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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了又如何----雪杉

早上六点多，手机响了起来，来电铃声是What A Wonderful World。路易阿姆斯壮浑厚嘶哑的歌声在台北冬季阴冷潮湿的空气中盘旋，手机的主人在棉被中挣扎了一会儿，认出那铃声後，猛然清醒过来，摸索著将搁在床头柜上权充闹钟的手机抓了过来。
「喂？」还带著睡意的声音添了份小心翼翼，「子敬？」
「哈罗！」电话那头是精神饱满的愉快声音，「早安啊，亲爱的刘经理，你起床了吗？还是昨天晚上又加班加到凌晨两点了呢？」
他苦笑起来，「你说呢？」
「我说啊，你绝对又超时工作不照三餐吃饭了。待会儿该不会想灌杯咖啡就出门吧？」
还真是被猜中了。不过在这不景气的年代，忙成这样也算是一种福气。
「你特别打越洋电话回来，不是要跟我讨论我的作息吧？」
「那当然。」徐子敬的声音里带著阳光，好似他人正处於南半球骄阳正艳的澳洲，而非天寒地冻的英国伦敦。「事实上，我是想请问一下刘经理今天能不能挪出几个小时的时间给我。」
「MSN？」
「不，不能透过网路，要本人亲自来才行喔。」徐子敬笑著，刘谨彷佛能透过电话，感受到徐子敬身上散发出来的暖暖笑意。那份笑意感染了他，害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柔柔笑了。
「为什麽要本人？别忘了我们两个中间隔著欧亚大陆喔。」
「嗯，如果我要你现在马上横越欧亚大陆来接我，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点。」徐子敬笑得更开心了。「但如果只是到桃园机场来接个机，应该不会太过分吧，刘谨？」
他不叫他刘经理，而是叫他刘谨了。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刘谨屏住呼吸，心脏怦怦地在胸腔内鼓噪。等到他又重新开始呼吸，才忽然发现徐子敬刚刚说的话所代表的意义。
「你现在--」他急忙将一直贴在耳朵上的手机拿到眼前，赫然发现萤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台湾国内的行动电话号码！「你在台湾？」
电话那头，徐子敬笑得可开心了。
「对！快来接你的好朋友吧，刘谨。」

刘谨从来没有用那麽快的速度梳洗更衣，也从来没有用那麽愉快的心情，一大清早开车去机场过。
「你怎麽不早说啊！」当他一手拿著手机，一手拿著电动刮胡刀刮胡子的时候，徐子敬只是大笑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怎麽样？现在办公室里应该没人敢像我这样吓你了吧！」
的确是没有。在徐子敬参加公司的人才培育专案，去英国攻读硕博士之後，刘谨一路以惊人的速度从专员高升到经理，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二岁，公司里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深的人，都得恭敬地喊他一声经理。
但在登上高处之後，刘谨身边敢对他说真话的人，就像氧气一样稀薄了起来。明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情况，刘谨还是感到身心俱疲。
现在，徐子敬要回来了。办公室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充满幽默的俏皮话和愉快的笑声了。对此，刘谨满心期待。
开车到了机场，刘谨迫不及待地进了大厅，在人群中搜寻徐子敬的身影。既然可以讲手机，就表示徐子敬早就进了关，在大厅久候多时了吧。但在找到徐子敬之前，刘谨就先看到一张鲜黄色的海报，上头用麦克笔端整地写著徐子敬三个大字。
拿著海报的，是一位个头娇小的年轻女子。她穿著整齐的套装，一头短发剪成时下最流行的复古发型，看起来可爱中不失俐落。站在她面前，正在跟她说话的，不正是徐子敬吗？
「子敬！」刘谨跑过去，看见徐子敬转过头来，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睛整个亮了起来。
「刘谨！」徐子敬也激动地跑了起来，两个人在相会的瞬间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刘谨毕竟比较拘谨，两个大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令他觉得很不自在，总觉得周遭的人们都在打量他们两个。但作风一向开放又在英国待了三年的徐子敬可不管这些，又笑又跳地抱著刘谨，直到刚才那名女子走上前来，才放开刘谨。
女子看著刘谨一会儿，直到确定刘谨认不出她来，才朝刘谨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刘经理您好，我是新来的秘书，叫做林佳盈。」
刘谨这才想起来，最近总经理那边的确新来了个年轻的秘书，也就是眼前这名女子。但秘书为什麽要来接徐子敬的机？
林佳盈笑了笑，像是看出了刘谨的疑惑。
「我也才刚和徐先生见面而已，详情我们车上再说吧。」


其实刘谨是相当不愿意让新来的秘书打扰他和徐子敬久别重逢的。但看到徐子敬似乎已和林佳盈建立起初步的认识，两人有说有笑地一同走去停车场，刘谨就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小心眼。
上了车，刘谨才想起另外一件事。
「林小姐，你是怎麽过来的？」
「坐公务车来的。」林佳盈笑了笑，「不用担心，因为还有别的同事要用车，所以我刚刚就先请司机回去了。」
刘谨点点头，瞥了坐在助手席的徐子敬一眼，後者眨眨眼，俏皮的神情似乎是在说：没办法，我们两个晚点儿再单独聚一聚吧。刘谨觉得好多了，毕竟他一早慌慌张张地赶来接机，可不是为了听个忽然出现的秘书谈公事。
「事情是这样的，刚刚我也和徐先生谈到过，总经理相当重视徐先生的学经历，对於徐先生学成归国，也感到非常高兴。」
十分客套的开场白。徐子敬扮了个鬼脸，刘谨差点笑出来，但坐在後座的林佳盈看不到两人的表情。
「其实这件事应该要早点知会刘经理才对。总经理的意思是，希望徐先生复职後，能够调到总经理那边担任特助。」
刘谨皱眉。这件事他的确没听说过。如果总经理有这样的安排，应该早在徐子敬回国前就先跟他这个部门主管商量才对。虽然身为一介经理，刘谨无法违逆总经理的意思，但好歹也该知会他一声吧......
「呃，关於这件事......」徐子敬搔搔头，「其实之前人资那边就有跟我提过，但我以为只是讲讲而已，所以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总经理是来真的......」
「这种事怎麽可能只是讲讲而已？」刘谨有些不太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因为没受到应有的尊重而生气，而是他已经期盼徐子敬归队很久了。
或许，是从徐子敬出发後开始，就一直期盼他回来了......
「抱歉啦，经理，是我忘记跟您说了。」徐子敬察觉到他的怒气，赶忙安抚。「我也还需要一点时间考虑，所以还没答覆总经理，刚刚我也是这样跟林小姐说的，对吧？」
「叫我佳盈就好。」年轻的秘书微微一笑，「事关徐先生的职涯规划，本来就需要时间慎重考虑，相信总经理也能体谅的。」
林佳盈稳重的表现令刘谨冷静下来。镇定一点，他对自己说，现在的他，是公司的经理，不能让私人情感影响到专业表现。他吸了口气，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道：
「抱歉，我说话口气差了点。我的意思是，子敬是我们部门重要的一员，我已经规划好他复职後要怎麽分配工作，所以我这边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
「那是当然的。一切都以您和徐先生的意愿为重，这也是总经理的意思。」林佳盈的微笑和应对都无懈可击，令人难以相信她才刚毕业没多久。刘谨看著後照镜中年轻秘书的笑脸，心情莫名地低落起来。

晚上，刘谨特别早点下班，到公司附近他常去的一家餐厅。才刚进门，徐子敬就拎著两罐啤酒，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哩，大忙人！」徐子敬捶了刘谨肩膀一下，把啤酒塞进他手里。
「我怎麽可能不来帮你洗尘呢？别开玩笑了。」刘谨松了松领带，举起啤酒罐，就要和徐子敬乾杯。
「等一下！」徐子敬却阻止了他，「你中午有没有吃饭？」
刘谨考虑了一下，还没想好是要说谎还是要照实讲，徐子敬已经自顾自地摇头叹气：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反正想也知道一定又忙到没吃。来来来，我已经点了一桌子好菜，你先给我吃饱了再碰酒，知道吗？」
看著徐子敬转过身，走在前头领他去他俩的包厢，刘谨终於容许自己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徐子敬这人就是这样。明明是那麽爽朗大方的一个人，平时给人粗线条的印象，却总是能注意到一些小地方，例如刘谨老是因为工作而虐待自己的胃，或是为了赶案子而熬夜加班。他不会劝刘谨不要太过努力，而是会在忙碌过後摆个便当在刘谨桌上，或是适时提醒刘谨去小睡片刻。徐子敬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明白刘谨的需要，这就是为什麽刘谨会这麽喜欢有他相伴的原因。
不过，以後这样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两瓶啤酒下肚，徐子敬还在讲他在英国发生的趣事，刘谨沉思片刻，缓缓开了口：
「子敬，你考虑好了吗？」
徐子敬愣了愣，搔搔脸颊，有些尴尬：
「嗯，今天和总经理谈过，也和佳盈谈过了......」
佳盈？尽管是在讨论正事，刘谨还是无法不去注意徐子敬对林佳盈称呼的转变。佳盈？
「......主要就是海外投资的部位，还有避险这边，总经理希望有人为他提出建议与分析，感觉上是偏向幕僚之类的工作，我自己是觉得满有兴趣的啦......你觉得哩，刘谨？你认为我应该过去吗？」徐子敬小心翼翼地打量刘谨的表情，似乎是希望得到刘谨的支持，刘谨不禁暗暗苦笑。
不管是基於主管的立场，还是基於朋友的立场，他都没有资格拦阻徐子敬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工作。更何况，担任总经理的幕僚，等於是打开了平步青云的大门，他该为徐子敬高兴才对，不是吗？
「这是个好机会，我支持你。」
一听刘谨这麽说，徐子敬松了口气似地笑了。
「太好了，听你这麽说我就放心了。谢啦，刘谨......啊不过以後在公司我会记得要称呼你刘经理的，今天早上就差点忘记，哈哈。」
刘谨笑了笑，喝了口啤酒，感觉凉掉的啤酒苦涩的滋味，在口中慢慢泛开。


接下来几天，刘谨忙，刚走马上任的徐子敬也忙。两人没什麽时间见面，顶多就是通通几封无关紧要的mail。人资那边说要给刘谨的部门补人，刘谨大致上看过履历之後，就把面试全权交给人资了。
直到人资的经理带著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了，他才想起来有这麽一回事。
「喔，你就是......白以敏？」刘谨还得偷瞄一眼被他遗忘在办公桌一角的履历表，才得以叫出新部属的名字而不出糗。
「你好，刘经理，听说你的部门很操，希望不会让我失望。」新部属淡淡笑著，第一句话就颇具挑衅意味。
如果白以敏希望吸引刘谨的注意力，那麽，他成功了。刘谨放下手边的公文，正眼望向白以敏，以及一旁看好戏的人资经理。
这是家外商公司，里头的员工向来不乏野心济济之辈。说好听点是积极进取，讲难听点就是竞争心旺盛，这点刘谨自己可是亲身领教过，并且好不容易才以苦干实干的方式，一路打退竞争者，升上经理。因此，白以敏在他眼中，只不过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小孩罢了。
刘谨直直望向白以敏，白以敏也回以毫不退缩的强烈视线。白以敏是个ABC，硕士毕业才回台湾就职，和土生土长的刘谨刚好相反。刘谨一眼就看出两人的差异：他身材中等，穿著朴素，白以敏则又高又结实，身穿一看就知道要价不菲的西装；他是典型的东方人脸孔，温和俊逸，白以敏则有一双锐利明亮的大眼，像刀刻出来的轮廓散发出浓浓傲气。
可惜，太年轻了。刘谨暗叹。有这样的人在，或许可以激起其他下属的危机意识，但刚强易折，刘谨已经看过太多年轻人意气风发地进来，垂头丧气地离开。
不论如何，现在还是先好好把这孩子带起来吧。
「如果你喜欢工作狂的生活的话，相信我这里不会让你失望的。」刘谨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以後请多多指教。」
白以敏望著刘谨，嘴角浮起一抹充满自信的笑。
「请多多指教。」白以敏伸出手，和刘谨交握。同时，他也打量著刘谨，那视线过於直接也过於强烈，透露出惊人的企图心。
才刚进来，就已经瞄准经理的位子了吗？刘谨暗暗苦笑。他本来就已经很忙了，再加上一个白以敏，看样子以後恐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过事实上，白以敏一点都不需要刘谨担心。他在女性同事之间混得颇开，连男性同胞也和他打成一片。原本像白以敏这样的人，就算被同性排挤也没什麽好意外的，但他彷佛变魔术一般，收敛起报到那天展露在刘谨面前的傲气，亲和幽默的态度为他赢得好人缘，工作上也渐入佳境，逐渐表现出毕业於美国名校的水准。
刘谨依旧很忙，没日没夜地忙，等到他发现时，白以敏已经彻底融入这个环境，比他更熟公司上下的每位同事。
某天下午，刘谨便亲眼见识到白以敏的魅力有多无远弗届。
当时，刘谨好不容易得了点空，想去後头茶水间泡个咖啡，正好撞见白以敏和秘书林佳盈两个人站在茶水间门口聊天。
刘谨对林佳盈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去接徐子敬那天，那专业完美的形象。所以当刘谨看到林佳盈被白以敏逗得咯咯笑，还频频拭泪的模样时，说他不吃惊，那绝对是骗人的。
不，应该说，这才是林佳盈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模样吧。
至於白以敏，他一看到刘谨，就整个人沈默了下来，从他身上辐射出来的压迫感，一如刘谨对他的第一印象--野心勃勃，气势凌人。
平常谈笑风生的白以敏，以及面对他时的白以敏，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白以敏呢？刘谨感到有些困惑。
而林佳盈，她一看见他，立刻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整了整衣裳，再度摆出一副秘书应有的专业姿态。只是那姿态中带了点来不及收拾的羞赧，以及些许的紧张，透露出林佳盈这年龄应有的青涩。
这样子的林佳盈，刘谨觉得可爱多了。
「别介意我，请继续。」刘谨自觉到自己的出现破坏了气氛，安抚地笑了笑，打算进茶水间倒个热水就走。但林佳盈跟著走进茶水间，不好意思地开口：
「刘经理，您今天晚上有空吗？」
刘谨有些诧异，「我以为大家都知道我每天都加班呢。」
林佳盈没有笑，只是困扰似地垂下头，脸上浮起些许红晕。
「可不可以请您拨出时间呢？我和子敬约好晚上要吃饭......」
子敬？刘谨惊讶地望向林佳盈，随即感到胸口一阵揪痛。他一直以为徐子敬很忙，忙到连跟他出来见个面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只是偶尔通通mail，或是在公司里头碰面时，短暂地打个招呼，也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
刘谨毕竟也在社会上打滚许多年了，相当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沈浸在思绪里的时间仅仅只有一瞬，回过神时，立刻习惯性地强迫自己用轻松的微笑去面对林佳盈。
「找我去做什麽？我可不当电灯泡喔。」
任谁都不会知道，此刻刘谨心里有多痛。
「啊，经理您可别误会，不是您想的那样子喔！」林佳盈赶忙否认，「这算是欢迎子敬加入我们部门的饭局啦，因为您以前是子敬的上司，所以我才想邀请您......」
「这麽说起来，经理好像也还没请我吃过饭呢。」
白以敏的声音从茶水间门口传来，里头心思各异的两人这才发现他还没离开，一直待在原地听他们对话。
「......什麽？」刘谨愣住了。这种挑衅的口气是怎麽回事？怪他没尽到经理的责任吗？但部门早已帮白以敏办过欢迎会，刘谨也到场参加过啦。
那麽，白以敏说这话是什麽意思？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为了敲竹杠......
刘谨看了看察觉到气氛不对而有些尴尬的林佳盈，当机立断，若无其事地回应：
「啊，说得也是。既然如此，那我就和以敏一起参加，可以吗？」
「当然好，那大家晚上见了。」林佳盈看似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离开茶水间，留下两个对峙中的男人。
刘谨看著白以敏，白以敏也看著刘谨。刘谨无法从白以敏的眼神和表情读出任何讯息，只能猜测他是否在期待自己做出任何能够打破僵局的举动。
问题是，他们之间为何会有所谓的僵局？这点刘谨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刘谨和白以敏准时到约好的餐厅会合。只见徐子敬早就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刘谨，一脸愕然。
「你们......」
「是佳盈约我们来的。」刘谨苦笑。其实看到徐子敬的表情，他就已经明白，自己答应了一个不应该答应的邀约。
一旁的白以敏侧过头，凝视著刘谨的脸庞，什麽也没说。
「呃，喔，这样啊，也好，反正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徐子敬愣了一下，随即接受了眼前的局面，但他的无奈，任谁都看得出来。
不久，林佳盈也到了。她似乎也感受到流转在四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却选择视若无睹，故作愉快地谈笑风生。
刘谨感觉如坐针毡，但又不得不拿出应酬时的伎俩，努力配合话题，以免气氛冷掉。关於徐子敬约林佳盈出来，林佳盈却找刘谨和白以敏一块儿来所代表的意义，刘谨早已心下雪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演一场戏，至於那些苦涩那些酸楚，只能留待自己一个人时再去品嚐。
刘谨本来不爱喝酒，应酬时也是能推就推，今晚却忍不住多喝两杯，好麻痹自己的神经。红酒後劲本来就强，等到他发现时，已经开始头晕了。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刘谨尽量克制自己的脚步，不让旁人察觉自己已经有点醉意。到了洗手间，他将手帕用水浸湿，抹了抹脸，希望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忽然间，镜子里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是徐子敬，他站在刘谨身後，担心地看著他。
「你平常不喝酒的，怎麽今天喝这麽多？」
刘谨勉强自己扮出一个笑容，「因为我心情好啊。」
如果是平时的徐子敬，一定能够察觉刘谨的谎言。但他现在明显地在为某事烦恼，根本无暇顾及刘谨。
「刘谨，那个......」
望著吞吞吐吐的徐子敬，刘谨心里已经有底了。他以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冷静，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徐子敬说下去。
「待会儿可以请你和白以敏先走吗？那个......我有点话想跟佳盈说。」
是想要跟佳盈说什麽呢？这种话刘谨根本说不出口。但身为徐子敬的「哥儿们」，这时候一定得说些什麽才行......
「你喜欢她？」刘谨相信，这时候挂在他脸上的笑容，肯定是世界第一难看的。可徐子敬根本没发觉，只是不好意思地笑著，一拳捶在刘谨肩膀上。
「对啦对啦，所以拜托你，等等快点闪人吧！成功的话，我一定请客！」
一瞬间，刘谨的内心破了一个大洞。多年来支持他的信念顿时摇摇欲坠，发出崩坏之前最後的悲鸣。
可他不能伤心。最起码，不能在这个时候伤心。f
他觉得自己好像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操控他的脸部肌肉，机械式地露出为哥儿们感到高兴的笑容；另一个人则站在内心深处，冷眼旁观一切。
「太好了，恭喜你！哪天请喝喜酒，一定要先通知我喔！」刘谨听见这样的字句从自己嘴里流泄出来，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而徐子敬，他那害羞而灿烂的笑容，为刘谨已然残破的心，补上最後一记重击。

接下来的事，刘谨记得不是很清楚。比较清晰的记忆只到自己开了不知道是第几瓶的红酒，似乎有谁劝他不要喝了，但他还是坚决地将鲜红的酒液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为止。
然後，是一阵持续了很久的轻晃。他昏昏沉沉地随著那频率打起瞌睡，再睁眼时，他已经在自家浴室，抱著马桶狂吐。
似乎有谁轻拍他的背，略显笨拙地安慰著。还有人倒水给他漱口，用毛巾为他擦脸。因为酒精的关系，他整个人轻飘飘的，所有的触碰都显得如此温柔，如此令人陶醉。
印象中，会这样照顾他的人，只有一个。
「子敬......」他口齿不清地呢喃著，「不要离开我......」
用毛巾为他擦脸的人动作顿了一顿。那人好像问了他什麽问题，但他压根儿没在听，只是像寻常喝醉酒的人一般，自顾自地继续呢喃：
「留在我身边，拜托......」
像糨糊一样乱糟糟的脑袋，隐约回想起什麽令人不快的事情。喝下去的红酒化为眼泪，从半睁半阖的眼睫渗了出来。
有什麽柔软的事物，轻轻贴上他的眼角。不是冰凉的毛巾，而是带有温度的人体。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喧闹，想要索求更多，毕竟，他已经寂寞太久了。
那人似乎能够理解他的需要，用唇，用手指，拂过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他从来没那麽舒服过，感觉像是跌进一团棉花里，轻飘飘，软绵绵，而且不需要压抑自己，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闭上眼，全身放松，尽情享受这从未体验过的舒适。头愈来愈重，暖意包围全身，他就这麽慢慢地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刘谨是被太阳晒醒的。
他才刚动一下，头立刻敲锣打鼓似地痛了起来。他按著太阳穴，呻吟一声：
「好痛......」该死，好久没宿醉了......
他挣扎著爬起身，被单自身上滑落，他这才发现，和被单直接接触的肌肤竟是光裸毫无遮蔽的。
他的衣服呢？他愣愣地想著，眼前忽然变魔术似地出现一杯白开水。
他慢慢仰起头，逆光下，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孔。
「......白以敏？」
白以敏听见刘谨用刚起床还带著点沙哑的嗓音唤出他的名字，看似满意地眯起眼，笑了。


「你怎麽会......」刘谨看著白以敏难得对他展露的微笑，再看看未著寸缕的自己，一种非常非常糟糕的想像开始浮现脑海。
昨晚，他们两个，该不会......
「经理，昨天晚上你喝醉了，记得吗？」白以敏将水杯塞进刘谨手里，用一种轻松得很刻意的语调说明。「是我扶你回来的。你吐得到处都是，所以我帮你把衣服脱掉了。然後因为时间很晚了，所以我就借你的沙发睡了一晚。」
刘谨听完，不禁大大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事情并非他所想像的那样......
刘谨想要起身，却意识到白以敏所说的「把衣服脱掉了」，是指真的上下内外全都脱个精光......在赤身裸体而白以敏又毫不避讳地盯著自己直看的情况下，刘谨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甩开被子，直接走到衣柜去拿衣服穿。
「以敏，麻烦你......」刘谨乾咳了声，「我要换衣服。」
白以敏挑眉，用一种只能用「兴味盎然」来形容的神色打量刘谨。刘谨猜想，也许是因为他这长官洋相尽出，而不知为何一直看他不顺眼的白以敏，终於可以好好嘲笑他一番的缘故吧。
不过，白以敏什麽也没说，目光在刘谨光裸的上身流连片刻，便转过了身。
「那我也要回家换衣服了。」白以敏耸耸肩，朝大门走去。「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昨天晚上住经理家，连衣服也没换，可是会惹人閒话的。」
惹人閒话？什麽意思？刘谨皱眉。为什麽白以敏不论说什麽做什麽，他都不能理解？难道这就是相差了八岁的代沟吗？
大门关上。白以敏走了之後，刘谨才敢爬起来梳洗更衣。刮胡子时，他不经意在镜中看到，脖子和肩膀连接之处，有一枚小小的瘀青。
是昨晚不小心撞到的吗？怎麽一点印象也没有......刘谨也没放在心上，迳自出门上班去。
到了公司，他立刻埋首工作。昨晚为了赴约而放下手边的案子，现在得把进度赶回来才行。一直忙到近午，他才被饿到发疼的胃逼迫著，去茶水间泡了杯麦片。
正要离开茶水间，竟巧遇徐子敬。徐子敬一看到刘谨杯子里的麦片，立刻拉下脸来：
「你这家伙，该不会又没吃早餐了吧？还有，你昨晚干嘛喝那麽多啊？你胃本来就不好，你都没自觉吗？」
面对徐子敬的关心，刘谨只是淡淡一笑，将所有苦涩的情绪收藏在心底。经过昨晚发生的种种之後，他再也无法纵容自己享受徐子敬单纯的关怀了。他们是朋友，只是朋友而已......
「别说这个了，你呢？昨晚你跟佳盈怎麽样了？」
一提起林佳盈，徐子敬的脸明显红上不少。
「这、这个嘛，」徐子敬吞吞吐吐地，「我跟她说了。」
「......是吗？那她怎麽回答？」
徐子敬嘿嘿一笑，「她说她会考虑。」
没有正面回答啊......刘谨想起林佳盈的态度，总觉得似乎不大乐观。但他不允许自己这样猜测，否则连他都会厌恶起自己的卑鄙与自私。
「多加把劲吧，反正你近水楼台，很容易的。」刘谨拍了拍徐子敬的肩膀，故作开朗地鼓励他。徐子敬本人似乎并不认为没有胜算，浑身都散发出恋爱中人特有的喜悦：
「哈，你放心吧，我可是连请你客的钱都已经准备好了喔！」
刘谨笑著，感觉连内心的苦涩都渐渐麻木了。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他就能直接面对徐子敬幸福的笑脸，而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了吧......
徐子敬走後，刘谨望著窗外的街景，食不知味地喝著麦片。忽然，身後响起白以敏的声音：
「你喜欢他？」
刘谨回过头，惊讶地反问：
「你说什麽？」
白以敏直勾勾地瞪著刘谨，那锐利的视线，彷佛可以看透刘谨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
「你喜欢他。你喜欢徐子敬，对不对？」白以敏又重复一次，这次的语气，坚定得令刘谨不禁心慌起来。
「你在说什麽啊？我跟子敬、怎麽可能......」
「为什麽不可能？」白以敏尖锐地反问，倏地凑上前，刘谨只觉得嘴唇上一阵湿热，忍不住瞪大眼--他被吻了？白以敏......吻他？
白以敏往後退开，舔舔自己的嘴唇，彷佛意犹未尽。
「因为，我也喜欢你。」


一瞬间，刘谨以为自己的耳朵秀斗了。喜、欢？他有没有听错？喜欢？
「......啊？」虽然这样很蠢，但除了「啊」之外，刘谨实在没办法发出其他声音。
白以敏见状，不耐烦地咋舌：
「啧，真是麻烦。」然後一把揪住刘谨的衣领，作势就要再来一次。刘谨连忙捂住白以敏的嘴，死命将他的脸往外推，同时不顾形象地大喊：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开玩笑这里可是公司，被看到了还得了！
「你确定？」白以敏挑眉，「像你这麽迟钝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碰上。」
刘谨瞪著白以敏，十分气闷。忽然被告白也就算了，竟然还被嫌迟钝，这麽自我中心的人他也是第一次碰到......
「等一下，你怎麽会......」刘谨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你不是......讨厌我吗？」
「讨厌你？」白以敏双手环胸，脸上那种「你没救了」的表情更加明显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讨厌你了？等一下，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也是，在公司茶水间讨论这种事情，未免太招摇了......等等，他怎麽在不知不觉间被自己的下属牵著鼻子走了？
「反正也快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好了。」白以敏嫌恶地瞪了刘谨的麦片一眼，「吃那种东西？真是不敢相信。」
望著白以敏迳自牵起自己的手，不由分说便往外走，刘谨觉得自己似乎一点挣扎的馀地也没有。
恍惚间，想起了当初刚进公司时的事。
刘谨向来不热中於交际，也不善於交际。还是新人时，他常常一个人买个三明治坐在座位上啃，一顿中餐就这麽混过去，和往来热络的同事们形成强烈对比。
有一天，他又在座位上边吃三明治边敲报告。正忙碌著，忽然萤幕一黑，一只手横过萤幕，将开关给关上了。
「你做什麽！」刘谨抬起头，怒瞪著那名半生不熟的同事。只见徐子敬笑得一脸灿烂，朝他伸出手：
「午休时间，干嘛这麽认真？走啦，我们去吃饭。」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刘谨脸色缓了缓，回答：
「不用了，我已经吃......」
「就只吃三明治？」徐子敬嫌恶地瞪著那半块三明治，「不是我爱讲，这位先生你的饮食生活也太贫乏了吧！走走走，我带你去吃好料的！」
当时，刘谨只觉得徐子敬未免太爱管閒事了。谁料得到，他俩会在日後变成无话不谈的好友，而他对他的情感，竟又变质成说不出口的秘密......
望著白以敏的背影，刘谨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到了餐厅，白以敏擅自点了一桌子菜，像蛇盯著青蛙一样盯著刘谨。
「吃完再说。」
到底谁才是部门主管啊......
刘谨无奈地拿起筷子，意思意思吃了两口，想要接续刚才在茶水间的话题，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刘谨从来没有被人喜欢，甚至是告白的经验。以前是谈过一两段感情，但那都是近乎露水姻缘一般短暂的关系，就算说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也不为过。忽然被告白，而且对方还是自己的下属--更重要的是，是自己一直以为看自己不顺眼的下属--那感觉真是怎麽想怎麽怪。
搞了半天，原来白以敏觊觎的不是经理的位子，而是经理本人吗？刘谨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整件事情都荒谬极了，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在想什麽，笑这麽开心？」温热的指腹抚上嘴角，刘谨猛然察觉白以敏深沉的视线和亲腻的举止，连忙往後退开。
看样子的确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了。
「以敏，你......」刘谨放下筷子，表情复杂地瞪了白以敏一眼。「你刚刚是说真的？」
白以敏似笑非笑地，「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我是你的上司，而且我们两个认识才没多久，我不认为......」刘谨顿了顿，决定把话讲得明白一点。「你是怎麽知道的？」
「知道？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男人？」白以敏耸耸肩，「直觉。反正就算你不喜欢男人，我也照追不误。」
果然是个超级自我中心的家伙......
「就算这样，你不觉得这也太快了点吗？」刘谨叹了口气，开始觉得头痛。「我早先都还觉得你看我不顺眼，想要把我挤下经理的位子呢，怎麽突然转变这麽多？」
「我才想问你呢，你到底是怎麽误会的？」白以敏眉一挑，来势汹汹地质问：「我对你可是一见锺情，巴不得立刻就拉你上床，为什麽你老是视而不见？」
一见锺情？视而不见？刘谨呆掉了。他们讲的是同一件事吗？不，他们真的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吗？
刘谨开始回想第一次见到白以敏的情景。那表情、那态度......一见锺情？哪里像啊！还有後来总是令他摸不著头绪的言行举止......见鬼了，相差八岁真会造成这麽严重的代沟吗？
天性中向来缺乏耐心这等美德的白以敏，见刘谨迟迟不敢相信他，又开始不耐烦了。
「还是不相信？那就用行动来证明好了。」白以敏话一说完，立刻抬起刘谨的下颚，贴上他的嘴唇。刘谨瞪大眼，刚想骂人，白以敏的舌头已经灵活地溜了进来，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天晓得他已经多久没和人接吻了，这一吻，吻得他面红耳赤，差点喘不过气来。
一吻结束，白以敏趁著刘谨还在发晕，意犹未尽地往刘谨的颈子攻城掠地。
「啊，这个是......」白以敏的手指按上刘谨颈侧某个部位，「原来我不小心留下了痕迹啊......」
刘谨闻言，疑惑地顺著白以敏的手指摸到那个地方，赫然想起，那不就是他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瘀青的位置吗？
「你、你、你......」昨晚酒醉後的回忆开始苏醒，在一片模糊不清的记忆中，隐约记得，似乎有人温柔地吻遍他全身......
白以敏笑得可得意了，「想起来了吗？」
刘谨的脸轰地一声烧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幸好他们人在包厢里，不然他就可以准备挖个地洞，在里头躲上一辈子了！


结果这顿饭，只是徒然让白以敏心情大好，而刘谨的心情则变得更差而已。
倒也不是说刘谨讨厌白以敏，或是对他大吃豆腐的行径有什麽反感......相反的，被人爱慕总是一件好事，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别人喜欢上的一天，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喜孜孜的。
这个时候，刘谨才忽然发觉，原来自己真的很寂寞。
就算对方不是白以敏，任谁都好，只要能喜欢自己，他都会这样沾沾自喜吧......
刘谨之所以心情变差，就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如果白以敏只是像他过去那些个同性伴侣一样，要求的不外乎是情欲，那麽他或许还可以泰然处之；但白以敏说，他喜欢他，「喜欢」这种情感具有怎样的重量，刘谨是知道的。
所以，他厌恶为此窃喜的自己。r
下午，批公文时，他的心思一直在这档事上打转。要接受吗？要拒绝吗？必须考虑的因素太多，他没办法明快地做出决定......子敬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尽管他和子敬并非那种关系，他也很清楚，他俩一辈子也不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但他就是放不下，也不愿放下。
明明早就决定好，要永远喜欢子敬，要永远看顾子敬，就算子敬和别人结婚了，他也会以好友的身分，默默陪伴他一辈子，为什麽只是冒出个白以敏，他就动摇了？
刘谨甩甩头，发现他对著公文发呆太久，钢笔的墨水都滴到公文上，晕染成一个又一个墨渍了。
他搁下笔，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隔著玻璃窗，他看到白以敏正在和同事聊天，那爽朗健谈的模样，不论男女老少，相信都会被他充满自信的魅力所吸引吧。
如果他喜欢的是白以敏，那该有多好......
刘谨揉揉眉心，觉得自己无法再待在办公室了。他刻意避开白以敏的视线，悄悄地跑去茶水间，想要透透气。
但是茶水间里已经有人了。
「......刘经理？」原本正对著窗外景色发呆的林佳盈，一看到刘谨走进来，立刻扯开一抹笑。那种笑，刘谨十分明白，是强颜欢笑。
虽然一看到林佳盈，刘谨就会想起徐子敬喜欢上别人这件事，但他不想针对林佳盈，毕竟就像他喜欢徐子敬一般，徐子敬喜欢林佳盈，也不是林佳盈的错。
所以，刘谨只能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情绪，尽可能像个普通长官一般，面对林佳盈这个年轻的同事。
「怎麽了，心情不好？」
林佳盈垂下头，「没有啦，只是有点......」
「有点累？」刘谨早已发现林佳盈脸上挂著两个黑眼圈，她昨晚大概没怎麽睡吧。是为了子敬的告白吗？想到这点，刘谨就想到徐子敬早上灿烂的笑容，内心五味杂陈，因而没有注意到，林佳盈注视著他的视线，同样也带著复杂的情绪。
「经理，请问......」林佳盈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听说您和子敬是好朋友......」
刘谨点点头，这倒没什麽好否认的。
「那麽，您觉得......」林佳盈咬著嘴唇，双眼水盈盈地望著刘谨。「您觉得子敬这个人怎麽样呢？」
子敬这个人怎麽样？真是个好问题。刘谨暗暗苦笑。如果回答「子敬是我最爱的人」，不知林佳盈会作何感想？
忽然间，刘谨内心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感。就这麽告诉林佳盈的话，事情会变得如何呢？一切都会分崩离析吧？他努力成就、维持的一切，会在他眼前活生生地化为乌有，他会失去现有的生活、现有的地位，以及徐子敬单纯美好的友情；他会成为风暴中心、八卦主角，而徐子敬也会被他拖下水，两个人一起坠入地狱。
光是想像，刘谨就忍不住兴奋得颤抖，但同时间，他也恐惧得无以复加。他怎麽可以有这种念头？太自私、太卑鄙了！生来就喜欢同性是他背负的原罪，他怎麽可以将十字架推给别人去扛？
刘谨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将那些肮脏的念头全都收了回去。
「子敬是个好男人。」他说，庆幸著林佳盈在他的注视下，害羞地低下头去，因而没看见他几乎不成形、快要崩溃的微笑。「他认真、负责，既开朗，又细心，任何一个女孩子和他在一起，都会幸福的。」
对，没错，就是这样。只要想著子敬会幸福，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他也就可以摆脱那沈重的枷锁了......
「......是吗？」林佳盈听完，微乎其微地颤了一颤。「是吗？原来、原来经理您都知道啊......」
两人没有再说话，迳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当中。
当天晚上，刘谨加班到近凌晨时，收到徐子敬的简讯。
她答应了！^O^
简讯里只有这样简短的讯息，却将刘谨仅存的一点控制自己不至於崩溃的理智，狠狠地打散。
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门外，白以敏正倚著墙抽菸。
刘谨瞥了他一眼，「办公室禁菸。」
「反正人都走光了。」白以敏耸耸肩，随手将菸熄掉，扔进垃圾桶。
刘谨按下按钮，电梯马上就来了。白以敏跟著他走进电梯，两人肩并肩站著，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狠狠地吻上对方。


刘谨已经什麽都不想去想了。
当他发现自己喜欢上徐子敬时，就已经预见到今日的心碎。为了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的恋情而堕落，放弃平日原有的坚持，实在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但在今夜，就只有今夜，就让他干一件蠢事吧。
刘谨松开领结，想要解开衬衫的钮扣，但白以敏已经等不及，一把将衬衫的钮扣全都扯下。扣子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刘谨耳里听见那清脆的声音，感觉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自己。
他出生在一个传统的家庭。父母都是公务员，将他教养得保守严谨。在那个年代，当他发现自己只对同性有兴趣时，可想而知，他吓坏了。
他费尽心思隐藏自己，不让青春期的尴尬冲动破坏完美的表象。他是优等生，从小到大都是，没道理让那一点点小瑕疵破坏他在父母师长心目中的形象。
随著年龄增长，他愈来愈会作戏。除了父母亲偶尔催促他结婚之外，别无烦恼。他学会品嚐情欲的快感，但仅限於逢场作戏。他也学会用更多的谎来圆谎，因为他可以欺骗自己，却不愿欺骗无辜的女性。
即便是徐子敬的出现，也没有打坏这一切。他可以喜欢徐子敬，反正徐子敬永远也不会喜欢他；他可以和徐子敬当一辈子的朋友，而不用担心同性之间见不得光的恋情会使他的父母对他失望。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眼睁睁看著喜欢的人喜欢上别人，竟然会是这麽样的痛。
痛得失去理智，痛得无法呼吸，痛得希望世界就此毁灭，好让自己可以拿下僵固在脸上的面具。
刘谨伸出手，紧紧搂住白以敏。交换唾沫的动作其实也是在交换彼此的呼吸，贴合的胸膛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悸动，显示白天那句「我也喜欢你」并非调情的戏言。
卑鄙、肮脏、说谎成性的自己，有哪一点值得白以敏这样出色的人喜欢？
刘谨顺著白以敏的动作，让自己仰躺在床上。衣衫大敞，白以敏像头野兽，贪婪地品嚐得来不易的战利品。炙热的吻从颈子、锁骨、胸膛一路蔓延到下腹，刘谨用手遮住双眼，不敢去看白以敏燃烧著熊熊爱欲的眼神。
他只是不想一个人而已。只有今晚，绝对不想。
裤子被白以敏褪下，下身一阵凉，随即又为一股湿热所覆盖。刘谨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要阖起双腿，却被白以敏牢牢压制。这种事情不是随随便便就做得出来的......刘谨用力压住双眼，还是阻止不了眼泪渗出。
在理应激情的时刻，他咬著牙，拚了命不让自己哭出来。直到白以敏停下细细舔舐的动作，抬起他的腰，用灼热的坚挺抵住他的後庭，毫不怜惜地进入他、占有他，他才能真正放心地哭出声音来。
他想，白以敏应该是知道的。所以，他百无聊赖地抽菸等他下班，所以，他什麽都没问，只是用激情和痛楚来麻痹他的神经。
他也知道，他在利用他。所以他甚至没有要求一个答覆，却还是跟他上床。
对不起，利用了你。
这句话，刘谨说不出口。
结束後，刘谨抱著枕头，趴睡在床上，白以敏自身侧轻轻拥著他，默然无语。
窗外，车灯扫过。一闪即逝的光亮和远去的轮胎摩擦声，突显出室内一片寂静。
刘谨假装自己睡著了，其实他根本没睡。他可以感觉到白以敏的手指在他腰侧来回轻划，也可以感觉到白以敏在他颈侧温暖的呼息。但他还是保持缄默，希望自己就此睡著，就不用面对白以敏起身离去时的尴尬。
但白以敏迟迟没走。他始终靠在刘谨身後，像是在刻意僵持著什麽。
手机响起，What a Wonderful World飘荡在冰冷的空气中，带著一种反讽的哀伤。
「......你的手机。」白以敏说。
刘谨眼也不眨地凝视著漆黑的窗外，声音平板地回答：
「不用理它。」

隔天，刘谨一开公司信箱，就看见徐子敬寄给他的mail。
昨天很早睡喔，打电话都没人接。播个电话给我吧，我要请客！记得拨出时间给我喔，大忙人！
徐子敬的快乐，彷佛从字里行间渗了出来，在萤幕上跃动成碍眼的光点。
刘谨伸手去拿电话，手指才刚按下第一个数字，犹豫片刻，又将话筒放了回去。
......还是回信好了。e
他按下「回覆」，熟练地敲击键盘，清脆的按键声在办公室内回盪，反射出空洞的回声。
不用请客啦，有时间的话就多陪陪女朋友吧！要好好对待人家喔！
按下「传送」，信就mail出去了。网路真是种方便的东西，让人不用面对面、也不用透过电话，就能隔著萤幕，将虚伪的字句包装再包装，递送到他人手中。
甚至连声音表情都不用作假。
刘谨进入寄件备份资料夹里，反覆观看自己刚才寄出去的mail，直到确定自己没有泄漏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才将视窗隐藏起来。
抬起头，透过窗玻璃，正好和白以敏四目相接。
刘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躲。理智在第一时间制止他做出那样怯懦心虚的举动，但身子在瞬间轻微的震颤骗不了人，刘谨看见白以敏皱了皱眉，笔直地朝办公室走过来。
刘谨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像是等待行刑的犯人--而且还是坐电椅的死刑犯呢--他竟然还有馀裕去想像，真是可笑。
白以敏敲了敲门，直接进来。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我家的狗看到兽医。」白以敏委屈地指控。刘谨忍不住想笑，但一想起昨晚的事，就笑不出来了。
白以敏看著刘谨，眨眨眼，然後一口气将百叶窗全部放下。
「你做什......」刘谨话还没说完，白以敏已经欺身吻上他。不同於昨天的激情，那是个很轻很浅的吻，感觉上，就好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唇畔。
「不用担心。」白以敏在刘谨耳边轻轻吐著热气，「我不会逼你，也不会催你，等你想清楚了，再给我答案。」
刘谨轻轻一颤，感觉内心某个部份，悄悄地柔软起来。
他这辈子，也只认真喜欢过一个人而已。也许有人可以不断地对别人付出真心，但对刘谨来说，要喜欢上一个人，不仅要花上许多时间，更得耗费许多气力，才能打破自己高筑的心墙。
为什麽呢？他闭上眼，忍不住叹气。为什麽他喜欢的，不是白以敏呢......


不过，刘谨实在小觑了白以敏的「耐性」。
星期六早上十点，他还在被窝里好梦方酣，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硬生生将凌晨四点才入睡的他吵醒。
他睡眼迷蒙地看了下手机萤幕，是不认识的号码。大概又是诈骗集团吧......他迷迷糊糊地按下通话键，打算敷衍一下就切掉。
「喂......我没有订书也没有税可以退拜托不要吵我让我睡觉......」有气无力的声音。这样诈骗集团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订书？税？」电话那端传来含著笑意的声音，「刘谨，你睡糊涂了吗？」
刘谨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
「......白以敏？」他难以置信。
「叫我以敏就好。」白以敏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对於成功吓到刘谨感到十分得意。
刘谨揉揉眉心，觉得好无力。这家伙一早打电话过来干嘛啊......不是说好会给他时间的吗？而且他刚刚似乎还直呼他的名字......刘谨忽然有种被摆了一道，或是赛跑时被对手领先的挫败感。
「白以敏，我凌晨四点才睡......」
「叫我以敏。」
「我这礼拜每天都没睡超过六小时......」
「还是你要叫我Ethan也可以。」
刘谨叹了口气，「好吧，以敏，你找我干嘛？」
白以敏听了，显然感到十分满意，语气更是轻快不少：
「找你约会啊。」
约、会？刘谨嫌恶地皱起眉，连想起一男一女在海边踏著海浪嘻嘻哈哈地追逐对方的场景。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约会的经验实在少得可怜。
「......我要挂电话了。」都几岁的人了还约什麽会啊......更何况他根本还没想好要怎麽处理白以敏对他的感情，有什麽好约的！
白以敏大概也知道刘谨会拒绝，说话的口吻依旧信心满满。
「等一下，你到窗户边看一下。」
「窗户？」可能的话，刘谨实在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但他还是用被子将自己包成一团，乖乖地走到窗户边。
透过玻璃往下看，他家公寓门口，有台休旅车临停在路边，而正从车窗伸出头来挥手的人，不就是--
刘谨倒抽一口气，「你怎麽知道我家地址！」
「你自己告诉我的啊。」白以敏听起来似乎愉快得快哼起歌来了。「就是你喝醉被我送回来的那次，还记得吗？」
记得......而且连後来亲亲抱抱全身上下都被摸光光的事情都跟著想起来了......
正当刘谨懊恼地想撞玻璃，电话那端又传来白以敏的声音：
「怎麽样？你不下来我就不走，我们可以这样耗上一整天。」
白以敏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刘谨还能怎麽办？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洗脸刷牙换衣服下楼，大叹自己没事干嘛酒後乱性，才会落得遇人不淑的下场。
「......要去哪里？」刘谨坐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已经完全放弃挣扎了。
白以敏回以灿烂的一笑，「去淡水。」
还真的去海边哩！刘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到了淡水，停好车，白以敏愉快地拔下车钥匙，用食指转啊转。
「好了，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刘谨一愣，「你问我？」把他抓来的好像是发问的那位仁兄才对吧？
白以敏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才刚从美国回来不久啊，怎麽知道淡水哪里好玩？」
这麽说也有道理。刘谨眼睛一扫，看见後座躺著一本地图，已经被翻得破破烂烂的，GPS也开著，上头目的地标示著「淡水老街」，显示某人早就研究过路要怎麽走，却忘了研究要怎麽玩。
刘谨叹了口气。也罢，就陪陪他吧。
不过，身为一个工作狂，其实他也有好几年没来淡水了。淡水嘛，就是逛老街吃阿给，还有看海吧？
於是，刘谨带著白以敏，从淡水老街的起点开始逛起。
早上十一点，全台北的人大多都还在被窝里补眠，所以淡水这观光胜地没什麽游客。刘谨强打起精神，走在前头带路。忽然间，手被牵住了。
「......你在干嘛？」
「牵手啊。」白以敏一脸理所当然，「这样才像约会嘛。」
......姑且先不论他俩现在还什麽关系都不是，也先不论两个大男人手牵手一起逛街能看吗，重点是、重点是......
「以敏，这里是台湾。」刘谨非常无奈地叹气，同时挣脱了白以敏的手，抢先一步走在前头。「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是得保护自己才行。」
白以敏皱起眉，一脸不服气。
「所以我才讨厌台湾，观念落後，视野狭隘，说什麽做什麽都得在意别人的目光。」
刘谨沈默了一会儿，「......没错，你说得对。」
这就是他和白以敏最大的不同之处。在台湾土生土长的他，生性保守，观念传统，宁愿一辈子隐瞒自己的性取向，也要做父母心目中的优等生；而在美国长大的白以敏，则对束缚了刘谨大半辈子之久的传统观念嗤之以鼻，甚至意欲挑战。
事实上，刘谨自己也知道，白以敏那样做才是对的，但他就是无法挣脱，也无法舍弃那些已成为他人生基石的观念。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些许的愤怒，因为白以敏适才所批评的，其实是他一路走来努力经营的人生。
但他又何必生气呢？他们本来就是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现在之所以会走在一起，仅仅只是出自於白以敏单方面的执著罢了。
想到这里，刘谨不禁感到有些寂寞。白以敏终究还是无法了解他吧，他想。
冷风吹来，还残留著白以敏体温的手，感到阵阵冰寒。
刘谨深吸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和心情，回过头去，尽可能装作刚才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问：
「要不要去喝茶？」
白以敏眼中闪过一道深沈的光芒。他知道刘谨在逃避什麽，但他并不打算追究--至少不是现在。
「好啊。」他点头。


踏上老旧的石阶，一路蜿蜒向上，途经日据时代遗留下来的日式房屋，和庭树茂密的民宅，最後来到耸立於山坡上，背山面海的红楼。刘谨挑了个阳台角落的位置，既可以欣赏海景，又可以阻绝室内其他客人的视线。
有意无意地，话题来到工作上。
「你当初怎麽会想到回台湾来？」
白以敏耸耸肩，为自己倒了杯茶。
「原因有很多，像是我家人的希望啦，还有我姊已经先回来工作了......这一类的。我自己是无所谓啦，反正在哪里都一样，只是回来之後，才知道台湾的环境和美国毕竟还是有一段落差。」
「以你的性格，待在美国应该会比较好发挥吧？」
「有实力的人，待在哪里都能发挥。」
真是有自信......在刘谨眼中，白以敏又变成当初那个走进他办公室，以高姿态对他下战帖的新人。的确，以白以敏的能力，不出几年就能展露头角，迎头赶上他吧。
「你不会觉得......」刘谨迟疑了一下。他本来还在庆幸话题转向安全的方向，但说到底，他终究还是无法不去想两人现下暧昧不明的关系。「你不会觉得，以你的性取向，还是待在观念开放的国外比较好吗？」
白以敏微微歪著头，讥讽地笑了。e
「你想问的，是周遭的人看待我的方式，还是追求恋情的时候，对方能否坦率地接受我？」
这个诘问相当尖锐，正中红心。尽管刘谨比白以敏大了八岁，在这方面却远远不及白以敏。
平时，刘谨的表情极少有波动，沈稳的态度总是令人误以为他是个既坚强又坚定的男人。但此刻他垂下头、咬著嘴唇，不自觉地流露出内心的迷惘与困惑的模样，令白以敏不由得心软。
也罢。现在还不是逼他的时候。
「算了，当我没说。」白以敏耸耸肩，拿起自己盘子里的松饼，递到刘谨唇边。这家伙只点了一壶茶，照他的饮食习惯，大概不到四十岁就可以成功把自己的肠胃整副搞坏。
看著刘谨毫无所觉地接过松饼，默默吃起来的样子，白以敏心想，他似乎真的带给刘谨很大的烦恼呢。或许他让刘谨烦恼的程度，更胜过那个徐子敬也说不定......想到这里，白以敏忍不住得意起来。
他不曾和刘谨这样的人交往过。在国外，同性恋者或多或少还是会遭受到异样的眼光，但他们总是比较能够接受自己，和自己好好相处。刘谨对待自己性取向的态度，与其说是消极，不如说是自虐，白以敏无法明白，不断压抑自己的本性究竟有什麽好玩的。
但也因为如此，他愈来愈受到刘谨吸引。从一开始偏重肉欲的那种「吸引」，到现在想要了解这个人，想要参与他的世界，想要看他走出阴霾、展露笑颜的那种「吸引」，在层次上是完全不同的。
当然，所要付出的努力，也是完全不同。
看刘谨吃完了一块松饼，白以敏又递了一块过去。这回，刘谨总算发觉自己正在吃东西，皱起眉来。
「我不饿。」
不饿还吃？真是个不了解自己身体的家伙。
「你太瘦了，最好吃胖一点，抱起来比较舒服。」白以敏微笑著，硬将松饼塞进刘谨嘴里。睡眠不足、脑袋运转速度比平常慢半拍的刘谨，嚼了两口才听懂白以敏的意思，但东西都吃了，怎麽能还人家？只好不自在地从白以敏手里接过松饼，边吃边发闷。
可惜，白以敏就是喜欢看刘谨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走出红楼，两人沿著海边的商店街散步时，白以敏一看到有名的巨无霸霜淇淋，立刻兴冲冲地要去排队。
「你要什麽口味？」
刘谨摇摇头，他对甜食没兴趣。
「那我帮你买综合口味。」
某人依旧超级自我中心，完全不管别人的意愿。刘谨连叹气都不想了，自己找了张长椅坐下，百无聊赖地等白以敏买霜淇淋回来。
正望著冬季灰色的大海发呆呢，一对情侣手牵著手，缓缓自他面前走过。刘谨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徐子敬，以及林佳盈吗？


一瞬间，刘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还来不及付诸实行，徐子敬已经发现了他。
「刘谨！」徐子敬高兴地冲过来，「真巧，你也来淡水玩喔？」
刘谨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是啊，出来走走。」
「哈，真难得，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加班呢。」徐子敬揶揄著，转向跟在他身後的林佳盈，笑容忽然变得既甜蜜又腼腆。「那个，你知道的，我跟佳盈......」
「我知道。」刘谨点点头，望向林佳盈。只见林佳盈微微垂下头，目光投向地面，唇边的微笑显得有些飘忽不定。是害羞吧。刘谨想。毕竟他虽然和徐子敬很熟，但对林佳盈来说，他也只是公司某个部门主管而已。
奇妙的是，刘谨发现，他似乎已经没那麽在意了。他本以为，如果让他看到徐子敬和林佳盈在一起的样子，他一定会承受不住；没想到实际上撞见了，心情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对徐子敬的感情，已经淡了。
「好了，别在意我，你们尽管去玩吧。」刘谨摆摆手，迳自起身，想要离开现场。
「咦？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吗？」徐子敬讶异地想要去拉刘谨的手，却被刘谨不著痕迹地闪开了。
「你以为我没事会一个人跑来淡水吗？」刘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引来徐子敬一阵大笑。
「你这家伙！」徐子敬捶了刘谨肩膀一下，「说，跟哪个正妹约会？介绍一下！」
刘谨摇摇头，微笑著，「下次再说吧。」
尽管刘谨都这麽说了，徐子敬还是纠缠了一阵，才放弃追问，牵著林佳盈的手，和刘谨道再见。
刘谨可没说谎。他的确不是一个人来的，只是陪他来的不是正妹罢了。
确认徐子敬和林佳盈走远了之後，刘谨这才回过头去，寻找白以敏的身影。就算排队的人再怎麽多，白以敏也早该买回来了才对啊，怎麽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呢？
不过，如果白以敏出现在徐子敬和林佳盈面前，刘谨还真不知道该怎麽解释，为什麽他会和自己部门的新人一块儿出现在淡水。对此，刘谨不禁暗暗感到庆幸。
找了半天，刘谨终於在附近一棵行道树下发现白以敏的身影。
「......你在这里啊。」
白以敏看了刘谨一眼，不发一语，继续吃他的霜淇淋。仔细一看，白以敏另一只手还抓著另一只霜淇淋，已经开始融化了。
「这是我的吗？」
白以敏不知在闷什麽，只是点了一下头，连出个声都不肯。
刘谨掏出面纸，将霜淇淋的甜筒部份包起来拿著，和白以敏一起靠著树干，慢慢舔食半融化的霜淇淋。
其实刘谨可以明白白以敏的心情。他应该看到徐子敬了吧？也看到刘谨说没两句话就急著脱身的情景。一切都只是因为「如果被看到就糟了」而已。对白以敏来说，这是多麽无聊的理由啊！但白以敏还是选择不露面，一个人躲在树下吃霜淇淋......
是为了他吧。刘谨想。为了配合胆小怯懦的他，所以白以敏才会选择躲起来。
不知道为什麽，刘谨觉得心里某个部份，跟手里拿著的霜淇淋一样，开始慢慢融化。
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只是刚开始，虽然还不知道以後会变得如何，但是他想，他开始有点喜欢白以敏了。


「......走吧。」白以敏闷闷地吃完霜淇淋，迳自沿著滨海步道向前走，刘谨跟在他身後，一边走一边吃，一边沈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路上，两个人半句话都没说。
一直走到停车场门口，刘谨才发现白以敏怪怪的。
「......你在生气？」
望著走在前头的背影陡然一僵，刘谨知道，他猜对了。但是，为什麽？
白以敏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既像是在生闷气，又像是很无奈。刘谨正想问怎麽了，却发现眼前忽然失去了光源，因为白以敏一把将他狠狠搂进怀里，二话不说就封住他的唇。
这里是公共场所耶......
但是刘谨发现，他并不想挣扎。
白以敏的吻甜甜的，嚐起来有种霜淇淋般甜腻的气味。刘谨讨厌甜食，但不讨厌这样的吻。他曾经以为接吻只是一种交换口水的行为，象徵意义大於实质意义，可是当白以敏的唇含住他的，柔软湿滑的舌头接著伸了进来，灵巧地卷起他的舌，重重吸吮时，刘谨竟有种脚下的地面正在往下陷的错觉。
这样不行。这样的想法忽然窜进刘谨的脑海。这样下去太危险，他会忍不住，会失去理智的......
刘谨一挣，便将白以敏推开了。白以敏气喘吁吁地擦去唇边残留的唾沫，表情复杂地瞪著刘谨。
「你......还喜欢他吗？」白以敏低沈的声音里，包含著怒气与心痛。刘谨怔了怔，迟疑地：
「我......」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感情是不是可以变得这麽快，也不知道他对白以敏的感觉是否只是出自於习惯。如果只是因为寂寞，只是爱上恋爱的感觉，就太对不起白以敏的一片真心。
同时，在他心里，还有另一个他，卑劣的那个他，正悄声嘲讽著：白以敏又是为什麽会喜欢上他？一见锺情？天晓得这种肤浅的喜欢能持续多久！别傻了，别掉进感情的陷阱！
刘谨退却了。他向後退了一步，抱住自己的胳臂。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望著白以敏，「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一瞬间，表情似乎凝固在白以敏的脸上。那几近空洞的目光好似一把刀，狠狠在刘谨心上剐出一个大洞。
刘谨终於明白，比起单恋不可能喜欢自己的人，像这样拒绝喜欢自己的人，更痛。
「......我知道了。」白以敏的声音听起来乾乾涩涩的，彷佛失去了生气。「我送你回去吧。」
接下来，开车回台北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抵刘谨的公寓时，白以敏看起来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当刘谨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回去记得睡一下，不要太累了。」
不知道为什麽，这一整天下来，唯有白以敏的这句话，在刘谨接下来无法成眠的夜里，始终反覆出现在他脑海。

隔天早上，刘谨便发现，自己病了。
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半，不算高烧但也令他浑身无力、脑袋发晕。他在厨房里翻找出两颗感冒药吞了，喝了两大杯水，心想窝在被子里睡上一觉也就没事了，星期一照样可以上班，但等到下午醒来时，他已经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连续一个礼拜都睡眠不足，前一天又被拖去淡水吹海风的下场吧......
想到淡水，就无可避免地想到白以敏。刘谨揉揉太阳穴，要自己别在头痛难当的时候还去想那种伤神又伤心的事，毕竟前一天晚上为了他而失眠就已经很够看了，现在还继续想下去，只会害他感冒更加严重。
刘谨翻了个身，想要自己去厨房倒杯水，却发现手脚几乎不听使唤。头很痛，喉咙很乾，身体很重，明知道感冒死不了人，但刘谨真的有种自己快要死掉的感觉。
逼不得已之下，也只好找人帮忙了。
勉强拿来手机，打开一看，竟然有十几通未接来电，全都来自於一个昨天之前还很陌生的号码。
啊，他甚至还没把白以敏的号码加入通讯录呢。
刘谨忽然觉得很好笑。其实在他拿来手机之前，他想到的是徐子敬，因为在他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徐子敬会对他伸出援手。但是，徐子敬已经有女朋友了，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那个有著甜美笑容的女孩才对。
而那个会一早拉他去淡水、会狂call他手机、甚至愿意喜欢他的人，昨天才刚刚被他拒绝。
他怎麽会这麽傻呢？去喜欢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喜欢自己的人，然後去伤害一个无条件喜欢自己的人......
刘谨放下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第一百零一次，厌恶起自己和自己的人生。
神智模糊间，他又睡了过去。醒来时，额头还在烧，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令他阵阵作呕。
会死掉，这次真的会死掉......刘谨掩著嘴，想吐却又没力气爬去厕所吐。一整天都没进食，就算吐也只会吐出胃酸吧......乾脆就这样死掉算了，省得麻烦......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起。规律的机械音听起来很刺耳，刘谨脑袋一片糨糊，纯粹只是为了不让头更痛，而勉强接起电话。
「喂？刘谨？你跑哪去了？我call你一整天你都不接电话是怎麽回事！」
是白以敏。他的声音饱含怒气，但更多的是焦躁，担心，以及不安。
「我头好痛......」
「啊？」
「想吐......」
那个时候，刘谨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求救。他一个人生活了太久，以致於连他自己都忘了，人在生病时有多脆弱。
白以敏开始紧张了。「你在哪里？」
「在家......」
「等我一下，我马上到！」
讲完这通电话，刘谨仅存的力气也耗尽了。等到电铃肆无忌惮地响翻了天，他才从近乎昏迷的睡眠中醒过来。
啊，是白以敏来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必须去开门才行......
拖著虚软无力的步伐，刘谨连自己是怎麽有办法走去开门的都不知道。全身轻飘飘的，感觉好像在做梦，旋开门锁，出现在门外的白以敏的身影，看起来也像是踏著梦境而来。
下一刻，刘谨便失去意识，倒在白以敏怀里。

白以敏从来没有这麽挫折过。
不是他爱讲，除了十一岁时将青涩的初恋奉献给隔壁的大哥哥之外，他这辈子还没有被拒绝过。
但是刘谨破了他的记录。
所以，昨天其实他是有点生气的。他不习惯被拒绝，也不习惯得不到他想要的爱。虽然他最後还是很有风度地送刘谨回家，路上却很小孩子气地故意不和刘谨说话，制造出冰冷的气氛，算是小小的报复。
但几乎是刘谨一下车，他就後悔了。回到家後，不管是吃饭打电动还是帮家里的狗洗澡，他都想著刘谨，想著他眉宇之间淡淡的忧郁，想著他偶尔笑起来时的模样，想著他心不在焉地吃下自己喂给他的松饼，想著他看著徐子敬时那努力压抑内心真正情绪的表情。
如果刘谨能够用看著徐子敬的表情看著他，那该有多好--当然啦，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会让刘谨伤心的。
撑了一晚上，白以敏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星期天一早，也不管人家起床了没，白以敏直接拨电话过去，得到的回应却是「您拨的电话未开机」。他火了，卯起来不停地拨，刘谨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不开机就是不开机。
搞什麽啊！白以敏气得摔枕头，把趴在他床上打盹的狗吓了一跳。生气的人是他才对，刘谨凭什麽不接他电话！
吃过午饭後，再接再厉继续拨。这次竟然拨通了！但电话那端的刘谨，听起来虚弱得像是快死掉。
白以敏吓坏了，管他三七二十一，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到了刘谨家，按了几下电铃，等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应门。
该不会昏倒了吧？还是真的死在里面了？种种不祥的想像闪过白以敏脑海，他乾脆压著电铃不放，心想刘谨要是再不来开门，他就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幸好，刘谨总算来开门了，白以敏还来不及说话，刘谨就倒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怎麽搞的？都这麽大的人了，为什麽还会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
抱怨归抱怨，白以敏还是赶紧将人抱进去，安置在床上。摸了摸刘谨的额头，烧得烫手。白以敏这辈子没什麽照顾人的经验，只能手忙脚乱地拧了毛巾敷在刘谨额头上，把他能找到的所有毛毯棉被都往刘谨身上堆，然後跑去药局买了感冒药，打算等刘谨一醒就逼他吞下去。
明明没做多少事，白以敏却觉得好累。是被吓到了吧......他狂call刘谨是为了「和平理性」地谈一谈，不是为了被刘谨吓去半条命啊！
轻抚著刘谨汗湿的头发，白以敏忽然觉得心好痛。不是因为被拒绝而痛，而是那种好喜欢好喜欢实在喜欢到不行的痛......
怎麽办......乾脆把刘谨关起来，一辈子也不放他走好了......可是这样犯法......
白以敏叹了口气，看著刘谨稍微平静了些的睡脸，自己也开始有点想睡了。於是乾脆爬上刘谨的床，钻进刘谨的被窝，抱著刘谨滚烫的身子入眠。

结果，刘谨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好重」，第二个感觉，就是被抱得好紧。
好重，是因为身上被子盖太多；被抱得好紧，则自然是因为旁边有人将他当洋娃娃抱著睡的缘故。
刘谨愣愣地望著白以敏的超近距离特写，心里想著，他怎麽会在这里？
烧似乎退了些，头没那麽痛，也没那麽晕了。刘谨皱眉思索了阵，才隐约想起自己好像有跟白以敏通过电话。
额头上的毛巾还带著些微湿度，身上重得要命的被子毛毯也不是他从橱柜里搬出来的......这麽说来，白以敏是特地过来照顾他的吗？
当下，刘谨心里一阵甜一阵酸，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笨蛋，不要管他不就好了吗......
刘谨动动身子，想要挣脱出白以敏坚实的怀抱。无奈热度还没完全退，四肢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刘谨连白以敏一根手指头都还没摆脱，白以敏就啪地睁开眼睛，瞪著刘谨。
刘谨呐呐地，「你、你醒啦......」
白以敏的眼神从刚睡醒的迷蒙迅速转为清晰，劈头就骂：
「白痴啊你！」
刘谨忍不住往後缩。白以敏音量很大，两人距离又近，导致那句白痴骂起来格外有杀伤力。
「没看过像你这麽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晚餐和早餐呢？是不是都没吃？你是三岁小孩吗你！」白以敏被子一掀，俐落地跳下床，然後用蛮力把刘谨压回棉被堆里。「我去拿稀饭和药过来，你给我乖乖躺好不准动！」
什、什麽跟什麽啊......刘谨完全傻眼。也不想想是谁拉他去淡水，才会害他又是失眠又是感冒的......
不多久，白以敏端了一碗稀饭和一杯水、一包药过来。
「吃。」然後双手环胸坐在床沿，一派要监视刘谨吃饭吞药的架势。
「......这是你煮的？」刘谨用汤匙搅了搅那碗稀饭。
「不然还有谁？快吃啦！」白以敏别过头去，一脸不耐烦，实则是在害羞。「我先告诉你，那锅稀饭可是我花了好多时间才煮好的，你要给我全部吃完，知道吗？」
可是米粒都还是硬的，根本没煮烂......刘谨默默地将口感十分「弹牙」的稀饭吃完，接著又在白以敏咄咄逼人的注视之下，将感冒药吞进肚子里。
「好了，我吃完了。」
「很好。」白以敏满意地点点头，再度自动自发爬上刘谨的床。「现在，睡觉。」
「睡、睡觉？」
「对，睡觉。」白以敏手一捞，就把刘谨整个人放倒，搂在自己怀里。「生病了就要多吃多睡才会好得快，知道吗？」
这个刘谨当然知道，问题是......
「你干嘛跟我一起睡？」
「因为你记录不良。」白以敏回答得非常之理所当然。「要是我不看著你，你一定不会乖乖休息。」
但是像这样被人搂著，他也没办法放松心情好好休息啊......刘谨无言以对。还想反驳，又被白以敏狠狠瞪了回来。
「好了，快睡！」
刘谨只好乖乖闭上眼，希望自己能够赶快睡著。问题是，当他愈想快点睡著，就愈睡不著。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他终於受不了持续朝自己投射而来的灼热视线，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白以敏的目光。
两人视线一对上，就再也移不开了。刘谨觉得心跳加快，呼吸困难，眼看著白以敏逐渐逼近，自己却一点想要闪躲的意思也没有。
白以敏的唇，缓缓贴上刘谨的。一吮，又一吮，轻柔得像是雪花拂过。
「会传染......」
「那就传染给我好了。」
微弱的抗议终究还是被白以敏温柔而缠绵的吻给吞没了。刘谨觉得自己又开始发烧，被白以敏含住吸吮的唇热得快要融化，不时扫过嘴唇内侧的舌头柔软得不可思议。
「刘谨、刘谨......」白以敏放开刘谨的唇，在他耳边喃喃吐著热气，「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什麽？什麽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不要再想那个徐子敬了好不好......」
刘谨微乎其微地颤了颤，刚想张口说话，嘴唇又被白以敏给夺走。刘谨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又晕又胀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麽喜欢我？」
「不知道。」白以敏倒很老实。「我也想了好久，究竟为什麽喜欢你，可是我也不知道答案。反正我就是好喜欢好喜欢你，你不答应的话，我就一辈子缠著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哪有这样的......刘谨又好气又好笑，不晓得为什麽，忽然想起徐子敬。悲伤像浪潮，阵阵袭上心头，一股冲动油然而生，促使他脱口而出：
「好。」
「啊？」白以敏还没反应过来。
望著白以敏疑惑的表情，刘谨轻轻笑了。
「我说，我答应你。」
「你......答应？」白以敏先是难以置信地瞪著刘谨，然後猛地抱住他。「你答应了？你答应了！万岁！你答应了！你答应了！」
白以敏像是小孩子得到想要的玩具般，兴奋得又笑又叫，抱著刘谨在床上滚来滚去。刘谨任由他抱著自己胡闹，脸上明明是笑著的，眼神却透露出与笑容不符的哀伤。
再见了，子敬。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从今天开始，我必须去喜欢别人了。再见。


林佳盈有种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倏地，她自座位站起身，尽可能不让自己显露出慌张的情绪。旁边徐子敬立刻抬起头来，投来关怀的视线。
「我去送公文。」林佳盈笑了笑，然後匆匆走出办公室。
把徐子敬充满关心与爱意的注视抛在身後。
事实上，就算要出去透透气，她也不知道能上哪儿去。同事们有时会偷溜出公司，抽菸也好，去7-11买个饮料，顺便和柜台的美眉哈啦也罢，总之，大家都找得到暂时摆脱公事，让自己散散心的方式。
但她唯一想得到的，是逃到其他楼层，试著找个能够跟她閒扯，帮助她转移情绪的人。
到了茶水间，很幸运地，她看见白以敏。他和她是同期的新人，虽然谈不上有多熟，但白以敏总有办法逗她笑。
她正需要一个不怎麽了解她，因此不会打探她的隐私、她的心事的伴。
「嗨，在休息吗？」她走过去，意外地发现白以敏手里拿著一盒感冒胶囊。「啊，你感冒了？」
「喔，不，这个......」白以敏笑了笑，迳自将感冒胶囊收进西装口袋里。「怎麽，你又下来偷懒啦？」
林佳盈嘟起嘴，佯作生气的样子，「哪有，你没看到我拿著公文吗？」
白以敏挑眉，「送公文送到茶水间来？真是辛苦你了。」
「啊，被发现了。」林佳盈笑了。她和徐子敬就没办法这样抬杠，因为他太认真了，小心翼翼对待林佳盈的模样，就好像她是易碎的玻璃人偶似的。
问题是，她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
一阵脚步声接近，白以敏忽然双眼一亮，视线越过林佳盈，投向茶水间门口。林佳盈顺著白以敏的视线，回过头，正好看见刘谨手里拿著保温杯，踏过茶水间的门槛。
「啊，你们......」刘谨顿了顿，似乎很意外在这里看到林佳盈和白以敏。「抱歉，我倒个水就好。」
「......经理好。」林佳盈微微垂下头，对刘谨打招呼。刘谨含笑回礼，然後走到饮水机前倒水。
林佳盈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但在同时，她心里也很明白，刘谨的视线根本没放在她身上。
「那我也要回去做事了。」白以敏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跟在刘谨身後，一块儿走出茶水间。
在那瞬间，林佳盈看到了。
走在刘谨後方的白以敏，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环上刘谨的腰。不，不是真的环上去，只是像要环上去那般，彷佛下一刻，他就要将刘谨拥入自己怀里。
一种象徵著保护，以及所有权的动作。
刘谨和白以敏很快就消失在林佳盈的视线范围内，但她相当确定自己看到了什麽。
为此，她低下头，黯然神伤。


洗手间就在茶水间隔壁。刘谨正想回办公室，却在经过洗手间的时候，被白以敏一把拉进洗手间。
大门碰地一声被关上了。在短短数天内已经变得相当熟悉的气息贴了上来，刘谨还来不及拒绝，嘴唇就被封住了。白以敏的舌头毫不客气地伸了进来，尽情地掠夺刘谨的唇舌。
「唔......感冒......还没......」刘谨模模糊糊地说著，试图闪躲，还是无法阻止白以敏的攻势。
「谁叫你都不乖乖吃药。」白以敏轻笑著，自口袋拿出感冒胶囊，却不交给刘谨，因为他正忙著向刘谨的喉结处进攻。
「因为胃会不舒服......喂，这里是公司，你收敛点......喂！」刘谨用力捶了白以敏一下，终於成功阻止他在他脖子上制造出可能引人疑窦的吻痕。
白以敏惋惜地叹了口气，随即想到更好的点子。他拆开感冒胶囊的包装，将一颗胶囊抛进自己嘴里，然後吻住刘谨。
刘谨皱眉，无法接受这种肉麻又恶心的喂药方式。但胶囊不赶快吞下去的话，融在嘴里会很苦......他只好努力吞咽，将白以敏以舌头传递过来的胶囊吞下肚，然後拿起保温杯猛灌水。
「我这边还有胃药......也要我喂你吃吗？」白以敏亮出他跟感冒胶囊一起买来的胃药，立刻被刘谨一把夺走，迅速吞下，以免白以敏又玩刚刚那招。白以敏大笑著，不管刘谨恶狠狠地瞪著他，迳自吻上刘谨。
这次，是个既温柔又绵长的吻。温柔得令刘谨无法继续生白以敏的气，同时也绵长得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刘谨，刘谨......」白以敏在刘谨耳际心满意足地呢喃著，「好喜欢、好喜欢你......」
刘谨闻言，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和白以敏交往，比刘谨原本想像得还要困难。
倒也不是说他不喜欢白以敏，或是他还惦记著徐子敬，毕竟早在他答应白以敏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把过去种种统统放下，专心去爱白以敏。
严格说起来，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一个人太久的关系吧。习惯了一个人之後，忽然间多出个人来参与他的生活，无时无刻不亲腻地跟他腻在一起，令他感到非常不自在。
白天上班时也就算了。就算白以敏趁著四下无人时偷亲他一下，或是在偶尔四目交接时对他猛放电，他都还可以假装若无其事地应付过去；但晚上回家之後就不同了，他们两个才交往没多久，白以敏就把自己的牙刷、刮胡刀、衣服和电玩统统搬到刘谨家，顺理成章地过起同居生活，却没问过刘谨准备好了没。
这不是速度啊步调之类的问题，而是刘谨早已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建立起属於自己的一套秩序，白以敏却漫不在乎地闯了进来，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刘谨一手建立起来的小世界。
白以敏反对他加班，他就不把工作带回家做了。白以敏讨厌他一看书就停不下来，所以他书柜上一堆新买的推理小说老是看不完。白以敏喜欢看轻松逗趣的电影，所以他在租DVD时，必须忍痛舍弃他最爱的剧情片。
因为他们是恋人，他们在交往，所以如果白以敏希望他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他就只能试著放下既有的一切，学习如何让白以敏成为他生活的全部。
但是，有种不安在心里头开始慢慢发酵。刘谨强自压抑著，希望这只是他太久没谈恋爱的後遗症。
很快就没事了。他想。如果他和白以敏能够长久，那麽总有一天他会习惯；如果不能长久......那麽，总也有个尽头。
「在叹什麽气？」一双手臂悄悄地自後方环上刘谨的肩。刘谨侧过头，勉强露出微笑：
「没什麽，在想案子的事。」
白以敏不高兴了。
「你人都已经在家了，为什麽还一直想公司的事？」
「习惯了嘛。」刘谨按了按白以敏的手，想要安抚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每天都加班，现在忽然准时下班，大家一定很惊讶。」
「是啊是啊，一堆人私底下在问，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白以敏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哼哼，要是可以的话，我还真想公告天下，你是被我给把走了呢。」
「怎麽可能公告天下嘛......」
後方忽然没了声音。刘谨刚觉得奇怪，脖子便被白以敏狠狠咬了一口，不留伤痕也一定会留下齿痕。
「喂！你......」
「这是记号。」白以敏得意洋洋地宣布，「这样大家就知道你已经死会了，休想动你的歪脑筋。」
没人想动我的歪脑筋好不好......刘谨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拿这个幼稚的情人怎麽办。果然相差八岁，在思考和行为模式上，也会产生落差吧？最起码刘谨就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跟公狗撒尿宣示地盘有什麽两样。
不过，拥有一份稳定的情感，的确比一个人好上许多。就算只是为了此刻拥著自己的温暖，也值得他放下一切去争取。
本来就应该这样吧。他想。就把心里源源涌出的不安当作幸福过度之下的幻觉，久了，便会自然消散。


有的时候，白以敏会觉得，他摸不透刘谨的想法。
刚认识刘谨时，他还可以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这个人的喜怒哀乐；一旦开始交往，距离拉得太近了，他反倒无从猜测刘谨内心真正的想法。
他俩独处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刘谨都只是淡淡笑著，顺从他每一项要求。他讨厌刘谨老是把注意力放在做不完的工作上，刘谨便再也不加班了。他更加讨厌刘谨一开始看书，就好像忘了他的存在似的，於是，刘谨书架上的书愈堆愈高，每一本都平整如新。还有像是看电影，或是听音乐，刘谨总是顺著他，好像没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脾气。
可是，白以敏知道，刘谨不是这种人。他那麽逆来顺受，是因为过往的恋爱经验，还是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他太大的压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刘谨肯定在压抑自己。
白以敏变得愈来愈焦躁，愈来愈不安。想问又问不出口，想谈也无从谈起。每次一看到刘谨那温顺平和的笑脸，就有种想要狠狠欺负他的冲动。
或许是他太急了。当初明明说过会给刘谨时间，他却无法压抑想要见他、想要碰触他的念头。他也不能否认，趁著刘谨刚失恋、又重感冒的时候趁虚而入，的确是最快得到他的方法。现在回想起来，需要时间的，也许不只有刘谨而已。他真的太急了。
i-pod正播放著摇滚乐。白以敏拿下耳机，望著刘谨背对著他用笔电上网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刘谨爱听爵士乐，白以敏则拿爵士乐当催眠曲。注意到刘谨一听到狂放的摇滚乐就皱眉，却默默忍受，毫不抱怨，白以敏乾脆改戴耳机，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各听各的。但共处一室的情侣，竟然各自戴著耳机，听各自喜欢的音乐，这点令白以敏相当不是滋味。
白以敏悄悄凑过去，想要偷看刘谨上网干嘛，刘谨却刚好关掉视窗，白以敏只来得及看到，刘谨最後用的程式是outlook。
「在干嘛？」
刘谨回过头，笑了笑，「没什麽，给我弟回个信。」
「你会跟你弟通信啊？」其实白以敏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没话找话说。
刘谨点点头，迳自关掉笔电。
「他说我太久没回家，我爸妈在念了，叫我找个时间回去看看。」
「......喔。」
家人的话题，还真没什麽好谈的。白以敏知道，刘谨的双亲观念非常传统，万万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这种事，所以每次一讲到家人，身为刘谨同性恋人的他，角色就变得有点尴尬。
虽然白以敏没有跟自己的双亲出柜，但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彼此心照不宣。白以敏的姊姊则完全清楚弟弟的性取向，并且丝毫不以为忤。
所以，白以敏之所以觉得尴尬，其实是因为刘谨的态度。那种一副不好多说什麽、反正就这样了的态度，虽然白以敏能够谅解，但多少还是会耿耿於怀。
一股气涌了上来，白以敏索性伸出手，从背後抱住刘谨。
「以敏，明天还要上班呢。」刘谨叹息著。
白以敏才不管这些，自顾自地将手伸进刘谨的衣服里，发泄似地搓揉刘谨的乳头，嘴巴也没閒著，就著刘谨领口露出的脖子部份，用力啃咬。
刘谨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笔电放到一边，死心似地向後倒进白以敏怀里，任他胡作非为。
交往以来都是这样的。只要白以敏坚持，刘谨便什麽都依著他。明知道这样不对，明知道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刘谨不说，白以敏就不知道该怎麽办。
到最後，有什麽不满，都只能发泄在身体上。
从枕头下翻出润滑剂，草草润滑之後，白以敏便粗鲁地挺进刘谨体内。刘谨咬著牙，手指紧紧拽著床单，连呼吸都在颤抖。
做爱的时候，不管再怎麽疼，刘谨都不喊痛。只有听到他从鼻腔发出的闷哼，白以敏才会知道他弄痛他了。但就算是在高潮时，刘谨也是如此，彷佛性爱本身就是一种疼痛，他只是在忍受它。
白以敏既心疼，又无奈。既气自己，也气刘谨。最终，还是抱著筋疲力尽的刘谨，一块儿入眠。


隔天中午，白以敏兴冲冲地跑进刘谨的办公室。
「刘谨，我姊说--」
刘谨抬起头，朝白以敏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手里还拿著话筒。
「嗯，好，那就晚上见。」镇静地讲完电话，才转向白以敏。「怎麽了？」
白以敏觑了电话一眼。虽然刘谨态度很平静，但白以敏的直觉告诉他，刚刚是徐子敬来电。
质问这种事情，未免太难看了。但等他意识到时，他已经问出了口。
「是徐子敬？」
刘谨迟疑了一下，而後点点头。
「嗯。」
「他约你晚上见面？」
刘谨脸上迟疑的神色更加明显。「......他说有事要找我商量。」
白以敏无法否认，一瞬间，他的确气得想要翻脸。跟以前暗恋的对象连络不算什麽，毕竟大家都是同事；但刘谨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令白以敏不由得怀疑，如果他没问，刘谨是不是打算就这麽隐瞒过去？
原本的好心情都被打坏了。白以敏气呼呼地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臭著脸不吭声。
刘谨叹了口气。「你介意的话，我就不去了。」
此言一出，白以敏更火了。干嘛讲得好像都是他的错，是他在无理取闹？要不是刘谨那个态度，他会这麽火大吗？
「我干嘛介意？反正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好朋友。」白以敏侧过头，不愿直视刘谨。
刘谨疲惫地揉了揉眉间。他昨晚陪白以敏做了一轮，今天精神有些不济，偏偏徐子敬又打电话来，哀求他晚上务必要挪出一些时间给他，刘谨正担心白以敏会介意，白以敏就自动跑来，还发起脾气，真叫刘谨不晓得该怎麽办才好。
刘谨觉得很累，但他们两个之中，总得有人先放下身段。
「以敏，我只是以朋友的身分，去听听子敬有什麽烦心的事罢了，你不要生气，好吗？」
白以敏也知道自己脾气大了点，撇撇嘴，态度稍微软化下来。「......随便你。」
刘谨离开办公桌，在白以敏身旁坐下。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足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白以敏发完脾气後，正觉得有些惭愧，看了看刘谨，一脸平静，双眼温柔地凝视著自己，一时之间也忘了刚刚在气什麽，凑了过去，试探性地在刘谨嘴上亲了一下。
刘谨不喜欢在公司和白以敏亲热，这点白以敏是知道的，所以当他发现刘谨不仅没拒绝，还乖顺地张开嘴，主动缠上他的舌尖时，白以敏一下子便沈溺其中，将刚才小小的争执抛在脑後。
两人吻了一阵，直到双方都气喘吁吁、面泛潮红才停下。
「你刚刚......说什麽......」
白以敏正忙著在刘谨的锁骨上制造吻痕，心不在焉，「什麽说什麽......」
「你好像提到你姊......」刘谨有些喘不过气，一方面是因为白以敏的挑逗，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是公司，他实在无法不紧张。
「我姊怎样......我姊？」白以敏忽然跳起来。「对了，我姊！」
刘谨不明所以地看著白以敏慌慌张张地帮他把衬衫衣扣扣回去，然後对著窗玻璃整理自己的头发。
「怎麽了？」
白以敏回过头，灿烂一笑。「我差点忘了，我姊找我们两个吃中饭！」


「我姊」？白以敏的......姊姊？
刘谨怔了怔，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白以敏一个劲儿地对著玻璃打理仪容，没注意到刘谨异样的反应。
「我姊说她休假，人刚好在附近，要我带你去给她看看......啊，不用担心，我姊知道我们的事，一直吵著要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刘谨回过神来，垂下头，「这样啊......」
「她那个人最爱凑热闹了，等等她要是跟你说些有的没有的，不要理她就好了。」白以敏边说边回过头，终於发现刘谨脸色不大对劲。「怎麽了？你不方便？」
刘谨赶紧摇头，露出一丝微笑。
「不，我只是......太突然了，有点紧张。」
白以敏拉起刘谨的手，笑道：
「放心，我姊超三八的，你只要坐在那边看她跟你装熟就可以了，走吧。」
刘谨点点头，跟著白以敏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才刚走出电梯，就看到公司大门外，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女子，正对著他俩猛挥手。
「Ethan！」他俩走出大门，女子立刻又笑又叫地扑向白以敏，在他颊上响亮地亲了两下。「嘿，你这小鬼，才回来没多久马上就谈起恋爱，手段愈来愈高明了喔！」
白以敏瞪了女子一眼，脸上却是带著笑的。
「少乱讲话，你不要害我变成八卦主角！」
「哎哟，你什麽时候也害怕当八卦主角啦？」女子调侃著，视线转向被晾在一边的刘谨，眼睛一亮。「你就是刘......呃，刘经理是吧？你好你好，我们家死小孩承蒙你照顾啦！啧啧，真是个好男人呢，怎麽样？晚上一起吃个饭如何？我可以找藉口把旁边那只支开喔。」
刘谨哭笑不得地和女子握了握手，还来不及说话，女子已经自动自发地勾起他的手臂，惹来白以敏大声抗议。
「喂，你干嘛！那是我的位--」
女子贼笑，「你的什麽？说啊，有种就说啊！」
白以敏只能闭上嘴，忿忿地瞪著他姊。刘谨从没看过白以敏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个不停。
这一笑，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了。仅存的一丝丝焦虑，被刘谨巧妙地隐藏在笑容之下，隐忍不发。
「我叫白以文，你直接叫我Ivy就可以了。」白以文对刘谨眨眨眼，「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算我老弟好狗运，被他抢先一步。」
刘谨不知该怎麽回应，只好苦笑以对。
三人来到附近一家咖啡厅，选了个隐蔽的位置落座。汤和沙拉上桌後，白以文毫不避讳地开口：
「所以，你们两个上过床了吗？」
刘谨闻言，嘴里的汤差点喷了出来。白以敏翻了个白眼，道：
「够了喔你，你以为你在做夫妻谘商吗？」
白以文嘿嘿笑著，「我关心你啊，亲爱的老弟。性生活要协调，关系才会稳固嘛。」
「谢谢你的关心喔！」白以敏没好气地回答，「我和刘谨协调得很，不劳你操心！」
刘谨假装拿面纸擦嘴，实则是想捂住自己的脸，「可不可以请你们换个话题......」他可没办法像年轻人一样，在公共场合讨论这种话题......
白以文叹了口气，「唉，真羡慕你们，我回台湾这麽久了，到现在都还没遇到个看得上眼的。」
白以敏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少来，我明明帮你介绍过好几个，是你自己太挑了。」
「你说你公司的同事？」白以文夸张地大摇其头，「不行不行，那些人都太嫩了，我一路看到现在，只有一个比较合我的口味，只可惜......啧啧，名草有主了。」
白以敏闻言，立刻一把抱住刘谨，「哼，你别想跟我抢！」
刘谨已经稍稍习惯这对姊弟的相处模式，但对他们的麻辣发言还是无法泰然处之，只好努力扭转话题。
「你有介绍我们公司的人给你姊？」
白以敏点点头，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啊，不然你以为我是怎麽跟那群色胚混熟的？他们啊，只要一讲到联谊，个个都好说话得很！」
原来如此......刘谨忽然觉得心情很复杂。想当初，他还担心白以敏无法和男性同事好好相处，没想到白以敏竟然用最原始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这可是我传授给他的独门绝技喔！」白以文得意洋洋地竖起大拇指，「我这老弟啊，个性太差，从小到大都被其他男生排挤，所以我就教他，只要把他老姊搬出来social一下，一切搞定！」
「哼，算了吧你！」白以敏嗤之以鼻，「你被班上其他女生排挤的时候，还不是靠我出马，才有人愿意跟你同组做报告！」
「没办法，谁叫我姿色过人一堆人抢著追，那些女生眼红才会排挤我啦！」
「我也是啊。唉，太优秀的人总是会招嫉。」
这对姐弟喔，实在是......刘谨摇摇头，只能苦笑。
一顿午餐，就在白以文白以敏这对姐弟互揭疮疤下度过。白以敏去结帐时，白以文悄悄拉过刘谨的手，语重心长地问：
「怎麽样，我弟还可以吧？」c
刘谨愣了愣，暗暗评估著，这又是另一个玩笑话，还是来真的。
「他人很好，我们交往得很顺利。」他听见自己这麽回答。其中有几分真实性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就好。」白以文点点头，表情看上去似有几分凝重。「不好意思，你可能会觉得我这做姊姊的很多事，但那小子以前的恋爱史实在是......唉，不忍卒睹啊。」
「不忍卒睹？」刘谨疑惑地反问。听起来，白以敏以前谈恋爱似乎不大顺利的样子......但，怎麽可能？连他这大了白以敏八岁的人都自叹不如了，想必白以敏谈恋爱应该无往不利才对吧？
「这个嘛，怎麽说呢......」白以文拨了拨头发，思考著该怎麽说明，「这样讲吧，我弟他啊，平常人精得跟什麽似的，一谈恋爱就傻了。他本来就很会吃醋，占有欲又强，热恋时倒还好，交往久了，没一个交往对象受得了他的。」
刘谨沈默了下来。白以文不愧是白以敏的姊姊，果然了解她弟。刘谨有时也很受不了白以敏对他的控制，徐子敬更是白以敏心头上的一根刺，刘谨每次提到徐子敬，都得小心白以敏吃飞醋。时间一久，这样提心吊胆的，真的很累。
「唉，不过嘛，谈恋爱是双方面的事，所以我才想见见你，请你别见怪啊。」白以文拍了拍刘谨的肩膀，刘谨不禁想，啊，她果然是做姊姊的人呢。就某方面来说，即使他虚长白以文几岁，却根本比不上她。
和白以文分手後，白以敏疑神疑鬼地问刘谨：
「刚刚我去结帐的时候，我姊没跟你乱讲什麽吧？」
刘谨摇摇头，微笑著，「没有，她只是问我你在公司做得怎麽样。」
白以敏松了一口气，「是喔，那就好。我姊那人疯疯癫癫的，说不定以後会常跑来找你，你不要理她就好了，知道吗？」
「可是，我觉得你有这样的姊姊，很幸福呢。」
「啊？」白以敏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有没有搞错？她啊，烦死人了！」
刘谨只是微微一笑，低下头，不再言语。

或许是因为中午和白以文吃了一顿饭的关系，晚上，徐子敬来找刘谨的时候，白以敏的反应比刘谨想像的要小多了。
尽管如此，当刘谨跟著徐子敬走出办公室时，白以敏的脸还是很臭。
「那我也要下班了，『经理』。」经理二字发音发得特别重。白以敏说完，哼地一声别过头，走楼梯下楼去了。
「他怎麽了？你今天有飙过他还是怎样？」徐子敬摸不著头绪，刘谨只能苦笑以对。
和白以敏交往以来，他苦笑的次数似乎增加不少。
到了两人惯去的餐厅，徐子敬首先点了啤酒，打开瓶盖咕嘟咕嘟就干掉一罐。
「喝慢点，都还没吃饭呢。」
徐子敬咧嘴一笑，「感觉好久没这样了呢，我们两个，像这样一起吃饭喝酒。」
的确是。刘谨默默地想。任何男人交了女朋友，当然都会以女友为优先，朋友则是偶尔才会想起的伴。
他，只是徐子敬的朋友而已。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会为此而难过了。
「你不喝吗？」徐子敬比了比搁在刘谨面前的啤酒。刘谨愣了愣，呐呐地回答：
「不，我还是等吃过饭再......」
「哟，懂得为自己身体著想罗。」徐子敬半开玩笑地说。
事实上，都是因为白以敏的关系。自从知道刘谨胃不好之後，白以敏就开始严格监控刘谨的饮食，搞得刘谨在不知不觉中，都养成习惯了。冰的东西不碰，太油太辣的东西不碰，三餐定时定量，连酒都只能在吃过饭後，才能在白以敏的监视之下，稍微小酌一点。
平常还没感觉，偏偏在这时候，才忽然发现，白以敏已经涉入他的生活很深、很深了。
「我想，你特地约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酒而已吧？」
「咦咦不行吗？我不可以只为了喝酒就找你出来吗？」徐子敬扭腰摆臀，装出一副三八样，逗笑了刘谨。可他搞笑完後，肩膀立刻就垮了下来。
「怎麽了？发生了什麽事吗？」刘谨心里有数。徐子敬一有了林佳盈，就像忘了有他这个朋友似的，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麽事，徐子敬才会跑来找他商量，而没带上林佳盈。
「这个嘛......」徐子敬开了第二瓶啤酒，自顾自地灌了半瓶，悠悠开口，「我总觉得，我跟佳盈之间，好像......怪怪的。」
怪怪的？刘谨皱眉。
「怎麽个怪法？」
徐子敬叹了口长气，「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她有点......怎麽说呢？心不在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分心，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是不是跟我相处很无聊，所以她才会走神。」
「应该不至於吧......」刘谨话说得有点心虚。因为被徐子敬这麽一提，刘谨也开始觉得，林佳盈看起来并不像沈浸在恋爱中的女人。
是错觉，或是误会吧？刘谨不安地想。希望不是他的私心让他这麽想......
「唉，希望只是我多心。」徐子敬说著，将剩下的啤酒灌下肚。「刘谨，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这麽喜欢一个女孩子，但是我始终摸不清她的心。她有多喜欢我？她对我有什麽想法？我好想知道，但又不敢问......」
不知为何，刘谨明明没喝啤酒，却觉得满嘴苦涩。没来由地，他想起白以敏。是不是所有身陷爱情之中的人，都无可避免地会碰上同样的问题？
白以敏总是满口喜欢，满口爱。他不怀疑白以敏爱情的纯度，却怀疑那份爱是否能长久，怀疑自己是否能真诚无伪地回以同等的爱。他无法控制地想像，林佳盈或许没那麽喜欢徐子敬，或许她也有和他一样的困惑。
看著眼前已经有些许醉意的徐子敬，刘谨朦朦胧胧地想起，他曾经喜欢过这个人呢。心里残留的情感开始蠢蠢欲动，为徐子敬保留的那个位置，始终是柔软的。
不行。他别开头，闭上眼。不行，他现在喜欢的，应该是白以敏才对。不可以动摇，不可以！
就在这时，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刘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以敏。也只有白以敏，会在下班後打电话找他。尤其他还是和徐子敬在一起......
刘谨按著口袋，没有勇气拿出手机。他在接电话和切掉电话之间挣扎，而他挣扎的时间，比他自己想像的还短得多。
他切掉了电话。
「怎麽了？有电话？」徐子敬醉眼迷蒙地看著他。
「不，是我搞错了。」刘谨拿起啤酒，打开瓶盖。「喝吧。」


刘谨回到家时，已经超过晚上十二点。
一进门，就看到白以敏半躺在床上看书听音乐。他看见刘谨回来，仅是淡淡地扫了刘谨一眼，经过压抑的眼神，刘谨是读得出来的。
白以敏很不高兴。
刘谨刻意忽略白以敏的情绪，一边脱鞋一边说：
「抱歉，我回来晚了。」
「......嗯。」
「子敬喝醉了，我送他回家。」
「是喔。」
「子敬跟佳盈好像不是很顺利，子敬跟我说了很多，可是我也没办法给他什麽建议，只好一直安慰他。」
刘谨说著，边拆领带边走到床前。白以敏立刻贴了过来，搂住他的脖子，作势就要吻上他的唇。
刘谨本来没打算拒绝的，但就在唇与唇即将贴合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点。
白以敏感觉到了。
他们靠得如此之近，近得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眼神中的疏离与抗拒，却让他们发现，原来彼此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刘谨别开头，「抱歉，我......累了。」
但是白以敏不肯就这样放过刘谨。他紧紧抓住刘谨的手臂，强迫他面对他。
「为什麽不接我电话？」
强硬的口吻令刘谨退缩。
「我手机开震动，所以没发现......」
「你说谎。」白以敏危险地眯起眼，浑身辐射出强烈的怒意。「你跟徐子敬，今天晚上发生了什麽事？」
刘谨心头一震，随即感到阵阵狂怒。白以敏想暗示什麽？他以为他刘谨是那种不懂得分寸的人吗？就算他有过一时的动摇，他也不可能放任自己去对酒醉的徐子敬做出任何逾越本分的事情！
今晚，正如他所言，徐子敬喝醉了，他送他回家，打点他上床睡觉，如此而已！
「你想说什麽？」刘谨毫不退让地瞪回去。「如果你怀疑我，就直说啊！」
「直说？好，我就直说！」白以敏狠狠地摇晃刘谨的肩膀，「中午我姊找我们去吃饭，你干嘛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徐子敬找你，你就一口答应！你倒是说说看，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麽地位？说到底，你喜欢的还是那个徐子敬！」
刘谨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他还以为白以敏没发现，没想到白以敏全都看在眼里。
「你说得没错。」刘谨强忍著怒气，尽可能理性平和地开口，「我的确是不太想去，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向别人出柜，更何况是根本不认识的人--」
「那是我姊，不是别人！」
「我知道！」刘谨吼回去，「但是对我来说，她只是个陌生人！连我的家人都不知道我的......我的性取向，凭什麽要让她知道！」
白以敏难以置信地瞪著刘谨，「因为她是我姊啊！刘谨，你怎麽可能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刘谨别过头，瞪著墙壁，「我不像你，有能够接受你的家人。」
「......所以，这就是你不想去的原因？因为你的家人不能接受你的性取向？」
这句话狠狠踩到刘谨的痛脚。他索性转过身，想要进浴室洗澡。他不想再谈了。
「等一下！」白以敏从背後拉住他的手，「你还没告诉我，徐子敬呢？」
刘谨回过头，冷冷瞪著白以敏，「他怎样？」s
「你......」一向态度强硬的白以敏，难得地迟疑了一下。「你跟他......」
「这点你应该最清楚不是吗？」刘谨冷笑了一下，「打从一开始就是我单恋他，不然我为什麽要和你在一起？」
「你！」白以敏勃然大怒，冲过去抓住刘谨的手腕。刘谨以为自己要被打了，闭上眼咬紧牙关，准备挨揍。可下一秒，落在脸上的，却是温暖柔软的肤触。
白以敏紧紧抱著刘谨，脸贴著脸，胸膛贴著胸膛，那姿态，就像是心爱的宝物即将被人夺走一般，悲伤、不舍，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白以敏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刘谨耳畔传来，听起来似乎很生气，却也对他这个人感到无可奈何。「到底要我怎麽做，你才能忘记徐子敬啊......」
见白以敏态度软化下来，刘谨气也渐渐消了。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心里也很想知道，究竟该怎麽做，才能洗刷他对徐子敬的情感，才能全心全意地去爱白以敏。
他和白以敏，有太多不同的地方。那差异看似微小，可在日积月累之下，便成了巨大的鸿沟，隔绝他俩相知相惜的所有可能性。
「......分手吧。」他闭上眼，疲倦地说。「我们两个，不适合。」
白以敏抬起头，愣愣地看著刘谨，彷佛无法相信，刘谨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分手？」白以敏的声音在颤抖。刘谨低下头，难以忍受忽然涌上的心痛。「你怎麽可以这麽说？分手？我怎麽可能跟你分手？」
刘谨默然无语。白以敏摇晃著他的肩，发了疯似地不断重复：
「你怎麽可以跟我分手？你怎麽可以跟我分手？」
白以敏猛地推倒刘谨，让刘谨跪坐在地上，像头失控的野兽般啃咬他的颈子。刘谨自知愧对白以敏，叹息一声，任由白以敏扒下他的衣服，近乎暴力地在他赤裸的背部留下无数齿痕。
接著，在没有任何润滑的情况下，白以敏掏出已然勃起的性器，直接插进刘谨的後庭。刘谨闷哼一声，双手攀住床沿，浑身的肌肉都在用劲，以对抗下身不断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白以敏已经失去理智，也不管刘谨的身体还没准备好，只是一个劲儿地往里头用力。
好不容易全进去了，刘谨也已经痛得趴倒在床上，满身大汗。白以敏伏在他身上，从後方搂住他的腰，强迫他的下身与他紧密贴合，然後，开始律动。
每戳刺一下，刘谨都能听见白以敏带著哽咽的喘息声。是他的错。他心想。他不该答应白以敏的追求，他不该在面对徐子敬时动摇，他最不应该的，就是伤害一个爱他的人。
他一直都在重复相同的错误。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白以敏离开他。
不知过了多久，白以敏低吼一声，射在刘谨体内。他气喘吁吁地抱住刘谨，细细啮咬著刘谨颈侧柔软的肌肤。温柔的吻一路向上蔓延，最後，他捏著刘谨的下巴，让他转向自己，万般柔情地吻住他的唇。
但不论他怎麽吻，刘谨都不肯回应。刘谨只是被动地张开嘴，任他舔吻罢了。
「刘谨？」白以敏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但刘谨只是偏过头，闪避白以敏的视线。
从第二天开始，白以敏便再也不到刘谨家来了。

这样，就算分手了吧。
刘谨将公文叠好，上下左右在桌面上敲到平整之後，不经意地抬起头，望向电脑萤幕後方的玻璃窗。
窗外，白以敏正站在桌前讲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令刘谨无从猜测他的心情好坏。
......都被自己甩了，心情想必好不到哪里去吧？
意识到自己一直盯著白以敏看，刘谨赶紧收回视线，暗暗摇了摇头，骂自己伪善。既然都把人甩了，就要甩得乾乾净净，不能感情用事，这样对彼此都好。反正等时间久了，白以敏心情平复了，自然会去寻找下一段恋情；凭他的条件，要什麽样的情人没有，何必屈就他刘谨呢？
刘谨将公文扔进「已决」的抽屉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午休时间，同事们吆喝著要上哪家馆子吃饭，白以敏拿出皮夹，正要跟上他那一夥哥儿们的脚步，视线却不小心扫过经理室。百叶窗没有放下来，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刘谨坐在电脑桌前，右手按著滑鼠左手拿著三明治，又在虐待自己的胃了。
白以敏忍不住朝经理室踏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下。咬著嘴唇挣扎了阵，还是选择别过头，不去看坐在那儿的刘谨孤独的身影。
他必须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下午，开部门会议时，轮到白以敏报告专案进度，刘谨只觉得如坐针毡。他不想直视白以敏的脸，却不得不看；他不想听到白以敏的声音，却不得不听。末了，还得针对白以敏的报告发表意见。
他忘了自己说了些什麽，总之，就是些场面话。白以敏的表情与声音，反倒牢牢刻印在他脑海里，想忘也忘不掉。
为此，刘谨很苦恼。他讨厌自己每隔一阵子就要抬起头，隔著玻璃窗偷看白以敏的行为，却又克制不了那股冲动。是因为对他还有眷恋吗？或者只是因为习惯？就连之前还在交往时，他都没这麽牵肠挂肚过......
刘谨不知道的是，当他一个人坐在经理室里，强迫自己专注於工作上之时，白以敏就在外头，不时偷觑他两眼。
无法专心工作的，不是只有刘谨，如坐针毡的，也不是只有刘谨而已。白以敏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不能因为被甩了就垂头丧气的，像只打架打输的公狗；但事实是，只要刘谨对他招手，他马上就会像只狗般摇著尾巴跑过去，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这次脸真是丢大了。白以敏恨恨地想。他纵横情场这麽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把他的尊严踩在地上的对手。更可恨的是，他真的可以连尊严都不要，只要刘谨愿意爱他！
问题是，刘谨始终没有对他招手。
刘谨抬起头时，白以敏正好转过身。白以敏的视线飘向经理室时，刘谨恰巧在讲一通重要的电话。双方视线不小心交错时，总是会有一方假装自己看的是别人；视线错开後，总是会有一方悄悄转回去，却只看见对方的背影。
就这样，半个月过後，刘谨终於受不了了。他开始考虑动用自己长久以来累积的休假，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再让他看到白以敏！
正当刘谨上网浏览海外旅游的自由行行程时，电话响起。
「喂？子敬？」刘谨松了口气。半个月来，他每次接起电话，都担心是白以敏打来的。「什麽？吃饭？好啊，在哪里？嗯，嗯，好，我会准时到。」
当天晚上，刘谨准时到了他和徐子敬约好的餐厅，却只看见林佳盈站在门口。
「......佳盈？」刘谨有些疑惑。「子敬呢？」
黑夜中，林佳盈穿著一件连身洋装，披著黑色的披肩，打扮得比她平时上班美丽多了。
「子敬临时有点事要加班，他叫我先过来等经理。」林佳盈这麽说的时候，不知为何，眼睛始终看著地面，脸上则带著羞怯的微笑。
和刘谨看过的、与徐子敬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微笑。


既然徐子敬临时有事走不开，预约的位子又不能保留太久，刘谨和林佳盈只好先入座。
一时间，刘谨只觉得尴尬。他和林佳盈本来就不熟，加上徐子敬前阵子才向他抱怨过林佳盈令人捉摸不定的态度，更是令他不晓得该怎麽跟林佳盈相处才好。
幸好，林佳盈先打破了沈默。
「经理，您还记得吗？」
刘谨赶忙将心思拉回到林佳盈身上，「记得什麽？」
林佳盈羞涩地笑了笑，「就是新人训练时的事。」
新人训练？刘谨苦思了阵。每年的新人训练他都会去教个一两堂课，但他曾经在新人训练时见过林佳盈吗？怎麽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佳盈见刘谨一时语塞，八成是想不起来了，倒也不以为意，微笑著说明：
「那个时候，我和其他新人一起在台下听您上课，觉得您讲解得很清楚，人也风趣，还帮我们划重点，比其他长官亲切多了，所以对您的印象很好。我还曾经想过，要是能分发到您的部门就好了呢。」
刘谨苦笑著摇摇手，「我的部门有什麽好？事情多到做不完呢。」
「可是，我真的觉得当您的下属，一定能够学到很多东西。」
「我只是个工作狂而已，没什麽能教的。」
「您太谦虚了。」林佳盈甜甜笑著，那份盛赞令刘谨有些困窘。「而且後来下课的时候，您经过我的座位时，我不小心把讲义掉在地上，你竟然蹲下来，一张一张帮我捡起来，真的让我很感动呢！」
「感、感动？」举手之劳罢了，有什麽好感动的？
林佳盈微微垂下头，脸颊有些发烫，「因为我刚进公司，人生地不熟的，长官们看起来又很严厉的样子，我不大习惯......但是您对我很亲切，让我多少不那麽害怕了，所以......」
原来如此。林佳盈毕竟是个初出社会的女孩子，想必在家里受到父母良好的照顾，才会不习惯公司鼓励竞争、踩著别人的头往上爬的文化吧。想当初，刘谨刚出社会时，也是受到了不少震撼教育，才有今天的成就，所以他十分能够体会林佳盈的心情。
「那麽，现在应该已经好多了吧？」刘谨试著不著痕迹地提起徐子敬的名字，「而且，还有子敬在旁边陪你。」
刘谨发现，林佳盈听到徐子敬的名字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又恢复刚才谈笑自如的模样，快得令刘谨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是啊，子敬很照顾我，工作上也教我很多，我很感激他。」林佳盈拿起叉子，开始拨弄盘子里的食物。
「那，私底下呢？」此言一出，刘谨立刻察觉到自己唐突了。「啊，抱歉，我不是有意刺探......」
林佳盈笑了笑，那笑容却已经不比刚才的灿烂了。「没有关系，我知道经理跟子敬是好朋友，子敬应该跟您说过我的事吧。」
「啊，嗯......」刘谨沈默下来。距离之前徐子敬跟他吐苦水，已经半个多月了，徐子敬和林佳盈之间的问题，也许已经迎刃而解，也有可能仍悬而未决；在不明白的情况下，就贸然出言试探，是他太轻率了。
「经理觉得怎麽样呢？」林佳盈忽然把这个问题抛给刘谨。刘谨不明白，只好反问：
「什麽怎麽样？」
林佳盈咬著嘴唇，犹豫不决，「就是......我和子敬......」
她和子敬？还能怎麽样呢？刘谨暗暗苦笑。
「当然是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相处，早点请我喝喜酒啊。」
也许说谎说久了，连自己都能骗过去吧。刘谨发觉，违心之论已经变得不像违心之论，反倒像是发自真心的祝福。
这样也好。反正他和子敬本来就不可能有结果，既然如此，还不如乾脆祝福子敬得到幸福。
这个时候，刘谨才明白，自己是真正放开了。放开了对徐子敬剩馀的一点点情感，放开了对於不可能的恋情的执著。
「是吗？」林佳盈低下头，掩去自己的表情。「是这样吗......」


刘谨家的钥匙，白以敏并没有归还。
白以敏躺在自己家里的单人床上，拎著那串钥匙，傻傻地发呆。
和刘谨分手已经半个多月了，不知道为什麽，明明被甩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他却始终没有将钥匙还回去。
留作纪念吗？他白以敏才不是那麽浪漫的人哩。
但是，不想还、没有动力还，也的确是事实。
只要看著这串钥匙，白以敏就会忍不住想起他和刘谨交往时的情景，以及被刘谨甩了的那天晚上，刘谨那木然的神情。不是厌恶也不是厌倦，而是彻彻底底地将他排拒在外，不让他碰触到那颗脆弱的心。
刘谨很脆弱，脆弱到好像只要对他用点力，他就会受伤似的。但是除了拚了命去爱、拚了命去要求爱之外，白以敏不懂别的爱人的方法，就连要如何才能收回自己满腔的爱，他也不懂。
所以，他只能窝在家里，对著刘谨家的钥匙发呆。
良久，白以敏叹了口气，将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改对著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一旁的狗儿忽然抬起头，竖起耳朵捕捉白以敏听不见的声响。紧接著，转动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然後就是一个兴高采烈到令人生厌的嗓音：
「黑皮，我回来了！快来迎接姊姊，快点快点！」
不用白以文叫，狗儿黑皮早就飞也似地冲去迎接了。白以敏跟在黑皮後头，懒洋洋地踩著拖鞋，来到玄关。
「咦，你也在啊？」白以文正在享受黑皮热情的扑抱，看到弟弟在家，小小吃了一惊。「怎麽，你不是搬去你们经理家住了吗？跑回来干嘛？」
职业是空姐的白以文，专门跑国际线，久久才回家一趟，所以还不知道弟弟已经和新恋人分手了。白以敏有口难言，只能把脸转开，尴尬地搔了搔头。
「啊哈，我知道了，你被甩了对不对？」白以文拍手大笑，「靠，创纪录了喔！交往不到一个月就被甩！堪称你谈恋爱以来最短的一次--啊不对，还有我们小时候在美国的邻居......」
「那才不算！」白以敏恶狠狠地打断。
「好好好。总之，幸好你们交往不到一个月，就算被甩了，杀伤力应该也没有很强吧？」
白以敏嘟囔了声，「才怪哩......」m
「不会吧，很伤吗？」白以文睁大眼，「不到一个月耶，真是见鬼了！你什麽时候变这麽深情了？」
白以文原本以为，弟弟一定会气得回嘴，就像他们过往每一次拌嘴一样。但是，白以敏竟然不发一语，头一转就要躲回卧室去。白以文连忙追上去，只见白以敏整个人趴倒在床上，抱著枕头，不晓得是不是在哭。
「弟......」白以文小心翼翼地，「你在哭吗？」
「谁在哭啊！」白以敏立刻抬起头，赏了他姊一记白眼。「我只是很不甘心而已啦！」
白以文看著他弟一脸真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好心地不戳破，只是点点头，「我想也是。不甘心也是难免的吧。」
白以敏忿忿地抱著枕头，「竟然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被甩了，我怎麽想都不甘心！可是、可是......」
「可是又没胆去问个清楚？唉，我懂。」白以文摸了摸弟弟的头，白以敏难得没有反抗，只是将脸埋进枕头。
「我怎麽会喜欢上这种人嘛......」小小声的抱怨从蓬松的枕头内部飘出来。白以文苦笑著，拍拍弟弟的背。
「那，你打算怎麽办？」
「还能怎麽办......」
「是要乾脆地放弃，寻找下一段恋情呢，还是要当橡皮糖，缠到至死方休？」
放弃？缠到至死方休？白以敏想了一下，然後将脸从枕头拔出来，望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串钥匙。
放弃，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选项，否则他就不用这麽挣扎了。
白以敏拿起那串钥匙，握在手中。「......至死方休听起来还不错。」
「那就去缠啊，缠到你不想了为止。」白以文咧嘴一笑，「不过可别犯罪喔，我可不想有个上社会版头条的弟弟。」
「放心吧。」白以敏甩了甩那串钥匙，听著钥匙发出的清脆声响。「我会在犯罪之前把刘谨追回来的。」

隔天，白以敏心情愉悦地到了公司。当天晚上是公司尾牙，他已经拟定好作战计画，只等著付诸实行。
才进办公室没多久，他就被林佳盈一通电话叫去了八卦的好去处--茶水间。
白以敏一派轻松地赴约，却在看到林佳盈的瞬间，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大对劲。
「怎麽了？」他问，表情严肃。「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
站在窗前的林佳盈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悲伤、决绝、一切将再也无法挽回的，那种决心。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她悠悠地说。


一想到晚上要吃尾牙，刘谨就很头痛。尾牙对他来说，一向是一种不得不为之的应酬：要应付长官也就算了，连下属也会为了「报答」他平日的「照顾」，而一窝蜂地朝他敬酒；不喝不行，喝了一杯就会有下一杯，然後就源源不绝，没完没了。加上他胃不好，酒量也差，每年的尾牙都令他相当头大。
今年要怎麽熬过尾牙呢？唉，很烦恼。
唯一值得高兴的，大概就只有即将来临的假期了吧。他已经向旅行社订了机加酒套装行程，除夕前一天就可以飞去雪梨，好好享受一下久违的阳光。
下意识地抬起头，毫无意外地看见白以敏的身影。刘谨揉揉眉间，已经懒得纠正自己的坏习惯了。
白以敏看起来心情不错呢......刘谨呆滞地想。人家都已经走出被甩的阴霾了，反而是他这个把人给甩了的家伙，直到现在还想著要出国逃避......
算了，就让他当一回鸵鸟吧。
晚上，尾牙终於堂堂登场。刘谨尽可能装出一副既愉快又热中於宴会气氛的模样，打算一向长官敬完酒，就找个藉口趁机开溜。
可惜，光是长官那一关就很难过。
全体经理人坐成一桌，等总经理致词结束，全体员工开动之後，就一个个开起红酒白酒威士忌，毫不手软。总经理本身就是个爱好杯中物的人，要是不多敬他两杯，可是会黑掉的。因此，刘谨只能草草塞了两口菜，就开始他艰难的敬酒大业。
第一杯，是全体经理人向总经理敬酒，小酌两口即可。接下来就乱了。先是经理人们轮番敬总经理酒，接著则是经理人们互敬。好不容易撑过前三回合，下属们已经机伶地拎著酒杯酒瓶，将他团团围住，准备来个疲劳轰炸。
看看其他经理人，哪个不是从第二回合开始就杯杯全乾，好像肝是铁打的一样？刘谨看了看眼前笑嘻嘻的下属们，知道自己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忘了是谁说的，总之，尾牙是下属们一年当中唯一可以报复长官压榨的日子。所以，就算下属存心要把长官灌醉，长官也不可以拒绝。
刘谨暗暗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在自己的杯子里注满红酒。
「谢谢各位一年来的辛劳，以後还请大家多多指教。」场面话总是得说的。刘谨说完，便豪气地一口乾到底。下属们有的拍手有的吹口哨，简直唯恐天下不乱。旁边立刻有人将刘谨的杯子注满。威士忌不掺水，这是要他的命吗？
「我来帮经理喝吧。」
刘谨已经开始发晕，因此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个挡在他前面的背影。
......白以敏？
白以敏夺过刘谨手里的酒杯，二话不说，先乾为快。
......那是威士忌耶，纯的耶！
刘谨愣愣地望著白以敏的背影。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叫好声，以及揶揄白以敏的笑声，刘谨全都没听见，只觉得昏茫的视野里，满满的都是白以敏的身影。
在众人起哄之下，白以敏不晓得为刘谨代喝了多少杯。等到下属们各自散开去寻乐子，白以敏也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整个人软趴趴的，连站都站不住。刘谨扶著白以敏，让他坐在椅子上，他眼一闭，立刻睡昏了过去。
这下可好，要怎麽送他回去？
说来惭愧，明明是交往过的对象，刘谨却根本不知道白以敏家住哪里。白以文当初塞给他的名片，他也没带在身上，连想求救都没办法。无奈之下，只好试著掏掏白以敏的口袋，看能不能从他的手机里找著白以文的电话。
衬衫口袋、西装内袋和长裤口袋都翻遍了，就是找不著白以敏的手机。刘谨这下可真的是没辄了，只能对著醉醺醺的白以敏乾瞪眼。
没办法，总得有人送白以敏回去。而且刘谨自己也已经有些醉了，再待著也只是成为其他人下一轮灌酒的目标罢了。
不得已，刘谨半搀半扶著白以敏，坐计程车回自己家去。
进了家门，将白以敏安置在床上，刘谨到浴室拧了条湿毛巾，打算给白以敏擦擦脸。一抬头，便看见洗手台上还放著白以敏当初没带走的牙刷，勾起了刘谨关於那段短暂的同居生活的回忆。
虽然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回忆的力道却有如一记重拳，痛得刘谨差点连眼泪都掉下来。
发生过的事不可能自动消灭，发生过的情感也不会凭空消失在这世上。白以敏曾经莽莽撞撞地闯入他的生命，他原以为，只要将他赶走，也就没事了，但那是不可能的。
曾经那麽紧密、纠结复杂的羁绊，是不可能说斩就斩得断的。
刘谨垂下头，懊恼地按住双眼，以免先前喝下肚的酒，化成眼泪擅自流出来。
等他冷静了点，才有勇气走出浴室。床上，白以敏依旧睡得很熟，从那张脸上，完全看不出伤心或气愤的痕迹。
以前，白以敏就是用这样的表情，睡在他身边吗？竟然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这情人真是太失职了......
冰凉的毛巾按上那张睡脸，白以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一个翻身，竟然一把抱住刘谨。
「刘谨，刘谨，你回来了......」
带著心痛与不舍的呓语，直接击中刘谨脆弱的心。一时间，刘谨忘了挣扎，呆呆地任由白以敏抱著，感受那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体温。


当带著酒气的唇贴上来时，刘谨连一丝闪避的念头也没有。
就当是一场梦吧。反正他俩都喝醉了，等酒醒，一切都将船过水无痕。
所以，刘谨闭上眼，抛开所有顾忌，专心感受这个吻。就一个喝醉的人来说，白以敏的吻技未免好得过头，但刘谨没注意到这点，因为不管白以敏曾经多麽霸道地干预他的生活，他对待他，就像这个吻一般，一直都很温柔......
吻逐渐往下移，力道也逐渐加重，白以敏解开刘谨衣服的速度实在快得异常，刘谨终於起了疑心。
「喂，你......」刘谨抓住白以敏的头发，却无法阻止白以敏用牙齿拉下他的长裤拉鍊，堂而皇之地朝他的私密部位进攻。
感觉下体被含入温暖潮湿的口腔中，刘谨忍不住腰一挺，将自己送得更深。
可恶，这家伙......醉了怎麽可能还会做这种事......
「你......」刘谨咬著嘴唇，几乎快要无法抵挡一波波涌上的快感，「你根本没醉......」
下身暂时被抽出，白以敏抬起头，对著刘谨露出一个恶劣到令人想一拳扁过去的笑：
「那点酒，怎麽可能醉得了嘛。」
果然没醉！这王八蛋，竟然诓他！刘谨恶狠狠地瞪著白以敏，可还来不及真的扁过去，白以敏又低下头，将他昂扬的勃起含入口中，以舌挑逗顶端的出口，然後一路往下细细舔舐，惹得刘谨想骂也骂不出口，只能捂住自己的嘴，以免不小心叫出声来。
「够了......别......快停......」破碎的字句出自刘谨仅存的理智。可白以敏强硬地按住刘谨意欲合拢的双腿，将一边睾丸纳入口中，玩耍般吞吐著。刘谨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感觉自己就要射了，白以敏却在这时，又将他从头含入嘴里，刘谨连忙扯著白以敏的头发，急喊：
「不行，我快要......快走开！」
白以敏不予理会，迳自以舌尖按摩那已涌出些许液体的出口。刘谨终於压抑不住，闷哼一声，射在白以敏嘴里。
「呼......呼......」刘谨喘著气，朦胧的视野中，映出白以敏看似津津有味地吞下他的精液的画面。一阵怒气涌上心头，刘谨用发软的腿将白以敏一脚踢开，然後整个人蜷缩起来，躲进被窝里，不理白以敏。
白以敏可不是被踢了就会退缩的人。毕竟，刘谨不是乖乖地让他吻，乖乖地对他敞开身体，还乖乖地射在他嘴里了吗？他舔了舔嘴角，在棉被堆里挖开一个洞，钻了进去。
「生气啦？」白以敏自刘谨身後抱住他，只换来一阵沈默。刘谨就算生气，也只会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所以白以敏也不逼他，而是熟门熟路地探进他的两腿之间，打算做到他愿意开口为止。
「你干什麽！」
果然，立刻就奏效了。白以敏笑著，将脸埋进刘谨颈窝，道：
「不要生气嘛。不这样做的话，你哪肯让我接近你？」
刘谨虽然生气，却也无法反驳。的确，他一直避著白以敏，如果不是因为白以敏装醉，他们大概不会有独处的机会。
「......你想要怎样？」原本是想要质问白以敏是何居心的，实际上说出口却是意想不到的软弱语气。
「我想要怎样？」白以敏的声音听来兴味盎然。「我想要怎样，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啊。我喜欢你，喜欢到连被甩了也要再接再厉死缠烂打，反正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头热，现在也只是回到原点而已。」
一头热？不知为何，这个辞汇刺痛了刘谨的心。他讨厌白以敏这样形容他俩的关系。明明不是这样的，他明明也曾经对白以敏动过心的，为什麽......
「你呢？」白以敏在刘谨肩上轻轻咬了一口，手也没閒著，握住刘谨垂软的阴茎，上下摩擦起来。「你还喜欢我吗？只要有一点点就好，只要你还有那麽一点喜欢我，我就不会放弃。」
哪、哪有人这样问话的......刘谨硬是吞下一声惊呼，夹紧双腿，不让白以敏为所欲为。可最敏感的部份都已经在白以敏的掌控之中了，这点小小的反抗根本算不上什麽。
「刘谨，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简直就像是催眠一般，白以敏一边搓揉著刘谨的下身，一边在刘谨耳边不断呢喃。快感的狂潮卷土重来，将理智野火燎原般焚烧殆尽。刘谨喘息著，再也无法压抑，仰著头，自喉间发出甜腻的呻吟。
意识朦胧间，他想起白以敏看他的眼神。从初识时的炙烈，交往时的深情，到被甩之後，那有如被抛弃的小狗般哀求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某个部份因此甜滋滋的，却也有另外一个部份，满是酸楚。
爱究竟是什麽？究竟要怎样才算是爱？为什麽他可以肯定自己喜欢徐子敬，却始终无法对白以敏敞开心房？令他却步的，真的是白以敏霸道的占有欲，以及他俩在观念上的差异吗？
刘谨呜咽一声，射在白以敏掌心。一晚连射两次，对刘谨来说已经十分足够，但白以敏的勃起一直抵著他的臀部，始终没有进一步行动。
是因为顾及他的心情的关系吧。刘谨想。之前他俩每一次做爱，他都不曾觉得舒服，只是因为白以敏想要，所以他就配合，如此而已。想必白以敏也察觉到了吧，他并不是那麽地投入他们的性事......
刘谨叹了口气。尽管已经筋疲力竭，但就这样放著白以敏不管，未免太不人道了......
「......在第二个抽屉。」
「什麽？」
刘谨无奈地重复一次：
「我说，保险套收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白以敏闻言，像是得了圣旨一般，立刻跳下床，在抽屉里翻找一阵，又冲回床上。那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得令刘谨联想到「可爱」二字。这时他才又忽然意识到，白以敏也才二十四岁而已，这年纪的男人，哪个不是自我中心到令人发指，不管做什麽事都只会横冲直撞？
所以白以敏也只会这样爱他。很笨，但也很直接，很纯粹。
当白以敏缓缓进入他，小心翼翼得彷佛怕他受到伤害，刘谨第一次明白这种做爱方式的快感何在。也许那其实和白以敏的技巧无关，而是他有没有全心接纳他的进入，如此而已。


白以敏在他体内滑动的感觉，也许有那麽一点点痛，却也既温暖又舒适。刘谨眯起眼，叹了口气，按上白以敏横抱在他腰间的双手。
大概就这样了吧。他想。既然都遇上了，想甩也甩不开了，那就在一起吧。只要这次不要再伤害彼此，只要把该谈的都谈开......
折腾了大半夜，最後刘谨在白以敏的怀抱里，沈沈睡去。再醒来时，天已大亮，是个台湾冬季难得的晴朗天气。日光透过没拉上窗帘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将刘谨自深沈的睡眠中唤醒。
一睁眼，就看见白以敏正对著他微笑。
「嗨。」
含情脉脉的注视著实令人心慌......刘谨压下内心一点点想逃走的冲动，以及更多害羞的情绪，强自镇定地回应：
「嗨。」
「睡得好吗？」
昨晚都那样剧烈运动过了，当然睡得好......刘谨动了动身体，发现每次性交过後必定会有的黏腻感都不见了；再看看白以敏，虽然躺在他身边，但衣装笔挺，像是已经进浴室打理过一遍了。
「我帮你清理过了。」白以敏伸出手，温柔地拨去刘谨脸上一绺发丝。「你真的睡很熟喔，完全没有醒来。」
废话，也不想想昨晚他们做了几次......八岁的年龄差距果然不是差假的，光是体力就差了很多。
「起来吃早餐吧。」白以敏将早已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刘谨。「我想你大概已经吃够了三明治，所以买了蛋饼和豆浆，可以吧？」
刘谨傻傻地点头，看著白以敏离开被窝，走进厨房，开始布置餐桌。
这麽温柔的白以敏，像是回到了他俩还没开始交往的时候。但是，等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後呢？白以敏是否又会变成那个霸道的白以敏，而他是否又得继续隐忍？
虽然昨晚已经做出了决定，但等到白天太阳出来了，昨晚的激情就像阳光下的融雪，慢慢化作一滩泥水。现实上的考量重新回到刘谨脑海，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和白以敏之间的问题，全都悬而未决，堆积如山。这些可不是靠一时的甜言蜜语，或是一场感觉良好的性爱就能解决的。
该怎麽开口呢？该怎麽告诉白以敏，他愿意和他在一起，只要他们能够谈一谈，并且谈出个结果来？
到头来，最难的反而是该如何开口这个问题。在工作上，刘谨可以是个优秀的麻烦解决者，但在私底下，尤其是牵扯到感情的时候，他就变得手足无措、无计可施。
坐在餐桌前，刘谨默默吃著早餐，困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白以敏扫了刘谨两眼，叹了口气，搁下筷子。
「我想，有些事我们得谈谈。」结果，还是白以敏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刘谨点点头，抱著一种上法庭接受审判的心情，面对这场不得不为之的「沟通」。
白以敏正襟危坐，严肃地直视著刘谨，「你还喜欢徐子敬吗？」
刘谨下意识地回答：
「不，早就......」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白以敏问了什麽，而自己又回答了什麽。白以敏闻言，立刻冲过去，狠狠抱住刘谨。
「该死，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刘谨有些哭笑不得。他还以为白以敏跟他一样，是要谈谈他俩之间的问题，没想到白以敏唯一在意的，还是徐子敬。
刘谨拍了拍白以敏的肩，「我想，我们要谈的应该是别的事才对。」
白以敏狐疑地看著刘谨，「别的事？还有什麽事？」
果然完全没发现吗......刘谨忍不住叹气。
「就是......一些相处上的问题。」刘谨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麽说才好。「你知道，我一个人惯了，不太习惯有人跟在身边，管东管西......」
白以敏眯起眼，瞪著刘谨，「你觉得我管太多？」
「也不是啦，就是......应该给彼此多一点空间......」刘谨拚命解释著，却不敌白以敏愈来愈凶狠的目光。终於，白以敏爆发了。
「我才要说你哩！每次有什麽事都憋在肚子里，问你你也不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有办法猜到你的心思？你喜欢什麽，或是不喜欢什麽，都要跟我说我才会知道啊！」白以敏焦躁地走来走去，看见刘谨坐在那边，一脸被他吓到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吼你，可是我真的......」他疲倦地抹抹脸，「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麽办才好。」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刘谨想。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对待对方，却始终没有正视这个问题。他们努力绕著对方打转，试著让对方变成自己世界的中心，浑然不觉那小小的世界已经开始出现裂缝；裂缝愈变愈大，愈变愈深，终於导致他们分手。
白以敏伸出手，颤巍巍地轻触刘谨的脸颊。
「这就是当初你和我分手的原因吗？」白以敏看起来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大概以为，只要刘谨心里没有徐子敬了，只要刘谨愿意让他接近他了，就什麽问题都没有了吧。但是爱情从来都没有这麽简单，两个人要手牵著手一块儿走下去，更是困难无比。
刘谨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困难。他并不想让白以敏伤心，但到头来，他还是让他伤心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一阵音乐声打断了刘谨。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歌声，是刘谨忘了换掉的来电铃声，Waht a Wonderful World。
白以敏脸色一僵，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抢先将刘谨的手机握在手中。看了看萤幕，果然是徐子敬来电。
白以敏望向刘谨，刘谨也回望过来。他们就这麽遥遥对峙著，直到刘谨伸出手为止。
「给我。」他尽可能平静地说。「让我接电话。」
白以敏咬著下唇，内心掀起一阵滔天巨浪。路易阿姆斯壮嘶哑世故的歌声像是在嘲笑他一般，唱个不停。最後，他还是将手机递给了刘谨。
刘谨按下通话键，听见徐子敬焦急的声音。j
「什麽？你说慢点......嗯，嗯......怎麽会这样？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刘谨切掉电话，抬起头，望著白以敏。
「以敏，子敬那边出了点事，我要过去帮忙，可以吗？」
白以敏别开脸，「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刘谨忍不住叹息，「以敏，不要这样。」
「你还说你已经对徐子敬没感觉了！你......」白以敏委屈地指控，「难道你要永远让他挡在我们两个中间，一通电话就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以敏，我和子敬现在只是朋友--」
「我不相信！」白以敏大吼。
忽然间，没有人说话了。空气凝滞下来，时间彷佛停止流动。
刘谨疲惫地叹息了一声，「以敏，我现在没时间跟你争这个。等我回来再跟你谈，好吗？」
刘谨迳自穿上外套，拿著皮夹和钥匙，出门去了。他多少也是有些生气的，为了白以敏的不讲理，和令人倍感压力的独占欲。看样子，就算谈开了也没用，因为白以敏就是那样，他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刘谨出门时，故意赌气不去看白以敏脸上，那像是被抛弃的小狗般的表情。
白以敏望著刘谨的背影消失在门後，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紧闭的门扉，和空无一人的房间。忽然间，他觉得好累。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主动。他不断地要，不断地追逐刘谨的爱，就算被甩了，还是锲而不舍，厚著脸皮纠缠不休；如今，他已筋疲力竭。
明知道是自己在闹脾气，明知道刘谨没必要骗他，但他就是无法原谅，竟然在这个时候为了徐子敬而离开的刘谨。
白以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刘谨家的钥匙。以後，没必要随身携带了。他想。
他将钥匙留在刘谨的床头柜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刘谨赶到徐子敬家的时候，徐子敬已经站在公寓门口，不晓得等了多久。他一看到刘谨，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急忙迎了上来。
「怎麽回事？」刘谨劈头就问，「你说佳盈不见了，究竟是--」
徐子敬闻言，难过地低下头。刚才在电话里，他只告诉刘谨，林佳盈不见了，来不及解释更多。
此刻，他手里拿著两支手机，一支是他的，一支上头系著可爱的手机吊饰，一看就知道是林佳盈的。看样子，徐子敬大概把能打的电话都打遍了，实在找不到人，才会找刘谨来帮忙吧。
「昨天晚上尾牙结束後，我喝醉了，佳盈送我回家。我们两个......」徐子敬支吾了阵，「就是，我想跟她......」
刘谨点点头，表示他懂，毕竟他昨晚也做过相同的事。
徐子敬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但是佳盈她......她不让我碰她。我有点不太高兴，加上我又醉了，所以就跟她吵了起来。後来，她跟我说......」徐子敬咬著牙，眼里浮现一层水光。「她、她说，她怀孕了。」
怀孕？刘谨一愣。怀孕不是件喜事吗？为什麽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对她说了什麽？」刘谨脸色一沉。徐子敬见状，急得开始扯自己的头发。
「拜托，我吓坏了好不好！我只跟她做过一次，後来她就一直找藉口不让我碰她，我怎麽知道--」
「你就直接这样跟她说了？」刘谨感觉火气升了起来。他很少这麽生气过，尤其还是对徐子敬。
「没有！」徐子敬气急败坏地大叫，「我虽然喝醉了，但我不是笨蛋！佳盈不是随便的女孩子，这个我知道！所以我马上就说我会负起责任，要跟她结婚，但她说她不要！」
「不要？」刘谨难以置信。
「她说--」徐子敬顿了一下，眼里的水气似乎随时都会凝聚成眼泪，从那因为彻夜未眠而浮肿的双眼落下来。「她说，她要把孩子打掉，跟我分手。」
一时间，刘谨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为什麽？徐子敬和林佳盈不是交往得好好的吗？这年头，奉子成婚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为什麽要分手，还要把孩子打掉？那不是他俩的孩子，不是一条生命吗？
「为什麽......」刘谨喃喃自语著。
「我不知道。」徐子敬无力地摇摇头。「不管我怎麽问，她都不告诉我原因，我跟她吵了好久，然後她就跑出去了......」
刘谨悚然一惊，「她往那个方向跑？你有追出去吗？」
徐子敬颓然一笑，「我当时在气头上，以为她顶多就是跑回家去了。天亮之後，我打电话过去，才发现她把包包和手机都留在我这里了。」
把包包和手机都留著......刘谨内心那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你问过她的家人和朋友没？」
徐子敬扬了扬两支手机，「能问的都问了，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她家里......我不敢打过去。」
刘谨闻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认识这麽久，他头一次发现，原来徐子敬竟是个这麽没担当的人。
「......这样吧。」刘谨深吸一口气，试著让心思回到寻找林佳盈这件事上。「我们两个先在附近分头找找，佳盈没带钱包，应该走不远。如果还是找不到人，你就打电话去她家，告诉她的家人，我则打电话去附近的医院问问看。再找不到，可能就要报警了。」
无计可施之下，也只能如此了。於是刘谨和徐子敬两个人分头行动，并且各自在内心祈祷，希望能够顺利找到人。
徐子敬家在闹区的巷弄内，附近很多店家，照理说，林佳盈身上没有钱，在这种地方应该寸步难行才对。一个女孩子，又是个孕妇，能走到哪里去？刘谨试著估算一下她的脚程，把沿路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著她的踪影。种种想像出来的画面开始浮现脑海，刘谨一边祈求上苍，不要让林佳盈那样单纯可爱的女孩子遭遇不幸，一边又暗暗猜测，林佳盈究竟是为了什麽，要跟徐子敬分手，把孩子打掉？如果能够知道原因，或许就能够猜出她现在人在哪里......
刘谨一边胡乱思考著，一边穿越大街小巷，寻找林佳盈的踪迹。当他看到一座隐藏在大楼後方的小小公园时，忽然灵机一动，走进那被树木包围的绿地。
公园中央，是专供小孩玩耍的溜滑梯和秋千。刘谨喘著气，抹去脸上的汗水，视线聚焦在那个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的女孩。
算他运气好，人竟然被他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生怕会把林佳盈吓跑。等距离够近了，他才出声：
「佳盈？」
林佳盈抬起头，望向刘谨。她看来累坏了，脸色苍白，神情茫然。在刘谨的印象中，林佳盈一直是个重视外表的人，每次她看到他，都会紧张地拉拉衣服，或是理理头发；此刻她却满脸憔悴，衣服皱了，头发也乱了，看来著实令人心疼。
「......经理？」她微笑，看来像抹幽魂般飘忽。


刘谨来到秋千旁，确认林佳盈没有流露出任何防备他的意思，才轻轻按住林佳盈的肩。
「你还好吧？」
林佳盈仰起头，望了刘谨好一会儿，才又别开头，「子敬告诉你了吧？」
「......嗯。」
「子敬也出来找我了吗？」
刘谨点点头，「他很担心你。」
林佳盈笑了。
「但是，」她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先找到我的，是经理呢......」
这句话，也许别有意涵。刘谨再迟钝也能察觉到这点，却不明白究竟是什麽样的意涵。他选择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先劝林佳盈回家休息，等状况好一点了，再找机会和徐子敬好好谈一谈。
「佳盈，我送你回家好吗？」刘谨柔声问，但林佳盈只是摇摇头，眼神茫然地望向远方。
「回家......我不能回家。」
「为什麽不能回家？」刘谨耐心地追问，态度像在劝哄哭泣的小孩。
「因为......」林佳盈用喃喃自语般的音量说，「因为我要等医院开门。」
医院？刘谨一愣，而後痛心地皱起眉。为什麽？为什麽林佳盈一心一意要堕胎？再怎麽说，那都是她和她男友的孩子，为什麽能那麽坚定地说要打掉？先前刘谨也有想过，打掉什麽的可能都只是小俩口吵架时的气话，现在看起来，事情可能没那麽简单。
「先不要去医院，好吗，佳盈？」刘谨放在林佳盈肩上的手，不知不觉地开始施力。「听我的话，先回家休息，等你精神好一点，我再带你去和子敬重新谈过。」
面对刘谨的提议，林佳盈只是一味地摇头。忽然间，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仰起头看著刘谨。那姿态，近乎挑衅。
「经理，以敏呢？」
「以敏？」刘谨一下子转不过来，「啊，他应该在家吧，我不清楚......」
「是在他家，还是在经理家？」
刘谨愣住了。这话是什麽意思？林佳盈在说什麽？
「我都知道喔，经理。」林佳盈咯咯笑著，握著秋千的吊绳，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盪起秋千来。「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只是不敢确定而已。」
发现？发现什麽？刘谨脑袋一片混乱，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明白冷静地告诉他：还能有什麽事？不就是你和白以敏的事吗？不就是你隐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吗？
那个秘密啊，就要被戳破了。天底下没有秘密不会被戳破的。
林佳盈一边盪著秋千，一边看似愉快地笑著：
「以敏他啊，很可爱喔！昨天下午吃尾牙之前，我问他是不是喜欢经理，他吓了一跳，马上就承认了。他还问我是怎麽发现的......啊哈哈，好好笑，他表现得那麽明显，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
刘谨握著拳头，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背脊上阵阵发冷，冷得他说不出话来。他像个准备受刑的犯人，正站在绞刑台前，拿不出勇气踏上去，也无法往後退。
「我啊，觉得这整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林佳盈望著天空，笑意慢慢从她脸上褪去，她的表情逐渐平静下来，语调和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实。「经理喜欢子敬，对吧？」
刘谨浑身一震。她连这件事都知道？究竟她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她一直在观察他吗？甚至在知情的情况下，和子敬交往？她怎麽可以......
林佳盈对刘谨铁青的脸色视若无睹，迳自扳著手指头，慢慢数著，「但是子敬不喜欢经理，子敬喜欢的是我......经理，您瞧，这不是连成一条线了吗？您喜欢子敬，子敬喜欢我，而我喜欢的是经理，刚刚好，就是一个完全单向的三角关系呢。加上以敏就是四角关系，但是这样就没办法连成一条线......」
接下来的话，刘谨完全没听进去。林佳盈刚刚说了什麽？她说......她喜欢他？
林佳盈叹了口气，微笑著，望著刘谨。
「经理您果然没发现吧？」她的口吻中带著淡淡的自嘲，「因为打从一开始，您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这点我清楚得很。」
刘谨蠕动著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麽样，很有意思对吧？」林佳盈掩住脸，开始大笑。「因为我知道经理您不可能喜欢我，才会和子敬交往，很好笑对吧？我怎麽会这麽天真，竟然以为交往以後就能喜欢上本来不喜欢的人！」说著说著，歇斯底里的笑声慢慢转变为哭声。「更好笑的是，我真正喜欢的人，竟然只喜欢男人......这真是......太好笑......」
刘谨呆站在原地，看著林佳盈哭，声嘶力竭地哭。他该生气的。他想。因为林佳盈骗了她自己，也骗了所有人。同时，他也该惭愧，因为整件事说到底，终究是因他而起，他却毫无所觉，放任事态发展至今，结果没有人得到幸福。
他想起被他留在家里的白以敏，忽然好後悔好後悔，为什麽他没有好好对待他？为什麽要和他吵架？白以敏是无辜的，徐子敬也是无辜的，他们只是付出自己的爱，然後被刘谨和林佳盈糟蹋而已。
但是现在，刘谨只想哭，只想和林佳盈一起放声大哭。他们都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如果可以从头来过的话，该有多好？刘谨看著林佳盈不断滴落在地上的泪水，苦涩地想。如果他不要喜欢徐子敬，如果林佳盈不要喜欢他，他们四个人，是不是就能得到幸福？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恐怕就连编写众生命运的上帝，也无法回答。
哭声渐渐微弱。许久之後，林佳盈终於安静下来。刘谨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
「回去吧。」
林佳盈不作声。
「我先送你回家，以後的事......以後再说。」
林佳盈沈默了很久，终於点了点头。她累了，刘谨也累了，他们都需要休息，都需要让狂乱的情绪沈淀，才有勇气再度面对他们制造出来的难题。
刘谨伸手想扶林佳盈，她却不著痕迹地闪开他。刘谨猜想，也许她现在还不想面对他，於是走在前头，沈默地领路。
他们穿过公园，穿过大楼後方的小巷，穿过许多还在沈睡的住家，来到一道阶梯之前。阶梯不长，顶多只有十来阶，走下去，穿过大厦与大厦之间的狭小巷弄，就能回到大马路上。刘谨一口气走到底，才发现林佳盈没有跟上。
「佳盈？」他回过头，看见林佳盈还站在最上方，表情茫然地望著阶梯，不知在想什麽。
她隐藏在眼里的某种讯息，令刘谨心生恐惧。
「佳盈，拜托，别......」
林佳盈没听见刘谨的恳求，只是怔怔地伸出一只脚，看似就要踏上阶梯了，却在下一刻滑了开--
「不--！」一瞬间，刘谨只听见自己的叫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盪。

徐子敬赶到医院的时候，刘谨刚让医生处理好他轻微扭伤的左脚，和差点脱臼的右手。只受这样的伤，算你们两个运气好。医生说。那样的高度，加上重力加速度，就算孕妇没事，在底下接住的人也很难全身而退。
但结果只是林佳盈昏了过去，刘谨受了点轻伤而已。至於林佳盈肚子里的宝宝--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那孩子好端端的，没事。
「佳盈呢？她在里面吗？佳盈--」徐子敬一到，便想冲进林佳盈的病房，刘谨连忙将他拦了下来。
「她睡著了，医生说暂时不要进去打扰她......」
「可是我担心她啊！我要进去见她，让我进去！」
面对焦急的徐子敬，刘谨忍不住别开视线。其实林佳盈到院後没多久就已经醒来，却一直瞪著天花板掉眼泪，还交代护士她谁也不见，连刘谨也被挡在门外，不得其门而入。
如果徐子敬问起原因，刘谨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好避重就轻地找个藉口，说是医生交代，暂且将那复杂且无解的问题搁置到以後再说。
「让她休息吧。」刘谨叹息著，按著徐子敬的肩，强迫他坐下。徐子敬坐是坐下了，眼神还是频频飘向病房房门，好像林佳盈随时会开口叫他进去似的。
十几分钟後，徐子敬终於放弃了太过乐观的期盼。
「......她还在生我的气吗？」徐子敬颓然垂下头，看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刘谨很想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什麽，硬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爱错了人吧。
但这件事，轮不到刘谨来开口。
一想到再过不久，徐子敬也许就会从林佳盈口中听到最直接而残酷的答案，刘谨就觉得於心不忍，甚至有种罪恶感，彷佛自己也是共犯。
「刘谨......」徐子敬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刘谨的思绪。「佳盈她摔下来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些什麽？」
刘谨吓了一跳，一下子不晓得该怎麽回答这个问题才好。幸好徐子敬似乎并不指望从刘谨身上得到答案，而是自言自语起来：
「我在想，佳盈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一开始交往的时候，佳盈很爱笑，也很容易脸红，那是我们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可是後来就变了。她开始沈默，开始找藉口避开我，我还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没想到她忽然就提分手，还说要把我们两个的孩子打掉......」
徐子敬抹了抹脸，刘谨知道，他是想抹去快要涌出来的眼泪。
「佳盈曾经提过，要我去见她的父母，可是我没有答应，因为我还没考虑到那麽远的事。现在想起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想把孩子打掉......」
刘谨无法附和，也无法反驳徐子敬的臆测。他只能猜想，或许林佳盈曾经试著去爱徐子敬，甚至可能早已爱过他，却跟他和白以敏一样，不敌时间的考验，在各种大大小小的摩擦中败下阵来，最终不得不承认，爱，不是想给就能给的。
这个时候，刘谨忽然想起了白以敏。他发现，他俩的关系其实并不对等，而是像翘翘板的两端，白以敏放的爱比较多，他的爱则比较少；那麽，要是白以敏不爱他了呢？刘谨试著去想像空无一物的翘翘板，却无法想像一个不爱他的白以敏。
在他的认识中，白以敏一直都是爱他的。万一白以敏不爱他了怎麽办？刘谨想起早上两人吵架的内容，想起白以敏受伤的表情，还有赌气离开的自己，内心忐忑不安了起来。
「我、我先回去一趟。」刘谨匆忙站起身，不忘叮嘱一句：「有事的话，马上打电话给我，好吗？」
徐子敬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刘谨一边祈祷，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徐子敬和林佳盈这边不会出乱子，一边暗自希望，白以敏还好端端地在家里等他。
坐计程车时，刘谨觉得时间从来没流逝得那麽慢过。车子一到公寓门口，刘谨钞票扔了就往外冲，在电梯里焦急地看著面板显示的数字一个个慢慢地往上跳。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刘谨眼尖地发现，白以敏的鞋子不见了。
刘谨冲进房间，不见白以敏的身影。洗手间、厨房、阳台全都找了一遍，没有就是没有。他本来还以为是白以敏恶作剧，故意躲起来，好报复他早上的行为，但等到他把整间公寓找了整整三遍，每个角落都翻遍了，他才终於确定，白以敏是真的离开了。
刘谨颓然倒在床上，忽然想起还有手机这玩意儿。他连忙拿出手机，里头却没有任何简讯或未接来电。
他叹了口气，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忽然间，他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个不属於他的东西。
一串钥匙。是他给白以敏的钥匙。钥匙圈还是他和白以敏去逛夜市时，白以敏在转蛋机转到的。
当时，他还笑白以敏，都这麽大个人了，怎麽还会喜欢哆啦A梦的钥匙圈呢？
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再次看到这个钥匙圈，竟然会有种想哭的冲动。他拾起那串钥匙，感觉钥匙冷冰冰沈甸甸的，彷佛白以敏过去虚掷在他身上的所有情感，也已变得那麽冰冷而沈重。
他慢慢平躺下来，将钥匙搁在心口上。那儿已满溢酸楚，跳动著绝望的频率。
他终於可以确定，自己有多爱白以敏了。他动了动嘴唇，给了自己一个自嘲的微笑。
竟然要等到人都走了，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才确定自己爱著那人......他这个人啊，真是太失败了。
他笑著，无声地笑著，滚烫的眼泪沿著冰凉的脸颊，慢慢滑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来，徐子敬还在医院等他。但他不想动，也不想管了。他觉得好累，感觉像是置身於流沙，他是放弃挣扎的旅人，只想听凭流沙将自己淹没。
手机响了起来。他木然地任由路易阿姆斯壮的歌声自耳边流过，一遍又一遍。最後，是简讯传进来的音乐声。
......不接电话不行。他这麽想著，勉强自己伸手去拿手机。打开简讯，是徐子敬传来的讯息。
快过来，佳盈说要见你。
刘谨注视著那寥寥数个字，可以感受到徐子敬的急迫，却一点起身的动力也没有。要不是残存的理智提醒他，林佳盈肚子里还有个无辜的宝宝，而眼前难解的僵局全是他们这些大人制造出来的，他恐怕连动都不会想动一下。
他爬起来，机械式地走出家门，叫了辆计程车，直奔医院。一路上，车窗外的风景不断从眼前流逝，他脑袋里想的，却全是早上和白以敏吵架的情景。他可以跟白以敏多解释两句的。他想。他也可以不要赌气，多看白以敏两眼。这麽一来，说不定白以敏就不会走了......
事到如今，说什麽都太迟了。刘谨垂下头，心痛地按住双眼。直到这个时候，白以敏离开的事实，才化作一把利刃，开始一刀一刀地凌迟他的心。
到了医院，刘谨走在走廊上，远远地，就看见徐子敬脸上多了块瘀青。
「你的脸......」刘谨疑惑地指著徐子敬脸上的瘀青。徐子敬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回答：
「被佳盈的爸爸打的。」
「佳盈的爸爸？」刘谨更疑惑了。徐子敬不是不敢通知林佳盈的家人吗？怎麽......
「你走了之後，我想了很久，最後决定打电话去佳盈家。」徐子敬扬了扬自己的手机，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狼狈，却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清爽。「佳盈的父母赶来之後，我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然後就被狠狠揍了一拳......但是我跟他们说了，说我要娶佳盈，就看他们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了。」
「......佳盈的父母怎麽说？」
「佳盈的爸爸说，废话，我女儿的肚子都被你搞大了，你敢不娶她，老子现在就揍给你死。」徐子敬笑了开来，彷佛事情已经全部宣告解决似的。「但是佳盈坚持要先见你一面，所以刘谨，拜托你，帮我好好劝劝她吧！」
刘谨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林佳盈要求见他做什麽，但他可以确定，目前的事态发展绝对不是林佳盈所乐见的。
他敲了敲门，走进病房。里头，林佳盈的母亲正坐在病床床沿，絮絮叨叨地不知在和女儿说些什麽，见刘谨进来，含蓄地朝他点点头，然後离开病房，留他和林佳盈独处。
「经理。」林佳盈轻轻一笑，笑里带著某种程度的自嘲。刘谨明白那笑容的意思，不由得心里一酸。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林佳盈摇摇头，侧过脸，望向窗外，「这件事，根本轮不到我决定啊。」
刘谨登时呼吸一窒，心痛如绞。
「我爸妈气炸了，我爸把我骂了一顿就走，我妈则一直劝我，既然都怀孕了，就跟著人家吧，不然还能怎麽办呢？」林佳盈的笑更深了。「是啊，不然还能怎麽办呢？」
刘谨握起拳头，复又松开。他生气，气林佳盈，也气她父母，但在这件事上，没有他说话的馀地。
要责怪林佳盈很容易，但他也犯过错，伤过自己，也伤过别人；唯一的差别，只在於他是男人，爱的也是男人，不会牵连到另一个小生命，如此而已。
「其实我有点後悔。」林佳盈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经理，您知道的吧？我是故意摔......」
「别说了。」刘谨打断她的话。
林佳盈摇摇头，「我必须说。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让自己摔下去的。但我马上就後悔了。再怎麽说，这都是我的孩子，我怎麽可以杀掉自己的孩子呢？所以......」她苦笑，「所以我想，我会和子敬结婚，把孩子生下来。」
「......你确定？」刘谨轻声问。就结果来说，这当然是很好，子敬会如愿以偿，孩子也能顺利出世......但这样，真的好吗？他们......会幸福吗？
林佳盈垂下头，继续抚摸她的肚子，没有回答。沈默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林佳盈重新抬起头，望向刘谨为止。
「经理，您喜欢以敏吗？」
刘谨一愣，但他想，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麽好隐瞒的了。
「是的，」他点头，「我喜欢他。」
「是吗？」林佳盈嘴角噙著一抹笑，飘忽的笑。「是吗？真好......」
几乎是刘谨一离开病房，徐子敬便冲了进去。刘谨只希望徐子敬没察觉到隐藏在他眼里的那抹绝望，也希望林佳盈能隐瞒得够好，别让徐子敬发现她不爱他--至少别太快发现。
刘谨走出医院时，阳光正明亮灿烂。天空一片蔚蓝，看得久了，会给人一种晕眩的错觉。
刘谨觉得阵阵恍惚。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一个不完美的结局，一段天生残缺的婚姻。但是，现实和虚构不同，时间不会永远停留在某一个点，真实的人生，根本不会有所谓结局可言。
他想起了白以敏。想起他们这段时间的纠缠，想起他们充满遗憾的别离。
就这样让他走吗？他呆呆地想。就这样让白以敏走出他的生命，让他俩最後相处的时间，永远凝结在那个充满阳光的早晨，而後各自过活，淡忘彼此......
一直以来，都是白以敏主动接近他。他只是躲在单恋徐子敬的阴影里，被动地接受白以敏的爱。
或许，就连单恋徐子敬，都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如果只是单恋，就不会被拒绝，就算失恋了，也不用担心伤得太深、失去太多。
多麽卑鄙又怯懦的自己啊。但是这样的自己，比起林佳盈，比起徐子敬，却又幸运太多。
因为，他爱著白以敏，而他想，或许他还来得及挽回自己犯下的错。

回到家，找出白以文的名片，刘谨凝视著上头的电话号码，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想打电话给白以敏，是因为害怕白以敏根本不接他电话。直接面对面谈会比较好，虽然也比较需要勇气，但是......他已经缺乏勇气太久，该是改变的时候了。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白以文的手机号码。刘谨轻吐了口气，想要稍微纾解一下胸口沈重的压力。
「喂，你哪位？」一如记忆中开朗飞扬的声音传来，刘谨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慌张，开口：
「Ivy，我是刘谨。」
电话那头微乎其微地停顿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白以文声音稍稍压低了些。「不好意思，我弟在家，说话不能太大声。」
「......他还好吗？」明明应该先问白以敏家的地址，直接杀过去的......但刘谨就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白以敏现在状况如何。
「不好，一点都不好。」白以文叹息一声。「你们这次真的分了吗？」
刘谨胸口一紧，「我们没有分，只是......」
「没关系，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谈恋爱本来就没有什麽是非对错可言，我也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我只希望你打电话过来，不是为了把我弟伤得更深。」
刘谨沈默片刻，手指轻轻抚摸著白以敏留下来的那串钥匙。他试著想像白以敏当时的心情，却发现自己其实从来就不了解白以敏的想法。
必须再见他一次。必须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他。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听听他的想法。倘若这将是他们最後一次见面，最起码，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请告诉我你家的地址。」
「为什麽？」
「我还有话没有跟以敏说。」
「你怎麽知道他会愿意见你？」
「拜托你。」
白以文叹了口气，「好吧。你拿笔记下来吧。」
抄完地址後，刘谨正要道谢，却听白以文悠悠地问：
「刘经理，你真的爱我们家白以敏吗？」
刘谨一愣，握起原本摊在掌心的钥匙，感觉手掌传来阵阵刺痛。那阵痛，令他脑袋更加清醒，也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是的。」他深吸一口气，回答：「我本来一直不确定......但是现在，我已经相当清楚了。」
「......是吗？」白以文的声音染上些许笑意。「好吧，你要过来就快点过来，要是我那个笨蛋弟弟想出门，我会想办法把他拦下来的。」
挂上电话，刘谨飞快地离开家门，拦了辆计程车，直奔白以敏家。他总觉得，亲口告诉白以文自己的心意之後，勇气也跟著倍增，好像接下来一切都会很顺利，一切都将雨过天青似的。
但这股勇气，只持续到他抵达目的地为止。
白以敏家位在阳明山上，是幢独栋别墅，乍看之下，非常像是有钱人家买来渡假用的房子，而实际上，白以敏家也的确非常有钱，不然哪有办法移民海外，还供两个孩子一路念书念到硕士？
不过这并非令刘谨退却的原因。
刘谨一到白以敏家门口，就忍不住往旁边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因为白以敏人正好就站在玄关前，正拿著条狗绳往他家的狗脖子上系。要不是两人中间还隔了座花园，刘谨大概当场就被白以敏撞个正著了。
不晓得怎麽搞的，刘谨一看到白以敏，所有的勇气就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心脏狂乱地跳动，路上想好的说词也忘得一乾二净，脑袋一片空白，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在这种情况下，刘谨实在不敢出现在白以敏面前。
......还是打电话好了。刘谨想，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还打定主意要当面谈。
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迈开步伐往外走，拉开距离以免暴露行踪，却在听见身後院落内传来的音乐声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The colors of the rainbow so pretty in the sky
Are also on the faces of people going by
I see friends shaking hands saying how do you do
They'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What a Wonderful World。刘谨最喜爱的歌曲之一。当初他用这首歌当徐子敬的来电铃声，是为了抒发自己不能言说的情感，为了悄声向世人宣告，徐子敬的存在令他觉得世界更加美好。他却万万没想到，白以敏也拿这首歌当他的来电铃声......
They're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刹那间，刘谨什麽都顾不上了。手机那端传来的白以敏迟疑的应答声，还是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脚，他都不管了。他冲进花园，冲向呆站在原地的白以敏，狠狠地抱住他。
白以敏脸上，还残留著哭过的痕迹。刘谨死命抱著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再也不要放开他了。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静默。白以敏家的狗儿黑皮疑惑地抬头看著这两个人，不晓得主人什麽时候才要带它出去散步。
好半晌，白以敏开口，声音中带著颤巍巍的哽咽。
「你......为什麽......」
「我是来见你的。」刘谨闭上眼，将脸埋进白以敏颈窝。「有些话，我一定要当面告诉你。」
刘谨可以感觉到，白以敏屏住了呼吸。
「什麽话？」
刘谨微笑著，掉下一滴眼泪。
「我爱你。就这句话。」
透过彼此紧贴著的胸膛，刘谨感觉得到白以敏剧烈的心跳。他听见白以敏深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和他的心跳一样，都在颤抖。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别人？」
刘谨点点头，抬起头来，凝视著白以敏。
「再也没有别人。」
白以敏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那是刘谨和他初次见面时，完全无法想像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这麽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竟然为了他，哭成这样......刘谨爱怜地捧住白以敏的脸颊，白以敏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凑近刘谨，眼看著就要吻上刘谨的唇。
「汪！」黑皮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巴住主人的大腿，抗议它出门散步的权益遭到漠视。
「哎呀，黑皮你未成年不可以看！」白以文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原来她早就打开门伸出头来，在一旁偷窥好久了。
「白以文，你给我闪边去！」白以敏大吼。
在白以文的窃笑声中，黑皮被牵进屋子去了。花园中终於只剩下刘谨和白以敏，他俩望著大门喀答一声关上，面面相觑，然後噗嗤一声，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会气我气很久，甚至一辈子都不肯见我呢。」刘谨温柔地拭去白以敏脸上的泪痕。
「我是很气啊，但是......」白以敏搔搔脸颊，「那句话是怎麽说的？爱著卡惨死？」
「......你台语讲得好烂。」刘谨忍不住微笑。
「意思有到就好了嘛！」白以敏不服输地嚷嚷著，却在刘谨的凝视中，慢慢忘记自己原本还要说些什麽。
终於，在夕阳灿烂的天空下，他俩的唇贴合在一起，不再受到打扰。


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後，刘谨回想起来，才恍然明白，当初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尤其当他知道，徐子敬和林佳盈终究还是离婚了，他更加感谢自己那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以及白以敏对他始终如一的爱。
当然，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些。当他提著行李站在机场大厅，看著眼前的情人一脸心不甘情不愿，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干嘛那个脸？」
「谁叫你一个人跑去澳洲，哼。」白以敏赌气似地别开脸，幼稚的程度跟国小学童差不多。刘谨无奈地叹息：
「我有叫你跟我一起去啊，是你自己不要的。」
「因为我姊说，」白以敏既委屈又不甘地回答：「偶尔要放你一个人出去跑一跑，你才会自己回到我身边。」
这句话真是太有智慧了。刘谨忍不住笑出来。看著白以敏那副坐立难安、想跟又得忍住不跟的样子，刘谨忽然很想恶作剧一下。
「以敏。」
「干嘛？」白以敏拉长著一张脸，转过头来，正好迎上刘谨自动送上门来的吻。
只是趁著四下无人之际，轻轻碰了一下唇瓣而已，明明更离谱的事情都干过了，白以敏却一下子烧红了脸。
「好了，我要走了。」刘谨迅速背过身，背起旅行袋拉著行李箱，走向海关。
「喂，等一--」白以敏喊到一半，忽然发现，刘谨的耳朵红通通的，就跟他的脸一样。看著刘谨迅速逃走的背影，白以敏捂著自己的嘴，吃吃笑了起来。
听说澳洲正是盛夏，天气好得不得了。刘谨这一去，就是十天，保证可以玩到他不想再玩为止。
他会等他回来的。白以敏想。到时候，他会迎接带著一身阳光的他，迎向他们充满光明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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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自由了！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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