿，将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和我握了握手。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我母亲跟我提过很多次你。她对中国的印象很好。对了，我的同事也是中国人。他要是见到你肯定也会很高兴！”

　　“Hello！”一个黑头发年轻人走了过来，向大家打了声招呼。

　　“这就是我的同事Jeff。”大卫热情地向我介绍。

　　我惊异地站在那里，不，应该说，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中国人都愣愣地站在那里，仿佛温度在他们目光对视的一刹那下降了五十度，将他们冷冻在那里。他的表情好像不是高兴，而是惊讶，很惊讶。

　　尽管他剪短了头发，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紫馨，你好！”还是他先开了口，用男性豁达的微笑在凝结的冰块上打开了一条裂缝。“我说过，我们很有缘分，一定会再见面的，对不对！”

　　“你好，耀阳！”我颤抖地回答。用一只手轻轻握住对面伸过来的大手，这和我们拉斯维加斯第一次握手的感觉一样，温暖而有力。我俩手握在一起，轻轻地发颤，我的手指冰凉，似乎失去感觉。

　　“你还好吗？”他继续问道。

　　“我很好，你呢？”我低着头强作镇静地回答，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说完这话，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感到自己快要晕了。

　　耀阳用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背：“你没事吧？”

　　“怎么，你们认识吗？”琳达和大卫都很惊讶地看着我们两个人，尽管他俩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从我俩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就能猜到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们……”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抢着说。

　　“我们是中国认识的老朋友，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还是耀阳抢了先。他用英语试着给他们讲解着“缘分”这个词。那俩人听得是非懂似懂。

　　“原来是这样，你看，这个世界多小呀！”琳达的儿子大卫高兴地说。

　　是呀，这个世界多小呀！原来以为这辈子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竟然几个月后出其不意地站在你的面前，像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这是缘分还是奇迹？

　　琳达出了厨房，她去招呼别的客人，我跟在她的身后，真想从这里逃出去。

　　我走到院里，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像是没发生任何事情。

　　等我再次转身，孙耀阳端着两杯红酒站在我的身后。

　　他将一杯红酒递给了我，故意学着“魂断蓝桥”里路易问玛拉的口气问了句：“见到我高兴吗？”

　　接过酒杯，我沉默着，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记得当时电影里玛拉害羞地回答道：“是的”。

　　“你怎么那么紧张！咱们是老乡，是你美国的哥，你难道忘记了吗？来，为了再次的重逢，干一杯！”耀阳接着说。

　　他越是泰然自若，我越是惊慌不安。拉斯维加斯那一夜的情景不断跳跃着，我看见了佩琳仇恨的目光和伤心的眼泪。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喝得太猛，呛住了，咳嗽了几声。

　　“慢点儿！”他说，“我知道你豪爽，但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世界真小！”我感叹道，“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世界也不小！”他接着说，“这说明我们两个人有缘分，要不怎么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呢’！”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问道。

　　“我是派到这里工作的，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座城市。”他察觉到了我脸上的震惊，“你没有想到吧？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负责这个项目的那个人辞职了。公司就派我来。我当时听说要来法国南部，首先就想到了你。可你当时也没有告诉我这座城市的名字和你的门牌号码，只记得你说那里有很多美丽的棕榈树和mimosa花。”

是呀，美丽的棕榈树。我轻叹一口气。

　　“看到这里这么多的棕榈树和大海，我突然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喜欢这里。你知道土伦吗？”他接着说，“我们公司和那里一家电讯公司有一个合作项目。”

　　“土伦？”我好像从未听说过这座城市，“土伦在什么地方？”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怎么连土伦都没听说过。”孙耀阳有些惊讶，“你不会成天坐在家里看书吧！它就在耶尔的西边，离这儿只有十七公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星期。我和大卫同做一个项目。休息日，一个人呆在那里很没意思，土伦也是一个小城市，虽然法国女人都很漂亮，我想跟人家套瓷不会说法语，搭不上话呀。“

　　“你可以用身体语言呀。“

　　“算了吧，我怕把人家吓着。所以，听说这里有party，我就跟来了。想多认识几个新朋友，没想到还是碰到老相识了。”

　　“你要在这里工作多久？”

　　“二至三个月，看设备运行的情况。”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你就在这里读书吗？学习是不是很忙？你好像又瘦了。”他关切的声音就好像我们真是一对老朋友。

　　我又“嗯”了一声，心里有一大堆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随着夜晚的到来，院子里越来越热闹，大家都聚在那里热情地聊天，有人还唱起了法国民歌。

　　我和孙耀阳如画外人一样，在我们的世界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琳达也察觉到了我和孙耀阳之间的特殊关系，整个晚上没有过来打扰我们。

　　喝了几杯红酒，头有些晕。我向琳达告辞回家。

　　“我送你。”孙耀阳跟在我的身后出来。

　　“没关系，我自己走。”我强打精神。

　　“还是我送你吧！这地方可能不像拉斯维加斯那么乱，但万一你要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个法国流氓之类的，我也可以来个英雄救美。”

　　3

　　我和耀阳并肩走在飘满mimosa花香的小道，默默无语。

　　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那就是拉斯维加斯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还有那个夜晚……

　　我们走到了海边，远远的，看见了我住的那幢白色房子。二楼睡房里还亮着灯，那一定是自己临出门时忘记关了。

　　我对他说：“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好吗？”

　　天上的月亮很圆，明亮亮地挂在那里，像一张慈祥的脸。

　　海面是黑色的，只有她目光笼罩下的一片泛着粼粼的光芒，像是无数条银白色的小鱼在那里快乐地舞动着。

　　我们坐在沙滩上，沙子被潮水浸过，冰凉凉的。

　　“你为什么会在拉斯维加斯不辞而别？”他突然变得一脸严肃，眼睛紧紧盯着我，像是要挖出我灵魂深处潜藏着的秘密，“你知道，不论我们只有一夜的缘分还是一辈子的缘分，至少走的时候应该跟对方说声‘再见！’”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第二天还去威尼斯酒店找你，可是你踪迹全无。”

　　“我已经做错了事，我不能再继续错下去。”我内疚地说。

　　“做错了事？什么事？我们都是成年人。不过也怪我，当时不冷静。其实我真的不是坏人，流氓之类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慢慢地说，“只是那天伤害了佩琳，她很喜欢你。你不要再装作不知道！对了，她还好吗？”我颤颤地问道。

　　“她很好。”耀阳也叹了一口气，“那天晚上她很生气，也很伤心，改了机票第二天就回去了。我跟着也回去了，回去后找她，她不愿意见我。”孙耀阳的话听起来内疚而无奈。

　　“有的时候，一个人要是越喜欢你，你就越会害怕，有时甚至想躲起来。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她，我只是需要时间去思考自己需要什么。”

　　“她不恨我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摇了摇头：“如果要恨，她应该先恨我吧。”

　　“那你们呢？”

　　“我们……”，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我们当然还是朋友，好朋友。”

　　波光粼粼的海面放射出无数的诱惑。

　　“南方的夏天总是很热，我很小的时候，常常和一些小孩子光着身子在河里玩耍。等长大成一个姑娘，就再也不敢那么放肆。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念，那种光着身子，让河水浸透每一寸皮肤，完完全全融入大自然的感觉。”

　　身体里的酒精在我体内燃烧，这种热量继而转化成一种动力，这是种临近发疯的感觉。我开始脱自己的衣服，首先脱掉白色带着碎花的连衣裙，接着是乳白色的内衣和内裤。

　　我面朝着大海，赤裸背对孙耀阳站立着。月光下，这不是一个像是阿媚那样能吊起男人胃口的丰满躯体。这像是一个还没有发育好的小女孩，或是一具贴上肉的骷髅。

我慢慢向海里走去。

　　“你要干什么？”孙耀阳拦住了我。

　　我把他的手臂推开：“你看，海有多美！我只是想下去游泳，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张开双臂，冲着那发光的诱惑冲了过去。

　　我看见年幼的翠萍光着身子在河里和一群小孩子玩耍着，她的身上带着水花，她冲我招了招手：“快过来，这里很好玩！”

　　我用力将身体向前一扑，整个身子掉进海里。四月份的地水海经过了一个冬天的浸泡，还没有得到足够的太阳光的照射，虽不寒冷，但却也不温暖，凉凉的像一层透明外衣将我紧紧包住。

　　水温很低，我不得不展开双臂和双腿用力游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变得像鱼一样自由，温和的月光洒在我的脸上，我禁不住将双眼闭了起来。

　　当我游出月亮的光环，一片黑暗笼罩过来。我有些害怕，我看到从海里冒出一个人影，那是继父。他向我伸出手来，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在山崖边。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一次没有害怕，而是向他游了过去，他用双手抓住了我，我和他一齐沉了下去。　　

　　4

　　在水里，我没有做太大的挣扎，原以为自己会像刚才那块扔进海里的石头，无声无息地沉入海底，但是当海水刚刚呛入鼻孔，开始无法喘息的时候，一双大手搂住我的脖子和后背，将我托出海面。

　　孙耀阳抱着我上了岸，将他的外衣铺在沙滩上，放我在上面。用我的连衣裙盖住了我赤裸的身体。

　　他用手抚着我的头发，脸贴得很近，我似乎能感到他的温暖气息。一滴水缓缓滑过他的脸颊，滴到我的嘴唇上，他轻轻地用食指帮我擦干。在月光下，这是一张湿漉漉的，英俊可爱的脸。他刚才没有来得及脱衣服就跳下了海，衣服紧贴在他的身上。

　　上了岸，我觉得更冷。

　　他一语不发，只是用眼睛盯着我，没有微笑，一脸严肃。

　　我闭上了眼睛。

　　孙耀阳凝视着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把事情都想得那么复杂？”

　　“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复杂的人。”我淡淡地回答。

　　“傻女孩，你真的以为是美人鱼？能在海里游来游去？”他说完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你应该少想一些。这世上其实没有完全的对与错。黑与白只是两种普通的颜色。任何事情，就让它顺其自然。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有些事，你越是抗拒，就越逃脱不了。”

　　“我有些冷。”我对他说。

　　他的双臂将我裹得更紧了，他粘着海水的味道，嘴唇像一块柔软的海绵在我嘴唇和身体上来回擦拭。我没有反抗，用一只胳膊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我们的身体贴得更近了，他浸湿的衬衫在我的身体上来回摩擦。我用牙齿咬开了他的扣子，他赤裸的上半身结实而冰凉。我将自己的身体紧紧的贴了上去，用两个乳房温暖他的身体。

　　他的吻更猛烈了，他的舌尖像一条贪婪的蛇，吐着信子在我的口中来回滑动。他下身那个硬硬的东西透过浸湿的长裤向我的身体的敏感部位发出了诱惑般的邀请，它激起了一个女人对被爱抚，被占有，被关切的欲望。

　　在月光和海水浑然交错之间，我觉得自己被解放了。

　　我和他像两条光溜溜的鱼在海里欢乐地嬉戏着。我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幸福地感觉到他带动我身体里的肌肉来回颤动。我突然流下了眼泪，像是第一次做爱的女人。

　　当我们把身体里的热量全部释放出来的时候，软软地赤裸抱在一起躺在沙滩上，任由月光柔柔地盖在身体上。

　　“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很有缘分吗？”他目光深情，“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一种吸引力。”

　　“你这个人本来就心存不轨。老实说，你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我微笑着问道。

　　“好吧，我老实交代。那天在拉斯维加斯，我其实看了你好久，你一个人站在赌场大厅里东张西望，一身红，格外引人注目。后来你一个人又坐在老虎机前发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很特别，很想接近你。”

　　“你现在终于得手了。”我试着笑了笑。

　　他尴尬地看着海面，像是干了错事的小孩子：“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当时真的就想跟你认识，然后带你四处逛逛，没有想到，后来酒后失态，不能自控。这也不能完全怪我。”

　　“不怪你怪谁？”

　　“好了，怪我！”他拉长了音，“不过，你不觉得，这一次和上次很不一样吗？”

　　“是吗？”我心里一虚，故作惊讶地说：“那你喜欢哪一次？”我问道。

　　“刚才的。”

“为什么？”

　　“上一次很疯狂，只是身体，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你的心。”

　　“说得这么肉麻，像是在背电影台词。”我瞪了他一眼，我好像早就没有心了。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弄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快松开！”我说道。

　　“不松！”他像小孩子一样倔强。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又像鱼一样从我身边游走，地中海那么大，我到哪儿去找你？”

　　我们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身体又开始发冷的时候，我说：“这里太冷了，到我家去吧！”

　　5

　　打开门，二楼睡房里的灯光拐弯抹角将一层客厅隐隐约约展现在面前。落地靠海的玻璃窗外，是黑暗中远处山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怎么，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当我打开落地灯，孙耀阳环顾四周，惊讶地问道。

　　“这房子一定很贵。是你租的吗？”

　　“不是，这是一个亲戚的房子。他现在在国内做生意，不经常来，我就在这里帮他看房子。”我知道自己在说谎，可是，不说谎，又怎么对他解释呢？

　　“你的什么亲戚这么气派！”他说道，“不过，像你一个人孤身在外学习，能有这样的亲戚帮你，真是福气。你可不知道美国人情味很淡的，亲戚之间就是有事相求，也不一定会有人帮你。”

　　他的话像一只粗壮的手在我脸上狠狠打了一记耳光，我的脸颊变得肿烫起来。

　　“我刚到美国留学的时候，我的姨妈像是不认识我一样。还好我自己很快就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解决了生活问题。”

　　叮叮摇着尾巴走到他身边，吐着舌头，用鼻子闻着他。

　　“这一定是你的叮叮吧？你就是紫馨的男朋友？这么英俊潇洒！怪不得在她心里，所有男人都是连狗都不如。”他蹲下身，叮叮用舌头舔着他的手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无心继续听他说话，进到卫生间洗澡换衣。

　　洗完澡，我用毛巾包着身体走出浴室，耀阳也走进去冲澡。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唱机。Elvis的声音从音箱里飘出来，像海潮一样浮了上来，在屋里环绕。

　　“love me tender， love me so， never let me go……”

　　“你终于也开始听‘猫王’了。”他在浴室里兴奋地说。

　　“是呀，那还是受你的影响。”

　　他在浴室里伴着音乐大声唱了起来，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你唱得不错嘛！”当他关掉水龙头，我赞许地说。

　　“那当然，”他在里面一边擦干身体，一边说，“清华可并不是光出科学家，也出歌星，可惜没有人发现我这颗星，让我只能这样埋没在波士顿。等我搞到一把吉他，一定给你来几首校园流行歌曲。”他说完，从浴室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二叔的浴衣，两只袖子短短的套在胳膊上。

　　“这是谁的？”他随口问道。

　　“是我叔叔的。”我低声回答。

　　“就是让你住在这里的人？”

　　我“嗯”了一声。

　　“他常常过来看你吗？”

　　我摇了摇头。

　　“他对你好吗？”

　　我点了点头。

　　我们依偎在沙发上，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他拉过我的手。

　　“干什么？“

　　“我给你算命。”

　　“你会算命？”我不相信他的话。

　　“一点点了，上大学时曾研究过一阵‘周易’”。

　　他不由分说拿起我的右手，我好奇地看着他，看他能算出什么。他认真地盯着我手掌上弯弯曲曲的掌纹，仔细看来看去。

　　“总的看来，你的生命线细长，而且清秀明朗，这说明你这个人很长寿。”

　　我没有搭话，只是心里哼了一下。我也许连三十岁都活不过，怎么能称之为长寿。这都是那些江湖术士用来骗人的话。

　　“但是你的生命线很曲折还有几处中断的地方，还有这些细小的横纹，都表明你做事谨慎小心，过于敏感。你一生中会有很多烦恼，或者说，你会有不寻常的人生经历。你生命线的断裂处有一条平行线，这表明你就是得了什么大病，也会痊愈，遇到灾祸，也会化险为夷。”

　　“你的命运线长而弯曲，表示你一生多波折，上面有一些小线，表示你在居住和职业上会经常有变化。但会有贵人相助。”

　　他继续说道：“你有两条智慧线，这说明你这个人有双重性格。这也是温顺而敏感，大胆而冷静的结合。你智慧线的支线延伸到食指和中指之间，这表示你聪明伶俐。在智慧线的末端贯穿有数条平行线，这表示你心细却多考虑，具有忧愁的性格。”

“你的婚姻线……”

　　我把手抽了回来，“不给你看了。你一定是在胡说八道，我才不会相信你呢！”

　　“不给看就算了。不过，我刚才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以后一定会嫁一个好老公，还会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这才是真正的瞎话。我怎么可能有一个幸福的婚姻呢？还有孩子？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保证不了的女人，怎么敢妄想孩子？再说，会跟谁生这个孩子呢？我心里不禁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自己和母亲一样，都是苦命人，而且还伤夫破财。

　　我重新闭上了眼睛，彻底不去理睬孙耀阳。

　　“你有一双很美的手，手指细长。”孙耀阳说着，“手指细长的女人都比较温柔。”他边说着边打开了我的左手，“咦，你的手指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刀痕？还有胳膊上？”

　　我把手抽了回来：“做菜时不小心切的。”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他小心地用手抚摸那一道道伤痕，“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受伤的。”

　　他抱着我回到睡房，我们平平静静静地躺在一起，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我枕在他的一只胳膊上，将头贴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残留着的沐浴液的味道，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像一只重新找回家的受伤小鸟。 
 
  
正文 第十三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的生活在一夜之间，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方式彻底改变了，像一只停了很久的挂钟重新上足了发条，有节奏地“嘀嗒”起来。那灰暗的过去已经被我套上一件镶了金边的彩色外衣，我情愿成天都披着它。
　　1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人的行为在很多时候无法解释，那就像是在理智和冲动之间的一场战争，得到和失去，对与错，只有时间才能告诉你答案。

　　总之，我的生活在一夜之间，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方式彻底改变了，像一只停止了很多日子的挂钟重新上足了发条，有节奏地“嘀嗒”起来。

　　我清楚地记着，那是四月初，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耀阳从土伦搬到了耶尔，住进这幢白色的石头房子。他用公司付给他的房租租了一辆汽车，像一些当地普通居民一样开始穿梭在两座城市之间。

　　进入四月份的普罗旺斯，田野上的花已经相继盛开。耶尔虽然在南部海边，却从来没有烦人的雨季，更不会像中国南方那样潮湿闷热。城市里的棕榈树绿得耀眼，公园里开着各色的郁金香。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连大自然都发出这样的感叹。

　　我体内的生物钟已经基本被他调得正常，至少是从周一到周五，他会在七点半准时跳下床去淋浴。正常分泌的荷尔蒙让我对他有了一种强烈的渴望。我常常会在他刮胡子的时候透过洗手间的门缝偷望他。

　　他上身结实匀称，从后面呈现出优美的倒梯形，黑色三角形内裤将他的臀部裹得结实而又性感，微微向上翘起。

　　和女人对着镜子化妆时的聚精会神和执著认真比起来，男人刮胡子要显得轻松自然。他还总会在这个时候哼着歌。刮完胡子，他会用手轻轻在下巴上来回抹几下，检查自己的工作质量，然后再洒上一些剃须水。

　　当他意识到我在偷看他时，就会来一个猛转身，冲我做一个鬼脸：“偷看男人，不害羞！”

　　我有时也会走进洗手间，将自己赤裸的身体从后面紧紧地贴住他的身体。将头侧贴在他的后背上，我喜欢闭着眼睛听那“咚咚”的心跳声。这时候我会感到格外安全，就像是鸟窝里一只刚出世的小鸟。

　　在他洗澡换衣的时候，我下楼做早餐。

　　孙耀阳很习惯这里的法式早餐，一杯红茶，两片面包或是油酥羊角面包，再加上一个煎鸡蛋。在厨房里切着面包，往上面涂好鹅肝酱，脑子里闪过的是两个人前一天在一起的快乐情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为了不引起耀阳的怀疑，我又在去过几次的一家语言学校继续自己的法语课程，一周四个半天的课，有时在上午，有时在下午，尽管很轻松，但也算是有了事情做。我快乐得像是电影里看到的幸福的新娘。除了他上班的八个小时，我们两个人似乎成天在一起，形影不离。

　　比起美国和中国，这里的工作速度慢了很多。中午还有午休，很多商店都关门休息。因为这里的夜晚很长。晚上八九点钟，人们才陆续去餐厅吃晚饭，吃饭喝酒玩到很晚。

　　耀阳很馋，法国的美食让他忘记了美国，他自己也说这叫“乐不思蜀”。

　　我们常常去港口吃晚饭，那里有着各种口味的餐厅，享受那里的海鲜和做工精细的特色佳肴。如果一家餐厅的饭做得很好吃，他付完账后就对那家的老板说“我叫Jeffery（他的英文名字），是从美国来在这里工作的。你这里的饭很好吃，我以后一定会再来。”餐厅的老板听了这话总是很高兴，乐呵呵和他握手，甚至拥抱一下。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和别人成了朋友。等我们下次再去这家餐厅的时候，总会受到一些额外的服务。

　　尽管当地盛产海鲜，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怀念红烧肉和烤鸭。只是这附近，没有中餐馆，除去西餐，只有一家泰国餐厅。这可能是这里唯一的一家泰国餐馆。二叔认识这里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泰国人。我和二叔来的时候，他常常会过来和他聊天。

　　当我和耀阳一起进入餐厅的时候，他用一种极好奇的眼光来回打量我和耀阳，猜测着我们的关系。但是他并没有过来打听什么，更没有提起二叔，还给我们送来了免费的啤酒。他有两个十几岁的女儿，都在餐厅里服务，她们很喜欢耀阳，端菜过来的时候冲他笑一笑，还不时偷偷地瞟他几眼。

　　等她们过来想用英语跟他聊天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白了她们一眼。

　　“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儿？”耀阳轻轻地拧了拧我的鼻子，“别的女孩子多看我两眼，你就生气。”

　　“因为你是我的。”我说，“她们想看你，至少也要跟我打个招呼。”

　　“行，那你干脆管她们收钱得了。我长得这么帅，也不能浪费呀！”

“臭美！”

　　2

　　从普罗旺斯到海岸沿线是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小村庄，或是在海边，或是在山上。

 
 
 

　　“普罗旺斯是地中海不可思议的明媚世界，黑柏木陶醉在湛蓝天空中的微风里，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松枝和熏衣草的芬芳，蓝色海岸像是一个丰韵的妇人展现着她性感迷人的曲线……”一位著名的法国作家是这样描写这块地方的。

　　有了车，去任何地方都很方便。我们像是两个探险者从一个村庄开到另一个村庄。在飘着花香的小路，顺着海边兜风，一起伴着他从国内带回来的CD大声哼着歌。开车累了，便会停下来，坐在一个小咖啡店里喝一小杯法国典型的浓重“Espresso”（注：咖啡的一种，味道很浓。常用小杯盛放）或是坐在某个具有乡土情调的小餐馆吃一道像烤野兔这样的当地菜。

　　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讲英语，耀阳没来多久，竟然也能说几句法语了，他毫不羞涩地用蹩脚的法语夹杂着英语和别人交谈，在他的带动下，我的法语水平也有了明显的提高。

　　星期六或星期天的早晨，我通常一大早就被他拉着一起去海边跑步。

　　出门前，他有时会帮我梳头。我坐在镜子前看着身后的他小心地把我的长发向两边分开，然后一左一右扎成两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就像已经解散了的辣妹组合里面的“BabySpice”。真没想到，一双男人有力的手，除了能弹吉他和编程序，竟然还能帮女人梳头。

　　“你觉得怎么样？”梳好之后，他得意地问我。

　　我照了照镜子：“怎么看起来像是一个中学生。”

　　“这才叫天真可爱，充满活力！”

　　我跟着他一前一后地沿着海岸线跑步。每次想偷懒却都被他抓住，揪住我的两个小辫子向前拉。

　　“你可真坏！”我骂道，“你给我梳这样的头原来是这个目的。”

　　他不理我，鼓励道：“再坚持一会儿，再跑十分钟你就可以休息了。”

　　进入五月份，我已经习惯了跑步。不知不觉中，身体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出门时不再需要用腮红来掩盖脸颊的苍白，有规律的作息时间使我眼窝上黑晕渐渐消失。除了身体上的变化，我的心情也变得平稳，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无药可治的忧郁症竟然好了。

　　天气热了起来，来海边的人越来越多。

　　我平生第一次穿着比基尼，将自己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中，像一个法国女人那样尽情地享受着阳光的沐浴。他下班以后，我们就这样懒洋洋地躺在海滩上晒着太阳，像其他情侣一样，不时给对方的后背涂上一层防晒霜。

　　我的皮肤最开始是晒红脱皮，它像是一床被主人压在箱底很多年，已经发霉变质的旧棉被，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温暖的阳光。经过一段不适，我也有了和孙耀阳一样的棕色皮肤。

　　这片地区温和的阳光使它成了法国有名的产酒区。开车离城不远，就可以看到成片的低矮翠绿的葡萄园。它们枝叶茂盛，阳光下发着绿油油的光。那些葡萄园主是非常热情好客的，时不时会举行免费的品酒活动。耀阳教会了我怎么样去品尝鉴别葡萄酒。

　　除去葡萄园，棕榈树，这里还有很多橄榄树。橄榄树不高大，也不显眼，树枝弯弯曲曲，呈伞状，看上去甚至有些难看。普罗旺斯地区的橄榄树据说是希腊人在公元前600年征服了马赛后，将它们种植请访问在这里的。

　　“橄榄树有着长久的生命力，因此也往往象征着和平和永远，你知道它的来历吗？”耀阳问道。

　　我摇了摇头。

　　他开始给我讲述它的来历：在希腊神话里，海神波塞罗和智慧战争女神雅典娜因为雅典的统治权而发生了争执。最后，宇宙之神宙斯决定，那个给予人类一件最有用东西的神将会统治雅典。

　　波塞罗送给人一匹跑得比风还要快的马。

　　而雅典娜则带来了一支毫不起眼，弯弯曲曲的绿色树枝。

　　“它将会长成一棵无比强壮坚韧的树，并且有着很长很长的生命。它的果实不仅可以食用，并且还能提供一种其地果实无可相比的清澈的汁液。这种液体不仅可以用于烹饪，也能帮助伤口愈和。它还可以在夜晚点着照明，还能给人的身体带来新的力量。”

　　最后，雅典娜得到了雅典的统治权。

　　我摘下了一枝橄榄。

　　“做什么？”耀阳问道。

　　“我要把它带回家，挂在墙上，希望我们的爱情天长地久。”

　　“更希望世界上不再有战争，人民永远都能过着和平的日子。”他补充了一句。

　　3

　　蔚蓝色的海水是这座小城的灵魂，这里当然是海上运动者的乐园。

　　尽管海水还没有温暖得可以下去游泳，但海上已经飘起了五颜六色的帆板，像一只只张开翅膀，亲吻海水的美丽蝴蝶。驾着帆板的人从地平线那方顺风而行，悠闲自得。我和耀阳就坐在沙滩上一个背风的地方，戴着太阳眼镜欣赏着这幅宁静却又生动的画面。它让我回想起我们在拉斯维加斯观看跳伞表演的情景。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敢像现在这样，随意地把身体靠在他的身上。

他是一个爱冒险的人。他终于在这里尝试了飞。所谓的飞，就是后背带着一个类似降落伞的东西，在一只快艇的带动下，风将伞吹起，人自然也就飞了起来。

　　我在下面看着他像一只鸟一样飞，他兴奋地冲我招手。

　　我也想飞。

 
 
 

　　我们没有机会一起看日出，却在不同的地方一起看过很多次的日落。有时是站在睡房边的阳台上，有时是在一个小村子里的餐厅里，更多的时候是并肩坐在我们曾经做过爱的沙滩上。对着夕阳，那橘红色的灿烂光辉最能激发起美好的想像力和对未来的憧憬。

　　不知道是他浪漫，还是我浪漫，还是恋爱让人变得浪漫。他的爱让我的想像力变得无限丰富。我也变得更爱说话了。

　　“你现在每天叽叽喳喳，跟只鹦鹉似的。怎么刚认识你的时候不是这样？”耀阳好奇地问，“你现在怎么对什么都感兴趣？”

　　“人每天都是要进步的，对不对？爱说话有什么不好？难道你更喜欢我像塑料人？”

　　我灰暗的过去已经被我套上一件镶了金边的彩色外衣，我情愿成天都披着它。穿着这件外衣的紫馨是一个幸运女孩，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大家闺秀。

　　“你为什么不愿意谈谈你的过去，你的家人？”他好几次这样提起。

　　“真的没有什么好谈的，我的过去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的家庭也很平常，跟父母也不是很亲近。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试着躲避，“还是讲一讲你吧。”

　　于是，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故事和他的经历，带着他好听的北京儿话音。有的情节已是在拉斯维加斯就听到过的，不过即使再听一遍我也不觉得厌烦。他承认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在一个充满爱和理解的家庭长大，有关怀他也能支持他的父母，还有一个处处照顾他的姐姐。

　　对于未来，他充满着理想。他已经有自己开公司的打算，只是美国经济现在不是很好，时机还不成熟。

　　他很爱孩子，他对自己未来家庭的描写听起来美好得像广告片一样。“你会不会给我生两个孩子，不，三个？”他常常孩子气地问我。我不仅是害羞而且还有些害怕听到这样的话。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轻松快乐的五月。

　　4

　　到了六月份，因为这项工程已经进入到了重要的阶段，他变得很忙，常常需要加班。很多次，我都在家里把饭做好等他，这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觉，叮叮在他没有进门前就会跑去迎接他。

　　进入了夏天，随着游客的增多，街上变得热闹起来。

　　吃晚饭的时间越来越晚，常常是九十点钟。吃过晚饭，我们常常会到海边散步，那时的海边，寂静了许多。我们就坐在那里看天上的月亮，彼此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天气极热的一个傍晚，他在快下班的时候打来电话，让我直接去海边等他。

　　来到海边，那里已经铺了张毯子，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毯子上面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面包、咸肉、奶酪还有葡萄，不能缺少的当然是一瓶当地粉红色葡萄酒。

　　我们像法国人一样，下海游泳，接着是野餐。

　　相拥在一起，沙滩是床，墨黑的天空带着闪亮的月亮和星星是被，天地和我们融合在了一起。

　　我忘记了二叔的存在，直到他打电话。一次是在下午，当我在厨房里哼着歌，烤着晚上去琳达家做客时带的蛋糕。

　　那时正是北京的深夜，二叔在夜总会里被几个小姐拥着喝酒，我听见嘈杂的音乐和小姐们嗲声嗲气的撒娇声。

　　“紫馨，你好吗？”他问。

　　他刚刚问完这句，就听旁边一个小姐开着玩笑：“紫馨是谁，是不是你老婆？”

　　“你到底有几个老婆？”

　　“是不是你上次说的在法国的那个？”

　　“什么，在法国的？”一个女孩子惊讶地，用羡慕和夸张的语气说道，“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别吵了！”二叔喊了一声，那些女孩子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怎么样？”二叔继续问道，“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孩子长得很像你，瘦瘦的。”

　　“是吗？我很好。”我回答道，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以前长的是什么样子。

　　我们没有什么话可说，同时沉默了几秒钟。

　　“好吧，就这样吧，有空再打给你。”二叔停顿了一下，挂上了电话。

　　他的第二次电话是在凌晨，我和耀阳还没有起床。

　　听到是二叔的声音，再看看身边的耀阳，我的心里一阵紧张。

　　“是谁呀？这么早。”耀阳打个了哈欠，轻声问道。

　　我“嘘”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听筒，示意他不要出声。

　　二叔正坐在办公室里，我能想像出他把腿放在办公桌上，嘴里叼着古巴雪茄的样子。他说他刚开完会，嘴里打着哈欠，不冷不热地说最近实在太忙，所以没有时间来法国。

“你没有偷偷地去找男朋友吧。”他开玩笑地说。

　　“当然没有。”我镇定地回答道。

　　“我的紫馨那么乖，当然不会骗我了。”他笑了笑，接着又说：“如果你感到寂寞的话，可以再养条狗或猫什么的。”

 
 
 

　　放下电话，赶紧对耀阳撒谎。

　　“是我叔叔。他这个人总是忘记时差，”我心虚地说，重新躺回到耀阳的怀里，“他不喜欢我在这里交男朋友，是我父母让他监督我好好学习的。”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理解地说：“那我们的关系还是暂时保密，他对你那么好，不要让他失望。我希望你叔叔以后会喜欢我。”

　　我没有说话，屋里黑黑的一片，还好他没有看到我难堪的表情。

　　“你总好像有什么心事？”他用手抚着我的头发，“有什么事都可以讲给我听。”

　　“我怎么会有心事呢？”我说。

　　“那就好。”他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我也侧过身，用双手紧紧地从后面抱住了他，整个脸埋在他的后背上，我突然意识道，自己是这么害怕失去他。 
 
  
正文 第十四章 再见，我的爱人 
  
 
    　我们对视了一分钟，他这才走进海关。我转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那里面讲着我真实的故事，本来想今天趁他不注意时塞进他的包里，我怕他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曲终人散，这个浪漫的爱情故事由于男主人公的离开而要结束了。
　　1 
 
 

　　有一件事让我感到奇怪，那就是耀阳一直避免谈到佩琳，就像我避免谈起我的“叔叔”。我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也不好问起。

　　我快要过生日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期盼着自己的生日，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要和耀阳一起度过。

　　“你说，你想要什么？”他很久以前就开始问我这个问题。

　　“我什么都不想要，那一天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真心地回答道。

　　凭女人的直觉，我猜想，他还是会准备一份礼物给我。无论他送给我什么，我都会非常高兴。就因为好奇，我时不时偷翻一下他的公文包，看看他是否已经给我买好了生日礼物。

　　在过生日的前一个星期，我在他的包里找到一个长方形的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条翠绿色的水晶项链，这种颜色在水晶中极为少见，因此也极其珍贵。我一眼就爱上它，因为高贵而不显眼，适合我的口味。我暗自赞赏耀阳的品味，盼望生日那天他亲自给我戴上。

　　耀阳说，我生日那天，他会亲自下厨，为我做顿丰盛的生日大餐。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一大早，还没等我起床，耀阳已经穿好衣服来到床前，笑嘻嘻地给了我一个吻，说：“美女，生日快乐！”

　　我睁开惺忪的眼睛，幸福地接受了生日的第一声祝福。

　　“记住，今天你可不要做饭了。我已经准备好一切，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他说完就冲下楼开车走了，因为今天上午公司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会。他早点儿去也可以早一点儿回来。

　　下了楼，我这才发现他已经做好早餐摆在餐桌上。我心里感到无比甜蜜。

　　懒洋洋地吃完早餐，我开始了精心打扮，换一件很漂亮的白色长裙，应该很配那条翠绿色的水晶项链。我又将头发高高地盘起，这样脖子显得长一些，戴上项链就更好看。我又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番，买了一大束花放在餐桌中央，花旁边，摆好两支蜡烛，等吃饭的时候点上。我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儿，等我的“惊喜”回家。

　　中午时分，耀阳打来电话，说会开完了，一切顺利。但是公司里一个系统又出现故障，等处理完，就可以回家了。

　　我听了高兴极了。挂了电话，上街买菜。然后洗菜，切好，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耀阳整个下午都没有来电话，看来公司的问题一定很严重。我等不及，就把饭干脆全部做好，摆在桌子上，等他回来以后再热。

　　六点，七点，八点……一直到晚上九点耀阳都没有打电话。我紧张起来，心里暗自担心，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打他的电话，没有人接。

　　我搂着叮叮坐在沙发上。它今天也变得很不耐烦，不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地陪我看电视，而是在地上转着圈儿地跑。

　　餐桌的蜡烛已经燃尽，我又换上了两支新的。

　　我越来越害怕。在心里乞求上帝，耀阳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2

　　将近深夜十二点，突然听见了汽车的声音，我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我打开了门，耀阳一脸疲惫地站在门口。

　　“怎么这么晚？出了什么事情？”我焦急地问。

　　他摇了摇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公司的问题解决了没有？”等他在沙发上坐稳，我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

　　他急忙喝了一口水，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紫馨。我来得太晚了。”

　　“公司的问题处理好了吗？”我又问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解决了，我们几个技术人员一直加班才把错误找到，故障排除。”他说这话时神色有些慌张。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十二点差三分。他急忙从包里掏出那个首饰盒递给我：“还好，还好，今天还没有完全过去。这是送给你的。祝你生日快乐！”

　　我开心地接过盒子，这里面一定是那条美丽的水晶项链。打开盒子，我有些愣了。我记得，自己看过的那条水晶项链是翠绿色的，现在怎么变成了粉红色。

　　“你不喜欢吗？”他紧张地问道。

　　“不，我很喜欢！”虽然有些疑惑，我还是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我怎么好告诉他，自己曾经偷偷地翻过他的包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来，我帮你戴上。”他起身帮我戴好项链。

　　我照了照镜子，真的很美，但我还是更喜欢翠绿色。

“好了。我今天太累了。要去睡觉了。晚安！”他说完，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径直走到楼上卧室，脱衣服睡了。

　　我也上了楼。脱了衣服，躺在他的身边。

　　他已经睡着了。我感到没趣，只好也睡了。

 
 
 

　　好不容易盼到的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真是让人有些失望。但是，想想和他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偶尔浪费这么一天，也不用太计较了。也许他今天加班实在是太累了。我安慰自己。

　　我将项链摘下来放在桌子上，在月光下，它像钻石一样反射着五彩的光芒。为什么它突然变成了粉红色，这真让我不解！

　　3

　　六月底，耀阳的工程已经到了最后的结束阶段。

　　天气更热了，湿热的天气让我焦躁不安。我经常睡不好觉，即使睡着了，也常常做噩梦，梦见继父，梦见翠萍，梦见二叔……

　　睡不着觉，我索性起床，站在阳台上，黑色的大海看上去如同沙漠般空洞，深夜里海鸥的鸣叫像被父母丢弃的孩子的哭声一样尖刻而又凄凉。听到哗哗的海涛声，我心里禁不住一阵酸痛，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的故事已经快到了结束的时候。

　　七月五日，耀阳的工程终于结束了。这次两家公司的技术合作很成功，这家法国公司不仅对美国合作方的产品及技术服务满意，而且在耀阳的帮助指导下，还帮助他们解决了公司其他技术问题。因此，法方负责人甚至想让他留在法国工作。他美国的老板也因为他在工作上的出色表现答应回去之后提升他。

　　他回来后，跟我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回美国，因为他更适应那里的工作环境，今年会有更大的发展。他说，法国蓝色海岸虽美，但更加适合养老。年轻人，还是要到更充满挑战的地方，那里可以实现更多的梦想。等我们以后退休了，等孩子们都长大了，再搬到这里。

　　工作的最后一天，他和同事们一起在外边庆祝，半夜才回来。

　　我没有开灯，一个人在黑黑的房间里坐着。

　　“你今天怎么了。”他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有什么。”我不知如何回答。

　　他轻松地说着：“不过，从现在开始，我还有两个星期的假期，紫馨，我们一起去旅行吧！”他提议。

　　“好吧！”我赞同他的意见。去旅行，我将把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化成一段段美丽的旅行日记。我的心仿佛飞起来。

　　在去意大利的飞机上，在德国境内的火车里，在西班牙的公共汽车上，我们俨然是一对快乐的情侣。

　　到了丹麦，没想到哥本哈根是一座那么美丽的城市。夏天的港口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比起法国，大街上多了很多金发碧眼的女孩子，身材高挑性感，成为这座城市靓丽的风景线。这是我们此次旅行的最后一站，是耀阳特意安排的，因为我曾经告诉他，我最喜欢安徒生的童话。

　　美人鱼的雕像矗立在哥本哈根的海边，就像童话里描写的那样，她身材婀娜，害羞地蜷着身体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注视着来往的船只。她脸上带着幸福的表情，眺望着大海，因为她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生活在人间，尽管她已经不能和自己心爱的王子生活在一起。我在安徒生的童话里，最同情、最欣赏的就是她的美丽和执着。

　　很多游人都在这座铜像前摆着各种姿势拍照。看着那一对对相拥在一起的情侣，我们这才意识到，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有拍张合影。

　　我和耀阳站在了一起，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Smile！”替我们拍照的人喊道。

　　我们同时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从丹麦回到耶尔，重新坐在阳台上回味着这次旅行，我感觉到这两个星期过得像童话般美丽。

　　还剩下三天，耀阳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心乱如麻，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伤心、恐惧还有悔恨。我为自己编出谎话欺骗耀阳而感到羞愧，我感叹世界的不公，我憎恨自己的命运，为什么我不是佩琳？为什么我不是自己谎话里的紫馨？这些感情丝一般地缠在一起，又丝一般地网住我。我像是被丝网紧紧粘住的小昆虫，无力地在上面挣扎。我不是一个纯洁的女人，但是在那个阴暗的圈子里，我至少还是一个诚实的人。

　　耀阳虽然还是像以前那样经常开玩笑逗我开心，但我能感到他内心的波动。是呀，我们就要分别了。

　　在他临走的前两天，为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第一次和他吵架。他一气之下，带着叮叮出了门。我独自在那里流泪。

　　没过多久，我感到一双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你为什么回来？”我问道。

　　“因为我爱你。”他擦干我的眼泪，“紫馨，我太在乎你了，我们真傻，为什么要吵架呢？我们要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4

　　第二天，我们一如往常地去海边散步。

　　叮叮似乎感到他即将离去，对他格外亲近。他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宏伟蓝图，因为这次工程的顺利成功，他的老板格外器重他，听同事讲，他可能要调到纽约总部工作，  
 
 
那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我沉默了。

　　“紫馨，来美国吧。”这句话在最近的一个月里至少我听到过几十遍，“我回去多做几个项目，供你读书是没有问题的。你那么喜欢文学，以后读个文学博士多好！你不是喜欢写童话吗，以后可继续写呀！”

　　童话，我还是可以写。可是文学博士？这四个字从一个读过清华、哥伦比亚大学的人嘴里说出来是那么轻松自然，对于我来说，却像一个若隐若现，永远到达不了的海市蜃楼。

　　我们在港口那间常去的餐厅吃了晚饭。晚饭后，很早就躺在床上，疯狂做爱，然后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我甚至不愿意去冲凉，因为我舍不得把他的味道冲掉。

　　“你怎么了，傻丫头，抱这么紧，快把我勒死了。”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来，波士顿离这也不是很远，航班那么方便，十个小时就飞到了。再说，你答应过我，等学校放了假，就会来看我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流。

　　“你又怎么了？“他又问道。

　　“没什么，只是舍不得你走。”

　　时间是极其残忍的，无论你怎么做，它不会怜悯你，不会因你而停留。

　　耀阳终于要离开我了。他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半的飞机，经巴黎再直飞波士顿。

　　我早上一起床就开始帮他收拾行李，像一个妻子对待就要远行的丈夫。和前几天相比，我显得很平静，我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在他面前，永远穿着那件彩色外衣。

　　这个决定让我痛苦。骗一个你爱的人，一个对你信任，一个爱你的人，就好像自己用刀在心上划上无数又细又密的口子。我想像不出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在爱情方面，他像一个孩子，天真而充满了激情，喜欢一个人，就会给予对方一切。他认识的大多也是天真可爱的女人，像佩琳，像他的大学同学，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爱情是天真的，是无私的，爱情是纯洁的，他们爱上的人也应该是纯洁的。

　　我带着叮叮送他去机场。候机大厅里到处是人，找不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告别。

　　我戴着他送给我的那条水晶项链，脸上是天真的微笑，这就是我想让他记住的样子，我不想把这次永别搞得那么严重，我要让耀阳开心地上飞机，永远带着那个纯洁美丽，公主般的紫馨。

　　“再见，紫馨！”他在我唇上亲了一下，“好好照顾自己，你考完试就来看我。”

　　“放心吧！”我歪着头，调皮地一笑，自己装出来的这个样子很容易让我联想到了佩琳，我心一酸，脸上还是带着笑：“别为我担心，我又不是个小女孩！”

　　“如果我做错什么事，你会原谅我吗？”我小心地问道。

　　他大度地说：“当然会的。谁这辈子能保证不做错事呢？”。

　　“那你呢？如果我做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他反问道。

　　我点了点头，我不相信他会做错什么事。

　　他走进海关，转过身冲我招了招手。

　　“再见！”他说道，“我爱你！”

　　“再见！我也爱你！”我在空中用手指画个心给他，他冲我笑了笑，他是一个大男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当着那多人的面，再画一个心给我。

　　我们对视了一分钟，他这才走了进去。我转过身去，从包里面拿出一封信，那里面讲着我真实的故事，是昨晚他睡着后，我偷着写的。本来想今天乘他不注意时塞进他的包里，我怕他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

　　出了机场，我将信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箱。

　　曲终人散，这个浪漫的爱情故事由于男主人公的离开而要结束了。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情，一旦事事都完美了，也就没有这个世界了。

　　5

　　我失眠了。

　　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情，只是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不知究竟坐了多久，摇椅一晃一晃的，我的脑子里更是乱乱的，说是一片空白，却来回飘动着无数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就像是一张沾满了无数灰尘的蜘蛛网，在风中微微抖动，有顷刻折断的危险。

　　耀阳就这样走了，我脱掉了那件彩色外衣，重新徘徊在幻觉和回忆之间，简直让我疲劳不堪。

　　几天过去了。

　　我继续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望着海水发呆，今天是第四天。我从他刚走的那一分钟起就开始想念他。想念一个你知道还会遇见的人是一种幸福，而想念一个你永远无法见到的人却是一种折磨。

我没有表情地看着外面，刚才还是晴天，不一会儿，天空又阴沉下来。

　　云层重叠在一起，天空像是一件灰色的丝质大衣，云在上面缝上了各种形状的补丁，深灰、浅灰、黑灰、白灰、明灰、暗灰……海水好像也被打上了灰色的补丁。这本来就是一个破旧的世界。

 
 
 

　　在这空白而又短暂的三天里，我们通过很多次电话，我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懦弱，已经决定给这段故事画上一个句号，却不能干干脆脆地结束它。我是那么期望听到耀阳的声音，他的声音总是把我带回披着彩衣的紫馨。而电话里的忙音却又残酷提醒我这个做美梦的女人。

　　昨天深夜，我们通电话时，我告诉他我叔叔这两天要来，如果他知道我们的事情会很生气，所以让他不要往家里打电话，我会在方便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这一天，很寂静，我想了很多事情，美好的，丑恶的。我的脑子里不断出现着“魂断蓝桥”的画面，这部电影我熟悉得能背下里面成段的台词，潜意识里，我总是觉得它与自己有某种联系。我和孙耀阳在拉斯维加斯酒店里做爱，电视里不是也正好放着它吗？

　　爱情是什么？爱情是让对方幸福。就像一个出生名门的上尉不能娶一个当过妓女的人，一个给别人当情妇的女人，又怎么能给一个现代高级电脑工程师带来真正的幸福呢？

　　生存还是毁灭，我选择了后者。我想安安乐乐地离开这个世界，本来自己就是一个消极厌事的人。从决定离开家乡，出外漂泊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活着回去。

　　大海还是那个老样子。我依靠在窗前，视线的尽头依稀发现了一个小岛。通常只有在晴天的时候才能看到它，因此我曾经怀疑过它的存在。我常常猜测，那个岛上会不会住着什么人，那上面的人会不会发现我这个总站在阳台边上神情恍惚的女人。蓝色海面像是映出了“人去楼空“几个字。

　　几天的胡思乱想并没有让我找到一个自杀的办法，让我恐惧的是，我竟然变得无比向往生活，就像一根枯草一旦被雨水滋润，就开始盼望着在晴朗的天空下与蝴蝶嬉戏。我不再想什么安乐死。第一次，我想跟命运抗争。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懦弱的心灵已被耀阳抚慰得坚强。那么美好的三个月，我情愿舍去生命，也舍不得让记忆就这样消去。如同阿媚最终所追求的名分，我向往自由，那是我通向幸福的第一步。如果玛拉当妓女的经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的话，那“魂断蓝桥”的结局应该是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座城市，到处鲜花盛开。我是个爱花的人，除了家里养着不同的花，每次经过花店，都要在那里驻足观赏，跟花儿说话，买些喜欢的花回家。耀阳说过，你那么喜欢花，不如以后开一家花店。一间很大很明亮的花店，在里面可以找到世界上各种各样的花。他虽然是只鸟，但也喜欢鱼，所以除了花，那里应该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鱼缸，里面游动着一群彩色的热带鱼，这样花儿才不会寂寞。

　　我重新选择了生存，因为我看到了花店的花还有那群游动的鱼。 
 
  
正文 第十五章 一场交易 
  
 
    一片小小的蓝色菱形药片，让这个接近年迈的老人重新有了几分钟的活力，恢复了他年轻时的激情。只是这场战争的对象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战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
　　1

　　我决定和二叔摊牌。 
 
 

　　二叔的手机一直占线。我把电话打到公司里，他的秘书说他现在不在北京，这是一个新来的女孩，追问了半天我是谁。

　　电话打给叶子，她还是嘻嘻哈哈，好像把小马早都忘到了脑后。

　　“紫馨姐，我刚考下车本儿。二叔送了我一辆宝马，红色的。我正开着它在二环上兜风呢。”车里音响开得很大，她的话听起来不是很清楚。

　　“二叔在哪里？”

　　“可能在上海。他最近确实很忙，去了上海。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理我了，好像是为了什么地的事情。不过，他不理我也好，我正好可以找别的帅哥陪我。”她说完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这幢房子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半夜的时候，我被电话吵醒。

　　“我的秘书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二叔的声音异常烦躁。

　　“我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我要回北京。”

　　“我现在很烦，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他又停顿了一下，不解地问，“你回北京做什么？”他语调一转，“北京现在很热的，昨天都快四十度了。”

　　“我已经决定了。”

　　“你能决定什么？”他有些生气，“我不让你回来，就不许回来。再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向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自由。”

　　“自由！”他极具讽刺地说，“你没有自由吗？一个人自由自在地住在一幢别墅里！不愁吃，不愁喝的，紫馨！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最近很忙，很烦，不要给我添乱，好不好？”

　　“我要真正的自由，”我很平静地说，“我要离开你。”

　　“离开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我需要真正的爱。”

　　“你是不是疯了？”他突然狂笑起来，声音刺耳，我不得不把听筒从耳边移开。

　　“紫馨，我可是真正爱你的呀！“

　　这一次轮到我大笑起来。他被我的笑声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碰到别的男人了，那个人是谁？”他追问道。

　　“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你。”我冷冷地说。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那你走好了，就像别的女人一样，何必来找我呢？”

　　我知道这是他说的气话。

　　“我不是佩佩，跟了你五年，就是要走，也一定会跟你打声招呼，我要把话说清楚。”

　　“你是要一笔钱？”

　　“不，我要的是真正的自由，让我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永远埋在地下，永远不要让人知道。”

　　“没那么简单吧，紫馨，如果我不答应你呢？”他冷冷地说。

　　“那你什么也得不到。”

　　“你在威胁我！”他变得气急败坏，“我真是没有想到，就连你也要背叛我！我是不会让一个女人玩的。你去死吧！”

　　电话中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二叔已经是一个上了年纪又有地位的人，他不能容忍别人明着反抗他，尤其是女人。我不想对他不辞而别，因此才打电话给他。但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为了耀阳，为了我们的爱情，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半个小时后，他又打来电话。

　　“我的紫馨呀，你也长大了，不再是第一次在饭店里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啦。”他的口气比刚才缓和了很多，一时让我不明白他的用意。

　　“女孩子长大了，自然也不愿意陪在我们这些老头子身边。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你看，我亏待过谁？凡是跟过我的女人，一个个不都生活得很好吗？你太心急了。我迟早是会让你走的，而且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的归宿。”

　　“归宿？”我禁不住一阵冷笑，那还不是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嫁给一个他所认为可以给你幸福的男人。

　　“我不要你给我安排归宿。我只要你给我想要的东西。”我坚决地说。

　　他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你现在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好了，你要走就走吧。”

　　我喜出望外：“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

　　他没直接回答，态度又是一转：“我知道你一个人在那里住烦了，先别着急，我现在在上海，最近生意出了一些麻烦，正在处理。忘记告诉你了，我已经安排好后天去法国，还带一个重要的客人来。”二叔的口气放缓了许多。

“对了，我就要和你商量这件事，这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这次他来法国，你要帮我照顾好这个客人，好好陪陪他。你懂吗？如果这件事办好了……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和二叔谈好了条件，像两个各有所图的商人，为共同的利益，狼狈为奸。二叔的条件很苛刻，这是我第二次出卖自己。第一次是为了阿威，这二次是为了二叔，但真正意义上是  
 
 
为了耀阳，为了我自己，我心甘情愿，因为我看到价格标签上隐约写着“幸福”两个字，像是一道诱人的光芒。

　　2

　　三天后，我乘车来到摩纳哥。

　　在酒店里我见到了二叔和他说的那位重要客人。二叔没有向我透露他的具体身份，只是说那位客人是政府部门里的一位要人。二叔看中了一块地，像是一块未开垦的农田，那里以后会不断长出金子来，这块地能不能批给他，就全看这位重要人物了。

　　他亲热地称这位比他年纪大几岁的男人为老刘，而老刘身边的两个随从毕恭毕敬地称他为刘部长。这位刘部长看起来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但不太爱说话，

　　他身材瘦小，戴着一副高档的黑边眼镜，听口音，好像是南方人，他的穿着也很普通，完全没有我想像中部长的派头。

　　“出了国，大家就随便一点儿嘛。”他和蔼地对手下说道，“不用那么拘谨。”

　　二叔这次是请他们三个人来法国考察，主要是考察蓝色海岸的旅游业是如何发展的。摩纳哥在一百多年前只不过是一个穷困的小渔村，当时刚刚接替王位的国王看好了这片宝地，在这里修建了豪华的赌场，吸引了王孙贵族，巨商大贾，从此这个只有1.95平方公里的小国就开始财源滚滚，富甲一方。而成为王后的好莱坞影星格蕾丝更是将这个国家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地位。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公共汽车就停在离王宫不远的地方。

　　在这里，大街上跑着一辆接一辆的法拉利，奔驰宝马比北京街头的夏利还多。路两旁是一家接一家的名店，漂亮时髦的女人和穿着讲究的有钱人随处可见。

　　尽管这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地方，但是下了车，我还是感觉自己不喜欢这个地方，或是说这个国家。也许是因为我带着我的黑色“使命”。干净如同花园般的城市里弥漫着金钱和权力的味道，它像一个虚伪的暴发户站在地中海的岸边。我开始想念耶尔的清新自然。

　　“来，老刘，这位就是我给你提起过的我的侄女，她叫紫馨，在这里留学，学法语。”二叔边说边把我推到了刘部长的面前。

　　我冲这位表情严肃的男人讨好地笑了笑，甜甜地叫了一声：“刘部长，您好！”

　　他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下，他的手热乎乎，手心浸出的汗液粘在我的手上。

　　“你在这里上学吗？”他上下左右打量我一番，好奇地问，“你一定很聪明，年纪轻轻的，就出来闯，以后一定会有出息。学什么专业呢？”这年头，只要跟留学沾上点边的人都会被挂上聪明的牌子，大加赞叹。但他后面的这句话却让我脸红。

　　“紫馨的法语很好，这几天，就让她来陪你吧。”二叔讨好地说。

　　我们一行人先是陪刘部长逛了逛市容。刘部长已经来过欧洲好几次，对这里的美丽景色一副习惯的样子，时不时会说出一两句自己独到的评价，显出自己的学识，比如他会指着一栋房子说，那是典型的巴洛克式的建筑。二叔在这个时候就会说：“还是老刘懂得多。”

　　刘部长手下的人则对这里的名车美女，优美风景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赞，对这里的舒适生活表现出极其向往的样子。

　　逛完街景，二叔请这几个客人在当地最有名的餐馆享受了最上等的海鲜。吃过饭，叙过旧，晚上这里最好的节目――豪赌开始了。

　　3

　　比起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这座1863年建成的Casino像是地中海边的一个贵族，有着遮挡不住的雍容华贵和咄咄逼人的气势。大厅门口矗立着一座全身雕像，这是玛丽莲?梦露在电影中的精典镜头：白色的裙摆被纽约地铁通风口的风吹起，露出了丰腴的玉腿，她性感的嘴唇上带着妩媚的笑容，迎接着到来的每一位客人。

　　我不明白这个女人伫立在这里的目的，难道女人注定就是男人的玩物吗？这位出生贫困的女人，凭着自己的美貌，虽然后来成为人们崇拜的电影明星，但由于和肯尼迪家庭的不清不白的关联，最终还是走上了自杀这条路。

　　门口穿戴别致的服务人员带着微笑，极其恭敬地迎接我们进了赌场。这里富丽堂皇得像是一座宫殿，墙上是价值连城的壁画，画的是裸体的美女。

　　二叔早就定了一间VIP包房，只是刘部长觉得还是外面热闹，于是又换到外面大厅。我们在一张设着轮盘的长桌前坐下。二叔是专门请刘部长来玩的，当然一切都要随刘部长的意愿。所谓请，就是二叔出钱，刘部长来玩，输了算他，赢了算刘部长。刘部长显然对这个还不在行，二叔就耐心地给他讲这里的规则，如何下赌注，如何选码，让他放心地玩。

其实，这种轮盘是赌博里最简单的一种。刘部长能升到这么高的职位，头脑是何等的聪明。等他熟悉了玩法，兴趣就提了起来。他输了就想赢，而赢了则想赢得更多。我坐在刘部长的旁边，按照二叔的指示，低语轻笑，轻轻地帮他捏着肩膀。

　　刘部长果然玩得很开心，反正又不是自己的钱，下注自然也很大方。连站在一旁看的洋人都很羡慕。

 
 
 

　　一个晚上，刘部长输掉了二十万。结账的时候，他对二叔说：“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输了那么多钱。”

　　二叔赶紧说：“你怎么那么客气，那点钱算什么，你只要玩得高兴就行。玩这个东西也全是靠运气，俗话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今晚就让紫馨陪陪你，让她帮你按摩按摩。”二叔又接着说，“您平日工作那么忙，好不容易出来了，好好放松放松。”

　　接着，我们来到酒店里的一个酒吧里喝酒，欣赏灯光下的海景。

　　酒吧里，一个很漂亮的外国女人正坐在那里弹钢琴。她看上去像是俄罗斯人，一身黑色的紧身纱裙，长长的金发盘在头上，显得很高贵，她细长的手指在与琴面相碰的一瞬间，变出了一段段动人的音符。

　　二叔本来想在此跟刘部长谈谈那块地的事情，见刘部长看那女人看得着迷，便开玩笑地说：“老刘呀，看是好看，想不想试一下呀？”

　　刘部长回过神来，心领神会地笑了，“这种洋女人，看看也就行了。我一个老头儿，还是喜欢我们中国的姑娘，娇小玲珑，温柔可爱。”

　　二叔冲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轻声细语地问刘部长累不累，想不想回房间休息。

　　刘部长伸了个懒腰，说了句：“不服老真是不行呀。”

　　我陪刘部长回了房间，那里有一张King-size的床。

　　一片小小的蓝色菱形药片，让这个接近年迈的老人重新有了几分钟的活力，恢复了他年轻时的激情。只是这场战争的对象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战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

　　战争结束了，他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无比威风。但这阵威风很快也就过去了。他大汗淋漓，说了句“不行了”，就软绵绵地倒在那里。

　　在这场战争中，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在一间白色的屋子里，无数道白光直射到我的眼睛。我害怕自己去思考什么。因为阿媚说过，只要你的目的达到，用什么方法是不重要的，而且在达到目的的过程中最好不要去思考，那样只会让你痛苦。真的要感谢阿媚。她教会了我不去思考，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刘部长入睡前，像是故意炫耀似的告诉我，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儿子在美国读硕士，女儿在国内的一家大公司里工作，已经结婚生子。他问我，应该买什么礼物去送给自己宠坏了的外孙。

　　等他的鼾声响了起来，我如释重负。

　　我跑进了洗手间，将淋浴开得很大很大。我没有调高水温，冰凉的水犹如暴雨般浇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我闭上了眼睛，在凉水中变得麻木。

　　4

　　一个星期以后，我和二叔两个人回到了耶尔。

　　刘部长是个大忙人，每天有各种各样的大小型会议等他参加，所以他谢绝了二叔的盛情邀请，带着两个随从从尼斯直接回国。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坐在刘部长的身边，他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心里滑动，似痒非痒，极其难受，我恨不得他马上坐上飞机离开。

　　到了机场，一阵寒暄，二叔握住刘部长的手，真切地说：“老刘呀，那地块的事就全靠您多帮忙。”

　　自打从那辆黑色的宝马下来，刘部长就恢复了平时的神态，一脸严肃地站在候机大厅里。他拍拍二叔的肩膀，说：“老吴，感谢你的盛情接待，我们顺利地完成了考察任务。你的侄女很能干，我很高兴，放心吧，你的事我会尽力而为的。”

　　他的这句话让焦虑了一个月的二叔眉头顿解。

　　回到耶尔，二叔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虽然这次招待刘部长花费不少，但是从刘部长满意的笑容中可以推算出那块地的事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看到他在兴头上，我和他重新谈起了事前的条件。

　　“宝贝儿，我给你自由。”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我看你真的是闲着没事儿，身在福中不知福，住着这么好的房子，什么都不缺，还想要什么自由。说实话，我以后还打算把这房子留给你。”

　　“我不要你的房子，我只想要自由，要一个承诺。”我坚定地说。

　　“你是在耍脾气还是认真？”他一脸不解，“世上只有傻瓜才会不要这房子。行了，你想回北京就回吧。这次，你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要是觉得太闲了，就在公司里随便找个职位做吧。”

“我不会去你公司的，我要离开你。”我没有表情地说。

　　“离开我？”他从沙发上转过脸来，一脸惊讶，“我看你是疯了。你为什么总是不满足呢？你应该学学叶子，你看她过得多么开心。再说，你想去哪里？离开我，你活得了吗？你不要太天真了，随便相信别的男人。”说到这儿，他起身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我很久都没有陪你了，但是你知道，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疼你就像疼佩琳一样，我怎么舍  
 
 
得让你离开我呢？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你要是一个人呆得太闷了，回北京散散心就好了。”

　　我把他的手拿开，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是变了。”他站在那里重新打量我。这几天，他一直想的就是怎么能让刘部长开心，从见面到现在，他还没有仔细地看过我。“你长胖了一些，脸色也变好了很多，紫馨，你好像不太像你了，奇怪，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他说。

　　“我们之间是有协议的，”我冷冷地看着他，“接待刘部长之前，你答应过我，让我走，并且我们之间的事情要永远会成为一个秘密。”

　　他脸色变了，手一用力将桌子上的一叠报纸打在地上：“没有想到你这么硬。这样吧，看你这次接待刘部长有功，你可以走了。不过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了男朋友，那个男人是谁？你是怎么认识的？”

　　“有那个必要吗？”我冷冷地反问道。

　　我径直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叮叮也跟了进来。

　　抱着叮叮，我心里一阵欣喜。因为我马上又可以穿上镶着金边的彩色外衣了。 
 
  
正文 第十六章 破碎 
  
 
    　二叔一把搂着我，慢条斯理地对耀阳说：“因为她是我的女人。”这一刻，我编织的所有美好梦想碎了，像是一个美丽的花瓶从一个很高很高的架子上掉下来，摔成了一堆彩色的碎渣，散落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
　　1 
 
 

　　我定了法航大后天回北京的机票。

　　二叔给了我自由，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和耀阳重新开始，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找回自己，打算先回北京再说。

　　我想，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尽管这里留着我最美好的回忆。

　　我带着叮叮沿着海边散步，这是我“自由”后的第一天。我的心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愉悦，反而这自由让我有些茫然。一只鸟要是在笼子里关得太久了，就会忘了怎么去飞。

　　我迫不及待地要回到北京，到了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耀阳。这么久没有和他通话，他一定非常着急。

　　海边有很多人，不时看见挽着手的情侣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去了港口的餐厅，还坐车去了附近的村庄，我贪婪地想用眼睛记住留有我和耀阳身影的任何地方，任何事物。

　　最后，我去了琳达家，向她告别。

　　“你真的要走了吗？”她有些难过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你是不是去美国看你的男朋友？”她又问道，“我看他很爱你的。”

　　我叹了一口气说：“也许吧。爱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很多情况下，光有爱是不够的。”

　　“你们中国人的爱情听起来很复杂？”她不解地说，“爱情是多么简单的东西，只要两个人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你看，我是英国人，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天生活在这个地方，但是当我碰到了皮尔，也就留在这里。因为我就想和他在一起。我真是不明白，既然你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你，为什么你不去美国和他一起生活呢？听大卫说，他这个人很好。”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即使解释了，她也不一定会明白。中国人的爱情就像中国这个社会，几千年的禁锢和二十年的开放融合在一起，炼造出了我们独特的爱情。这就像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圆圈，爱，只是一个圆心，在这个圆心上却套着无数个圆圈。

　　“我真的希望我和他能永远生活在一起。”我说。

　　第二天，我又去了城里，去了我的公园。

　　我告诉伊莎贝拉，我要离开了。她好像很难过。

　　我送给她最后一束花，给她讲了我的心里话。她安慰着我，夸我是一个勇敢的人，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Aurevoir！”（法语：再见）我对这座美丽的城市说道，耀阳很喜欢这里。他在的时候，我和他几乎走遍了这里的每个角落。我真的有些舍不得这里的单纯宁静。

　　下午，我在家里收拾行李，在皮箱里，我放上一枝橄榄枝。

　　二叔见我心意已决，生气地不再理我，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抽着雪茄。在烟雾中，我看不清他的脸。我打算明天走的时候上前拥抱他一下，跟他说声“再见！”像佩琳经常做的那样。

　　他已决定要将这栋房子卖掉，因此他要在这里多呆几天，一是要找经纪人卖房子，另外这段时间他太忙，他也想乘这个机会在这里休养几天。

　　2

　　傍晚，门铃响了。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餐，因为明天下午就要回北京了，我心里想着很多事情。二叔坐在客厅里看着报纸。

　　“一定是房产公司的人。”他说着起身去开门，“他们说已经找到买主了。”

　　门开了，一个人在门外说：“你好，我找林紫馨。”

　　在厨房里，这个声音听起来不是很真切，但那熟悉的北京口音让我心里一震。我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是的，我太想念他了，我放下手里洗了一半的菜。

　　“紫馨，是找你的！”二叔用阴冷的声音喊了一声。

　　我跑到了客厅。

　　叮叮早就认出了门外这个人，摇着尾巴舔着他的脚。

　　“耀阳！”我吃惊地叫了起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错综复杂的感情加在一起，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在颤抖。

　　“想给你一个Surprise！让你开心一下。”他轻轻一笑，放下手里很小的一个旅行箱，“我乘周末又跟老板请了两天假，就跑来了。”

　　这真的是一个可以让我晕倒的Surprise。

　　二叔脸色铁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猜出了这个人是谁。

　　“紫馨，这位是谁，你怎么也不介绍一下。”二叔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把我从梦境里扯了回来。天哪，这个场面可是我最害怕的，我想尽办法不让它发生，却仍然没有躲过。

耀阳不明白我的“叔叔”为什么会不喜欢他，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他不解地看着我，我几乎不敢和他的目光相对，心跳剧烈，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请坐！”二叔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他和耀阳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心惊胆战的我站在一边。

 
 
 

　　房子里很安静，两个男人互相打量着对方，耀阳有些拘谨，脸上完全是一种对长辈尊敬的神态，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于是轻咳了一下。

　　二叔跷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身体陷在沙发上，一副居高临下，稳如泰山的样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斜着眼看着耀阳。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耀阳一番。这个年轻人，挺招人喜欢的，长相英俊，很有修养，穿着整齐，看上去也很聪明。但当他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要占有他所拥有的女人时，他不能容忍。尽管他已决定给那个女人自由。

　　他抬眼看了看我，一个站在那里紧张得在发抖的女人，用近似哀求的眼光看着他。他知道，她想让他做什么，但是当他感到这个女人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特殊感情时，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人在这几个月间变化那么大，为什么突然一定要离开他。

　　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阴毒眼光扫了那个女人一眼。

　　“你是紫馨的男朋友，对不对。”二叔口气听起来还很温和。

　　耀阳松了一口气，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

　　二叔点了点头。

　　“你是哪里人？”他继续问道。

　　“北京人。”

　　“你在这里工作吗？”

　　“没有，我在美国工作，刚刚在这里做完了一个项目。不过，我还是在新年前，拉斯维加斯碰见紫馨的。“

　　“是吗？”他的这个回答让二叔很意外，他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冷冷地说，“原来你们在拉斯维加斯就认识，我说那时候怎么成天都见不到你。”

　　“你在美国做什么？”他接着问。

　　“我是做电脑的。”

　　“前途很好嘛。”二叔阴阳怪气地说，“我有个女儿也在美国读书，读博士。”

　　“是吗？好像从来没有听紫馨提过。”耀阳说道，“不过，紫馨倒是常常说，你对她很好。”

　　“真的吗？紫馨是一个很有良心的孩子。”二叔又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这种毒笑让我浑身发冷，“来，坐到我身边。”他冲我招了招手。

　　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身体像是被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坐下嘛，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坐到二叔身边，不敢跟耀阳的目光对视。

　　“我当然要对她好了，因为她是我的女人。”二叔慢条斯理地说，他特意把最后那几个字拉得很长。这一刻，我感到自己编织的所有美好的梦想碎了，像是一个美丽的花瓶从一个很高很高的架子掉下来，摔成了一堆彩色的碎渣，散落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

　　“什么？”耀阳的脸色顿时变了，他觉得眼前的“叔叔”可能说错了什么，他不解地看着他，希望他真的是听错了。

　　“怎么，紫馨没有跟你说清楚吗？”二叔伸过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她很特别，很招人喜欢，对不对？”他边说边将一缕头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你眼光很好嘛，她可是我几个女人里我最爱的。”

　　耀阳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脸色变得煞白：“你不是她的叔叔吗？”

　　“叔叔？”二叔笑了起来，“我是年纪大了一些，请访问但是，我可不是她的叔叔，我养着她。”说完，他转脸看着我，“紫馨，你为什么总是告诉别人我是你的叔叔呢？玩归玩，但也不能骗人家呀。”

　　“这是真的吗？紫馨，回答我！”耀阳的声音粗重，脸庞通红。

　　“这……”我不知道如何去解释。

　　他猛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离我很近，我听到他呼呼的喘息声：“你为什么要骗我？”

　　二叔在旁边抱着胳膊像是在看一幕好戏。

　　“原谅我，耀阳。”我哀求道，“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你是他的情妇，对不对？”他愤怒地用手一指二叔，“我早就听说国内很流行傍大款，朋友经常说，现在已经没有几个好女孩了，每次回国我也经常看到一些年轻的女孩子跟一些有钱的人在一起。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是一个这样的人。”

　　“耀阳！”我的眼泪涌上了眼眶，“我本来想早一点儿告诉你，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我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他转头看了一眼二叔，不屑地说：“你很有钱，对不对。你可以买下一个女人，可是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他狠狠地盯着我，这种目光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最后，他毫无表情地说：“再见，紫馨，谢谢你给我的一切。”

　　说完，他提着旅行箱向门外走去。

　　我追了出去。

 
 
 

　　“耀阳！耀阳！”我喊道。他没有理我，像是没有听见。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大步流星地朝海边走去。虽然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我感到了他的无限痛苦。

　　回到屋里，二叔依然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你们的故事好感人，不会是一见钟情吧！”他嘲讽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仇恨地看着他，“我们之间是有协议的。”

　　“协议？”他装作没有听懂，口气无赖，“什么协议，你是我的女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对你那么好，到头来你还跟那个臭小子在一起。”

　　我没在再说什么，只是蔑视地看着他。

　　“我说错了吗？”他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开，点上了一支雪茄，缓缓地吸了一口，“我看你真是爱上他了。不过，你真傻，你真的相信爱情吗？除了我，这个世上没有人会要你。”

　　“紫馨，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背叛我。”他掐灭了雪茄，走到我跟前，一只手顺着我的左脸颊上下滑动，“你说，我对你不好吗？那个臭小子能给你的我全可以给你。”

　　“真的吗？”我看了他一眼，冷冷地把他沾着烟味的手从我脸上拿开，拖着步子回到自己的卧室。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海边，耀阳早就不见踪影。

　　耀阳，耀阳，耀阳……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你在哪里？

　　3

　　墙上的大钟敲了三下，去北京的飞机现在应该起飞了。

　　皮箱早就收拾好了，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提在手里很轻。

　　“你去哪里？是回北京吗？”二叔坐在客厅里问道。

　　我没有说话。

　　“我送你去机场吧。”他站了起来，“紫馨，别再想他了。这件事过去就算了，我不会跟你计较的。等回到北京，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如果是换了别的女人，我早就不要她了。”

　　“不用了，我自己叫辆车就行了。”我看了一眼这个男人，他看上去很苍老。

　　我顺着海边走着，只有一个目的，要找到耀阳，我不乞求他能够原谅我，理解我，我只想减轻一些对他的伤害。

　　海面上的风不是很大，海水在那里跳跃，像裹着一件皱皱的外衣。一条机动船开了过来。“嘟嘟”地拖着一条人字形的水痕，白色的浪花灿烂地笑着，即使她的笑容会在瞬间消失。

　　耶尔的南部是由一串小岛组成的耶尔群岛，最大的一个岛呈蘑菇状，据说从前这里是一个贵族私人拥有的，他死了以后就把它捐给了当地政府。

　　我和耀阳时不时地来岛上玩，顺着曲折的海岸线牵手散步。这个岛上有成片的树林和很多奇形怪状的岩石。尽管岛上有两个旅馆，但是年轻人喜欢选择在海边露营。

　　天气好的时候，我和耀阳在海边支个帐篷，两个人蜷在一起，伴着海浪声入睡，那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直到有一次，我们偶然发现一个山洞，它隐蔽在一堆灌木丛后。拨开灌木丛，有一个很小的洞口，必须弯腰才能进去。

　　我们进了山洞，打着手电四处张望，发现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撒落着几个空可乐罐，几张旧的报纸，和一件旧衣服。耀阳拣起报纸，看了看上面的日期，1995年6月13日。在地上还扔着一本日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法文。

　　我们猜想着谁会是日记的主人？它使我们想到了“鲁宾孙漂流记”。等到后来，我把日记拿给琳达看的时候，她很吃惊，她说她知道这个人。日记的主人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五年前突然自杀了，他是跳海死的，死得很突然，也没有留下任何遗书，因此他的死也就成了个谜。

　　她读过日记以后，才明白了他自杀的原因。给我们讲述了他的故事。这个诗人和当地一个已经有了家庭的有身份的女人偷偷来往，他很爱这个女人，常常和她来这里幽会。但是那个女人却不能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家庭和身份。最后他选择了自杀。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凄惨，这种事情像是应该发生在古代。最后我们烧掉了这本日记。

　　我和耀阳将这个山洞打扫了一番，扔掉了一些垃圾，这个山洞从此就成了我们的世外桃源。

　　走到港口，我乘上了开往小岛的机动船。

　　“这是最后一班船。”卖票的人对我说道。

　　船靠了岸，我向山洞走去。离那里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正坐在海边，一动不动，脸冲着大海。我猜得不错，他果然来了这里。

　　我向他走了过去。

“耀阳！”我站在他的背后轻叫一声。

　　他转过了头，我心里一震，一天的功夫，他好像是老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和那个总是挂着笑容，幽默风趣，精神饱满的耀阳判若两人。

　　他木木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头又转了过去。

 
 
 

　　我心如刀绞，坐在了他的身边，他不仅没有理我，还把身体向边上挪了挪。

　　“你真的那么恨我吗？”我轻声说。

　　“你很爱钱是不是？”他突然转过头来大声吼道，“其实我早就应该猜到为什么像你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会住在那么好的房子里，不用工作也不必担心吃喝。”

　　“我……”我痛苦地说，“那不是因为钱。”

　　“不为钱，为什么？”他上前用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他从来没有这么粗鲁地对待我，“你说，他出了多少钱养你？”说完，他从短裤兜里掏出钱夹，从里面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我的面前：“你真的很贱！”

　　他转过身去，向外走出几步，面对大海。

　　我流着眼泪把那几张钞票捡了起来，抹掉了上面的砂粒儿。我从来没有为钱而活过，我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如果不是碰到他，我的灵魂也早就死掉，一个没有生命和灵魂的人怎么能给自己贴上标签？

　　“耀阳，对不起！”我走到他身边，这是我唯一能说的话，“你能原谅我吗？你不是说过，如果我做错事，你会原谅我。”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事。你骗了我！我自己太傻了。你知道吗，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骗我，而且还是一个我爱的女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爱情，任何东西都是可以出钱买的……”他说道。

　　“别这么说，”我打断了他，“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从此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你自己。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也要告诉你，我真的爱你，非常……”

　　“你真的爱我吗？你懂得爱吗？你准备骗我多久？”他像一头被出卖的狮子，咄咄逼人。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我问道。

　　“什么故事？又是你自己编的吧，你还想骗我吗？”

　　“坐下来，好吗？”我用哀求的眼光看着他，泪水在我的眼睛里晃动，“不管你有多么恨我，讲完这个故事，我就会永远在你的生活中消失。”

　　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讲故事的吗？好吧，那我就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动听的故事来。”

　　我开始给他讲一个女孩的故事，她的名字叫翠萍。 
 
  
正文 第十七章 一个女孩的故事 
  
 
    她用一双仇恨的眼睛看着他的继父，那股力量使她猛扑向他，她看到他身体不远处是一个小山崖，她想和他一起掉下去同归于尽。他没有想到她会扑过来，在他眼中，她连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鸡都不如。
　　1 
 
 

　　翠萍出生在古运河畔的一个水街相临的小镇。

　　那里的百姓历来崇文知礼，历史上也出过不少贤人志士。母亲家世良好，历代都是读书人，祖上几辈还是明末进士，曾在当地风光过一时，住的是粉墙黛瓦，带花园池塘的宅府。只是到了外祖父这辈，由于不善经营祖上留下的家产，再加上政治局势变动，家产不是变卖就是被划分，最后所剩无几。

　　母亲是个独生女，受家庭影响，很有学识。年轻的母亲嫁给了父亲。父亲的家，也是几代读书人，可以说是门当户对。父亲在镇上教小学，虽说日子清贫，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两人过得倒也是恩爱幸福。

　　婚后一年，翠萍出世。父母都很疼爱她。翠萍从小聪慧过人，母亲常常给她讲童话故事，教他背古诗。父亲带他到集市上看花鼓戏，划着小船送她和妈妈去姥姥家。受家庭影响，三岁的翠萍会读古诗，四五岁就能算算术。

　　有一次，父亲上课的时候，她趴在窗台上听，教室里比他大几岁的孩子没有学会，她反而学会了，父亲大加赞扬。父母更加疼爱她，供她念书，一心想把她培养成大学生。但好景不长，父亲因为心脏病突发而去世，母亲被一向不喜欢她的祖母挂上“扫帚星”的牌子赶出门。母亲又回到了外祖父身边。外祖父身染疾病，没多久也过世了。因此，母亲更被迷信的人认为是不吉利，日子更加艰辛。

　　镇上有座很漂亮的大宅院，明式的建筑，青砖古墙因风雨侵蚀而变得斑驳，疏密有致的木质窗格带着古韵。只是厚厚的黑漆大门总是紧紧半闭，门外看到一棵很大很大的银杏树。到了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像是挂着一片片的金叶子。

　　母亲带着她经过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站在那里，看着院子上面的天空。母亲说，她小的时候住在那里。里面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面养着很多红色的金鱼。院子里还有一口井，在祖母的警告下，她从来不敢靠近，因为祖母说，那里淹死过一个下人。

　　母亲又嫁人了，翠萍是她唯一的陪嫁。

　　这个男人是一个远近闻名的酒鬼，脾气暴躁，不仅长得难看，凹鼻凸嘴的，还瞎了一只眼，据说是以前跟别人的老婆鬼混，被人家丈夫找人打的。他的前妻因为这件事情跟他离了婚。医生给他安上了一只假眼，只是那时医术还不发达，他的这只假眼不仅不会动，还合不上，黑黑大大的盯得人心里发怵。

　　尽管母亲容貌学识出众，但在那个小镇上母亲被认为是一个伤夫败家的扫帚星，想娶她的人寥寥无几。继父几代贫农，出身好，这几年在当地略有权势，还做着一些小生意。除了他，也没有人敢娶她。因此母亲对他除了害怕还有一丝感激，因为是他在施舍她们，嫁了他，母亲不再担心半夜流氓的骚扰。

　　翠萍恨她，因为从她喊他“爸爸”的时候，他就没有对她好过。在没成年的时候，这种感觉一直是以一种惧怕的形式藏在她的心底。

　　那个男人是一个极其封建的人，对于他来说，翠萍终究是一个外人的种。这么多年来，一想起他盯着她的眼神，她就害怕。他似乎从来没有对她笑过，脸阴沉得像是暴风雪袭来的天空。

　　等母亲生下一个弟弟，继父对她更加憎恨，因为她是一个白养着的不值钱的贱货。除了打骂，更让她害怕的是他的恶言讽刺和恐吓。母亲不在的时候，继父常常对她说，总有一天要卖掉她或是扔到很远的山里去喂狼。他喜欢坐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看她泪流满面，跪下来求他的样子。

　　继父不但打她，喝醉的时候，如果母亲劝他，他也会打她的母亲。

　　在翠萍那个年纪，尽管她不懂男女之事，她也能感觉到，夜里，在那间屋门紧闭的房间里，母亲做着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再也没有人带着她去集市上看花鼓戏，再也没有人划着小船送她到姥姥家。

　　只是十多岁的女孩终究还没有学会忍辱负重的本领，终于有一天，她决定要结束这种惊弓之鸟般的生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其实自杀这个念头常常在她脑子徘徊。当别的小女孩在考虑街上流行什么样的裙子的时候，她却在考虑应该采取什么方式来自杀，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痛苦。

　　那时，她班上有个男孩，傻傻的一个人，他的家长全在医院工作，生性机灵的翠萍很轻易地就让他弄了一瓶安眠药。

　　她选择了一个月亮很圆很亮的夜里告别这个世界。因为在她伤心的时候，她常常躲在一个地方，一个人对着月亮说话。在她的心里，月亮是一个具有性情的灵物，它照射过来的柔和光芒和母亲的目光有着相同的安抚意义。月亮对她的另一个重大意义就是，她坚信她记忆中的父亲就住那里。

那时，她还没有听说过天堂，就是听说了，对她也只是一个无比抽象的概念。月亮因此变成了一个她心目中最美好的东西。它的冰清玉洁，使她相信父亲一定生活在那里。在她和月亮说话的时候，父亲一定在那儿聆听。

　　那天晚上，她打好一盆水，仔细地洗净全身，她要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等她裸着身站到了镜子前面，镜子里显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她太瘦了，像是一棵冬天掉光叶子的  
 
 
小树。只有微微隆起的胸部和光滑的皮肤才能略微感到一丝青春的气息。

　　她站那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用双手轻轻地捂住胸前两个还不能称之为乳房的，青栗子般的小东西上。她想起邻居阿姨的一句话：“这小妮子长大以后肯定是一个美人。”她又哭了，因为可怜自己。她记不清在床边坐了多久，哭了多久，只是最后吃光了瓶子里的药。

　　等吃完药，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等死。她知道，她马上就会睡着，而且永远也不会醒来，或许，她会像嫦娥奔月似的飞到月亮上和父亲做伴。等死的感觉是极其可怕的，极大的恐惧感黑夜般地笼罩在她身上。她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像是被一层塑料紧紧地包裹住。

　　她真的是害怕了，在要从这世界上烟消云散的时候，这个连打雷都禁不住要捂住耳朵的女孩在那一秒钟，真正明白了死亡的意义。她那个时候只有十三岁。

　　她浑身无力，一种求生的本能使她大声叫喊，睡在隔壁的母亲听见响动，立刻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嘴里吐出的白沫，就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母亲手足无措，像是疯了般地大喊起来，从厨房里臼过一大碗水灌到她的嘴里，她把头靠在母亲的胸口，只说了句：“妈妈，我不想死。”

　　“孩子，你不死的，你不会死的！”

　　母亲跑进屋里，请求继父马上送她去医院。继父只是冷冷地甩出一句：“她想死，就让她去死好了。”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母亲赶紧跑出去，去拍打邻居家的门。邻家的阿叔和母亲送她到医院。她所记得的只是一片吓人的白色和一根长长的橡皮管一头从鼻孔里一直插到胃里，另一头接在一个看着如同怪兽般的机器。随着机器的开动，掺着某种洗涤剂的自来水如开闸的洪水，从她的鼻孔顺着橡皮管涌进被几十片安眠药腐蚀的胃，最后再从嘴里吐出来。顿时，她的胃里像是开了锅的水一样来回翻腾，一阵阵恶心，她张开嘴大吐起来。

　　洗过胃，她昏了过去。

　　2

　　这座小镇是美丽古朴的。

　　那曲曲弯弯的小河却又把它装点成了风情万种的少妇，不论是灿烂日出，懒散午后还是娇美的日落，它在任何时候都有不同的风情。

　　翠萍不像其他同龄的孩子那么贪玩，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去上学，跟老师借一本又一本的书看。她爱上了童话，那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故事给她带来了希望和理想。放了学，翠萍常常独自沿着水街散步，河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木屋。她会顽皮地把石子扔进水里，打散青石墙和木格窗在水里的影子，陶醉在小桥流水，塘畔绿树成荫的美景之中。

　　继父很讨厌她，想把她早点儿打发出门，但在母亲一再恳求下还是让她上了高中。她努力地学习，目标是有一天去北京上大学。这个目标像一对翅膀一样带着她飞向一个美丽的梦。

　　清明时节，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

　　母亲生病了，但她还是起来做了一些清明丸子，准备第二天上坟的时候带上。第二天，母亲的病加重了，她走不动，不能和往年一样带着翠萍去给自己的父亲上坟。

　　下午，继父从外面回来，喝得有几分醉，硬说要带着翠萍去上坟。

　　翠萍有些害怕，也预感到有些不对，但对继父的命令却不敢违抗。

　　继父父母的坟虽说和她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坟在同一个方向，却也相隔一段距离。他们先给他的家人上了坟。翠萍家的坟在山上，天已渐黑，雨又淅沥淅沥地下了起来，她有些犹豫。

　　“怕什么，我跟着你呢！”继父说。

　　于是他们上了山，她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坟前磕了头，烧了纸，洒上了酒。她恳求他们保佑自己考上北京的大学。

　　酒瓶里还剩下一些酒，继父将酒一饮而尽。

　　雨下得大了起来，她急着要回家。她发现继父的表情奇异，他那只会动的眼睛里射出淫邪的目光，她预感到什么样的灾祸就要降临。　　

　　尽管她哭喊，她哀求，她反抗，继父还是像一条硕大的章鱼扑了过来，撕拦了她的衣裤……

　　之后，翠萍像一个傻子一样呆坐在那里，而继父则满足地一边哼着越剧小调，一边穿着衣服。

　　翠萍用一双仇恨的眼睛看着他，那股力量使她猛扑向他，她看到他身后不远处是一个小山崖，她想和他一起掉下去同归于尽。继父没有想到她会扑过来，在他眼中，小丫头连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鸡都不如。

继父被她推倒在地上，他明白了她的意图，和她厮打着。他不明白，平日如同羔羊般温顺的小丫头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凶猛。但他还是要比她强大许多，他一脚就把翠萍踹到一边。他得意得忘记了自己是站在悬崖边上，他脚下的几块石头经过雨水的打磨有些发滑，那里的泥土也已有些松软。

　　继父看着翠萍重新被推倒在地上，他看惯了女人被他欺辱的样子。就像猫在吃掉老鼠前  
 
 
总要好好戏弄它一番。

　　他养了这个小丫头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自己玩玩也是应该的，这就是他的道理。

　　翠萍的衣服被撕烂，雨水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看上去甚是性感，只是这个没有文化的农民，他还不知道性感这两个字，他只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使他想再玩她一次，她刚才是处女，这感觉不错。

　　继父的裤子还没有完全系好，他索性就不提了，裸露着他的那个玩意站在那里。当他想再次扑向她时，没有想到，一步没有踩稳，身体一下子向山崖下滑去，情急中他只抓住了崖边的一根树枝，整个身体悬在了半空中。他没有系好的裤子掉下山去，他裸着下身拼命挣扎。

　　这是一棵已经死了一大半的树，树枝本已不太结实，他越在那里乱动，那树枝就有被扯断的危险。

　　“快，快拉我上去！”继父冲她大声喊。

　　翠萍从地上坐了起来，双手紧紧捂在胸前裸露在外已经不再是青栗的乳房上，呆呆地不动。

　　“你发什么愣！快来救我！”他向她命令道。

　　她依然不动，用手把抓乱的头发轻轻地梳理了一下，把撕烂的衣服重新穿好。

　　翠萍无动于衷，继父的眼里显出无限恐惧，犹如世界末日的来临。

　　“求求你，快来拉我一把。我对你不好，这都是我的错。好女儿，看在我养你这么多年的分上，救救我！”

　　翠萍向来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她甚至不愿伤害地上的蚂蚁，而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的求救没有任何感觉。十几年了，她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他喝醉了被车撞死。她对他的恨终于如火山喷发般的倾泻出来。

　　“你去死吧！”她冲他大声喊道。

　　“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他向她哀求，“我快撑不住了！”

　　“可怜你？”翠萍发疯似的冲他大喊起来“你有没有可怜过我？”她想起十三岁那年自杀时的那一幕，在她快要死的时候，他有没有可怜过自己？就是刚才，她跪下来哭着求他放过她时，他也无动于衷。

　　“我恨你！我恨你！”她哭喊着，这三个字在山谷中回荡。

　　继父悬在半空的身体像是挂在树上的一片被蛀虫掏空的枯树叶，来回晃动。

　　“求求你，我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做坏事。”下地狱前的人都这么说。

　　“想想你妈妈和你弟弟！”他再次说，“我死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救了我，我保证不再伤害你了。求求你了，就看在你妈的分上拉我一把。”

　　继父最后的这句话使她动了心，是呀，他要是死了，母亲和弟弟……

　　翠萍从地上站了起来，想着自己也许应该拉他一把。要知道，她的确不是一个狠心的人。当她走近他的时候，她猛然间却又看见了他裸露的下身，那丑陋的东西如同丛林中的一个魔鬼挑逗着她。

　　刚才的一幕又出现在她的眼里，下身还未完全消失的剧痛使她向后退了几步，停在那里。

　　这个丑陋的男人害怕了，绝望中又开始挣扎。当他明白翠萍不会帮他的时候，他开始咒骂她，用极其恶毒的语言。

　　翠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木然地望着他。这也许是外祖父显灵让他有这样的下场。

　　她坐在那里，用双手堵在耳朵上看着这个男人像一只上了勾的鱼一样挣扎，直到随着“啪”的一声，那根树枝断了，继父发出了去地狱前的最后一声惨叫，赤裸着下身掉了下去。

　　这个山坡不是很高，但至少也有十几米，山下是一片岩石。她只听见一声闷响，岩石上的绿色苔藓像海绵一样在红色液体中迅速膨胀起来。

　　翠萍逃回了家。她对母亲说，和继父上完坟以后自己先回来了。

　　3

　　继父的尸体第二天才被人发现，因为他的名声在当地本来就很差，公安局就把他的死草草定为酒后意外坠崖。

　　从那以后，翠萍在夜里常常做噩梦，就是在白天也时不时地出现幻觉。那个瞎了眼的男人常常来找她。是我杀了他，翠萍常常在心里这样说，老天是有报应的。

　　继父死后，家里没有经济来源，即将高中毕业的她辍学了。翠萍的大学梦破碎了。

　　继父的死使母亲伤心了好一阵子，因为她真的认为自己是伤夫的命。不久，母亲就离开了人世，弟弟被别人收养。

继父的影子如同幽灵般常常缠绕着她。她决定逃离这个地方，到北京看一眼自己向往中的大学，然后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翠萍终于来到北京。

　　北京是一座大城市，大得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森林中的一只蚂蚁。一幢幢高楼大厦，一座  
 
 
座立交桥，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她在北京城里转来转去……

　　翠萍徘徊在一所所大学门口，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进进出出的年轻人，他们在那里大声地谈论着文学，艺术，音乐，国际形势……等兜里为数不多的钱花完以后，她在一家酒店当了服务生。

　　当别人问她的名字，她便说自己叫做林紫馨。林紫馨，一个她理想中的名字，像一枝温室里的兰花，温柔典雅。

　　紫馨在这座城市里飘荡着，很希望有一天，在一个角落悄悄地死去。只是没有想到，在她心灰意冷，准备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碰到了阿威，后来，她又被阿威送给了二叔……

　　紫馨已经忘记了读过的童话，在那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她领悟到，女人活着终究是男人的玩物。在那样一个氧气不足的环境中，她变得越来越懦弱。她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活，也不知道要活多久。

　　她更没有想到会在拉斯维加斯碰到另外一个男人，而这个阳光般的男人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给了她改变命运的勇气…… 
 
  
正文 第十八章 爱在生死 
  
 
    　“你记得丹麦吗？那个古朴的小镇，安徒生的故乡，我们那天路过的时候，不是有一个石头建成的小教堂吗？我们去那里举行婚礼好不好？”我听到了耀阳童话般的声音。
　　1 
 
 

　　海边是寂静的。

　　太阳开始向西边坠落，红色余晖将靠近地平线的那一部分染得通红。海边有两个人离得很近，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是真的吗？”耀阳转过头看着我，他眉头轻皱，眼睛充满疑问。

　　我苦笑一声：“如果是故事的话，编故事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坏？”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这些，你准备要隐瞒一辈子吗？”

　　“对不起，自从拉斯维加斯一别后，我就没想到会再次碰见你，更没有想到我会爱上你，等爱上你，我更怕失去你。”

　　“有一件事情我想知道，”他用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和我上床？难道你只是因为一时寂寞吗？”

　　我说：“我是为了报复。”

　　“报复？”他不解地问，“报复什么？我们素未相识，这和我会有什么关系？”

　　“是二叔带我去的拉斯维加斯，佩琳是二叔的女儿。”

　　“什么？”他惊讶得从地上站了起来，“那佩琳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当然不知道。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命运却天壤之别。我看到她那么喜欢你，因此就有了要得到你的欲望。”

　　……

　　“对不起，耀阳，我那时是想利用你去伤害佩琳，但是没有想到最后伤害最深的却是自己。”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

　　“离开拉斯维加斯以后，我不停地想念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对自己做的事情很后悔。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我从来不敢想能得到你。但是没想到几个月后，我们会在这里重逢。”我眼睛里浸了许久的眼泪流了下来。

　　“和你在一起的三个月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爱你。这种感情是我人生第一次。我不奢求得到你，和你天长地久，我只满足曾经和你在一起。”我缓缓地说，“现在，我把一切告诉你，是想让你了解真相，是为了减轻你的痛苦。”

　　“紫馨！”耀阳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了我，他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在我的想像里，像他这样的男人是不会掉眼泪的。

　　“为什么老天会这样对待我们，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回到美国后，我也天天想你，想和你在一起，后来实在忍不住就跑来看你，想给你一个惊喜，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不用考虑了，”我轻轻地说，“因为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别再说了，”他打断了我，“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们能不能现在暂时忘记一切，像以前那样，在这里住一晚，安安静静的。”

　　我点了点头。

　　“快看！”他指着天边飞过的一群海鸟。这是一大群海鸥，它们飞得很美，简直可以和天鹅媲美，橘黄色的小嘴像一朵美丽的山茶花，灰色的翅膀轻盈地在天际间颤动。

　　“鸟类是动物中对感情最忠诚的，它们通常都是成双成对地在一起，一生只有一个配偶，一旦其中一个死亡，另一个只会孤独地过下去，只是这种孤鸟常常会受到别的鸟的歧视。”他说。

　　“那么就希望天下的鸟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看着已经飞远了的海鸥，我发自内心地祝愿道。

　　他握着我的一只手，另一手放在我的肩头。我把头侧靠在他的肩上，我们坐在那里，静静地欣赏着海景。

　　太阳落下去了，空中的云层厚了起来，潮湿的空气中吹过阵阵凉风，夹杂着海水的味道。

　　“要下雨了。”

　　我们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下半身已经变得麻木了，像是和地上的沙子粘在了一起。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雨点掉了下来。

　　我仰起脸，闭上眼，让雨点自由地在脸上跳跃。凉凉的，痒痒的，我露出一丝笑容。

　　“紫馨，我们进山洞去吧。”耀阳看着我说。

　　我没有出声，继续着皮肤和雨点的对话。

　　“傻丫头。”他不由分说地抱着我进了山洞。

　　他的旅行箱就搁在山洞的一角，他把里面的衣服翻出来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我和他紧紧地抱在一起躺在上面。

　　“吻我，好吗？像从前一样。”我乞求道。

　　他先是亲了亲我的额头，脸颊，接着用力地吻着我的唇，我用舌头回应着他，他剥掉了我身上已经沾上雨点的衣服，我也帮他脱掉了衣服。

　　“我爱你，耀阳。”在他用熟悉的方式和我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是将这句话默默念在心里，还是将它说了出来。总之，在那一瞬间，天和地旋转起来，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我最心爱的人。

雷声渐渐消失了，雨点由大变小，顺着洞顶滴答在地上。

　　“答应我，不要让佩琳知道我的身份，永远不要。”

　　耀阳“嗯”了一声。

 
 
 

　　因为没有带任何照明器具，山洞里很黑，我把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雨声和他心跳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

　　2

　　夏天，天亮得很早。

　　我轻轻穿好了衣服，才是五点钟，我看了看身边的耀阳，他侧着身，眉头轻皱，呼吸平稳，轻轻打着鼾。我重新在他身边躺好。

　　躺了一会儿，我坐起身来静静地看着他，这是我心爱的男人，让我幸福过的男人，让我舍不得的男人，我真想伸出手来轻轻摸摸他，亲亲他的脸，但是我还是忍住了，我怕吵醒他。

　　不知道，这是认识后的第几次，我对他说“再见”，每一次“再见”都让我心痛如锥。

　　我蹑手蹑脚钻出了山洞，晨风掠过，空气清新。

　　我找到了一根树枝，蹲下身来，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心，中间写上了“我爱你”三个字。

　　我站起身来，向海里走了过去。

　　海水淹过了我的脚踝，有些温热，这让我感到很亲切，看来我上辈子真是一条鱼。

　　海水没过了膝盖，我想到了那个为了爱情跳海自杀的诗人，五年前，他也许就是在同样的地方和我做着同样的事情，不知道他心爱的女人知道后是不是伤心欲绝。

　　当海水冲上了胸口，“魂断蓝桥”的最后一幕又浮现出来，我不禁感叹道，冲向一辆高速的汽车需要多大的勇气，而它的结果也会是血流满地。想到鲜血，我打了一个哆嗦。还是这样好，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完完整整的，离开的时候也是完完整整的。

　　当海水像一块巨大的绸布紧紧裹住我的脖子的时候，胸口的压力使我几乎不能呼吸，脚下已经站不稳飘了起来。我想到了耀阳，这也许是死之前最后一次回忆，我肯定他以后一定会碰到一个温柔能干的女人，那个女人会为他生两个聪明漂亮的孩子。我不期望他永远记住我，但是我希望在他空闲的时候，和妻子在海边看日落时，会偶然想到我。

　　想着他未来家庭的幸福画面，我游到水深的地方，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这个姿势使我感到安全，等双腿停止了运动，海水在一片沉静中慢慢将我吞没。我变成了一朵开在尼罗河畔的睡莲。古埃及人相信人死后会有来生，就像睡莲花瓣的闭合。

　　翠萍在海里朗诵徐志摩的诗：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挥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3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我睁开了眼睛。

　　恍恍惚惚中，我看到了耀阳。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这句话还没有说出来，胃里一阵恶心，海水从鼻孔和口里涌了出来。

　　“紫馨！”身边这个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男人叫着我的名字。

　　“你终于醒了。”他的眼泪几乎又要流了出来，“看来，上大学时学会的人工呼吸在关键时刻还派上了用场。”

　　我用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紧紧地贴在脸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我早醒一点儿，你就死了，你知道吗？”他大声喊道。

　　“我不值得你爱，我想让你幸福。”

　　“幸福？你以为你死了就会让我感到幸福吗？我会难受一辈子的。”

　　“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能带着一片美好的回忆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你怎么那么自私？”他有些生气地说，“你只想到了你自己，觉得死可以解决一切，你有没有想到我？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很幸福，我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恢复过去。为什么你不做一个勇敢的人呢？去面对生活，敢于接受生活的痛苦才能尝到生活的甜蜜。”

　　“算了，别这么说。”我叹了一口气，“现实一些。我真的爱你。可是，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你会幸福吗？你真的可以原谅我的过去吗？”

　　“我不会原谅你骗我，”他口气一转，“正因为这样，你才需要用将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来证明你是爱我的。”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感动。

　　“我不能保证我能完全忘记你的过去，因为我是一个男人。”他的表情有些痛苦，“但我需要我们今后在一起的日子来冲淡过去的那些阴影。我不能保证今后每一天都是阳光灿烂，欢声笑语。但我可以保证，决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欺负你。”

　　“嫁给我，紫馨！”他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我惊讶地望着他。

　　“我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他坚决地说。

我苦笑一声：“别傻了，我不配你的，你的家庭不会接受我的，我不会给你带来真正的幸福。我不愿意你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如果是可怜一个人而去爱她的话，那么我早就和别的女人结婚了。我爱你，我要娶你，我要你给我生两个孩子，我要让你开心，我要和你一起去旅行，我要我们到老的时候还能在一起。”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的声音清晰响亮。

　　“你太冲动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更不需要你用你的爱来挽救我的生命。”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怎么会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呢？相信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一双不会说谎的明亮眼睛，我将头伏在他的胸前：“你不会后悔吗？”

　　“不会，一个真正的男人对他所做的事是不会后悔的。”他的语气更加坚定了，就好像早已做了这个决定。

　　“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请求你的原谅。”

　　“什么事？”我心里一惊，难道他会是像阿威，二叔一样的男人，欺骗我吗？

　　“上次从拉斯维加斯回到美国之后。佩琳找到我，说她爱我。希望我永远和她在一起。她还说，她爸爸可以在事业上帮助我。我身边的朋友都觉得我跟她很合适，说我太不知足，如果错过，就很难再找到像她这样好条件的女孩。我也想着去爱佩琳，甚至想到和她结婚……”

　　“你们在一起开心吗？”我问。

　　“虽然佩琳很任性，我们在一起还是挺开心的。只是，我总觉得我和她之间缺了点什么。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时不时地想起你。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我和你只认识几天。”

　　“可惜，你就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我幻想再次和你见面，但心里明白，世界太大了，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你。”他一脸的无奈。

　　“那你爱佩琳吗？”我问他。

　　“你说呢？”他反问道。“如果我爱她，就不会现在站在这里。”他继续说，“我喜欢佩琳，但是我爱的是你。”

　　我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我心里又是一惊。

　　“还记得吗？你生日那天，我加班将公司的事故处理完毕，准备回来给你过生日，没想到佩琳突然从美国飞过来，她在我办公室里等了很久，要我和她一起庆祝生日，还说她爸爸要把美国的一个公司转让在她的名下，以后可以让我来经营。前提条件是要我和她结婚。”

　　“你答应了？”我又紧张起来，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他的甜言蜜语只是哄我开心？

　　“当然没有。我告诉佩琳，在这里我又遇到了你，我真正爱的是你，决定永远和你在一起，请她原谅，并衷心祝愿她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那天也是佩琳的生日，我就把给你买的一条翠绿色的水晶项链送给了她，希望你不要生气。”

　　“当然不会生气！那这条项链是……”

　　“是我重新给你买的。”他接着说，“那天晚上我把佩琳送到尼斯她的一个好朋友家。在回来的路上，我专门路过那家水晶店，本来还想给你买一条翠绿色的，可店里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

　　“那佩琳呢？她是不是很难过？”

　　“是呀，她很难过，也很生气。接过项链，一下扯成了几段。还说，当晚就要飞回美国，哪怕包一架飞机。我再三劝说，她才答应去尼斯的一个好朋友家里住一晚。我怕她路上出什么事，就坚持把她送到朋友家里，才急忙赶回来。”

　　“那我真是太对不起佩琳了。”我内疚地说。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想骗她，不然会对她伤害更深。我也更不愿意骗你。”

　　他再一次抱住我：“紫馨，我们都是俗人，有很多弱点，明明不想故意去伤害别人，有时却又无法控制……我们要珍惜对方，用我们的爱去弥补，去修复，去创造幸福。“

　　“失去了一个马上拥有自己公司的好机会，你不后悔？”我问耀阳。

　　“当然不后悔。公司，凭我自己的能力，总有一天会做起来。但是，一辈子的幸福，错过了，也许就永远错过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给卖了，就是卖，也要卖给一个我爱的女人。”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再次问我。

　　我点了点头。有谁会拒绝幸福呢？

　　“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我小声请求道。

　　“我答应你，永远都不离开你，我要一辈子照顾你！”

　　4

　　美好的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我要嫁人了，而且是嫁给一个我爱的人，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从点点火星中看到的美味佳肴，神奇般地出现在她面前。

我和耀阳坐在回耶尔的机动船上。船是白色的，装备现代。人不是很多，二层甲板几排木制的椅子只坐着两个年轻人。几个在岛上过夜的外国游客站在船尾，摆着姿势照相。

　　“走，我们也去吹吹海风。”我拉起耀阳并肩站在船舷，一群海鸥飞了过来，和船并肩飞着。他从书包里取出一块吃剩的面包，撕成小块拿在手中，聪明的海鸥以优美的姿势轻巧地用小嘴叼走了面包。他又将面包抛在空中，鸟儿们一拥而上，像是一群顽皮的小孩子争抢  
 
 
着糖果。

　　我心情舒畅，心里感觉很透明。

　　头倚着他的肩头，让海风轻轻地吹在脸颊上，我现在和它们一样，不仅是一只自由的海鸥，而且还将是一只幸福的海鸥。

　　下了船，我们一起去了琳达的旅店，她正在花园里整理花草，看着我和耀阳手挽手，就直起腰，脸上挂着惊讶的笑容，“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她又把眼睛转到我的脸上，“你不是今天回北京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走到她身边，亲热地给她了一个拥抱，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要结婚了！”

　　“真的吗？”琳达兴奋地说，眼睛里闪着光，望着孙耀阳，“一定是和他吧。你可要好好跟我讲他是怎么向你求婚的。”

　　我脸有些红了。

　　耀阳走过来亲热地拥抱了琳达。

　　“祝贺你们！”她说，“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庆祝。”

　　傍晚，我们一行四人去了港口那家常去的海鲜餐厅。我们特地点了龙虾和香槟。

　　“祝你们永远幸福！”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琳达特意将自己旅店里风景最好的一间房腾出来让我们过夜。

　　这是一间朝着大海的房间，一张柔软的双人床，上面撒着玫瑰花瓣。窗台点着几根红色的蜡烛。

　　我和耀阳相视一笑，这就是法国人的浪漫。

　　打开收音机，一支优美的法国歌曲在屋里飘动起来。

　　他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们拥在一起，伴着音乐挪动着脚步，就像是那天晚上在拉斯维加斯。没有想到半年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真所谓人生的几多悲欢离合。

　　我们在这间窄小的房间一支接一支地跳舞，舒缓过后是奔放，跳到身上出汗了，脱光衣服一起跑进洗手间，打开淋浴，让凉水像瀑布一样从头上浇下来，我和他一起尖叫起来，像是两个淘气的孩子。

　　“今天晚上像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们赤身躺在一起。

　　“我要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他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平躺在那里，“告诉我，你梦想中的婚礼是什么样？”

　　梦想中的婚礼？我翻了一个身，让自己也平躺着，两眼盯着屋顶上一盏古老的水晶吊灯。那应该是在一个石头建成的古老教堂里，随着管风琴奏出的圣洁音乐，我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缓缓走进来，和我心爱的男人站在一起。

　　“你愿意让身边这个女人做你的妻子，永远和她在一起吗？”牧师手捧着圣经问道。

　　“我愿意。”身边这个男人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牧师将头转向我：“你愿意让身边这个男人做你的丈夫，永远在一起吗？”

　　“我愿意。”我回答道。

　　“新郎现在可以亲吻新娘。”

　　那个男人掀起新娘脸上的面纱，轻吻她的嘴唇……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那么安静？”他推了推我，“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理想中的婚礼是什么样？”

　　我微微一笑，把自己的梦想讲给他听。

　　“不知道我们两个能不能在教堂举行婚礼。”他思考着。

　　“你记得丹麦吗？那个古朴的小镇，安徒生的故乡，我们那天路过的时候，不是有一个石头建成的小教堂吗？我们去那里举行婚礼好不好？”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带我去那里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梦想会实现。

　　“当然，我们结婚只结一次，对不对？”他拍了拍我的头，“不过，你要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回国再来一次中国式的婚礼。你知道，我爷爷奶奶可不能接受洋式婚礼。”

　　我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地说：“我真的害怕你的家庭不会接受我。如果他们知道我的过去，一定会不同意我们结婚。”

　　“你怕什么？过去就是过去，我父母都是读过书的人，思想上应该不会那么保守。再说，我们也没有必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

　　“你有没有跟你的父母提过我？”

　　“还没来得及，你知道他们做父母的，对这种事情很关心，你只要说一点儿，他们就会刨根问底地问个没完儿，很烦人的。不过，我跟我姐讲了一点儿，告诉她，我碰到一个公主般的女孩子。”

“什么公主般的女孩子，别胡说八道，等她见到我以后会很失望的。”我说，“还好，你没有跟你家人过多地讲过我，你要答应我，在我们一起回国之前，不要跟他们提我，因为我需要一段时间忘记我的过去。我要做一个让你骄傲的女朋友。”

　　他点了点头，重新开始吻我。

 
 
 

　　这一次做爱是平和温馨的，没有往日的激烈，感觉上我们好像是一对老人。我们更愿意紧紧抱住对方，只怕对方会化作一阵风消失。

　　5

　　两天以后，我随耀阳一起从耶尔来到巴黎，他要在这里换机去波士顿。

　　在戴高乐机场，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告别。

　　“你又要走了。”我恋恋不舍地说。

　　“小傻瓜，等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我回去以后，马上会帮你办移民手续。两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点了点头：“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我现在担心的是你，离开了二叔，一个人在巴黎怎么办？”他担心地说，“你为什么不回北京呢？”

　　“你不用担心，在巴黎我还有个熟人，他是二叔法国分公司的经理，大家叫他森哥。森哥人很好的，已经答应帮我在这里找房子，而且我也可以先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我笑了笑，“你放心好了，我现在还不想回北京，我想在这里忘记自己的过去，尝试过一种新的生活。如果要回去的话，那将是一个新的紫馨。”

　　“好吧，紫馨，我会常常给你打电话的。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又到了分别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这一次分别并不是太伤感，至少，我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哭，因为我知道，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而且是永远在一起。

　　我独自出了机场，看到一架飞机正在缓缓上升，不知道那是不是开往波士顿的，我傻傻地冲飞机招了招手：“耀阳，一路平安。” 
 
  
正文 第十九章 黑色的九月 
  
 
    我终于有了自由，拥有了刻骨铭心的爱情。可是，2001年9月11日，我和耀阳突然失去联系，没有想到那场震撼世界的灾难，竟然会降临在一个与之毫不相干，区区弱小女子的身上。
　　1 
 
 

　　离开机场，我乘地铁到巴黎市中心，在香榭丽舍大街站下车。

　　按照约定，我在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森哥。他也是台湾人，四十岁出头，二叔和他身边的人都称他为阿森。

　　阿森平时不爱说话，深沉却善解人意，娶了一个小巧的法国女人做太太，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他也算是二叔的亲信，对二叔忠心耿耿。我们平时接触不多，只在巴黎停留的时候一起吃过几次饭。他一向不会多问什么，从来没有歧视过我。见面时我们像朋友一样轻松地聊天。

　　我在巴黎没有朋友，只有找他。前天，我打电话给他，让他帮我在巴黎找个住的地方，并且告诉他这是我私人需要，和二叔没有任何关系。他答应会尽力帮我。

　　很快，阿森就回了电话，说是找到一个住的地方，在十三区和一个中国留学生合住一套小公寓。

　　“时间太紧了，没有找到更好的地方。”他抱歉地说。

　　“你太客气了，能找一个地方住已经很好了，要不然，今晚还要去住旅馆。”我感激地说。

　　“你……”他试探着问“你现在是一个人。”

　　“对，”我回答，“我和二叔现在没有关系了，我已经离开他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接着又说了一句：“离开也好。”

　　喝过一杯咖啡，阿森开车带我去看住的地方。

　　“跟你一起住的女孩子也是从北京来的，在这里读硕士，人很开朗的。我给她打电话时，她说今天正好没课，在家里等你呢。”

　　我们上了楼，按了按门铃，里面传出一声清脆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屋里站着一个身材不是很高，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她穿着朴素，脸上的眼镜透着学者风范。

　　“你好，我叫舟舟。”她大方地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林紫馨。”

　　她带我参观一下房间。这是一套很小的公寓，一间睡房和一间改成睡房的客厅，我们共用一个迷你厨房和一个洗手间。

　　“你觉得怎么样？”阿森问我，他去过二叔在耶尔的别墅，“这里会不会太小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真的很好。”

　　“那好，你就先住在这里，有什么事再找我联系。”

　　我将自己的皮箱提进里面那间较小的屋子，这里面只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橱。

　　我将箱子打开，把里面的衣服取出来挂在衣橱里。

　　“你就这么一点儿行李？”舟舟惊讶地说。

　　“是呀，没有想到会突然搬家。”我不好意思地说，“连床单都没有带。”

　　她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具：“先用我的吧。”

　　“谢谢。”

　　“这是什么？”她指着床头挂着的一个网状的东西问道。

　　“这是Dearmcather（捕梦器），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因为我以前常常做噩梦，他说这是印第安人的圣物，可以把那些噩梦抓住，最后只剩下好梦从网子里流出来。”

　　“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有没有照片，拿给我看看。”她好奇地说。

　　我从钱包里取出我和耀阳在美人鱼前的相片：“我们俩就这么一张合影。”

　　“好帅呀！”舟舟大声说。“他对你还这么体贴，你真是太幸福了耶！”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幸福地说。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祝福你们！”

　　“那你呢，你有没有男朋友？”我好奇地问。

　　“我？”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可没有那么运气。谈过几次恋爱，却都以失败告终。法国人浪漫却不可靠，而这里的中国人老实却太不浪漫。我现在就想好好地把书读完，以后干自己的事业。爱情和男人，可有可无。不过，你结婚的时候，我可要当你的伴娘！”

　　“别放弃嘛！”我心里泛起一阵波浪，“谁的爱情都不是那么容易。我以前从未敢幻想过我有一天会结婚。但我相信每个女人总会有一天会碰到那个属于她生命的男人。”

　　2

　　在巴黎十三区这间窄小的房子里，开始了我新的自由生活。

　　也许是印第安人圣物真的有驱魔镇邪的作用，这一星期，再没有噩梦在夜里纠缠过我。

　　我和耀阳每天都通电话，他每次都把我逗得很开心，我已经习惯了他北京味的油腔滑调。他总是换着对我的昵称，心情好的时候，称我为“宝贝儿”或者“美女”，忙的时候只是淡淡的一个“Honey”（蜜糖）。我总是一成不变地叫他“亲爱的”。我喜欢这三个字，甜而不腻。

我和舟舟相处得很好，她和阿媚一样，都是那种性格开朗的人。看到我和耀阳每天在电话里亲密的样子，总是会羡慕地笑笑。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对此，我也不想去做什么辩解。因为现在的幸福，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伤痕。

　　舟舟很用功，她在为她的梦想而努力，每天除了上课看书，还在一家中餐馆里打工。

 
 
 

　　每天，我没有什么事做，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无事可做的生活。

　　我用“幸福”两个字诠释着自己的未来。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和耀阳一起去丹麦举行一个女孩子理想中的婚礼，接着我们就会一起回北京，我将会成为一位优雅的女孩子去见未来的公婆。

　　只是舟舟辛苦的样子使我自惭形秽。我决定找一份工作。

　　有了这个想法，一时却想不出找什么样的工作，按照报纸上的招聘，我试着打了几个电话，和别人交谈了几句，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舟舟说，她工作的餐馆正好需要人，不如去那里试一试，虽然是累了一点，但那里老板很好。

　　第二天，我去了这家中等规模的中餐厅，老板是温州人，来法国十几年了。因为舟舟的推荐，老板留下我来试一试。

　　我开始努力地工作，至少不能比别人差。像一个生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许久没有张开翅膀飞翔，一旦飞了起来，就不想再停下来。这是我的一种尝试，我由衷地感到，天空是那么辽阔，空气格外清新。

　　老板对我的努力工作很满意，他很惊异我瘦瘦的胳膊竟然一次也能端好五个大盘子。见到客人的时候，我会冲他们微笑，这个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来自一个即将结婚的幸福女孩。

　　一周辛苦地工作后，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睡到中午，我拉着舟舟一起去逛商场，我要给自己挑一件最漂亮的婚纱。

　　在巴黎市中心最好的一件婚纱店，我看到了属于我的那件婚纱，就像当初第一眼看到叮叮，我知道那是我的。它样式简单，却有一种中西合壁式的古典优雅，穿在橱窗模特儿的身上，那个塑料人因为披着它而显得神采奕奕，像是一个幸福的待嫁新娘。看到它，我感到窒息。

　　“你喜欢这件婚纱吗？进来试试吧。”婚纱店的服务小姐见我在外面驻足观望，热情地招呼我进去。

　　进了婚纱店，这里面布置得像是一个童话世界，两边的架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婚纱，挂着每个女人一生最美好的梦想。进了试衣间，我的手有些颤抖，以至无法拉上后背的拉链。舟舟进来帮我。

　　穿好婚纱，看了看舟舟，她正对着我发呆，我小心地问：“怎么样？”

　　她缓过了神，只说了句：“太美了。”我突然发现，她的眼里好像有泪花在那里闪烁，也许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提着裙边，我小心翼翼地来到镜子面前。

　　我看呆了。

　　镜子里那个纯洁美丽的女孩子是我吗？她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高挑的身体在白纱包围下显得更加婀娜。

　　我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掌声，回头一看，婚纱店的几位女店员和舟舟微笑地为我鼓掌。

　　“太漂亮了！简直就像是为你定做的。”婚纱店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她告诉我，这是一位华裔设计师的杰作，只适合那种特殊气质的女孩。她围住我左看右看，竖起了大拇指。

　　“买下它吧！”舟舟在一旁说。

　　我看了看标签，那数字后面一串串的零只是一个可以看看却不能拥有的幻想。离开二叔的时候，我已经将他的信用卡以及所有贵重首饰留在了耶耳。

　　我依依不舍地脱下了婚纱。

　　在以后的那个星期里，在餐馆休息的时候，我常常都去婚纱店的橱窗外边看那件婚纱，看到它，酸痛的腿顿时也不疼了。

　　一天，婚纱店里老板娘叫我进去，她说店里现在要进行一个宣传，正好缺少一个长着东方面孔的模特儿，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我欣然同意。

　　我和几个法国模特儿轮流站在宽大店堂的橱窗演示，我穿的就是那件曾试过的婚纱。橱窗外常常是围了很多人在看，指指点点，甚至有很多人拍照。我冲所有人都微笑着，即使不能拥有这件梦想中的婚纱，我也要努力去珍惜穿着它的感觉。

　　来店里试婚纱的人络绎不绝。老板娘很是开心。

　　两个星期的宣传结束，我再一次恋恋不舍地脱下了这件婚纱。就在我把它重新穿回到模特儿身上的时候，老板娘叫住了我。她对我说，如果我真的喜欢它的话，愿意半价卖给我。因为也许再没有人像我穿起来那么合适。她还祝福我幸福！

　　我兴奋得就要跳了起来。

　　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兆头！耀阳一定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

我穿着它在家里镜子前不停地转圈儿，直到转得有些眩晕，胃里一阵恶心，赶紧跑到洗手间吐了起来。

　　“你瞧你，像个小孩子似的。新娘子我倒是见过不少，可是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你这样兴奋的，兴奋得竟然吐了。”舟舟取笑道。

 
 
 

　　从洗手间出来，刚才的兴奋已经被一种恐惧所代替，因为，这种恶心呕吐的现象在这个月里已经出现过几次，根据女人的直觉，我隐隐感觉到这是为什么。

　　我从楼下药店买了一根怀孕试剂。回家一试，那上面是一个“＋”号，我可能怀孕了。

　　3

　　从妇科医生的诊所出来，我沿着塞纳河散步。

　　刚才我从医生那里又证实了怀孕这件事。医生告诉我，二十五岁是生育的最佳年龄，恢复起来也快，他听说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就祝贺了我一番。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协和广场。

　　广场上有一群活泼可爱的小孩子，玩得十分开心。

　　我真的要当妈妈了，我简直是有些欣喜若狂，好想跑过去亲一亲那些小孩儿。

　　我停在了喷泉边上，喷泉里上下翻腾的水柱来回变幻着花样，它预示人生的多变。大街上人很多，这座城市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装满了游客，像是一艘拥挤的大船，载着他们去梦想的地方。我想到了第一次认识耀阳的那个晚上，我们一起在拉斯维加斯散步。

　　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睡好觉，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愁。这是我第一次怀孕。我想耀阳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因为他总是想当爸爸。昨天，我就忍不住想打电话告诉他，但又很犹豫，虽然我们马上就要结婚，虽然他爱我，但是这毕竟是一件大事情，它意味着一份巨大的责任。

　　不知道我以后在美国的生活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我会不会喜欢那个地方，我也不敢想像我是不是能做一个好妈妈，还有耀阳，不知道他会不会一辈子爱我……这么多个“不知道”掺和在一起冲淡了我的喜悦。

　　沿着香榭丽舍大街旁边的林阴道，我向凯旋门的方向走去。

　　最后，我打算这件事对他先保密，因为我需要一小段时间来思考。我相信他，但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回到家里，我又一次换上婚纱，对着镜子，双手禁不住在肚子上来回滑动，我闭上了眼睛，用心去感受那个刚刚形成的小生命。我试着用耳朵去聆听，肚子里面好像真的有个东西，我的心和他的心在一起跳动，我的血液经过血管流在了他的身体里，我哭了。

　　我身边的几个女朋友知道我怀孕的消息都很高兴，甚至在讨论，在哪里可以修改婚纱，不至于肚子大了以后穿不下。在大家的兴奋之中，我也变得兴奋起来，只是，我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告诉耀阳这个使他惊喜的消息。

　　舟舟在家也处处照顾我。我怀孕还不到两个月，完全不会影响到生活。一周以后，我辞掉了在中餐馆的工作。

　　现在已经临近九月份，很快就要和耀阳结婚，“十一”国庆节的时候可以回国了，太多的事情需要办理。

　　耀阳依然经常来电话，我悄悄通过不同角度试探着他的口气。他当然还是那么爱孩子，告诉我以后要多挣钱，买一幢带花园的房子，让他的小孩子能在那里开心地玩耍。

　　我几次张口想告诉他这个消息，但又忍住了。他是爱孩子的，但是我害怕他认为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我的生活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可是通过这十几天和“孩子”的相处，我已经产生了感情。我不敢想像自己去扼杀了他。

　　不用去上班，我准备结婚的一些具体事情，虽然不用再去想婚纱，但是我又开始兴冲冲地去看婴儿用品。在一家家的大百货公司里，我和其他快乐的妈妈一样，在一大堆的婴儿用品中盘旋。

　　平时根本没有留意过，但现在观察起来，婴儿的小衣服、小鞋、奶嘴……都是那么可爱，我禁不住每天上街都要买回一两样回来。舟舟说我这是乱花钱，反正马上就要回中国了，这个孩子将来不是生在中国就是美国，何必现在买这么多东西呢？

　　除此之外，我还买了一大堆生育孩子的图书。那精美的图片告诉我孩子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这让我下定决心，生下孩子，我考虑怎么去告诉耀阳。

　　八月底，我收到了一封信，薄薄一封。

　　打开信，那里面只有一张剪下来的报纸，上面有一幅很大的彩色照片，旁边还有英文写着的黑色大标题“灰姑娘的童话成为现实”。这是一篇对挪威王子成婚的新闻报道。

　　他的婚礼在整个欧洲或是整个世界都引起了注意，不仅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富有国家的王子，以后要继承王位，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所娶的这个女人只是一个平民。她不是出生名门的大家闺秀，而且还离过婚，是单身妈妈，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不仅如此，她年轻时的名声也不好，算是个问题少女，据说吸过毒，经常参加疯狂的舞会。所以挪威的各个新闻媒体都在争论，她究竟适不适合做未来的王后。

大部分的挪威人也不喜欢她，但是王子像是铁了心，非她不娶。爱一个人就是爱一个人，没有理由。在婚礼上，她被王子的一片真情所感动，时不时用手帕擦着眼泪。她对挪威人民保证，要当一名好王妃。

　　是呀，过去毕竟是过去的事情，每个犯过错误的人，只能用未来去弥补。

 
 
 

　　报纸的下面写了一行字，那是耀阳的笔迹：“我期望很快娶到我的公主。”

　　我当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一个国家都能原谅一个女人的过去，更何况是一家人呢？

　　我决定将怀孕的消息告诉他。

　　4

　　我渴望做新娘，做一个美丽的新娘，现在又渴望做一个好的母亲。

　　我家的门上，挂着一块小黑板。进入九月份，我每天都会在小黑板上画上一道。因为画满二十八道，就可以见到耀阳了，等画满三十道，我就是他的新娘了。

　　他来电话说，九月三十日，星期六上午丹麦教堂的结婚仪式已经安排好，到时候会有一名当地德高望重的牧师为我们主持，第二天国航从哥本哈根直飞北京的机票也已订好。

　　十一日的下午，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我从街上回来，路过婴儿商店，又买回一个小奶瓶。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每天我要给我的孩子买一样东西。

　　屋里的电话响了，接起一听，奇怪，没有人。紧接着又响了起来，我又接着听，奇怪的是电话又断了。我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也许是耀阳。但我又害怕是二叔，怕他继续找我的麻烦。往常电话一响，总会带给我喜悦，但今天，却让我害怕。这种可怕的预感像是把我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里。

　　电话铃第三次响起，我马上抓起听筒。

　　“喂，耀阳吗？”我焦急地问。

　　“是我。”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焦急，像是处在一个极其混乱的场面里，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话。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我大声问。

　　“听我说，”他声音急促，时大时小，“我这里现在很混乱，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别打断我，我也不知道这电话还能讲多久。只是有些话，我必须要告诉你。紫馨，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他的冷静让我更加焦躁不安，因为我感觉到了这强装的冷静下面掩盖不住的无限恐慌。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如果你以后见不着我，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地生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有多难都不要放弃。如果我不能再照顾你，你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在说什么？”我禁不住大声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马上要去丹麦举行婚礼吗？”

　　“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答应你。可是你不是也答应要和我结婚吗？出了什么事情了？”我惊慌地大喊。

　　“我爱你，紫馨。我没有时间再讲了，我还要给我妈和我姐打电话，你们三个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他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就断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这世上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的胸中如同着了火，他会有生命危险呢？现在可是大白天，一个普通的星期一的早晨，他在纽约的曼哈顿上班。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遗言一样可怕。他怎么了？胸中那束高高跳起的火焰在这个飘着小雨的下午，将我完全吞没，我失去了知觉。

　　5

　　等我醒了过来，我看到了震撼世界的新闻。

　　美国东部时间2001年9月11日上午9时左右（北京时间9月11日23时），美国纽约和华盛顿的主要建筑接连遭到恐怖分子袭击。

　　纽约的世贸中心姊妹楼首先在9时前后分别遭恐怖分子劫持的两架飞机撞击。第一次袭击始于8点46分，一架由波士顿飞往洛杉矶的波音767型客机被恐怖分子劫持，以令人惊讶的低空飞行撞到了世贸中心南侧大楼，这幢大楼马上起火，并被撞去一角。　18分钟以后，也就是当地时间11日上午9时06分，一架小型飞机以极快的速度撞击了世贸中心姊妹楼的另一幢。飞机从北侧大楼的玻璃窗冲了进去，并穿过大楼，撞上另一幢大楼。两座大楼爆炸声此起彼伏，引起了民众的极大恐慌。

　　美国有线新闻网CNN最新报道，这两座姊妹楼于当地时间上午10时30分左右突然发生了大规模坍塌。据悉，爆炸发生于上班时间，估计有将近5万人正在这两座大楼内工作，造成很多人受伤、死亡或是失踪。只知道这两座曾经是世界上最高建筑的标志性建筑已经不复存在。

　　在纽约世贸中心遭到恐怖袭击大约30分钟后，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两座标志性建筑，包括国防部五角大楼和美国国会也分别发生大火。据悉，五角大楼也是遭恐怖分子劫持的飞机撞击爆炸所致。五角大楼也发出了隆隆的爆炸声，从很远处就可以看到。最新CNN消息称，五角大楼部分已经坍塌，国会冒起了滚滚浓烟。

另据报道，为安全起见，美国总统官邸白宫已经撤空。此外，美国政府已宣布全国处于紧急状态。美国所有的机场已经关闭，所有的飞机已经停飞。两亿多美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都处在空前的紧张之中。

　　目前，人员的死亡情况尚不清楚，估计会达到万人……

 
 
 

　　法国电视台转播的美国CNN的电视画面很吓人，残酷得像是发生了核战争。

　　我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像一个死人。电视屏幕一遍遍重播着两座摩天大厦被撞击的镜头。每看一次，我整个人都像是被炸弹炸得粉碎。

　　那两座矗立在华尔街上，曼哈顿的代表性建筑物像是两个受伤的巨人，它们的头上冒着黑黑的浓烟，身上流着血。我听到它们在痛苦呻吟，它们想去用手挡住伤口，但是它们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它们的皮肤在一层层的脱裂，骨节松断。在发出最后的一声吼叫后，它们没有力气再去挣扎，相继坍倒在地上。

　　华尔街上杂物纷飞，一片狼藉。白色纸片像祭祀死人一样，雪片一样飞扬着。那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顷刻间乌云密布。到处是奔逃的人群，还有无数消防人员和警察。

　　那遮天蔽日的粉尘，一切如在梦中。大楼冒着滚滚浓烟，人们根本来不及逃走，很多绝望无助的人挥动着手臂。两座大楼上，不断有人往下跳。

　　活下来的人脸上淌着眼泪，淌着血，神情惊恐地向电视记者讲述着他们死里逃生的经历。

　　耀阳曾告诉过我，他就在那座楼上工作。难道他还在那里面？难道我就这样失去了我的爱人？我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后来的几天，我都是坐在电视机旁，将电话抱在怀中。

　　我一遍一遍拨打着他的手机，只是从来没有打通过，住宅电话更是没有人接。以前是电话线把我们从两个遥远的地方连在一起，现在又是电话线把我们隔在了两个地方。

　　只要电话铃声响起，我像疯子一样抓起听筒大声喊叫：“是你吗？”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要马上赶到纽约，可是飞往美国的航班已经全面停飞。

　　舟舟担心我出事，专门请了假在家里陪我。

　　十三区，巴黎，法国以至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被这个消息所震惊，唾骂着恐怖分子的罪恶行径。

　　我在焦急和绝望中度过了五天，在美国重新通航后，我乘法航的第一班飞机飞到了纽约。

　　我要去找我的爱人，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我更不相信他从此将我一个人抛下。我要用所有的力量找到他。 
 
  
正文 第二十章 魂断纽约 
  
 
    来到纽约，我加入到寻亲的行列当中，寻找着我的耀阳，但是没有结果。自由女神手中的自由之火虽然在燃烧，可是我不再是一个自由快乐的新娘，而成为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
　　1

　　我搭上第一班飞往美国的班机，脖子上戴着那条粉红色的水晶项链。 
 
 

　　来到了纽约。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我不是一个开心的新娘，而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寡妇。

　　机场上，看不到几个游客，到处是荷枪实弹的警察用警觉的目光盯着每一个人。从在巴黎上飞机前到现在，碰到的就是一道道的安全检查。解下皮带，脱鞋，打开所有随身的皮包，回答一个个问题。

　　“你来美国做什么？”海关检查官严肃地问我。

　　“找我的未婚夫。”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在世贸中心工作，现在倒塌了，我们失去了联系，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我声音哽咽，眼泪流了出来，继尔泣不成声。

　　“对不起，小姐。”检查官一脸同情，将护照递给我，“希望你能找到他。”

　　这就是曼哈顿吗？世界上最有名的金融中心，最喧哗的地方？我走在象征着世界繁荣的中心。

　　星条旗遍布大街小巷。纽约海陆空全面戒备，曼哈顿两侧的哈得逊河和东河，有巡逻艇来回巡逻。

　　尽管9月14日的一场大暴雨将空中弥漫的烟雾冲散了许多，空气似乎清新了几分，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带血的灰尘从鼻孔涌进胸肺，让我窒息。

　　曼哈顿的街头，已经没有昔日人来人往的繁华场景。消防车或警车不时从我身边鸣着警笛急驰而过。

　　这里正举行着哀悼死者的纪念活动，行走的人们拿着国旗，奔驰的车辆上也插着国旗。各个建筑物上都降下了半旗。在一些教堂前，等候参加祈祷的人们排着长队，缓缓向前移动。

　　人们在消防队，警察局门口都摆上了鲜花，点上了蜡烛，为英勇献身的消防队员和警察祈祷。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片悲哀之中。

　　远远的我看到了被炸毁的废墟。我拼命向那里奔跑过去，在心里大喊着耀阳的名字。

　　快要靠近警戒线，我被两个警察拦住，“那里不能过去。”他们对我说。

　　“我要找我的亲人。”我大声喊，“他在那里工作，南楼七十二层。”

　　“他失踪多久了？”警察神情凝重地问。

　　“五天了。”

　　那两个警察对看了一眼，拦着我的手放了下来，一脸同情：“小姐，我看你还是先去那边失踪人员登记处做个登记，然后回家去等吧。他也许会回来的。”

　　“但是，说实话，现在活着的希望不是太大了。”一位警察摇了摇头，补充道。

　　在这里，从全美国各地集中过来的救援人员，正在不分昼夜地进行挖掘工作，运出的瓦砾碎石据说已经有1万多吨，但生命的奇迹并没有出现。这几天，失踪人数在增加，估计会超过原先统计的４０００多人。已经挖出了185具尸体和70多具肢体。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悲观。

　　14日上午，抢救人员试图从地下再打通一条通道，进入世贸中心地铁站，以期找到大楼坍塌后被堵在底层的幸存者，但由于地道中水势太大，他们不得不中途撤回。盖这两座大楼用了三年时间，而现在却要用手把碎块搬走，这是多大的工作量！

　　不仅如此，现场更令人毛骨悚然。地上满是玻璃碎片，滚烫的金属物，连嗅探犬的脚上都不得不绑上了防烫的套子。救援人员不时在废墟里发现一双手或是一只脚，有的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身体的哪一部分。找到的根本不是具体的东西，根本称不上为尸体，只是碎片。

　　美国总统布什在空中和地面严密的戒备中来到了抢救现场，他许诺，将不惜一切代价支持抢救和重建工作。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好吗？我们月底就要结婚了。我不相信他死了，就是他死了，我也要见他的尸体。”我泣不成声。

　　“对不起，小姐。你不能进那里去。再说，就是进去，你也找不到他。你没有看见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吗？相信我们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警察温和地说。

　　“小姐，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要寻找亲人，你看看……”另一位警察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四望，是一张张和我一样沾满泪水的脸，苍老的，年轻的，稚嫩的……他们和我一样，在这场劫难过后，寻找着失去的亲人。尽管谁都知道失踪者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但他们仍然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捧着寻人启事和亲人照片四处询问。

　　2

　　我不再和警察周旋，直接加入到寻亲的行列当中。

我拿出已经写好的寻人启事，贴着他的照片，那是我们在哥本哈根美人鱼前的合影：寻找孙耀阳（Jeffrey，Sun），中国籍男性，２８岁，身高1.80米。短发，后颈有一粒黑痣。请见到者速与他的未婚妻联系。林紫馨，2001年9月17日。

　　学着别人的样子，我将它们贴在了电线杆上，贴在了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各式寻人启事。每一栏字都让人垂然泪下，上面有很多相同的话：“爸爸你  
 
 
在哪里？”“我心爱的妻子，你在哪里？”……每一张相片都充满了温情和友爱：有的是和孩子一起玩耍；有的是与最心爱的人拥抱在一起；有的是与全家老少围坐在饭桌前……失踪者当中有黑人，白人，阿拉伯人，中国人，日本人，英国人……

　　我在大街小巷张贴着寻人启事，寻找着我的耀阳，但是没有结果。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线索。恐惧占据了我的心，我甚至已经知道这样找下去的结果。

　　我不想放弃。

　　一位父亲，一位47岁的泥瓦匠，在寻找他28岁的儿子，那个埋在数万吨瓦砾下的儿子，他的儿子是一名消防队员。听说，六天来他一直在那里夜以继日挖掘，试图从中找到儿子。

　　这三天里，我看到了无数催人泪下的感人情景。寻找亲人的人变成了一家人，大家自发地走在一起，互相鼓励着对方，不同年龄，不同经历，讲着不同的语言，因为对亲人的爱走到了一起。

　　大街上常常看到义务帮助人们解脱精神压力的牧师，他站在一群人当中，试图用圣经来帮助人们。

　　我住在离唐人街不远的一家旅馆里，那里已经有一些华人自发组织了一些救助和纪念活动。大家自发捐款给生活困难的死难者家庭。

　　在那个可以讲中国话的地方，我询问着每一个人，期望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一点儿关于耀阳的线索。我常常哭着给过路的陌生人讲我们的故事，告诉他们我们月底就要举行婚礼，然后一起回中国，一遍又一遍，如同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给人们讲她的儿子阿毛的事……

　　如果是在平常，人们一定会认为这个女人是疯了，但现在，所有人都极有耐心地聆听我们的故事，安慰我：“你一定会找到他的！”

　　有些人甚至将钱硬塞给我。

　　纽约世贸中心的搜救工作还在紧张地进行，挖掘工作已进入到世贸废墟的最底层，一直到位于地下24米深的地铁站，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

　　我将新写的寻人启事贴了出去：亲爱的耀阳，你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很着急，已经来到纽约找你，希望你马上和我联系。你还记得我们的婚礼吧。我爱你。你的未婚妻：紫馨。

　　3

　　我悲痛茫然地走在华尔街上，也许永远也找不到我的耀阳了。

　　没有想到我会在华尔街上碰到一个人，更没有想到她会一下子认出我，而且毫不犹豫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林紫馨，怎么是你？”佩琳出现在我面前，像是一下子从天上掉下来的。她身上佩带着志愿服务人员的标志。

　　“我……”我支吾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是把她当作朋友还是敌人。

　　“我来寻找耀阳。”

　　“他不是在波士顿工作吗？”她不解地问。

　　“他已经调到纽约，就在世贸中心，他……他失踪了……”我禁不住又哭了，几乎没有力气把这句话讲完。

　　“什么？”佩琳睁大了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你是说耀阳，在9?11中失踪了。”

　　我点了点头：“他在南楼工作，当时打过来一个电话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真的吗？他怎么会失踪？”她突然变得手足无措，神情慌张。

　　“你找过他吗？”

　　“找过，找遍了这座城市，没有找到。”

　　“你是说，他也许……”她的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漂亮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天哪，这怎么办？”

　　我和她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互相倚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在纽约街头，在那堆废墟前，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人为了同一个男人大声痛哭着。

　　哭了好久，我们才缓过神来，猛然间觉得有些尴尬。

　　还是佩琳先开了口，“我生日那天，也是你生日，我专门飞到法国找他，想和他一起庆祝。”说到这儿，她一脸伤心，“没有想到，他跟我讲了你们的事情。他说，他爱的是你。希望我能原谅他。我那时真的很伤心。他开车送我到尼斯的朋友家，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把我送到朋友家，他说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就离开了。我打算以后永远都不见他……”佩琳的话还没有说完，又泣不成声，“没有想到，那真的就成永别了。”

“别哭了。这种事情谁也预料不到。”这回轮到我哭着安慰她，“就希望我们能够找回他。”我轻轻地再一次搂住了佩琳。我装着坚强的样子在安慰她，自己的心里却在淌血。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我到这里做志愿者。发生了这么大的灾难，作为这座城市的一员，我有义务做出自己  
 
 
的一点儿贡献。”说着，她叹了一口气，“这真的像是一场核战争。”她看了看四周，“自1812年以来，美国本土从没有受到过侵犯，即使是二战，朝鲜战争和越战，美国本土一直是安全之地。但是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文明中，在这样的和平环境中，却有这么多无辜的人被谋杀。这些恐怖分子真是太没有人性了！”

　　“你现在住在哪里？”她继续问我。

　　“唐人街附近的一家旅馆。”

　　“就你一个人吗？”

　　我点了点头。

　　“去我那里住吧！到处这么乱的，你还是不要一个人住在旅馆里。你看你的气色多么难看。”她热情地建议道。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是真诚的。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真的希望有人能陪伴我，不论她是敌人还是朋友，因为我害怕那一个个噩梦缠绕的夜晚。

　　佩琳就住在曼哈顿中心的一座公寓里，位置很好。

　　以往她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那两座有名的世贸大楼，看到五彩斑斓的夜景，更能感受到纽约这个城市的繁荣。

　　可是现在，佩琳站在阳台上长叹一声，那两座纽约人引以为骄傲的姐妹楼已不复存在，一眼望去，空荡荡的一片，凄凉而伤感。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书桌的一角摆着他们一张全家人的合影。佩琳站在中间，一只胳臂搂着二叔，一只胳臂搂着她母亲。全家福旁边，我看到了一串翠绿色的水晶项链。

　　我们默默无言。

　　她倒了一杯热茶给我，是我喜欢的茉莉茶。

　　“希望你不要恨我。”我小心翼翼地说。“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我……”

　　“算了，别说了，”她打断了我，也捧着一杯茶坐在我身边，“那已经过去了。当时，我是有些恨你，骂他是傻瓜，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你。可我也知道他本来也不爱我，能碰上你，是你们的缘分。你不这样认为吗？一个人如果不爱你，无论你有多好他也不会爱你。”她脸上挂起一丝苦笑，“如果他不爱你，一个理由就够了。”

　　她说着，从桌上拿起翠绿色的水晶项链，眼泪掉在上面：“你看，这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可我当时生气还把它扯断了。回到美国，找人又把它接好了。”

　　“我也有一条。”我从脖子上摘下粉红色的水晶项链。它们除了颜色以外，一模一样。

　　我们同时叹了一口气。

　　“我原来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有爱我的爸爸和妈妈，有花不完的钱，可以买到所有想要的东西，直到碰到了耀阳，才知道，人也有遗憾的时候，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这就是生活。”她继续说。

　　“比起你，我的命很不好，是耀阳给了我新的生命。对不起，佩琳。”我愧疚地说，“如果不是我在拉斯维加斯碰到你们，也许他今天会和你在一起。”

　　“这也不是你的错？如果他注定不是你的，你就永远不会得到他。”她又叹了一口气。

　　“可我现在失去了他。”我的眼泪又禁不住流下来。

　　我们两个人再一次紧紧抱在了一起，埋头痛哭：“我们都失去了他……我们失去了我们的耀阳……”

　　从那一时刻起，我们从敌人变成朋友。

　　晚上，我们合睡在了一张大床上，失去耀阳的悲痛加上一连几天的奔波让我心力交瘁。

　　这是第一次我安稳地睡觉，佩琳让我感到安全。

　　半夜，腹部突然隐隐作痛，痛得将我惊醒，我一头大汗。

　　“你怎么了？”佩琳直坐起身来，紧张地问道，“是不是病了。”

　　“没有。我怀孕了，是耀阳的孩子。”我说。

　　“真的吗？”她出乎意料地格外惊喜，我原以为这件事说出来会伤害她，但是她开心的样子使我沉重了许久的心情变得好了很多。

　　“太好了。祝贺你！紫馨，你要当妈妈了，而且是耀阳的孩子。”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送我到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没有什么要紧，是辛苦过多，动了胎气，要多休息。

　　第二天，佩琳买了一大堆营养品回来。每天等她志愿工作结束以后，竟然下厨房帮我熬汤。其实除了身体有些虚弱外，我并无大碍。但她口口声声称让我小心肚子里的孩子，耀阳的孩子。

　　看到她这个娇小姐亲自下厨为我做饭，我很感动。而我越感动，就越发愧疚自己伤害过她。我从她身边抢走了耀阳，还曾经当过她爸爸的情人……她现在已经原谅了前一条，但我不敢想像如果她知道后一条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是因为有人共同分担痛苦，我沉重的心似乎减轻了一些。

　　我依然每天上街去找耀阳。

　　佩琳除了做志愿工作外，也在帮我找耀阳。时间一天天过去，找回耀阳的希望越来越小。佩琳不再和我一起哭，反而在我哭的时候安慰我，鼓励我，像是一个姐姐。

 
 
 

　　“紫馨，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要将耀阳的孩子抚养大。”

　　我对她讲了我的故事，当然删除了二叔那一章。

　　她听了同情地抱紧我：“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怎么会有这么不同的命运，但却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这就是命运。让我们就真的当姐妹吧！”

　　4

　　阿媚要来了。

　　她知道我来纽约以后，不顾老公的劝阻，专门从洛杉矶飞来看我。

　　“你胆子也太大了！”看到从飞机上没有下来几个人，我感动地说，“这个时候，谁还敢坐飞机呀！”

　　“我呸*这帮可恶的恐怖分子！”阿媚下了飞机就骂道，“你看，把一座好好的城市毁成什么样子了？我原以为来到美国就太平了，这比在中国还吓人，动不动就把人家两座楼给炸平了，弄得这么多人妻离子散。”

　　我曾在电话里对她讲过我跟耀阳的事情，她高兴地祝福我真的找到了爱情，佩服我能毅然离开二叔，说像我们这样的女人能碰上爱情真是幸福。她还问过我想要什么作结婚礼物，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给我当伴娘。

　　“你现在住在哪里。”在回城里的路上，她问道。

　　“住在佩琳家。”

　　“佩琳？你是说二叔在美国读书的宝贝女儿。”

　　我点了点头。

　　“林紫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推了推我，“你是不是糊涂了？尽管你们是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但你怎么能跟她成为朋友呢？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她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暴躁，如果她知道你和她爸爸的事情……”她不再往下讲，只是摇了摇头。

　　“她是一个好女孩子。”我抢着说，“我们以前是误会她了。她虽然和我们出身不一样，可她心地很善良的，对我很好。”

　　“那是耀阳已经不在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她怎么会对你好呢？”阿媚向来说话毫不留情，单刀直入。话音未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手赶紧捂在嘴上，“对不起，我这个人一向是大大咧咧，胡说八道的。你千万别在意。耀阳会回来的。”

　　她的话虽然刺痛了我，但这却是血淋淋的事实。我已经开始学着去接受现实，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还会活着回来吗？

　　车里静悄悄的。我无力地靠在阿媚的身上。

　　车窗外闪过的不再是曼哈顿的辉煌。

　　尽管佩琳已经说过我的朋友也可以住在她家里，但阿媚坚持不肯。她最后还是住在城里她老公的一个朋友家。

　　她重新恢复了她在北京大街上的那股泼辣，陪我一起上街寻找耀阳，跑前跑后，用带着东北味儿的英语向人询问。

　　现在的曼哈顿，如同战争电影中的凄凉场面，她感慨万分：“你说这人生，真是不可预测。身边那么多人拼了命地往美国跑，以为这里就是乐园，你看到现在，超级霸国又能霸道到哪里去？”

　　她轻叹一口气：“紫馨，说实话，以前我可从来就没有想过和平这两个字。在北京的时候，和平不和平的，它跟咱们的生活扯上什么边呢？那个时候，我想的就是嫁个有钱的男人算了，可现在，你可别笑我，我说呀，还是和平好，我真的热爱和平。”这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一样，她说得热泪盈眶，不禁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

　　“别哭了，阿媚。”我搂住了她，“现在一想，在北京的时候，我们还算是很幸福的。”

　　她点了点头。

　　我告诉了她我怀孕的事。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她低声说，“你打算把他生下来吗？”

　　我点了点头。

　　“你这样做是不是太傻了。”她神态严肃，“咱们是姐妹我才会对你这么说，你知道一个单身女人带一个孩子会有多辛苦吗？我知道你爱耀阳，但是他万一找不回来，你以后怎么过？你要想清楚。我们女人最终还是要依靠一个男人过活。你不是不知道，那些中国男人，谁愿意找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给别人的孩子当爸？你要想清楚。”

　　“不要劝我了。”我说，“我心已决。他是一个爱孩子的人，我一定要生下我们的孩子。”

　　她不再说什么，而是更加用心地帮我寻找耀阳。

　　又找了几天，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临回洛杉矶前，阿媚再一次对我说：“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你说这些话很不合适，但我确实是为你着想。你可不要为了爱情而害了你一辈子，做女人一定要实际一些。我老公那里有很多朋友，你要是愿意，我以后可以帮你介绍一个。你嫁到美国，我也有个伴了。”

我还会有一辈子吗？阿媚的话刺痛了我。不过，我没有怪她，一个没有尝过爱情的女人怎么能感受到爱情的爱与痛？她当然可轻松地说出这些话来。

　　又是几天过去了，耀阳依然音信皆无。我问自己，为什么不去接受已经知道的事实呢？

　　我上街贴上了最后一份寻人启事：“亲爱的耀阳，不论你在什么地方，我只想对你说，  
 
 
我会永远永远爱你。我会永远等待你回来的一天。我也会将你的孩子养大。你的妻子：林紫馨。”

　　5

　　在离开纽约的前一天，我在这座城市里游荡，沿着华尔街向纽约港走去。我期望着奇迹能够出现，就像是拉斯维加斯的奇迹一样，在某一角落再度与耀阳相遇。

　　他会在背后高喊我的名字。我会转过身去，和他紧紧拥抱。

　　来到海港边，高高耸立在对岸的自由女神的雕像和我遥遥相望，多少年来，成千上万的移民从那个雕像前经过，踏上了美利坚的土地。他们抱着同一个愿望，实现一个华丽的美国梦。

　　自由女神是这座城市繁华的见证，但现在她的面前烟雾迷漫。她亲眼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数千条无辜的生命在烟雾中，在大火中，在数万吨瓦砾之下消失；数千个幸福的家庭在瞬间变得残缺不全。

　　她一定在为这座城市哭泣，被人类之间惨绝人性的残暴行径而震惊。

　　和阿媚一样，我从来没有体会到“和平”两个字的含义。在没有碰到耀阳之前，我过着麻木不仁的生活，不论是在北京还是在耶尔，我依靠的是男人，这世界上和平不和平，有没有战争与我一个区区弱女子有何关联？

　　而现在，当恐怖分子用他们的仇恨去报复一个国家的时候，也毁掉了一个无辜弱女人的幸福，将她脑子里那幅未来的美好画面残酷地撕了个粉碎，那些碎片在空中飘散着，接着就永远消失了。

　　今天，自由女神手中的自由之火仍然在燃烧，可我不再是一个快乐的新娘，而成为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

　　一堆堆废墟，一张张痛苦惊恐的面孔以及无数残股断臂，让我没有力量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我走进世贸大厦附近的圣保罗教堂，伴着唱诗班唱出的安魂曲，为耀阳做了一次祈祷。

　　我给佩琳留下一封信，请她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和她的天真善良相比，我越发觉得自己肮脏。我跟二叔的事，像是身上的一个烙印，无论有多难看，却无法将它遮盖过去，我怎么能跟她继续成为好朋友呢？

　　我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离开了这座也许会成为我家而又使我失去亲人的城市。

　　纽约市依然沉浸在痛苦当中，但我欣慰地看到，人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纽约市长告诉大家，这个城市的生活还在继续。

　　在电视讲话中，纽约市长对全体市民说：“让我们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和平常一样，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如果你喜欢和孩子到公园里玩耍，那就照平时那样去做，如果你喜欢购物，我同样鼓励你去做……治愈我们精神创伤的办法之一，就是向那些恐怖分子展示我们有多么的强大。他们的罪恶行径不能使我们退缩。”

　　曼哈顿的很多地方已经重新开放，渡船载着乘客往来于布鲁克林和曼哈顿之间。那天晚上，纽约另一标志性建筑帝国大厦也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光。红色，白色，蓝色的灯光照亮了曼哈顿的夜空。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一个人的婚礼 
  
 
    一枚刻着L.Z.X三个字母的金戒指从海面上逐渐沉到了海底，它落到了一块岩石下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海面漂浮着一束鲜花，那是新娘的花束。它向海中央飘去，越飘越远。
　　1 
 
 

　　我回到巴黎，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带回我的耀阳……

　　我打电话取消了哥本哈根市郊石头教堂的婚礼仪式和回北京的机票。

　　舟舟有事去了马塞，她很抱歉不能在这个时候留下来陪我。我告诉她，其实我现在也想好好的一个人静一静。

　　当公寓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大哭了起来。

　　我本来就是一个爱哭的女人，用耀阳的话来形容，像是用水做的。

　　我不想再掩饰。本来以为眼泪在曼哈顿的时候已经流干了，但在这个时候，它们又泉涌出来。

　　“耀阳！”我无数遍地呼喊着这个名字。老天将一块面包放到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的面前，但却在即将到口的时候又无情地拿走。

　　我哭得浑身打颤，昏倒在床上。醒来之后，接着哭。哭得昏天黑地，变成一条游在泪水中的鱼。我失去了我的爱人，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为什么我还要活下去呢？我早就厌倦了生命，耀阳的出现只不过延长了我的生命。

　　我不知道自己真的是否会有勇气当单身妈妈，我也许根本就不配当一个好母亲，不能保护好我的孩子。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多少次，我恨她生下了我。而我害怕，我的孩子也会这样恨我。

　　我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中。没有了耀阳，我只是一个懦弱无比的女人，像是沙漠上的一枝花，会干枯而死。

　　我换上了婚纱，静静地躺在床上，胸口放着耀阳的相片。

　　我翻出了一把小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轻轻的一下，那里出现了一道红线，血从红线里涌了出来。我闭上了眼睛，我似乎听到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窗外落下来的雨滴。手腕上凉凉的，并不觉得痛。

　　翠萍来到我身边，轻抚着我的头：“别怕，让我们一起回家。”

　　我和她一起坐在一条小船上，漂在家乡的那条小河上，她在我的身边轻轻哼起了童谣：“摇呀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桥上跌一跤，捡到一块糕……”

　　电话铃好像响了起来，又好像有人在急急地敲门。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管这一切，我的身体和灵魂正在水上飘向另外一个地方，那里有我的爱人。

　　迷迷糊糊中，我突然看到床前站着两个人：阿森和手里拿着房门钥匙的房东。

　　“紫馨，你怎么能这么做！”这两个人大呼小叫。阿森迅速从西服兜里掏出一条大手帕缠绕在我血迹模糊的手腕上。他神情焦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两人匆忙将我抬进他的车里，送到医院。

　　医生给我缝了伤口，又输了血。

　　“我很难过你男朋友的事情，可是，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阿森着急地说，“你这样做他会开心吗？”

　　我默默无言地盯着天花板，一脸羞愧，我辜负了耀阳，我没有做到电话里答应过他的事情――做一个坚强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听舟舟说，你现在还怀了他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呀！为了他，你也要好好活下去。”阿森语重心长地说。

　　是呀，我怎么忘记了我们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我哭了起来。我用双手轻轻抚摸着腹部，我希望他能原谅他自私的母亲。还好，他还没有受到伤害。

　　“森哥，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我缓缓问道。

　　“听说你回来，我专门来看看你，顺便将一件东西交给你。”他递给我一封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这是二叔回上海前让我交给你的。”

　　我没有去接。

　　他拿信封的手停在那里：“怎么，你不要吗？”

　　我摇了摇头，“我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不想再要他的东西。”

　　“你不想打开看一看吗？它也许对你很有用。”

　　“没有兴趣。”

　　“紫馨，做人不要太硬了。”

　　“森哥，不用劝我了。你把那封信退还给他吧，不管里面写了什么，我都不想看。”我态度肯定。

　　“好吧，你现在不要就算了。不过，这是二叔一定要我交给你的，现在先存放在我这里，等你想要了，什么时候过来取都行。”

　　阿森建议我去他家住几天，我谢绝了他的好意。让他不要为我担心，因为我不会再去做傻事。

　　出了医院的第一件事，我就到街上的首饰店取回了我们曾经定制的两枚金戒指，一枚刻着S.Y.Y，它是耀阳名字的缩写，另一枚上刻着L.Z.X，是我的名字的缩写。

　　2

　　九月三十日一早，我从巴黎回到了耶尔。

对这座小城，我有着无限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对它有家的感觉。

　　那沿街的一排排棕榈树并没有因为秋天的临近而改变颜色，那震惊世界的恐怖事件并没有影响到它们的心情，它们在风中摇摆着宽大的绿色枝叶，欢迎着这个东方女人的回来。

　　走到海边，远远的，我看见了山上那幢白色的石头房子。在那里，我度过无数个孤寂和  
 
 
快乐的夜晚。

　　情不自禁，我沿小路走了上去，这里还残留着mimosa的花香和两个年轻人快乐的身影。

　　我在门口徘徊着，发现里面已经换上新的窗帘。一个法国中年女人从二楼的睡房边的阳台上走出来，她冲我招了招手：“你是找什么人吗？”

　　“我认识的一个中国女人以前住在这里。你知道她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我问道。

　　中年女人摇了摇头：“这是我丈夫买的房子，我们是一个月前搬来的，我不知道你说的中国女人。”

　　“对不起，打扰了。我再去问问别人。”我说。

　　“希望你能找到她。”中年女人在我身后说道。

　　我又回到了城里，来到琳达家。她对我的意外来访很高兴。我没有告诉她耀阳的事情，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别人对我的安慰。泪水流光了，也就不再流了。

　　我将封锁已久的新娘子的笑容重新取了出来，挂在脸上。我将叮叮接了出来，告诉琳达说，是想它了，让它陪我几天。

　　叮叮见到我，像一个孩子重新见到了妈妈。我牵着它，像以前一样沿着海边散步。它欢快地在前面蹦跳着，因为肚子有一个小生命，我已经不能再跟着它跑了，干脆把绳子解开，让它自由起来。

　　在港口，跟着一群人，乘上渡轮，来到了耶尔岛。

　　3

　　上了岛，我径直来到海边灌木丛里的那个山洞。显然，还没有人发现它，这里还保持着几个月前，我和耀阳一齐离开时的样子。

　　我将山洞打扫干净，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十几支红色蜡烛，插在沙滩上摆成一个心形。心的中央放着他的照片。

　　天色已近黄昏，落日的余晖和闪耀的烛光交织在一起，将大海映得通红。

　　在山洞里，我换上白色的婚纱，它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洗衣店清洗干净，洁白如初。脚下，我换上白色的高跟鞋，将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上面插上了一朵鲜红色的玫瑰花，脖子上戴着那条粉红色的水晶项链。对着一面小镜子，我精心化了妆，用颜色将我变得神采奕奕。

　　“你看我像不像一个漂亮的新娘？”我问一旁的叮叮。

　　它乖巧地摇了摇尾巴。

　　“好了，婚礼可以开始了。”我对它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客人和见证人。”

　　我嘴里哼着“婚礼进行曲”，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双手捧着一束用满天星、红色玫瑰还有白色百合花扎成的一束花，迈步向燃烧的蜡烛走去。

　　我从地上拿起了耀阳的相片，他微笑地看着我。

　　“怎么样，你对你的新娘还满意吧。”我冲他一笑，轻轻问道。

　　“当然，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他回答道，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

　　婚礼继续进行。

　　我和他并肩站在了牧师前面。

　　“你，孙耀阳。你愿意让身边这个女人做你的妻子，和她生死相伴，永远不分离吗？”牧师问道。

　　“我愿意。”耀阳声音坚定。

　　“你，林紫馨。”牧师将头又转向了我，“你愿意让你身边这个男人做你的丈夫，和他生死相伴，永不分离吗？”

　　“我愿意。”我看了耀阳一眼，他是那么英俊可爱！我没有一丝犹豫就说出了在心里练习过千遍的三个字。

　　“现在交换戒指。”

　　耀阳为我戴上那枚刻着S.Y.Y的戒指。我将那枚刻着L.Z.X的戒指戴在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现在，我宣布你们是正式夫妻了。新郎可以吻你的新娘。”

　　耀阳将我搂在怀里，深情地吻着我。我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气息，在这一时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我打开了一瓶昂贵的香槟，倒了两杯。

　　“干杯！亲爱的。”我冲耀阳妩媚地一笑，“我们两人，不，还有我们的孩子，以后我们三个人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酸甜香槟酒到了肚子，暖暖的。我不再想那些未找到答案的问题，搂着耀阳跳起舞来，今天是我们的大好日子，应该开心才对。

　　红色的夕阳停在了海岸线上，彩霞将天空装点得如同点燃的焰火一般美丽。一枚刻着L.Z.X三个字母的金戒指从海面上逐渐沉到了海底，它落到了一块岩石下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海面漂浮着一束鲜花，那是新娘的花束。它向海中央飘去，越飘越远……

海边那个穿婚纱的女人一个人还在那里跳着舞。她身边的那条狗也跟着她一起跳着。渐渐的，天就黑了下来，除了天上的星星，只有那颗“心”还在那里闪烁着。 
 
  
正文 尾声：觅 
  
 
    我拿起了随身一个很小的旅行箱，用目光跟我心爱的城市道别，有一丝留恋，却不再犹豫和彷徨。我急匆匆地过了海关，身体里因为多了一份从另外一个女人身上得到的力量而更加温暖和坚强。
　　1 
 
 

　　故事听完了。

　　我泪眼蒙蒙，如大梦初醒。

　　“紫馨！”我将身边这个女人再次紧紧抱住。

　　结束了这场穿越时空，生与死的旅行，已经是将近中午。地上扔着一团团被泪水打湿的白色纸巾。

　　她和我一样，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你可真爱哭，”紫馨因为说话过多而声音嘶哑，语气听起来像是安慰自己的小妹妹，尽管她表情冷静，我却能感到冷静下面的巨大痛苦。

　　对于一些人，民族尊严会比人的性命还要重要。没有想到三年前那场空前的灾难，一群狂人所谓的血腥民族报复，竟然会在瞬间毁掉一个与之毫不相干，区区弱小女子的美丽梦想。而这世上，会有多少个弱小女人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她们美丽的憧憬如肥皂泡般破裂。而又有多少个可怜的孩子像思阳一样，再没有机会见自己的父亲。

　　我心里唾骂那群罪恶疯狂的人。

　　紫馨递了一杯水给我，我喝了一口，“后来呢？”我继续问道。“为什么你会选择再回北京？”

　　“因为这里是家，是耀阳的家。他的孩子应该在这里长大。”

　　“你真的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我发自内心地感叹。

　　她一声苦笑，“你真的觉得我勇敢吗？你不知道我自己哭过多少回，多少次想结束我的生命。是耀阳让我变得勇敢，还有思阳。再懦弱的女人一旦做了母亲，都会勇敢地活下去，因为那是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还恨二叔吗？”

　　“恨？”她轻声地说，“什么恨不恨的，现在我心里很平静，对谁也没有恨和抱怨。一个人心里只有无恨才能过得平和安定。真的，相信我！”她善良的眼睛里发着光，像是一个找到真理的信徒。“等我真正从心里原谅继父，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我就不再做噩梦了。”她淡然一笑。

　　“生命对我们每个人是慈爱的，如果你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它会原谅你，让你的伤口恢复，我们又何必对别人做过的错事那么斤斤计较呢？圣经上说，一个人应该原谅别人七十七次。”

　　“七十七次？”我一声冷笑，想到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心里又是一阵酸痛，“我好像还没有你这么伟大，这么容易轻易原谅伤害过我的人。”

　　“就因为这样，你还不是自己心里不开心？到头来还是自己痛苦，何必呢？”她起身披上了件白绸衬衣，“二叔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男人，极端自私的男人，不管他一生中有过多少女人，他最后还会变老，老得不能再和女人上床，老得走不动路。尽管他很花心，不常和他太太在一起，但他最相信的还是那个女人。他说过，‘情人总是别人的，而老婆才是自己的。”

　　“你真的觉得他对你很好吗？”我有些生气，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傻，觉得她到现在都不能认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而我最恨的就是像二叔一样的自私男人。

　　“你说，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我所做的事，也不是他逼我做的。只是我那个时候太软弱，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不能战胜自己的软弱。”

　　“那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我只是听说他打听过我的下落。在那群女人里，毕竟我也是真心对他好，我和他在一起并不是为了他的钱。他希望我还能回到他身边。不过，有一件事，说出来你也会瞧不起我。”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二叔交给阿森的那个信封里放着一张支票，是一百万的，他还写了一张纸条，说那块地已经批了下来，那里面有我的功劳，五十万是对我的酬谢。在法国海边的房子后来也卖了一个不错的价钱，他说，那也是因为我住的那段日子，给那幢石头房子添了不少人气。所以，另外五十万是从卖房子的钱里拿出来的。”

　　她的脸上是一丝掩饰不住的苦笑：“自从离开二叔的那天开始，我就打算不再用他的一分钱。但是那时已经怀了思阳，思阳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力量。我对自己许下诺言，无论自己受什么样的屈辱，哪怕是再去卖身，也要将我们的孩子抚养大，用心去保护他，让他生活得幸福开心，成为像他爸爸一样的人。所以，我收下了那笔钱。回来后，投资开了花店。“

　　紫馨从床上起身，站到窗口，拉开了窗帘，一道阳光射了进来，极其刺眼，她打开了一扇窗，屋内吹进了清爽的晨风，她的白色丝绸衬衣在风中摆动。

　　她转身对我说：“那是我最后一次出卖自己。你不会觉得我下贱吧？”

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也许是一夜未眠，她的眼角隐隐显出几丝皱纹。这几年，她一定过得也很辛苦。我和她一样，眼睛下面有一圈黑晕。

　　“走吧，我送你去机场。”她说道，“和你聊了一夜，忘记你今天还要远行。”

　　“我还是自己坐出租车吧。”

 
 
 

　　“怕什么？”她脸上突然恢复了精神，像阳光下的荷花，“你以为我还是那个病病歪歪的林紫馨！需要男人的依靠才能走路吗？做生意这几年，风风雨雨经历得多了，几天不睡觉也是常事。放心吧，我会平平安安让你赶上飞机的！”

　　林紫馨煮了咖啡。她一边做早餐，一边说，她跟阿媚现在还是好朋友，常常通电话。“9?11”那场灾难之后，阿媚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信了天主教，还加入了红十字会，在旧金山华人社区里很活跃。说是人有了信仰后充实了很多。她跟老公过得也不错，那个男人是真心对她好。

　　阿媚还生了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她说一定要她好好读书。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再提起佩琳。

　　“我是一个幸福的女人。“紫馨手里端着咖啡说，“有了思阳，对于生活，我不再想要求什么，只是还有最后一个梦想没实现。”

　　“什么梦想？”我问。

　　“带思阳去见耀阳的父母。”她说话的口气十分肯定。

　　“你去过耀阳家吗？他们认你吗？”

　　“回到北京，我孤身一人，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坐了出租车去耀阳的父母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曾经也会成为我家的地方。”

　　“见到耀阳的父母了？他们认你吗？“

　　“当然我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他们仍然沉浸在失去儿子的悲痛里，我也在他们家的洗手间里偷偷地哭了一通。”

　　紫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们认不认我没有关系。我反正也孤独惯了，只是思阳，我想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很完满的家，有爷爷奶奶。我有时也害怕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是我相信，只要他们看到思阳脸上和他父亲同样的笑容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你说是不是这样？”

　　我点点头。

　　“如果他们认了思阳，那我真是死而无憾了。”紫馨感叹道。

　　咖啡因果然让两个疲倦的女人精神了不少。

　　我坐上了她的车，机场高速上跑着不少车，她开车技术娴熟，像个男人一样自信地超车加速。

　　紫馨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报着新闻，说某部部长关心民情，亲自下到基层检查工作……她手指一按换了音乐台，伴着歌声，她说，那个就是刘部长，她在电视里见过他好几回。

　　2

　　北京机场，如平常一样嘈杂拥挤。

　　紫馨帮我买好机场建设费，“你真的决定要走了，不留下来？”她问道。

　　我点了点头，“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要努力去追求我的梦想。人的命运不同，如果注定我要漂泊一生，我也不能抱怨。”

　　紫馨给了我一个拥抱，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我左右脸颊上各亲一下，她用这种法国式的礼节和我告别。

　　“谢谢你！”她用她美丽的眼睛看着我，这是只有我们两个女人才明白的暗语。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谢谢你把你的故事讲给我，更谢谢你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去珍惜生命，去勇敢追求自己的梦想和真理！”

　　我看着她，这是一个善良可爱的女人，一个美丽得可以让一个女人爱上的女人。

　　“我以前是个悲观的人，其实悲观和乐观也是各有各的好处，前者发明了飞机，后者则发明了降落伞。”紫馨试着开玩笑。

　　我欣然一笑。

　　“告诉你一件事情。”她认真地说，“以前，别人都说我的命不好。说的人多了，我自己也认了。但是现在，我再也不会理会别人的话了。命，或许真的是老天给你的，但路在你脚下，而脚长在你自己的腿上。想走哪儿，怎么走，就看你自己了。”

　　我点了点头，“对，我们都要相信自己。女人并不永远是弱者！”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店里有事找她。

　　“你要是有急事，就先回吧，”我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说，我们那么有缘分，随时都会再见面。”

　　“好吧，那你一定要多保重。我也相信，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她冲我调皮地眨了眨眼。

　　我们再次拥抱告别，这一次是我在她的双颊上各亲一下。

　　她脖子上粉红色的水晶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的目光随着紫馨秀丽的身影出了候机大厅，接着又透过二楼的窗户看到她去停车场。

　　我突然惊喜地发现，她背后的上空隐隐约约有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他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他像一个天使一样保护着她过马路，和她形影不离，他们一起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尾声：觅(3)
我松了一口气，扩音器里一个甜美的声音，预报我的航班已经到check in（办理登机）的时间。

我拿起随身一个很小的旅行箱，用目光跟我心爱的城市道别，一丝留恋，却不再犹豫和彷徨。我急匆匆地过了海关，身体里因为多了一份从另外一个女人身上得到的力量而变得温暖和坚强。

一位作家说过，大雾消散后，阳光才会更灿烂！

我的脚步变得轻快，甚至跟着免税店里飘出来的音乐欢快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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