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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边境BY桃之妖妖 [完结]

一
阳光跳跃在那些梧桐的枝枝杈杈里，一点点细小的尘埃躲在大小不一的光晕深处，照射得盛唯翰有点头晕。
热死了。
一不留神就差点撞上前面的电线杆，幸好反应得快只是亲到了一点点鼻尖。回头看过去两个女生手挽着手，指着他说了什么，然后嘻嘻地笑，笑到白皙的脸都泛起潮红。
盛唯翰有一点点郁闷。
其实他不知道那两个女生是在讨论他削得很完美的侧脸和迷人的一段脖颈。
男生很是无奈地垮下身子，插着口袋走到公车站，斜挎的背包上那个NIKE的大勾有点招摇。
妈的，是谁说集训的书就不重。
男生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句脏话。突然觉得底下有什么人在扯他的衣角，低头一看，是个仅到他腰的小女孩，脏兮兮的抱着一捧蔫玫瑰：“帅哥哥，给你身边这个姐姐买束玫瑰好吗？”
盛唯翰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头去看“身边的姐姐”到底是谁，而是好笑地看着小女孩：“你就知道我帅了？”
她才多大啊。
倒是身后传来个冷冰冰似乎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这么小视力就不好，姐姐个屁。再说小心我揍你。”
小女孩被吓得一愣一愣的，三秒之后，“哇”地哭着跑开了。
盛唯翰有点责怪地边往身后看边说：“喂，你那么凶干吗，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小孩子啊。”
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太阳热力十足地烤着柏油路面，路上鲜少行人，连车也懒得过。空旷的公车站里，站着一个出众的男生。发丝挑染了几缕金黄，慵懒而且美型，难怪刚才的小姑娘将他错认成了女生。
此刻那男生正背靠在身后的站牌上，脸上是十足十的嘲笑神色，丰润的唇因为炎热而有点干裂，却微微勾起来：“怎么，心疼了？那么小的女人你也有兴趣？”
盛唯翰淡淡笑了笑：“何必说这么没品的话。你要觉得你做的对，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男生从鼻腔里“嗤”了一声，一个白眼转过头去看对面。
空气热得快要凝滞了。公共汽车似乎也变成了老爷车，走得格外缓慢。停到面前的时候盛唯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躲了上去。
呼，爽多了。他甩甩被太阳晒得昏昏沉沉的头。丢了个硬币进去。
车子缓慢地又开了起来。
暑假都要集训，真惨啊……还要连带住宿……盛唯翰心里抱怨着，才文理分班就摊上这待遇，没人性。
这个集训，是为了下半年的全国竞赛准备的。自然，去那里的都是这所重点高中一等一的学生。年级一共有1000人，挑出了50人，可见多么精华了。
盛唯翰可是一点也没觉得荣幸，他只是想呆在家里吹着空调喝着冰水把那个游戏玩通关。可是老妈硬是大义凛然地把他踹了出来，他抱着一堆换洗衣服跌跌撞撞滚出门的时候还听到老妈和邻居的臭P：“哎呀盛太太~你家有唯翰真是好福气哦！别说成绩这么好了，就是成绩不好，这张脸长得这么讨人喜欢也能当明星了~我家小初呀，天天嚷着长大要嫁唯翰哥哥呢！哦呵呵呵呵~~~~”
老妈笑得更加恐怖：“我也觉得呢！唯翰这次的集训呀，他们年级就50个人去~！哦厚厚厚厚~~~~~”
盛唯翰抱着一大包衣物在不隔音的门前黑线，现在的欧巴桑们的觉悟啊……唉……
算了，出来都出来了，就扮次乖儿子吧。盛唯翰自我安慰道。他在人前一贯都是温驯懂事的“大孩子”形象，因为热就耍小孩子脾气，也太那个了点。
想到这里心情轻松了些，眼睛无意识地一瞥，便瞥到了刚才那个说粗口的“姐姐”。
盛唯翰看着他脸上那冷漠如寒霜的神情，对任何事物都排斥的感觉，让他愣是在七月大伏天打了三个抖。
什么人啊这是……盛唯翰一颗小心脏看得是拔凉拔凉的，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大冰窖。说起来还得谢谢这人，因为他，盛唯翰那点中暑的眩晕感全没了。
那人似乎感觉到盛唯翰在注意他，回过头看扫了他一眼，唇微微地动着，嚼着一片口香糖。头发是眩目的金黑混杂，在阳光下有点不真切。
他眼神里迅速带上了点厌烦：“喂。”他叫盛唯翰。
“嗯……啊？”盛唯翰正看得起劲，猛地发现对方在叫他，顿时尴尬起来。
“不要那么色眯眯地看着本少爷。”拽里拽气的语气，少年蜷起左腿，把脚随意地放在自己的坐垫边缘。
我靠，我看你是瞧得起你。盛唯翰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不过为了不损毁他在人前一贯沉稳的形象，他还是……忍了！
公共汽车一路颠簸着。车上仅有的两人坐着并排的位置，却同样抿紧了唇看着窗外，姿势出奇地一致，有点点可笑。
窗外的知了不要命地叫着。
滨崎步在盛唯翰的耳朵里轻轻哼着HEAVEN。
一切宛如含苞的花朵，正欲开放。
二
在公车上晃荡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的快，终点站很快就到了。盛唯翰摇着有点僵硬的脖子往外走去，突然很惊奇地发现——
诶——？？？
那家伙怎么和他一个站下车？！
一个站下车也就罢了，居然还和他走一条路？！
和他走一条路也就罢了，居然连拐弯都和他拐进一条胡同？！
他不会是……来集训的吧？
盛唯翰看到少年左耳的四个耳洞，赶紧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打消。
这种人也能顺利拿到毕业证不接处分的话，学校最好还是关门大吉吧。
正在胡思乱想，前面的人猛地回过头来，慵懒的声音冰冷“冻”人：“我说。”
跟在他后面的盛唯翰正在边走边做推理，猛地见他停下，吓了一跳：“干吗！？”
少年眯了眯冷冰冰的美眸，顿了好久才又开口：“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听到这话，盛唯翰气得差点吐血，也不管什么“温柔懂事”的形象了：“哈？！我跟着你？！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比尔盖茨吗？！”
少年轻蔑地看着他：“少来。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要跟踪也别弄那么明显，鼻子都快挨我后背了。”
盛唯翰苦笑：“是是是，我跟着你，你他妈多吃香啊。”他猛地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听课证，举到少年光洁的面前：“看！看！清！楚！我是S中的学生！来这里集训的！你以为我闲到要陪你过家家？！”
说罢，他气冲冲地径直走进了培训中心的大门。
该死的家伙！这么气人！害他失态！！走进培训中心的盛唯翰面部表情还是有点僵硬，勉强调整好冲四周的人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算了！就当今天倒霉碰了个变态吧……盛唯翰自我安慰着，朝教室走去。
“盛学长！盛学长！请等一下！！”刚要进门，就有人喊他的名字，盛唯翰回头，一个可爱的女孩双颊通红地低着头，手里死死捏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麻烦。他默念了声。心里面极度的不耐烦，面上依然温和地笑着：“学妹，有事么。”
“这、这个是……是我写了很久的！希望……希望学长你看一下！！”女生递过信封，羞窘得只能直视地面了。
呀呀呀，她居然、她居然亲口对他说出来了！！
“谢谢你。先回班上课好吗，以后再给你答复。”这一句话每天要说十几遍，盛唯翰都倒背如流了。
“嗯！！”女生重重点头，一流小跑跑回低年级的培训教室，心跳的声音大老远都听得到。
男生则是宛如平常地走进教室，随手把信封往抽屉里一塞。教室里很安静，自觉的优秀学生们都在低头做着题目，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辅导员进来的时候几乎没人抬头。
“好了，大家都停笔一下。”辅导员倚在讲台上，自顾自说着：“今天下午是自由活动的，大家可以先把东西放回宿舍。当然，自习也是可……”
他讲了一半的话，被一声很漫不经心的“报告”打断了。
站在门口的少年似乎不管何时都是这样的懒洋洋，连报告都说得不情不愿，那头令人惊叹的挑染发色在中规中矩的学生中间格格不入。
啊啊？盛唯翰张大了嘴巴，心里一阵惨叫——这个变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是……来找他麻烦的？！
讲台上的辅导员并没有太生气的表现，只是点点头：“进来吧。下次不要老迟到了，夏启扬。”
他，他就是夏启扬？！盛唯翰的下巴差点脱臼。
传说中，这个叫做夏启扬的学生是S中的一大奇迹。
学习好到变态的地步不说，还拿到了全国空手道比赛高中组的冠军。
年级一共有十几个班，每个班都是人挤得满满，盛唯翰也只是听说夏启扬这个名字而已，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他心怀钦佩很久的人，居、居、居、居然是今天下午公车上的变态！！
夏启扬的形象在他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自盛唯翰的心里轰然倒塌，塌下的碎片泥土自动聚合成新的形象，凝成两个大字烙在盛唯翰的心里——
变。态。
三
盛唯翰走到自己的宿舍前面，很自然地就在门上开始寻找同住人的名字。修长的手指顺着自己的名字往左滑一点点，赫然就是同屋人的大名。
盛唯翰揉揉眼，不敢相信地再看一遍。
……不会这么巧吧？！
+++++++++++++++++++
夏启扬冷冷地看着坐在床边一脸懊丧的盛唯翰，眉头皱得紧紧，和间或小孩子气地用脚踹床，不禁就有点好笑起来，冷冰冰的面容有了丝缓和。
“只是跟我住两个月而已，又不是让你去死。”
事不关己的冷淡语调一传进盛唯翰的耳朵里，立刻起到了挑衅的效果，他愤愤抬起头来，一脸肃杀：“还不如去死。”
夏启扬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随后收敛。
如果可能，他真的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捧腹大笑，可惜现在不行。于是只能挑挑眉，尽量显得淡然：“随你。反正我也不侵犯你，也不骚扰你，只把你当空气。你愿意去死也好，自己看着办。”
“我……我……你……”盛唯翰被气得一阵结巴，夏启扬根本不理他，随手抄起浴巾去浴室冲澡了，留下盛唯翰一个人对着他的背影拳打脚踢。
仗着自己练过空手道就无法无天了？！盛唯翰心里一阵窝火。一头倒去床上。
空调的凉风把几根额发带到脸上，烦闷的心情稍微褪去了一点。
世界好象是这样归于安静的。
耳机一旦柔软地塞住耳朵，放松筋骨躺在床上的少年就显得不那么凌厉和敌意了，上半身很是惬意地躺着，两条长腿却随意地搭在地上，弯弯的。
交错的暖光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那样毫无戒备的休闲的睡相，就像初夏时节的樱花草那么美好。
其实也用不着这样的形容。
反正从浴室出来的夏启扬看到了这一幕，瞳孔是很明显地收缩了一下。冷冽的表情一下子柔软了好多，如同卸下了一张面具，整个人显得妖娆起来。
心里面不知道被什么撞击了一下，有一点点的冲动。然后他就走过去，一把拉下听得入神的少年耳朵上的东西，往自己耳朵里塞去。
“你干什么！”立刻就察觉到了，恬静的睡相一下子消失，盛唯翰有点恼火地坐起身来。
夏启扬有点惋惜地看着他不再睡觉的样子，随后才问：“谁的歌？”
淡淡的语气，谈不上温柔的温柔，就像母亲亲手编织的毛线衣，贴心又暖和的感觉。熨帖在心里，有点扎扎的。
“Kurt。”盛唯翰在那样的语气下顿时有点慌张不安起来，心跳得和平时也不大一样，故作镇定地说。
“已经……自杀了吧。”夏启扬的侧脸还是看不出表情。只是一味柔软。
“嗯。”声音响起来，听不出什么感情。单边耳朵里的音乐静静地流淌，奇怪的是盛唯翰竟然不敢看他。
夏启扬的唇角勾出一丝嘲笑和不屑：“逃兵。”
盛唯翰沉默着没有说话。右边的胳膊和夏启扬的胳膊只隔了薄薄一层纸的距离，可以感觉得到那种沐浴后皮肤上特别的凉气。
有意无意地还会碰到。很轻微的撞击，好象涨潮时候泛滥的海水，全都向自己悄然涌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气氛里，他不想反驳夏启扬。
那种空气里流淌的难言的默契感，盛唯翰并不想打破。哪怕前一小时还多么多么地讨厌他，现在居然觉得跟他在一起感觉不坏。
“……明天几点钟的课？”飞快流逝的音乐里，夏启扬问起无关痛痒的话题。
盛唯翰想了想，随后答道：“6点40。”
“这么早。”似乎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夏启扬拽掉耳朵上的耳机，站起身来：“早点睡吧。你去洗洗好了，我把水都调好了。”他爬上床去，那几缕柔软的金发不规则地搭在枕头上：“再不睡，明天我真有可能起不来。”
盛唯翰愣了愣，看到对方已经在三秒内演变成一个鼓鼓的被子团，这才反应过来，拽下耳机，拿了浴巾进去。
这小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毒舌起来真的不得了的气人，冷冽起来的样子让人发寒，偏偏还有这样……说不上来的一面。
盛唯翰按住胸口，猛地吸了几口气。看看那人，被子均匀地上下起伏，可能已经睡着了吧。
不算厚的被子勉强勾勒出年轻男生的轮廓，光线最深的地方，竟然是夏启扬漂亮的脖子。
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可以算的上是“偷窥”，盛唯翰顿时无地自容，迅速抓紧手中的东西，跑去卫生间。


四
集训的日子就是这么样的无聊。
虽然早就知道，盛唯翰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叫苦连天。非人性化的教学模式、非人性化的作息时间、非人性化的传授内容、非人性化的吃住条件……就连老师的长相，都是非人性化的。
最有乐趣的时光想来算是中午休息的那段时间了，短短的1个小时，拿了饭盒去寂静的天台，天空里的云总是舒了又卷，看得人心旷神怡。从高处望下去，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们喜欢把裙子折得短一点，露出很好看的一段小腿，绿色的树阴和那种闲逸的氛围，总是让盛唯翰的心情很容易地就能变得好起来。
真是奢侈的幸福啊。他把衬衫的袖子向上捋了捋，出神地看着蓝得透明的天空。
“切，我还以为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发现，想不到你这白痴捷足先登了啊……”懒洋洋的声调，带着一点点的轻视和不满，一下撞进了盛唯翰的耳朵里。
他扭过头去，夏启扬双手插着口袋，迈着很悠闲的步子朝他走过来，随后是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
盛唯翰看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一下不对劲了，脸“腾”地一红，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去。
“喂，你怎么做了贼似的。”夏启扬不慌不忙地打开饭盒。
“什……么呀。”盛唯翰张口结舌，低头吃饭。
怎么回事？又想到了那个睡在被窝里嘴唇微微嘟起的夏启扬，被子勾勒出的轮廓那么清晰，一条手臂搭在外面……清醒时的凌厉和冷漠全都消失不见，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笑出来。
不是讨厌的变态，不是说话带刺的少年。
只是很漂亮的同龄人。只是这样而已。
打住！盛唯翰懊恼地在心里大叫了一声。随即恶狠狠地盯住一边含着筷子出神的夏启扬。
都是这家伙！弄得自己这么不正常！！
盛唯翰正要开口骂他两句，含着筷子的少年突然开了口。
“飞机啊。”
“诶？”
下意识地抬起头去，天边有什么形状奇特的黑影呼啸着缓缓掠过，那张开的巨大翅膀，像雄鹰那么傲然。机械的，平滑的，却总是向前延伸，凝滞而巨力的疲倦。
不可否认，那是很美的景致啊。
盛唯翰仰着头，眯着眼看蔚蓝静止的天空里唯一动态的东西。
有什么流质样的物体缓缓流淌过他的心，那一刹那，突然莫名其妙有点感动。
“真好啊，能来集训。”出神看着飞机的夏启扬面上罩了点淡淡的笑容，光彩照人起来。
“哈？”盛唯翰条件反射地就是诘问的语气。
“可以看到，这么漂亮的天空。”少年静静地闭起眼睛，像要融入那一抹蔚蓝一样，把周围的死气沉沉通通带走了。
盛唯翰屏住了呼吸，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膛。
夏启扬猛地睁开漂亮的双眼，带着丝好笑看向身边被撞到视线要躲开的男孩，微微地勾起嘴角：“很愉快的午餐，谢谢。”
说罢，他站起身来，大步朝出口走了过去。
就算声音里听不出感情，还是会莫名其妙地泛起“啊，其实他也可以这么温柔啊”的荒唐念头。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
盛唯翰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饭，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他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些反常举止，将会带来怎么样危险的情感。
+++++++++++++++++
“喂喂喂，看到他了啊，看到了看到了……”
“啊，盛学长也在这里吗？真的好幸运啊……”
“他还没有交女朋友呢……所以人气很高的喔，小末要是喜欢可以去追呀。”躲在墙角里的两个女孩子用娇俏的声音窃窃私语着。
小小的嘻笑声压抑地爆发出来：“什么啊……那么多女生追都一直不交，难道我可以吗？”
“要有自信唷。”
“你自己怎么不……”
“谁在那边？”坐在地上的男生似乎听到了什么，往旁边张望起来。声音在空荡的走廊回响。
本来是想在自习的时候出来找个清净地方做题的，顺便不看到夏启扬那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特想避开他。谁知道找了个偏僻的走廊，却听到有女人的气声，难道是《咒怨》再现了？
他明明很小心，没让任何人发现啊。
“喂，谁在那边啊。”男生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把膝盖上的书放到地上，一下子站起身来。什么鬼啊神啊的，也就他老妈天天烧香拜佛地告诉他“举头三尺有神明”，他自己可是地道的无神论者。
走到拐角处，盛唯翰显然是愣了一下，看着两个娇小的女生，有点转不过弯：“你们……”
跟踪我？
剩下半截子话盛唯翰吞下去没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让人难堪的人。
“不……只是恰好看见学长你……所以……所以就，就跟过来了……”女孩子慌慌张张地解释着，随后很颓丧地低下头：“对不起啊学长……一定很讨厌的吧……这种行为……”
“不会啊，”盛唯翰笑笑，虽然心里认可着“确实讨厌之至”：“如果不觉得麻烦，坐过来一起学吧。”
“真、真的吗！！”女孩子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真的可以吗？！坐到学长你旁边——”
“嗯。”盛唯翰微微皱了皱眉，怎么，有哪里不对？
“喂，小末，快过去快过去！！”女生很兴奋地拽拽自己身边发傻的同伴。
五
对于盛唯翰来说，所谓的“烦躁”，也许就是指他现在的心情。
看着膝盖上密密麻麻天书般的（X，Y），还时不时要微笑着倾听身边女生的唠叨，顺便漫不经心地回两句“嗯”、“啊”、“这样”之类的语气助词。
从来都不知道，女生是话这么多的生物啊。盛唯翰在心里面哀号一声。本以为把她们叫过来一起就不必忍受那种被偷窥的感觉，结果竟然这么麻烦。
两个女生倒是丝毫没有觉得别扭，其中一个略为年长一点的还兴致勃勃地问：“冰激淋的话……还是那家AngleWing的好吃啊~~甜甜凉凉又不腻……对不对小末？啊，学长，下次有空了一起去吧？”
盛唯翰专注地盯着面前一道刁钻的题目，没留意女生在同他说话，直到女生又很委屈地叫了声：“学长？”他才反应过来，手中转着的笔飞快地飞了出去。
“啊，嗯，好的啊。”随口就这么答应着，也没管对方之前说了什么。
“喂，小末，听到没有。学长答应了耶，约到他了喔……”女生很兴奋地冲身边一脸崇拜看着自己的同伴说。
盛唯翰的表情像在思索着什么，猛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你们先聊吧，我有点累了。”
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
原来“唠叨”是女性共同的天性。老妈那个年纪的有这毛病，十六七岁的小丫头也有这毛病。
盛唯翰头大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宿舍走去。丝毫没理会身后女孩子委屈的“学长！怎么突然走了我说错了什么”的叫声。
不知道是不是太多人追的关系，心里面老是对女生有阴影。
“砰”地推开宿舍的门，盛唯翰踏着重重的步子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一下子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看到是盛唯翰，这才舒了口气倒回去。
“关门。”懒洋洋的祈使句，似乎多说一句都嫌麻烦的感觉。
盛唯翰瞥了床上背对着他的身影一眼，不想和他起争执，默默站起身去关上了门。然后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看书。
身边的那位倒还是不依不饶：“可不可以麻烦你下次动作轻一点，你知道这样会吵醒我，对吧？”
盛唯翰演算着草稿纸上的东西，头也没抬地顶回去一句：“我怎么知道你在。”
“啊，好闷啊。”躺在床上的人突然抛出这么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来。
“诶？”盛唯翰显然没反应过来。
“喂，晚上的话，逃课出去吃东西吧。”侧躺着的人突然坐了起来，带着一抹不算微笑的微笑征询地看向盛唯翰。
“啊？？”盛唯翰更加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
“那么惊讶干什么，”少年总是冷淡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些影影绰绰的顽劣痕迹：“还是——你从来没有逃过课？”
也许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理由。
单单是对方那漂亮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单单是那眼睛里带了一点点的笑意，单单是这样而已。
盛唯翰的胸口处有什么东西便不受控制地激烈起来。
如同微风吹过柔韧的芦苇丛，虽然波动不显著，但是那样真实地存在着。
他慌张地躲开交投着的视线，有点嘴硬地强调：“怎、怎么可能没逃过！别瞧不起人了。”
“那还罗嗦什么，走吧。”夏启扬颀长的身影一下站到了地上，开始套上衣服。
“呃？不是晚上么？”盛唯翰无法理解地问。
夏启扬表情不丰富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所以说，白痴就是白痴。”他指一指手腕上黑色的电子表：“你以为我们到市区要几点？”
哦，这样啊。盛唯翰这才明白过来。不过他是真的没逃过课。刚才一下心慌嘴硬说了负气话，结果一上来就暴露了自己“经验不足”。
“喂，你准备怎么出去？”赶紧跟上拽兮兮走出好大一截的人，盛唯翰有点纳闷地问着。
“翻墙。”对方有点嘲讽地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想走大门吧，好学生？”
“……我就是问问。”
“不过说起来啊……”夏启扬突然停下来仔细打量了盛唯翰一番：“行不行啊，你？那墙好象还蛮高的。”
又瞧不起人！盛唯翰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再次被狠狠打击到了。
夏启扬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明显被郁闷到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变得很好，嘴角勾了勾：“如果实在不行，我是不会介意背着某人去翻墙的。”
盛唯翰对他怒目而视，猛地声音失控：“不、需、要！”
说完，他一撑便跳上了红砖堆砌的围墙，跳了下去，身影倏忽不见了。
夏启扬淡淡地笑了笑，也轻松地翻了过去。
“那边。”像是逃过很多次课一般，夏启扬熟门熟路地走着。
盛唯翰无言地跟着，突然想起来夏启扬说出来是吃东西的。不禁有点期待起来。
确实，培训中心的饭菜太——难吃了。
六
粘腻的汗水，从少年的额头，脸颊，一直滑落到衣服深处。
“喂，究竟还有多久啊。”盛唯翰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伸手抹了一下额头上越渗越多的汗珠。
“急什么。”夏启扬还是那么不慌不忙的样子，只是一味向前走着，夏日的高温好象丝毫没有在他的范围里影响开来。
盛唯翰只能默默地跟着，偶尔感慨一下“这家伙怎么不觉得热”之类的分散注意力。猛地前面略高一点的少年就停了下来，然后声音生硬地说了句：“到了。”
盛唯翰抬头，一家很是古色古香的日式店面出现在眼前。纵然有心理准备，也还是轻轻地“咿”了一声。
“进去吧。”前边的人很自然地就抓住盛唯翰的手腕。
手上的温度顺着血液一直通到心房去。盛唯翰把眼睛些微下垂，那个人宽大的T恤下摆就这样在他的视线里摇曳。
有一点点心脏鼓荡的感觉。
“夏少爷。”穿着和服的女人很是熟稔地打着招呼：“还是老地方吗？”
握着盛唯翰手腕的男生轻轻“嗯”了一声。
“你经常来？”盛唯翰忍不住劈头问了出来。
夏启扬回过头来，颜色深邃的眼睛里带了一丝笑意：“是啊。”
他又回过头去，拉着盛唯翰匆匆地走着：“所以，想让你也体验一下。”
说着，夏启扬的手轻轻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很舒服的装潢，舒服得……让人想要叹息。静谧的氛围，暖黄的色调，和淡淡的花香，把这个房间装饰得别致而且幽雅。
以前总是在电视上看到谁谁谁的会餐，某些时候也会感叹一下“灯光和气氛做的真好”之类的话。
但是。
现在这样的场景就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有一点点的不可置信。
“站在门口干吗，进来啊。”夏启扬淡淡地开了口：“反正是我请客，你愣着做什么？”
“……呃，嗯。”
“怎么感觉你智商又变低了。”
“- -||什么玩意啊……我曾经测过IQ的，180呢，少有的天才好不好。”
“……也是。不然怎么会来集训的。”大大咧咧坐在矮桌边的少年很不屑地发表自己的观点：“不过，真看不出来。”
“你……你……想找人吵架是吧？”
“有点。日子过的太无聊了。”
“……变态。”忿忿地表达完自己内心的想法，盛唯翰走过去坐在夏启扬的身边。环顾着墙上的几副字画。
“吃什么？”夏启扬翻开菜谱，却并不去看自己询问的对象。
“都有什么？”
“我来点吧。”很是自作主张地说了这么一句，夏启扬扬声叫道：“服务员！”
一个女孩子迅速拉开门走进来，听夏启扬吩咐了几句，默默接过菜单退了下去。
“喜欢这里，因为谁都不烦。”夏启扬这么说着，躺下去把双手枕在脑后。
盛唯翰也感觉到了。非要说这家店哪里非同寻常的话，恐怕就是这种宁静致远的淡淡氛围吧。
夏启扬……是个很讨厌吵闹的人吧？他若有所思地回头看闭目养神的那个人，那么喜欢睡觉，做什么都是懒洋洋的一个人，恐怕是真的孤僻得没有朋友吧。
“……为什么偷窥我？”躺在地上的人突然把眼睛睁开，盛唯翰促不及防，视线就被抓了个正着。
“……才没有。你不要总这么自恋好不好。”有点生气地别开自己的视线，盛唯翰不满地抱怨。
“随你说什么。”有点意兴阑珊的口气：“懒得解释。”
话说到这里应该足够了吧，可是夏启扬偏偏在沉默了一段后又补上一句：“分明是在看我嘛。”
“……你能不能厚道一点啊。”
躺在地上的男生一下子笑了出来，如果他嘴里含着水，那一定是喷上天花板：“看了就看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男生，你怕什么啊。”
“……滚吧你，我有什么好怕的。”有点心虚气短地这么说着，盛唯翰气闷地站起身来。走去一个类似阳台的地方向外看着。
微风略略搔过耳边，烦躁的心情一下子便平静下来。
“夏启扬。”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舌头有点不灵活地转着弯，怪怪的感觉：“……你干吗老是这么故意讨人厌啊……其实你……你这个人应该……”
应该很温柔才对吧。
剩下的半句话压抑在胸口没有说出来，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把想问的问了出去。
身后只是一片沉默。只有静默的呼吸声隐忍在流通的空气里。
“太体贴的话，我怕别人会爱上我。”过了好久，躺在地上的人才发话，语气玩世不恭得很。
“……混帐。”忍不住骂出来。对于对方玩笑般的回答非常不满。
“过来吧你，马上就上菜了，真准备在那里看一晚上夜景啊？”
“要你管。”说是这么说，盛唯翰还是乖乖走过来坐下去，赌气似的看也不看身边的人一眼。
七
真正吃饭的时间用了不过二十几分钟。盛唯翰也知道自己看到那些食物的时候表情过于夸张了，简直像个没节制的小孩子。但是没有办法，过久的集训生活和眼前的鲜艳菜色让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以至于二十几分钟他就解决了满桌的美味。
真是……很丢脸……
头一次，头一次在餐桌前这么无所顾及，这么忽略礼仪。还是在一个不算熟的男生面前。
盛唯翰很想把头别过去看看在自己旁边等车的人有没有在狂笑，无奈就是没有勇气。
“喂，这几天饿坏了吗。”对方先开了口，声音里好象有点笑意。
“……有点。”
“看你吃的很猛的样子。”
“……还，还好了吧。”
“怎么样，好不好吃？”
“嗯，不差。”
“只是‘不差’而已啊……”这下听清了，对方真的是在笑。
没怎么见过他这么明显的笑过。盛唯翰情不自禁就扭头看了一眼。
很是漂亮的脸，五官精致又分布得恰倒好处，此刻因为鲜活的笑痕现出与平常不一直的柔和线条来，延伸到下颌的地方，隐隐约约让人想要亲近。
他急忙回过头去，抑制着自己慌乱的心跳。
“怎么想起来找到我的。”头脑里冒出这么个念头，就不加掩饰地问出来了。
“什么？”夏启扬收起了笑意，不很理解地反问。
“怎么会想起来找我出来呢？”盛唯翰尽量把意思表达得明确，抚一抚眉心，又加上一句：“我们并不熟吧？”
“因为你不讨厌嘛。”
“……哈？”真是荒唐的理由，盛唯翰感觉自己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你应该荣幸才是，本少爷觉得不讨厌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其实还差一点——总会觉得盛唯翰这个家伙很有趣的样子。
明明是个小孩子，却总想在人前表现得成熟沉稳又温和善于处事。
情不自禁就想捉弄他，把他最真实的那一面逼出来。
很恶劣的想法。夏启扬自己都觉得奇怪。无奈就是停不下来。
“……这么说我还得受宠若惊了。”盛唯翰闷闷地说，衣服上NIKE的大勾在夜风中晃动。
“当然。”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一束暖黄的灯光照射过来，黑夜中的街道顿时一点一点被照亮。打在眼睛里有些突兀的刺痛感。
“嗳，车来了。”夏启扬伸手把盛唯翰往后拖了一点。
车灯照在夏启扬身上，勾出一个浅浅的轮廓，隐隐透出一点点的亮色。
“和女朋友来过么，这个餐馆……”盛唯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问出来了。
问这个干什么？怎么想到的？又怎么能问的出口的？
自己是失心疯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
但是就是没办法控制地问下去：“一定来过的吧……这么特别的地方……想必……经常来的……”
越说声音越小。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简直……愚蠢透顶。
只感觉对方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隐隐约约绷紧了一下。
“……没有。”
被拖上公交车去好久，才在车子启动的巨大噪音里找到夏启扬的声音。
干净清透，不含杂质，偏又回答得那样有力。
“没有女朋友，没有的。”像是刻意要听的人相信，顿了顿，染着金色头发的少年又补充了一句。
“哦……”盛唯翰也不知道那一刹那为什么突然会有欣喜和安心的感觉：“是么。”
公车在僻静的小路上颠簸着缓缓开过，空荡荡的车厢里只余留着两个高挑少年的体温和一味的沉默呼吸。虽然有座位，却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坐下。就那么，肩并肩地站着，似乎车厢里坐满了人一般。
这都什么呀，太奇怪了吧。想是这么想的，盛唯翰却一点也没觉得这样的沉默多么尴尬。
反而，有种很奇异的舒服的感觉。
夏启扬的手突然伸过来，比平常更温暖的温度，在盛唯翰的头发上揉了揉。
带着某种情感，又好象什么也没带。轻轻地说了句：“很累了吧。”
“嗯，还好。”下意识就避开了，那个样子总觉得自己会像某只被桊养的猫。
“明天要好好上课了喔。”
“那是当然。”
又是没有话说了，于是静静等着车辆靠站。可是车子偏偏不听话似的，猛地一个急刹车，司机粗鲁的叫骂声便清晰地传出来：“妈的，会不会看路啊！？”
两个人都是极力地向前倾斜过去，盛唯翰倾斜得更为严重一点，于是一头撞在了夏启扬还算结实的胸膛上。
心慌意乱下，只感觉对方后退了一步，然后一伸手就定住了自己的肩，用力地环抱着，生怕两个人齐刷刷地倒下。指尖传来很尴尬的热度，盛唯翰可以感觉到对方常用的沐浴露的清香。
卫生间里也经常闻得到的淡淡的气味。
十分清晰的呼吸，缠绕住，覆盖着指尖，然后一点一点地流失，从心房渗透到触碰着的每一寸肌肤。
两个人定定地用这个姿势呆了很久，盛唯翰这才反应过来的赶快站好。
“不，不好意思。”
“……还是坐下吧。”男生似乎有意识地呛咳了一声，掩饰着拥抱过的尴尬。一头柔软的金发微微地晃动。
“说的也是。”
气氛一下子变的微妙起来，公车重新颤颤巍巍地上路，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两人间化解了开来。
八
阳光下反射了一点光晕的黑板上，有一个巨大的坐标系延伸在上面。
盛唯翰抖落黑板擦上的粉笔灰，从最边缘的地方开始擦掉这个让人生厌的数学模型。
走廊上传来女生嬉笑打闹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点点的八卦。
没有刻意要去听，无非是“我觉得布拉德皮特比较帅啦”或者“还是快可乐的珍珠奶茶口感好呢”。
但是那样细微的声音，如同一个不速之客，一下子就引起偌大教室里那个值日的少年的注意。
“……我就是喜欢他啊。”女生压抑的声音，小小的，似乎随时有可能哭出来一般：“我知道不可能的……但是……我真的好喜欢夏启扬呢……”
手里握着的，要放进粉笔盒里的红色粉笔，一下子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知道，不要逼问我……不要这样子……”女生被同伴的询问弄得快要哭了：“表白什么的……我根本没有想过啊……他那么冷冷的样子……看了很害怕的呢……”
少年柔软的头发被风微微吹动着，整个人静默地听着外面的说话声。
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什么样的冲动，有种恶作剧般的好奇心，他急速擦掉剩下的一点坐标，挎上背包懒洋洋地走了出去。
那几个说悄悄话的女生没有想到下了课还有人，都被空荡教室里突然冒出的男生吓了一跳。
盛唯翰漫不经心地朝她们瞥了一眼。
“老天！”女生A捂住自己的胸口：“是盛唯翰！”
也许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但是心里像缺了一块什么，迅速地就空虚起来。
会受欢迎也是很正常的事吧。长了那么一张漂亮的脸孔，做着如此另类的举止，还有那种拒人千里的神秘感……盛唯翰极力要把心里面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驱逐出去。
很正常的事。
偏偏自己会有疙瘩。
其实又关他什么事了，夏启扬受不受女生欢迎，他那么在意干什么。
盛唯翰有点沮丧地走到篮球架下，随手拿起一个篮球，单手把球“咻”地投了进去。隐隐约约便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没有希望的……根本连女生都不是……
盛唯翰猛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腕一偏，球“咣”地砸在篮框上，弹跳出来。
橘黄色的篮球蹦蹦跳跳地一路滚过去，然后在某个点，倏忽停止。
顺着那个点看过去，是白得很干净的球鞋，阻挡着篮球的滚动，继续往上看，是夏启扬笼罩在淡淡暮色里的脸。
“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他俯身捡起篮球滴溜溜地转着，朝盛唯翰走过来。
“要不要和我比试比试。”
本来是很平淡的语气，带一点点的玩笑意味，也没有想过要多认真，可是对方却赌气似的一下子正儿八经起来。
——“好呀，谁怕谁。”
夏启扬有点惊讶地挑挑眉看着突然认真的盛唯翰，把球放在身侧随意地拍打了两下，然后抛了过去：“你拿球。”
看着他盛气凌人的气势，盛唯翰莫名地就火大起来，拼了全身的力气去打篮球。搞到最后不像切磋比赛，倒像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赌在这场1V1上。
“……你跟我有仇啊，打起篮球来就这么有Feel。”俯下身拿衣领擦着汗，金发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说，有点不满。
盛唯翰没说什么话，很自然地往地上一躺，也不管脏不脏。
半晌，他才睁开眼睛，看向夏启扬，带上了一点狡黠的笑意：“二比二平。”
“我有得罪你么。”夏启扬实在搞不懂他那种拼命三郎似的打法。
对方把头歪过去一点，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好象……有不少女生喜欢你。”
“这不是你应该回答的话吧。”愣了一下，夏启扬这才说。
盛唯翰只觉得很疲累，懒得去思索，只是把心里想说的话通通往外倒去：“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事。交女朋友之类的。”
夏启扬隐忍地看了躺在地上的少年一眼，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想过又怎么样呢？”
躺倒的男生翻了个身，鼻子的曲线落在夕阳的阴影里，声音快要睡着了，给人一种催眠的效果：“……也没怎么样。”
其实也真的，没有怎么样。
他想过，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不是么。
可是，为什么那样的疙瘩在心里面越来越大了？
大到……没办法忽略了，哪怕揪紧胸前的衣服，都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使自己失去理智的存在，使自己变得丑陋的存在。
盛唯翰重新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橘红色。
——“夏启扬，我累死了。背我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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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是开玩笑的，本来也没有想过对方真的会一把搭起他的胳膊把他放到背上去。
说到底，夏启扬的体力还是比他好一点点，居然真的把他背到了宿舍。他因为累得厉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只是虚脱在对方的背上，有一点依赖。
可不可以觉得……两个人关系，不是“朋友”这么寻常呢？
盛唯翰有点奢侈地想着。
也许，自己总是比较早发现的那一个。第一次喜欢一个什么人，这么早就觉悟过来了。
是好还是不好？
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背着自己的人的脖子，想把自己贴得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想要了解到他最本质的那一面，想要他也喜欢上自己……
终究是没办法啊。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盛唯翰自嘲地叹了口气，说到底，为什么自己喜欢的要是个同性啊。
九
从篮球场到宿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也就那么五分钟的路，可是因为疲倦和汗水把路程拖得很长很长。于是导致了夏启扬前脚刚踏进宿舍，后脚就把盛唯翰甩到了床上这样不人道的情况。
“……你很重。”夏启扬坐去床上，懒散地阐述一个不争的事实：“看上去一把骨头，比我背过的任何人都要重。”
“切。”尽管没有什么力气，盛唯翰还是要表达一下自己的不屑：“身高也是占重量的，白痴。”
“那也没有理由比我妈还要重。”
“……没有可比性。”
“有。我妈是中年妇女，而且正在发福。”
一个枕头横空飞了过去。
“永远都是这样，吵不过就暴力解决。”
“……总比你只会说不会做的好。”瘫在床上的少年闷闷地回了句，伸手去够地上背包里的MP3。
有点远。
无论如何都不想坐起来好好的去拿，于是伸长了手臂一遍遍地做无用功，直到对面的人看不下去，站起身来。
“呐，”弯腰从NIKE的包的翻出淡蓝色的MP3，递给床上拼命伸着手的人：“坐起来一下像要你命似的。”
指尖和指尖在MP3交接的地方微微地碰触到，一小块暖暖的热度传达过来，形成甜腻的触感。手指上立刻有一小片薄薄的，但是温暖的区域。
盛唯翰下意识地缩了缩手，MP3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
“激动到手都抖了？”对面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厌其烦地捡起地上的电子产品，然后一下坐到了盛唯翰的床沿上。
“帮你戴好耳机，笨手笨脚的。”嘲笑地这么说着，手就过来了。
手指刮过耳垂，引起深处毛细血管的一阵未知的战栗，盛唯翰情不自禁就歪头看过去，正对上夏启扬的侧脸，对方正若无其事地往自己耳朵里塞另一只耳机。
“……你倒真是不客气啊。”盛唯翰略微调整了一下睡姿。
为什么会喜欢上啊，究竟是为什么啊。
开始也只是觉得，和第一面见到的时候相差得太远，于是忍不住就要去接近，去了解。
真正看到那个人温柔一面的时候，却又逃不出来了。
“太体贴的话，我怕别人会爱上我。”不久前的晚上，他懒散地枕着双手这么说过。
可是——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令人觉得亲近的气质，确实太危险太魔魅。以至于一不小心就输得彻底。没有真正冷漠的人会注意午后的天台，滑行的飞机；没有真正冷漠的人会用那样温情的手心揉搓别人的头发；没有真正冷漠的人会在陌生的地方下意识地拖住对方的手腕。
没有的。
也许这是他对其他都冷若冰霜的原因吧？如果总是露出那么体贴的一面，他所期望的清净生活又该到哪里去找？
盛唯翰垂了垂眼睛，觉得自己像个倒霉的牺牲者，这么巧就碰上了夏启扬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今天的笔记有好好做吧？”出神听着音乐的夏启扬身子一软，顺势躺在盛唯翰的旁边。
“……嗯。”
“借我抄下。”
“你上课干吗了？”
“睡觉。”很理所应当的语气，似乎课桌天经地义就该履行床铺的责任。
“……你以为集训中心是用来给你养老的吗？”
“没这么想过。”夏启扬把身子侧了侧，面对着仰躺着对着天花板发呆的盛唯翰。
太近了。
盛唯翰的眼睛忽闪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对方的声音冷不丁又响起来。
“我说，干脆你以后笔记都抄两份好了，免得我天天问你借。”
“……美得你。”
本来有点凝滞的暧昧得化不开的气氛被这样的对话一冲，立刻变得顽皮又淡然。盛唯翰勉力撑起身来，低头在背包里翻出厚厚的本子，往床上挺尸的人身上一摔。
“呐，这是第六次了，不要把我里面夹的便签给搞掉。”
“……罗嗦。”
“嫌罗嗦就不要借。”
“知道啦，拿来吧。”夏启扬很是自作主张地一把夺过笔记本，随意翻了翻放在了身边。
“其实时间过的也挺快的。”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说这个：“开始觉得度日如年的，回头看看都大半个月过下来了。”
“嗯。”夏启扬应了一声，没睁开眼睛：“跟我住和去死哪个更划算一点。”
没想到他还记得刚住进来时候自己的气话，盛唯翰好笑地瞥了一眼睡得若无其事的男生，随后把头扭回去，唇角带笑地说：“啊，那还是跟你住吧。”
夏启扬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下，又很快闭上了。
空调静静地制造着冷风，看着自己手掌沉思的盛唯翰突然觉得身边压下去的床铺弹了起来，回神看去，夏启扬已经站起身来。
“我去洗澡。”男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后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仍然坐着的人：“要不要一起来？”
“啊？？”盛唯翰大大吃了一惊。
“算了，开玩笑的。”男生低下眼眉，似乎觉得做了件很有趣的事一般微微地笑。
像飞了漫天的蒲公英的种子，男生的笑容格外的洁白和柔软。
还是……用温柔来形容比较贴切吧……
十
于是也就很释怀了。对于这种半明半暗的关系。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了，并没有看到夏启扬和别人多说过什么话。
感受到自己莫名其妙剧烈的心跳，盛唯翰也没怎么再大惊小怪。
他应该感到满足的，起码还能看到夏启扬不被人知道的温柔样子。还可以跟他随意地开着玩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其实如果说出去的话，是会被人笑作有意想症的。像“其实夏启扬很温柔”之类的话，被别人听到，只会以为你受了什么剧烈的刺激或者脑袋被门夹了。
——“那样一个冰块，啧啧啧……”还是这样评价夏启扬的人比较多。也比较正常。
盛唯翰心想，自己可以摸索到那个温和可亲的夏启扬，可以捕捉到那个别人都不知道的他，算不算一件幸运的事。
还是只是“同住人”的一点特权而已。
这样的特权享受得太多，就渐渐越陷越深。好比说某座冰山千年难遇的微笑常常对着他毫不保留地展现，好比说中午吃饭时两个人在寂静的天台上单独享受的湛蓝天空，好比说傍晚温度残余的时候在漫天的夕阳里切磋篮球……
还好比说，这样。
静静的呼吸喷在盛唯翰的耳畔，痒痒的，略微扭一点头，就可以看到近距离下对方脸部的特写。夏启扬总是很喜欢睡觉，两个人吃完中饭就并肩躺在天台的地方。金发的少年转了身，就面对着自己仰躺的同伴了，而盛唯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只能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地对着天空发呆。
那样温软的呼吸喷着耳朵的轮廓，渐渐就把心里的一小块什么融化掉了。
突然很想问他，关于“同住人”的特权，他最多可以给多少呢？可以让自己放肆到什么地步？
“喂，”想到这里，就情不自禁地开了口：“你最多……”
“嗯？”即使不回头，也能感觉对方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
“……最多可以做多少个引体向上。”到嘴边的话一下畏缩，怎么也问不出来。
“没数过。”
“这样……”
索然无味没有营养的对话，盛唯翰没来由地想骂自己没有用。干脆继续没话找话起来。
“我说，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你？”
“不在一个班吧。”想了想，夏启扬又补充一句：“还有你自己也很拉风的原因吧。”
“……我拉风？”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才对。
“嗯，那什么学生会的主席，叫做盛叉叉的，以前没注意，不过现在想来是你吧。”
“你确定你没发烧？都快一年了连学生会主席是我都不知道？”
“我干吗非要知道？”
“……失败啊，我做人真失败。”感慨了一句，盛唯翰坐起身来。
风把他的T恤吹动得鼓鼓的膨胀。
因为不在一个班，所以那个少年所有的姿态都被忽略过去了。
因为过来集训，所以原本模糊且没有显山露水的面孔渐渐有了棱角。
他微笑，奔跑，走路，睡觉，还有认真学习的样子，都像一个个精美的工艺品，被自己小心地收藏起来，以至于一提到“夏启扬”三个字，那些鲜活的姿态就一下子闯进了脑海。
知道了他讨厌吃生豆包，知道了艾弗森是他一直比较欣赏的球员，知道了他每周三都要绕着操场跑个四圈，知道了他们家也许会很有钱……
只是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了解到什么地步，可以放肆到什么地步。
他最多，可以容忍自己深入到什么样的境界。那些“同住人”的特权，到底可以特别到什么程度。
最多可以给到多少呢？盛唯翰仰头看过棉白的云彩，眼睫微微下垂，笼罩在皮肤上，就是小小的一层阴影。
问不出口。身边闲散的少年口里随意地含着之前拔下的草叶，半眯着眼睛哼出一些破碎的调子。
“……好难啊，最近的函数解析。”抱怨般地说着，夏启扬突然停下了正在哼的调子。
“是有点。”坐在同一平面上的人只留给他一个后背，淡淡地回应道。
“真想一辈子不碰数学了。”说了一句，又有点不满起来：“喂，说话要看着我的，你懂不懂礼貌啊？”
“……有什么好看的。”
“的”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去，那样的坐姿也依然保留着前一秒的痕迹，盛唯翰就感觉肩膀莫名地受力，被箍紧，然后强制地被转过身去，逼对上一双漂亮的眼。
“不看也得看。”像是在宣布所有权一般的口气：“除非你觉得我的样子让你无法忍受。”
盛唯翰微微瞠目结舌了一下，随后恼火地掰开对方的手：“知道你长的帅，行了吧？”
“不行。”不依不饶地又紧了紧手上的力，夏启扬的眼睛半眯起来：“和我说话的时候，不许不专心。一定要看着我。”
“婆婆妈妈的。”尽管这么说，还是认输地抬起眼睛，看向把自己箍得紧紧的男生。
原本就找不到立足点的心情，在这样明目张胆的对视中，忽然衍生出一种低级又下流的冲动。
吻过去的话……会怎么样。
这也属于，“同住人”的特权吗？
盛唯翰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想法，随后赶紧摇头把它清理出去。怎么会有这样卑劣的冲动啊，还是对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大冰块。
果然是特权享受得太多，变得越来越贪心的缘故。
盛唯翰默默低下头去，把夏启扬的手推到一边。
“恶劣的玩笑还是少开，”盛唯翰站起身来：“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夏启扬凝视着他往出口走去的身影，微微挑了挑修长的眉毛。
小孩子。他在心里嗤笑着盛唯翰，莫名其妙的心情就变得很好。一下跳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便往教室跑去。
于是，上课铃响了起来。
他们在铃响那短短的持续的时间里，一前一后地跑进教室。
那是7月的最后一天。太阳金色的光泽打到靠窗坐的那个男生金色的头发上，金色和金色混杂一片，渐渐分不清楚。
在那些不清楚里面，在那些暧昧里面，那晃眼的金色出现在盛唯翰眼睛的余光里，结合得非常的完美，也在记忆里消散得很快。
盛夏很快会过去么。
也许在夏季消散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还是因为不同班所以无意地忽略，还是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对“同住人”露出过百年难遇的微笑。
还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盛唯翰微微捏紧了手中的书页。
只是一笔带过的光阴，这就是一个月的速度，快到让人目不暇接。再来这么一个一笔带过的长度，集训就结束了吧。
可是。真的想知道，只有这样了吗。
甚至觉得，只是这样而已了吗。
盛唯翰茫然地看过去，窗边的少年似乎有感觉地也对视过来，对他柔和地微微一笑。
字母和方程式写满了黑板。空气里弥漫着知识的紧张味道。
盛唯翰却突然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过去——黑板上的字就让它永远留着好了，讲台的老师就永远这么讲下去好了。只是留在记忆里是远远不够的，如果只是“记得住”就好了的话。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盛唯翰手里的书页微微地变了形。窗外阳光和煦，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失。
再也回不来。

十一
夏启扬的包耷拉在肩上，转身关好门，表情漠漠地冷着，回头看到站在光线背后的同住的男生，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诶？站在那里做什么。”
“只是刚好站起来想开门而已。”没想到刚站起身，门就自动开了，那家伙也回来了。
“还真是心灵感应啊。”不重不轻地开着玩笑，男生把背上的包往床边一甩。
“……今天是7月31号。”脑袋没有转弯的机会，直截了当就把想了一下午的问题说了出来。
“我知道啊。”
“31号啊……”
“有什么问题。”
“7月，最后一天了……”越解释越糊涂。
“那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
难道没有丝毫的难过可言么。难道说，做为“同住的人”，连让他留恋的特权都没有了么。
有毫无戒备地在自己眼前睡着的特权，有中午一起享受隔绝时光的特权，有获得比别人多一倍的微笑的特权，有触碰的特权，有享受温柔的特权，有开玩笑的特权，……
这么多这么多的特权里面，根本找不到一条是“我在乎你”的。
找不到的。也没可能的。
盛唯翰的瞳孔猛然地敛了一下，牵动住心口的某条神经，莫名其妙又来得肤浅的愤怒就突然从某个裂缝里迸裂了出来。
“我去教室自习。”他匆匆地挎上自己的包，在转过身来的人诧异的眼神中大步走了出去。那扇刚刚关好的门被冠以不知名的怒气从而撞击在门框上发出“砰”的声响，等到屋子里面的人反应过来追出去看的时候，发火的人已经走出好大一段距离了。
只是需要一点点的冷静。只是没办法再把那些不经意的细节刻意地忽略掉。
也希望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他知道，也希望对方能稍微在意一点，也希望分享一些什么的时候他能想到“盛唯翰”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又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
总之，不想他漫不经心地说着“那又怎么样”这样的话。因为对于他的“那又怎么样”，明明已经在自己的心里面“怎么样”了。
盛唯翰气呼呼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天台上，繁扰着星光的天空下，有一些夏季特有的小虫子蠢蠢欲动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消散的露水味和淡淡的阳光的气味。
属于夏天的，疲倦懒散却又温暖的味道。
一直觉得夏天是很适合那个人的季节，戴着咄咄逼人棱角分明的面纱，其实拥有宁静祥和的温柔。
“啊，真是麻烦啊，原来也没有去教室上课啊。”闲散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本来发着愣的男生立刻很慌乱地回头去寻找。
“闹别扭的话，起码给一个理由吧。”漂亮的脸上漾起淡淡的不满：“我好象也没说什么吧。”
“……跟你没关系。”才怪。
“我想想我之前说了什么……”夏启扬走过去两步，在不愿说话的那个人身边坐下：“嗯，好像是谈到7月31号……”
“……”
“然后你就生气了……”
“- -|||……”
“很无聊耶。为这个生气。”
“………………”这么说好象确实有一点。
“怪人。”夏启扬耸耸肩对一直沉默的少年抛出一颗重量级炸弹。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
“干吗？”
“我走我的，你追过来干吗，你才是怪人。”心里突然泛起巨大的苦涩，盛唯翰用力把它咽了下去。
就是这种样子，老是这种样子。
让自己觉得是与众不同的，却又没有那么的与众不同。于是总是没底，总是猜测。
要么就态度一直差下去好了，要么就再稍微在乎一点好了。
就像冬天围着微弱路灯乱转的小虫，一点点虚假的温暖，就足以吊起它们的胃口。偏偏又不给得足够，结果还是大片大片地死去。
干什么总是这样，暧昧不清的，模模糊糊的，难以揣测的。为什么。
“7月的最后一天啊……”身边的人突然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胡思乱想的盛唯翰吓了一跳。
“……认识你有一个月了呐。”有一点点微微的惊讶，少年漂亮的眼睛征询地看向盛唯翰。
只是这么提了一下而已，盛唯翰方才的闷气居然消掉了一大半。
说起来，他也不是完全迟钝的。起码，终于能把“7月的最后一天”和“相识一个月”联系在一起了。
于是装作很没所谓地回了句：“是啊。”心里面却暗自高兴得很。
夏启扬看看眼前突然缓和下来的那张脸，突然搞不清楚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很希望他一直这样的表情，微笑下去。
那种怒火中烧烦躁摔门的情形，夏启扬真的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十二
回宿舍的时候，本来是自己一个人的。在天台上的时候夏启扬一直叫困，问盛唯翰要不要回去。盛唯翰用一句“还想再坐坐”敷衍了过去。
不想和他一起回去。心里只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别扭着，似乎刻意疏远他、刻意不追着他跑，就会显得自尊强烈一点。
但这么做的结果居然是更加郁闷。夏启扬没提什么异议就走了，倒是自己坐在原处想了好一会“他怎么可以那么干脆”。
可是竟然又莫名其妙地碰到了那个家伙。
在有点阴沉的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照耀得格外的压抑，男生就那样站着，斜靠在有点剥落的墙壁上，头发的颜色因为灯光变成了带点闪亮的橙黄，只是依然柔顺。双手自然地插在口袋里，是种不怎么夸张却显得格外出挑的姿势。
“……不是已经回去了么。”盛唯翰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惊讶。
“还是睡不着啊，”夏启扬有意无意地把眼睛别到别处：“怕刚睡着，你就回来了。”
“那又怎么了？”
“吵醒我啊，笨。”
四周是完全的彻底的暖黄色。
呈30度角的光线恰倒好处地打在盛唯翰的脸上，柔和并凸现出淡淡的棱角。
夏启扬瞥了一眼，有一丝微笑从唇边漾了出来。
“皮肤很好嘛。”像是不经意地这么说着。
“哦……啊？哈啊？？？”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又觉得哪里不对：“皮肤好？那是称赞Female的吧？”
“……那你把自己当Female好了。”
“喂……”
“哈哈，我说实话而已啊。”
有一搭没一搭地这么聊着，两个人走到了宿舍的门口。盛唯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刻印证预感般脱口问出：——
“带钥匙没？”
“……啊？”
说这句话的结果是，两个人在宿舍区绕了五圈找到那个被称为“管理员”的大叔，汗流浃背地被训斥了一顿“这么晚还到处乱跑”，然后才可以筋疲力尽地回宿舍。
“健忘也是没办法的。”事后的夏启扬是这样解释的。
盛唯翰只是不屑地“切”。
猪就猪了，还找什么借口。
两个人回到宿舍疲倦地洗了澡就都很沉地睡过去了。说到底是熄灯后的搜人行动太过于耗费体力，就是在这样无力又体力透支的情况下，盛唯翰做了第一个关于夏启扬的梦。
梦境不很完整，但是很真实。
梦里大概是傍晚的时分，拖得长长的暮色里，自己往集训中心外面走着。
似乎是要去拿些什么东西，又似乎什么目的也没有。
然后就看到了他，随意地坐在那段可以翻出去的墙上，脸上挂着一抹看不清晰的笑。
“喂，”他伸出手来：“我拉你上来。”
伸出手的瞬间他立刻握住，然后点了点头。
“抓好了没有？”
“嗯。”自己好象是这么回答了一句。
“我要拉你上来了？”
“嗯。”
“真的开始了啊？”
“烦死了，到底罗不罗嗦啊你。”这句记得很清楚。
“嗯，那你抓好了啊。”
结果他却猛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自己很自然地就跌坐在地上了。
“你……”
“你抓好了，我还没有抓好呢。”那家伙一脸无辜的样子，笑得很可恶。
……
盛唯翰的眼睛慢慢睁了开来。
四周是一片黑暗，但是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丝光芒。
他细细倾听过去，夏启扬规律的鼻息声充斥了耳朵里每一寸地方。
“你抓好了，我还没有抓好呢。”
这是留在记忆里的，梦境中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的第一个凌晨。
盛唯翰侧脸在黑暗里努力地搜索，他看到夏启扬模糊的轮廓，在黑暗的深处，却离自己那么近。
于是努力地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盖在他身上的，薄薄的被子。
没办法抑制，也不想抑制，理智迅速地消散，情感疯狂地喷薄而出。岩浆一般势不可当。
盛唯翰跳下床去，轻轻俯下身。很淡很淡的黑色空间里，他的唇轻轻地印在夏启扬光洁的左颊边。
如同羽毛般，细腻轻盈的一个吻。
不会知道的，他一定不会知道的，他睡觉的时候总是那么沉，只有重得压抑的关门声才能吵醒。他怎么会察觉的到。
这也是自己突然间变得大胆的原因吧。
盛唯翰默默地躺回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命般地舒出一口气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边渐渐地开始发亮。
侧身睡着的两个少年面对着面，格外的和谐。
十三
上课，下课，吃饭，然后还是上课。
盛唯翰厌烦地摊开厚厚的练习册，强烈的排斥感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几乎要吐出来。
妈的，为什么全国竞赛就这么重要啊。
安静的教室，每个人都死气沉沉地写着，机械地“刷刷”声如同永远结束不了的魔咒，乏味而又单一。
有时候甚至会期盼一场地震抑或是海啸之类的自然灾害，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可以没办法再学下去了吧。
只能习惯性地拿起书，习惯性地跟着题目的每一个陷阱转动着脑筋，可是不能停的。一旦停下来，就好象上紧了发条却突然断掉的玩具，再也运动不起来。
但，真的烦透了。
盛唯翰解开了衬衫的第一个扣子，像是怕窒息般把领口用力又扯大了点。
教室里却突然活络了起来。
如同一块坚固的牢牢嵌在半山腰的岩石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教室里的气氛突然有点热烈了。
每个人每个人的小小声说话凝聚成混沌的一片“嗡嗡”声，每个人每个人的视线聚集在同一个点上，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磁场。
盛唯翰也很自然地朝着那一点望过去。顺着所有人的视线，他找到了门口。
女孩子。
带着干净和清新的气息的女孩子。不会太矫揉造作，一张年轻得要发出光芒的好看脸蛋，规矩地穿着水手服，没有像其他女生一样因为要引人注目而千方百计地在可行的范围里戴上“自己的”一切东西。却依然放肆地漂亮着。
这么一个出众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教室里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就很显而易见了。
后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在所有人可以反应过来之前，那个懒洋洋的漂亮男生已经走到门口去了，面对着那个引起骚动的女生，微微低头，光彩夺目。
“你怎么来了。”他轻轻地开口。几缕金发耷拉下来。
“来看看你呀。”女生的笑容明媚灿烂。
夏启扬回身看了一眼不大平静的教室。
“出去说。”他绕开女生径自走了出去。女孩子愣了愣，也急忙跟了过去。
教室里迅速地又安静了下来，最后的声音是一个迟钝的女生用正常音量说了句“啊，完美的身高差”，随后才发觉大家都进入了状态，吐了吐舌头赶紧埋头做题了。
知了在窗外不要命地叫着。树阴里透出一些光斑折射在班驳的墙壁处。
血液几乎停止了回游。
盛唯翰强制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密密麻麻的X，Y，Z上，握着笔杆的手骨节分明。
骨节分明，是因为那么用力那么用力地握着它。用几乎要把笔折断的力气握着它。
闭上眼睛也想象得出的画面，就算刻意忽略也没办法不承认的般配度，带着可笑的酸涩感觉，一下一下冲击着盛唯翰的胸膛。
总算……还是交女朋友了吧。
这种可笑的情感，其实从开始萌芽就该把它扼杀在心里。他在教室还是篮球场，喜欢吃寿司还是喜欢牛排，数学和物理比起来哪个会更好一点，从开始就不应该那么关注。
关注得多了，会把自己放到不该放的位置去。会有虚荣把心里那块警惕和空虚慢慢地填满，然后形成幸福的错觉。
哪里幸福呢？根本是海市蜃楼而已不是吗。
还有些无从得知的细节，也就放弃好了。回归到没认识他的以前。没有体会过这种情感以前，自己不也活的很好吗？
想到这里，刚刚出去的男生也已经回来了，在众人的注目下对外面喊了一句：“小爱！等等我，一会就来！”
他从走廊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盛唯翰身边的时候轻轻擦过他因为写字露得太出的胳膊肘，也只是一带而过而已。
再次向门外走去的时候，夏启扬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身俯到盛唯翰的耳边说了句：“中午我不能去天台了。”
不能。
是因为那个叫做小爱的女孩子，还是仅仅地单纯地因为“不能去”。
盛唯翰手里的笔攥得几乎折断，硌在手心里，爬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最后，他吐了口气，在练习册上迅速地写下方程的解法，连头也并不抬地说：“……随你。”
随便你吧。
嘴唇上还残余着昨夜大胆吻过的温度，在前一秒想起来的时候还会沸腾，现在已经完全地彻底地冷却了。
没有看到过对女生如此温和的夏启扬，从来没有看到过。
“一定有什么特殊关系的。”教室里的议论声清晰突兀地传入盛唯翰的耳朵里。突然就想到站在树阴底下安静笑着的夏启扬的样子，现在那个笑容已经给另一个女生了，一下子，觉得好不甘心。
自己还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就这样被淘汰掉了。一点理由都没有。
盛唯翰伏在滚烫的臂弯里，尽力把头脑里每一个细胞都转化为“没有遇到夏启扬之前”的相安无事里去，相应而来的排斥感几乎要撞裂他的身体，但是，还是要努力这么做的。
屏弃一切危险愚蠢又毫无根据的情感。甚至于说，屏弃一切可以同夏启扬接触的机会。盛唯翰也只有这么安慰自己。
可他根本没有想过可不可行。

十四
怎么能屏弃掉。明明是走得那么近的两个人。
中午在天台，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偶尔低头吃一口饭盒里的饭，天空像一面巨大的凹透镜，本来还算挺高挑的男生被包罗在这样的天空下，竟然显得渺小起来。
不清楚自己是被怎样的阳光笼罩着的，只是静静地吃着饭，这样的盛唯翰一落入夏启扬的眼中，眉头就不由分说地皱起来了。
“喂，你不觉得晒啊？”夏启扬走过去，扯一扯那个人肩部的衬衫。
男生抬起头来，一脸的茫然：“……夏启扬……？……”
是幻觉还是……
但是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真真切切地拽着自己的衣服，用有点不耐烦的语调问了一句：“什么？怎么了。”
“……没，不是说来不了了吗。”
“你先给我坐到后面来再说。”
盛唯翰被拖着坐到了阴影的部分，阳光不再那么直直地打在脸上，混沌的脑子便一下子清晰起来。
“不是说不来了么。”
“来了就来了，罗嗦什么。”夏启扬打开手上的饭盒，把茄子往盛唯翰的饭盒里夹：“呐，你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的。”盛唯翰的饭盒下意识地一让。
“……每次都会吃很多不是吗。”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着，夏启扬继续把茄子拨过去。
“多事。”
夏启扬隐忍地挑起眉毛看了气鼓鼓的盛唯翰一眼，没说什么地开始吃饭。
“实在不能来就不要来了，不然我过意不去。”没察觉到对方的隐忍，盛唯翰赌气般地加了一句。
“……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夏启扬动作停顿了一下，又开始扒饭。
“害你感情受挫的话，我承担不起。”
夏启扬终于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高深莫测意味深长地看着身边的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其实就算说出来也无所谓了。反正，一点希望都没有。
这不是一个赌局，而是定局。对于孤注一掷勉强挣扎的人，只有倾家荡产的结果。
那些卡在喉咙里、埋藏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像重获自由的囚犯一般，洒脱地奔跑出来。
“我想说……”直直看进对方的眼睛里：“没办法……不喜欢你。”
够清楚了么。还是需要再阐述得明白一点？
很衰吧，接受到男生的告白。
想到这里，盛唯翰恶作剧般地对明显愣住的夏启扬又重复了一遍：“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夏启扬，我喜欢你。”
少年站起身来，抬脚往出口的地方走去，脚边跟着短短的一团影子，和白色的衬衣形成鲜明对比的颜色。
夏启扬坐在原地，有点不可置信地坐着。吃到一半的饭盒呈开放状地敞着，里面呆呆地搭着一双筷子。
“一直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那么坚定地低声地说着，也许是抱着“终究要说”的心理，给人一种完全豁出去了的感觉。
喜欢你。
喜欢……吗？
夏启扬的几缕金发被微风吹得晃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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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被讨厌，也不能让他那么心安理得地和那个小爱在一起。盛唯翰是抱着这样恶劣的心理去说的。
其实也不完全是这个理由。
很忍无可忍地就这么说出来了，压在心里天天念着想着的这么一句话，真正出口的时候，竟然显得顺溜无比。好象练过几百几千遍一样，如同说“吃饭啦”那么简单。
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上的风车滴溜溜地转动，盛唯翰伸手把风车中央的大头针又往里按了按。
今天下午有个女孩子和他告白，送了他一个做得很精致的风车，一向不理不睬的盛唯翰居然没说什么的接受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所谓“同病相怜”的原因，不过自己是体会得到告白不被接受是多么凄惨的心情。
天台上的风总是充足，哪怕在这么炎热的夏天。
前几个小时还在这里说了没办法挽回的话，现在又坐在这里观察一个普普通通的风车。
盛唯翰真是觉得自己脑筋出了什么问题。不想细细梳理其中的心态，只是潜意识里想来这个地方。似乎来了这里，那个魔咒般的名字就不那么凸显了。
“又躲到这里来。”背后响起有点不满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怎么。不行吗。”盛唯翰出神地看着风车。
“……可以。就是想问你个事。”夏启扬走到盛唯翰身边，并肩坐下，看着远处。
“你不用说我也猜得出来。”
“……嗯，那你说说看。”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恶作剧。”盛唯翰站起身，把手中的风车对准远处狠狠地砸了出去：“只是你不用觉得困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就好了。”
“不可能。”
“诶？”被没头没脑地这么堵了一句，盛唯翰顿时惊讶地看着身边的人。
“白痴，”对方也有点自觉地朝他对视过来：“如果是你，也能当作没发生吗？被告白了话，也可以装作没事人吗？”
“……可以啊。”自己不是经常这么干么。
“……服了你了。”夏启扬没再说什么，又把视线移了回去。
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了。
盛唯翰在一片沉默里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勇气，那句到口的“怎么没去陪女朋友”如同见了光就消散的某种介质，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倒是对方先开了口。
“喂，我说。”
“什么？”
“真喜欢我？”
“……”
“说啊。”
“别问这么直接好啊？”
“……那……这么问吧，为什么喜欢我？”
“我知道就好了。”一个白眼迅速丢过去。
“怎么不早说呢？”
“……那不是死得更惨？”盛唯翰凝视着远处的一点：“总之你别在意了。我是可以当作没发生的。”
“……你敢的话就试试看。”
“哈？”盛唯翰几乎觉得自己幻听，不可置信地就盯住夏启扬：“你说什么？你刚……说什么？”
“我说啊，”对方白皙的面庞上突然罩上了狡黠的微笑，盯着远出的眼神堪破一切般的神秘莫测：“交往吧，怎么样？”
笼罩着巨大阴影的水泥天台上，一个少年瞠目结舌地看着另一个。
天台边缘的铁丝网散发着微妙的光晕。空旷得一望无际的天空里缓缓划过了一架银白的飞机。
十五
一个浅得几乎透明的微笑浮现在夏启扬的脸上，一点点的温和，一点点的好笑，就打破了原本冷漠的平衡点，他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征询，毫不避讳地看着身边瞠目结舌的少年，修长的手指伸去他额边轻轻一弹，少年顿时反应过来。
——“这个，这个不是可能的！”几乎是叫出来的。
“又怎么了。不是喜欢我吗？”
“……可是，明明是有了女朋友的人……”
“女朋友？”夏启扬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释然：“小爱么？”
“对啊。”
“就因为这个，所以不接受？”
“……没错。”
怎么可以误会到这种地步的。夏启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在吃醋啊，对不对？”
“……自恋。”毫不犹豫就甩出来这两个字。
漂亮的眼睛又在盛唯翰身上停留了一会，声音这才再次响起来，音色润泽，过于清晰：“林小爱……你不知道么？”
你不知道么。
这么放低着姿态，像在哄一个极其重要的人般的温软的语气，和原本漠然得让人发寒的形象完全不符的语气，丝线般细细地缠绕到盛唯翰的耳边。
会是很重要的人吗，会是能让他留恋的人吗？留恋到什么地步呢？哪怕集训结束，哪怕回到正常的学校生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是一年还是三百六十五天，真的会让他牢牢的记得吗？
对方等着盛唯翰的回答等得有点不耐烦，于是径自说了出来：“那么，我父亲是这个学校董事的事情，看来你也一点不知道了。”
“诶？？”盛唯翰一下停止脑中思索的一切，惊讶地回头望着若无其事的少年。
也想过他会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但是没有想过夏校长和他有这样的关系。
全校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情，却偏偏被自己忽略了。说到底也许是因为平时在自己的圈子里生活得太过紧密，所以外界的消息怎么也进不到自己的耳朵。就算无意听到过，也会抱着“跟我没关系”的心态轻松地带过去。
“林小爱是……”夏启扬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聚精会神听着的人，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是我爸爸去年才收养的女孩子。”
“……啊……？”虽然有心理准备，不过答案还是太震撼了一点。
“嗯，”夏启扬斟酌着怎么去说：“我们家有两个男孩子。”
“……呃，所以？”实在想不到“两个男孩子”和“收养个女孩子”有什么逻辑上的关系。
“我爸既想要儿子又想要女儿，这么说够明白了吗？”
“……”还是，不怎么明白。
“我爸这个人很怪的。”夏启扬想了想又开口：“嗯，怎么说呢？就好象……过于完美主义了，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那种。”但是偏偏生不出来。
“哦……”盛唯翰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不过，就算你没有女朋友，要交往的对象也不应该是我吧？”
“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不代表你喜欢我好不好。”简直鸡同鸭讲，盛唯翰差点气炸。
“……白痴。”
“又骂我干吗？！”
“不喜欢你，会要你跟我交往吗？”对方嘲讽地看了过来：“还是你以为我饥渴？”
“……”盛唯翰苦恼地用手覆住额头：“喜欢吗……？”
“废话。”
“……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所以说你白痴。”这样的回答倒是很干脆。
“我是说，一点也看不出来，你像是喜欢男生的人。”自己拒绝了那么多女生也算有点苗头，这个家伙呢？何止看不出他喜欢男生，简直连他有没有喜欢别人的能力都要怀疑。
对方却一副要气结的表情：“你以为，我会随便带别人出去逃课？我会愿意和别人一起吃中饭？我会让别人接触到我的身体？会大晚上的追一个人去天台？你以为我因为什么和你走的这么近？”
“……因为……喜欢吗……？”不会吧，明明都很正常的事啊。
“……嗯哼。”
“那你表达喜欢的方式，还真奇怪。”
“……真是小孩子。”很挫败地讲出这么一句，夏启扬站起身来。远眺着满目的绿意。
突然的风，从阳光的空隙里吹过来，扔在天台上的易拉罐滚动碰撞，与地面摩擦，发出清晰鲜明的声音。
不是幻觉中的，是真实的。吹拂在脸上的风是真实的，易拉罐乱滚的声音是真实的，阳光是真实的，漂浮在半空的尘埃是真实的，眼前衣角飒飒飘摇的漂亮少年是真实的，还有那句“交往吧”，也是真实的。
可是……
“为什么是我？”还是不大放心地问出来。
“……你喜欢别人的时候，也会问这么多为什么吗。”顿了顿，对方的声音又随着风飘了过来：“不想解释，也是可以的吧？”
当然是……可以的。
那些细节上微小的事情，一旦通过心脏的某个隐秘裂痕渗透进去，就没办法抵抗地会去喜欢上，然后那个人所有的动作表情语言音色，仿佛都被包裹了暗色的暧昧光晕，变得格外的引人注目。他在什么地方，会不会也注意到自己正在看的，在自己的空间里他会不会出现，哪怕是他习惯用哪只手去触摸头发这样的小事都想要去关注……
于是就喜欢上了。“没有为什么”这样低劣的解释，倒反而更有说服力一点。
“那……”蹲坐在地上的人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开口：“可不可以请你，完整、准确地说一遍这句话。”
“……什么话。”
“就是‘我喜欢你’这句话。”不然老觉得心里头毛毛的不安分似的。
站得笔直的少年把放在裤袋里的手拿出来，轻轻在鼻尖上触了一下以掩盖忍俊不禁的表情，随后回过头，凝视住同样看着他的同伴。
——“我喜欢你。”
光线勾着他轮廓的边，他身后的亮色似乎也暗淡了一点。铺天盖地的昏黄天空从他身后以一个倾斜的角度透过来，那脸上的微笑似乎要变得透明似的。
知了不要命地叫着。盛唯翰的视线被牢牢锁定在那一点，然后那个人伸出一只手来，摆在距离下巴不远的地方。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心叠着手心，然后重重地交握住。
“抓好了没有？”
“嗯。”
梦境里面，好象说过同样的话。
似乎一刹那间周遭的墙上就迅速盛开了一些什么，金色的夕阳被两个缓慢走出去的人一点点抛在了身后。
十六
虽然不知道“交往”和“没有在交往”的生活有哪里不同，但是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也不用再每天自怨自艾地猜测了。
一直不知道真正的“交往”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不是不想，而是从来没有在意过。
盛唯翰直起因为打水弯得过低的腰，仰起头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
女生帮运动完的男生拿毛巾，递上水去，微笑，然后是很自然的一个浅吻，两个人并肩走开，几乎没有距离的手臂会若有若无地擦到，强烈的阳光下满满地溢出年轻的气息……
这样的情景。就可以代表“交往”这两个字了么。
淡蓝色的，带着些许甜腻的两个字，有点炫耀地向旁人展示出来的时候，大概就应该是这样的情景吧。
可是自己总不能也做那个女生做的林林总总吧。想到就一身的鸡皮疙瘩。
盛唯翰默默喝掉瓶子里的水，转身走回了宿舍。
夏天的时候总会飘一些暗黄色呈三爪状的毛毛，落在男生的肩上，随着走路一点点地颤动，白衬衫似乎也就不那么白到让人厌烦了。
走回宿舍，盛唯翰仰面倒在床上，拉起MP3的耳机。
晚自习不去上了……他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
好象自从和夏启扬熟了以后，逃课的次数就越来越多。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真的有点道理。
不但功课越来越拖沓，还逐渐变得喜欢睡觉了。在课桌上一趴可以很容易地睡过去，坐在天台上头往双膝间一埋可以睡过去，甚至背靠在墙上也能很轻易地打个盹。
是因为集训太累人了么？
还是彼此喜欢的时候，某些习惯会不自觉的潜移默化。
盛唯翰很大幅度地翻了个身，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到天色还有微亮，于是又睡过去了。
他睡得很沉，连梦也没有做，唇角带着睡意香甜的上翘，整个人好象都失去了知觉。
所以当夏启扬摇醒他的时候，他变得格外的迟钝。
“十点四十了，你不会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吧。”又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传了过来。
盛唯翰努力聚焦着眼睛，终于在混沌中找到一点意识：“……嗯，才十点四十啊……”
那么还有好几个小时可以睡呢，摇醒他做什么。
可是——
“不许睡了，给我起来。”
“诶？为什么？”
“快起来啊，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要，困死了……”
“喂，我们到底是不是在交往啊？”有点不满的语气。
“……是又怎么样……”“不起来”和“在交往”有联系么。
“快给我起来！！”这次是动了真格的，连暴力都用上了，抓住赖在床上的人就拼命地往下拖。
“……喂……不要扯了……我起来就是……”真是败给他了。盛唯翰心不甘情不愿地踢掉身上的薄被，揉着头发走进卫生间。
“我说，我这么大半夜的舍弃睡觉时间来喊你起床，你就不会心存感激一点吗？”对方斜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盛唯翰洗脸。
“你放……”剩下的那个字被盛唯翰用力吞下去，因为强制起床的不爽而改为重重地丢个个白眼过去：“貌似打扰别人的睡眠你还有理了。”
“懒得和你吵。没营养。”对方离开了门框，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换件衣服就走了，等下查房的时候就不好出去了。”
++++++++++++++++++++
半夜走在山涧里的感觉很怪异，有水爬到球鞋上一点点地打湿，伸得太出的叶子边缘会划到脸庞，走路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里显得压抑又突兀。
“你到底带我去什么鬼地方？怎么跑山上来了？”男生终于沉不住气，肩处微微张开一点。
“等等你就知道了。”另一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的样子走在前面。随手折断一根伸出的树枝。
“……注意点，保护环境。”
“……”
于是就默默地走着，直到前面的那一个率先停下了脚步。
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方的。完全晕头转向地跟着自己前面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是怎样一个奇妙和完美的地方，有月光从枝桠里透过来，却遮不住那些令人惊叹的光芒。
不算很深的洞口，有荧荧的绿色光芒，从一点点，聚集成一团一团，温和的绿色里蕴藏着勃勃生机。到最后整个的洞口都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光芒给填满了。
是萤火虫。
那么多那么多的萤火虫，聚集在本来暗黑死寂的洞口，像是12点钟就有效用的魔法，一下子把丑陋的石块变的迷人眩目。
怎么可以有这样的能力的。怎么可以散发出这种媲美星光的散乱和朦胧来的。
盛唯翰不知怎么的便有点莫名地紧张。
“走近一点。”前面的人向后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到近处。
小小的一些光源，迷乱没有规则地飞着，绕在两个人的身边，就变成星星点点的花火。
“很漂亮。”用赞叹的口吻这么说着，盛唯翰目不转睛地盯着被打散的荧光。
捏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紧。
“小的时候也经常喜欢捉这种东西，”站在身边的人开了口：“做成漂亮的纱灯、荧光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盛唯翰的眼睛里漾起一点细长的温柔气息，小的时候么。
“……但是总是在第二天就死掉，”对方接着说下去：“那么多的萤火虫，第二天还是会统统死掉。”
有点惊愕地回头看身边的人，萤火虫的微光照得他的脸廓层次魅惑。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要强制留什么东西在身边了。”夏启扬说着，朝盛唯翰看了过来：“你明白我那时候的心情吗。”
“……嗯。”沉默了好久才挤出这么个字。毕竟用“自然规律”这样白痴又冷冰冰的道理回答比较不人道。
脚下踏着的影子，两个人的，模模糊糊挤在一处，变成灰灰的一团。盛唯翰跟着对方找了石块坐下来，手还是没有松开。
“……你知道你给我什么样的感觉么？”坐了一会，身边人总是平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说说看。”
“小孩子。”
“就知道你这么说。”
“做事小孩子气，想问题小孩子气，待人小孩子气……偏偏老喜欢装得自己多成熟稳重似的。”
“……什么装啊，我本来就很成熟啊。”不服气地这么说着，狠狠地用手揪起地上的草。
“注意点，保护环境。”对方引用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随后又开口：“不累么？总是这个样子。”
累？也许有一点。
但是在别人的眼中变成习惯的时候，提到“盛唯翰”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起那个总不会冲动不会发火的学生会长的时候，那种疲累的感觉，也就不由自主被忽略了。
“……总比你装得冷冰冰的对谁都爱理不理要好。”
“没有装，我是真觉得烦。”懒懒地回了这么一句，对方松开了一直抓着的手：“不这样的话，岂不是要应付太多的人了么。”
“看的出来。”
“嗯？”
“我说，看的出来，你像个很怕麻烦的人。”
山涧里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夜幕笼罩的大地上，有一小块闪烁着荧荧的绿光。
“……回去么。”
“嗯，再坐一会吧。”还是不怎么舍得离开，盛唯翰这样回答着。
其实就像这样，平淡地欣赏着，偶尔说说心里话，也很满足了。
谈到“喜欢”的话，很容易就牵扯到“交往”。
不过自己的“交往”，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盛唯翰侧头望过去，男生漂亮的脸认真地观察着萤火虫的翅膀，渐渐心里面就蔓延出一点点的感动。粘稠的，缓慢地流出，然后就把自己整个心脏都牢牢地胶住了。
“夏启扬。”
“嗯？”
“……回去吧。”
“嗯。”
十七
回去的时候大概已经很晚了，脚踩在山涧的泥土上有“吱嘎吱嘎”的声音，就算在夏天，也能感到一丝丝入骨的冷气。
夏启扬情不自禁就回头注意了一下身后的人，眸子里一点光泽像化不开的笔墨般，越攒就越显得浓郁。
“还是有点凉吧？”淡淡地就开了口。
“啊……？嗯，还好。”身边的人显然在想别的什么事情，突然的开口似乎把他吓了一跳。
不知道怎么，有一点被忽略的不快渐渐盘踞到神经末梢上，夏启扬猛地就回过身去。背着光，脸庞是浓浓的黑色，包裹着，就变的犀利起来。
“刚刚在想什么？”
“咦？”前面的人忽然停下，盛唯翰很自然就一头撞了上去，赶紧跳开，有点疑惑晃在心里。却也不怎么在意。
“我问你，刚才在想什么，心不在焉。”
“呃，也，也没有什么。”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难得我关心人，你就这样敷衍我？”比自己略高一点的少年逼近一步，盛唯翰莫名其妙地就开始腿软。
一伸手抚到身后的树干，勉强支撑起来：“什、什么啊……我也不是故意要走神的。”
离得太近了，那一点呼吸就不可避免地喷在头顶的某一处，延伸着烫热起来，犹如高烧般不受控制，连每个毛孔都如出一辙地高度紧张着，身体僵硬得不敢稍动。
终于离开了一点，盛唯翰刚松了一口气，对方就在微微停顿了一秒钟后，把一只手撑到自己贴得紧紧的树干上，放置在自己的耳朵旁边。
一片漆黑里，居然能捕捉到正视着自己的那个人的眸子，没有一分一毫的压抑，写满了奇怪的情感和读不出的暧昧。
悄然无声的夜，好象他们的世界就只有这么大了，只有夏启扬撑出去的胳膊那么一段短短的距离，又好象无边无际地大，大得几乎要走好几个光年才能触碰到边缘。
“……刚才不怎么高兴了。”因为距离近，传到耳朵里的声音格外的低。
“啊……那，那真对不起啊。”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道歉，但就是不想违逆他，想快点逃出去结束这奇怪的局面。
可恶。怎么就这样了啊。盛唯翰撑紧树干的双手牢牢地抓住干枯的树皮。
如果，时间也有年轮的话，是不是可以像这棵树一样，用圆圈的方式记录下一点一滴哪怕微不足道的曾经？
“可是，不行。”对方不依地又逼近了，说话的时候气流不稳，喷在耳边：“还是不怎么高兴。”
“……那，那你要怎么样啊。”歉也道了，耍也给耍了，他还想干吗。
“怎么样么。”黑暗里夏启扬的声音顺畅地流淌着，包裹着沸腾的血液，就变得蒙了雾般的不真实：“如果我说，这样呢。”
如果是，这样呢。
哪样呢。在操场看到过的，关于“交往时”的那个样子。那个男生俯身的浅吻，最能表达情感的动作。又或者是，几乎要贴紧在一起，没有空隙的亲密。不管哪样，都是“这样”当中包含着的吧。
冰凉的唇落下来的那一瞬间，紧贴在树干上的少年眼睛蓦地睁得好大。
终究和想象到的“你要怎么样”不大一样，原以为，会是恼怒的训斥或者当头爆栗。
结果却是对方眼睫都几乎轻轻擦在脸上的亲密接触。
对于KISS的话。嘴唇要轻轻地碰到，也不用那么深入，只是舌尖触到刚刚好。哪怕是黑得要窒息的地方，也能轻轻地闪出光来。
轻轻的光，轻轻的吻，轻轻的嵌住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偶尔微微地使力，就会吻得更深入一点。
有什么开始变的不一样了。在这样幽静的山涧里。
如果有，也是潜移默化的什么情感，从轻得不能再轻的接触里，呈流质状渗透了进去。
时间的年轮就这样静悄悄地刻下来——像这棵树的印记，和树下发生的一切美好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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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X就等于……”辅导员凛冽的目光扫过去，压了一下答案，随后就向着某一个点看过去：“盛唯翰，X就等于多少？”
“呃，啊……X……”少年慌张地站起来，眼睛这才开始聚焦。
前排的人纷纷转过身来，每个人的脸上有多多少少有一点“又是他啊”的表情。
“第几次？”辅导员面无表情地问。
“……不好意思。”
教室里又恢复了悄无声息，站在原地的少年，和讲台上冷峻的导师，充满冻结温度地对峙着。
气氛有一点尴尬起来，可是少年的表情依然平和，似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师——老师——”拖得很长的声音，刻意的带上一点慵懒，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响在教室。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点，大家的注意力多少被角落窗边的男生吸引过去了。
“这个我算出来了，根号三十一，对不对？”男生淡淡地笑着，嘴角边有一点点嘲讽，似乎觉得题目过于简单。
辅导员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教参：“嗯，没错。”
哇……教室里的学生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一个多月了，第一次听到冰块同学上课发言……
还是在这种时候…………
还是这种变态题目…………在没有讲到解题思路的情况下……
“BT学子”果然名不虚传。（夏[青筋]：你给我起的什么外号- -！妖[心虚]：哈哈。。将就点。。。实在想不到别的了。。。）
“安静！”辅导员狠狠瞪了一眼骚乱的台下，随后一眼看去盛唯翰的方位：“下次再在我的课上开小差，就不要来上了。”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黑板：“夏启扬，把你的思路写上来。”
盛唯翰木然地坐下去，强迫自己盯着黑板。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想吐，就是厌烦。以前对他来说小菜一碟的东西，突然间就有了巨大的斥力，好象同极的带电粒子，怎么也没办法凑到一起去。
以前也有过厌学的情绪，但是这几天突然发作得格外严重。严重到哪怕用肉体上的疼痛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也会在下一秒捉不住意识，任凭它们涣散开去。
究竟是，怎么了。他苦恼地撑在桌面上。
斜后方不发一语的少年静静地凝视着他的背影，金色的软发分成细股耷拉下来，有点黯淡的光泽。
沉闷的气压，密布的乌云，无一不在暗示夏日的一场倾盆大雨。
十八
雨终究是下下来了。
巨大的打在人身上会有疼痛感觉的雨点，交杂着“噼里啪啦”的声音，浓烈而且密集地掉落下来，让整个天地都连成白茫茫的一片。撞击在窗户玻璃上，前赴后继的水花，渐渐让人看不清窗外的世界，虽然模糊，却总是剔透。
盛唯翰靠坐在窗台上，扭头看着那一片白茫茫。雨实在是下得大了，声音就愈发吵闹起来，关起窗户也忽略不掉的吵闹。可是偏偏将室内衬托得更加安静，让人舒适安心的一种安静。
“……还是，做不下去啊。”自言自语地这么讲着，盛唯翰略微换了一下坐姿。
靠在床头看书的金发男生听到这句话，放下手中的资料，静静地抬头凝视着窗台上朝外看的人。
“就是学不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行啊，奇怪吧？”窗台上的人依然看着大雨滂沱，很勉强地笑着：“辅导员一定对我不满了吧，这样下去的话……不管是什么天才，都没有希望的……”
自顾自的抱怨突然被伸到自己下巴下面不远地方的一杯牛奶打断，盛唯翰吓了一跳，顺着杯子看上去，便是夏启扬没什么表情的脸。
“牛奶是定神的。”像是传授科普知识般的平淡语调。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盛唯翰还是惊魂未定。
“今天上午翻墙去超市买的。”
“又……又翻墙了？！”
“不服气的话，下次你去买啊。”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每个音节都立体感十足。
手掌贴在玻璃杯的表面上，泛出冰凉滑腻的触觉，喝一口，淡淡的奶香从喉咙里滚到胃部，最后在体内慢慢地消散，渐渐变成一种无形的力量，使自己终于敢转过身来面对摊了一床的教科书。
“怎么办呐……”喃喃的语气听起来居然有无助的意味：“马上就结业考试了，这样下去会过不了的啊。”
坐回床头继续看书的男生无所谓地耸一耸肩，提笔写了几个字，这才抬眼看过来：“一定要做第一名吗？”
“诶？”盛唯翰一头雾水地看过去。
“是不是因为心里面老想着要做第一名，所以压力太大的原因？”男生想了想，补充说。
“是么……”有一点吧，但好象也不全是。
“以前在3班的时候，也一直是第一名的吧。”
“嗯。”自己的成绩在班里向来稳定。
“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边想着边说：“看到那么刁钻的数字和题目结构就会想‘啊，又来了’，然后就一下子不会做了，看不进去。次数一多，就直接认为是‘不会了’。”
躺在床上的人垂下眼睛，像在思索什么。
“过来。”过了一会儿，夏启扬抬起头，勾了勾手指头。
离开了窗边，感觉雨声的嘈杂一下就消掉了很多，于是注意力就集中在叫他过去的人身上，一片静谧里显得那么的突出。
夏启扬低下头去，“刷刷”地在白纸上写了一行漂亮洒脱的字，然后递过去给一脸疑惑蹲在床侧的少年：“呐。看看这个。”
盛唯翰接过来，默默地读起来。
“会不会做？这个？”
“……喂，搞什么……”
“会不会做。”还是坚持那么问着。
“废话……鸡兔同笼耶……我小学就会做了。”
“那好。”一把抢过盛唯翰手里的纸，男生又低头写了起来。
1分钟之后，白纸再次被转移：“那这个呢？”
盛唯翰狠狠皱了皱眉毛：“你到底……”
“我是问你会不会做。”强硬十足的语气。
“会啦……这不是最基本的三元二次方程嘛。”
“嗯。”默默思考了一下，靠坐在床头的人伸手拿起旁边的竞赛选修翻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懒散地摊在一处，然后动得“哗哗”的书页就在某一个页码上停顿下来。
“喏，”很不客气地直接把书就放在盛唯翰的眼睛下面：“这道题，就是刚才那两个问题的结合。稍微复杂化一点，不过本质是一样的。”
盛唯翰细细看了一遍，好象还真的是。
“试试看，把它做出来。”一支派克的钢笔不容拒绝地伸了过来。
密密麻麻的数字，千方百计要把人绕进去的字母，像一个个无孔不入的小爬虫，一下子钻进了盛唯翰心里最脆弱的那一点，拼命地啃咬着扒挖着，就要从那裂开的缝隙爬进去，头脑一下子混沌，然后是强烈的熟悉的厌烦感，盛唯翰一把把面前的书倒扣在床边。
“不，不行……”
“可以的。”
“……不可以，看不下去……”
“可以的。”
“我……”
“可以的。”
像是在阐述一个什么亘古不变的真理般，像是哥白尼相信日心说般的坚定，以那么样温和的语调说出来，化做夏日里细腻的凉茶，一点一点，就把燥热的心渐渐地抚平。
盛唯翰扭头对上夏启扬温和的双眼，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只有眸子闪烁着星光般的明亮和坚定。
“可以的。”一只手悄悄地伸过来，自己搭在雪白床单上的另一只便被轻轻地握住了：“相信我，你可以的。”
可以么。
感受到了巨大的触动，于是低头再次捡起被抛弃的教参，带着些微的紧张翻到那一页，连握着的那只手都渗出细汗。唯一不同的是，那手心交叠着的，是满满的信心和凉凉的温和。
只不过是鸡兔同笼和三元二次方程。只不过是这样。没什么好怕的。
盛唯翰一手默默地算着，一手把夏启扬的手又捏得紧了些。一小片透明的压力，柔软而且温暖。
窗外的雨持续地下着，房间里听得见钟表指针“滴答滴答”格格走动的声音。
迟疑的声音终于小小地响了起来，不自信的，带着一点惶恐的：“是不是……是不是百分之十三……”
握紧的手力道陡然放松，夏启扬接过算得快要虚脱的少年手中的册子，默默翻到最后的参考答案。
盛唯翰紧张地看着他。
翻到答案的那一页，眼神先是毫无目的地寻找着，浅浅地旋着，然后就定在了某一点，一动不动地看着。
“怎么样，对了没有？”盛唯翰努力地想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什么。
对方浅浅地笑着看了过来，伸手就把正确答案展示在眼瞪得大大的男生面前。
——“你说呢？我就说过你可以的。”
那个瞬间的感动和喜悦是盛唯翰没有办法用语言去表达的。哪怕是获了再大奖项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巨大喜悦，暖暖地充盈在身体每一个角落，似乎掀起看不见的浪潮，包裹着柔软的蓝调，一下子把这么多天来的可怕压力通通扫光，心头便涌上且听风吟般的舒畅和放松。
“再稍微练一练，结业考试又有什么问题？”头顶传来夏启扬不以为然的声音，抬头望过去，他依然低着头演算着题目。
清晰的脉搏，一点一点冲击心脏，然后头脑、身体、包括心灵的每一寸，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夏启扬。”
“嗯。”
“……我……”
“嗯？”
“我……那个……”
“什么。”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支支吾吾闪躲着他眼光的盛唯翰。
“……有点想亲你。”
“……”
只是一点点的感觉。只是在他身边的时候，感受到的非同寻常的安静感，安静得没办法忽略掉这样的感觉，于是急急地要找一个出口把它释放掉，再于是，再于是就提出了这种无里头的要求。
“可不可以啊？”不可以就算了。虽然是“在交往”，但貌似也不是非亲不可的。
坐在床上的少年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地把放在膝上的书本摆到身体的另一侧去。然后头垂了下去，金色的几缕头发耷下来，就挡住了跪在床边仰起脸的男生的面容。
雨势稍杀，树叶上“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晶莹得让人不忍心去打破。
那样的宁静美好，无从考察的记忆。
却如同潺潺流水，一刻也没有停歇过，一秒也不曾枯竭过。就那样停留在年轮的十字路口上，清澈得见底。
十九
说是在“双休”，其实也不算了。
不过是集训中心以一个人性的借口放学生们整理最近学到的东西，可以在寝室，但不许喧哗；可以在操场，但不许做激烈运动；当然，也可以在教室，那里能做什么，用不着多说。
盛唯翰和夏启扬以相似的姿势靠坐在床头，一个蜷着腿，一个放平了，膝盖上都摊着书本“刷刷”地写着，神情是一样的肃穆。
“帮我把杨辉三角画过来。”偶然有打破沉寂的声音，却是这样的内容，然后一张白纸飞过去，落在盛唯翰的脸上。
“……拜托，下次不要对着我的脸扔。”
对方好笑地歪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会毁容。”
“……你那个容么，毁不毁都无所谓了。”
“喂，你在说什么呐。”刻意要装出严肃的样子，嘴角却忍不住带上一抹笑意，跳下自己的床，一个胳膊肘就结结实实地过去了：“再怎么不济也比你强吧。”
对方抓住他顶过来的胳膊，憋不住地也开始笑，眼神是拘谨而温和的，一点点零碎的颜色，带着压力过后难得的放松。
空着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盛唯翰的头发。顺着发丝滑下来，就滑到了脸庞的轮廓上。再顺着脸庞往下滑，滑到尖尖的下颌处，捏住，微微地使力。
眼看就要吻下来。
门突然间大力地响了起来，把同一张床上或跪坐或靠坐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然后被捏住下巴的那个人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慌张说了句“我去开”便跳下床去，突然失去的压力使床铺显得垫高了一点，从夏启扬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去开门人红透的侧脸。
心情不知道怎么的就变得愉悦起来。于是也跟着下了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盛唯翰拉开门，看见管理员大叔彪悍的扑克脸，有点不快地口气微微发冲：“怎么搞的，这么久才开门？”
“……老师您，没有钥匙么……”
“有是有，不过急着赶来，忘了带在身上。”
“哦……”
“喏，就是这里。”管理员硕大的身体让开在一边，露出一个感激笑着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数量惊人的大包小包。
“麻烦您了呢。”
“没什么，小意思。”
没有留意到管理员匆匆走开，愣在一边的盛唯翰已经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惊讶，一声“妈”就冲口而出。
“……你怎么来了？！”随后是这样的质问。
“我想我儿子，不能来看么。”女人霸道地翻了个白眼，推开盛唯翰就往里进，盛唯翰还没来得及阻拦，自己的母亲已经大呼小叫了起来：“哎呀！你们是两个人合住？！”
盛唯翰头疼地抚住眉心，背靠在门上缓缓把门关上，这才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妈，你先进去坐着，把东西放下。”
中年妇女仍然喋喋不休着：“虽然是一个宿舍的，不过小唯你穿的也太少了点吧？没有礼貌的喔。”
“……夏天你还想我穿多少啊。”无语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单薄的T恤和未着长裤的下半身，盛唯翰没觉得什么不妥。
“不是有空调嘛，你不穿衣服也比不穿裤子好啊。”女人忍不住地唠叨着。
“……两码事。”
“不听话！这不是因为有外人怕不礼貌嘛。”
“……他早习惯了。”脱口而出的话，没注意到一边的夏启扬略略挑起的眉。
中年妇女这才注意到一边的少年的存在，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是小唯的室友？”
“伯母好。”硬邦邦地客套着。
拜托，你那是讨债还是在打招呼。盛唯翰忍不住向上翻了个白眼。
“好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嗯，夏启扬。”
“小扬么？啊，长的真讨人喜欢呢。”
“……”
盛唯翰接过母亲手中的东西，赶忙把她的注意力调开：“你先坐下好不好。”
撑开其中一个塑料袋看了一眼，是保温瓶和各种饭盒，边观察着边问：“妈，你怎么想起来过来的。”
“哎，小唯。”女人的脸色突然严肃了起来，坐得笔直：“你辅导员打电话来家里了。”
拿着袋子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注射进了心了，止不住地惶恐起来。用力把它压下去，抑制着问出来：“都说了什么？”
指尖冰冷一片。怎么会牵扯到家里人的，就算表现过分了点，也不希望在家里辛苦营造着维护着的什么被一个电话简单地毁掉。
“你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女人没注意到少年僵硬的身体，自顾自说着：“不是妈不相信你，只是……辅导员突然打电话来，说你再这个样子下去，就谴你回家了，小唯，这是怎么回事，妈全想知道。”
全想知道。
哪一部分呢？你想知道的，是“这个样子”、“被遣送回家”、还是“怎么回事”？
再说得深入一点是什么呢？是自己的家人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还是自己真实的一面终于要显露出来了呢？
不能显露出来的，明明那么努力地在伪装、在维护了。
不能的。
少年静默地站着，握住塑料袋的手心里深深嵌入了一小片指甲。漫长的数秒过去，身后响起单色的清澈声音。
“已经过去了。”
盛唯翰的母亲诧异地看过去，夏启扬走过来握了握盛唯翰的肩，放松那紧张生硬的线条，这才用笃定的口气说道：“是有一点小麻烦，不过，已经过去了。”
“是吗。”女人不大相信地看着自己儿子低垂着脑袋的样子。
不管回答“是”，还是“不是”，答案都是一般的绝望。
哪怕在家人面前再怎么“懂事”了，也还是没有完全地信任自己。
盛唯翰想不到该怎么回答，拎着袋子的手臂一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什么也不说。
“嗯，是的。”倒是一边的人很肯定地说着：“伯母，你放心回去吧，我保证唯翰他在全国大赛里能拿到奖项。”
盛唯翰的头这才一下抬起来，和女人的目光一起狐疑地直直地射去夏启扬淡然微笑的脸上。
“我保证。”对方感觉到目光里所有的质疑，却仍然不动声色地承接下来：“相信我。”
在什么时候听到过同样的话。相信我，相信我。那么笃定地说着，在最无助最绝望的边界，支撑着就可以顺利地走过去，彼岸是蔚蓝的天空和辽阔的疆域，和边界隔着万丈深渊。可是，只要相信你，只要这样，自己也会变得有力量起来。
似乎被夏启扬目光里的肯定给感染了情绪，女人点点头站起身来：“小唯。别让妈太担心，好好学习，知道么。”
尽管不愿意，尽管有一点叛逆的因子态势不明地活动着，盛唯翰还是强忍着用力点了点头。
“我走了，还要上班。”中年妇女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小扬，哪天来阿姨家玩？”
“有空吧。”夏启扬还算礼貌地应付着。
“那我走了啊。小唯，袋子里的东西记得吃掉啊。”
门被扣上的声音传过来，盛唯翰却依然立在原地。
根本没有家人想象的那么优秀的，真相大白会是哪一天？已经很努力地把自己变得强大，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家人给予的期望线。
真相到底会在哪一天慢慢地浮出来。
哪一天都好，至少，不要是今天。
当所有都轰然坍塌的时候，也许会明白一点，谎言会给人带来多么大的代价。如果所有人突然对他失去信心，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玩笑着、生活着、静默着、奔跑着么。
不可能了吧。
少年无力地一下子坐在床边，沮丧得快要死掉。
“……真不是一般的衰啊，居然被打了那样的电话。”说起来，自己从小学二年纪就没有被老师告过状了。这段时间真是反常得可以。因为厌学惹出这么多鸡毛蒜皮的事来。
那些潜伏多时的危险和伤害，因为所谓的鸡毛蒜皮而一点一点地被发掘出来，看得到大概的轮廓。虽然被及时制止了，但胸口像堵了什么一般，一直气闷。
一本厚厚的书扔了过来。砸在膝盖上，隐隐作痛。
“喂，把头抬起来。”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点不满：“证明给他们看。”
“……哈？”
“我说，拿个名次，证明给所有不信任你的人看。”深吸一口气，完整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夏启扬盯住对面人的眼睛：“就从现在开始，努力吧。”
并不遥远，并不陌生的努力。自己其实是从一开始就努力着的不是么。
盛唯翰愣愣地盯着膝盖上厚得令人望而生畏的书，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了。
为了什么呢。一个虚拟的形象，一个堂而皇之的幌子，还是……自己无法承认的虚荣心？
手指上是书页强烈的质感，心情是不可抑制的没有动力，然后就感觉站在对面的那个人走过来，轻轻按住自己的后脑，把自己的头放在胸前。
“……心烦的很，是吧？”靠着的胸膛里震动着发出声音，闷闷的：“压力太大的话，就全部对我说出来吧。”
盛唯翰任由他按着自己的后脑，慢慢闭上了眼睛，那样靠着，聆听着对方扩大了几倍的心跳声，疲累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时觉得疲倦的。
终于还是觉得疲倦了。微不足道的对话，微不足道的事情，当微不足道和微不足道渐渐攒在一处的时候，就压沉了原本无忧无虑的心。
盛唯翰仔细地听着，那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格外的深沉，而且格外的有力。
究竟是自己的心跳，还是自己依靠的这个人。
二十
提到“盛唯翰”，大家都并不陌生。
学生会长、第一名、校草、篮球队后卫，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关联词。总之是很拉风的人物。
“满厉害的孩子。”三班的班主任曾经这样评价着自己的学生。
这样厉害的男生，这样出色的第一名，最近却渐渐有点不大对劲。
先是在课堂上频频走神，小测验成绩开始下滑，然后公然地在全班面前与辅导员对抗，据说还为此闹到了父母那边去。
他们看到的就只是这些了。
他们眼里的盛唯翰，就只是这个样子的了。
其实“优秀”是个很抽象的概念，只不过被盛唯翰这个名字给具体化了而已。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是盛唯翰”，那么盛唯翰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样的人也会遇到坎坷吗？多坎坷呢？不管怎么坎坷，也能轻松地跨过去吧？
可是。不是的。
少年沉默地握着笔，麻木地演算着，眸子涣散着，呈现出一种没有焦点的冷色调，教室里的人或去操场或去宿舍，零零散散地渐渐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斜斜地射进来，暖黄色的打一束在少年白色的衬衣上，就像蒙了一层淡色的尘埃。
值日的女学生很是紧张地捏住自己的衣角，挣扎了好久才小小声地叫出来：“那个……同学，等下走的时候，记得关窗户和门哦……”
男生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走廊里零碎匆忙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连回音也不剩下一点，一旦沉寂，教室就立马空旷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斜度越来越大的夕阳把一个拉长的黑影拓在墙上，那人静静地站在门口，注视着教室中央一直演算着的少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叫他。
“盛唯翰。”最终还是轻轻地叫了一声。
坐着的少年猛地绷紧了身子，有点受了惊吓似的抬头，跟纸面“刷刷”地亲吻的笔一下子就离开了一寸的距离。
目光延伸开来，无限远。
“……嗯？”盛唯翰的声音更轻，还没有从题海中爬出来的感觉。
夏启扬站在门口，不知道要说什么，歪头看落漆的门框看了好一会，这才有点烦躁地开口：“不要再写了。”
“哎？”对方还是愣愣的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你从早上一起来就这么拼命地做题，想做到吐血而亡吗？”态度有点不好起来。
“……那就直接做到死掉好了。”只是麻木地说了句，又低下头去。
“喂。”
“……干吗。”
“给我停啦。”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来，不客气地就夺过笔。
随后一瓶水“咣”地掼在桌上：“不吃不喝的，想当神仙？”
盛唯翰不说话，默默拧开了瓶盖，喝了一大口，鼓在嘴里。
“就算要做到死，也不是做题吧，太不值得了。”
“那你说是做什么。”咽下口中的水，盛唯翰又喝了一大口。
“……爱。”
“扑。”一口水就这么喷出来了。
夕阳变成了奢侈的艳红色，以惊人的速度往下沉没着，窗外鼓起了一点风，没拉完全的窗帘就不规则地晃动起来了。一下，两下，软软地打着靠窗的桌角，因为动态而显得宁静。
手上握着水瓶的男生靠着椅背坐着，嘴角渐渐就勾起了些不显著的笑意。
“色胚。”这么说了一句，还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微微上下震动着。
夏启扬无所谓地坐到盛唯翰前面的桌子上，有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哪里色了，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啊。”
“……我可是有抱负有责任心的男人。”
“切。”明显是不屑了。
“哪像你，整天想着这些东西。”补充地说着，心情不由自主就轻松了一些。
对面的男生有意地呛咳了几声遮掩声音里的笑意：“哪有，只是对着你想的比较多罢了。”
盛唯翰靠着椅背，软软地把椅子一下一下地向后跷着，越想越好笑，再次失声笑了出来，有点不能自持地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暖阳，笑得更夸张。
“……心情好多了吧。”
“……嗯。”
“别整天坐在那写题目，会憋死人的。”
盛唯翰出神地看着窗外血红的透进来的一小块夕色，过了好久才静静地回了句：“嗯。”
“走吧，带你去上次的餐厅吃东西。”夏启扬从桌子上跳下来，伸出一只手来。
“吓？”愣愣地抬头：“怎么去？”
“翻墙啊。”
“那晚自习呢？”
“废话，逃啊。”
“……”
感受到他的迟疑，对方原本做着邀请的手轻轻搭去了他的肩上：“你现在需要的是放松。”
是么。
不管承认不承认，自己现在这种背水一战的心情确实有一点点病态。
盛唯翰抬头看过去，对方闪着温和光泽的双眼，含着让人莫名安静下来的力量，却更像一种变相的恳求。抚住他肩膀的手微略紧了一紧。
“就当是陪我，就当是……约会吧。”
突然的风，淡黄色的毛栗顺着窗户飞进来，落满一地。
二十一
——你现在需要的是放松。
——只要暂时忘掉这些就好了。
——暂时放松一下，什么也不要想了吧。
只要暂时忘掉。
果然……只是忘掉……就好了……吗？
少年若有所思地撑在木制的窗台栏杆上，让自己的视线被头顶点缀着银色光芒的苍穹所覆满。
“我说……你这个家伙……”背后传来很不满的声音，一个比他略高一些的金发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他的身边：“开导你那么多句，果然还是只会装死啊。”
盛唯翰微微一惊，抬眼看向对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诶，不好意思，我只是……”
“走神了是吧。”同样仰头望着天空，头也不回地就接了一句。
“……嗳。”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虽然对于彻底忽视了对方感到抱歉，盛唯翰还是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天。
对方抱怨的声音又传过来：“觉得我很烦是吧？真是的，我也不想罗罗嗦嗦像个阿姨一样说那么多啊。”
“诶？我并不是……”
“……我说你啊，”一副很是无可奈何的口吻：“既然这么困扰，就不要刻意地去伪装自己好了。”
“……呃？”
“又没有那样的能力，又要勉强去做，很辛苦吧，”依然没有看向自己开导的对象，一味自言自语似的说着：“笨蛋才会刻意想要那个样子。”夏启扬转过头来，眼角略略下勾地看着身边的人：“故意让自己活得那么累这种事，早在还是幼稚园的时候，就不应该再想了。”
心里最不愿意被别人揭露的事情一下子裂开了透明的缝隙，有一点蓝白相间的亮光从那缝隙中突破出来，逐渐变得巨大，以至于一下子就把心脏硬生生地剖成了两半。
——“不是那个样子的！！”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委屈都聚集在了这一句声嘶力竭的大吼上，刚才还平静望着天空的少年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同伴，用力地握紧了双拳，用力到两条胳膊都开始微微地颤抖。
“不是那个样子的……什么都不了解的人……是不会明白我的做法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的话……”头垂得很低，胳膊颤抖得愈发的厉害：“就没有立场去说这种‘放弃就好了’之类的风凉话！！”
夏风轻轻地掠过窗台上两个人的衣襟，本来没什么表情的少年面上带了一点震惊地看着充满了对峙感的另一个，隔间里的茶几上静静地摆着基本没怎么动的点心。
“……妈妈她……”少年有点颤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妈妈她……自从离婚以后……就很少为什么事情笑过了……之所以有那么快乐的样子……全是……因为我……”
夏启扬的双肘搭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激动的少年。
“……假装的……为了不让我难过……全是假装的……”盛唯翰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只要听到别人夸我优秀，只要我的成绩是第一名，妈妈总是会很高兴！是真的从心底发出的高兴！所以……如果不让妈妈失望的话……她就可以……就可以一直笑下去了……”
尾音拖着长长的颤抖，是……抽泣的缘故么。
那么强势的盛唯翰，所有人眼中“优秀生”的模型，居然选择了泣不成声这种表达的方式。
夏启扬的目光由震惊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所以说，还是小孩子吧。所以说，还是需要人保护的吧。所以说，其实他的心灵，是破绽百出的吧。
不是所有人眼中那个完美的男孩。不是的。
夏启扬走上前去，轻轻地拥住了眼前因为激动阐述和委屈过度而微微颤抖的躯体。
不远处的街道有小孩子因为夏日祭点燃了烟花，一朵一朵绚烂地开在紧紧拥抱的两个人身后的天空。争奇斗艳，容姿傲丽，争先恐后地五颜六色着，然后争先恐后地消失。
“……为了爱的人而努力么。”夏启扬将对方的头按在颈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头发，唇角勾起不明显的笑意：“我明白的。”
盛唯翰依然止不住地颤抖着，在对方紧得令人窒息的拥抱里慢慢地平复。
“对不起，我不了解情况。”对方的下巴在自己的头发上挪动了一下：“可是……你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的。”
嗯？盛唯翰想把头抬起来看一眼对方的表情，无奈被紧紧地压着，挣脱不开。
夏启扬的目光穿过少年的头发，茫然地散去夜空的各个角落：“也许……妈妈的意思并不是‘做第一名才是最好的’，而是‘只要尽力就会很好了’。”
什么？仿佛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突然拨开了迷雾看到闪着光亮的出口，盛唯翰的瞳孔猛然放大了一下。
“……只要这么想的话，是不是就会很简单了？”对方温柔的话语一字不差地传进盛唯翰的耳朵里。进驻到心的底部。幻化成扑动羽翼的精灵，一点一点，把长期以来积压心头的黑色巨石从内部瓦解掉。
只要尽力就会很好了。
为了自己爱的人而努力，只要尽力就会很好了。
盛唯翰无力搭在身体两侧的双臂慢慢地抬起，渐渐就以同样的姿势环抱住了抱紧自己的那个人。
“……谢谢。谢谢你。”
“白痴。说什么谢谢啊。真的那么感激的话……也应该说‘喜欢你’吧？”
“……”
“喂，我们究竟是不是在交往啊？”
“……‘喜欢’这种话，怎么好随便就说的！”
“那你用行动来表示好了。”
“……”
头顶的烟花绚丽得令人眩目。以几乎要遮盖星光的强度一朵一朵争相开放着。
什么时候开始发觉的，真正的夏日时节。
二十二
结业考试四个字在盛唯翰的脑子里形成的最后印象，只是头顶吱嘎乱转的电扇、窗外叫得不停的蝉、教室里压抑的写字声，和自己昏昏沉沉的大脑。
虽然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得了多少分，但发下来的证书上那个大大的“A”字也算意料之中，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踩着夏天的尾巴离开整整呆了两个月的集训中心，盛唯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玫瑰色的天空。突然有点说不明白的感觉。
“怎么了？”察觉到自己的停顿，走在前边的少年微微回身：“该不是流连忘返了吧？”
流连忘返？
盛唯翰无声地笑了笑。
真的有的话，也是在缅怀那些一起走过的绚烂吧。就好像身后这篇玫瑰色的天空，转瞬即逝，但是镌刻永恒。
回头去看看等着自己的夏启扬，他快步赶了上去。
“说起来……我可能不能参加全国竞赛了。”
正鼓足劲往前走的盛唯翰听到这句话，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然后理所应当地惊讶地回头：“为什么？”
“啊，正好和空手道的晋级赛冲突了。”
视线里所有关于夏天的痕迹，和一脸淡然无所谓的少年，微微晃动的金发灼伤自己的眼睛。
“……集训了这么久，就要放弃了吗？”
“嗯，我想是的吧。”
“为什么？怎么没有选择放弃空手道的比赛？”
“唔……”若有所思的声音：“其实……来这里也是我老爸的意愿，他希望我去参加学术竞赛，但是……我偏不。”
盛唯翰愣在原地，斜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抬眼看去夏启扬的轮廓，隐在光线最强烈的地方，白得透明。
其实，还是希望能拿着笔，跟他站在同一个战场上。那样的话，哪怕输得什么都不剩，也不会感觉到害怕或者恐慌。
同一个战场的话……也变成了奢侈的想法了。
风来的时候，轻轻扬起的，会是蒲公英的种子，还是……灰尘？
熟悉的手按到了发间，一如既往的温度，令人安心的力道，揉在盛唯翰的头发里。
“我选择去空手道的晋级……还有一个原因。”
盛唯翰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次的比赛，不光是高中生参加，还有全国各地各行业的精英和爱好者。”夏启扬的眼里闪出一点读不懂的光泽：“如果真的拿到冠军，那么……就是真正最强的人。”
绿叶像带着荧光般陆陆续续地被吹落。落满了一个世界。
单单漂浮出来的那一片，就落在金发少年的肩膀上。衬得他脸上勾勒出的笑容愈加的生机盎然。
——“我一定会赢。”
那样既淡定、又认真的语气，传到盛唯翰的耳朵里，就起了深深的一圈涟漪。带动着整个身体都活跃了起来。
“嗯，我相信的。”
++++++++++++++++++
空空荡荡的武道馆里，白色的训练服松松垮垮地被黑色腰带系在身上，露出一段身形流畅的线条。
“喂，夏启扬，该走了吧。”盛唯翰站在门口，把手握在唇边喊着：“我晚自习都下了20分钟了，天天练到这么晚也不是好事。”
在场馆中央练习着的少年猛然惊觉地停下，抬高在半空的腿轻盈地放下，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着头发，就朝门口走了过来。
“哎？今天手里拿了什么？”
“章鱼烧……我想你练了那么久应该饿了吧。”
“……幼稚。”
“嫌幼稚你就不要吃- -||。”
夏启扬微微笑了笑，伸手拿起一个丢进嘴里：“这种‘丸子一样的东西’，我一直以为只有看机器猫的家伙才会想起来买……”
“喂……你……”盛唯翰气到组织不了语言。
“不过，还蛮好吃的。”冲他眨了眨左眼，夏启扬转身朝更衣室走去：“等我一下，换个衣服。”
更衣间的灯管似乎需要更换，白色的光线微微颤动着，闪烁个不停。
夏启扬伸手解开腰间的带子，轻轻把白色的训练服褪了下来。
“唔，真是受过训练的身体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
夏启扬不动声色地回头，表情漠然地沉眠着，视线扫过去，就定在某一个点上。
身材高挑的年轻人，头发不羁地竖立着，眉头微挑，左手手腕上绑着白色的绷带。
——“‘空手道馆里最有希望夺冠’的人，他们是这么说你的吧？”年轻人依然微微笑着，声音里感受不到一丝的敌意。
夏启扬回身套上自己的衣服，拽一拽衣服的下摆：“你想说什么。”
“啊，也没有什么。”年轻人不慌不忙地说着，脸上的笑容斯文有礼，走过来伸出一只手：“任影，请多指教。”
夏启扬戒备地看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握，绕过他往外走去。
“忘了说，全国的晋级赛也许会有冠军，但那肯定不是你。”任影不慌不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因为冠军从来只有一个。”
已经走到门边的金发少年顿住了脚步。
背对着，却并不回身。
“如果在赛场上你也这么罗嗦，早就被我摔出去了事了。”
说完这句话，夏启扬冷漠地走出了更衣室的大门。
未必每件事都可以弄得那么清楚，但涉及到自己原则的话，就要毫不犹豫地还击回去。
冠军，非冠军，不是靠说说就能定那么简单。
二十三
如此柔和的季节。像是夹杂了樱艾草香气和古老陈旧的粉黄色尘埃的闲散季节，就这样要过去了。
9月份。
盛唯翰托着下巴，眼神转在窗外零星的小雨上挪不开来，细密如丝的，轻盈地落到大大小小水洼里的雨点，典型的夏天尾巴上的雨，也只有在南方才看得到。
“那么，盛唯翰同学，请加油了。”
“嗯……嗯？”迅速回过神来。却不知道刚才班会上大家讨论了什么。
“诶，拜托了。”讲台上的文艺委员一脸恳求地看着他。
“哎？”
“那个，全票通过，盛唯翰同学的独唱节目。”
“哈啊？！”几乎要跳起来：“等、等一下……我……”
“汇演是全国大赛之后的半个月，所以不会影响的。”文艺委员很诚恳地看着盛唯翰。
“我……不是要说这个……”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谁告诉你我要独唱的？”
“哎？班长大人唱歌不是唱得很好么？”文艺委员不无惊诧地说：“上次伯母来的时候说你的声音特别好听，我们班缺乏人才上不了节目，你的形象又这么好……所以……”
果然……是老妈……
盛唯翰挫败地一下坐下来，左手抚住额头。有一点点晕。
“不，那个，你听我说……”盛唯翰用虚弱的声调解释着：“我并不会唱——”
“啊，班长大人，FIGHTING！”
“为我们班争光啊！证明一下，3班并不只有学习精英！”
“是啊是啊，我们班的名声就靠你打响了！！”
…………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坐在楼道里的少年很苦恼地含着筷子。
上午的小雨被画了个休止符，太阳露出脸的时候暗色的楼道被打上了一格一格的光晕。
“那你唱就是了。”满不在意地吃了一口饭，坐在旁边的金发少年随口回道。
“……丢人。很丢人啊。”
“怪就怪你摊上那么个妈。”
听到这句话，盛唯翰很挫败地往后仰了一下：“是啊……”
“说起来……这个鸡腿你不吃了吧……”说着筷子就伸了过来。
盛唯翰眼疾手快地一下打掉：“不要趁我没食欲的时候偷袭。”
“……喂，你这周已经吃了我饭盒里多少肉类了？”
“那另当别论啊……不是你自己夹给我的吗？”
“……恩将仇报。”
“没有大脑。”
“……”
盛唯翰快速扒掉饭盒里的饭，站起身来：“走吧。”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长长的走廊里，有什么觉得眼熟的人物从盛唯翰的身边擦了过去，回头的一刹那，身后的金发少年已经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唔……唔……真是不错的臂力呐。”不速之客笑吟吟地看着捂着左肩的夏启扬：“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撞到，还能站得住。小朋友，你很不简单哦。”
盛唯翰的眼睛里倒映出夏启扬隐忍的模样。
已经多久没看见过了，这样隐忍的怒气。在平静又冷漠的外表深处，酝酿着火山般绚丽的美感。
“空手道这种东西，当然是从小接受正规训练的人会更胜一筹。”头发竖立着的青年很温和地微笑着：“喏，在日本训练了十多年，我学会了一点，就是……”
夏启扬扶着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舍弃性命地往前击打！！”任影的脸色严肃了一秒，随后又笑眯眯地看过来：“今天我来你们学校看一个老朋友的，没想到遇到了你，真是巧啊。”
他摸了摸自己有点嚣张的头发，看了一眼手表：“啊咧——已经这么晚了，我得赶快去。”
说着，他绕过夏启扬往楼道口走去。走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招手：“你最好还是好好练习练习，小朋友。刚才我只用了四分之一的力。”
他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BYE BYE~”
夏启扬放下捂住左肩的手，稍微活动了一下，低头嘲讽地笑了一下。
“呃，那个人，是……”盛唯翰迟疑着问了出来。
“居然会有这样的角色，”夏启扬别头望向旁边，嘲讽的淡笑一直挂在嘴边：“是我大意了呢。”
“呃？”
“不过，也好，”回过头来，笑意又浓了一点：“好象越来越有意思了。”
零碎的小雨又飘扬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有些时候甚至觉得，应该很了解的人，应该是最了解的人，却突然暴露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一面。
那样野心燃烧的感觉，那样带着嗜血样的笑容。
盛唯翰的手微微用力，手中的饭盒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这种问题，似乎从一开始接触到他，就一直缠绕在心底了。
哪怕是这么亲近的关系，也扑朔迷离，看不清晰……
夏启扬……
默默念着这三个字，像不知名的魔咒，或是某种厉害非凡的毒品，让自己迅速地沉沦下去，而且，永不满足。


24
“十三。”平静的男声下，又一个穿着训练服的庞大身躯重重地倒在映得出人影的橘黄色地上。
“啊——咧——真是失礼啊~~大叔你没事吧？”
倒在地上的壮年男子睁开眼，几簇头发呈反方向地竖立在眼前，一个青年担忧的样子随之而来。
“喔…真是不好意思，忘了控制力道了……”无辜的表情，抱歉的语气，比躺倒的人身材小了一倍的青年诚恳地看着他：“说起来……大叔你不要紧吧……”
壮年男子歪头瞥了一眼倒在身边同样横七竖八的各色的人，没力气说话。
“诶……怎么还没来啊……？”青年站起身来自言自语：“每次都这么晚来吗？对待训练也太不专心了吧？”
所以夏启扬来的时候看的到是这样的景象。
被打得乱七八糟的人呈不规则状躺在馆场里面，半跪坐在中间的那个人心情很好地自言自语着。回头的瞬间看到站在门口搞不清状况的他，还高兴地站起身来挥了挥手。
“嗨——小朋友——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夏启扬微微惊了一下，漠然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们……”
“啊——这些大叔们啊？不好意思~已经统统被在下打倒了呢！”青年笑眯眯地弯下腰，把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伸出食指指指点点的：“呐，就等你了呐。”
“呃……”
“不要磨蹭啦！我时间很紧的！”
“……呃……”
“还呃什么呃啊，赶快去换衣服让我放开来打一场啊！”一脚把门口愣着的人踢去更衣室，任影的眼睛隐在了不透光的黑暗里。
——全国晋级赛，可不像高中生锦标赛那么简单哦。
正在心神不宁换衣服的夏启扬似乎听到了任影的暗示声，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但还是迅速地换好了衣服。
打一架么……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光线从窗棂的缝隙处满溢出来，如同飘零的樱花花瓣，碎裂地，一点点地，就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
“……放开来打一场么……”其他部分隐没在黑暗里，亮色的花瓣却照耀出微微勾起的漂亮嘴角：“有意思。就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吧。
唇角上弯的弧度更加大了。
更衣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白色训练服的下摆微微地晃动着。金发的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隐隐燃烧着冷漠外表下不常见的斗志。
“啊，真是动作迅速呢。厉害！厉害！~”任影鼓起掌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响在偌大的场子里更显孤寂：“小朋友，我们来赌一下吧，怎么样？”
更衣室门口的少年脸色背光，眼睛隐在额发下看不清晰：“什么。”
“啊咧——不要那么敌意嘛！放松点！放松！放松！”
“……”
“呼，真是令人沮丧的反应啊，好啦好啦，我可说了哦，接受不接受随你。”
“……”戒备的眼神再一次射了过去。
“喏，从现在开始的比赛，只要有任何一方倒下爬不起来，就放弃晋级赛的资格，怎么样？”
少年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半晌才开口：“……凭什么。”
“……怕了吗？还是没有自信可以赢我？”青年很嚣张地逼视过去：“唉唉唉……在日本的时候就听国内人说过空手道的高中组冠军是了不得的天才少年……结果还是会没有自信的啊……不过，也正常，毕竟阅历浅。而且这种东西，光靠资质是不行的。”
空旷的场馆里响起布履与木头地板摩擦的声音。
金发的少年走上前了两步，下巴微微扬起，“哼”地笑了一声。
“……条件很奇怪也很苛刻，”好看的嘴角像刚才那样吊起着：“不过，我接受。”
任影略微挑了挑眉。
“……喔，GOOD BOY~那就尽全力去打吧……”他直起身子，绑白色绷带的左手舒展了一下关节：“这一次，我是不会再留四分之三的余地了。”
“……悉听尊便。”语气还是没有一点波澜。
“啊咧——真是个不讨喜的小鬼，”任影很沮丧地摸了摸头发：“18岁美少年的话……不都是应该开朗活泼眼睛水灵灵么。”
“……要你罗嗦。”似乎有点不爽了。
“喂，打之前想问你一件事。”任影收敛了千变万化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小鬼，你为什么学空手道。”
头脑里的某一根弦突然被一句凌厉的话给挑断，牵扯心脏的神经隐隐作痛，夏启扬近似透明的双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吗。
在身侧的双拳狠狠地握紧，骨节发出“咯吱咯吱”无法承受的声音。
“为了……”声音清透立体，但是不难听出里面的颤抖，一直闪躲着的眼睛也突然间抬起对视向那个询问的青年：“为了不让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受到伤害！”
已经是极限了。已经够了。
对于冷漠无所谓的自己，这样微小的颤抖，已经是激动的极限了。
为了……可以保护到想保护的人。
某段回忆叫嚣着要冲破脑海的深处，夏启扬闭紧双眼，用力把它们压制回去。
“高尚的理由。”似乎对少年激烈的回答有点意外，任影也向他走近了两步：“我吗，也没有像你考虑那么多，只是从小就没被打倒过，所以极力想找到强的人，尝试一下被打倒的滋味。”
横七竖八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去了，白炽灯打在场子里，两个高挑的身影静静地对峙着。
“……是吗。”金发下的嘴角终于又扬了起来，诡异邪气：“那么，我得尊称你一声‘变态’才是。”
任影并不动怒，不可置否地耸肩：“就算是吧。”
“不过，很荣幸。”少年把左拳按进右手交握住，活动指节，“咔拉咔拉”的声音清晰可闻：“我是那个你觉得‘强的人’。”
“彼此彼此。”
若无其事的冲击波就这样静静地在两人间散开。淡蓝色，蕴涵强大杀伤力的，却以不一样形式表达出来的骄傲。
碰撞的时候，不管是哪一方得胜，所有人都会受到极大的伤害吧。
哪怕，仅仅是被碰撞后的碎片划伤了手臂，一定也觉得无比的疼痛。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事关尊严的较量。

25
“那么，也不算回合制，也不算得分了，”沉默中任影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倒下为止。”
静静站直的少年微微弓起身，作出戒备的姿势。
任影的眼梢微微眯紧：“小心罗——”
冲过来了。
也仅仅凭着判断力知道对方是“冲过来了”，以一个强大的可怕的对手身份。
从没有遇到过的速度，夹杂着扑面的凌厉劲风，空前地向自己冲了过来。
好快……！
喉咙里憋住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夏启扬的瞳孔因为对方的接近而越来越放大。
闪身避过与对方擦肩的一刹那，他分明看到了对方嘴角的笑意。
“……避开了。”轻轻跳落在地上的任影笑吟吟地转过身来，不慌不忙地站定：“不简单哦，可以避开呢。”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夏启扬大口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看着笑眯眯的青年。
怎么做到的。那么快的速度……怎么能……做到的……
“热身而已，热身而已。”任影无所谓地摆着手：“呐，下面要动真格的咯，后悔了么？后悔的话……”
——“却也来不及了！！”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夏启扬一个转身，险险避开了对方呼啸而来的拳头。
“太慢了！”这声音在背后响起的瞬间，一道惊雷劈过夏启扬恍然的脑袋。他惊觉地回过头去……
只是不知道，前一秒还那样无害微笑着的人，看起来那样没有大脑的人，突然间就可以露出这样程度残忍的表情。根本就想不通的，这么多变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捕捉猎物时嗜血的兴奋，还是……
都没办法领悟，都还没有完全理解过来，胸腔里产生巨大的震动，一口血液就阻隔在了食道里，双腿一沉便跪倒在地。
可恶……
自己还没有……甚至还没有出拳……
空荡的场地响起自己跪倒的回声，几缕汗湿的金发顺着额头长长地耷拉下来，几乎与地面垂直。
“啊咧？”青年不可置信的样子，睁大了眼睛：“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啊？高估了国内的空手道市场呢。”他凑过来，一脸关切：“不要紧了吧？早知道我就不使全力了……”
可恶。动起来……
不要这样软弱无能地跪着……动起来！！忘了先前是怎么应付对手的了吗？
“……慌乱。”对方不再观察他，站起身来：“全是慌乱。低估了我所以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诶？！夏启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站起来，还没有结束。”
站起来。
“发挥你真正的实力。”
……真正的……实力……
吃力地捂住侧腰站起身来，夏启扬看住任影的身形。左腿直直地就突袭了过去。
“……不够哦。”笑眯眯地避开了。
左腿一勾，方向变换着，又朝着对方踢去。
“还是不够哦。”又是轻松地避开。
可恶！
双拳猛地攥紧，毕生的技巧都灌注进去，雨点一般地招呼过去。
“这样子，可不是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的水平哦。”一边闪避着，青年脸上的笑还是一样的灿烂：“OK，实力拿出来了吗？那也该做个了结了。”话音刚落，他便准准地捉住了夏启扬掠过自己耳边的左腕。
什么！？夏启扬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世界好象在那一刹那归于黑白，所有的一切都沉没于安静。
膝盖是从哪一个方位斜刺过来的，明明前一秒没有任何征兆。
那么，就算被顶到了腹部，后来的那一肘又是怎么接连落在脊梁上的。
一个人的速度，真的可以那样的惊人吗。
来不及想完。完全来不及。更不要说“判断”。
双眼还处于惊诧的瞪视中无法回收，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直直地倒了下去。倒了下去，倒在自己曾经扫遍无敌的场地里，肉体接触地板的声音，闷闷的，也听过很多次，但是这一次是自己。是自己，被打倒了。
“咚”的一声，那样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回不了神。伤处疼到麻木，脊椎……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吧？那样的手劲，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放弃么？脸贴着冰凉的地板，无力地闭上眼睛。怎么，自己和真正的高手，居然有这样的距离么。
“GAME，OVER。”他听到那个得胜的人轻轻打了个响指：“……呼，这么容易搞定的家伙，怎么就打倒了那么多人啊。”
地上软瘫着的人听到这句话，轻轻闭着的双眼一下子睁了开来。
雨，铺天盖地的雨，铺天盖地的雨和雨中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孩子。已经动弹不了了，却仍然用身子护着底下的弟弟。
——“啊，这么容易搞定的家伙，怎么就在小学作威作福了啊。”
是这么说的吧，朦胧的声音，如出一辙的轻视，还有……
任影闲散地枕着双手往门口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躺倒的人双拳正微微颤抖着攥紧。
……还有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不安感和懦弱感！！令人讨厌的感觉！！
自己一直练空手道要变得强大，为了什么？！为了躺在这里受一个海龟派的羞辱吗？！
不是！不是！！不是！！！！
“喂，我说你。”
任影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惊愕地回头。
“……你的力量也只有这样了啊，”撑着膝盖斜站着的少年抹掉脸上的血污，带着野性的笑容：“怎么，多等一会也觉得麻烦吗？”
任影站在原地，双眼睁大地说不出话：“你……明明……”
“明明怎么了？不敢说了么？”少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一步一步朝任影的方向挨过去：“我不会放弃成为最强的人的梦想，至于你……”
呼啸带风的拳头猛地擦过任影的脸颊，他慌忙地歪头躲过。
下一拳接连而至，运用了整个的右臂，爆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你想让人打倒的梦想，也由我来完成！！！”


26
还是倒下了啊。
力道上也好，速度上也好，意志上也好……终于，还是被打倒了。
青年静静地看着圆顶状的天花板，四肢麻痹，没有力气动弹。被打倒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从最初的不敢相信，到不甘，到释然。原来，是有这样的一个过程的。
——“回国以后，你会是空手道最强的那一个。”师父慈爱的表情依稀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对不起，师父。”无法解释的笑颜里，任影静静闭上了眼睛：“不过那个最强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从信念上，一开始就是自己输了。
他歪头看向踉跄着往外走的金发少年，眼前的重影渐渐模糊起来。
果然是……累了吧……
+++++++++++++++
夏天里开到颓败的花，初秋里映出夜樱的影子。好象迎面扑来的风都带上清香的花朵气味，少年握紧了衣襟昏昏沉沉地沿着街道走着。
身体……受了很重的伤害吧，也对，那样的手劲，直直地不留余地地劈下来，能承受得住已经很不错了。
“……哎？夏启扬！你怎么没换衣服就这么出来了？！”
被叫到的人停下步子，迟缓地回过头来：“吵死了。忘了也不行么。”
“啊？！”又是一声了不得的惊呼：“你你你你你干了什么啊！！怎么半身不遂了！！”
“……罗嗦啊，我这是负伤！负伤！！”
“诶？怎么会这样啊？你不是空手道一直很厉害吗？喂，既然这样怎么还一个人到处乱跑，你……呃？！”
在讲话的少年有点惊讶地住了口。
这种感觉……突然被勒紧的感觉……
原本摇摇欲坠的少年一头冲过来，扑到盛唯翰的身前就紧紧地抱住了他，下巴搁在肩上，头发擦着脸颊，柔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湮没而来。金色的头发散落而下，就形成无比美丽的定格。
——“……嗯，很幸运，能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
“幸运……吗？”
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盛唯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但是随后双手便很自然地就环了过去形成一个拥抱，身体一松，眼神绵延着柔和了开去。
“……这样啊，很想见到我吗。”
“嗯，一直。”从刚刚开始，一直。埋在他肩膀上的少年始终没力气抬起头来。
耳畔似乎有鸟儿鼓动翅膀的声音，盛夏的花瓣凋零而下。
“唔……那，回家吧。”
“……走不动了……”
“所以……我是说……到我家去住一天。”想了想，又补充：“就在前面，很近的。”
“白痴。该怎么和你妈说啊。”
“我妈不在家，谢谢。”
趴在肩膀上的人沉默着，猛然微微地震动起来。隐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喂，”笑着的时候，声音总会暧昧：“你这算是在勾引我吗。”
盛唯翰看了一眼对方白色的训练服，一下把人背到了背上，唇角弯出笑痕：“啊，就算是吧。”
“……喂，你……”不会是真的吧。
“就算是，你也没有体力了，不对么？”
“………………”果然……
得意地又笑了笑，把对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盛唯翰稳步朝巷口走了过去。
漆黑的巷子里，随着重叠的身影走远，声音也渐渐消失了下去。
“……我说，这伤对你那个全国晋级赛，没有影响吧？”
“应该没有吧，最麻烦的那个貌似已经搞定了。”
“……你这家伙还真是狂妄自大啊，明明就已经不能动了。”
“吵死了……”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
++++++++++++++++
钥匙顶着门撑开了一线不一样的黑暗，室内浓缩的黑色以门为界被隔绝开来，盛唯翰伸手摸到开关，“啪”地点亮了一个世界。
“喂，到了啊。”说是这么说着，背上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喂，你……”正准备发飙，头一偏却一下松懈了下来。
睡着了啊。
侧头就可以看到的，美好而且恬静的睡脸，一切都回归初始般稚嫩的蜕变，鼻息微微地喷在颈边，是夏启扬熟悉的味道。
盛唯翰克制不住地笑了笑，把他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去房间里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扔到浅浅睡着的那个人身上。
“猪，起来洗澡了。”
“……嗯……？”眼睛是睁开了，不过很茫然。
“让你洗澡换衣服睡觉。”
“……啊？哦。”
这么应了一句，却不见他起身，盛唯翰终于忍不住：“没听懂我说什么？”
“……起不来了。”
“啊？”
“我说……我站不起来了……”
一点点的尴尬蔓延开来，包裹在指尖的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担忧，如烟花腾空般骤然清晰起来。气氛过于的沉默，以至于心里面那些汹涌澎湃都像一场盛大的演出，站着的少年愣愣地看着半靠在沙发上的那个，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个，我帮你洗好了。”脸别了过去。一副“真没办法”的口吻。
“……”夏启扬四处飘零的目光偶然捉住对方脸上的潮红，也有点惊惶地避开了眼睛：“这就……不用了吧。”
“罗嗦。你这个样子怎么自己洗？”
有什么东西，钻石般闪亮地划破天际，形成密闭的空间，在这样绚丽的空间里，僵持着的局面还是完满地被一句话结束了。
“还是，我帮你吧。”
“……嗯。”

27
曾经以为过的，那些过分强调单薄的青春，会不会超过自己所能承受的负载，如火山喷发一般从心底喷薄而出，势不可当。
可是，从来没有注意过，有关于某些触觉和某些看得见的朦胧，会给自己带来这样决定性的刺激。
盛唯翰站在雾气蒸腾的浴室门口，挪不动步子。
印象中那个优美精致如同幻想一样的画面，在雾气朦胧里渐渐显出原本的样子。
“……我……还是自己……”少年的金发遮盖住脸庞，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手没办法伸到后背去……其他的力气还是……”
“不用了。”迅速打断便走上前去。一把抓起身边的海绵球。
心灵深处似乎被什么照亮，出现完美的烙印，然后时时地灼痛，身体的反应，诚实到不敢直视的地步。
哪怕再怎么忽略，都没办法吗。
还是，很早以前就已经有征兆了呢？根本没办法抗拒的反应，如果是这样的接触的话。
盛唯翰微微地垂下眼去，因为受过训练，对方的身形格外的流畅，那是平时因为衣服的隐藏而无法发觉的美感，腹部和背部蔓延着伤痕，凝在水珠里，就是化不开的暧昧。
“……手臂还是没办法碰到后背吧？”必须说点什么的，不然……
“嗯，背部那里，是受了伤的，你也看到了。”顿了顿，又补充：“弯不到后面去，别的都还好。刚才说动不了，是刚睡醒的缘故吧。”
确实……看到了。
暖黄色的灯光几欲融化，谁把谁放在心里，谁风逝谁的名字，然后，谁亲吻了谁。
盛唯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稠密的空气里那张温和淡漠的容颜就那样蔓延在了近似抚摩的接触里。
是自己吗……是自己，吻了他么。
那么，什么时候呢，怎样的意识下呢，这样愚蠢的举动，是解释成心血来潮好呢，还是恋恋不舍？
色彩游离的画面一张接一张地从脑海里闪了过去，欲言又止的那些日子，集训时的天台，傍晚绝美的云霞里一直往郊外走的两个少年，沿途是干燥的青草的味道。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都垂垂落下，依然脚步拖沓，十指紧握。
因为那么用力地喜欢着。因为莫名其妙的相互吸引着。
盛唯翰的背部贴到了湿润的瓷砖上，延着脊椎被一点一点侵湿了衣服，朦胧的雾气里看到窗外夜色如水，星光坠落。眼前的人从点点的时光里真实地凸现出来，轻柔地碰着自己的唇，细腻湿润。
是被轻轻地按在墙壁上，是被轻轻地吻着的，是被喜欢着的，是被放在心里的。无论哪一种……
盛唯翰伸出手去，搭在对方赤裸的肩膀上。
——无论哪一种，就这样吧。
记忆里滑落满天的白色羽毛，纯洁得一如既往，静静地无声飞翔，斑斓成模糊的一片。
“……呐，”略略离开了嘴唇，金发少年眼睛里雾气弥漫：“一起洗好了。”
匆忙的，一闪即逝的犹豫，却那样的沉迷着。
“嗯。”应了一声之后，唇就又落了下来，隔离着一些水珠，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喷着水的花洒，温暖如花开。
++++++++++++++++++++++++
浅浅的睡眠，有光线刺激着自己的眼睛，睁开眼，漂亮的男生半躺在床头，偏过头来，明眸皓齿地在清晨的阳光里微笑着：“醒了么。”
一切都熠熠生辉地蓬勃着，动一动身体，有一些难耐的疼痛提醒着自己发生了什么，然后“啊”地大喊了起来。
“……你这个家伙……昨天不是明明被打得爬不起来了么？！为什么进浴室以后……”
“我想是那时候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本来以为不会有危险的。你居然……”
“……罗嗦。要不是你引诱我……”
“我是想帮助你！”
“……就算是好了。”对方转过头去笑了一下：“喜欢这种东西，是要用各种方式表达的。”
眩目得，来不及遮住眼睛。可是就那样发生了。
迎风摇摆的回忆徐徐绽放，那样的阳光里盛唯翰扯起唇角微微地笑：“各种方式么，那今天我的请假借口就靠你编了。”
“诶？”对方的眉毛有点惊诧地挑了挑：“不去了么。”
“嗯。”裹紧薄毯，翻过身去。
“……又不是一个班的，怎么请假……”
“你自己看着办。”
“……”扯过毯子猛摇：“看着办是怎么回事！好歹给我个不去的理由啊。”
“喂，你伤处不疼了吗？”
“……什么啊。”
“看你摇的挺起劲的。”翻个身仰躺着：“总之这个拜托你了。我现在起不了床，没办法。”
“……”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蓦然住了口，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懒散躺着的那个人。
多久没有过了，这样忍不住的笑容的流露。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6点40，半躺的少年掀开被子走了下来。
四周的光线在他的轮廓里照耀出含蓄的亮色。总是意犹未尽地回过头去，看看躺在床上令自己常常无可奈何的人，有一点点可笑的孩子气。
到时间了吧，再不走……就该迟到了。
轻轻地俯身在又睡过去的少年脸上印上浅浅的吻：“早安。”
淡怠的幸福灵动起来，在阳光照射的方向，触手可及。
28
从巷口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安静笼罩着，处于沉睡状态的城市仿佛沉寂的幻想，显得踏出的脚步声格外的巨大，察觉到这一点，夏启扬放慢了步子继续朝前走着，拐角的时候遇到熟悉的空手道馆，步子便像要确认什么似的持续地放缓着，然后就这样停了下来。
空手道馆的门口，光环和阴影交织的地方，站着一个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柔软的头发，微微带着栗色，回过头来不动声色地看住他。
不寻常的气氛，层层叠叠蔓延至远方，夏启扬的脸上是冷漠和真实的交织，终于开了口，和平常一样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不用去学校么。”
少年的身体似乎很孱弱，但是目光挑衅，语气直冲：“啊，看你昨天没有回去，就猜是不是住在空手道馆的附近。担心你呢，大哥。”
语焉不详的断句，过分强调了某些词汇，好比说，“大哥”这样的词，却意外地造成了挑衅的效果。
如此生硬。
夏启扬停了一会，绕开他径自朝前走去。
“来不及了吧。你也赶快回学校去。”
“大哥。”静静地叫住他，少年的眼睛低垂：“还是不同意么，我和小爱的事情。”
走出几步的金发少年，背影在阳光下现出华丽的色泽。
“我说过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只是单纯的冷淡语气：“哪个女孩子都无所谓，但是林小爱，不可以。”
脚步又抬了起来，向着学校的方向，却被身后弟弟的声音再次阻隔住。
“那么，和男人在一起就是被允许的吗？”嘲讽的语气，毫不留余地：“告诉爸爸也不要紧么，大哥？”
穿堂而过的风，给人怀念的很旧很旧的感觉，然后暗蓝色的天空迅速变浓，弥散着说不清的错觉。
惶惑着，脸上冷漠的怀疑得到证实，夏启扬站在这样无名的恐慌中，突然不敢回头面对那张从小就保护着的面容。
和男人在一起就不要紧么。
真的是……不要紧么。
“担心你呢，大哥。”以这句话开头，以这句话收尾，少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夏启扬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
虽然已经抛开初次面对感情的望而却步，虽然已经这样了……还是有没办法忽略的障碍啊。
涂抹着悲剧色彩的感情，没办法被外界所接受的感情，会被阴影所吞噬，会被寄予得不偿失的后果，并且波及自己最不想波及的那个人。
真的不要紧么。
夏启扬的双拳静静地攥了起来。
++++++++++++++++++++++
一天的光阴呈四十五度角指向地面上过长的影子时，就意味着“放学”这两个让人微微兴奋的字眼。
其实是快撑不住了的，手臂伸不去后面的疲劳，让整个身子都麻痹得酸痛。
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力气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衍生，但是肌肉微微缩紧的那种感觉，实在是很不舒服。
站在教室中央慢吞吞收拾东西的夏启扬，丝毫没有在意教室里东倒西歪的椅子桌子和走得差不多的人，直到门口的声音突然地响起。
“怎么这么迟钝啊，按照放学时间的话，这时候应该到校门口了吧。”
有点受了惊吓地抬头，又淡漠地低了下去：“啊，是你啊。不是说不来了吗。”
“……你那是什么态度。”对方很不满地指责着：“我比较享受放学的时候，不行么？”
夏启扬不可置否地把包挎上，走到门口：“坦率一点我会更相信的。比如说你想和我一起回家什么的。”
“……被看出来了。”
“你的演技太差。”
“……”
日落的坡道上开满了洋溢着湿润味道的花朵，就那样手牵手走过快速流逝的黄昏，蔓延过的荒芜风声淡淡地吹起两个人的衣襟。
“那个，上个星期吧，是上个星期，发现了一个看星星的好地方。”
“……诶？星星？”
“嗯。就是星星。不比萤火虫差。”
“是吗？你就喜欢挖掘这些奇怪的地方……”
“……那也是和你学的，拜谢你所赐。”顿了顿，盛唯翰的目光瞥向身边的男生：“本来老早想告诉你的，但是老忙着训练的话，也不好耽误你的时间。”
“唔，”有点微微地惊讶：“所以呢？”
“看你有伤在身，暂时是……去不了道馆了吧。”笃定地这么说着，语气微微上扬：“所以今天带你去看。”
想要跟你分享这样美丽的事物，以及关于“美丽”含义的一切。
就像总会在教学楼西北角最后的几级阶梯那里看到拐角处的花坛和香樟，想要你也看到类似的带着惊讶情绪的美景。
比如说从没有想起来要注意过的，漫天的星光。
29
夜色静谧地沉淀下来，呈半椭圆型笼罩住带露的草地和盈盈的湖水，在这样的沉淀里所有的繁华都跨越不进，惟独衬托出心满意足但是疲倦的笑容。
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金发的少年把头枕在身边人的腿上，看着头顶斑斓模糊但是无比纯净的星光，密集得发亮，却胜过无数种颜色相混的绚丽。他仰躺着看着，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温柔。
“不简单。”枕着对方的腿，夏启扬闭上眼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运气吧。”盛唯翰看着天际，笑容淡然：“就是这么，找到了。”
“运气啊。”微微睁开了眼：“不过，我喜欢。”
他伸出手去勾住对方的脖子，在点点星辰之下印去一个匆忙的吻。
盛唯翰愣了一下，随后定格当场，姿势僵硬。在祥和无比的气氛里脸庞迅速地发烧，条件反射地一把打掉对方没放下的手。
——“干什么啊！忽然间……”
“喂。”收回手来的夏启扬表情有点严肃地凝望着天空：“假如说有一天，我们的事被别人干涉了，你会选择放弃吗？”
“……诶？”
“我是说，假如。”眼光移去身边人的脸上：“回答我。”
碎琉璃般的闪亮，有流星在盛唯翰清澈得几乎透亮的眸子里划过，彼岸是呼呼灌过来的风，身下是浓郁的绿色，心里突然扬起落寞，于是躲开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转而看向星空。
“为什么……放弃？”淡淡的声音响起来，但是坚定：“喜欢的话，不是要更加抓紧才对么。”
所有的背景都衰退下去，夏启扬的眼里只静静地看着那个仰望着天空的少年。
喜欢的话。不是要更加抓紧么。
一抹笑意掠过他漂亮的嘴角，他换个了姿势躺着对方的腿，握在身侧的双拳猛地放松：“嗯，是啊。”
“除非你先放弃，”盛唯翰也向后仰倒过去，两人交错地躺着：“否则我不会放弃。”
迷惘地寻找，急切地张望，都不算什么了。都抵不过“不放弃”这简单而坚定的三个字。
一颗种子掉下来撞击在心弦上迅速地生根发芽，从最底部溢出液体，打湿了每一寸心灵。
“……嗯。只要我不放弃。”咀嚼着这句话，夏启扬又闭上了眼睛。
满天的繁星如银闪烁，灿若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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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小唯……来不及了……快给我起来！”穿着围裙的女人拉住裹得紧紧的被角：“五，四，三，二，一！！”
原本裹成一团的白色薄被迅速地抽散开来，侧躺着的少年无所遁形地慢吞吞坐起身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那么晚才回来，你昨天干吗去了啊，”女人不满地拎着被子唠叨：“累也是活该，赶快收拾收拾上学去！不要搭上这学期的全勤！”
“是是是……”少年嘟囔着下了床，解开宽松睡衣的扣子。
真是的，明明还可以再睡20分钟。
下楼的时候盛唯翰还在思考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提前一天从出差的地方回来，熟悉的音色便从某一点忽然地跳出横陈在混乱的思维前面：“终于下来了啊。”
“呃……”吓了一跳地看过去，眼前是单脚着地跨着单车的少年，金色的头发和阳光几乎揉杂在了一切起。
“一起去上学。”不容商量的口吻，下巴示意性地往后座上歪了歪：“坐上去。”
“等等，那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那个不是女生……坐的……？”
“……要么你坐前面来也一样。”
“……”
“白痴。”夏启扬有点不耐烦地看表：“谁让你横着坐了，给我跨着坐上来。”
阳光从最远最远的方向以倾斜的角度源远流长地照射过来，撒下不平均的光斑。
“哦。”这么应了一声，盛唯翰抓紧了背包的带子跨坐上去。
“抓着我。”
“……真麻烦。”
骑车的人似乎没听见似的，使劲踩了一下踏板，单车便歪歪扭扭地滑出好长一段，渐渐平滑下来。
沿途的风景里错过各式各样的面孔，随着前进耳边刮过畅快淋漓的风，盛唯翰的手抓紧了前面人的校服衬衫，看着他后脑的头发因为风的阻力而飒飒地后飘。
嘈杂的街道嘈杂的行人，嘈杂着匆匆奔向各自目的地的熙熙攘攘里驶过暗黑色的单车，天空里飞断一群白鸽，和下坡中的单车同速而行，静静地无声掠过，多年以后回想依然清晰如昨。
“喂——你又变沉了——”骑车的人一边卖力地踩着一边大声冲后面说着。
“是你力气变小了吧——”
“……”
“受伤的话力气是会有损耗的——不要不好意思承认……”
“少罗嗦！！”
不服输地打断，想要证明什么似的把车蹬得更快，路边的梧桐倒退着如时光逆流，跨坐在后边的少年轻轻地笑，因为过长而拖地的双腿直直地往斜前方伸着。
快到了吧。学校。

三十
到达学校的时候，意外地很安静，稀稀拉拉地散了几个女生，趴在护栏上读书，模样恬静。
“其实，让你自己走过来，似乎也来得及的。”推着单车的少年淡淡地笑着。
“呃……嗯？”并肩走着的另一个疑惑地看过去。
“那么，为什么还要骑车去接你呢？”表情不可思议地柔和了起来。
“……啊，是啊……为什么啊？”盛唯翰更加不解地凝视过去。
“嗯，因为……”
“什么？”
“……以后早上都乖乖在楼下等我吧。”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指缝里滑落阳光的碎片，就那样揉乱了疑惑着的少年的头发。
“啊……？”
“嗯，就这样吧。”
因为啊……
金发少年微微仰起了头，眼睛下垂了一点，遮挡住刺目的阳光。
因为我想……
操场上班驳的光斑在衣服上倒退着重复，金发少年柔和地向身边的人凝视过去。
“小唯，银桂要开花了呢。”
“诶？银桂？”被突然唤作“小唯”的男生很不习惯地惊讶着。
“嗯，”眼睛就这么闭上了：“能闻得到喔。”
因为我想，无论哪个时段的光阴，都可以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话，哪怕再突如其来的伤害，都可以及时地替你挡下来。
这就是我的想法啊，你知道么。
“喂，你啊，好好准备竞赛哦。也许哪天可以和你站在同一战线上，也说不定。”
+++++++++++++++++++
“三班的盛唯翰，关于全国竞赛的准考证的事情，请再到老师办公室确认一下。”
“喔，好的。”男生把书本摞齐放进抽屉里，起身朝外走去。
“加油喔~学长~~”身后有女生小小声地鼓励着。
盛唯翰微微回过身去，笑容温暖：“当然，谢谢你。”
啊咧啊咧？！女生的脸一下子烧红了起来。
这就是近乎完美的学生会长，成绩优异，处事圆滑，这就是那个“优秀”的代名词啊。
男生的剪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以自己的方式强大起来，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别人自己的优秀，这些，好象都是那个人教的。
手掌触上了办公室的门，轻轻地推开。
“老师……请问……”
办公室的全景终于塞满了眼帘，盛唯翰微微愣住，望向毫无预兆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
“这样就可以了么？那我先回去了。老师。”
“啊，拿好准考证，加油啊。”
“嗯，一定。”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坐在桌前的人站起身来和愣怔的盛唯翰擦肩而过。黑白色的记忆依然新鲜着，呼啸着扑面而来。
——喂，你啊，好好准备竞赛哦。
——也许哪天可以和你站在同一战线上，也说不定。
盛唯翰恍然地偏过头去，有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喜悦几乎要撑破整个的心脏，全世界的时间都停止了流动，四周尽是静止和定格，只有和自己擦肩的那个人脸上熟悉的笑容流动着缓慢的动态。
那种，淡得几乎要化掉的柔和的线条。
似乎感觉到他追随着自己的视线，金发少年在出门前微微顿住了脚步。
“呐，忽然改变主意了。”背对着办公室里的一切，陈述般的平淡语气：“也许并不冲突的，如果一个比赛在上午，一个在下午的话。”
那种，让人无比安心的，隐藏在暗处又倔强得不肯说出口的温柔。
同一个战线啊。盛唯翰把头回了过去，刹那间自信满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充斥了整个胸腔，几乎忍不住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般抑制在心脏的最底线。
“不会输给你的。”嘴角上扬地说出这么一句话，盛唯翰走上前去填写准考证上的资料。
“诶？认识么？你和……夏同学？”负责后勤的老师似乎有点惊讶。
“啊，嗯，认识的。”
“是么，真看不出来啊！”
“那个……也是最近才……”盛唯翰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抬起头来：“这样就可以了吗，老师？”
“啊，可以的了，你回去吧，叫下一个同学过来。诶，低年级的，是在你们后一天的考场。”
盛唯翰站起身来，点点头：“好的。”
——“呐，就是这个，高一四班的……叫做……夏启清的男生。”
没有波澜，没有曲折，只有逆光中的背影。
夏启清……
盛唯翰默念着，依稀记起夏启扬提过的，他们家的两个男孩子。
就是他……么。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弟弟。
三十一
夏启清。
念起来……就像会有微风轻轻吹着的感觉。
的确也是个很清爽的男生。但是，总觉得锋芒太过显露，反而和单薄的身形不那么相配。
现在看到的他，就那样靠着走廊上透亮的窗玻璃站着，仰望天空的眼神依然孩子气。
“那个，你就是……”盛唯翰思量了一会，这才打定主意般地开口。
少年回过头来，发尾微微卷翘的栗色头发，以及带着稚气却熟悉不已的眉眼。
“……你就是……夏启清……吗。”
“啊，”眼神由单纯的仰望变为某种程度的不友好：“你……”
“请去方老师办公室确认一下准考证的事情。”这样……就算传达过了吧？
盛唯翰呼出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毫不犹豫响起的声音自上而下地压迫过来，盛唯翰回过头去，却发现刚才的人早已离开了窗边，站在离自己极近的背后。
哪怕只是一个零星的片段。
被敌视的感觉还是传达到了每一个神经末梢。
那样毫不掩饰直直盯着自己的漠然的眼神，让盛唯翰整个人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啊，你这家伙，就是盛……”少年抬起眼略略思索了一下：“盛唯翰。是么？”
“你……”怎么知道？
“嗯……原来就是你啊。”
“什么？怎么了？”下意识地反问回去。
“怎么了？”低头微笑的清秀男生却让人感到恐慌：“与其问我，不如问问我大哥吧。”
盛唯翰了愣了一下。
——“大哥……？你是说……夏启扬？”
“哈，问我作什么，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么。”少年的声音很是狂妄。起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是曾经美丽过的旅途，还是黑暗的深处。
不管是哪里，不管是哪一种选择，都会在简单的一句话里崩溃掉所有。都会在一秒钟之内因为不敢相信而顾盼前瞻。
最害怕的事情，最害怕被人知道的事情，轻轻松松地由眼前的人口中蔑视般地吐出。不是欲言又止，也没有无可奈何，只是一个“知道了”的事实，就可以完全地令自己陷入惶惑和摇曳中。
“你……知道了？”
夏启清回过头去，看着脸庞隐藏在阴影中的盛唯翰，再也没有隐瞒地说：“嗯，知道了。你和我大哥的事情。”
一直一直。都忽略了一种叫做“舆论”的东西，所以也从没有想过要“隐藏”。
因为很淡，因为太淡了，所以曾以为用自己的能力就可以侥幸地逃过去。
还是……太天真了么。
紧紧握住衣襟的双手颓然地放开来，盛唯翰抬头看住少年挑衅的双眼。那份敌意从眼睛泄露出来，直接冲击着飘摇欲坠的心。
“知道了……又怎么样？”终于不安地问了出来。在那份敌意的逼迫下。
“问我么？又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夏启清挑起眉毛：“不如问问我父亲吧，校长的话……应该是没什么不知道的吧。”
一抹惊诧在盛唯翰的眼里迅速地散了开来，像乌云遮住太阳，速度惊人：“你想……告诉你父亲……？”
“啊，那要看你多喜欢我大哥了，”夏启清恶劣地勾起嘴角：“我大哥的话，应该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
白驹过隙的时间，惊天动地的改变。是不是总是这样嘲讽的结局？曾经那么的惊喜，像是鲜活的梦境，难以名状的繁华过，可是就因为过于完美，所以忽略了可能出现的一切的阻力。
比如说，舆论。
好象心情刹那间舒畅了不少一般，栗色头发的少年脸上又回归了单纯的清秀，轻轻吹起口哨往拐角走去。
“你……很讨厌你哥哥么。”身后的人像是征询般地轻轻问出，随着空气里的尘埃一同飘去了夏启清的方向。
走动着的人慢慢停下了步子。微微侧过头来，态度一下子冰冷到零度以下。
——“与你无关，无可奉告。”
刺耳的上课铃蓦然在教学楼的每一处响了起来，踏着的水泥地似乎都在微微地震颤着。
无数碎片从心脏底部穿透然后刺上来，在喉管的地方，无法发声。
已经痛过很多次。
却比哪次都来得剧烈。
这种痛彻心扉的……会被强制着分离的预感。
“我说你，再不去上课就要被记旷课了哦。”冲站在原处的人甩下一句话，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
校长。父亲。分离。
盘绕在脑中的词语，把盛唯翰的思绪搅得乱七八糟。
越来越浓重的预感，带着千年万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演变成最不堪的利刃划开血肉。疼如刀割。
泛黄的回忆洋溢着夜晚和星光凸浮在心灵尽头。
那个人曾经那样放心地枕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享受地闭上眼睛。
他问自己，会放弃么。
会放弃么。
盛唯翰的身子猛地挺直起来，注视向夏启清消失的方向，目光坚定。
我的回答是，永不。
三十二
风在飞舞，秋天已经有些清冷了起来，依稀看得到原本油绿的浅草微微地开始发黄，凌乱又优美。
篮球场上奔跑着的少年可以用很概括的印象来形容了，看着看着，盛唯翰的眼睛便微微眯了起来。
又是一个困倦的日子啊。
“喂，班长，怎么不来一起打。”中场休息的时候有同伴冲这边叫着：“难得的体育课，不要坐在那里发傻啊。”
“那个，你们先吧，我……有点不方便。”
“啊啊，不方便？”男生们互相传递着眼神，促狭地笑着：“是月事来了还是……？”
盛唯翰随手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绿茶扔了出去。正中其中一人的头部，发出夸张的一声“砰”。并在那人“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啊”的惨叫声中无聊地回过头去。
还是无法释怀地抑郁着，关于那个清秀的男生说的每一句话。
为什么呢，明明是血缘相关的兄弟不是么，明明……那么的相似着不是么。一定要互相伤害才能证明什么么，还是本来就有着无法跨越的阻隔呢。
谁管它，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是牵扯到的是夏启扬的话，就不得不注意一下了。盛唯翰顿时觉得麻烦起来，换个姿势坐着，又叹了一口气。
“那个……班长——这里缺人呀……”远处的男生们又不怕死地挥起手来。
“把其中一个拦腰截断不就好了。”盛唯翰不感兴趣地回了一句，起身往教室走去。
“诶诶……班长——~~~~”居然开始装可爱了。这群家伙……
“……好啦好啦，我来了。- -#”
冗长的距离仰望上去，夏启扬所在的教室落在这样的光景里，窗户反射着七彩的虹色，越来越清晰的展示出流泻着的阳光，如此安静。
“真受不了你们……喂，是谁先拿球？”
++++++++++++++++++
下课铃突兀地响了起来，盛唯翰随手把最后一个球投进篮框，垮下肩膀往楼上走去。
路过十一班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人，同平常一样地蜷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金属，无视着讲台上拖堂拖得兴起的老师，在不经意歪头看云的时候发现了同样看着这边的盛唯翰，于是缓和着表情冲他打着手势。
他特有的笑容。如同那些昏黄的日日夜夜烙在心底，无论如何涂抹不去。
“上课还是要好好听啊。”放学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教育着。
“啊，是啊。”金发的少年推出单车来，漫不经心地回着。
和他一起回家的时候，原本十分钟的路常常要走半个小时，似乎黄昏时的斜阳不但拖长了影子也拖长了路程，哪怕只是低着头专心地踢石子走路都有欣喜般的心情。那种“他在旁边”的感觉，无比清晰，渗透心底。
该不该说呢，该不该告诉他见过他弟弟了呢。
盛唯翰兀自烦恼地思考着，不料对方却先开了口：“见过了吧，和小清。”
抬起头，用了好一会才过滤出来“小清”是“夏启清”：“啊，嗯，见过了。”
“说了什么么，他对你……”迟疑着这么问着，推着车的人转过头来。
“如果不说，你就准备一直瞒着我吗。”
“……对不起。”这句道歉隔了很长时间的沉默才放出来，洒满橙红色的落日里，时时灼痛着什么。
灼痛着什么呢，双眼看过去的地方，光线迷茫。
盛唯翰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蓦地有温暖的情感涌了上来，真实真实再真实。
“呐……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眼睛转回去，有点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只是希望……希望可以分担的不仅仅是快乐而已……难过也是一样。”
负担也是一样。
“……你明白么……我的意思……”
推着单车的人只是一径地沉默。下颌的线条蜿蜒上去，就有点想笑的冲动，蔓延着缠绕起来。
“说好了不会放弃的，不是么。”夏启扬突然地开口：“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嗯。”确认般地自我肯定着，盛唯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啊，对了。”
“什么。”
“那个，今天有女生送给我的，类似同命锁一样的东西，一对的，可以带在脖子上。”说着就在包里翻找起来。
“哈？”那是什么东西？
“这里这里。”盛唯翰终于找到，掏出来递在夕阳的深处。
和预计的有点不大一样的线条，一对项链般的挂饰，精致的银色，细腻的制工。少年拿着它们，唇角是愉悦的弧度。
这样，就算“锁在一起”了吧。
“那个，盛……”双手放在车把上，夏启扬有点张口结舌地呼唤着。
“我来给你带上！”并没有听到对方的讲话似的，兴奋不已地就把手放了过去。
“等……”
“嗯，是带在脖子上的……吧？”
“……”
手指接触过颈后的一小片皮肤，继而是银饰冰凉的材料感，一时想不起来应该有怎样的温度，只是眯起眼，注视着两个人脖子上相似的链条。
“……”
“…………”
“……呃，好象……干了很蠢的事……”
“本来就是！！！”
“那个……还是将就着带着吧……”盛唯翰小声说了出来，极力地忍着，终于无能为力，一下子笑了出来。
生命里只要有彼此，就绝对不会在寂寞里燃烧。
其余的东西，哪怕是山崩地裂还是世界末日，都与我无关。
三十三
不要再见小清了。那天的最后，他好象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表情沾染着粘稠的微妙感觉，一如既往地伸手揉着自己的头发，告诉自己不可以再见他的弟弟。
盛唯翰拧亮面前的台灯，掏出教参心不在焉地看起来。
可是，毕竟还是很在意。关于他和他弟弟之间发生的一些什么。虽然没什么资格去了解，还是能感觉到夏启扬是绝对维护着这个弟弟的，但是为什么，这样的维护会被对方用来威胁。
就算问夏启扬本人，可能也只会淡笑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吧。
“小唯？”
“嗯……嗯？”回过神来地转过头去。
“妈妈要进来了可以吗？”
“啊，啊嗯。”盛唯翰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过去：“直接进来就好了么，打什么招呼？”
“怕你没穿衣服嘛。”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是在“发育完全阶段”啊。
“……妈……- -#”
“开玩笑的……”女人笑了起来：“其实是想问问你……”
“嗯？”
“交女朋友了吧？”停顿了一下，突然凑过来。
“啊？！”
“对妈妈不要隐瞒哦。”
“那、那个……”不管怎么说，还是被吓得不轻：“交……什么女朋……友？”
“不是么？”女人直起身来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为什么接二连三地打电话找你？”
话音刚落，电话铃猛然响了起来。
“看，又来了。”女人研究地打量着盛唯翰，摸摸自己的下巴：“怎么样，你去接吧？”
盛唯翰哭笑不得地走出去，提起听筒：“喂。”
“那个……找一下盛唯翰学长……”陌生的声音，的确是个女孩子。
要说完全陌生，却也不尽然。似乎记忆里保存了那么一点音色的碎片，但偏偏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听到过。
“你是……哪位？”
“说了你也不认识啊……”电话那头的人有点苦恼地迟疑着：“那个，我是林小爱……是……是……夏大哥的……怎么说呢……”
握着话筒的手有一点点吃力起来。指尖的微汗不受控制地渗出来，好象预感到什么一样。
“找我……有事么。”
“想和你谈一谈呢……明天放学好么。”恳求的声音，有一点点的焦急。
关于这些缠绕不清的事么，你也被卷进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盛唯翰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靠去背后的墙上：“好。”
+++++++++++++++++
关于这样严肃的约会，也可以这么高兴吗？
盛唯翰有点吃惊地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女孩子，甜甜的笑靥带着春樱的味道，无心地流连不去：“呐！还要一份这个！”
女生抬头冲服务生眯起好看的眼：“那，暂时就这么多了。”她转过头来，有点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男生：“话说回来，你真的只要冰水吗？不用替我省钱的，反正是我请客啊。”
“那个，其实冰水就好了……”
“诶……男生吃甜食也没关系的啦，”像是解释一般的：“我不讨厌吃零食的男生啊！”
“……啊，真的不用了。”
“和小清真像呢，这种‘死也不要吃甜品’的别扭表情……”林小爱靠去椅背上，眼神转到窗外，目光柔和：“是不是……想要变的‘男生化’一点，想要……更强一点，就会抗拒甜品之类的东西呢？”
“……”盛唯翰不发一语地看着她，伸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对不起~好象说了很莫名的话呢。”女生笑吟吟地转过头来：“学长你……”
话说到这里有稍微的停顿，似乎作为了若无其事和举足轻重的转折点，也只是一个微笑的光景罢了。这个光景一旦流转，女生上翘的唇便一下放了下来，满脸再也找不出微笑的影子。
“想拜托学长你……帮一个忙。”
四周的嘈杂声似乎又回归了，服务生在两人面前放下点心饮水，时间似乎再次活络了起来。
一个臂尾的距离。
两个人只是间隔着一个臂尾的距离，却无论如何摸不清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前一秒明明那样明艳照人地笑着，却在碰触到什么的时候骤然严肃，失去温度。
“我是养女，”女孩子自顾自地说起来，光线的阴影部分打在唇上，一张一合格外的明晰：“本来应该是孤儿的命运，却在去年得到了一个家。”
“……我知道。”除了这个，似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想安慰我吗？不用的，诶——把你那愧疚的表情收回去啦！！”
“才、才没有愧疚！”
“不诚实呐……学长……”女生“嘻嘻”地笑了起来：“大哥都没有好好的调教呢……明明那么想安慰我的样子。”
“……不要岔话题啦！”这个小女孩到底在说什么啊。“调教”……什么的……可恶……
“这个样子不对的呢，”林小爱啜了一口手边的奶茶，落寞地低头：“本来没有家，本来只能靠慈善机构活下去，突然得到这样的厚爱，果然上天是会惩罚的啊。”
“没有那种事……”
“一定是有的。”女生坚定地打断话尾：“就像它惩罚我，喜欢上自己的‘哥哥’一样！！
三十四
喜欢上……哥哥……？
足够久的时间，足够冰凉的体温。
足够的惊诧一点一点从融化的冰块里滑下，顺着吸管，滑进身体的每一寸地方。
“你说……什么……呢……”
很勉强地恢复了语言的能力，很勉强地吐出几个语焉不详的音节，很勉强地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一定是幻觉，但是女生确认般的话语在下一刻撕裂了仅存的听力。
“喜欢上了……小清。”温柔带着憧憬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那样的洋溢着感情色彩的表情：“好喜欢的……放不开了……做什么也……放不开呢。”
“学长……”自言自语了一堆，这才发现盛唯翰存在似的盯住他：“都是喜欢上不能喜欢的人了，是吧？你和我大哥，我和小清，都是不能被别人接受呢。”
她顿了顿，浅浅地笑了出来：“而且，就算是兄弟，相互也接受不了啊。”
男生扣在玻璃杯上的手紧紧地握住，那种似乎要把玻璃捏进血肉的力气让整个胳膊都颤抖了起来。
还是有弱点的啊，心灵上的裂缝，会给想要摧毁这份情感的事物可趁之机。
那样的话，那些黄昏，那些星空，那些夜晚，又都算什么呢？四月的夜樱，七月的流云，还有九月末的银桂……这些象征性的东西，不都在告诉着自己“坚持”这两个字么？
“……有什么关系么。”沉默的时间过长，男生的声音有点嘶哑，但总算响了起来。
“诶？”
“没有血缘的兄妹的‘喜欢’，还有……无视性别的爱情，就算存在，也有它的道理，不是吗？”男生的声音似乎有点过于激动起来：“就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这种无意义的东西吗？！既然那样，为什么还要说‘喜欢’呢？！”
像是迷宫里转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空隙中的光亮，林小爱的眸子陡然清明了起来。
“连努力也不作的话……怎么会真正地‘喜欢’呢……”
咖啡座里的注意与目光一下子通通放去了那个激动难捺的少年身上，每个人都多少带了点“那孩子在干什么”的好奇眼神。
林小爱惊诧地看着眼前微微喘着粗气的男生，继而释然地笑了。
“要是大哥能了解的话，也许就不会阻挠了吧。”她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是想……保护小清。”
“……你说要拜托我的事……是……”多少猜到了一点。
“啊……不全是你想的那样啦。”女生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地看着窗外：“那两个人现在都闹得很凶呢，互相要告诉爸爸什么的，我真的很——担心啊。”
“……嗯。”不快的回忆被扯出脑海，呼啸着飞速流过。
“如果爸爸真的知道了，我会被赶出家门，你会被开除学籍，不是夸张的，你明白吗？”斜眼看了回来。
“嗯。”这个，自己也有思考过。
女生拣起面前的蛋糕吞下肚去：“不过，一人退一步的话，事情就不会这么棘手了。”
“哦。”这样啊。
女生沉默了半晌，忍无可忍地双手一拍桌子撑到盛唯翰面前一寸的地方：“话说到这里，还没有懂？！学长！你是迟钝还是装糊涂呢？！”
“呃……诶？”盛唯翰拼命朝后仰着以躲开女生靠得过近的怒容：“那么……怎么做……呢。”
“……说服我大哥。”林小爱直起身来，挑明了语气：“接受我和小清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可以吗？看他们关系很差的样子……”
“我知道他们关系很差啦。不过，暂时先这么办吧，”女生拎起手提包，把钱摆在桌上：“他们的关系，可不是一天两天的裂痕了呐。”
“等……”还想再说什么，对方已经笑眯眯地回头摇了摇手：“再见喔学长！再晚回家的话会过了门禁时间呢。”
盛唯翰重新坐了下去，有点沮丧地望着一桌狼藉。
还想问问她为什么那对兄弟那么敌对呢。
血肉相亲，极端相似……如果这样的话，不是应该心有灵犀的吗。常常听人说，兄弟间的羁绊是最强烈的，就算几世也脱不开。
还是，正因为这样……才互相排斥……？
疑问和好奇的心情，随着担心扩展变迁着，原本是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原本是对任何人都漠不关心。偏偏这件事，把自己的每一根心绪都牵动了起来。
只对那个人的关心。只对他……一个人。
原来担忧，是这样特别的情感。

35
回忆起来，是在烈阳下第一次见到了他。
和阳光差不了多少的头发的颜色——也许带一点浅淡的褐色调，也许只是自己因为“兄弟”的心理暗示罢了。
还好遇见了他。这样庆幸着，挪动了一下坐姿。
“在想什么？”头发被轻轻地按住了。
——夏启扬。
坐在台阶上转过头去，盛唯翰摆出一个微笑来：“今天路过那家冰点店的话，想去吃……”
“嗯。那去好了。”
称不上是和煦，但是绝对温柔。总是这样奇怪的态度，给人的感觉自然也是奇怪的。
究竟该不该说呢。
自己以什么立场说呢。如果遭到厌烦的话，怎样才能蒙混过关？
“有话想跟我说？”边推着车边淡淡地问着，夏启扬微微偏着头。
“那个、其实……”怎么会被看出来的？
“其实？”
盛唯翰用力地沉思了好久，还是鼓足劲说了出来。
“其实……你对你弟弟也可以稍微……我是说，他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就不要……”
“你知道什么。”
像是有点烦躁地立刻打断了，一听到这个话题就像80度的开水般，即将沸腾，却已经有烫热的前兆崩溅在手指上。
隐隐作痛。
哪里在隐隐作痛。
你知道什么。好象是不经意间流露的厌烦，是啊，说起来……好象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每一个和他有关的人似乎都高大，高不可攀，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触及到那样的部分，盛唯翰第一次感到词穷的时候还有想要说话的欲望，急切地要表达一些什么，可是力不从心。
“……对不起。”
想了半天，好象也只有这句话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方似乎更加烦躁了一点，顺手把单车支在铺天盖地的树阴底下，伸手想要触摸盛唯翰的头发，被不动声色地躲开，有点尴尬地缩回了手。
“没。是我没资格对你家的事情……”
“都说了不是那个意思了！”有点恼怒地喊了出来，金发的少年气极一般地打到了身边的树干上。
细细碎碎，好象散落了许久的沉默，一点一点聚集到树阴中间的光亮里来。
“你不明白的。那孩子恨着我……”疲惫的声音响起来，夏启扬向后靠了一点单车：“为什么会恨我，为什么会和我对着干……你知道的话，会被牵连进来。”
绵延着蜜色的一抹血红，斜照在盛唯翰静静的面容里。渗透进来。
“已经被牵连了不是么。”他这样说着，回头看过去，靠在单车上一言不发的少年的脖子上，有银色的别致在灼灼闪光：“已经是被系在一起的不是么。”
不是的话，为什么还带着它呢。
不是的话，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承担呢。
“告诉我不好吗，夏启扬。”
修长的手指伸去挑起绵延在那人锁骨上的银色链子，绕到耳朵后面去，微微地使力，便把略高于自己的人往下扳了一点。
“是不是要惩罚你？自作主张的话……”
露出的向下倾斜的绚丽暮色，根本挡不住那一点一点吻过去的痕迹。
就算是奢望，也要把你的一切融进我的生活。
密切地贴合着唇间，逝去多少年的润泽重新回归，就是这样地吻着，过了好久才抵着额头，微微睁开眼睛：“全部告诉我，究竟在烦恼什么，好吗。”
凝视着自己的视线微微黯然了一点，随后涌入了细碎的光阴。大片大片。
“嗯。那，认真听我说哦。”
+++++++++++++++++
11岁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可以归结成“不懂事”、或者“没长大”，那样的话，很多错误都会被宽恕。
小孩子嘛。老是有人这么说。
那么，不知道谦让，总是摆大哥架子的话，也是这个年龄男孩子比较普遍的特点。
也不能说是恶劣。却也不至于多么提倡。
只是大一岁而已，便从很小的时候和弟弟争夺许多东西。“你不许拿这个”、“不许去那里”、“不可以干这些”……当言语不能劝阻，便用暴力解决。那个时候还在长身体，7岁和8岁往往就相差很多，用蛮力也可以让弟弟听话。
包括父母的爱。
是那样抢夺着父母的注意力和爱意，那样不顾一切地要把这些距为己有，以至于母亲忧郁地问着“你爱你弟弟么？对他有感情么”这样的话，也可以无所谓地逃避。
其实是爱的，血缘是比什么都厉害的枷锁。只是不愿意承认。其实是一直在保护着的，哪怕只有一岁，也总觉得对方是个小孩子。
不管8岁，还是18岁。是那个孩子气的夏启扬，还是那个不善表达感情的夏启扬。都一样。
真正醒悟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了，就是11岁的那一年，自己缠着母亲丢下弟弟去游乐场，享受着属于小孩子的胜利感和任性感，可是因为过山车的失控，自己的性命被母亲给换了过来。
也算是一种延续吧。
依稀记得母亲病床上温润的面容，没有绝望和后悔只有微笑的眼神。她告诉那个哭哭啼啼的孩子，要保护着弟弟坚强地走下去。
其实你一直是保护着他的。女人是这么说的，拉长的夕阳浸润在雪白的被单和绵延的褶皱里，层层叠叠，一如她温和的细心的呵护。
母亲想要一个女儿的心事，也是去年整理房间时无意读到她日记的结果。
第一年的忌日下着漫天的大雨，银针一般打在阴霾天空下橘红色的棺木上，有压抑的乌云在晶莹的雨点里留下的阴影，弟弟就那样在母亲的墓碑前坐了一个下午。
夏启扬的伞也就那样举了一个下午。
无法释怀的，某些事情，一辈子也许都不能很释怀。
何况那个只有10岁的男孩。
哪怕从墓园里追出来，用身体保护了受到大孩子欺凌的弟弟，哪怕为了他而变得越来越完美，他的内心也一直是恨着的，也许恨着还活着的自己，也许恨着并不怪罪自己的父亲，已经用血缘无法解释，这样强烈的敌对感。
这样怀有强烈恨意的夏启清，怎么体会得到“喜欢”这样的情感。犹如午后的红茶一般细腻柔和的情感，恬淡和激烈混杂的情感。
夏启扬是这样想的，当然也这样做了。父亲不会允许自己名下的子女相恋，何况那样的话受伤的也会是夏启清，身为大哥的自己也不会允许母亲理想中的女儿的形象毁于一旦。
++++++++++++++++++
“如果全部说出来能解决，倒也好了。”无奈的笑意笼罩上少年的脸旁，已经朦胧的夜色里树阴清清淡淡，不再明显。
一边静静听着的盛唯翰把玩着手里的草叶，在微凉的夜风里格外温润的触觉，然后左手的疼痛传达上来，这才发现手指被草叶边缘划破，凝固的血水刺痛着眼睛，连通身体的某一部分，都在疼痛着。
当然不是左手。
承受着的，居然有这么多么。
抬眼看过去，那个人无所谓的样子，越是清晰，就越是痛得持久。无以复加。
“可以解决的。”似乎是自言自语的音量，自己干涩的声音终于发出：“你保护你的弟弟，你爱着他，但是，你不相信他。”
是的。不相信他。不相信他会爱，不相信他会有美好的情感，一切的一切的不相信，堆积成没办法后退的僵局。
可是，假如退一步的话。假如给他一点信任的话……
“……他会接受你的。”继续说下去，并不看对方的反应，只是笃定地这么说着。
纷飞着的银白月色伴随着树叶飘落在暗处的空白里。
会接受的。哪怕以前幼稚过，也已经成长成了这样优秀的人，从骨子里那么的温柔着。
所以，一定会的。
36
“喂，突然叫我来这里，想说什么呢，大哥？”
是静谧的花园，盛开的花朵无数无数，可是这样的声音猛地横贯进来，不协调地破坏了本来皎洁无暇的月色。
甚至想不起来应该有的美好。
栗色头发的少年静静看着花园中央的哥哥，唇角上扬，却意外地充满了挑衅。
两人的中间，除了敌意是一片空白。
在这样的空白里，真的可以相信小清具有那样美好的情感么，会不会变得无法遏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金发少年的手在身侧静静地攥了起来。
身后的别墅飘扬出排列有序的音符，从那扇很小的窗户里，一切都在扭曲着。
“和……小爱……见过了么。”终于问了出来，额发遮挡着眼睛。
“她不是寄宿着的么？已经一个月没见了，说起来，是你向爸爸提议的吧？什么女子学校比较适合她……之类的。”夏启清收敛了挑衅的笑容，脸上是漠漠然的空白：“如你所愿。”
——你保护你的弟弟，你爱着他，但是，你不相信他。
那个人略带担心地这么说着，流露出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忧郁。
担心我吗……对于弟弟的保护……确实是错了么。
如果还可以模糊地记得母亲的笑颜，现在自己可以客观地说出弟弟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可是对弟弟情感的记忆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情感上面，自己只接受到了恨这种东西，对于弟弟的了解，竟然只有这么少。
“……小清……”有点艰涩地，不由自主就喊了出来。
微风静静地吹动着，两人间的空白刹那填补了无名的花瓣。包括夏启清略显吃惊的表情，那么多时间就这么悄悄的过去，直到某一个时刻，他重新回过来神的时候，已经有点狼狈地开始遮掩起来。
仅仅只是他和他，仅仅是那一句亲昵的称呼打破了平衡。全世界的光亮似乎只照着他们两个，无以名状的难堪。
他变得看不清自己的哥哥，在眼前迷乱的花瓣里，那个人的身影扑朔迷离，他偷窥不到自己的心，有了刹那的动摇和恐慌。或者说，落寞吧。
“突然那样喊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慌慌张张地昂起下巴，把不屑一顾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不记得大哥你是愿意喊我小名的人。”
“人是会变的。”似乎也恢复了冷静，金发少年直起身子，凝视过来，目光冷淡。
情不自禁地，就那样叫出来了，却比什么都来得自然。
小清。
印象里，母亲也这么叫过自己的弟弟。
还是真的如自己所说，都已经变了，或者说，都已经足够成熟了，因为具有了某种情感和某段过去，因为遇见了某个人，模糊着改变着什么，屏弃了那个漠然得不顾一切的自己。
“明天吧，”夏启扬转过身去，一样冷淡的语调，不再看身后的弟弟：“明天就把小爱接回家来。然后给她办转学手续。”
转回我们高中部里来。
“啊，你的竞赛是在我们后一天吧？那个也要加油了。”
淡漠地说完最后一句，夏启扬双手插袋地走向长长的楼梯。
其实仇恨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唯一剩下的，除了相互依存和信任，就是爱了。
栗色头发的少年惊讶地看着走上楼梯的哥哥的背影。瞬间的苦涩无味之后，他回过神来大声地喊了过去。
——“突然说这些话，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很残忍啊，你。
想要恨你的，想要认真下来一辈子敌对着你的，很难啊，这样的话……
那样人性化的安排，轻而易举就接受了小爱，莫名温柔地喊着自己的小名……
好象一把锋利的刀子，若无其事地插入心脏的底部。但是没有温度，只感到鲜血在汩汩流出，大哥他还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
——想要保护你啊，小清。
15岁之前，还可以硬着心肠对这样的称呼无动于衷，甚至于对“保护”这样的词嗤之以鼻。
可那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才能够做到。
就冷淡下去，敌对下去好了，为什么要让步！不是敌人吗，难道？
到底想做什么啊，你！
静谧的月光依旧，漫天的花瓣飘扬，夏启清突然蜷起了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空无一人的后花园里，像一个刚刚学语的孩子般，自己对自己说着。
不知所云的片段，从薄薄的唇片里吐出，在那样的夜晚里，尤为明显。
“……要我怎样呢……哥哥……”
“……哥哥…………”
——小清。
——想要保护你啊。
莹薄的水分，终于从过长的额发里滑落下来，沿着下巴，滴在娇艳花朵下漆黑的泥土里。
对不起。哥哥。

37
就是这种感觉。
焦躁得不知道迷惘的感觉，和一分一秒在流逝的时间，听不到身边的声音，看不到身边的人，在近乎于真空的空白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立地站着。
站在原地。
无可适从。
包裹着各式文具的指尖捏得紧紧，手里的那支铅笔，昨天晚上早已不知道削了多少遍。
直到笔尖锋利得如同刀削，直到那样的地步。
终于到了。全国大赛。准备了多少时间的东西，就是今天。
后脑被人轻轻地击打了一下，蓦然间，所有的喧闹和擦肩的人们都恢复了。
“……夏……”
才来得及喊出一个字，那只手便按在后脑上用力地揉了起来。
“你在紧张吗。”对方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还不进考场的话，就迟到了。”
“……说的也是啊……那我……”盛唯翰被看出了情绪，下意识地就要溜。
“你要走的那边，是厕所。”面无表情地提醒着。
“啊……？”
“‘啊’什么‘啊’？是在紧张吧？精神不振的样子，真没用。”
“紧张也很正常吧。”几乎是听不见的音量，盛唯翰小声嘟囔着。
“平时的实力，会在考试时发挥到及至的。”夏启扬看过来，眼睛微微眯成漂亮的月牙形，于是表情也牵动着温柔起来：“至少还有我和你在一个战线呢。更何况……”
“更何况？”
“……没什么。你有安心一点了没？”
“啊，或许吧。”
慵懒的轻阳软软地洒了下来，绑着金黄蕾丝的带子，缠绕其间。预备铃也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催促着匆匆奔跑的少年们。
那个时候都还很年轻。
因为都是垂直的，只要有一个交点，就足够了。
“喂，先说好了的，考输了的人要请客去吃牛排啊。”站在考场门口的盛唯翰对着另一边的少年用力挥着手。
“猪。”说是这么说着，少年的脸上还是洋溢起了一点点的，只是一点点的笑容。
不过，还是谢谢你。
谢谢你，教会我“爱”。
其实原本，是那样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
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已经是学生们纷纷起立，在一片“考得怎么样”和“最后一题是多少”的嘈杂中离场的时候了。
盛唯翰抬起头来，正午的阳光直射进微眯的瞳孔。
恍若做了一场梦。
不真实，但是确实结束了。卸去负担后的茫然齐齐涌来，有点奢侈的放松感。
看一看走得空荡荡的教室，男生这才反应过来地开始收拾文具。有点迟缓地向外走去。慢慢慢慢地走着，低着疲倦的头。
结果第二次在门口撞上了那位弟弟大人。
“……疼死了……你走路不看前面吗？！”
面对这样的指责，盛唯翰只是抱以自己的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考场也不行吗？”自顾自地站起身来走去第三排，夏启清不怎么耐烦地说着。
果然还是被讨厌着啊。
表情是近乎无奈地笑着，往门口走去的少年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接受不了啊……那我尽量不在你眼前出现吧。”
这么别扭和固执，那也只好这样了。自己让让步，别和这个“弟弟”再见面了。只要事情不发展得太过火，就好。
站在课桌前看着准考证的男生手指紧了紧，就在薄薄的纸片上印出了浅痕。
落寞的视线里投落出栗色和金色交杂的样子，那是一副美丽的画面。
“很在意你哦，我哥哥。”不大愿意承认地说着：“为了你，改变了很多。”
向外走着的人微微惊讶地收住了脚步，随后很释然地微笑了。
窗外的树叶，纷纷扬扬地下落着，并排的，规则的，被凉风弄乱。
“他为了你，改变的更多。”盛唯翰转过身来：“因为，本来就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还是不温柔。
终究是一个外人比自己还早看透。
执着于恨意的自己，是无法体会到，那份不善用言语表达的温柔情绪的。
夏启清站在教室中央，横贯的风把衣襟吹得颤动不已。走廊外传来熟悉的不带温度的声音：“喂，站在那里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门口转着身的人突然回过神来地大喊了一声：“来了来了！”便慌忙向外跑去，嘴还不闲着：“我说，这顿牛排你请定了……”
看不见他的脸，只能背对着他的声音。属于自己血缘一部分的声音，在逝去的日日夜夜里，滑落过多少时光的温柔。
哥哥。其实，真好。
那家伙……很了解你。就这样快乐下去吧。两个人一起……
能做到一直一起的，也许只有他一个了吧。
+++++++++++++++++
一如既往地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漫长却又短暂。
似乎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
是在说，永远。
永远……这样下去。会很抽象，但是也会很憧憬。
“在想着，永远在一起这样的事么？”对方突然开了口，金色的头发闪耀过来。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我也是这么想的啊。”微微仰起了头：“‘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的想法。”
第一次感到心脏的跳动如此无力，超过这辈子任何一次心跳的速度，从没有如此强烈地感知着，——他就在身边。
抬眼可以看到的空间，阳光迷乱，叶片交错。
“秋天了啊。”
“对了……考试以后，不是有文艺汇演吗……你……”
“……”
“你要唱歌……吗？”
“……非要在这种时候……提这样的事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禁不住地笑了出来，观察着身边人沮丧的反应，像是不经意地说着：“今天我爸爸出差，小清和小爱在学校暂住……”
“嗯。”
“我是说，今天我家会没人。”
“……诶？”
“所以……”眼睛看过来，微微眯着的温和润泽：“晚上来我家住吧。”
城市，已经有些干燥寒冷了。
簌簌作响的干枯梧桐叶子，单调地排列在白色的足球鞋下面。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迟钝地回味着那个暧昧的邀请。
晚上来我家住吧。
“色胚。”红着脸，把头低去一边，声音几乎听不见：“明天你还有比赛吧。”
“睡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也是可以的。”
“……鬼才信你。”

三十八
如果将这些日子的光年叠加，那一定酝酿出这样的情景。
要用痛楚才能清晰感知到的黑夜，可以睁大眼睛拼命地看清楚自己上方那张漠然的脸孔，带着少有的压抑住的狂乱，和自己进行着最亲密的接触。
“小唯……”轻轻念出的名字，如同咒语。
那么疼那么疼，疼得几乎要无法把持，但是呼吸急促的瞬间会有凌乱无助的感觉，唇间带着冰凉诱惑的气息，月光一下子就妖冶了起来，手臂也情不自禁地伸上去，缠绕过上方那人的脖子。
看着他蹙紧了眉头，看着他微闭着眼睛，看着他的唇落在咫尺的呼吸里……看着他。
只要看着就好。
可以忘记疼痛。
可以的。没关系的。不要紧的。
手臂收得更紧，就把那人的头颅拉得离脸颊越近，近乎乞求的挣扎着什么，在铺满床铺的水晶般的月光里，目光盈然。
“……小唯……”再一次没办法控制地喊出，带一点点恣意的任性，那是夏启扬一人才有的特权。
让自己隐忍的特权。
盛唯翰轻轻把头落去枕头的一边，垂下的眼睫下有明灭可见的阴影。唇边有颤抖不稳的气息。
“嗯……我在。”
就在这里。就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
“醒醒了，差不多该起床了。”
睡意朦胧间耳畔环绕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被莫名吵醒的盛唯翰只觉得血压急剧上升。
“干什么那么早啊……烦死人了……”
“……我有比赛。”这么说着，就俯下身来：“啊，对了，昨天晚上，辛苦你了。”
“……”
“累坏了吧？难怪起不来……”
“谁说的！！”躺在床上的人大声反驳一句，一下翻身坐起，睁开眼看到床边站着的那个人，一脸得逞的笑容。
“早安。”
“嗯……今天你要加油了。”被耍的感觉在心头盘绕不去，闷闷回了一句，盛唯翰拿过旁边的衣服就穿了起来。
“还能走路么。”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盛唯翰已经抑制不住地要爆发了。
“嗯……”别过了头去，好象是在……笑吧。
那种很耐人寻味的笑容的形状，淡淡的，柠檬蛋糕一样的，迎着自己的视线，舒缓地漂亮着，可以把人的警戒放松到傻瓜的地步。
以后也不会寂寞了。大约是因为遇到你了吧。
时光也曾经倒流，在赛场上看到那个英姿勃发的熟悉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想要扑下去的冲动，看着他漂亮地击打，轻松地防守，两个人的心脏似乎拥有着一样的频率。
比赛的过程如此短暂，结束的时候盛唯翰如约在入场的地方等他，结果是意料之中的成功，记忆里对于这些多多少少有些重叠，所以在那人惯例般敲了自己的后脑的时候，自己是在发呆的。
“在想什么呐。”早已换好了衣服，浅蓝色的立领衬衫，贴身合宜，左脸有一块淤青，却并不显眼。
“在想……你也会因为比赛破相啊。”瞄一眼他的左脸，开玩笑般地说着。
“嘲笑我是不是？啊，对了，文艺汇演……”
“不要和我提文艺汇演！！- -你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回归了一切般的笑容，再次释然地回到了应该来的地方。
“拿到第一名的话，也不打算给我什么奖励吗？”
“你要什么奖励……呃……”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被压去墙壁的冰凉上，下巴被猛地箍紧，温暖的唇落了下来。
就算唇离开，手臂也舍不得离开，依然维持紧紧抱住的姿势，一个的下巴贴在另一个的头发上。
“喂，文艺汇演的话……唱那个好了。”
“哪个？”
“哪个么……”微微低头，细碎地吻着唇边的头发：“想听的那个。生如夏花。”
“哈？”没听过：“有这个歌么？”
“……白痴。”像是被打败了一般，夏启扬的手臂又紧了紧：“没听过也好，心里面……多少也可以感知到。”
“……哦……”越听越糊涂了。
“想这样睡下去了……”
“诶？！不要啊。”很重的。
夏启扬微笑了起来，离开了对方柔软的头发，侧脸看去走廊尽头的光亮。
“在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要看见你。”
“啊？每天吗？”
“……嗯。每天都要。”
真是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夏天又回来了。
仿佛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春天的浅草，秋天的黄叶，冬天的素雪，不管哪一个，都闲散着热情的慵懒，生生不息地轮回着。
——那么，就在以后的每一天，约好了啊。
+++++++++++++++THE END++++++++++++++++++++

无责任EG番外1
夫妻相性100问-0-~~
++++提问之前的15分钟++++
妖：咳咳！儿子们~有没有兴趣……
夏&唯（同时）：没有！
妖（打击）：我……还没有说要干吗……
夏：我很忙。
唯：要准备文艺汇演的歌曲……
妖：那个番外我会给你写的！（拍胸脯）[写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唯（沉默）：那好吧。
夏：小唯没有意见，那我也没有。
+++++++++++++
1．请问您的名字？
夏：还用问吗。
唯：盛唯翰。
妖：还是小唯乖^_^
2．年龄是？
夏：18吧。大概。
唯：嗯，差不多。
妖：罪过……都是未成年人……
3．性别是？
夏：……（青筋在跳）
唯：……（黑线在滑）
妖：……下一题。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夏：总而言之不太好吧。
唯：嗯……成熟。
夏：是吗？
唯：……懂事。
夏：是吗？
唯：……圆滑……
夏：是吗？
妖：下一题。- -#（这样讨论下去没结果）
5．对方的性格？
夏：小孩子……
唯：我的台词|||||||。
妖：在妈的眼里……你们永远都是……（被两人PIA飞）

6．（从火星回来继续问）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夏：车站。暑假前。
唯：以前没见过吗？
夏：嗯……以前啊……？
妖：停止回忆，下一题。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唯（抢话）：拽什么拽！
夏：……
妖：……
夏：那个时候和你不熟……
唯：知道后悔就好。
妖：小扬请回答问题……
夏：忘了。
妖&唯：……

8．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夏：明明很孩子气但是故作沉着。
唯：温柔。
夏：啊？！
妖：……算了，看样子他自己都不能接受“温柔”这个形容……

9．讨厌对方哪一点？
夏：没有。
唯：装酷。
妖：基本改不掉了……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夏：什么是相性？
唯：我也不知道。
妖：其实我也……（弄不大清楚）
观众：……（狠狠地踩作者ING）
11．（从台下爬上来）您怎么称呼对方？
夏：盛唯翰或者小唯。
唯：夏启扬。
妖（8卦地闪着狼眼）：没有昵称啊~？
唯：太肉麻。
妖：……

12．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夏：老公。
唯：真的？！
夏：嗯。
唯：休想。
夏（打击）：那还提它干吗……
妖：小唯回答问题！！
唯：…………老公……
夏&妖：……
13．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夏：小狗。
唯：春天里的熊……
妖：为什么是春天里的……
唯：村上春树写过春天里的熊就是“最喜欢”的意思……
妖：这样啊，好深奥|||||。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夏&唯：他喜欢的东西。
妖：废话……

15．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唯：1的地位。
夏：……不可能。那是你要送我的东西。
妖：……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唯：非要说的话，是有事老是瞒着我。
夏：非要说的话，是H太少。
妖：我的错……（灰溜溜蹿下台）
17．您有什么癖好？
唯：拿第一名算么。
妖：大概……也算的吧……
夏：摸他头发。

18．对方的癖好是？
唯：偷袭我。
夏：防备我。
妖：冷汗……

19．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夏：爬墙。
唯：……不会的了。
妖：难说哦~难说~（奸笑：我要想的话给小唯组个后宫都行。）
夏：你刚才说什么？（扳得手指喀拉喀拉响）
妖：什、什么也没说！！（我怎么有这么不孝顺的儿子……）

20．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唯：我猜是因为怕他担心所以有事不和他说吧。
夏：爬墙吧。
唯（和蔼地笑）：完全不会，你爬吧。
妖：这话听着我都冷飕飕的……
21.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唯：H。
夏（不屑）：那也算H？！
妖（再次灰溜溜远走高飞）：我的错……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唯：树林里。
夏：那家餐馆里。
妖：原来小扬早就对小唯……
夏：难道不是你安排的吗。
妖（擦汗）：下一题……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唯：尴尬。
夏：……我觉得还不错。
妖：吃豆腐的当然觉得不错（再次被两人PIA飞）

24.（第二次从火星爬回来）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唯：拉手。
夏：拥抱。
唯：那不算……
夏：算！
唯：不算！！
夏：算！！！
妖：STOP，下一题……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夏：不固定。
唯：很多吧。
妖：原来是打一抢换一个地方。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夏：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唯：和他打1V1。
27.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夏：他。
唯：……
妖：小唯脸红什么呀？
唯：我才没有！（一巴掌扇飞作者）

28.（再再次从火星飞回来）您有多喜欢对方？
夏：每天都要看到他。
唯：想融入他的生活。
妖（抹汗）：都够开放的哈……一点儿也不含糊……

29.那么，您爱对方么？
夏：还算爱吧。
唯：“还算爱吧”是什么意思？
夏：爱。
妖：现在孩子真早熟……

30.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夏：什么也不说直接吻的时候。
唯：相信我。
妖：真是诡异的一对……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夏：先杀了作者再说。
唯：嗯……（点头）
妖：我向你们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32.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夏：可以原谅。但是无法原谅作者。
唯：嗯……（点头）
妖：……（完全被无视）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夏：惩罚他。
唯：……
妖（八卦）：怎么惩罚啊~？
唯（黑线）：与你无关！
夏：不会写H的人没资格打听。
妖：……（再次受到重创）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唯：嘴唇。
夏：头发。
妖（不甘心地）：没有了吗？
夏：说起来好象还有个很可爱的地方……（凑近妖耳边低语）
妖（兴奋）：什么什么？下面的？！……（激动）突出来的？！……（两眼放光）并不是很长？！……（突然冷汗）啊，脚趾啊……- -#
35.对方性感的表情？
唯：那种很浅很浅的笑吧。
夏：……（沉吟，看看唯，继续思索，然后微微笑了出来）
妖：什么什么啊？小扬！回答问题！
夏：嗯……被压的时候那种隐忍的样子……
妖（飞快地笔记）：再讲详细一点儿……
唯：你们两个都给我适可而止！！

36.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唯：莫名其妙霸道的时候。
夏：莫名其妙别扭的时候。
妖：这夫妻俩口径真一致……
37.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唯：没有。也不善于。
夏：还好吧……
唯（凌厉地看去身边）：是么？！
夏：……
唯：还有什么瞒着我？！
妖：回家慢慢吵去……下一题……
38.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唯：都还好吧。
夏：H。
妖：我明白为什么小扬总是不笑了……幸福的时候太少了……|||||||
39.曾经吵架么？
唯：嗯。
夏：嗯。
妖（大受打击）：太简略了……详细点嘛……（又一次被PIA飞）

40 （顽强地又爬回来）都是些什麽样的争吵呢？
夏：啊，也没什么了，无非是……
唯（青筋）：不许说。家丑不可外扬。
妖：……（打击受多了也习惯了）
41 之后如何和好呢？
夏：我想想……好象是……强行把他……
唯（青筋暴跳）：够了！以后直接PASS此类问题！！
妖：哦……哦……（已经缩去桌子底下）
42 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夏：希望。
唯：希望，不过我当1。
妖：哦……（幸好某妖是无神论者）

43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被爱着哪」？
唯：安慰我的时候。
夏：给我H的时候。
妖：看来小扬很少有被爱的感觉……

44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唯：基本没有吧。
夏：他对他妈妈特别好的时候
唯：对妈妈好是人之常情吧？
夏：看着不爽。
妖：咳……下一题。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唯：你没必要打听这个。
夏：……那我也不说了。
妖：真冷淡……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唯：花？把男人比喻成花？
夏：……郁金香。
唯（黑线）：看来你是在逼我说仙人掌了是吧……
妖：……

47 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唯：没有吧。
夏：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妖：都是透明人啊。
48 您有何种情结？
唯：恋母情结。
（此时台下突然钻出夏启清）：恋兄情结。
夏&唯：……
妖：……配角别出来捣乱！下去！（被某清痛殴）

49 （挂着鼻血爬上来）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呢？
夏：某种意义上说是极密吧。
唯：没有想过特别公开过。
妖：我帮你们宣传宣传？
夏&唯：不需要！！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夏：永远谈不上。到我死的那一天吧。
唯：……（脸红）
妖：……真是实际的孩子啊~

--------------- 以下内容属成人部分，18禁，入者请慎 -----------------
51 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夏：这难道不是很明显么。
妖：一点也不明显……（悄声：当时我抉择了好久你们谁攻谁受）
唯（青筋）：然后就是我在下面了是吧？！
妖（瀑布汗）：冷静点……冷静点……（被拽下去殴打至半死）
52 为什么如此决定呢？
唯（冷冷地眼神射向妖）：问“它”。
夏：……好啦，我是没什么意见的。
唯：你当然没意见！！（怒火再次旺盛，烧去一边妖的方位）
妖（钻去桌子底下）：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该受点小委屈……（被拽下去殴打至3/4死）

53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唯（怨念横生）：你——说——呢——（手指指去旁边无辜的夏）尤其对方是这个欲求不满的家伙！！
妖：其实满在意“欲求不满”这四个字……
夏（冷淡）：还不是你不会写H导致的。
54 初次H的地点是？
夏：他家。
唯：当时真不应该可怜他！
妖：算了……过去就算了……

55 当时的感想是？
夏：当时很忙。没空想别的。
唯：……一直在想：怎么这么疼啊，技术也太差了。
夏（- -|||）：第一次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啊！
妖（微笑）：不，其实我知道……（被两人PIA飞）
56 当时对方的样子？
夏：虽然很抗拒，但更像是邀请。
唯：……野兽。
妖：形容的都很贴切。GOOD GOOD VERY GOOD！！（兴奋地YYing）

57 初夜的早上，您的第一句话是？
夏：你自己写的都忘了么。
妖：……
唯：像她那种白痴是不可能记得的啦。
妖：谁、谁说我不记得！是……是……是小扬先问“疼吗”然后小唯说……
夏&唯：完、全、不、是！
夏：当时我说的是……
唯：醒了么。
夏：就是那个。
妖：你们说对口相声么……|||||||||||||||||||、

58 每星期H的次数是？
夏：依情况而定。
妖：一般是多少次呢……？
夏（思索）：嗯……（开始扳手指）
唯：不用扳手指了，不够用的。
妖：啊？！？！那么多？！？！你、你们背着妈妈我……（再次被两人PIA飞）

59 您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回最好呢？
唯：两三回吧。
夏：不止……
妖：小扬要注意不要纵欲过度。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汇源肾宝。（职业地微笑）
夏：做广告的滚回家去。
妖（委屈）：……顺口就出来了嘛……

60 那麽是怎样的H呢？
夏：克制的H。
唯（不屑）：……你那还叫克制的。
妖：主要是我不会写奔放的H……（奔去墙角面壁）
　
61 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唯：咳……那里……
妖（竖起耳朵）：那里？！哪里哪里？！？！
夏（黑线）：你个色女在想什么，他说的“那里”是……
妖：都“那里”了还让我往哪想啊？！
唯&夏：你就不会想耳垂么？！

62 对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唯：嗯……没研究过……我看看……（伸手过去）
夏（闪避）：喂！大庭广众的不要乱摸……喂……
妖（完全被无视）：……
夏：你在挑逗我吗？！（也把手伸了出来……）
妖：停！！！你们两个，回去继续！！！！

63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夏：隐忍的诱人。
唯：整个不能算做人。
妖：咳……小唯就对H这么记恨啊……
64 坦白地说，您喜欢H吗？
唯（脱口而出）：不喜欢。
夏：哦？这样啊。那以后不H了。
唯：你这人怎么这样？！
夏：我怎么了？
唯：……………………（沉默很久）我说不喜欢，但是没有H不行啊……
妖：既然这样早点说喜欢不就完了||||||。
65 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是？
唯：……还能哪里啊，卧室啊。
夏：嗯，似乎还有卫生间啊……走廊啊……保健室啊……图书馆啊……
妖：等、等、等一下！！连图书馆你都……
夏：没人看见的怕什么。
妖（泪奔地小声）：我的血统是人啊，怎么制造出来个禽兽儿子……
66 您想尝试的场所是？
夏：游泳池。
唯（吓一跳）：哈、哈啊？！？！你……你在想那种地方？！
夏：想也不行？
妖：……我觉得是个很不错的提议……
唯（一掌PIA飞）：关你什么事！

67 冲澡是在H之前还是之后呢？
夏：都有。
唯：之前。之后应该就昏了。
妖：……可怜啊。

68 H时两人有什么约定吗？
夏：……H还要约定？！
唯：有。这家伙经常跟我说“这次一定不会痛”。
妖：结果呢？
唯（怨念100倍放大中）：……
妖：啊~~好恐怖！小唯！你身后冒出了贞子、幽灵和南瓜先生！！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吗？
夏（尴尬）：咳，太直白的问题……
唯：没有。
夏：嗯，没有。
妖：我想也应该没有。（插花一句：作者雷NP- -）

70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唯：反对！
夏：也不是完全反对，最起码……
唯（不满）：你的意思是如果当时没有两情相悦就会强上我吗？！
夏（沉吟）：也说不定……
妖：停！这种情况我绝对不允许发生！！！！（大义凛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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