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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价买的闹钟频频罢工，突然转来的美少年又双面毒舌，她实在是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衰。
但是等等，他居然被人……追杀？
他说自己有特异功能？
拜托，什么年代了，骗小孩的把戏还有人信吗？
……好吧，她承认她信了，但这也不表示他还能继续骗人吧……

　　偏差时
　　作者：天因

　　1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能信任，比如天气预报，比如化妆品广告，再比如……闹钟。
　　第六次了。
　　开学一个半月，在大型百货商场以160元高价购回的闹钟先后罢工了六次。
　　每当商静桐在秋日的晨光中满足地半睁开眼，下意识摸到闹钟，并朦胧地看着那三根长短肥瘦不一的指针死白赖脸地停在“2点32分17秒”、“1点03分06秒”、“3点40分54秒”等位置并呈现出让人青筋乱暴的视觉效果时，她就有一股想把手中这个东西当作棒球那样扔出去的冲动。只可惜，“好球”或者“坏球”的幻想终究敌不过“那可是160大洋哦相当于两个多月的零花钱哦”的现实，已经迟到的少女也就只有一边骂那些专爱画棒球漫画的人（没有影射谁的意思，绝对没有！）一边以“不刷牙不洗脸不吃早饭”的速度来弥补棒球，啊不闹钟所带来的时间损失。
　　偏偏第一节是灭绝师太的英文课。早知道就再晚一点来。商静桐在权衡了现在进教室和干脆翘掉这节课的利害得失后，毅然将身体贴住了教室外的墙壁。
　　少女小心翼翼地以右眼从窗玻璃窥视整个教室。最后一排睡了四个，另有一个在吃面包；倒数第二排睡了两个，另有三个在看时尚杂志。
　　专心数着心不在焉的同学，商静桐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表情已经怪异得只差没配上“吾就知道吾就知道全体不爱听灭绝课的人都乃吾之同类”这样的内心独白，自然也就没发现其实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还站着其他人。
　　“你是这个班的学生？哪里不舒服吗？”本来，小说中能吓死人的一般是狐仙（美型的不算）、恶灵（美型的不算），或者山妖（美型的不算），还没听说一般高中男生能吓得人脸抽筋手抽筋胃抽筋的，更何况还是个无论在外貌上多挑剔的人看了也不免在心中小鹿一下乱撞一下的型。
　　但商静桐的反应则是“哇！你是谁？哇……”。在此，请将第一个“哇”归类于摸到电门的同步条件反射，至于第二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嘛……
　　大声“哇哇”的结果自然也毫无悬念，“商静桐！你迟到了还不赶快进教室来！今天给我抄课文20遍！”
　　唉？哇！
　　“有美少年的地方就有故事”，这一定论和“长得丑就没资格恋爱”一起并列排在日剧韩剧大陆肥皂剧（你确定？）的官方规则第一位，所以当班主任在第一节和第二节的课间向高三（四）班的同学介绍插班生时，几乎整个班级的女生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哇”起来，而几乎所有的男生则悄悄撇了撇嘴，“啧”。
　　可是万事也有例外，至少有一个女生没“哇”，她就是因“迟到且不马上进教室”这条罪状而被罚抄课文20遍的商静桐同学。少女那埋头狂书的稳重，旁人看起来或许有点“见了美少年也不动摇真是酷”的意味，但只有她自己心理明白，之所以不为所动，一是因为十几分钟前已经在走廊上“哇”过了这些人不过是“哇”自己剩下的，二嘛……可恶，抄20遍课文会抄死人的谁还有心情管插班生是黑是白是人是妖啊！
　　“老师，商静桐太高了，挡住我的视线。”因为有新进成员而小规模调动座位的安排因为这位“胆子很大”的同学一句话，立刻掀起全班性对座位不满的轰轰大潮。诸如“我从高一开始就坐在第一组这样下去会变斜视的”，“为什么我要坐在垃圾筒旁边你们人格歧视啊”，“我要换同桌他的梦口水流到我书上啦”之类的抱怨层出不穷，好脾气的班主任只有尽心尽力地发挥蜡烛精神耐心协调，终于以“商静桐同学你去配副眼镜吧明天开始坐六组五排的位子”成功堵住欲言又止的少女之嘴。
　　想来也是，你一个身高170cm的大个子女，就算理由是视力下降，但这个只要配副眼镜就能解决的问题，犯得着非要坐在第一排跟黑板比谁比较丰满吗？
　　唉，好歹，以后不用再接灭绝师太的口水，皮肤会变好一点吧。商静桐这样自我安慰。
　　六组，以角度来说不在四组或五组那种被老师直视的范畴，也不在一组或八组那种会让老师“特别照顾”的范畴，而五排，绝对是无论老师从前门还是后门奇袭，都有足够时间将正在看的漫画书藏好的位置。既然这样，那么少女在换了座位两周后还是觉得别扭的原因，大概就之剩下“架上眼镜真傻X”以及“后面的男生很碍眼”了。
　　插班生蓝夏同学此时正在耐心解答他斜前方女生，也就是商静桐同桌的数学问题。
　　本来不想听却因为离得太近而不得不听的商静桐觉得同桌实在太笨——那样简单的问题都不懂还考屁个大学……可是等等，在确定了同桌的确是班上数学成绩前五名的那位，以及分析了她脸上的红晕八成和空气不流通没有关系后，我们迟钝的女主角才终于有点明白了。
　　“晚自习还有三分钟就开始了，上厕所的话最好快一点，如果迟到的话……也别和墙壁过不去。”见商静桐起身离开座位，蓝夏突然将头转向她，闲闲地开口。他的举动惹得“问题少女”两眼放出不寻常地光：“蓝夏你人真好，静桐就是爱迟到，亏得你提醒她。”
　　屁！商静桐转过身狠狠地瞪了蓝夏一眼，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好想捏死他好想捏死他啊好想捏死他！内心的呐喊配合着少女飞奔的双腿，一直跑到一楼的洗手台才停下来。
　　“静桐？我什么时候和她那样熟了？”待气息平复后不由得冷笑一声，“他人好？笑死人了。”
　　同桌的女生一定不会想知道，那个人前装乖巧装绅士装白马王子的蓝夏，其实有多么毒舌。而每当商静桐想起几天前发生的事，身体就会不自然地扭曲，双手向上伸出，无意识地摆出“好想捏死他”的诡异POSE。
　　在回忆前插播小消息一则，那就是几天前，商静桐的闹钟又一次罢工，而她自己，当然又迟到了……又……
　　若说闹钟罢工所带来的好处，大概只有“能让人睡好”这一点，至少对于商静桐，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每次闹钟罢工的晚上，她都能做美美的梦——只有八岁的自己，野外夏令营，已经是高中生的领队哥哥，那个自己暗暗喜欢的哥哥……以往梦见的他，虽然相貌模糊，但商静桐知道他始终在笑，但这一次，梦的结尾部分反复出现他痛苦的表情，突兀地像一条突然伸出头的蛇，硬生生咬住了喉，将幸福的音调陡然截住，吓醒了梦中的少女。
　　商静桐认为这是厄运的预言，而一直到当天晚自习结束，她的猜测才转为肯定。
　　关灯关门关窗户，做好这些全天下值日生都会做的事情，商静桐从教学楼后门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远离主道的小树林里说话。抱着“这是个开放型社会”的观点不打算对中学生谈情说爱大惊小怪的商静桐同学，在向前走了几步后终于听出树林里传出的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呃，在这个开放型的社会，两个男人实比一男一女更刺激人的好奇心（我说的是他们可能在打架，也可能在进行违法交易，你想到哪里去了？），特别是当商静桐隐约听到“危险”、“不会放过你”等百分之两百挑动人脑神经的词语后，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而等她发现自己的无意识动作时，已是她踩到枯枝发出足以让树林里的男人警觉地“谁”一声的时候。从学术上来讲，也就是“糟糕被发现了”以及“晚了”了的时候。
　　从树林里慢慢走出来的少年，并不比商静桐高多少，身材瘦削，头发比一般男学生头略长，皮肤在月光下愈加地泛白，脸部的线条走到下颚时被抿起的嘴角带出一个坚毅的弧度。在看清眼前的人时，少年的表情瞬间轻松下来，但纵是那1秒的1/24，也让商静桐肯定自己此刻看到的蓝夏，有过与平时在教室里截然不同的表情。
　　“哦，是你啊。”蓝夏勾了勾嘴角，将身体靠在旁边的树上，“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刚刚那里的是谁？”直接忽略掉对方的询问，商静桐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小树林里的情况。
　　“就我一个人。”
　　“你乱讲，我明明听到……”话到这里时突然顿住，是因为商静桐发现自己的行为好象并不那么光彩。
　　光线的原因，商静桐并没发现蓝夏的眼神突然暗了一暗，待他换了个姿势靠着树干，表情又回复到平时的怡然自得，但口气就没那么好掩饰了：“原来你除了偷看还有偷听的癖好。”
　　“你说什么？”
　　“我说，就算你贴在墙壁上只用右眼去偷看，其实你的脸早就把你暴露了，因为……实在是太大了，壁虎同学。”末了还擅自给少女取了个外名。
　　对于女孩子来说，虽然“壁虎”这个外号已经足够万恶，但其实“被说脸大了”才是破坏掉少女心中邪恶封印的罪魁祸首，与其有同等杀伤力的词语还包括“肥”、“丑”、“O型腿”，以及“飞机场”等等。
　　好想捏死他！忍耐！好想捏死他啊！忍耐啊！内心的交战使商静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如果换一个有通灵能力的人来看，或许能看到黑色的气场在她身边不断膨胀吧。
　　可惜蓝夏同学只是凡人，别说气场，就连女生已经明白表现出的不满他也接收不到（男生有时候迟钝得让人想哭）。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虽然你根本就很安全。”说完他就还摇大摆地和商静桐擦身而过。
　　你要这样放过他吗？商静桐全身颤抖着一遍遍问自己，因为问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最后虽然做了“不能放过他”的决定，却发现始作俑者早就消失不见了。
　　不过如果换了有通灵能力的人，此时他一定能看到一条黑龙，怒吼着腾空而起。

　　2

　　第一，绝不搭理他。第二，永不给他好脸色看。第三，一有机会就杀了他。
　　以上，是商静桐给自己拟订的“面对蓝夏的对策三章”，如有雷同，只能说明你身边也出现了比蟑螂老鼠蛇更让人讨厌的东西，实在是……好巧啊。
　　相比于商静桐时不时龇牙咧嘴的的御敌状态，同桌“问题少女”（我们姑且也给她一个名字吧，比如王小红之类）王小红在蓝夏面前就显得青春很多活泼很多也可爱很多，商静桐将她的表现归结为“不识庐山真面目等你哪一天知道他有多恶劣不哭死你才怪”，于是也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原谅了她。
　　可是，每当看见王小红在蓝夏面前露出白痴笑容，商静桐还是有一把扯破的冲动。她自己解释是因为身为女性，一定要保护同为女性同学不受毒舌男的伤害。至于这样的想法是不是真正出自内心，会不会是对“老娘是第一个认识他的人老娘都没对他笑你笑个屁啊”的掩饰，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好在高三生从来没有太多时间来对自己的心情寻根问底，光是应付各种大小测验就足以让人筋疲力尽，何况对于商静桐来说，不时还有伴随着迟到而降临在她身上的各种惩罚，实在是让人很想仰天长叹“干脆在死亡笔记上写我的名字吧”。
　　“今天抄500个单词，不抄完不准回家”！
　　是的，商静桐同学今天又迟到了，而且好死不死，又被灭绝师太给抓个正着。
　　星期六，本该是一周内最快乐的一天，意味着“没有晚自习”and“第二天不用早起”，却因为灭绝师太泯灭良心之举而让少女堕入虚无的地狱，而地狱，又因为留在教室做清洁的人是第六组六排和六组七排的同学而显得更虚无。
　　六组六排的同学，点名册上写着“蓝夏”二字，而六组七排，不知道为什么，点名册到这里变模糊了（喂，就算是插花的，好歹也给人家一个名字吧，你有没有敬业精神啊）……
　　dagger，匕首，daily，每天的，dainty，精致的……说起来，从小学三年级到现在，英文学了8年多，商静桐还是不大明白学它的意义。
　　“一辈子都不和外国人打交道也没什么吧，能把中文学好我觉得就已经很厉害了。”少女一边麻木地抄一边疲惫地嘀咕，完全忘了现在教室里就只有三个人，那种音量足以让正在拖洗过道的男生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没记错，昨天发下来的语文测验卷，你的上面清楚的写着47（满分100）。”
　　少女自然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就要反驳，话还没冲过舌尖就嘎然而止。
　　少年的身后是一片大玻璃窗，夕阳勾出一个还有待成长的身影，肩线瘦而削，半直的弧度上有阳光微颤，发丝也变成橘红色。
　　看不清蓝夏的表情，一如商静桐不曾在梦中看清哥哥的相貌，只听见他温柔的声音：“终于找到你了。”
　　好象，有什么东西重叠了。
　　（终于找到你了）
　　“语文只考了47的人可能没资格说‘能把中文学好’什么的哦。”
　　“……”
　　（终于找到你了）
　　“喂，你怎么了？”蓝夏突然发现面前的女生双眼无神，收起嬉笑的口吻，转为关切。
　　“唉？”如大梦初醒一般，商静桐快速眨了眨双眼，“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唉？”之前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这样僵硬地挂在脸颊，这回，轮到少年目瞪口呆。
　　无法解释幻象的产生，只能归咎于昨晚的梦太真实，以及灭绝师太太没人性。
　　我会是第一个因为抄单词而神经错乱的人吗？商静桐始终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不服气——无论那一幕有多么相象，也不该把毒舌男和哥哥相提并论吧……呜，哥哥我对不起你。
　　前一晚的梦，先是一如既往的温情，片段画面虽一闪而逝，却已在努力组合成完整的故事。然后小女孩迷了路，哭得快睡着时候终于被人发现，哥哥整个人嵌进夕阳里，看不清容貌，只听见他说“终于找到你了”。再然后，他痛苦的表情不知为什么被一寸寸放大，脸被扭曲得让人更加不知长相如何，商静桐一着急，便醒了过来。
　　有一眼没一眼瞅着走在前面的男生，商静桐努力放慢脚步，试图与他拉开更远的距离。然而蓝夏却一点也不知趣，没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表情，分明在问“你真的没事吧”，少女则回以“就算有事也不用你鸡婆”的眼神。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三步一回头，四步两瞪眼，总算走出校门。
　　商静桐家和蓝夏家方向不同，在校门口就该分道扬镳。明明清楚这一点，但商静桐却发现自转弯进入小路后走在自己前面的身影，没有哪一个能看顺眼。
　　这个太矮，那个太胖，那个虽然个子很高但却有点驼背……男生啊，除了脸要好看以外，果然身材也很重要，就像蓝夏那样，虽然身高不到180，但比例好嘛……想到这里，商静桐停下来，端着自己的下巴：“奇怪，我为什么要想到他？”
　　只可惜时间是宝贵的，还没想出理由的商静桐在三秒钟后又一次差点被非妖非怪的物种给吓破胆。
　　蓝夏神出鬼没地从后面赶上来，靠近商静桐，将头埋在她肩膀上：“别动，借一下。”
　　商静桐从来不是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的女生，更别说如果这个“别人”是自己讨厌的人，所以如果要挖掘为什么她这次会老老实实站着不动的原因，答案估计就只有“好羞！人家动不了了”吧。
　　小路上虽然路人不多，但却正因为不多，每个人都有足够空间去观察其他人，至少商静桐就清楚地感觉到，来来往往的人百分之百都将好奇的眼光投向她和她肩膀上的人，并露出“现在的年轻人啊啧啧啧”的表情。
　　“你……你没事吧？”僵硬的少女僵硬地开口。
　　“嘘，再等一等。”埋头的少年继续埋头。
　　“哪里……不舒服啊？”脸好烫脖子也烫肩更烫……
　　“没有，一会儿就好。”拜托你的声音不要那样低沉好不好啊？
　　“……”讨厌耳朵都烧起来了！
　　转移注意力转移注意力，商静桐不停地告戒自己要沉着稳重，但所有的努力都败在了“啊他离我真的好近”、“啊啊他的呼吸吐到我手臂上了”，甚至“啊啊啊他动了一下”的发现上。
　　从蓝夏追上来靠在商静桐肩上到他终于（为什么是终于？）离开，前后不超过半分钟，但在商静桐的感官里，这还真是比英文模拟考试还长的半分钟。
　　本以为对方至少会向自己道歉的少女，在做好了慷慨大方脸不红手不抖的回答准备后，被眼前这个有过恶劣前科的男生以一句“靠起来也不怎么舒服嘛”给彻底伤了自尊。
　　随后，那条刚上演过疑似校园爱情剧的小路上，紧接着又上演了一出追杀系的恐怖片，片名——《怒！还我清白来》。

　　3

　　期中考试。
　　不像期末考试那样因为有假期的光芒殿后而显得华丽非常，这种一般在商静桐月初和4月底出现的大规模杀伤性考试，其存在的意义更多是提醒学生们要一直紧抓学习不松懈，以及“这学期终于过一半了万岁”。
　　不过能不能将“万岁”喊到发成绩以后，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好在这次商静桐没有不及格科目，虽然英文和语文超低分滑过，但知足常乐是她最大的优点。
　　心情好，不仅因为考得不坏，也因为万恶之源已经两天没来上学。据说卧病在床。
　　就算蓝夏的桌子上整齐地摆着号有“99分”、“98分”等刺激人神经的试卷，但最关键的是，人不在，数字的杀伤力再大又如何。
　　更何况继小路事件后，商静桐对于蓝夏的怨恨就已经升华到只差没花钱雇杀手“做了他”，所以，能够连续两天看不到他，幸福的感觉浓郁得都无法用语言形容。
　　当然，比起商静桐的没心没肺，同桌王小红就显得有“良知”许多。自蓝夏第一天上午没进教室起，王小红同学就开始八方打听，表示作为朋友，希望拿到蓝夏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关心，如果有可能最好得到家庭住址，那阵势，估计是想捧着鲜花上门。
　　魔鬼怎可能会生病。商静桐暗想，就算是生病，最好一命呜呼，到时候自己也捧花上门，捧黄菊花。
　　结果一天半过去，王小红同学的努力只换来“蓝夏同学什么都不给我们说他好酷哦”的答案，即没有一个人能够私下联系到他。于是，有“良知”的热情配角王小红同学被深深打击了，但她的消沉只持续了不到10分钟，就被“蓝夏太神秘了太有feel了”给狠狠击破，丝毫不剩。
　　果然，少女之心是永不破灭的。
　　考后的周末，阳光明媚的周末，如果这时候还窝在屋里号称学习其实更多时间花在看闲书和发呆上，就太辜负自己的人生了。
　　美食、华服、可爱的小玩意，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幸福存在的证明，光是学好英文或语文又有什么用？
　　为了不辜负人生，并寻找到幸福，商静桐打电话召唤远在城市另一头的初中死党秦珈：“周末，我们逛街吧！”
　　家境好相貌好身材也好的秦珈同学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号称是“每周逛一套新衣服如果这周没逛到下周就翻倍的时尚女王”，她的回答，自然是类似于泰山看见大串香蕉的一连串“噢噢噢噢噢”。
　　和秦珈初中同学三年，同桌两年，感情亲密得连老师都知道“如果想让商静桐认真学习就以考不好不能和秦珈同桌来威胁，效果好得超出想象”。
　　那几年，人们连BL都不怎么敢提，更妄论“百合”。所以虽然商静桐和秦珈之间的确是纯洁的友情，但没有被人说三道四地顺利度过初中，已经很幸运了。如果换到现在，她们的处境就……呃，以下恐怖镜头不适合30岁以下人士观看……
　　言归到虽然不算正传但也是必要情节上来。两个身材高挑，背影看上去像姐妹，但只要一看正面就会感叹“哦原来不是姐妹”的少女在市中心的各大百货商场上窜下跳，至于她们能让大部分人那样感叹的原因，真要归纳起来的话……“少女”和“美少女”虽然只差一个字，但在空间上却横着天与地那样巨大的鸿沟。
　　对于商静桐发出“秦珈你没事长这么漂亮干什么害得我堂堂女主角沦为陪衬”的抱怨，秦珈大笑出声：“拜托，我还想长得像你这样有个性呢。”
　　“……为什么我听了也不会觉得高兴？你这样说跟说我‘长得很有勇气’不是没分别吗？”
　　“好象……是没分别哦。”美少女狡黠地一笑，拔腿就跑（……为什么要强调那三个字？）。
　　“我我我，我饶不了你！”因为少女目露凶光地杀将过来（……为什么要强调那两个字？）。
　　商静桐永远不懂为什么秋意正浓的时候商场里的秋装要下柜，秦珈却只知道下柜=打折=只要眼光好动作快就能掏到便宜好货。
　　“哦，有钱人也爱打折？”少女的语气酸溜溜。
　　“跟钱没关系，是成就感啊你懂不懂。”美少女取下一件V领毛衣。
　　“我不懂也不想懂……咦你手上的毛衣很可爱呢。”
　　“你去试穿吧反正我上个月在正价的时候就买过了。”
　　“有钱人……”翻过毛衣的标签看价钱，少女的语气又酸起来。
　　刚把毛衣挂在试衣间的挂钩上，还没来得解完外套纽扣，外面就传来骚动。停下手边的动作，商静桐仔细地分辨，有叫喊声，有东西落地声，还有脚步声。
　　想大声召唤外面的秦珈问情况，气还没运起来，一只手就突然穿过试衣间的布帘，捂住她的嘴，紧接着手的主人也躲了进来。
　　那一刻，商静桐想到很多，包括警察抓小偷、满身是血的人质，甚至白色葬礼，而最最让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试衣间没有可以上锁的门？！
　　那个害得虽然不美，但好歹也是少女的商静桐胡思乱想得就快哭出来的罪魁祸首这时正一边从布帘的缝隙出向外看，一边低声安慰：“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去死，你已经伤害我了！）少女双眼返红，在心里呐喊。
　　“我会放开你，请不要出声。”
　　（笨蛋才不出声，有种你放手，你放手，老娘要震破你的耳膜！）
　　“实在是对不起，我……唉？”他转过头来。
　　（你以为说对不起就行了？……唉？蓝夏？！）
　　从前有一个坏蛋，抓了一个人做人质，后来发现该人质是他同学，于是他就放了人质。
　　如果在以前听见这个故事，商静桐说不定还会相信，但是现在，她真的怀疑坏蛋会不会因为“只同了两个月学”这个理由而放了人质。更何况，与其说是“同学”，她和蓝夏的关系用“仇人”来形容还更贴切一点。
　　一把拉下捂在自己嘴上、已经有些发烫的手，正要高声呵斥，蓝夏另一只手及时补上空缺，成功让商静桐“你究竟在干什么”的疑问变成“唔唔唔唔唔唔唔”。
　　无奈的少女只得继续用眼瞪视。
　　（有人在追你吗？到底怎么了？）
　　“等他们走了再向你解释。”蓝夏凑近她耳边低语。
　　（你你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声音太大会被他们听到。”更加凑近，更加低语。
　　（他们是谁？你在躲谁？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笨蛋。”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笑起来，“你的问题就写在脸上嘛。”
　　试衣间外面的骚动越来越大，商静桐已经能够清楚地听见有人说“仔细搜，别让他跑了”，以及“每个角落都要搜，包括试衣间”。
　　天，试衣间。少女只觉得两眼发黑——很明显是有人要抓蓝夏，如果被发现，会不会连自己也一起抓去啊？
　　脚步声渐渐靠近，蓝夏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身体也绷得死紧，和平时至少看上去还比较温和形象完全不搭边。商静桐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其他试衣间的布帘被拉开，铁环摩擦铁管的声音出奇地刺耳，商静桐吓得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一个又一个试衣间被拉开，马上就轮到商静桐所在的最后一个。
　　有人走到前面，帘布动了一下……商静桐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哪里来的力气和胆量，突然拉开蓝夏的手，尖叫起来：“不要！我还没穿好衣服啊！”
　　骚动瞬间停下来，甚至安静得可怕。商静桐颤抖着看着一脸不敢相信的蓝夏，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转悠，掉不下来。
　　“我都说了我朋友在里面换衣服，你们想干什么啊？”随后响起的是秦珈高亢的声音，“放开我！”
　　他们，他们对秦珈做了什么？商静桐一思及秦珈可能有危险，就急于出去看看，好在蓝夏及时拦住冲动的她。
　　从远处又穿来脚步声，很快近了，一个男声响起：“请你们马上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你是谁？”站在试衣间门口的人并不礼貌。
　　“我是本商场的卖场经理，你们的行为严重扰乱本商场秩序，我有权利让保卫请你们离开，如果你们不配合，那么我们警察局见。”
　　骚动再起，从喁喁细语扩张为大力声讨，商静桐听得出连顾客也加入赶人行列，其中秦珈的声音最为突出：“你还不放手？我身上衣服上万块，抓破了你赔得起吗？”
　　真是很有她的风格。商静桐一边苦笑一边看向将身体靠墙壁上的蓝夏，他正因为放松而不停喘着气。
　　这时有人掀开布帘，二话不说就扶住蓝夏的肩：“都给你说了要小心，下次看还有没有人救得了你。”
　　来人25岁上下，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商静桐知道他就是刚才那个卖场经理，只是听他的话，好象和蓝夏认识。
　　还未来得及深思，秦珈就如流星赶月般地冲了进来：“吓死我了啊静桐吓死我了，那些人没一个长得像好人，我还以为要死了啊！”
　　被抱得有些背气的商静桐翻着白眼，没好气地想，在换衣服的时候被人当作人质的，以及差点被那些人抓住的人是我好不好？怎么你比我的反应还大？
　　但是美少女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节里无法自拔，根本无暇顾及商静桐脆弱的神经。
　　“总之我们先离开。”
　　经理先生说完拉着蓝夏就要走，却发现少年的衣服下摆被商静桐腾出来的一只手给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这位小姐还有什么事吗？”职业微笑。
　　“……”面无表情。
　　“如果没什么事请放手好吗？”职业微笑。
　　“……”面无表情。
　　“这个……”连职业微笑也挂不住了。
　　终于，一直沉默着的少年按了按额角，疲惫地开口：“放手吧，我会解释清楚的。”

　　4

　　“冰淇淋要慢慢的品尝才会觉得好吃。”突突突。
　　“唉？”
　　“小松饼也要一小口一小口的吃才能尝出滋味。”突突突突突。
　　“所以？”
　　突突突突突突——轰！
　　“所以我已经和配合地慢慢吃了，你就不能说得更详细更多一些啊？！今次我一定要杀了你！”美少女狂怒地将左手衣袖一把推至手肘，眼看右脚就要踩上桌，旁边的两个人立刻将她拦住，一个安慰“珈珈你冷静点啊这里是公共场合”，一个催促“蓝夏你再说点什么吧她要把人家店掀了”，而究其原因，还要从半小时前说起。
　　“放手吧，我会解释清楚的。”当时，少年的确是这样说的，于是他找了家咖啡店履行诺言，在场的还有三个人，分别是少女、美少女，以及虽然认识少年，但对于少女和美少女来说还是陌生人的……大叔。
　　然而后来整整的半小时里，蓝夏在说了“要抓我的是生物工程研究院的人”这句话后，就一度保持着沉默，直到刚才，他才又说了一句“就这样”，瞬间就让向来激进的秦珈大脑皮层血管全面爆裂开来。
　　“还有什么可说的？”少年掀了掀眼皮，询问阻止秦珈暴走的大叔。
　　“的确是没有。”大叔说完后立刻感觉到少女变得更狂暴，马上改口，“没有才怪，随便说点什么，我不想死啊。”
　　给了他一个“这可是你说的”的眼神，少年这才面不改色地拍出答案：“因为我有特异功能，他们要抓我回去做实验。”
　　……
　　唉？防守型少女最先放大瞳孔。
　　唉？进攻型美少女也停住动作。
　　唉？从情节设置来看应该早就知道原因的防守型大叔……为什么连你也那么惊讶啊？
　　还是那家咖啡店，还是那一桌，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位置上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点起烟：“在女士面前不抽烟，礼貌是礼貌，可是憋死我了……话说回来，你那样说，真的好吗？”
　　另一个搅拌着喝得只剩一半的咖啡：“唔。”
　　“如果被传出去……”
　　“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说漂亮点的那个。”
　　“那是她选择的朋友，我相信她的眼光。”
　　“真是没想到啊，你突然那样说还真吓了我一跳。”吐一个烟圈，唉，破了。
　　“因为……”少年用手撑住头，苦笑，“总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吧。”
　　一小时前。
　　沉默的四人组。
　　时间滴答滴答地向前流逝。
　　（喂，如果一直没有人说话这部小说就要结束了哦。）
　　“那么，由我来让小说继续吧。”美少女秦珈撂了一下头发，“虽然我半点的百万分之一都不信，但是还是请解释一下你的特异功能究竟有什么功能，研究院的人就能随便抓人吗，以及其实一早我就想问了，这位大叔到底是谁啊？”
　　不信你还问得那么起劲。商静桐有时候真是很佩服自己这个神经大条的死党。
　　“啊，忘了自我介绍，敝姓张，张毅鸣，这位酷弟的朋友，百货公司卖场经理，25岁，无女友，未婚，兴趣是……”为了配合介绍，还夸张地做了个欠身的动作。
　　“你介绍那么详细干什么？指染高中女生可是犯法的。”打断喋喋不休的张先生，蓝夏专门多看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是红着脸，不停发出“多说点多说点我也很好奇”电波的商静桐，突然觉得心有点累。
　　“具体说来，我的能力是能看到部分人的过去，但不能看到全部，只是一些片段。
　　“研究院的人想让我配合做实验，我拒绝，所以他们就想来硬的。
　　“我一直在躲那些人，才会发生今天那样的事……”
　　“所以，其实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听错？”商静桐突然插进蓝夏的解释。
　　“呃？”不仅是蓝夏，连在场的其他两个人也因为少女没头没脑的话而愣了一愣。
　　“那天晚上，其实小树林里是有人的吧，那个人是想提醒你小心要抓你的人吧。”商静桐有些激动地捏着拳头，逼问蓝夏。
　　还没等蓝夏回答，张毅鸣挠了挠头：“哎呀，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其实那天在小树林里的人也是我，没想到被你听到了……”
　　这样就能解释了，包括当时听到‘危险’等字眼，以及为什么蓝夏要一再否认。得到想象中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商静桐突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但秦珈显然还是不打算放过事件主角。
　　“说来说去，你怎样证明？我是不相信特异功能存在的，总不能光凭你嘴巴说就想打发我们吧。”一双美目死盯着蓝夏，并伴有“如果你不证明出来我就到街上撒传单让人抓你”的气势，让气氛再度汹涌澎湃起来。
　　端起咖啡杯，浅浅喝一口，放下，甚至为了不发出声音而在杯子快触到桌面的时候以小指缓冲，少年一系列缓慢的动作如果不是为了掩饰什么，那么就说明他做了重要决定。
　　果然，“如果你非要我证明，我可以告诉你，在场的人中，我能看到，”蓝夏顿了片刻，环视了一下四周，“她的部分过去。”
　　一只手指向商静桐，让刚放松的少女重回到紧张赛场，也让一直号称不信的美少女眼放好奇之光。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商静桐在蓝夏缓缓说出她8岁夏令营的事情后脸色变得一阵红一阵白，而秦珈从商静桐的反应中也渐渐明白少年所言不假，只有张毅鸣，像是见惯不怪一样，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无论如何，请帮我保密。”一字一句，不卑不亢，这是蓝夏的结束语。
　　然后……然后女生们就半清醒半恍惚地离开了咖啡店，只是走路的脚步，有点漂浮……罢了。
　　“你编出个特异功能的桥段也足够吓死人，跟说出真相又有什么分别？”再吐一个烟圈，哼，又破了。
　　“因为女孩子虽然害怕妖怪，但却对特异功能很包容。”蓝夏回想起最初他说自己有特异功能时，商静桐那副就快滴出口水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
　　“喂，指染高中女生可是犯法的。”大叔顺手打了少年的头一下。
　　“混蛋，我现在也是高中生啊……”少年做势就要反攻回去。
　　一边应付蓝夏的进攻，一边将眼光调到窗外的天空。
　　“妖怪吗？”大叔若有所思，“开什么玩笑。”

　　5

　　身体的干渴、饥饿以及劳累，都比不上“也许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虽然如果是阴天也一样见不到”的恐惧来得折磨人。
　　在城市里迷路所要担心的不过是“什么时候才找到警察啊”，或者更严重点，“会遇上人贩吗”，而在野外迷路，“猛兽会吃人”和“饿也饿死人”的惶恐远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更何况一个8岁的孩童。
　　所以当哥哥在灌木丛里找到又累又饿的小女孩时，她再也顾不了要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好形象，而是一头扎进对方的怀里，惊天动地地大哭一通。
　　哥哥是商静桐的救命恩人，也是如今害她频频迟到的间接……祸首。
　　虽然没有必然联系，但每次梦见哥哥，闹钟就嗝屁也是不争的事实。
　　“你就不能用手机当闹钟吗？”王小红今天的心情超好，还知道关心同桌，功劳则可以算到那个病假3天后终于在第二个星期一重返校园的特异功能者头上。
　　“我没有手机。”如果有的话，还用得着买闹钟吗？那可是160大洋两个多月的零花钱啊！
　　“……你是古代人吧。”就连心情超好的王小红都有点招架不了这样脱线的理由。
　　的确，如今的高三学生，如果不是因为贫穷而没有拥有手机，的确有些脱离时代。但商静桐就是受不了王小红这样说她，因为那个王小红，那个名字难听（你对给她取名字的作者不满吗？）的王小红，在说完那句话后又去找蓝夏搭讪去了！也就是因为她的“无处不在”，害得商静桐一直没有机会和蓝夏单独说话。
　　既然不能私聊，私下观察总不会那么困难吧，否则太对不起上天的安排——虽然他的能力并不属于隔空取物或以眼神弄弯汤匙之类比较直观的范畴，但那毕竟是特异功能哦，是只出现在探索频道的特异功能哦，如果不是作为女主角，一般人怎可能有这样的待遇？一想到这里，少女的呼吸就有点急促。
　　《某能力者的一天》，又名《珍惜动物跟踪观察报告》。
　　时间：2006年十一月十四日
　　目标：蓝夏
　　记录：商静桐
　　早上7：28。目标进教室了，和二组、四组以及五组的几个男生打了打招呼（什么时候跟他们混熟的啊？）就去了座位，这期间没有同我打招呼，也没正眼看我，可恶。
　　早上8：42。数学老师出的变态代数题，全班只有四个人解对，其中有目标……难道同样的大脑构造真的会不一样？我我我连公式分都没得到……王小红居然也解对了！她平时果然是在装白痴！
　　早上10：10。出操的时候经过仔细观察，发现目标是全班男生第五海拔。是啊，居然是第五呢。
　　中午12：15。目标没去食堂，买了面包和牛奶当午饭。王小红也没去食堂，买了面包和牛奶当午饭。为了观察方便，当然，我也没去食堂，买了……盒饭……突然觉得“盒饭”没有“牛奶加面包”有气质。
　　中午12：35。目标先后为6个同学解答英文、数学以及历史问题，其中5个女生1个男生，目标给予不同性别同学的待遇，不得不说是毫无偏差。
　　中午1：21。目标趴在桌上午睡，胳膊下压着习题集，睡像正常，没有梦话、口水等副产品……经过较近距离仔细观察，目标睫毛比我长！鼻子比我挺！头发比我顺！可恶啊！
　　下午2：30-3：20。语文课，我……睡着了……
　　下午3：45。英文课，还是很想睡，但是灭绝师太的内力太强劲了，硬是把我的瞌睡给逼了回去。虽然一直知道目标的英文不错，但还是第一次仔细听他的口语……也很不错。老天爷不公平TOT
　　下午5：20。目标被理科班男生（什么时候跟他们混熟的啊？）叫去玩篮球，想不到还玩得不错……是啊，毕竟是班上男生第五海拔……虽然班上只有12个男生……但是好歹是第五海拔……怎么越写越觉得中气不足？算了，排第五也是不争的事实嘛。
　　下午5：42。出现了！终于出现了！在目标中途休息的时候有两个低年级女生送了水和毛巾给他，三个人相谈甚欢……因为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恶……
　　下午5：55。……因为，因为，呃，一直盯着那两个低年级女生观察，目标人物突然失去踪影
　　“你鬼鬼祟祟地盯了我一天，原来是在干这个事情啊。”句号还没打上，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自己手上，换来的是来自头顶的半讥诮声音，“写得乱七八糟，难怪语文会不及格。”
　　就算被说不及格也动不了。
　　“你才知道人和人之间大脑的构造会不一样？我也很好奇你的脑袋到底什么样。”半讥诮变为全讥诮。
　　就算被说脑子笨也动不了。
　　“哦，用了三次‘可恶’嘛，这么有少女情怀？你不会悄悄喜欢上我了吧。”全讥诮进化为全恶劣。
　　就，就算被说中心事也动不了。啊不对，什么被说中心事啊？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事！少女的冷汗从头顶一直滑到耳际，无论心理如何反抗，身体就是不听话。
　　难道其实我的脑子已经在不知不觉积水而导致偏瘫了？一想到这里的少女，冷汗滑得更猛了。
　　“哑巴了？”见商静桐一直背对着自己没反应，蓝夏探了探身，绕到她前面，结果看到一颗绯红还在冒热气的脑袋。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少女的额头上一搭：“发烧了嘛。”
　　“唉？”这才终于有了反应。
　　“小姐，你发烧了，晚自习请假回家比较好。”少年收起恶劣嘴脸，好心地建议。
　　“哦。”一时有点无法接受这样和平的蓝夏，商静桐半张着嘴，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转了身就要往校门口走，蓝夏突然长臂一伸，刚好拦在商静桐胸前。
　　离得那样近。少年因为玩篮球而解开一颗衬衣扣子的细节也变得一目了然，视线稍往下一点就能看到暴露在空气中的颈项和锁骨……偏偏这时他的另一只手又搭上少女的额头：“烧坏了？连书包也不拿就要回去……好象温度是有些高……要不然，我送你吧。”
　　听了最后一句话，商静桐像被雷劈到似的陡然振作了精神，推开贴在额头上使温度逐渐攀升的手，急急地往教室里跑：“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回去……你你你继续玩篮球，玩好，玩高兴，玩到腿抽筋也请继续玩下去……那就这样，我先走了，你继续玩，玩好，玩高兴……”
　　……好明显的语无伦次。
　　少女慌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转角，蓝夏这才收回目光，又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脸上浮现玩味的表情：“原来我的身高只能排在班上第五啊……真是一份让人高兴不起来的报告……”
　　发烧的话，吃一颗出汗药，盖三床被子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会好。
　　这一招商静桐屡试不爽，所以才能在第二天面对蓝夏询问的眼神时，摆出“小小感冒能奈我何”的臭屁嘴脸。可是少女并没有得意多久，就在看到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时，觉得脑袋又有点发烫。
　　摸着额头坐下来，随即看到昨天因为莫名的急促而忘记带回的笔记本端正地摆在桌上。少女反射性地转过头去，身后的男生一派早料到的表情，笑得有些……邪呢。
　　不是错觉，自己恐怕根本就还没有完全退烧。
　　早自习还没开始之前的时间完全属于个人，商静桐一边拿出文具，一边翻看自己昨天的观察报告。蓝夏并没有在上面乱涂乱写，就连最后没来得及加上句号的位置都还照样空着。从头研读到尾，商静桐满意地发现根据自己近一天的观察，坐在后面的稀有动物虽然很多时候让人恨得门牙痒，却似乎没有什么桃色绯闻。
　　（一定不能让任何一个女性同胞落入毒舌男的魔爪。这是少女用来说服自己的官方理由，官方理由。）
　　但是商静桐的满意并没有延续很久，晚自习开始前就被一个理科班男生给撕成粉碎。
　　“蓝夏，教学楼下有外校学生找！”那个男生站在高三（四）班的门口扯着喉咙喊，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补充，“是个大美女哦！”
　　“哗”，这是众多细小惊讶声组合起来的庞大惊讶声，如果拆分开来，它们包括——
　　“不是吧，蓝夏有女朋友了？讨厌啊！”女生的声音。
　　“哟，你小子不错嘛，看不出来嘛。”男生的声音。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王小红逃避现实的声音。
　　“……”以及，商静桐心中的茫音。
　　无法分析自己现在感受的少女只有呆在座位上装死人，无视稀有动物离开教室后还没散去的骚动，也无视同桌一副要死要活的倾情表演，直到去而复返的蓝夏在门口叫了声“商静桐，来，是秦珈”，她才感觉自己又鲜活了过来。
　　随蓝夏奔到教学楼下，秦大小姐果然双手抱胸站在门口，姿势已经够傲慢了，近了一看，表情更是嚣张得活象是来讨债的黑社会头目。
　　见他们跑过来，秦珈什么都没说，举起手就是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到蓝夏的腹部。
　　至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陡然收住脚的商静桐，忘记惯性这种东西存在的结果……当然是摔得四脚朝天……
　　淡蓝色朦胧的夜色中，高中教学楼大厅一角，少女不甚美观地趴在地上，少年痛苦非常地单膝跪地，他们前面的美少女虽仍然笔直地站立着，但左脸已经明显严重抽筋……这样的一幕，实在是，好诡异呢。

　　6

　　时光一下窜至十一月底。冬天，自然也义无返顾地来了。
　　“五组和六组大扫除，下午放学后这两组的同学全部留下来。”值日生面无表情地在最后一节自习课开始前宣布，但最后真正留下来的却只有6人。
　　（附大扫除定义：每两周进行的大范围清扫项目，除了一般的扫地拖地倒垃圾，还要抹课桌抹窗户抹灯罩，是一种至少需要10人一起进行的集体活动。）
　　中学生不比大学生，逃课都能以排山倒海之势进行，眼前还在17、8岁的叛逆期打转的孩子，敢逃逃清洁就已经很值得佩服……“但是，高三这两个字可不是让你们逃清洁的理由啊！”王小红同学练起一挥扫帚就能将一整排座位的灰全吹走的无量神功，心里早就气冒了烟。
　　如果问到她生气的理由，一定会听到“一点集体主义精神都没有我为他们感到羞愧”，或者“不爱班的人今后也不会爱国”等正义之言，而大概也只有她的同桌才知道其实真正的原因八成、大概、也许是——如果不是能够和蓝夏同学加深友谊，谁爱做清洁啊？我也想逃啊可恶。
　　反观小红的同桌同学，因为身高因素而被指派抹窗户，从头到尾都一脸苦瓜相：“他怎么不逃去玩篮球啊？我是哪根筋不对怎么之前不自己逃了算了啊？”这个“他”，自然是同样因为身高因素而被指派抹灯罩的蓝夏同学。
　　两个人都悬乎乎地踩在桌子上，从这一张到那一张，还得被负责抹全班课桌的同学时不时告诫别踩得太脏。
　　商静桐知道此刻蓝夏已经抹到靠窗的灯罩，只恨自己的动作太慢，没有提前完成任务，当下加快了手边动作，废旧报纸摩擦玻璃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
　　“那个……”少年低沉的声音在左耳后方响起。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商静桐下意识地闭上眼，脑袋里飞转着寻找着逃离的借口，但始终快不过蓝夏的两片唇。
　　“你在躲我。”听一遍，回想一遍，再回想一遍，经过确认，没错，蓝夏用的是称述语气，而不是疑问。为什么他那样肯定？商静桐有点懊恼地想。
　　“没说话就表示承认了。”男声小停了一会儿，继续，“那你告诉我，怎样才会不躲我？”
　　手边的动作只顿了两秒，马上继续擦着玻璃，少女心想千万别让别人发现端倪，不自觉地，动作减缓了不少。
　　“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说了……”心里的想法不小心经由嘴巴泄露出来，两个人均是一怔。商静桐只觉得头皮发麻，慢慢转过身来，在终于看到近两个星期都没有直视的那张脸后，不由得干笑起来。
　　蓝夏一见她那种表情，忙用没拿抹布的那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貌似无力地垂下头：“拜托别那样笑，我宁愿你开口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少女明显地一惊。
　　“唉？”少年也惊，“你不是生我气？”
　　“唉？”
　　“唉什么唉啊，你不是生气了所以一直不理我？”
　　“谁生……”刚开了口就忙不迭地将下面的话吞了回去，是因为商静桐突然意识到，既然蓝夏会这样问，就代表，他并没发现咯？
　　本是这样。
　　张毅鸣赶到学校的时候只见三个孩子相互隔着不近的距离，在昏黄的路灯下围坐于篮球场旁边。
　　蓝夏在最左，单手捂住嘴，眼光调得很远。秦珈在最右，恨恨地盯着蓝夏，生怕他消失一样。而表情看上去最无辜的商静桐，一看到张毅鸣，立刻跑近他。
　　“张……叔叔……”声音里似藏有哭腔，手也不忘紧紧拉住张毅鸣的衣角“不知道怎么了，秦珈打了蓝夏，说蓝夏找人跟踪她，然后他们就一直这样……”
　　急促的步伐在那声“叔叔”喊出之时，稍微有些踉跄。
　　虽然少女并不比自己矮多少，算不上小鸟依人，但在看到她因焦急和茫然而染上绯红的脸时，张毅鸣知道自己栽了——哎，谁叫自己最抵挡不了小粉红呢，叔叔……叔叔就叔叔吧。
　　“我说，你们三个都是考生好不好？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非要牺牲晚自习呢？”张毅鸣在蓝夏和秦珈中间停住，语气一如既往地调侃。
　　不见不要紧，一见张毅鸣来了，蓝夏跳起来就往前扑，抓住对方领口，满脸狰狞，森森地低吼：“都是你做的好事！”
　　“我做什么了？”举起双手挡住他，张毅鸣笑道。
　　“还跟我装蒜……”蓝夏看了一眼旁边怒气依然的秦珈和紧张得只知道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的商静桐，双眼要喷出火来，“为什么背着我找人监视秦珈？”
　　张毅鸣只稍微顿了一下，嘴上抹油的功夫却仍是不减：“停停停，我会被你掐死的，先放手先放手，放手了好说话。”
　　“那些人不是你派的？”最最需要吃惊的显然应该是秦珈，她虽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僵硬地向蓝夏求证。
　　蓝夏半分不不理会，也没打算放手，只是以要吃人的样子牢牢锁住张毅鸣，以至于后者在坚持了十秒钟后不得不宣告投降：“我输了……我只是找人保护她而已。”
　　相比于蓝夏的释然和秦珈的讶异，我们没用的商静桐，虽然到现在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已经因为之前秦珈打人的冲击、自己摔倒的冲击，以及蓝夏盛怒的冲击而呈半脑瘫状态……她真的是女主角吗？
　　“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呢，一接到你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结果差点没被你掐死。”张毅鸣将从小卖部买来的饮料一人分了一罐，不忘冲着蓝夏抱怨一番。
　　少年不打算理他，拉开扣环就是一口。
　　“对不起……”最先动手打人的人终于别扭地开口，“虽然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但是打了人，还是要说声对不起。”……果然是高傲的美少女。
　　看看自己的好友，又看看蓝夏，商静桐突然发现整件事情其实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为什么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
　　……怪别扭的。
　　“喂，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好歹回答一句没关系吧！”见蓝夏一直没有反应，耐心不好的大小姐有点气恼。
　　“他从小就这样。”还是大叔比较成熟，及时接下话茬，免得气氛冻死人，“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害怕那些人调查到你们和蓝夏认识，近而找你们麻烦。小秦妹妹，对不起了。”
　　“你知道就好。”打蛇随棍上也是美少女必学的技能之一，“不过我还是不相信你啊。”秦珈半眯了眼，在路灯下将张毅鸣上上下下打量了遍，嘀咕道：“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金边眼镜……电视里的奸诈角色不都是这样？”
　　“小秦妹妹还有什么疑惑？尽管问。”比城府，18岁和25岁绝不在一个档次，鬼知道大叔的笑里有没有藏刀，藏的是阔口菜刀还是瑞士军刀。
　　“你真的不是怕我泄露他的秘密而派人监视我？”那就干脆挑明了吧。
　　“绝对真实。”
　　“怎样证明？”
　　暗叹一声，原来面前这个并不是有貌无脑的小女孩，至少……他瞄了一眼傻兮兮的商静桐……至少比她好多了。
　　“我派的人只是在你上学放学的途中进行保护，如果你真有心泄露秘密，只需一通电话或者和同学咬咬耳朵，他们又怎能知道？。”
　　秦珈沉吟片刻，想想张毅鸣说的也没错，只是眼尾扫到刚打了个呵欠的商静桐，精光一闪：“那……你也派人保护商静桐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双眼有点朦胧的商静桐瞬间震了一震过来，睁大了水雾不明的双眼左右张望，似乎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突然扯到自己身上。
　　这件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么？
　　“你是不是同时也派人保护她了？”保护两个字还特意发了重音，美少女的怀疑精神值得嘉奖。
　　“当然……”
　　“没有！”
　　比起大叔的犹豫不绝，一直未开腔的蓝夏就显得干脆多了，只是这种干脆除了能惹得秦珈发飙外，似乎没有别的功用。
　　“没有？说来说去还是在监视我了？而且还只监视我！”风一吹，美少女的长发如美杜莎的蛇发一般扬起，面部表情也凶恶得XXX（XXX部分请自由想象……）。
　　反射性地拉住自己就要冲锋陷阵的死党，商静桐半迷茫的状态终于摧毁于下一刻张毅鸣“就算你瞪死我我也要说出实情免得被小秦妹妹分尸”的诚实。
　　无视于蓝夏涨得脖子都发红的尴尬，在他起身捂住自己嘴之前，大叔快速交代：“有的有的，自从上周那件事以后，蓝夏就自动负责跟随和保护她了。”
　　？！
　　为什么还是跟自己有关？
　　总算彻底清醒过来的少女半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到蓝夏身上。
　　可惜他早就将脸偏向一边，路灯不够亮，看不清表情。
　　他？跟随和保护我？怎么会？
　　这么说自己观察他的行动其实根本一早就被发现了？最近这两天回家路上隐约觉得有人跟着也不是错觉？那么每次自己总会在那条上演过《怒！还我清白来》的小路上兜两圈才回家也被他看在眼里？
　　有一股东西在胃里翻腾，眼看就要翻上食道，奔出口腔，商静桐想也不想，按住嘴就往教学楼方向跑。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一定被发现了。
　　少女急得额角青筋乱跳，只想快点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吐个痛快——早知道会不消化，晚饭时就少吃几个鹌鹑蛋。
　　可是比起胃部的不适，还有更值得担心的事情。
　　如果真的被发现了……以后该怎么见人啊？
　　上楼梯，拐弯，一直到底就是洗脸池，如果再跑快一点……“你，等等。”一字一顿的说话方式，伴随着一只抓住少女左肩的手，鬼魅般地出现在身后。
　　商静桐猛地转身，在教学楼青白色的日光灯下，那只鬼正站在矮自己3级的台阶上大口喘气。
　　“你，跑什么跑？”
　　在蓝夏的死盯下，怕是死人也会被盯活，商静桐连忙把头一撇：“有，有点事。”
　　“你生气了？”虽然这个身高和秦珈差不多的少女并没有二话不说就揍自己，但……会生气吧。
　　“没有……”声音细若蚊虫，果然生气了。
　　“我很抱歉……你看着我说话！”见商静桐始终一手捂脸别过脸去，少年音量陡地拔高。
　　是谁说的，长得好看的男生脾气都不好，金玉良言啊。
　　“我……”
　　“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
　　那个“样”字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见站在高处的少女腰一弯，淅沥哗啦地吐得一地污秽。
　　如今两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蓝夏静静地平视着商静桐，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开口：“无论你是因为气我让你难堪地吐了一地，还是气我没有把保护你安全的事情告诉你，我都愿意道歉，但是你不许再躲着我。”
　　这是向人道歉的口气？
　　“如果你觉得光是道歉解决不了问题，那么你可以提出条件，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都帮你做到。”
　　虽然这也不像是向人道歉的口气，但是可以提条件啊……少女眼睛一亮，在小心地确定了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真正心思的情况下，掀了掀嘴唇。
　　“我没听到。”少年低下头，向前伸了伸，心想该不会是要他切指赔罪吧。
　　眼一闭，心一横，不就是条件嘛，谁还怕提了？
　　“……把你的必胜笔记本……借给我……”虽然是不怕，但最后四个字还是越说声音越小，小到蓝夏最后只能靠读唇来辨别。
　　“好。”
　　唉？他说好？
　　蓝夏的必胜笔记本，所有科目集于一册，传言只要看过它的人，可以上课不理老师，下课不做习题，白痴都能中状元。蓝夏的好成绩，自然也仰仗它的功劳。
　　虽然蓝夏偶尔会将笔记本带来学校，却不让任何人接近触碰，到现在也只有他的同桌曾在十步之外目睹过是很旧的破本子。但是只要效果好，破又如何？小说中的武功秘籍不都是破破烂烂的？破才值钱嘛。
　　而此刻，这个大部分时间毒舌，偶尔才安静无害的家伙……居然答应得如此干脆？
　　捶胸顿足啊捶胸顿足，商静桐在心里边捶边暗暗吐舌，早知道就让他半裸着跑操场了。
　　蓝夏跳下桌，在自己的书包里翻了一阵，随后仰起头，将厚厚的旧本子递给还站在高处的商静桐。
　　还是那张好看的脸和那种嘴角抿紧的表情，就连身体的外轮廓线条，都还是那种不够直却够削的类型，但从这个角度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妖魅。
　　商静桐有点迟疑地伸出手，边嘀咕着“谢谢”边去接，却在看到蓝夏突然流露出的微笑时，耳朵上的血管，又不听话地大规模扩张起来。
　　少女心里惴惴不安——他……应该真的没有发现吧……

　　7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清楚明白地不用咨询过来人也知道是叫所谓的初恋。是一种病，并发症包括头晕胸闷、脸红口干、思维混乱、茫然无措（你真确定不是精神病？）……
　　居然会喜欢上他呢，喜欢到因为怕被他发现而处处躲藏，也不敢告诉彼此间几乎没有秘密的死党。
　　完全可以猜到秦珈知道后的反应，如果不是“你眼睛被屎糊住了吗”的疑问，那就一定是“拜托你别告诉我你长到18岁了才春心萌动撇开初中不说难道小学甚至幼儿园都没有喜欢过男生你也太落伍了吧”的飚悍评论。
　　知道自己是落伍的人，是古代人嘛，否则怎么会连手机都没有……想着想着就有点委屈——已经够烦的了偏偏与手机有关的念头也来插一脚。
　　虽然是考生，但偶尔也会显得无所事事的少女在台灯下翻看白天借到手的笔记本，除开下了“是挺旧的”和“字写得也不怎么样”的结论外，并没有看进任何内容。
　　“我又不想考名牌大学借这个本子来干什么啊。”将下巴搁在桌面上，双手抱头，“早知道他连这个要求都答应了……还，还不如约出去看电影……我是猪是猪是猪是猪……”
　　呃，最后的定义下得，可以说是相当准确。
　　莫名其妙生自己的气，连带莫名其妙生蓝夏的气，气他为什么要转来她的班上还好死不死坐在她后面。
　　“雏鸟效应，一定是雏鸟效应。不对，我又不是刚出生，他也不是我第一个见到的男生……虽然是见过的最漂亮的……那么应该是近水楼台效应。谁说我要先得月了？不是，绝对不是……是习惯成自然？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还是世界上本没有美少年，看的人多了，也就有了他？……”
　　整整一晚，少女不停地跟自己折腾，终于在接近凌晨时做出期末考试前不将本子还给对方的残酷决定，同时走上了实践初恋第三定律——喜欢谁就欺负谁——的道路，压根就不知道其实该定律只适用于14岁以下人群，如果14岁以上人群使用的话……那叫幼稚。
　　当晚的迷路之梦不仅仅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居然还有第一次出现的延伸情节，托它的福，商静桐想起自己并没有从夏令营毕业就被父母接回了家，理由是质疑其安全性。
　　所以她只有一张夏令营开始的合照，而没有结束时的那张。
　　想到这里，自然清醒过来。商静桐从床上一跃而下，顾不了迟到的事实，在书柜前翻腾起来——既然有照片，绝对是和领队一起照，这样的话，还怕想不起大哥哥的相貌？
　　可是……“哎……”这已是今天的第三十七次叹气了。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和商静桐传接球的同学实在是看不过她那张“马上就要高考可我脑袋一片空白”的晚娘脸，将排球重重地拍过去，直落她右肩，“还叹还叹，你都快长皱纹了，要是不想跟我一组直说不就得了？”
　　正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的注意力瞬间已不在她身上，而是和其他女生一齐往旁边的排球场上望。那边是男生的场地。
　　自上了高中，商静桐所在的文四班和隔壁理三班就开始一起上体育课。虽说是两个老师对男女生进行分开授课，但学校的运动场所实在太集中，集中得诸如“某女生跑得比乌龟还慢”、“某男生又从双杠上摔了下来”之类的事情对两班同学来说就完全不是秘密了。
　　当然，除了糗事，非秘密事件还包括“文四班的转学生人帅篮球也玩得好”、“理三班的足球门神从不失球”，以及“男生体育老师是举办比赛的狂人”等还比较正面向上的东西。
　　而此刻，文四班和理三班的排球切磋赛正在狂人老师的指挥下，虽谈不上轰轰烈烈，但也以足够吸引所有女生目光的姿态展开了。
　　跟着去凑热闹，不得不对男女间的差距服气——在全体女生都还只会简单垫球传球的时候，男生们凭着肌肉发达一点、体格强壮一点、体育细胞多一点的优势，已经能够高手发球和网上扣杀。
　　但无论如何，形式看上去还是有些不公平。
　　除了正撕杀着的12名同学，其他人自动分站在自己班的后场，只见左边一片绿草荡漾，右边遍地红花怒放。
　　如果说理科班男生是文科班男生的好几倍能成为四班人大喊“不公”的理由，那么文科班拉拉队阵容之强、质量之高的现状也足以让三班男生“哭天抢地”。
　　可以说是没有人占了便宜。
　　作为班上第五身高，作为篮球高手，在“反正排球也是用手没什么差啦”的鼓吹之下，蓝夏面无表情地成为首发。
　　作为班上体育委员，作为足球门神，在“反正排球也是用手没什么差啦”的鼓吹之下，理三班的风云人物某某也面无表情地成为首发。
　　揉了揉眼睛，商静桐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刚才，蓝夏的表情里貌似闪过一丝苦笑？
　　几分钟后，事实证明她的确没错。
　　篮球高手蓝同学在连续第四次接丢到那种白痴也能接到的球以后，被毅然地换下了场。那厢，理三班的门神同学也因为连续两次发球不过网以及连续三次被球打到头而坐上了冷板凳……什么“反正排球也是用手”，根本是胡扯。
　　下了场的少年本来还（故作？）一脸轻松，但在发现商静桐直瞅着自己时，立刻皱起漂亮的眉毛：“你专门看我笑话。”又是肯定语气。
　　“谁也不指望姚明能在高尔夫球场上一杆进洞。”少女不在意，还安慰他。
　　“乔丹说不定就可以……”
　　第一次发现这家伙也有孩子气的时候。
　　“哦……你说那个外星人？”商静桐笑着将自己还没开瓶的饮料递过去，虽然一开始就被替换下场，但她尊敬努力过的人。
　　蓝夏也笑起来，衬着初冬下午暖薄的阳光，有些晃眼。
　　少女这才发现他们竟能够如此自然地交谈，有点慌，扯开眼神左顾右盼。
　　很想和他私下聊聊天，毕竟自从知道那个秘密，商静桐还真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关于……”你的能力……能不能再多说点我的那段过去？少女本想这样生硬地开始那个话题，却被少年无情地打断：“我去买新的还你……”扬扬手中喝掉三分之一的瓶子，他走开一点，从同班同学堆放衣服的山里挖出自己的书包，先翻出手机，继续翻着钱夹，眼角挂到手机屏幕，停下来，手指动了动，立刻脸色大变。
　　只有商静桐注意到。
　　她走过去想问清楚，只见蓝夏抬起头，用一种她一辈子都不会忘的表情看着她，然后突然抓起包，飞快地跑开，消失在排球场的转角。
　　前一秒还谈笑风生，后一秒就不见人影。明明听他说要买饮料给自己，不是吗？
　　身体半点都不能动，也不想动，商静桐脱力地计算着这是第几次了。
　　那个神秘的转学生是第几次不让人有所准备而做出奇怪的事情，还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好歹，好歹自己的座位在他前面，知道他的秘密，还是他的保护对象，就不能……得到一点点内部消息？
　　就算不是细腻敏感的美少女，但好歹也是女主角，女主角的心是很容易受伤的……蓝夏你这个混蛋……
　　混蛋！
　　比赛仍进行得热火朝天，没有第二个人发现已经有人遁逃。
　　换句话说，除了她，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会一直注意你啊……蓝夏你这个笨蛋……
　　笨，蛋。
　　谁也没料到，笨蛋蓝夏同学这一落跑，过去大半个月，也没有再出现。
　　年关节日多，圣诞元旦一咋呼地过来，连高三生都不能不心动。
　　商静桐给秦珈打电话打听她有什么安排，本想顺便问问有无张毅鸣的联系方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仍是没有拉下脸。
　　不来上课就不来，反正他蓝少爷成绩好，输得起。
　　但心里的疙瘩想抹杀也不能。
　　为什么那时一句话都不说？
　　身后的座位空得让人恍惚，不确定以前是否真有个口舌恶毒面孔英俊的男生坐过。就连那张桌子，还没来得及染上新主人的气息，便再一次面临被闲置的现实……不想不想，收敛心神，继续讲电话。
　　秦珈小姐在年末商场大减价的活动中再一次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此刻巴不得将所有战利品一件件展示在商静桐面前。
　　而至于节日安排——
　　平安夜去狂欢？ 秦珈问。
　　第二天还要上课呢你疯了。
　　圣诞夜去happy？
　　那天你没有晚自习啊？
　　31号晚上去江边听钟声？
　　你家不是跟我家一样门禁9点？
　　那你说怎么办。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呸，是你打电话来问我安排现在怎么搞得我不务正业一样？
　　……因为……我本来只是想打听下有无蓝夏的消息。这句话，少女始终没有说出来。
　　“说起来，那个特异功能小子还没出现？”秦珈居然主动提到蓝夏。
　　商静桐含糊地应了一声。
　　“莫不是被抓了？”
　　“……”这是最不愿去想的可能性。
　　“这样也好，我可以少准备一份新年礼物，或者，今年送你两份……”
　　秦珈后面说了些什么，商静桐听得七七八八，也没放在心上。她只是想起抽屉里那顶帽子，怀疑在年内能不能找到人送出去。
　　会买下来，其实也有理由。
　　无论如何前后座地邻居了这么几个月，无论如何最重要的秘密被自己知道了，无论如何是新年，无论如何把最重要的笔记借了出来……那么，送一顶便宜的帽子遮遮那张招摇的脸以防止他不会被抓走，也算尽了同学之情吧。
　　只是，只是现在人不见了，该怎么办？
　　少女将帽子搭在脸上，整个人窝进床里。
　　思前想后了许久，终于决定——
　　死蓝夏，你要是不在元旦前出现，老娘把帽子烧了都不会送给你！
　　头脑简单的少女始终没有想到，就算将帽子烧得灰都不剩，对于行踪不明的少年，又有何损失？

　　8

　　元旦后的一场雨，将温度拖低至0，天空持续阴霾，却不见雪。
　　这个城市已经十几年没有下雪，虽然温度年年零下。
　　多寂寞，如果在北方，下课出去打雪仗也好过在教室里昏昏欲睡。
　　新年了，蓝夏仍消失着。不过商静桐并没有烧掉帽子，而是日日将它戴在自己头上。本来嘛，这是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小金库里挖出钱买来的，烧了多可惜，而且气温也够低的，可别亏待了自己。
　　黑色的厚毛帽，有点大，走路时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来挡住眼睛，她只得不停地往上掀，顺便揉着自己发红的鼻头。
　　已经是感冒的第三天，仍有些发晕，到了下午5点就再也不能集中注意力，干脆请假回家，放弃晚自习。
　　从来没注意这个城市冬日的阴天可以这样绝望，昏黄得完全足够刺激一个抑郁症患者从20层高楼一跃而下。
　　走完大路，拐进小路，虽然走这边的人向来不多，但今天，路边一排长椅因有雨水没人坐而更使整条路都空荡荡。
　　只会有人一脚蹬在长椅背后，将全身重量半倚在那只脚上。
　　商静桐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与这条路有关的任何事情，就连细枝末节，都不允许。
　　只不过越是这样越证明自己记忆不坏。
　　为什么只有单词记不住？
　　少女一边驱赶着脑袋里的片段影象，一边恨苍天无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直到声音第二次响起——
　　不打算还给我了？
　　没错，的确有人说话。商静桐转过头。
　　路边那个倚在椅背上的少年推了推大得足以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平静地说：“我的笔记本，不打算还给我了？”
　　关于一男一女久别重逢，自古就有众多版本。
　　先呆上半分钟，女方先微微颤抖，继而鼻头发红眼发酸一不小心就要黄河大决堤的，那是台湾言情小说版。
　　先呆上半分钟，女方先微微颤抖，继而一边奔跑一边呼唤对方名字的，那是大陆改编台湾言情小说的电视剧版。
　　先呆上半分钟，女方先微微颤抖，继而一拳挥得对方口水四溅的，那是韩国野蛮女友系列电影版。
　　先呆上半分钟，女方并不微微颤抖，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谁”的，不好意思，这属于迟钝少女版。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商静桐会有此一举，脚下一滑，差点栽个跟头。
　　慌张地直起身来，一把将眼镜从脸上抓下，少年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你老年痴呆还是失忆了？”
　　“啊！”这才认出来。
　　“啊什么啊，我说，我的笔记本呢？”
　　“在家里。”传说中的东西，怎么敢拿到学校招摇？
　　“什么时候还给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唉？”
　　“你没有躲去别的城市吗？”
　　“唉？你，你怎么知道？姓张那家伙大嘴巴了？”少年摸出手机就打算兴师问罪。
　　“没有，我猜的。”少女轻轻笑起来，“我猜你上学的地方暴露了，所以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好避避风头。”顺便在心里补上一句：因为只有这样猜，才不会萌发杀人的冲动。
　　蓝夏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
　　像要缓和气氛一般，他看到商静桐戴着的那顶与脑袋大小不符的帽子，一言不发地伸手去掀。
　　商静桐只稍微抵抗了一下，就让他抓了去。反正，反正也是买来送给他的。
　　只见少年将黑帽子戴在自己头上，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顶白色的，“女孩子戴男生的帽子干什么，来，我拿自己的跟你交换。”
　　白帽上面的标签都没除尽，明摆着是新的，商静桐小心翼翼地戴起来，大小刚合适。她吸了吸鼻子，决定看在帽子的情份上，与蓝夏的所有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但是仍有疑问。
　　究竟，是为什么突然消失？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上课？
　　究竟，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正欲开口，却又如前几次一样，被蓝夏突然的动作打断——他很快站起来，右手揽过商静桐的肩，让她180度转了个圈，迫使她一起向学校方向走回去。
　　又来了。商静桐暗暗叹气。每次想说点正事，蓝夏必然会做出奇怪的动作，让问题们挨个挨个排着队胎死腹中。
　　那么这次又是为什么——
　　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蓝夏很快低声说道：“前面有可疑的人，我们绕道走，麻烦你帮我挡一下。”
　　“对对，你猜对了，学校被盯上了。先别说话。”见商静桐仍有疑问，少年一边紧接着说，一边将揽住她的手紧了紧，快步离开小道。
　　有东西在脑袋里一闪而过。
　　商静桐突然记起，那天，在蓝夏刚转学来没多久的那个周末，他也是这样借了自己的肩膀……“那天，也是因为有可疑的人？”将声音压到最低，还是问了。
　　“那天？”蓝夏愣了愣，将脸转过来对着商静桐，脚下却不停。
　　“你……借了我的肩……”牙根有点痒——死蓝夏，非得让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说难为情的话吗？
　　“啊……唔，对不起，一直忘了向你解释……”
　　该生气的吧，这样肆无忌惮地利用自己的少女情怀，还不止一次。商静桐这样想着，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抬起头又要吸鼻子的时候，看见少年两条英俊的眉毛微微皱起，平时就喜欢抿着的双唇抿得更紧。
　　好象……在关心自己。
　　算了，要生气也等感冒好了以后吧。商静桐将脖子缩进高领毛衣里，将嘴嘟起来，嘴角却无意识地微微上扬。
　　“有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先听哪个？”少年低沉的声音刮得少女耳朵发软。
　　“坏，坏的。”
　　“前面也有可疑的人，我们好象没路可走了。”
　　“那好的呢？”少女有些着急。
　　“天无绝人之路，跟我来。”
　　“唉？”你不是说没路可走了？
　　“上公车。”
　　早出生一百年，自己大概可以摆摊算命。
　　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听着蓝夏絮絮叨叨地讲着这段时间的事情，商静桐有些得意。
　　一小时前，不过是自己胡编乱造的那些想象，其中还糅合了警匪片的基础知识，没想到一小时后，就在当事人嘴里得到肯定的验证。
　　那时，研究院的人几乎已经锁定了商静桐的学校，派了不少人在附近监视，逼得蓝夏不得不离开。大半个月里他去了好几个城市，四处撒烟雾弹，希望能将那些人搞得晕头转向。
　　效果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虽然仍有可疑的人不时地在这个城市晃荡，但至少，他们对学校的注意力降低了，蓝夏才得以乔装接近。
　　“如果被抓，你会怎样？”真正想问的是“你是专门来找我还笔记本的吗”，但总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便临时换了
　　“你见过年猪的下场没？”
　　“唉？”少女的眼睛睁得快脱出来，一脸惊讶，“你是说……你是说，会被杀掉？”
　　“命苦嘛。”少年作势假假地擦了擦眼泪。
　　“那不是草菅人命？”少女摇头，表示不信。
　　“谁知道，一定会做很多实验吧，全身插满管子，或者泡在绿色的溶液里，或者被解剖什么的，科幻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见对方的眼珠再次大规模外突，少年转过头去看窗外那些完全不能称之为风景的东西，巧妙地隐藏住嘴边的奸笑。
　　“那我们要去哪？”少女终于提到比较现实的话题。
　　少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公车站表。
　　“到我家去吃晚饭吧。”
　　“啥？”疑似听错了。
　　“再过一站下车，离我家就不远了。”末了又补充道，“我和张毅鸣一起住。”
　　“你不跟你父母一起住？”
　　“我爸妈啊……在很远的地方。”
　　“你怎么会认识张叔叔？我还以为我们只能交到同龄的朋友。”
　　“所以才有忘年交这种说法。”
　　“那会是个有趣的故事吗？”
　　这次蓝夏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笑着整了整商静桐的帽子，“到了，下车吧。”
　　很不起眼的住宅小区，很不起眼的C座四楼，很不起眼的两室一厅小套房，虽是如此，但作为两个男生的家，不得不说是相当干净。很不起眼的少女有点感慨。
　　蓝夏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就进了厨房。没一会儿他围了个围裙出来，问她想吃菠菜还是白菜。
　　商静桐差点把喝进嘴的水全数吐出来，“你做饭？”活像见到ET。
　　“难不成你会？”
　　少女的头摇得快翻出花。
　　“要打电话回去说一声吗？张毅鸣马上就回来，吃了让他送你回去。”蓝夏扔了几本杂志过去，让她自己打发时间，自己再进厨房的时候，关上了门。
　　这个神秘的家伙有什么事情会不让人吃惊？
　　坐下来细细打量，客厅并不大，正门对着两个卧室，都挂了牌，一个书“蓝”一个书“张”。蓝夏的卧室门并没有关紧。
　　商静桐闭着一只眼瞄了瞄，卧室的色调是乳白，应该也不大。
　　再伸手推了推……呃，卧室的色调的确是乳白，的确也不大。
　　当自己已经将一只脚踏入人家男闺之时，商静桐决定眼一闭，心一横，装作没注意到。
　　男生嘛，大不了藏点色情书，不翻他床底不就行了？
　　卧室和客厅一样整洁，连被子都叠得方方正正。摆设不多，一套书桌柜、一台电脑、两个床头柜，然后就是壁橱。
　　电脑桌和床头柜上大大小小放了不少照片，商静桐好奇地一张一张看过去。
　　多少年前啊，还黑白照呢，小时侯有够肥的。
　　应该有10岁了吧，打架输了吧？都快哭了。
　　小学毕业照……是哪个啊？
　　开始变漂亮了嘛，有点现在的影子了。
　　不公平，越来越漂亮了。
　　初中毕业……哦，找到了。
　　不是吧，军训的相片都有？
　　这么多小孩……
　　思路被大力撞开的门所打断，一个男人大声喊道：“表哥，邀请函拿到了我们明天就可以……”
　　“住嘴！有人……” 厨房门也在这一刻打开，蓝夏拿着大勺子吼着冲出来，随即看见站在自己卧室里的商静桐，正端着相框一脸木然地望着这边。
　　唉？
　　唉唉？
　　有几秒钟的沉默。
　　完了。刚进门的张毅鸣第一个反应过来，将手罩住自己的额头。
　　完了。蓝大厨肩一松手一软，勺子顺势掉到地上。
　　商静桐只觉得双眼发白，两耳轰鸣不断——谁谁谁，谁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9

　　终于想起那一年夏天发生的所有事。
　　被大哥哥抱着回夏令营地的途中下起暴雨，两个人只有躲进当地人搭建的山神庙。大哥哥用供奉山神的白酒给自己擦破皮的膝盖消毒，却被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菜花蛇给咬伤脚踝。他痛得英俊的五官全绞到一起，还是在自己的帮助下才清理包扎完毕。脱险后大哥哥被送往当地医院接受检查，自己也被父母接回了家，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本来就不该忘记的，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那是自己见过最最漂亮的男生。
　　照片上的他被一大群小学生簇拥着，细碎微长的头发，削而尖的脸，眼睛深似青潭，连笑，也抿着嘴。
　　当时自己就在……喏，在这里，个头还不高，有点害羞，躲在右边角落，
　　可那明明是10年前的事情啊。
　　两个人再怎么像，会像到这种程度吗？
　　更何况，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出现在蓝夏的家？
　　“我不接受任何敷衍的解释。”少女维持着不变的动作，声音很闷，“我是比较笨，但别把我当白痴。”
　　“其实……”张毅鸣抢先一步想开口，立刻被一句“你刚才叫谁表哥”塞了回来，垂头丧气地坐进沙发，再也不发一言。
　　“你表哥是谁？”商静桐见对方老半天不给答案，索性转而问蓝夏，“或者，你究竟是谁？”
　　“我是蓝夏。”
　　“我不是问这个。”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商静桐轻轻抽了口气，吐出几不可闻的话，“怎么可能……”
　　“是，完全没有科学根据。”蓝夏边说边将围裙解下，“可是我不再成长，时间，就这样停止在了夏令营的那年。”
　　停了一下，他接着说：“刚开始并没有发现，只是外表一直不显老。直到两年前，因为偶然原因进医院做全身检查，才知道自己的骨骼、肌肉、甚至细胞，自18岁那年后，就再没有丝毫的生长。”
　　“那……你今年……”
　　“应该28岁。”
　　“为什么会……”少女将相框放下，慢慢走近蓝夏，“之前你所说的特异功能？”
　　“抱歉，骗了你。”
　　“那些可疑的人？”
　　“他们的确是为了抓我回去做实验，但是是作为特殊生物个体，而非特异功能个体。”
　　她走到离蓝夏一步不到的距离，很近很近地看着他的额前发搭在与他眼睛平行的地方，柔软得似乎随时都在微微颤动。
　　认识眼前这个男生吗？并不。
　　坐在他前面又如何，曾受他保护又如何，就连以为知道了他的秘密，到头来才发现也是假的。也许就连名字，也是假的呢，商静桐想，他一直是秘一样的人，我从没有真的认识过他。
　　还喜欢他吗？喜欢这个和自己的时间整整偏差了10年的男生？
　　只是在此之前，还有更为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会转来我们学校？”
　　蓝夏迟疑了，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为什么，偏偏转到我的班上？”一字一句一顿，丝毫不允他回避或敷衍。
　　“对不起……”
　　“你故意的。”商静桐终于也能用那带点嚣张的肯定句，“你早知道我。”
　　“我很抱歉，一开始就该告诉你真相。两年前我就找到你，直到你也18岁，升上高三，我才找到机会接近你。”见商静桐并没有打断，少年继续，“我只是隐约觉得事情也许与你有关，想找机会带你回那次夏令营的地方，看能不能解开这个秘团。请相信我并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虽然我现在能说的，只有抱歉。”
　　再一次沉默，不可思议的长。
　　蓝夏有点手足无措，眼巴巴地等着事件女主角表态。
　　终于——
　　“那我们去吧。”
　　“唉？”
　　“我们找一天去夏令营地啊。”
　　“你不骂我？或者，打我？”早已抱着必死决心的蓝大侠士仍然不敢相信。
　　“我干嘛要打人？你才是比较可怜的人，我从来不欺负弱者。”商静桐想开了，双手叉腰，很义气地笑起来。
　　“可是……”似乎有点不忍心，但张毅鸣在见到蓝夏欲言又止的表情后，鼓起勇气担上恶人之名，“可是那个地方两周前被某房地产商给彻底铲平了。”
　　“唉？”少女的笑容有点僵硬。
　　“意思就是说——我们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从小到大，应该有很多事情值得被珍藏，总是因为种种原因，直到错过才幡然醒悟。
　　学校里有那么多课程，教人计算教人分析教人解释，却没有一门教人“珍惜”。
　　商静桐半卧在床上，有点木然地看着窗户。室内暖气充足，玻璃一片模糊。
　　记事以来就没有发过这样高的烧。40度，40度呢。点滴都打了整整六瓶，热度退下后因为浑身无力不得不再请假几天。
　　这些日子她睡得很多。班长代表同学们来看望的时候送了一大束白百合，还带了各科的复习复印资料，希望她早早康复。
　　她有轻微花粉症，不能离鲜花太近，而至于资料……那，根本就不需要。
　　下了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蓝氏笔记本，没翻开，只反复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张毅鸣说，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所以，他们要去加国长住。
　　“那边的朋友已经发来了邀请函，马上着手办签证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摆脱那些科学疯子。”张毅鸣拍了拍商静桐的肩，“你不用担心，我表哥，我是说蓝夏，绝对不会被抓。”
　　想大声告诉他这不是问题的重点，但张不了口，只有喉咙深处有小得让人听不见的“吼吼”声，无法自控。
　　会不会被抓，真的不是重点。重点是，加国在地球的另一边……是不是代表着，再难相见？
　　蓝夏低着头，没有直视她，她也抓不住他的表情和目光。
　　像孩童时代玩的那个游戏，她是鬼，他是人，因为被抓到就要作鬼，所以只有一直躲，一直逃。
　　记忆中从未跟他面对面说过超过10分钟的正经话，不是被打断，就是出状况，或者，自己先逃了出来。
　　这次也同样。
　　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离开蓝夏家，只记得回家后就一病不起，温度蹭蹭蹭一路飙升，第二天不得不进医院接受诊察。
　　秦珈来过几个电话。
　　张毅鸣让她转告，说蓝夏和他因为要办理签证，决定立刻动身北上，应该会直接从那边飞加国。
　　“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蓝夏的笔记本送给你做纪念，由于风头还不太好，不方便登门道别，但以后一定有机会联系。他的原话是这样。”
　　“哦……”很心不在焉地拿着听筒，食指缠在电话线上。
　　“很过分吧，我都还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大家甚至没有合影。”大小姐很不满。
　　“嗯……”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反应。
　　“我是有点生气啦，好想上街去把他的秘密给抖出来。”
　　“呵……”可惜那是假秘密。
　　“你烧痴呆了？这么有气无力？快回去躺着吧，本小姐做面膜去了。”
　　搁下电话，觉得头还是有些发晕。
　　说什么以后一定有机会联系呢，怎么可能？
　　纵是再不经世事的小孩，也能看出这摆明是张空头支票。
　　商静桐有点机械地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梦里蓝夏来过她家，被母亲挡在门外没能进来，只有绕到窗户下面干那种最没想象力的事情——拣小石头扔。
　　她在梦里开了窗，窗外是初秋时节，黄叶翩翩。
　　少年问她怕不怕他。她傻傻地摇头。
　　少年想说谢谢，她预料到了，连忙阻止。她说等自己真的为他做了什么事情后，再说也不迟。
　　梦里的季节瞬间转为严冬，风雪连天。
　　少年戴上她送的帽子，转身说再见，她问他是不是再也不见的意思，他摇头，说是一定再见面。
　　什么时候呢？她问得急，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他听不上。
　　出了一身汗后醒了，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响不停。
　　蓝夏转来的那天，闹钟第一次罢工，以后每每它再次罢工，都会做与他有关的梦。
　　正想到兴头上，商妈妈开门进来，“你前段时间在屋子里大翻特翻，说是找什么夏令营的照片，看看是不是这张？”
　　没错，和蓝夏卧室里的一模一样。
　　如果早一点找到，有了心理准备，大概不会惊慌得连道别都顾不上。
　　这世界上果然有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只等人来发现罢。
　　以手指点着照片上的人头，一个一个，点到蓝夏时停顿了下来——
　　救过我的人，我要怎么报答你？
　　病好以后紧接着就是期末考。
　　寒假第二天，商静桐向母亲打听了当年夏令营的地点，再从网上查来路线图，自己背着包出发了。
　　地方在邻城郊区，并不太远，坐长途车三小时就能到。
　　还算顺利地找到了正在开发的工地，并在当地人带领下，找到偏离工地的以前那个山神庙的位置前。
　　山被挖掉三分之一，庙也被推倒，但原先供奉山神的台子还在，插满了香烛。
　　带她去的人说这座山有灵有神，可房地产商刚开始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结果工程接二连三出事故，这才怕了，带头给山神上香。
　　“后来呢？”少女问。
　　“后来？”那人用鼻孔笑了笑，“后来当然没出什么事了，所以说，有的东西不能全信，但有的却不能不信啊。”
　　待那人离开后商静桐才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酒，一个人喃喃自语道：“是诅咒吧？”
　　她向神台鞠了三次躬，拔掉酒瓶塞子，一边缓缓地把红酒浇在台前，一边说：“山神大人，您老人家在吗？我没有很多钱，买不起茅台，恐怕只能请你喝红酒，听说这种牌子的味道不错，你觉得呢？”
　　少女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下。
　　远处有工人在挖地基，庞大的挖地机伸着巨臂一下一下戳向土地，又一下一下拉将起来。她见没人注意自己，又继续，“他们挖了你的家呢，如果你要诅咒他们的话，能不能先撤消一个10年前的？就算是犯罪坐牢的话，10年也够长了吧。
　　“说起来，当年他也是为了给我消毒才动用了献给你的酒，如果要诅咒，也该诅咒我，不是吗？我现在还给你整整一瓶红酒，虽然不是很贵，但最关键的是味道嘛……
　　“蓝夏他呀，虽然有时候嘴巴恶毒了点，人还是不错的。对同学亲切，对老师有礼貌，篮球玩得好，成绩更别说了……”
　　想了想，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这个闹钟，也送给你吧。人类一天有24小时，一年365天，如果你答应了，记得从现在开始请每年给蓝夏加上24乘365……我也不知道是多少的小时……这个闹钟偶尔会罢工，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很好，值160块钱，算是奢侈品吧。
　　“你看，我已经还了酒又送了礼物，很诚恳吧……所以……所以，能不能让那年的好少年继续长大，20岁、25岁，结婚，生子，过完平凡一生？”
　　唠唠叨叨不知道多久，登上返程车时天都黑尽。
　　商静桐缩在座位上，将蓝夏送的帽子拉得低低，挡住大半张脸，眼看就要睡过去。
　　火石电光之间——
　　山神大人，您老人家的法力……漂洋过海到北美，没问题吧？

　　最终章

　　——另一个故事
　　早上我几乎是被朱丹掀下床的。
　　吃着有点硬的面包，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不知道老婆大人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将果酱扔上桌，挑起一边眉毛，“听说隔壁周老师暑假只开了一个班，就赚了5千块。”
　　原来是为这个。
　　“我说过不喜欢这套，假期看书备课已经够忙了。”不止面包硬，豆浆也有点糊。
　　“就你那点工资，现在还好，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小孩，怎么养活？”朱丹叉着腰，声音拔得很高，“你又不是语数外的老师，平时自己不捞点，难道等学校重视？”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我上班去了，开学第一天，高三全体老师都要开会。”胡乱塞了两口，逃命似得离开座位，抓了公文包就往外跑。
　　最怕她提到钱的事，咄咄逼人，一点情面也不顾。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其实原来，她并不是这样。
　　三年前她绝不会让自己满面油光，不会只穿件睡衣就出去买菜，更不会指着人的鼻子说话。
　　朱丹已经变得一点原来的样子都没有。
　　也不再像记忆中的他。
　　10年前，我一直注意着他。
　　那天因为拉肚子，英语课途中去了趟厕所，回来路过班主任办公室时就看见了他。
　　起先，他背对着我，向班主任老师轻轻鞠了下躬，说了句“马上就下课了，我先去教室外等您吧”，才转过身来。
　　记得当时自己只有一个想法——多可惜，是男生。
　　不过就算是男生，也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
　　至少，我不认为有。
　　他叫蓝夏，从那天起，转到我的班上。
　　相信女同学个个在心里乐开了花，男同学则纷纷竖起身上的毛。
　　我却觉得很好。很好，和这样漂亮的人同班，真的很好。
　　关于具体是怎样坐到他后排的回忆，已经有些模糊，大概由于有几个同学同时表示对座位不满，温和的班主任只得重新排位。于是我成了他的后座，他坐在我前方。
　　第一天我们就互相介绍，他说“你好我叫蓝夏”，我说“你好我叫罗连”，但不知为什么，我曾一直坚信他绝对没有记住自己的名字。
　　虽然我们一起做过清洁，虽然我们一起和理科班的男生玩过篮球，虽然我体育课的站队位置也正好在他后面，虽然曾经，我在食堂让给了他一个卤鸡蛋……但如果我突然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一定能在他脸上看到疑惑和窘困的表情。
　　会这样想，也没有任何原因，可我就是肯定。
　　可是我不忍让他尴尬，莫名其妙地不忍，便从来也不问。
　　他人缘很好。
　　通常，漂亮的人会耍脾气，会仗着异性的宠爱而肆无忌惮，但他不。
　　不高傲也不做作，笑容很随和，不做哗众取宠的事，也不会故意讨好别人。
　　一、两周下来，不仅班上同学接纳了他，就连其他班的人也开始找他玩。
　　我们一起玩过篮球。他是身手了得的大前锋，队里少不了。我是替补组织后卫，一场小比赛下来能不能摸球摸上五分钟，都还是个问题。
　　大部分时间，我在隔壁的破场地和一群技术更臭的人玩三对三，偶尔看向他那边，又是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课间操和体育课时我的位置也在他后面，于是我知道，自己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他瘦而削，站立的时候背虽然挺得不够直，却并不是那种故意耍酷的人爱摆的身姿。他只是习惯很随意地将胸微微含起来，抿紧嘴唇，下巴的曲线一口气拉到锁骨，在校服的衣领处不干不脆地被截断。
　　和他一起做过两次清洁。一次是大扫除，一次是轮到座位，只有我们两个。
　　那次本打算趁只有两个人做清洁的时候，再慎重地向他自我介绍一次，谁知他的注意力全在商大憨身上。
　　商大憨是班上身高数一数二的女生，又是最迷糊的，同学都叫她大憨。
　　大憨那天好象被某个老师惩罚，不抄完什么东西不能回家，就留在了教室。
　　他们的的关系似乎很好，我见他逗大憨，和大憨打打闹闹，还一前一后一起回家。
　　大憨不是美女，但至少是女生，他应该比较喜欢和她玩。就算她们很麻烦，喜欢捧着情书哭哭啼啼告白，至少也名正言顺……哪像自己……
　　总是比不过的吧。
　　当我终于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太过于注意他，甚至，太过于喜欢他时，可能已经太晚了。
　　他消失的前一天中午，我记得很清楚。
　　下课后大家一起冲进食堂抢饭，我抢到倒数第二个卤鸡蛋，正在庆幸，就看见他眼巴巴地看着最后一颗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拿走。
　　想也没想，我伸出手，“拿错菜了，这个谁要？”
　　“我！”他眼睛一亮，灿若繁星，惯于紧抿的嘴裂开来，笑出白的牙。
　　他从我手中拿过蛋，手指刮过我的掌心。我想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的体育课，老师让我们男生打排球对抗赛。
　　我半点兴趣都没有，谎称上厕所，在小卖部喝了两瓶牛奶才满足地慢慢摇晃回运动场。
　　他迎面跑来时差点撞到我。
　　“出了什么事？”他神色不稳，我很担心。
　　“没有，对不起差点撞到你。”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
　　“谢谢，不用了，再见。”他说完又要跑。
　　我一把拉住他。
　　他错愕地回头看着我。
　　“蓝夏，有事就说，兄弟们都会帮你。”
　　“谢谢……谢谢你罗连。”
　　说完他还是跑掉了，反而换作我错愕地呆在远地——原来他知道我是谁。
　　心里乐出的泡沫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那天以后，自己就再没见过他。
　　他突然不来上课，听说是又转学了，但老师也没在班会上提到。
　　这么神秘又漂亮的一个人。
　　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像在空气中轻轻一弹，就弹掉了我的青春里最隐秘的回忆。
　　不费吹灰之力。
　　其实三年前的朱丹，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还真的挺像他。
　　我几乎是第一眼见到她，就决定娶她。
　　只是如今，因为时刻跟生活斗智斗勇，她也变得粗糙，让人想起来都觉得怕。
　　真是可惜。
　　开会时我瞄了瞄坐在旁桌的周老师。
　　他西装笔挺，左手无名指处的钻戒闪闪生辉，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经济决定上层建筑，也许自己对老婆确有亏欠，才将她一步步逼入窘境。
　　可是我并不是那样有野心的人。
　　贫贱夫妻尚能百日恩，何况我们并不算穷。
　　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包容？
　　我觉得累，心像死了一样。
　　会议刚结束，趁老师们还聚在一起，教导主任带着两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这两位是加拿大姐妹校今年到我们学校研修的老师和插进高三（7）班的同学。罗老师……”他点我的名，“你带他们熟悉一下环境。”
　　我明明看清楚了，却又觉得有些眼花。
　　嘴半张着，不敢相信地盯着两人中的其中一个。
　　那样漂亮的眼睛，柔软的头发，还有喜欢抿嘴唇的习惯。
　　只在一刹那，心又活了过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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