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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书店老板》 作者: 轩辕悬（拈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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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分配在农业技术监测站工作，一个月四百块，实在是连自己都养不活才辞职出来。可是，又能干什么？ 

去过几个人才市场，农业大学专修农作物虫害的人属于最不好销的种群。 

搞过运输，天天累得像条狗。家里人也担心出事，毕竟是老钱家的独苗。 

做过服装买卖，自觉进的衣服全市（一个很小的市）独挑，就是无人问津，还欠下即将退休的老父两万元。 

开过蛋糕店，上门的人都说好吃，可是上门的人很少。 

最后，逼急了，把自己多年收藏都拿出来开了家租碟片租书的小店。这时候，一向引以为傲的品味终于起了作用，生意好极，好到让附近的几家店关门搬迁。 

老父老母歇了口气，独生儿子虽然离他们的愿望还有距离，总算有爿小营生能好好养活自己了。于是就剩下香火问题。 

在这点上，注定会让他们失望。早在青春期，我就知道我是不喜欢女人的男人。 

不过，我不喜欢女人却也没打算跟男人交往。在我的认为中，交往好比吸毒，有了一次就会有两次三次然后就是上瘾就是祸患。总有一天东窗事发。老爸三十六岁才生的我，我不能让他一大把年纪被人糟践抬不起头做人。 

当然，我明白同性恋不是变态，只不过和别人不一样，可在旁人眼里，同性恋和变态没区别，不是吗？ 

总之，我单纯地活着。也不觉得生活中没有性，人就不能活。 

可是，人不能胜天。 

1 

即使是大家都休息的新年，书店也要开到很晚。这天是年初三，下了雪，天很冷。十点关店便不想再出去，于是睡在店里。 

看着《燃情岁月》，嘴里念叨着小布的六块肌，模模糊糊睡过去。半夜，浅眠的我被惊醒，有人敲门。 

我很奇怪，问：“谁？” 

敲门声不停，但始终没人应声，我心里蓦地一突，穿衣起身，慢慢将卷石门上的小门隙开一条缝。 

门刚开，便被狠狠推进来，一个人硬生生挤进。 

戴口罩围围巾穿羽绒衫的高个子兀兀地站在我的书屋里，瞪眼指责我：“真他妈贼胆大，晚上能瞎开门的么，有十条命也挂了。” 

看着他一件件甩掉衣物，本想回敬几句的我胆战心惊一个字也说不出。——羽绒衫里面只是满满的渗着血的绷带。 

他没所谓地躺到我干净的小铁床上，咕哝道：“我发烧了。”等我会过意时，他已不省人事。 

我手足无措。 

××× 

我说过，我单纯地生活，不要女人也不要男人。他呢，比我小，三年前还是个成天混在市面上的小瘪三。一直到我的店里借碟片，品味乱差还不付钱。可总算也是个地头蛇吧，我也从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1997年冬天，这个小子跑过来，冲冲地对我说：“喂，有没有张国荣的片子。”我从我的《覆雨翻云》里抬起头，瞄他一眼，那付打扮能让我把隔夜饭全呕出来——蜡黄蜡黄油腻腻的头发，额上的一绺还漂染成青紫色，左耳朵上穿了个假金环，戴付咖啡色的墨镜，披了件黑假皮风衣，系着镶金属的皮带，还有条肥得不成话的红裤子。 

我恹恹地说：“你要看什么？” 

“那个鸭片喽！” 

我很反感，我知道他说的是《春光乍泻》，这是我看过最好的同性恋片子。虽然我还不算是实质上的同志，至少我厌恶别人把gay说成duck。可是和这种社会垃圾能说什么呢？ 

我还是恹恹地：“里面什么都没有！拿这个吧，《玉蒲团》，舒琪，邱淑贞，你看——” 

“你聋子，老子就要那个，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啊！” 

我恨恨在心里回道，你他妈才没有：“有。” 

“嘿嘿，我就知道你这儿什么都有。是不是看过啦。”他那令我恶心的黄紫黏头发凑到我鼻头，一股劣质发胶的臭味。 

我嗅了下鼻子：“没什么噱头。”便一言不发。 

他怏怏地拿了碟片走人，果然，那张《春光乍泻》再没回来。 

若干天后，他再次出现：“喂，还有没有啊！最好还是张兔爷演的。” 

我暗咬牙，笑眯眯说：“咦，你小子怎么老拣这些个看？”我从上往下瞄他一遍，脸尚算端正，可典型一惨绿少年，瘦得不成样子。 

“嘿嘿……”意味深长地干笑了两声。 

“笑么笑？”他立马跳将起来，一双秃鹫般的乖戾眼眸死死盯住我，令得我颈上的寒毛根根竖起。 

干吗这么大的反应？！ 

不过在这渣子身上总算还有能让我接受的地方——眼睛。除却后天的乖戾，那是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 

我收敛了笑，不和他烦：“这个吧，要看就拿走。”拿了个美国同片丢给他，反正我也不指望他能还。 

真让我动气的是随后的某一天，我的私藏货被他一扫而空。这小子趁我出去小解，径直把我的小抽屉翻个底朝天。《霸王别姬》，98年这是稀罕货，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喜宴》，赵文。《愈堕落愈英雄》（不是《越堕落越快乐》），方中信。《全蚀狂爱》，莱奥纳多最好的片子。还有《同窗会》、《人间失格》、《星闪闪》，花了我血本的三套日剧。还有……全被洗劫一空。 

现在想想，QAF满世界都是，那些有啥稀罕呢。 

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挤眉弄眼朝我做鬼脸，我狠狠地忍着，心里一遍遍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真他妈的，什么片子不好拿，想要过干瘾，毛片都多的是嘛！ 

春节过后，多日不出现的臭家伙又摇进了我的小店。 

我也笨，立即把我的抽屉抱在怀里。 

“你干嘛？以为老子是强盗？”嘴里叼着烟的小流氓给我吃了记白眼。 

“你藏的东西不错么！”白眼过后竟是谄媚的笑。“还有没有了？嗯？” 

呃……好臭，抽的什么劣质烟草！结果更浓的烟从他的臭嘴喷向我的脸。 

“喂！咳……咳咳……”我呛得咳起来。 

“哇哈哈哈——”引来他恶意的极夸张的嘲笑。 

人的忍耐都有限度。 

生平最瞧不惯这种轻浮地痞 。 

我昂起头：“这里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咳咳，这话确实酸得够可以，到现在还老是给他嘲笑。 

那个流氓贼兮兮瞥我一眼，没事人似的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操起租借记录就乱翻，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张华（晔）借《第六感生死恋》——一口白字，还、还用手指蘸了唾沫捻纸页。 

我僵在一边，心里的火窜升，燎原，终在头顶熊熊燃烧，这一刻才明了什么是出离愤怒。 

我小心翼翼放下怀里的抽屉，一把将这个没品的烂人渣推下桌子，气运丹田大吼道：“滚出去！” 

他还是不以为意，嘿嘿地笑。 

我是个男人，即使没有太多鲁迅先生希望国人拥有的血性，我还是个男人。 

于是，想也没想，一拳挥了出去。 

其实，作为一个有涵养的人，我一般决不动怒，二十四年里打架的次数一只手就能算完。而他也没做罪大恶极的事，跟我也不存在阶级仇恨，可我就是这样生气。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拳，铸成两个人一生的冤孽。 

他有一米八，比我高半个头，虽然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却显然极具实战经验。我的锐气在挥出两拳挨了四拳后宣告再次进入潜伏期。由于第一拳打在他的嘴上，致使他掉了颗牙——这是过后很久才知道的，他动了真怒。我们打得轰轰烈烈，碟片被踩碎书架被掀翻，震天动地的响声引来一大帮热心人。 

他们看到的是，脾气好极的小钱被个地痞流氓打得满脸都是血，人缘好极的小钱被个瘪三混蛋砸了店。 

后面的事我已经不知道。我被打晕了过去。很没用吧，一个被18岁小孩打晕的24岁的男人。 

我们老钱家就我一根独苗，我的大伯的女婿的二哥就是城东派出所的，当天，那个小子就被逮进了拘留所。这些是晚上在医院醒来时母亲大人告知的。 

“早知道开个书店也会挨打，说什么……都不让你……”60岁的老母哭得透不过气，“都是那个老头子，要你报什么农大，要是当初听我的……” 

我暗暗惭愧，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你们操心了。 

我还是有些头晕，第二天留院观察。 

坐在病床上，喝着老母煮的红枣银耳莲心汤，我漫不经心翻着《篮球飞人》。 

“哈哈哈——”樱木花道真是可爱的人。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三井。 

“请问——”不知何时病床旁边站了个瘦小的妇女。我确定不认识她。她的脸上抹了很厚的一层粉底，但还是遮不住满面细小的褶皱，大概比我妈小不了几岁。后来才晓得她只四十出头。 

“请问你是钱季鹰同志吗？” 

我皱眉，据说季鹰是古时候家乡一个著名诗人的字，自诩学识渊博的父亲由此为我取名，但我是钱季鹰，不是钱季鹰同志。 

“有事吗？”我和善地问。 

一大袋香蕉苹果出现在眼前。“对不住对不住，我是沈斌的妈妈，他不应该打人的，都是我没有教育好，对不住……” 

原来那个小子叫沈斌。打过一架，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就是点水果，不好意思的，都拿不出手。沈斌还小，过年才19岁，我还想他上进一点……到你店里打架，说是打坏东西，又打伤人。我晓得要赔钱，可……家里真的没什么钞票了。我以后一定好好教育他。现在他都进了班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么瘦小的母亲怎么养出那么“彪悍”的儿子？老实讲我也不想多计较，毕竟是个孩子，而且还是我先动的手。“不用你赔钱。不过抓你儿子的是派出所同志，求我有什么用。” 

老妈妈嘴一扁，都快哭出来，我向来见不惯女人掉泪，忙说：“别这样，过几天就会放出来，没事儿没事儿！” 

眼泪四溢的老脸睹之心酸，我禁不住有些后悔，心里暗叹，姓沈的小子，这下你可会受些教训？！ 

抹去白粉上的眼泪，妇女又拿出一个袋子：“我晓得弄坏了你店里的录像带，这是从他那里找出来的，回去我再找找——” 

我刚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探视的老母已经旋风般冲进来：“你还有脸到这里来？看我们小鹰好说话对吧，你那个流氓儿子迟早会进班房，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个流氓有九条命也赔不了……滚，滚，滚！” 

妇人众目睽睽下提着水果丧家犬般逃出病房。 

我再皱眉，老母的话已经铺天盖地：“你别心软。被打得都要死了。你死了爸爸妈妈怎么办。哼，一点点苹果就算了，那有这么轻巧的事情！” 

至此，我已经很后悔，沈斌他妈妈真的很可怜。 

我打开袋子，里边大概四五十张碟片，我的私藏一张不少。 

“你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以前是后街上有名的小寡妇，姘头多得数也数不清。婊子生养流氓，说得一点也不错。你千万别心软。” 

唉，碰上儿子的事情，再良善也会口出刻薄了。 

袋子里除了我的碟片，还有些别的拉拉杂杂，《暗花》、《古惑仔》、《午夜牛郎》、《侠圣》、《狙击手日记》……竟然还有《胭脂扣》、《阮玲玉》、《蓝黑白》。 

我的私藏，并不如意料中寂寞地伤残地躺在垃圾堆，他们毫发未伤。我怔怔的。 

老母还在絮叨：“一定要他蹲监牢……” 

“算了吧！” 

“你这孩子——” 

在我的再三要求下，钱家上下总算决定放过沈斌。 

可是，我堂姐夫的二哥回来说，沈斌那小子吃了豹子胆，在拘留所里的第二个晚上，就把同关押的一个壮汉打成重伤，断了三根肋骨，瞎掉一只眼睛，脾脏都差点踢碎。 

我倒吸一口冷气，比起这些，我的所谓伤势真上不了台面。干吗啊，那么不安分，这回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出来了。 



没几天我又生龙活虎，照常去看店。 

刚开店门，两个痞子打扮的小流氓找上门：“姓钱的，你狠，玩儿阴的！这么损咱沈斌，等着瞧咱们！” 

什么玩阴的？我莫名其妙。 

“别妈的装蒜，谁不晓得狗娘养的吴老鸟儿是干吗的，你们钱家可够狠！” 

光天化日他们没敢怎样就走了。 

我越想越不对，立马去问二哥。 

二哥抵不住追问，讪讪地说：“这小子老不服管，再说又是打了你钱大弟，我们琢磨着就、就………就把他和吴老鸟关一起，本想……谁想他恁狠，吴老鸟那么个大块头，你没看见，一身疙瘩肉，被揍成那个样子……” 

我直直看着他。 

“你小子，这也不是你妈托我么——” 

我还是直直看他。 

“好，好——听说吴老鸟儿以前搞过那玩意儿，先前这我不知道，你二哥还没这么缺德，我真不知道！” 

“搞什么玩意儿？” 

“唉，还能什么玩意儿，说是弄过几个小男孩。”二哥见我愣在那里，拍我：“大弟，这事儿真不能怪咱，我出了事才听说的，不然也不会……” 

我点点头：“当然不能怪二哥.。”便走了。 

回去把事一说，老爷子发话：“这事咱办得不地道——” 

话没说完已被母亲拦下：“说什么啊你，这是蛇鼠一窝，报应！唉，你看，那帮小流氓会不会打击报复？” 

××× 

我心里凉凉的，几天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沈斌乖戾漆黑的眼睛和沈斌妈妈布满皱纹的老脸。我决定到沈家看看。 

沈家在城里唯一没改造的老街上，三间相连的破瓦屋，门口搭了个小披作厨房。 

沈斌的寡妇妈妈叫丁红梅，是棉纺一厂的工人，原先姿色照人风流过一阵子。后来搭上了个虐待狂姘头，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据说有一次被救出来，赤条条的身上烫得全是血窟窿，还穿了鼻环脐环阴环……也难怪会老得这么快。 



2 

丁红梅看样子很怕我，蹙缩着老脸，窝在那张黑漆抹塌的板凳上，见我去看她显得挺感激，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照说好歹家里也算有个女人，可整个屋子脏得猪窝都不如，屋里一股酸溜溜臭烘烘腐臭味不说，桌上积了老厚的灰，放着吃剩下的半碗泡面，也不知搁了多少天，都结了绿绿的一层霉菌。地上根本见不到原本的红转地板，踩在上面软软的，是花生壳、瓜子壳、烟蒂和一些不明物织就的地毯。 

有些了解为什么沈斌那么容易让人联想到垃圾，生活在垃圾堆里的很难不成为垃圾。 

老女人似乎也有些难为情，到灶披间里拿了块应该称作抹布的东西，在桌上、凳上擦起来：“钱同志，你坐，你坐！我帮你倒杯水好哇啦？” 

又是同志，唉，就这地我哪还敢坐：“你别忙了，我就是来看看，没事，我马上就走。” 

拿抹布的手停下来，似乎怔怔的，抖嗦着灰白的唇有些着慌：“就走啊，别啊……” 

这时候又隐隐约约显出些往日的神色，可怜得紧，我更叹了气，我怎么就挥出那拳呢，这种家伙根本不用我来教训吧。 

“钱同志，我们、我们小斌他老提你呢！”老脸笑得尴尬，嘴角牵着，却像是哭。“他说你是大好人，他看录像你也不要他的钱，他可学了不少好东西，过年他还想给你送东西呢……你说他怎么就打你呢，不能啊，肯定就是犯糊涂了，不是故意的，你说能不能就放了他啊？” 

这，看样子她都不知道她儿子又打了人了。 

那小子说我是大好人，我还免费给他看录像，说得跟真的一样。 

不过他就在这猪窝里看我的世界级名片，也太没格调了吧。 

我心里总有点不好受，没呆一会就走了。 

过了些时候，听说被沈斌打的那个大块头死了。 

我真是挺悔的，你说我跟个小孩计较什么啊。家里老头也唉声叹气，说我们损了阴德。老娘嘴上硬，心里多少也不自在，特别是知道那个大块头是个贩卖小孩的人渣后，可更多是担心会被打击报复。不过那些沈斌的兄弟也没见动静，连沈斌的妈妈也没再出现过。 

再过了些时候，开庭宣判。 

我偷偷混进去旁听。 

那个小子被押出来，我是大吃一惊，竟然精神奕奕，没事人一样。亏我还做过很多坏打算，比如被逼疯了，被打残了，至少也要沮丧消沉憔悴绝望才像回事吧，偏偏比在外边还精神。还好看些了。我气不打一处来。 

后来我想，牢里的饭再难吃也比那个猪窝里的垃圾好吃，牢里再不舒服也比那个猪窝舒服，怪不得长肉添精神了。而且头发削短了，衣服也换了干净利索的，表情也正经些，确实还成个人样。 

竟然成了阶下囚才有了人形，唉。不知他老娘丁红梅作何感想。 

我看她坐在旁听席上，缩着两个肩膀，扑簇簇掉眼泪，心里又难受起来。就那个混球见着老娘这等凄惨模样一点悔意都没有，真也活该受些教训。 

可当审判员宣判他过失杀人，入狱十年，我还是惊讶。难道不算正当防卫的么？ 

那个大块头…… 

应该是正当防卫啊。 

丁红梅哭得惊天动地，还似模似样喊着冤枉啊，冤枉啊，硬是要扑上去抱儿子，这时候，总算看到沈斌的头往上扬了扬，眼睛闭了闭，然后被警察带走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看过我。 

好像不是我害他有今天。 

我那二哥过后还来向家里老头解释，说公安检察院法院也还是共产党管的，还是讲公道的，只是那个小子自己吃错药，咬死了说是俩人打架不小心下手重了。没法判防卫啊！ 

我心里突了突，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斌那几个小流氓哥们后来又来过一次，倒没打砸抢，只冷冷说，我们沈斌够种，硬是三拳打死吴老鸟，也算是在道上扬名了！ 

我操，他还以为是自己是花和尚鲁智深啊，还道上，切，看多了古惑仔。 

3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还是开着我的租书租碟小店。 

转眼都到夏天了。夏天到，学生放假，生意好起来。 

小姑娘喜欢看爱情小说，我就进了好些个台湾盗版口袋书，虽然工商局查盗版查得紧，可是不能看着钱不挣啊。我把盗版小书都藏到里间，熟客才能进去挑。要是有人来查，就把里间的门锁上，倒也躲过了好几次突击检查，也做出点小名气，离得远的很多小姑娘都到这里借书。 

后来其中一些小姑娘让我进点漫画。其实店里有漫画，什么篮球飞人神探柯南圣斗士星矢电视里放得热火朝天的都有，她们撇着嘴说，那什么朝代的啦。 

都过时了？我确实有些迷糊，说实话，我们这辈小时候看武打书看港台片，接触的动画片也就是大闹天空阿童木忍者神龟变形金刚，对所谓漫画的认识还停留在连环画层次，所以进的漫画书比起碟片来可就差得多了。小姑娘们嚷嚷着什么绝爱乱马浪客圣传我真是不懂，不过做这行赚的多的还是小孩钱，必须不断吸收新知识。我就试着进了《绝爱》和一些她们点了名的“经典”，顺带也拿了一套她们推荐过无数次的日本爱情小说。 

结果生意可真是好。一群群小姑娘争先恐后排队借书。 

我纳闷呢，我们那阵看乔峰楚留香萧秋水也没这么大劲头。啧啧。 

小店地方小人多，一到夏天就像火炉，我寻思着装个空调，可又觉得浪费。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啊，都付电费得了。 

那天，热得不行，大中午天，也没人来了。 

我抹了把汗，伸个懒腰，打开店里的电视，唉，只能看电视，原先的那台二手新科VCD终于寿终正寝，我还寻思着买个DVD机。 

唉，都要花钱。 

“嘿，姓钱的！”店里走进来三个小流氓，我认了认，竟是沈斌的那几个哥们。都多久了啊，怎么又来了呢？ 

“才几天啊，不认识咱们了？”看那三个人虽然脸色不善，可口气却并不很差，我松了口气。 

毕竟都是小孩么，虽说事情过去了，可是，我总忍不住要想，要不是我，那个小流氓至少不会这么惨，十年啊，他现在十八岁，出来就是二十八。在里面哪能好啊，十个小混混进去十个大坏蛋出来。我联想力又丰富，立马想到很多监狱小说和电影，唉。 

说到底，我确实有点对不住他。 

于是，我的口气格外地好：“怎么不认识你们呢，不是沈斌的兄弟么，他在里面怎么样了？” 

那三个人也就为首的还能看看，有点像小一号山鸡，另两个发育不全，还叼着半截香烟充老大，我直想笑。 

“算你有点良心，他好着呢！”最小个的那个哼哼。 

“你们有什么事儿，借碟片？我优惠——” 

“呸，谁要看啊，也就沈斌喜欢那玩意儿！”他们互相望了望，小号山鸡恶狠狠地说，“喂，你们姓钱的把沈斌坑到牢里呆十年，你好歹也得表示表示吧！” 

他们要敲竹杠？ 

我关了店门，被他们拉拉扯扯走了一路，那个热，汗流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又被拉到老街上的沈氏猪窝。 

“你们干吗啊，我自己走不行么？”我被推推搡搡进了屋。 

上次还只到了客堂间，这次给推到里面睡人的屋子（我怎么都不觉得能叫“卧室”），还能看出点颜色的搓木大床，挂着黑乎乎的白帐子，里面躺着个人，应该是丁红梅。因为乱发蓬头，肚子大大地鼓起来，胳膊、大腿细如柴棒，我几乎没认出来。 

据说，她，快死了。 

怎么会这样，我头里乱哄哄。 

这跟我不搭界。 

他们都说了她早就是晚期乳腺癌，根本没钱治病，现在癌细胞扩散全身，在家等死。 

就是啊，她自己得病死的么。跟我不搭界。 

可，上次看她，也就老些，邋遢些，好像没病啊。 

不会是给气出来的吧？ 

我头里更是乱哄哄，他们把我弄来干吗，又跟我没关系。 

那三个人也不避讳，大声嚷嚷：“她快死了，沈斌在里面，他们家没亲戚，我们也没钱，人死了总得弄个……那个追悼会吧！你，你们家……你总得出点钱吧！” 

追悼会？我笑。会有人来追悼这个生前风流过的寡妇么？ 

他们是问我要钱来火化她，买个盒子装她的骨灰来了。 

我看小号山鸡眼睛竟然有点红，唉，他们毕竟都还是孩子。 

丁红梅醒过来，回光返照，还算清醒，看着我认了半天：“钱同志啊，你来看我啊，我们沈斌说你是好人，你要多照顾他！他不是坏人，是我害了他，他不是坏人啊……” 

鸟爪一样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冰冰的。大热天我竟然没了汗，还凉凉的。 

我瞒着我妈偷偷给这个女人办了丧事。 

一切从简，竟然也用了近一千块。够我买半个空调，两百多张碟子，几百本书…… 

这个寡妇竟然一点钱都没攒下来！连沈家的房子都是公家的，那个虐妻犯的单位看他们可怜没赶他们走。如今房子空着，当然得收回。我又去翻了翻，除了垃圾好像什么都没剩下，真怀疑丁红梅从哪里弄来钱给我送水果。 

不对啊，我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在垃圾堆里翻了又翻，总算在沈斌的小铁床下面的烂木箱子里翻出个扁扁的纸盒子，里面是塑料纸，再里面是一台五成新步步高VCD机。竟然不脏，没积灰。 

沈斌那几个哥们在一旁咋呼：“哎呀，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好歹也能卖点钱呢！” 

“得了，沈哥最心疼这玩艺，能让卖么！” 

“埋他老娘啊，再心疼也得卖。” 

“这都半旧了，能卖多少钱？” 

“对啊，钱哥，能卖多少钱？” 

真是小孩，我帮忙料理后事，他们就改口叫我钱哥了。 

我把那台机子搬到我店里，店里正好没有VCD机，也不用再添DVD了。 

嘿，这台破机子还挺耐用，什么烂碟都读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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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经过这件事，照理说真该结了。可我心里隐隐觉得……隐隐觉得什么，我也不知道。 



反正还是过日子呗，经常相亲。嘿嘿，还老给相中。我都快成拒绝专业户了。渐渐地，钱家小子眼界高的名声就传出去了，介绍对象的也慢慢少了。当然眼界高那还是好话，估计再过两年就得说我有病，还是见不得人的那种。 



到时候再想个说法吧，父母都想孙子想疯了，要不结个婚算了，可又不能坑别人啊，要不离开这儿索性找个男人，可好不容易有了点事业基础（我吐，不过我可真打算开小钱连锁音像店哦），唉，做和尚得了！ 



想再多也是白搭，到时候再说吧。 



到九八年年底的时候，我请了跟老钱家沾亲带故的小姑娘看店，我准备到城东开发区开第一家分店。那就忙起来了，得进不少货。 



那时候进货无非去两处，要么南下广州，要么东进上海。 



我这次两个地儿都没去，主要觉得人生地不熟的，那里虽然货比较全可我也占不了便宜，反正开个新店要的更多的是大路货，什么地方都有得批发，所以就近去了N市。 



当天来回，早上四点半就出发，天濛濛亮在N市吃早饭然后赶去挑碟子挑书，中午随便吃点啥，下午再赶回来。 



结果那天特别顺，碰上个老熟人，没两下都搞定，竟然还免费帮我送到车站。 



看时间还早，我晃晃悠悠四处乱逛，批发市场都到城郊了，什么都没有，我正想着要不坐车进城看看－－ 



呀！ 



到N市批发书也不是第一次，却是第一次发现，原来N市监狱就在书市附近。 



嘿，沈斌那小子不就关在这儿么。 



左右没事，鬼使神差，我竟然去看望沈斌。 



管教干部挺温和挺朴实的，没像我想的那样，我原本以为监狱里的牢头都长得跟《沉睡者》的鸡奸犯一模样，或者就像《刺激1995》里的典狱长那么阴险。我承认我比较幼稚和想像力乱丰富。 



管教说沈斌好像没亲人了，来看他的都是以前的一些猪朋狗友，他大概觉得我算是唯一一个来看沈斌且比较正经的人。 



他还说沈斌太年轻了，要是再晚几个月生，就是未成年，根本不会关到这里，这里太复杂，让我一定要多关心沈斌，把他引到正路上去。 



我连连称是。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可，我凭什么关心沈斌呢。要不是我的那一拳。我，嘴里涩涩的。是啊，他实岁也就十八。 



那时候N市监狱还没现在先进，不是隔着玻璃窗打电话的格局。就是一个大房间，一大溜桌子，犯人南，探视者北。 



我看他进来，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我来干吗来了啊。 



我还是第一次仔仔细细看他。 



他比以前胖了，没那么惨绿惨绿，还长了个子。 



其实他眉目间还是像丁红梅，挺清秀的，眼睛里少了些乖戾，只是还是黑黑看不透。 



他也不说话，没表情，死死抿着嘴。 



愣了半天，总不能不说话啊。 



“我，我都没带什么东西来，早说呢我给带点东西……” 



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很久很久以后都给这屁孩笑话。不过可能是挺傻的。 



他还是不吭声。 



我想，我其实不欠他啊，他老娘还是我给安置后事的呢，我…… 



“里边还行吧，有没受欺负？” 



…… 



“你好好学习。”我记得他一口白字。 



…… 



我后悔了，真有病，自讨没趣。 



“那，我走了啊！”说完，我站起身。 



“喂，我挺好的。我犯这罪，在里面是这个。” 



看着对面的小孩儿挺起大拇指，脸上的笑还是有点痞有点轻浮，可也暖暖的。 



我点点头：“那就好。你还是好好学习。你妈说你是好孩子。” 



年轻的脸沉了下来。 



我说错话了？丁红梅还是很疼这儿子的。 



突然，他也站起来，朝我支支下巴：“哥们儿，你那些碟真不赖，里面可没得看。”说完就走了。 



从监狱出来，我觉着，这下真结了。 



他在里面也还行吧。比进去前强。 



等他放出来，我都三十好几，小老头儿了。 







5 

其实呢，他现在就躺在我的第三家分店里。 



现在不过是2001年年初三晚上。 



唉。 



还浑身是血。 



我怎么就给缠上了这么个冤家。 



他放出来的时候其实才被关了两年零两个月，离现在大半年样子。 



据说是监狱失火，他抢救国家财产不算，还救了n个管教干部包括当时到N市视察的一个中央领导。而且他平时就表现良好，两年内自考了计算机大专文凭，年纪又很小，身世又可怜。 



于是，就给提前释放了。 



你看，走的什么狗屎运。 



那天他跑到我刚开张的第三家分店时，我愣半天。 



小伙子头发贴着头皮一薄层，穿着白色大汗衫，夏威夷短裤，倒是很利索。不过耳朵上还是戴了个耳环，确切说是耳钉，不仔细看都不会注意那种。 



帮我看店的沾亲带故的小姑娘阿芬眼睛都亮了。很帅么？ 



想他当初的德行，我暗暗摇头。亏那小姑娘还动过我脑筋，三天两头跑到我家去主动承担家务，把我妈给乐的，以为这就是孙子他妈了。 



沈斌说要请我吃饭，谢谢我帮他妈料理后事。 



“给个机会么！嗯？”也不叫我声哥，他几个兄弟这几年屁颠屁颠在我俩店里窜户，钱哥钱哥叫得可欢了。 



他倒好，还那样，轻浮－－ 



“喂，别动手动脚！”我把他放在我肩上的爪子拿开，丝毫没觉得话里的不妥。 



更得寸进尺，一只骼膊伸过来，勾肩搭背把我硬是弄出了门。 



“你怎么老是这么别扭！”嘴里还咕咕哝哝。 



我恨，咬牙切齿。怎么他能高出我那么多，过了三年我怕连挥拳头的资格都没了。再说，我别扭么，我别扭在哪里？胡说八道。 



我跟他不是仇人么，就算没仇了，可也全结了啊，结了啊。我就是不想跟这人扯一块儿…… 



哎呀，我那阿芬小姑娘必定要跟老娘嚼舌头去，又得烦了。 



兴许我觉得亏欠他的，兴许我觉得他没那么讨厌了，反正那天就跟他去吃了顿饭，吃完，我死活要我来买单。我看他有点不高兴。切，不高兴什么，你刚出来哪来的钱请客。 



我人瘦，胃口却好，下定决心自己付账更要吃个够本儿，都没顾上跟他说话，一径奔着吃了。 



“喂，是我被放出来啊，你怎么像饿了三年呢！” 



我含着一口叉烧，抬头看他竟然嘟着嘴气乎乎坐在那儿。 



我想，一切开始变化就是在这一刻。 



我不知道怎么了，我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从来没喜欢过谁。就算我喜欢男人，可我也从来都没看谁顺眼过。 



我当时觉得自己是同情，怜悯。 



不过，谁说的，由同情、怜悯来的感情反倒实在。好像是郑智化说他老婆。 



我看他气乎乎的，连忙吞了叉烧，问他：“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啊，我帮你看店吧！” 



“啊？”我老娘肯定得跳，虽然我们知道怎么回事，可这地界谁不知道他杀过人，谁还敢到店里借东西。就这会我跟他在这儿吃饭，好几只眼睛贼溜溜偷瞄呢。 



“怎么，怕老子砸了你的小店儿？”他撇过头。 



我伤了他自尊？ 



“也不是，这，工钱小么？”我陪着小心。 



“嘿，你还真以为我看得上你这破地方，得吧！”他转过头来，竟然在贼笑，根本没不开心了，“我有地方去，你别瞎操心！”竟然又伸过手来，在空中停顿了大概一秒钟，放到我肩上。看我要开口，马上又移开了，“嘿，我不动手动脚。” 



我琢磨，他本来想把手搁哪儿啊？ 



半天才回了一句：“谁操心了。” 



他垂了头，又抬起，跟我说：“哥，谢谢你。” 



很认真的口气。 



其实，我想，我根本都没跟他解释过，把他关到那个混蛋一个牢房不是我的主意，因为虽然不是我的主意，总是跟我有关。 



他怎么好像从来都没恨我，报复我，报复我们老钱家。 



我对他也没做什么好事。 



要不是他救人救火，现在还吃牢饭呢。 



“谢……什么啊！”我咬了咬嘴唇。 



我娘说我伤心的时候才会咬嘴唇。 



6 

那天晚上回家，我本来就神思不属，心不在焉，连老娘喊我都没听到，这下更麻烦。 

“儿子啊，怎么不长记性呢，你就跟你爸一样，男人身体女人心肠，阿芬都跟我说了，那个杀人的小流氓上门啦，他能安啥好心啊，得跟他划清界限不是。他要是还来，甭搭理他，别老觉得亏欠，你们爷俩都是救蛇被蛇咬的那个……”我帮她填空－－东郭先生。“对，就是东郭先生。说哪儿了……我们在派出所有人，他刚放出来还敢胡来？给他点小钱也就是了，怎么还一起吃饭。唉，你那么大人了，能不能不让你爹娘操心啊，你说阿芬不是不错么，那么关心你，多好的小姑娘，你不多考虑考虑……” 

我有个唐僧妈妈。 

“老婆子，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你儿子睡觉？”老爹在二楼发话。 

我打个哈欠，上去了。 

上了俩台阶还是回头跟我妈说：“怪不得你喜欢阿芬，俩人一样啰嗦。” 

“哎，给我站住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笑呵呵上去了。有很多话跟老人争论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们认定了的事情早就长死在脑子里了，他们又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世上最亲的人。我觉着，在社会上混了这些年就学会不跟父母争执不跟任何人争执。该做的做着就行了，理不是争得来的。 

我真的不想让他们给我操心。 

可，这次，我心里没数。 

刚进屋躺下，老爹推门进来，我们家老头有年月没跟我谈心了，上次还是我高三填志愿时。那时老头就不让我填远的容易考的地方，一定要在沪宁线上，结果N市医学院没考上就掉到农作物虫害专业去了。 

老头儿正襟危坐，义正词严。 

“所谓人在江湖，义字当先，做人要对得起良心。那小伙子做好事被放出来，说明本质是好的，我们做事不地道，他有困难我们要帮忙。” 

老头儿文化馆里干了一辈子，还江湖江湖的呢，我闷笑。 

“你妈那是妇人之见，不过，有一点还是对的，你该成家了，我们老钱家到这代就你一个男孙，你得给我们留后啊！” 

唉，结婚，留后。 

唉，我不喜欢女人，不喜欢。 

改明儿跟他们坦白得了，我性无能，不行，得给灌药灌死。哎呀呀呀呀，不想了，睡觉。 

蒙上被子，朦朦胧胧间，好像看到沈斌的那双眸子。 

黑黑的，看不透的眸子。 

比起他的境遇，我算好多了，至少我家族庞大父母健在，钱家独苗，众人宠爱。 

他呢…… 

我和他其实没大交情，出事前他就是到店里拿碟子，出事后就见过三次。我怎么老惦记着呢…… 

不过，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说有地方去，能去哪啊。 

我猛一惊，他可别走邪路去！坐起来，竟是一身冷汗。 

××××× 

我没喜欢过别人，除了父母亲戚，知己的朋友都没什么，我的世界就是电影加小说，整一个虚幻。 

我其实不懂得关心人。 

看沈斌躺在我的铁床上，昏沉沉发烧，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能上医院，店里又没药，大过年的外面药店早关了，回去拿肯定惹疑心。 

我更多是忿忿，活该，谁让你不安安分分，活该受罪受伤。反正也烧不死你！ 

看他这么个高个儿躺在我铁床上都睡不直，嘴里低低地咕哝，眉头皱得老紧的。身上受的也不知是刀伤还是枪伤。 

他啊，出了事就跑到我这儿。 

他啊，他就是走了邪路了。 

走了不归路。 

我把我的虚幻世界和实际世界分得很清楚。 

我就想做个租书店老板，开开心心看我的电影，单纯地活着。 

他会改变我的生活。 

而我的生活谁都不能改变。 

吃饭的第二天晚上，我关了店门后就去他的兄弟小号山鸡－－林栋复（我还以为是林栋甫呢）家，跟家里人说睡在店里了。 

就我和他两个人，他拧不过我，说了实话。 

他说在里面认识一个大哥，很照顾他，现在这个大哥也出来了，在上海开了个保全公司，要他过去帮忙。 

保全公司？做保安？怎么搞得跟电影一样。 

保全公司这种行当半黑不白的，还是里面的人开的……不过说到底跟我没关系。 

唉，真还不如到我店里帮忙，虽然一开始有点麻烦，至少正正当当规规矩矩。 

我没说话。 

“你不高兴啊？”他眨着眼睛看我。 

他眼睛特别好看。 

我脸有点热：“谁不高兴……关、关我什么事儿！” 

“你怎么脸红啊？” 

“啊？”我推说热，站起来就想走。 

“那好，我跟你一起走，我们去你店里看碟子吧，我特别喜欢那个《春光乍泄》。”他也站起来。 

“那不是‘鸭片’么？你怎么老喜欢看这个！”这小子还有点眼光。 

“就你能喜欢啊？”他也不瞧我，眼盯着地上，脚狠狠碾着林栋复家地板上的一只甲克虫。声音轻轻的。我却觉得诱惑。 

“我开碟片店，那是职业需要，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职业需要啊？”声音还是轻轻的，脚停下来了，手却伸了过来。 

“干吗？”手落在我肩上，他就占着个高，老勾我肩膀。 

“走了啊，林栋复爸妈搓完麻将可都要回来了。” 

他这人也是，小号山鸡硬给从自己家里赶出去玩，怪不好意思。 

回店里。 

一路上都没说话。 

他就跟在我屁股后头，我让他别勾着我，可没让他不走并排啊。 

“喂！”我停下来，大半夜的身后跟着个人真是古怪，“赶几步行么？” 

“我不要。” 

“喂！” 

“我就不要！” 

“你有病啊！” 

他不吭声了，停在那儿。 

生气了？ 

有时候我真觉得，他把我当妈呢还是当哥。 

他才二十周岁。 

没爹没娘。 

可不管怎样，有个人需要你哄劝安慰，感觉相当好。 



7 

很喜欢《春光乍泄》，喜欢那个细节。 

因为陪任性张国荣晨跑而发烧卧床的梁朝伟“好辛苦”，罪魁祸首却大言不惭半拉半求加撒娇逼着他爬起来给自己做饭——“我饿死了啦”。“你还是不是人，逼着病人给你做饭！”喊着这个话的人犹豫几秒后还是在做饭的时候，拿颗鸡蛋放进去。 

就是因为这个细节。 

和沈斌看完碟子已经老晚，他伸个懒腰，自在地像在自己家里。 

“知道我喜欢这个片子什么？” 

我看他。 

“里面黎耀辉好好命，还能写信给老爸，还能低头认错从头来过。”他是笑眯眯地说着。 

你没有亲人，不能从头来过么？心里忍不住难受。 

“嗤，瞧你那眉头皱的，信啦？骗你的，让你可怜我呢！我可是没爹没娘的。”嬉皮笑脸的，一付得意的小样。 

然后抿着嘴认真说，“我呀，就喜欢梁朝伟，真会疼人，换了我是何宝荣，死皮赖脸也跟着了。” 

换了你是何宝荣？ 

你—— 

“哥，我喜欢男人的。”声音低下去。 

我看他，他眼睛看着地，睫毛好长。 

口干舌燥。 

是么，我也是啊。 

“哥，我喜欢你。”他抬头，盯着我。声音还是轻轻的，却一个一个字地敲到我胸口上。 

脸好烫，我四处乱望，躲避他的黑黑看不透的好看眸子。 

咽口口水。 

我……我也是啊。 

他的手伸过来，拉住我衬衫袖口。 

“你呢？” 

…… 

“我觉得你是好人，我没看错。” 

…… 

“你来疼我好不好？” 

…… 

我想哭。我特别想哭。 

他手足无措抹着我的事实上已经流满脸颊的眼泪，有点慌。 

“我……你别哭啊！我……” 

紧紧搂住他，虽然比我小，却比我壮实的孩子，他肩膀比我都宽了。 

他全身在战抖，反手用力抱住我。我都觉着胸闷了，俩人才分开。 

大眼对小眼，红眼对黑眼，竟然有点尴尬。 

“你眼睛特像兔子。”话里带着点调笑。 

我咬住下唇，这回不是伤心，有点恼。多久没哭了，有没二十年？ 

就在这间屋里我们还打架，那时候的他……怎么会想到有现在。 

他死死地盯着我，秃鹫盯死人的那种。 

我更恼，我比他大好不好。 

他又扑上来抱住我。 

我真是从没过经验，跟别人亲密接触的经验。不过，现在知道了。很舒服。 

他身上的味道，男孩子的，青春的味道。 

头支着我肩膀，他闷闷地说：“我真喜欢你，老早就喜欢你了。” 

“嗯。” 

“你早就知道？”他推开我，又嘟嘴。 

“啊？”我不知道，不知怎么就到了今天。他早就喜欢我么，以前那个满头黏黄头发的小地痞么，三天两头赖到店里来的人，喜欢我么？我竟没怎么惊讶。 

自然而然就摸摸他头，毛茸茸一层短发渣，这样反倒清爽。 

小脸有点红，又趴到我怀里。 

“我就想你是和我一样的人。不过，要知道你那么容易就上钩，也不用受那么多罪了，那时候就该直接来。” 

直接来？那时候啊，要是那时候，直接说，得吧，我把你劈死。 

“喂，你就不吭声，我晓得，你那阵可瞧不上我了，见着我像见了鬼。” 

他胳膊上更用劲，我腰给他箍得生疼，我挣了挣，他却死都不放。 

“哎哟！”肩膀上痛得钻心，这死小鬼竟然咬我，“你是狗投胎啊！” 

“出声儿了？” 

他火辣辣的眼神，黑黑的眸子，似乎放出点光亮，不那么看不透。 

“钱季鹰，我们做，好不好？” 

8 

“叫我哥。”我喜欢他叫我哥，很有感觉。 

我的名字太老土。 

“哥。”他笑得暧昧，“做不做嘛？” 

我也想试试，虽然想过很多次出家做和尚的事，可一辈子做童子鸡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我很紧张，不过不想让他看出来，好歹我是他哥呢。 

幸好我有时候睡在店里，还有些洗漱用品，我催他去刷牙洗脸洗脚——洗屁股，我支床铺被子。 

“你洁癖！” 

我啐他：“就你那脏样。”我可没忘他家那个垃圾堆。 

死小孩不情不愿去一边洗漱。 

我突然想，不知道他是不是第一次哦，想着就偷偷瞄他。 

“啊——不要脸！偷看！”我被他叫得窘死了。 

“叫什么，联防队还以为有贼呢！”顿了顿，再嘟哝一句，“看看……又怎么了。” 

他屁股还真白呢。 

他坚持要关灯，我也不好意思，就关了。 

小铁床很窄，俩人窝在一张毛毯里，只能抱得密丝密缝。 

我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腰侧一根根的肋骨，小小硬硬的乳头，腰背，结实的屁股，和他的那根。一一摸捏过来。 

“还有大半夜呢……别急……”他粗粗喘着气。 

我就是急，堵上他的嘴，高露洁的味道。他有三十二颗牙，操，我才二十八颗…… 

下面早就硬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我没做过。 

他竟然闷笑，凉手一下子握住我的，上下揉捏起来。 

啊——啊——啊——我死咬住下唇。 

爽。 

比自己做爽一百倍，他的手，啊—— 

是嘴，他的嘴包住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里雾里九天里完全不知道了。 

等我到了实地上，俩人汗腻腻，他的那个直直顶着我大腿。我伸手，握住。 

呀，抱歉，第一次手劲大了。他吃痛下，嘶叫了声，我慌了，他却乐得直笑。手一把包上我的手，在他的上面从缓到慢动起来。 

结果两只手动来动去，我倒又硬了。 

“挺能的么，哥。”他泄了一回，贴着我耳朵吹啊吹。 

我急着呢，在他大腿上摩着。原本还以为自己和尚命，二十的时候都对这个没念想，看来还是没遇对人。 

他还逗我，手直接伸到我后边使劲儿按压，我吓一跳。不用吧，这个不用吧。 

“噗——，看把你吓的。”贼手缩了回去，我倒过意不去。“上我吧，嗯？” 

啊？ 

他折个身，往手里吐了口唾沫，伸到后面，好像是抹了两下，再握住我的就要往里插。 

再没常识也知道，那里又不是天生用来插的，哪那么容易。 

“用、用手就好了。” 

“罗嗦！”没开灯都觉着他的眼睛在放箭，那么想让我上啊。 

我也是箭在弦上，想客气都客气不了，就着他的手，把住他的腰，就直接上了。 

我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还在用剩下的约万分之一的脑细胞去想能不能用雪花膏代替润滑剂，竟然顺利直插到底。 

是紧，可是，他肯定不是第一次被上了，而且也不是第二第三次，是第N次。 

不过那时真管不了了，真是爽，我冲啊冲啊冲啊，等我爽完，才发觉身下的他有点发颤，不是有点，几乎是在打哆嗦，背上全是汗。 

“疼么，我……” 

他没吭声，隐约看到他爪子紧紧攥着床边的横杆。 

我，我怎么那么混，忙伸到他那处，没出血。我知道没出血。可他前面缩成一小团了都。 

“斌斌，痛么，我不是人，你说话啊……” 

“我、没事。”声音像是牙齿缝里出来的，“这次、饶过你，你等、着，下、次轮到我……”看他难受成这样，还故意带着点调侃安慰我，心里乱难受的。 

这小子。 

让他伏在我身上，抱着他，他的下巴支着我肩膀。他喜欢这姿势。 

轻轻刮着他的背。他的背没大腿滑腻，好像有些疤痕。 

想了想，我还是问出声：“那时在看守所，那个姓吴的有没占你便宜？” 

感到他一僵。他不吭声。 

我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他不在法庭上说是正当防卫，根本没啥奇怪，这种事情宁愿死也不想别人知道吧。这倒好，我这么上他，我…… 

他突然亲我。 

“我不是正当防卫，没等他动手就往死里揍他。”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斌斌，你……” 

“我最恨那种人。”声音里真是有股冷森森的杀意，我信了。 

是这样么。可为什么。 

我真想再问，你先前，谁跟你…… 

可他累得那样，那还问得出。 

过去就都过去吧。我想和他一起。 

早上我醒的时候，他都在穿衣服了。 

他的背上很多一道道的白色疤痕，只比肤色浅一点，看样子是旧伤了。近腰的地方还有块茶杯口大的褐色疤痕，不知道什么弄成的。 

丁红梅的姘头是虐待狂。 

他发现我醒了，急着就转过身：“你又偷看！” 

我伸出手：“来让我抱抱，斌斌。” 

“肉麻。”他恶虎扑羊压到我身上，真得庆幸铁床的牢固。 

我紧紧抱着他，紧紧紧紧抱着他。“下次你上我。” 

“这还用说。我技术呱呱叫。” 

××××××××× 

他第二天就去了上海。 

我真想留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笑我。 

还向我保证，一定好好学习，不走邪路。 

可他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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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他走后没多少天，我正好去上海进货，准备进完货和他一起回来，他老娘丁红梅两周年忌辰到了。 

想想真不可思议。 

坐在东进的火车上，也不知道怎么了，礼拜天还那么多人去上海，挤得够呛。我买的还是站票，站了一个钟头有人从苏州下才坐上位子。 

好久没去上海进货了，这次去也多半因为他在那儿。 

他去了上海，我真的惦记。 

真的和他做了。 

每想到这儿总要咽口水，即使很久很久以后都是。 

我的生活要发生大地震了。 

有点害怕，确切说还不是害怕，是紧张激动加惴惴不安。常常一个人想事情，手上捏出一把汗。太脱离我的预计，我怎么就让它发生呢。只是当时早顾不得了，他垂着眼睛，抬起头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就为了这一刻，我也顾不得了。 

我想我根本没我自己想的那么淡定。 

想抽烟。 

难免会想以后要怎么办。 

根本不能也不想让他离开我的生活。可…… 

再说吧，我有些乱，我没他那么笃定。他怎么那么确定，如果当时我拒绝呢，如果我根本不喜欢他呢，如果我上了他就玩完呢…… 

他年轻比我有勇气，还是他本来就比我勇敢。 

想起他承受我时簇簇发抖的背脊，我咬紧牙关。 

至少我是他哥，不能不如他。 

文庙也挤得够呛，幸好拐拐转转到了外围小铺子，挑了点动画。现在时兴动画了，电脑放的那种，质量很不好，只能卖不能租，租了几次就不能看了。不过确实有不少好货。 

回去还是坐快客吧，火车站查得挺严的。 

这时候我都知道那些女孩儿干吗争先恐后来借书了，好些都是冲什么BL来的。BOY’S LOVE。真够新鲜，女孩儿怎么会要看这个呢。我还试着问过阿芬，小姑娘看起BL，哦哟，要是高考能这么上心，早不在这儿看店了。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她还说什么来着，这是真爱，你不懂。 

啧啧，我不懂，她懂。 

起先吧，还都是小日本的东西，这些时候台湾的也出来了，不过质量差多了。 

唉，这租给小姑娘看真好像有点缺德，年纪也太小了点，可，有生意不做么？转念想想人小日本看了这么些年，不也还挺狗日的，说不定小孩儿从小受变态教育，以后不受人欺负。 

出了文庙，拿了他的保全公司地址问人，都说不知道，后来问到了警察叔叔，说是“××公车转××公车再转××公车，然后走一站路到”，结果他同事不认可，说还不如“先打的到人民广场下地铁到××站后转×××公车”，这样虽然多花十块钱，可是不多走一步路。 

我都不知道听谁的，唉，上海就这麻烦，贼大。 

好不容易摸到那地方，是高层大厦，幸好穿得还算挺刮，进去没被门卫难为。到了二十五层，找到“保利美保全公司”，整个公司就是一套三室两厅房子，要么是休息日，就只有一个小弟在，比沈斌还小。“你找斌哥啊，他马上就回来。”挺热情的小孩儿，给我倒了水，让我坐。 

没多久，他回来了，后面跟着五六个大汉。进门瞧见我，脸上竟然红了两条，有点羞。虽然就那么一两秒，我却看得心花怒放。 

他穿得也齐整，T恤牛仔裤，头发长长了些。 

听他跟后面人说“这是我表哥”，那些大汉都挺恭敬朝我点头，看样子他还是个头儿？不过感觉有点怪怪的，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后来俩人进了个小店简简单单点了几个菜，两罐啤酒，坐下来。他也不坐我对面，跟我挤在一边。 

我看他在保利美（暴力美？）公司混得不错，就没好意思提让他帮我看店。 

他吃吃酒，就朝我瞥两眼，也不说话。我在桌下踹他，害羞啊？ 

“我怕你生气呢。” 

嗯？我看他。 

“你没生气就好。……那个公司还不错吧？”他吃菜，不看我。 

“不是歪门邪道就行。” 

他突然想起什么，掏出个东西给我看：“公司给配的手机哦，漂不漂亮，三星最新款N188。有这个联系就方便多了。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就今天，你给我打一个，我立马接你去。”毕竟还小，有了新鲜东西就抑不住兴奋。“过些时候我发薪水也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那时候手机还挺稀罕，不像后来拣垃圾的都人手一部。他们公司给配的还是个进口的，得三千吧。其实我也想买一个，就觉得没大必要。 

他看我没什么反应，抿了嘴，讪讪地把东西收起来，一付小心翼翼怕我生气的样子，我一阵心疼，自己怎么就不懂疼人呢。 

放下筷子就去掏他口袋：“哟，收这么快，怕我抢了啊？以后啊我天天给你打电话，你给我付电话费，就怕到时候你薪水不够用呢。” 

“这可你说的，不准赖！”顿时就笑开来。“我薪水要不够用，就用你的啊，谁让你是老板。” 

他的变化真大，以前，又拽又轻浮，还乖戾，什么让他改变呢，年纪变大，牢狱生涯，母亲的死，还是——我？ 

自己也真够自大的，我闷笑。 

“喂，你笑什么？我要你笑，要你笑我——”他掐我腰眼，我最耐不起挠痒痒，差点把嘴里的饭菜给喷出来。他一边帮我顺气，一边乐得哈哈直笑。 

看他像同龄人那么，笑得无忌放肆，我真高兴。 

以后，以后也要这样才好啊。 

10 

沈斌在里面时，周年忌我也和他几个小弟兄去拜祭她。再怎么，终究是个命运多舛的女人。也或许，那时候，就有那么点不同，她是沈斌的妈妈。 

这次，儿子也来拜祭了。估计是他第一次给老娘上坟。 

说是上坟，又哪来坟堆墓碑呢，就是最普通的大理石骨灰盒，占用了一年三百块的最廉价的骨灰存放处的一小格。一排近千个骨灰盒里，能找出来都不容易。 

779号，丁红梅。 

盒子前面放的照片是丁红梅年轻时在丝厂做女工的照片，穿着蓝色线衫，扎了两个牛角辫，右脸颊上有个酒窝，柔美又清纯。看到这张照片我就想到临死前抓着我手的老妇，世上惨事也真多。 

我们稍稍整理了一下，将格子里的灰尘抹去，骨灰盒上的红布撤了，换了块新的。再搁上水果、糕点、小花篮。 

然后做儿子的第一个拜。 

林栋复他们都乖巧，站一旁不吭声。我在侧面，看他鞠了三个躬，从怀里掏出一个蛮漂亮的小瓶，是香水。他把香水放到骨灰盒边上，手轻轻触了触盒子上的一寸照片，那是身份证上的大头照，已经显出老相了。 

我倒宁愿他哭出来，毕竟是生养自己的老娘，生前再声名狼藉，生活再邋遢不堪，对儿子总是疼惜的。他到里面后，丁红梅就发病了，宣判那天怕是最后一面。 

他又拜了三拜，然后让我拜。 

我听他轻声说，这就是钱大哥，他对我很好。 

我头埋下去，不敢抬起来，掉泪了。 

林栋复几个年纪小，挺周到的，早预备了纸钱冥币，放到存放处规定的地方化掉。 

“我都没掉泪，你倒哭了，你真是心软。”他站在我旁边低声咕哝，又咳了几声，化纸钱很多烟。“唉，她啊，也算风流过，就是糊里糊涂，活得乱七八糟的。” 

他试图笑得自然些，却是眼睛一红，赶忙把头扬起来，紧紧闭上。 

当时，他被押出法庭也是这个模样。 

傻孩子，逞什么强。 

真想死死抱住他，却也只能轻按他肩膀，拇指在他后颈揉按，还好他比我高出不多，不然这动作还挺困难。 

“沈哥，你就嚎两嗓子，会好受的。”义气的兄弟也在搓眼泪，林栋复哽咽着说，“阿姨其实……挺好的，命不好，碰上那个混蛋……” 

“我没事儿，我死老娘，你们比我哭得还惨，像话么。”声音有点哑，睁开眼，什么事儿都没有。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很多话说出来都没有意义。我严父慈母，家里一团和气，其实根本不懂得他身在苦中的苦。 

只能不断抚着他肩背。 

他回握住我的手：“谢谢你，哥。” 

傻孩子，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 

我们拜祭完就出去走走。 

他说公司最近没事，可以呆个几天。 

林栋复他们先走，这几个毛孩长大了些也都开始正经做事了，有在卤菜店里做学徒的，说是每天除了切白斩鸡就是切白斩鸡，现在看到鸡就想吐；有在宾馆里做侍应生的，正在学做西点，也好有个手艺；林栋复家里挺殷实的，开了个摩托车店，就是巩俐做广告那个牌子，他一直帮忙看店。 

要是沈斌没进去，现在在干吗呢？说不定真能考上大学，在里面都考了个大专文凭么。就算没考上大学，可以学美容理发，学烹饪，学开车…… 

“你想什么呢？”他踢我一脚。 

竟然已经走出一大段了，快到我母校了，是省里有名的重点中学，出了好些英才，包括前外长沈×，当年我考上的时候，老爸都高兴得喝醉了。 

“喂，问你呢。”他也看到了省中的大门，“哦－－你是不是那里毕业的呀。”撇撇嘴，一付“就算从里面毕业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 

“怎么，不行啊？”看他那小样，直想笑，“唉，不过，还不是回来开小店。”我可能是我这一届毕业生中混得最烂的。 

“你够好了，自己做老板，又是你喜欢的活。那些在公司干的，好像光鲜光鲜的，还不给别人打工，让走人就得走人，有什么意思，也不见得能挣多少……” 

嘿，这小子去上海没几天还一套一套了。 

“那你还在那打工？” 

“我是没办法……”他凶巴巴瞪我，举起拳头就捶我胸，“就你挤兑人，我这种能有地方去就不错了，能多计较么。” 

“你挺好的。”你是很好。 

他看看我，低下头，脖子那还带点红，声音轻轻的：“也就你说我好。” 

是么，我一把揽住他肩膀，看四周没人，啵一声亲了他脖子一下。 

年轻的手一把攥住我的：“你别挑我哦，这次可是轮到你！” 

好啊，我耸耸肩，任君采摘。 

把他乐的。 

我们顺路拐进学校，学生全放假了，操场上几个老头老太在晨练。 

学校新盖了校舍，全面现代化，不过毫无个性，我们老毕业生都不喜欢。 

小鬼情绪变好了，四处看啊看：“这学校真还他妈屌，我以前那个职中，又破又烂，全他妈一帮小流氓，我就是流氓头头。我跟你说，我以前还来过一回，找个鸟人算账，他抢了林栋复表哥的女朋友。那小子没几下就吓得尿身上了，真没种。” 

我是领教过他的身手，可以想见他当日的嚣张暴力。 

如今他就变了么？我看他手舞足蹈像个孩子在那里炫耀他的风光史，我怎么就觉得现在的这个他很可爱呢。 

不明白。 

“让你笑、让你笑。”他用脚碾我的脚，真暴力。“你笑啥，我知道你特瞧不起我，你是大学生，我是小流氓。哼。”他扭头。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生气，我戳戳他骼膊。 

“你不也是大学生么，你忘了你自考拿了……” 

“呸！就挤兑我了是不是，你等着钱季鹰，今儿晚上我跟你算总账。” 

我看操场上有人注意我们闹腾，就拉他出去。 

他又得意又有些害羞地说着，他就为了我那句好好学习，玩命啃计算机书、数学书、英文书。 

出校门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怅怅的：“其实，我那时能考上这儿。要是……” 

“嗯？” 

他却不说了，他始终有一些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是不是…… 

突然音乐响，他自己编的手机铃声，《上海滩》，不是和弦的，很“个性”。 

他看我一眼，低声接电话，一会儿就挂了。没等我问，就说公司有事，要他回去。 

那就去呗。 

临走前，他使劲咬我肩膀，恶狠狠：“回来好好收拾你！”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我也怅怅的。 

11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人就回来了。不但人回来了，还带了伤。大热天穿了个外套，肩膀胳膊上绕了一大圈白纱布。 

他轻描淡写说：“保镖么，受点伤正常。” 

我盯着他眼睛，黑黑的眸子闪了闪。 

真想追问——到底是什么保镖一般保安不就穿个制服晃悠来晃悠去哪那么容易受伤又干吗让他这个远在外地请了假的去怎么会那么快来回他的伤到底怎么来的这个公司到底正不正规……可又怕他觉得我不信他。 

我的专业虽然跟生物搭点边，但也不用解剖小白鼠看福尔马林里的红肉，我看到他包着白布透出点红，虽然知道那不是血是红药水，可心里一阵阵的慌。就好像初中时老娘检查出子宫瘤。 

“真没事。” 

他没受伤的左手握住我手，说他们公司临时在无锡那里有业务，缺人手，正好他在附近就让他去领队，保的是到无锡做生意的东北人，可能有什么仇家，在去上海的路上就出事儿了。 

“那些人哪是我们对手，还拿了西瓜刀，靠，搞得跟真的一样，兄弟们还没出手，我就几电棍，全蔫了。”他胳膊就给刮了一刀，刀口不深。 

“嘿，老板还挺仗义的，医药费全报还批了一个礼拜有薪假呢！” 

“没事儿，哥，没事儿。” 

我脸色可能真的很差。 

能不能不去那个保全公司啊。就跟林栋复他们一样，找个事儿做做不行么。 

可我说不出口，我怎么说得出口，他跟林栋复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他，他是里面出来的杀过人的人，怎么可能一样呢。 

这，又怪我。 

可，可，你答应我好好学习不走邪路的啊。这难道是正路？ 

还是我白活了这么多年，忒天真幼稚？ 

整整精神：“你先在店里歇歇，中午我得回家一次，吃完饭我就过来，给你带好吃的。”以为他回不来，我答应了老娘回去陪乡下来的亲戚。 

他立马嘟起嘴，我捏他脸颊：“乖！”像是哄小朋友，哄一个刚挨了一刀又揍了别人的小朋友。 

还好，阿芬在看新开的分店，这个老店是我一个人在看，我回去就把店门关了，留他在里面睡觉。不过周围的小商铺老板都很熟，他露面，我娘迟早会知道。 

可能我就做不成大事的人，吃饭我也定不下神，乡下的婶娘、表弟问我话我都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没多一会就说店里有事出门了。临出去进厨房，在炖了一天的家养老母鸡上扒拉俩大鸡腿，再弄了几只糟猪爪、几个炒素，灌好鸡汤，舀了米饭。老娘好像说过有伤口吃酱油会留疤，这几个菜都不见红应该没事。吃鸡蛋会发，吃鸡会不会发啊？我也不太明白，不过伤了什么补什么这应该不错。 

小鬼伤了右胳膊还不能动，他左手拿了大鸡腿，就没手拿鸡汤，又想吃猪爪，又要扒饭，急得抓耳挠腮。 

我闷笑：“好吃吧？” 

“嗯……好、吃。”啃着鸡腿口齿不清。 

我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过，我妈的手艺不错，牢饭估摸还赶不上。 

拿了鸡汤凑到他嘴边，再喂他吃饭，给他剔猪爪。这下他可乐了，干脆不动手了，笑得眼睛都不见缝，吃到嘴上油光水滑、直打饱嗝，还说要吃。 

想要我喂吧，美得你。 

我收了碗盏，他躺在床上睡着了，眼周围一大圈黑，昨晚上没睡，打架受伤去医院包扎完还连夜回我这儿，也够他累的。 

唉，就不久前，我还觉得我跟他结了，他要干吗都和我没关系。 

怎么忽忽忽就到今天了？ 

抱愧，同情，喜欢，和他做了？ 

以后就一直这样么，他在外面打打杀杀，说是保镖谁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在家担心。怎么看怎么像港台片里的黑道大哥和大嫂，刘德华和关秀媚……啊——想什么啊……我抱头。 

索性关了店，开了电视，心不在焉看了一下午。等他醒过来，我晚饭都拿回来了。 

像吃过一次腥的猫，可怜巴巴的看着面前的菜，连左手都不动。 

我叹口气，喂他。我看他巴不得永远受伤了。 

Oh——是不是还得帮他洗屁股洗脚啊？黎耀辉伺奉何宝荣，可黎耀辉是上面那个，我，我今天还要……Oh，My god！ 

果然小色鬼睡饱吃足思淫欲，才八点就嚷嚷着要睡觉，还贼兮兮地笑。 

我还是有点怕，虽然自觉地早就准备了润滑剂。 

“你快点啊！”床上那个都等不及了都，“我们说好了，你不能赖！” 

我恨恨：“急什么，我不脱衣服。”甩掉短袖和长裤，咬咬牙，索性连短裤都扯了，站到床前。 

“你腰好瘦。皮肤好白哦。”看他口水长三尺，小淫棍，我家小淫棍。 

“要不要干了？”我瞪他。 

这死家伙仗着胳膊不利索得寸进尺，让我躺好，我躺好又让我趴着，我趴好了又要撅屁股，想他上次这么奉献，我窘我羞我也都照做。可我撅了屁股他还拍我，说撅得不够…… 

啊——我要反抗、我要起义，这种姿势，这种姿势……连灯都没关，脸烫得都不行了。 

“你好了没？”声音也哑了。 

“嘿嘿……乖，哥，我会让你很爽很爽。” 

年轻人劲道足，受了伤还那么能折腾，我倒霉，折腾得够呛。 

起先进不了，让我自己动手把后面扒开点，我，我操！我才不干！ 

“哎哟，哥，你配合一下啦，谁让你这么紧啊！” 

我听他这么求我，竟然、竟然就丧权辱国竟然就做了我。 

啊——涂了那么多润滑剂也没用，痛得要死，MD，鸡奸犯都得去枪毙。 

不过，他技术是比我好那么一点点了。 

“就好一点点？” 

好好好，我承认，比我强多了。到后来其实就好多了，有那么点感觉。被他前后又摸又干，也泄了。 

汗黏黏的，他搂住我，亲我脖子，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听他在我耳边说着：“哥，你对我真好……哥，我以后一定让你上我，干死我我都心甘情愿。” 

谁要干死你啊，我舍得么，小孩真是胡说八道。 

他大概下午睡饱了，精神好得很，抱着我跟我说话。 

“哥，除了你对我好，也只有丁红梅对我好了，有阵子我恨她恨得要死，自己什么都不会做，挑的男人都是最烂的。现在想想，其实她还算有良心，偷偷把项链卖了给我买碟片机，要不是看碟片怎么会认识你啊……我被逮起来，她还给我送水果，还说去求你了……我看她肯定给你家赶出来了。” 

说说就变得伤感起来，不过我想憋在肚子里不好。 

“她查出来有癌，我还老解气的……我想她生我出来干什么，生出来也是给人看不起，我以前老师都给我吃白眼，也没人跟我玩，连亲戚都不睬我……本来刚上初中我成绩还蛮好的……”他突然顿了一下，“可她就那么贱，没有男人不行……我……我……”他死死抓住我肩膀，“还念什么书，她让我念书我偏不念，念什么书，……反正也是垃圾，反正也没人看得起我……” 

他抓得我肩膀死痛，哭音越来越浓重。我反手抱住他头：“斌斌，斌斌……”哭出来吧。 

泪水滴在我胳膊上，流到我胸前，流啊流，流个不停，只感到他身体在抖，没有哭声。 

“你看你，让你上我，结果还整哭了，下次你得了，没你上的份了！”我试着说笑，等他渐渐平息。 

“我没事儿，”他嗅嗅鼻子，“她人也死了，什么都没了，她也没过过好日子，以前去百货公司，盯着看瓶香水也没钱买，以前都说她漂亮，后来就那样了……哥？” 

“嗯？” 

“我在里面老惦记你。” 

他想到什么笑出来。 

“你啊，明明不愿意借我碟子，可我每次来你还都给我，那天还死抱着那个破抽屉，还要跟我打架。”给他说得我都恼了，不过可能是挺傻的。 

“还到法院来偷看我，宣判的时候我看你比我还急。还有那天在监狱，你那傻样，说没带东西给我，让我好好学习，管教还说让我一定要听你话。” 

他噗噗笑个不停。 

“我那么傻，你还喜欢我？”我沉着声儿。 

“你是好人啊。”他手伸到我前面，猛地握住，“这儿更好。” 

喂。 

…… 

“斌斌，我说、我说你还别干保安了，回来吧。我担心。” 

他只顾手上动作，半天没吭声，最后吐了一句：“我不想别人看不起，可我不会做坏事。” 

不是不做坏事就不出事的啊。没等我说，他又开始他的第二次，真服了he了，又哭又笑的，也没忘了上他哥。 

12 

斌斌休假七天，我们却不能聚一块儿。 

白天我要看店，这个生意根本没什么休息日可言，以往在店里一边做生意一边看看碟还觉得很逍遥，这会儿才觉到不自由；晚上我也不能一直住店里，有时阿芬过来替班还得回家陪爹娘吃顿饭。 

他呢白天在我店里呆着怕惹眼，只好窝在里间，乱翻店里的漫画，实在憋得慌就去几个兄弟那儿乱晃。可晚上要是我回去，小鬼从吃晚饭开始就鼓着腮帮子不理人，惹得我直觉得拔不起腿，好似走了就是负心汉得挨千刀。 

唉，恋爱真是不好谈的，以前担心穿帮害爹娘脸上无光，现在更愁没法时时腻在一起你亲我爱。 

同志，真难啊啊啊啊啊。 

挨了七天，我决定买套房子，有个自己的窝。 

人谈了恋爱果然不同，本来预备打一辈子光棍，老了就是老光棍，住爹娘的二层小楼房里，给他们送了终我老了动不了了，就把房子卖了，到养老院去。买房子，想都没想过。连积蓄下的钱都是老娘每月给收上去帮我存的结婚经费。 

老娘过年那阵说我有个五六万定存，付首付够了吧？ 

打定主意，我就在店面附近的新楼盘订了个二室的房子，多层的四楼，又在市中心，一千七一平米，七十八点七平米，连乱七八糟的费用十三万。大概少见我这么痛快的，小姐特热情，帮我把按揭都算得一清二楚，首付五万，每月按揭一千五。 

我能承担。 

回去我跟我妈要钱，老娘可乐活了，儿子长进了，知道置备婚房了，如今这小姑娘看你没房子还能嫁你？我说不是，她也听不进，急吼吼就要帮我相房子，要去看风水还价，还说给我垫个七八万，按什么揭啊，我们老钱家没穷到要欠债。 

还好，老爸一声大喝把她拦在家——儿子都快三十了，他自己挣的钱自己花，你个老婆子搅和什么！ 

钥匙到手，进了我自己的窝。安了灯，通了水电，买张双人大床，从家里搬了些自己的东西，当天我就住进去。 

定存剩下八九千，一鼓作气买了台联想，买了个手机。 

给他打电话，我兴奋地说不出话。 

“怎么了，哥，你说话啊！” 

“我、我们有家了。”脱口而出。 

“啊？” 

“就在我老店出去左拐那个新盖的楼盘，67号402室，我还买了张大床，床单铺了蓝色的，特软，以后咱们就不是流浪鸳鸯，我还买了电脑，你不学计算机么……” 

…… 

我说了一通，对面一直没声儿，又把小鬼弄哭了。 

电话挂了，才想起没跟他说这个号是我的手机。 

接着几个月小鬼特别忙，连休息日都没有，手机也老关机。 

我看着新安的家又觉得空落落的了。他不回来，我住着也没劲，又不太会煮东西，结果还是回爹娘那了。 

是不是自己太当真了。 

手机里他闷闷的抽气声还在耳边。 

他在干吗？打打杀杀么？他也给来电话，从不说他公司的事儿，只说挺好，一切很好，让我放心，一有空就回来。我放什么心，我心都飞到上海去了。可三家分店，其实我也够忙的，去进货都抽不出时间，直接打电话预订然后让人去提货。 

时间在我一直是飞快飞快流逝，那几个月才觉得度日如年。 

闷得慌，玩电脑。 

2000年年末我也成了网民。 

上网没多久，我看到了《北京故事》。店里的BL小说漫画同志电影我都见识过，可那都是大陆以外的，大陆的准同志电影也就是《东宫西宫》，忒阴暗。 

我一夜没睡。 

死命地想他。 

我和你，不会那样，绝不会！ 

后来还去了同志网站。 

虽然我是，可我一直离那个圈子很远，全世界好像只有我跟他两个。突然间，这个圈子就在身边。无锡、苏州的同志聚会比比皆是。更别说上海。 

他，183的个子，长相好看，年轻力壮，又在上海。 

我发觉我开始自卑了。 

格外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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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他国庆长假也没回来，到快十一月我怎么都等不住了。也没跟他说，直接关了店奔上海去。下火车站，才打电话告他。 

嘟——嘟——嘟——似乎通了半世纪他才接电话，听我到了上海也是惊多过喜，不过还是立马到火车站接我。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还有青胡子渣。可，还好，眸子还是黑黑亮亮，看着我，能把我的脸射穿两只洞。 

我忍不住踹他，你怎么忍得住不回来看你哥，你个小没良心的。 

他还笑，狠狠抱住我。 

三个月不见，更结实了，整个人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变化，变得……变得凶悍。 

我不喜欢，我甚至有点怕。 

他跟我说他实在忙，一直在做二十四小时随身保镖，根本没有私人时间，很多时候都必须切断外界一切联系。 

“那你就一直要这么做下去？”我在老家空守闺房？ 

他抿了抿唇：“也不是，可现在没得选择，一定要做啊。”看我不说话，放软了调子涎起脸，“哥啊，这是工作么，不是你要我好好学习求上进的么？嗯，别生气了啊？”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我说我觉得你这工作不正经是邪路，我不想你在大上海混，我不想见不着你，我宁愿你回去帮我看店做小买卖，我买了房子……可，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凭什么管他，我又不是他什么人。我扭头就走，我回家去。 

“哥。”他一把拉住我手，我甩掉。 

“哥——”他也不顾火车站人多，从后面就把我抱住。 

“你干吗啊，你放手！”我大喊。 

我都成怨夫了，我、我钱季鹰以前何等逍遥自在，如今觉睡不好饭吃不香，看镜子看到的都是他沈斌，我他妈早就相思成灾了我。 

他倒好，他倒好！没事人儿一样，我成什么了…… 

“哥，你别这样。”我腰快给勒断了，有人看我们了，“我，我……我想死你了。我想死你了，我，我没法子。我想死你了啊，我都得相思病了，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看镜子都看到你，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还可怜兮兮的，“我也不敢多打电话，怕忍不住就回去找你去了。哥，你别这样，我，我不是成心的……” 

他嘴里的热气吹到我耳朵上，我就没劲了，心里竟还觉着甜，脸也发烫了，我是没救了。 

人就是贱，尤其是谈恋爱的。 

他拦了辆的，带我去他宿舍。 

也不远，说是宿舍其实是两居室房子的一间，虽然没怎么装修，热水器空调都有。 

进了屋他就咬我。 

“你欺负人，到上海就说要回去，你欺负人。” 

现在的我还是能经碰的，下面的兄弟早硬挺了，我也咬他。咬死你。 

咬着咬着就亲上了。 

咦，小鬼少了颗牙，不过也顾不上问了，他手伸到我裤子里…… 

然后就滚到了床上，脱个精光，干得热火朝天，连饭都忘了吃，什么都忘了。 

…… 

俩人都累得摊在床上，他把头搁在我肩膀上，没一会儿我胳膊麻了。看他表现好，忍着了。 

他身上又添了新伤，还掉了颗牙。 

“你再做个半年，就跟我一样了。” 

“啊？”他啃我腋下的嫩肉，一边问。 

“我二十八颗牙，你也二十八颗。” 

“你还说呢！”他精神来了，坐起来，扒开嘴从里面掏出颗假牙，举到我鼻子跟前。 

“你打掉的，你赔我的牙！”还皱着鼻子，横得很。 

原来我那拳还那么厉害！哈哈哈—— 

我笑得肚子都快痛了，给他捶个半死。 

“今天你不用二十四小时保镖？” 

“舍命陪君子。” 

哗，小鬼都会用成语了。 

做完了，我反倒觉得空落落，分居两地总不是回事。 

他趴我身上：“哥，我一定好好的，我有空一定回去。” 

“你给谁做保镖呢？”拍拍他屁股。 

“谁出钱帮谁做。” 

有钱人的保镖都得这么遭罪？ 

“有些是大哥。”他声音低下不少，眼盯着就看我什么反应。 

我能怎么反应，这还是我最好的猜想：“就做他们保镖？” 

“嗯，”他点头如捣蒜。“我就是保镖，没做坏事。真的。你信我。”可怜巴巴的。 

我当然信你。我不信你谁信你。 

可我，我担心，我真会做噩梦看到一把刀从前戳到后，吓得晚上大叫大嚷。我怕。却也不能说出来，我是他哥。 

我在上海没多呆，他把手机关了十几个钟头就给催死了，结果第二天就送我去火车站。 

火车开的时候，我觉得他泪汪汪的，好像要生离死别。 

得了，回去我盘了店卖了房子，来上海吧。 

爱情真让人疯狂。 

××××××××××× 

还没等我盘店，他突然来了个手机。 

“哥，我有事要做，你别找我，我会关机……到时候我再跟你联系，你好好保重。”声音很低，电话又突然，没等我说话就挂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再打就打不通了。一晃就半个月，我每天等电话，也没回音。 

又去上海，结果，保利美公司歇业了，他的宿舍住了其他人了，好像沈斌从没到过上海。他的手机也从“您拨的手机已关机”变成“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林栋复他们也不知道这么回事。 

我这时再想起火车站上他最后的眼神，难道真是生离死别。 

不会。 

我心跳得砰砰砰。 

不会。 

14 

没他的消息，我惶惶不可终日。 

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就元旦前，林栋复来找我，他知道我为他的事急疯了。他把我拉到店外边，天已经挺冷了，他说：“钱哥，有人见到沈斌了。” 

“啊？”我一把抓住他。 

“是我表哥，前些天去昆山进货看到他。” 

“昆山？”他的事情我都没跟林栋复他们仔细说，总觉得谨慎一点好。“你表哥确定？昆山哪里，他干吗呢……” 

“钱哥，你别急。”林栋复拍我两下， “我表哥以前也混过一阵，外面认识一些人，他说……他说和沈斌在一起的人都是道上惹不起的人，他就是看到那些人又知道我和沈斌是哥们儿，才关照我当心点。还说沈斌特意戴了墨镜大帽子，好像不想让别人认出他。” 

我咬牙，又是什么道上，道上！ 

“你跟我说实话，什么叫道上惹不起的人？沈斌跟他们在一起干吗？” 

林栋复看了我两眼，眉头皱得老紧：“钱哥，我也担心……那几个都是外地人，其中一个我表哥听别人说过，在北边开枪杀过人，杀了别人全家……我也不知道斌哥跟他们干什么，我们以前就吃不准他的，他疯起来……”他没说下去。 

外面天本来就冷，我更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咬咬嘴唇，笑了一下：“你也别担心，说不定你表哥看错了，沈斌给别人当保镖呢！再说，杀了别人全家还能大摇大摆，早给通缉了，可能是你们道上乱传吧！”安慰他也是安慰我自己。 

“你不知道，我表哥让我谁都别告诉，他都从昆山提前回来了，说要出大事儿。我看不像假的啊！” 

“嘿，能有什么大事儿，又不是演电影。别穷紧张，回去吧。”自己都觉得笑得勉强。 

“那我回去了，钱哥，这事儿你谁都不能说。” 

“行了，我知道。” 

回到店里，冷得直打哆嗦。 

不单单是担心，还有失望。 

如果是真的，那小鬼你、你真太让我失望了。你干吗呢，你泪汪汪送我上车就行了么，你当我什么啊。 

为什么去走邪路。 

你不说不做坏事的么。 

我都准备抛开一切到上海去了。 

你对得起我么。 

我本来过得好好的，就做个本本分分的小老板，结果和你相好，我认了，可你，你去为非作歹的话……我不能继续为了你改变我自个儿。 

我什么都做不了，看什么黑帮片子就胆战心惊，谁让我们是平头百姓小良民，真恨死这死小鬼了。他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忍不住要想，头如斗大。真恨死他了。 

结果到了新年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也许就这么了？就好像做了个梦？ 

毫无头绪。 

××××××××× 

铁床上的小鬼，沉沉呻吟。 

还好店里有电热壶，我烧了开水，凉一点给他灌下去，再弄了冷毛巾搁他额头上，别的不管先退烧吧。 

我看了他身上的伤，其实也就两处，一处左肩一处胸部，包扎也还专业，应该是处理过再来这儿的。渗出的血大概是伤口裂了，这会儿也止住了。他刚脱衣服时，我看了一身血真吓一跳。 

他是来逃难避祸来了。 

人又瘦了，还阴沉，刚才进来时凶巴巴的，冲我喊：“真他妈贼胆大，晚上能瞎开门的么，有十条命也挂了。” 

气势都变了，还敢凶我！我欠了这小混蛋什么？ 

我也不敢睡，不停给他换冷毛巾，喂他喝水。 

“哥……”床上的家伙叫唤，还想坐起来。 

看了表差十分五点，我走到他跟前，实在拿不出好语气：“别动，躺着吧！” 

“哥，我——”见我神色不善，又不说了。 

看他舔着干裂的嘴唇，我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 

“我不喝了，哥，你给灌了多少水啊，我、我要尿尿。” 

“你他妈真是恶人屎尿多！”我欠你，你个小祖宗。 

晚上方便我都去附近公厕，想想在这也不方便：“再熬一会，我带你去我那儿，很近。” 

他抿唇：“真的很快啊？我忍不了多久。”又可怜兮兮的了。 

我把当被子盖的军大衣批在他羽绒衣外面，给他裹了大围巾，才和他出了门，在店门上用粉笔写了“歇业一天”，推了我的老爷车：“上来吧！”指指自行车后座。 

小鬼夹着两条腿：“哥——” 

忍不住了。 

“又没人，就地解决吧。” 

看看地上的鞭炮屑屑：“不好吧，大过年的在别人铺子门前……” 

“属你最烦！”我把车停了，从腋下搀着把他弄到公厕，果然是急了，可越急越办不成事儿，他穿得臃肿一只手不能动，死活拉不开裤链，眼看都憋出汗了，我只得过去给他拉裤子把尿。 

一泡尿把他给爽的。 

边尿尿还边说：“哥你真好。” 

“尿尿不准说话，没人教你么。”是没人教他，我咬咬唇。 

“嘿嘿……” 

“尿的时候把牙咬紧了，这习惯养好，到老牙都不会掉。” 

看他牙咬得死紧，心想，也不知看不看得到他变成一颗牙也不掉的老头儿。 

喝水排泄出汗，烧反倒退了好些，额头也没那么烫。他坐上我自行车，一只手紧紧扣住我腰，天还很黑，风呼呼吹，刮在脸上有点疼，我一只手空出来捂住他的。可别冻了，小祖宗。 

突然想到《萍踪侠影录》，张丹枫和云蕾那一路走的时候巴望着路永远不到头。 

唉。 

一会就到了我自个儿的窝，可惜里面只有床和一点零碎东西。 

我开门的时候死小子就探头探脑，进了屋反倒不动了。我推了他一把：“把衣服脱了，我去拿被子，你还得躺着，这床好久没睡可能有点湿，我看看有没电热被，好像带过来一条……”看来这罗嗦我还是遗传上了。 

我找出了电热被捧了被褥，他还愣在那。 

我看他在揉眼睛。 

早知道你不早回来？ 

“这就是咱们家？”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还跳啊跳啊，“这是不是那种KING SIZE的床，好棒啊！”哪还有病猫的样子。 

我有气：“那是我家不是我们家。” 

原以为定要看到他嘟着嘴胡搅蛮缠，他却突然停下来，把头垂下去，长长了的头发遮住他眼睛。 

我倒不知所措了：“那个……你还不掀了床罩，这可是你在我们家睡第一次。” 

他却滑下床，整个蹲在那，头埋在膝盖里，军大衣滑在地上，他在抖嗦，一会儿，呜呜咽咽的哭声传出来。 

“别这样啊，斌斌，别这样啊，我逗你呢，你哥逗你呢，这是你家么，这不是你家是谁家啊……”我也蹲下去揽住他的头。第一次听到他哭，心疼。 

他抬起头，一脸都是水：“我对不起你，哥，我……”咬住牙，泪又滑出来。 

“你回来就好了，以后别出去了。就在这哪怕什么都不做，嗯？我守着你。” 

“行么？”他泪汪汪的，让我想到车站那个眼神，生离死别。 

“哥，我真心喜欢你，下辈子我再做你弟弟行么？” 

下辈子？我站起来。 

“行么？”年轻的眼睛竟是绝望。 

“沈斌，你给我听着，你回来了就别想出去乱混！”我大喊，“你叫我哥就别出去混，你怎么答应我的，你不走邪道，可你看看你自己，才半年，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我真后悔，我该把他留在身边的。 

“我没做坏事。”他低低说，却很肯定。 

“那你说说，你和那个杀了别人全家的杀人犯在一起干什么？” 

我试探，他却紧张起来：“你知道什么，哥，你怎么知道的。” 

看他神情，我心都凉了，是真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哥，你怎么知道的我不问，你要只当不知道，你也只当不认识我。”他脸色都变了，眼神也变了，突然犀利得似把刀，“我得走。” 

没等他站起来—— 

“啪——” 

我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血沿着他嘴角就流下来。 

“你个混蛋，你给谁去卖命去，杀人放火贩毒还是抢银行？你刚放出来，再被抓就会判死刑，你昏头了？到时候谁还能救你？啊？” 

我紧紧掐住他下巴，真想掐死他。 

他呆呆看着我，大概我以前太温柔。 

“就算你欠了人情，你拿钱拿命去还都行，可你不能拿别人的钱别人的命去还，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我想他是欠教育，“沈斌，你还当我是你哥，你给我发誓你不出去。” 

他也不说话，闭上了眼睛。 

也许就像林栋复说的，我们都吃不准他，我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我面前的那些，是他么？ 

难道他真的要去杀人放火…… 

他睁开眼：“这个社会，没人能救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他冷静得让我害怕，我这才又想起来，他是曾经把别人活生生打死的人。 

“你知道么，钱季鹰，你们上高中上大学，给别人打几下找不到工作听几句不好听的就要活不下去。我能指望你们救我？”我看他站起来把衣服脱了，动作利索粗鲁，伤口的血又渗出来，他指着后背碗口大的伤疤，“我十三岁的时候，丁红梅的姘头拿熨斗烫的，哧啦哧啦响，人肉被弄焦的味道，保证你一辈子忘不掉。丁红梅给他绑在床柱子上，身上全都穿了窗帘上的锈铁环。我上学回来，他就操我，我一米六都不满，我打不过他，他当着丁红梅操我。” 

“你说谁来救我？” 

“我们都是他养活的，我们住他的房子，吃他的饭，我娘是倒贴给他嫖，我是带过去的拖油瓶，倒贴给他操。” 

“他拿衣架子抽我，看到什么就拿什么捅我，我一瘸一拐上学去有谁来问过一句，连我亲外公亲外婆都当我破烂货的下贱仔，我能指望谁。” 

“我才初二，丁红梅比我还惨，我得替她，不然她被操死了，我就更玩完了。” 

“要不是那天老畜牲喝醉酒，我抢过他电棍死命戳他老屌，我早死了。” 

“丁红梅死活不让我出去作证，我还小，还要考大学，嘿嘿嘿……你知道么，那个混蛋只判了五年。丁红梅子宫都给戳烂了……” 

“他出来，我也就十八九岁，我们还得住他房子，我吓死了，吓得不敢住在家里。谁来救我？只有自己，我现在，就能活活把他打死，所以我才不用怕。犯罪？犯罪也比被人用熨斗烙强。” 

他就光着身子，面无表情，靠着床，冷冷地说着，好像根本不是说他自己。 

第一次说吧。 

我以前就想过，他的虐待狂继父对他……可是知道事实跟私下猜想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只觉得透不过气。 

他初二，我刚上大学，我为了志愿填得不好和老爹冷战，为了专业闷闷不乐，为了自己是同性恋郁郁寡欢。就是若干年后，我也确实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还让我上他，他在铁床上直抖嗦，我那时很爽。 

他在拘留所活活把那个鸡奸犯打死，鸡奸犯是我们家安排的。 

他说他不要别人看不起，不做坏事。 

他老说我疼他，对他好。我又做过什么了？ 

我并没资格同情他，我没他坚强。就算当年我认识他，我也帮不了他。所以我更要留住他，我用我剩下的所有对他。 

我把被子裹在他身上，这大冷天的别转了肺炎。他也挺顺从，又伤又烧又说话，够累了。然后我也靠着床坐下来。 

“口渴了么？我再去烧水，你还烧着呢。” 

他转头看我，黑眸子闪了闪，很快又撇回头：“你别可怜我，我只当是给狗咬过。” 

“嗯，你也被我咬过。” 

他又回过头，眼圈红了：“你知道不是的，我甘愿的。” 

我一把把他抱住。包了被子，他还真胖。 

“你不要我一直疼你么，你留下来，我一直疼你。” 

他闷在我怀里：“你是好人，我真心喜欢你，所以更不能害你。其实我早想过了，我和你不可能有结果，我黑你白，你有父母有正经事业，我是什么？我就没人疼过，现在有你疼我也值了。我这次偷着出来的，就想看看你。你也别管我了，我走了你就好好过吧，那个阿芬对你挺好的……” 

我用嘴捂住他的。 

他还有点发烧，嘴里格外热。 

亲着亲着，他就掉泪。 

其实掉眼泪的他，还真好看，像个小兔子。 

“还想我扇你？”一个脸颊都给我扇肿了，我轻轻舔着他的眼泪。“说什么废话呢，我就是个同性恋，你不回来我就等于守寡了。” 

“可我——”他顿了顿，“我现在的老板对我很好，我进去的时候，那个老畜牲还没放出来，是他让人把他干了。” 

“那是利用你，你现在就是给他卖命？”原来如此。 

他摇头：“他是真的讲义气的，他没逼我。” 

真是傻小子，当然不会逼你，就要你自己上钩。 

“你到底给他干过什么？你给我说实话。” 

“也没什么，他不让我干真犯事的事儿。我就替几个大哥保镖，没受什么伤，就赶得巧让你看到了，这次也是给老板挡……”他看看我，吐了吐舌头，没说下去。 

给别人挡什么？挡子弹、挡刀？他以为他是谁，李连杰还是成龙？ 

他根本不指望跟我一辈子，他就想曾经灿烂不想一生拥有？ 

憋了一口气，我很不爽，听他口气，他老板又给他报仇又给他工作，他还感激得要命，那人干吗对他那么好，会不会对他有意思…… 

操！什么时候，我竟然在吃醋。 

他又烧起来了，比昨晚还厉害。也好，索性就病猫一只，我看他十天半月再说。 

我不敢离开，让他躺下后打电话给阿芬让她买点退烧药、抗菌药、纱布、消毒水过来，小姑娘想罗嗦几句给我一顿臭骂，威胁她要是敢去跟我老娘嚼舌头明天就赶她回家。 

他吃了药，睡了一个白天烧退得差不多了，到底年轻。 

阿芬又被我使唤带了饭菜和热粥过来，两只眼睛溜啊溜地往门里瞧。 

我正烦：“里面是你嫂子，要不要进去看看！” 

“啊？”她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走了。 

喂他喝了粥，再换药，左肩是枪伤，胸上是刀伤，我又心疼又气愤。那个狗娘养的，施恩不图报，就知道利用小孩子。狗屁！ 

“你说什么？” 

“没，你睡觉。” 

“嗯。”病了就乖了。“哥——” 

“哥，我走黑道你就不疼我了？” 

我很想说：当然。可是，他不就走了黑道了么，他如果真走黑道真杀了人了，我就能不喜欢不疼他了？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 

床大，我也上去抱住他，他也抱住我，竟然还不老实把手伸到我裤子里。 

“喂！” 

他就笑。 

毕竟还是没劲，一会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半夜，我起身小解，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我轻轻掰开，他又抓住：“哥，你别走啊，别走。” 

我死撑着不睡，可到后半夜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心想，明天后天再跟他好好说说，一定把他留下。 

结果，第二天我醒的时候，枕边已经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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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人不见了，也许没走远，我掀了被子趿双拖鞋直冲出去。 

我怎么就睡着了，我是猪。我怎么没把他扒光了绑床上。 

如果，这次找不到他，我知道，就是生离死别了。他回来是见我最后一面的。他受了伤不等伤好赶回来，是放不下我。他肯定要去干什么大事了，甚或已经干了？ 

不过昨天他的意思应该还没做。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一直跑出去，直跑到小区马路上。 

才早上六七点，有几个人看我穿着棉毛衫棉毛裤大冷天在外头疯跑，正指指戳戳，不知哪来的疯子。 

没人，他去哪儿了。 

沈斌，你个小混蛋，你他妈的，我，我操死你。 

我蹲下去，才觉着冷了。 

我回去穿上衣服，到取款机取了钱，打的去车站，我一定得去找他。在车上我问司机去上海多少钱，司机说平时两百新年翻倍，我习惯性杀价，两百八成交。我想那小子说不定也会打车去上海，不知有没给别人斩。 

我打了电话回家说去进货：“有个大片枪版刚出来，抢手得很……对，只有上海进得到，今天都不定拿得到，可能后天回来，我在同学那住……对，搭朋友顺风车过去……车旅费省了，对。” 

挂了电话，我想到斌斌说的，他比我小，却比我想得多。 

我有父母，我时时都牵挂，他们更是为我活着。他和我，他就没想过长久，怪不得那么敢，直接就来表态示好……想着我又打了会儿瞌睡。 

到了上海，从新客站下来，我想想也只能先到他公司和宿舍去瞧瞧，死马当活马医了。还是年前的样子，公司所在的大厦索性关了门，宿舍住了别人。 

我知道找到他，简直不可能。可是，我总得做些什么啊。 

我怎么就让他离开我，我怎么就失去他呢。除了父母，他是我最亲的人了。我还得等，就算他犯了案子，兴许还能逃回来，或者再关进去，或者…… 

坐在他宿舍对面的“咯咯鸡”，点了一斤白斩鸡，吃啊吃，好像总吃不完。上上回来上海和他吃饭，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他还拿了手机……手机！ 

我又打他那个停了很久的号码，死马当活马医。 

竟然通了，我心都停跳了。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哑，没等我说什么就问：“找沈斌？” 

“是，你是……” 

“你到保利美公司楼下等。” 

挂了。 

我有点愣神，是不是黑社会？我对黑社会的了解仅限于电影，最近的是《暗火》，梁朝伟剥别人指甲，剁手指……打个寒战。 

我在中午刚去的大厦下面等了俩钟头，不见人找我，冻得够呛。我再打电话，“机主已关机”。又不能不等，到便利店买了面包茶叶蛋填肚子，妈的，那一斤鸡才吃了一半儿！ 

又等了快俩小时，这儿不是闹市区，天又冷，街上都没什么人了，我低头看表，都九点多十点了。放我飞机？玩我？ 

斌斌在哪儿呢…… 

被风吹得脸上都麻了，我不停跺脚也没用，正想要不要再去吃点东西，一辆小面包车开过来，经过我面前，门拉开了，我被拉了进去，门又关上了，车又开了。 

真像演电影。 

车里开了空调很暖和，大概经过改造，驾驶座和后面隔开了，后面车厢前后各三个座位中间留了块空。拉我上来的是个瘦高个儿，我被他按在前面的座位上，他就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刚坐下，车里边开了个小灯，我看清我对面坐了个男人。长相没什么特别，推了个平顶，小眼睛，鼻子很挺，脸上有些麻子，里面穿个黑T恤，外面敞着件皮夹克，大概三十多年纪。只是没什么表情，坐那儿像是入定。 

“你谁？”他看着我，听声音就是接我电话的。 

“我姓钱，我是沈斌的朋友。” 

“卖碟那个？”还是没半点表情。 

“不是卖，租碟……” 

“你把斌子弄进去的？” 

“不是，我……” 

“不是？”那人小眼睛里有点讥讽，可面部还是没表情。 

我没说话。 

“你找斌子干吗？” 

我记得斌斌跟我说的，就尽量少说：“他回来看我，突然走了，我就来找他。” 

“你害他蹲大牢他不宰了你还去看你？”他嘴角微微牵起。 

“我不是故意害他，我跟他关系还行……” 

那人不看我了，低头掰起指头，咯吱咯吱响，半天：“你要说实话。”又抬起头，我吓了一跳，眼睛，盯着我，我就觉得透不过气。是不是非常没用？ 

他是不是就是对斌斌有恩的那个大哥？ 

我咽了口水，刚想说—— 

“我想听实话。”他翘起腿，又提醒我。 

“沈斌年初三来找我，他受了伤，又发烧，还没好就走了，我就来看看他。” 

他闭起眼睛，我刚想问沈斌在哪儿，坐我旁边那人突然拿了什么东西抵在我腰上，我一看是把枪，是枪！ 

“小子，你老实点儿。” 

“我说的是实话。”声音竟然有点抖，我知道自己没种，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毕竟是一把枪啊。 

车突然停下来了，我也不知道开哪了。他们要干吗？杀人灭口，黄浦江抛尸？沈斌怎么了，他怎么了？ 

“你们要干吗？我就是找沈斌的，我想让找他回去。” 

对面那人听了这话坐起来：“他没老没小光棍一条，你要他回哪儿去？” 

“我看他做保安老出事儿，他又刚放出来，我怕他做错事再给弄进去。我给他找了个工作，总比，总比在外面好。” 

那个人又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抵在我腰上的枪一直没动，棉毛衫因为背上的冷汗全都粘在身上。我又想到老爹老娘，我要死了，那是一尸三命啊。 

他又没什么表情，死死盯着我：“沈斌今天回来说不想跟我干了。” 

他不想干了？他回来是不想干了？为我么？ 

那人朝我身边的高个儿递了个眼神：“把你身上那个拿给他看看。” 

高个儿好像顿了一下，从地上一个包里拿出个东西扔在地上。 

一根指头，指根还有血。 

“斌子自己剁了右手的这个，”那人比了比自己的食指，“没了这个，就不能开枪，废了。你到底干了什么，他去看你回来就这么做？” 

地上那个，是他的食指。 

他昨晚上问我，哥，我走黑道你就不疼我了？ 

我扑到地上去拿他的手指，兴许还能接上去的，他够苦的了，不能再成个残废，都是我，都是那些混蛋！ 

高个儿揪着我衣服要把我揪起来，我也不知哪来的劲儿，也忘了他拿着枪，拼命挣扎，左手朝他乱挥， 右手拾起了地上的指头。 

冰冰的。 

头皮一阵发疼，高个儿改揪我头发，肚子上被他膝盖撞了一下，痛得肠子都翻搅起来。我想我今天在劫难逃，手里冰冰的他的手指，痛得要命的时候，我突然想，也许，也许斌斌他不干，他们就把他……不然他们哪来的手机卡……我正好打电话，他们又来杀人灭口…… 

难道我又害死他了。 

他死了？ 

简直是没顶的黑暗，我拿着手指毫无章法拼命挣脱揪我头发的人，冲向对面的魁首，对，就是他。 

还没走出一步，一个东西砸到我嘴上，是枪柄，被打掉一颗牙。又一脚，我摔在地上。 

把牙吐出来，也不觉得痛。 

是的，斌斌，他……被他们杀了。 

他死了。 

他们再来杀我。 

他死了。 

我全乱了，脑子里什么断了：“你们这帮流氓，他是一个小孩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们还逼他卖命，什么盗亦有道，狗屁，你们都他妈不是人，给他点小恩惠，他就傻得给你们送命，他不愿意你们就杀他，不是人，畜牲都不如，全家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是人……他妈的，全家不得好死，我操……” 

我不知道我骂了什么，大概一辈子没这么骂过人，我想他们也不见得听得清楚，我边骂边哭，哭得特别大声，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也是一辈子没这么哭过，难过得想把肠子都扯出来，我还想好好疼他一辈子的。 

没什么的，老爹老娘，租书店，黑道白道，都无所谓啊，只要你还活着。 

紧紧握住他的指头。 

只要你还活着啊，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可以不要。 

只要你活着。 

呜呜—— 

骂了哭了好久，没人搭理我。 

头发被揪住，我头抬起来，那个魔头就蹲在我面前，在笑。 

“嚎得这么惨，你死了爹娘么？” 

妈的，我操你姥姥，哭得头昏脑胀，我好像是给了他一拳。竟然打到了，看他捂着嘴，好，打到了。 

结果后脑勺又给来了一下，鼻子磕在地上，热热的，出血了。 

“妈的，你嚎什么，大哥又没说斌子死了。”高个儿恨恨地说。 

“你先下车。”那个魔头发话。 

没死，他没死。 

我愣愣的。 

捏了捏手里握得都有点热的指头，还能接上去，二十四小时内，还能接上去。 

不对啊，斌斌吃鸡的时候，舔手指，指头是很长很细的，我上他的时候，按他的手，比我长很多，可手里的手指又短又粗。还有，手里的指头指面有厚茧，斌斌哪有，手指很滑的…… 

我把指头扔在地上，向已经坐回到座位上的魔头喊：“这不是斌斌的指头，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那个人竟然又笑，脸给我打肿了，还笑。 

他说：“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我慢慢撑起来，浑身痛得不行：“你管我，这不是他的指头，他人呢？” 

“你自个儿都没命了，还管他？”他从上面盯着我，表情有点古怪。 

突然他点了烟，抽了一口，递给我。 

干吗？ 

不过我还是接过来，吸了两口，平静了点。 

“你，”他顿了下，看我看着他，才接下去说，“是斌子的相好吧？” 

相好？那么明显？我撇开头去。 

“哟，臊什么？” 

他们会不会利用我威胁沈斌啊？我一惊：“我是他哥，什么相好不相好。” 

那人闷闷地笑，又拿出烟猛抽。 

有那么好笑么……要么抽了他的烟，觉得他或许没我想得…… 

“我说呢。” 他又拿出根烟，点上，吐出口烟。 

“我到南方这些年，哼，就没见过几个男人，都没种。沈斌，有种。” 

“我在里面犯病，他救了我，我说我能帮他出去，让他出来跟我，他不干。后来，我知道他的事儿，让人干了那个没人性的。他还是不愿意帮我。啧，够硬气！” 

看他那神情，挺看重斌斌的。 

“不过，没多久他突然说愿意帮我，让我尽快弄他出去。因为你去看过他一次，我想他大概要出去找你报仇。” 

“可真是等了好些时候啊，把他弄出来花了大力气，又放火又救火又送钱。他出来就回去了，可也没见他报仇。” 

我咬住唇。 

小鬼，小鬼。 

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帮我不少忙，就年前还替我挡子弹，又救我一次。” 

他吐出很多烟圈，车里本来就小，空气很污浊。他摇开车窗，外面一片漆黑，不过还是看得见，确实在江边。 

半天才回过头，看我，研究的古怪的眼神：“你有什么好的，干你比干娘们儿都好么，他怎么看上你呢？” 

我被他说得不自在，妈的，大惊小怪。 

“他是我恩人，就像我亲弟弟，我不会再让他跟着我的。”他摇上车窗，凑到我跟前，狠狠捏住我下巴，盯着我眼睛，“你以后要好好跟着他，好好对他，他没什么亲人，孤零零的。” 

我眼里一阵湿，眼前这个人也许是真心对他好，他说孤零零的时候，眼睛里充满忧伤。 

我拼命点头。 

他也下车了，过了一会儿，他和高个儿都上车，高个儿还拍拍我头，说：“斌子那口子，对不住了。” 

我给抛在江边。 

浑身发痛，还恍恍惚惚，像做梦。他们本来是准备杀了我的吧。 

我站不起来，就等了一会儿，结果他就来了。 

一把把我提起，看我那熊样，顿时就掉泪。 

我发现我跟他都好哭了。 

我拿他手看看，右手食指根有道新伤口。 

“大哥说不愿意跟他的过了年就当不认识他，但是得把枪手给废了。我，我本来想……他真是很条汉子，我想跟他去，可……我砍下去的时候，给他拦住了。” 

我紧紧抱住他。 

你一切都是为了我。 

“你们跟他干吗？” 

他想了想，才跟我说。 

那个大哥本来想漂白做保全公司，不过也就是半黑半白。他在东北有老婆，不过一直偷偷藏着怕被人害了。结果去年八月，他老婆被人杀了。他决定北上报仇。 

“你不知道，大嫂怀着孩子，他们杀她前先轮奸，还拍了照片。杀了以后还把肚里的孩子给掏出来了。大哥和大嫂感情很好。” 

“那帮人知道大哥会找上门，雇了枪手杀他，我就做他保镖。” 

“大哥不让我跟他去，他把身边亲近的人都撵走了，我只是帮他找一些背了人命在身上的，没牵挂的跟他北上。” 

有些话我还是没跟他说，我想那个老大本来还是想让他跟去的，他不也是没牵挂的么，又敢拼命又狠，就是看他讲义气，以退为进。 

不过也够惨就是了。 

他最后是放过我们了。看他眼神，他总算有点人性。 

“哥，他打电话跟我说对不住你，他不知道你是我……” 

“相好。”我接他说不下去的话。看他脸红的样子，我心情好得很，相好就相好呗，又少不了一根毛。 

“还好我是你相好，不然我就给他们宰了。” 

他抿抿唇：“他要杀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 

我突然又想，那个老大必定也是料到了这点才放过我这条小命。 

不过真是乐，心里一点点的对那个老大的醋意也烟消云散了。 

嘿嘿，小鬼就喜欢我一个。 

16 

我有着前所未有的信心。 

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就不会胡思乱想。 

我脸被打得像猪头，也不敢去住旅馆，想想还是先回去，可回了老家也只能先到新窝里躲着，直到我稍稍能见人再出门。 

斌斌一直在骂那个打我的高个儿：“他妈的，老子还给他洗过袜子烧过红烧肉，他怎么这么不仗义，妈的，下次再让我瞧见看我不踢碎他卵蛋，我操……”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再说都跟我说了对不住了，还不是看你份上。不过—— 

“喂，我说怎么不见你给你哥洗袜子烧红烧肉啊？” 

他瞪我，用力在我肚子上的乌青块上揉了把。 

“啊哟，杀夫，谋杀亲夫。” 

我越喊他越来劲，又拧我猪头脸，我痛得龇牙咧嘴，小魔头，小祖宗，我服软还不行么：“喂，别来了……求你了，喂，我都给毁容了……” 

他拧着我脸颊凶神恶煞一样：“说，谁是亲夫？” 

“你，你是亲夫！” 

这才笑了，又摸我两下，再亲两口：“哥你真乖。”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你是亲夫，我也是亲夫，谁也没吃亏。 

他还真给我煮饭了。吃第一口糖醋小排，我真是惊掉了下巴，好吃，不比我老娘差！那，那他在家干吗不勤快点，想到那盆垃圾方便面，呃—— 

“丁红梅想吃我做的饭，下辈子。”他倒知道我想什么。 

那你可以给自己煮啊，笨小鬼。 

逍遥日子过不了两天，我就得开工看店，还要回家汇报近况。这两天我手机都快给打爆了，我还得假装在上海等货，累得慌。 

我让他先跟我去看店，他没说什么，算同意了吧？ 

晚上，我上面做了两次。 

他软塌塌趴在我身上，闷闷说：“我也存了点钱，我可不要你养我。” 

趁他没力气，捏他屁股上嫩肉：“我养你？美得你！” 

“可我帮你看店，你家里……”他舔舔我乳头，再掐掐，又瞄瞄我，“沈伯伯沈阿姨……” 

伯伯，阿姨。 

他叫我老爹老妈伯伯、阿姨。 

他叫他妈丁红梅。 

“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我揉他头，让他安心。 

他没吭声，半晌：“哥，我们的事儿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知道。瞒着吧。只是老娘总会看到斌斌，她不会想到同性恋上面，可她不喜欢斌斌。 

“哥，明天我送你回去吧。” 

我看他，屋里其实很黑，我还是看到他黑黑的亮亮的眼睛。 

握住他手。 

紧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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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回家。 

我想，也许我并不真正了解生我养我二十七年的老娘，在这天之前。 

我编了词，说我跟卖碟片的打起来，都进了派出所，是沈斌救的我。 

那是我妈第一次真正看到沈斌，她并没说什么，还很客气。 

沈斌叫她阿姨，叫得很甜。 

然后老爹散步回来，沈斌又叫伯伯，很郑重。 

我一直是奇怪的，他呢，有时候满嘴脏话，有时候却又文静、乖巧得换了个人。 

他有多少没让我看到呢？不过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等他走了，我妈很惊讶地问，那个就是那个沈斌？却也没等我回答，说，不像杀人犯啊。 

我本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跟我妈说，我觉得对不起他，他不是坏人，他受过很多苦，他是我朋友，是我弟弟。他没有亲人，在上海很孤单，我让他回来给我帮忙。 

老娘她，没吭声就去给我洗衣服，然后帮我伤口敷药，我又说，伤口一直是斌斌给敷药。 

然后，临睡觉，她说：“你也大了，朋友总是你自己交的。这个沈斌不像有很多心眼的，他以前那么厉害，有他帮忙也没人敢到你店里捣乱了。” 

“再说，你这小孩，从小就孤僻，从来没看到你带朋友回来。社会上很复杂，各式各样的朋友多交点也没坏处，其实我就是怕你老实被人欺负。沈斌要跟你好，算是他有眼光了，我们家儿子要不是好人，这就没好人了。” 

明明知道她说得“沈斌跟你好”，不是那个好法，可总觉得挺高兴，也许一辈子听不到他们的祝福，可糊糊涂涂不见得不好。 

后来拉拉扯扯又说，有丁红梅那种妈，也挺可怜的。原来沈斌的亲老爸还是死在越南的烈士。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当然，她还是让我小心点。 

她一直怕沈斌是来报复的，她说没想到这孩子还挺乖巧，早知道就不托那二哥了。 

一切也是因果。如果她当初没去多做这么件事，我哪来我的斌斌。 

我老爹，跟我说，他的那个老婆子心里只有宝贝儿子，谁对他儿子好就是她亲人，谁对他儿子不好就是她仇人。 

也许天下母亲多是这样？ 



平平静静过了好几个月。 

我和沈斌住在新家，白天看店，晚上回家。 

他有空就去我家里，一口一个阿姨，把我妈给哄得一个乐。 

有时候我不能回去，他主动请缨。陪我妈买菜，帮我妈做饭，跟我妈唠家常，三缺一的时候还能搭桌子陪三个老婶婶搓麻将。 

我从来不知道这么孝顺人，我从小给我妈惯坏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了还学会顶嘴。 

没过多少时候，我开始嫉妒了，我跟我妈二十几年怎么还不如沈斌跟她一百来天。 

我跟小鬼说，你这拍马屁功夫哪学来的？ 

小鬼说，这跟妈还要拍马屁么？他垂下头，他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好的妈。 

我是很羞愧的。 

我从来没觉得我妈多好，我妈没什么文化，罗嗦，市侩，护短，有时还刻薄。 

小鬼说，阿姨真好，阿姨对我真好，阿姨给我做内裤。 

那是我的衬衫，老娘看我不穿了，想给我改成平脚内裤，我哪愿意。结果小鬼天天穿我衬衫改的内裤，还在镜子里照来照去，问我好不好看。喂，早点上床就行了，不然你哥我鼻血喷出来麻烦你明天洗床单。 

老爹夸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差没让他改名沈过，字改之。 

小鬼毕恭毕敬站那，给老爹惯常使的那几招吓着了。回来跟我说，伯伯真是太有学问了，都看那么厚的书，里面的字他一多半都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不知道啥意思。 

不就是本繁体字的古文观止么，唉。 

结果小鬼每天都跟老爹学古文了，回来还考我：秋水与长天一色，上面那句是啥？ 

哦，老天，我们还是多讨论讨论谁在上面的问题好了。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在四五月的时候，辽宁抚顺，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