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第一部  （出版版） 
 
1
单飞站在洗手间外。
是男士洗手间。
里面黑着灯，门口还放着一张「清洁中」的牌子。
天知道，如果真的是在清洁，那么就不该是漆黑一片。
单飞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一边伸手拍了拍前额：老天，他真不想走进去。因为他可以想像那场面——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烂摊子。只是站在这里，他就已经听到里面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他妈的，为什么我总要收拾烂摊子？就因为我是「员警之星」？！单飞愤愤地想，我不是自愿做的！
……ＯＫ，好吧，至少他们是关着灯动手的，谢天麟无法指控他们。这个员警之星自欺欺人地想——嗯……虽然下手的是谁，明显得连傻子都知道。
按下了洗手间的电灯开关，单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警队的公益广告上说他「勇往直前」，不是吗？
灯光是惨白的，瓷砖、洗手台，甚至连厕所隔间的门都是惨白的，除了那个人。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长裤，质地考究，做工精细，如果上面没有血迹，那么就完全符合上流社会公子哥的着装标准。
他修长劲瘦的身体此刻蜷缩着，靠坐在洗手台下的墙脚。
瓷砖镶嵌的墙壁和地板上，点点滴滴尽是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这两个混球！单飞无声地呻吟了一下，感觉略微眩晕。
看看他们两个都干了些什么！与其打谢天麟一顿，还不如干脆杀了他！
现在谢天麟受伤的程度，恰恰能激起他强烈的报复欲，而狠毒凶残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
再次深吸一口气，「怎么？」单飞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声音中明显的故作惊讶，「抢劫？」
「你闭嘴！」蜷缩的人抬起头，「你知道是谁干的！」
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满是痛楚和愤怒，伤者一只手掩着鼻子，另一只手将揉成团的外衣按在右侧的额角上。
他的五官是如此精致而俊美，即便在这么狼狈的时刻仍是相当地迷人，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挪开捂着鼻子的手去支撑墙壁时，鼻血就难以遏止地大滴大滴落下来。
低声咒骂了一声，他又重新捂住了鼻子，「我会投诉的！」他低声咆哮道，眯起了眼睛怒视单飞。
但立刻地，他被剧烈的痛楚和眩晕纠缠住，紧蹙起眉，闭上双眼。
妈的，比意料的要严重得多！单飞心中一颤。不，他知道自己的恐惧和担忧绝对不是因为伤者，而是因为可以预料的麻烦。
这个人，谢天麟，他活该被如此对待，单飞对他没有一点同情——对于一个黑社会、毒贩、杀人犯来讲，只被殴打算是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
此刻堆在警察局的档案，堆起来比谢天麟本人还要高！而那还不算三天前他枪杀缉毒警员的案子！当然，这该死的竟有本事找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替他顶罪，所以，真该死！
单飞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丝内疚，但他却不能不担心自己同伴的前途。
今天不该来BURNING BAR！
他懊恼地想，真正开始后悔了。
如果能从四十分钟前重新来过，那该有多好！
四十分钟前，BURNING BAR。
正如其名，今晚它就像燃烧起来一样。
它选择红色来妆点这个平安夜。
四壁上悬挂着火焰造型的灯盏，平日昏暗得像地牢一样的空间，此刻沐浴在一种暖暖的，又令人亢奋的微光中。
「ＷＯＷ——」杨帆环顾四周，「怎么忽然冒出这么多人？看起来好像没有位置了。」
平安夜翻译过来就是不睡觉的晚上，广场、大街和酒吧，到处都是簇拥的人群。
「没位置？没位置我们回家睡觉……」叶利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忙插口道。
他已经在警局连续四十几个小时没回家了，困极了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并起几张椅子胡乱睡上几分钟，此刻别说是啤酒，就算是给他一个Ｄ罩杯的美女，他也没有心情去干点什么了。
思及至此，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跟眼前这几个小伙子比较，精力是不是明显衰退了？
「我最后一个单身汉之夜……」卢锦辉哀怨地叹道。
「那边好像有一张空桌！」单飞指着酒吧的一角道。
那是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几乎就是视线的死角，即便是在今晚，整个酒吧几乎都笼罩在这种柔和的绯红光辉之下的时刻，那个角落依旧是昏暗模糊的。
这要感谢单飞三番五次地扫视和梭巡，那张似乎被遗忘了的桌子，才有机会现形。
一行人立刻兴奋地走过去，攻占了那张桌子。
出人意料的是，这么个昏暗的角落，视野却出奇地好。他们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的同时，也可以将整个酒吧尽收眼底。
单飞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并且决定今后在BURNING BAR放松的每一个夜晚，都将占据这个位置。
BURING BAR是他下班之后首选的休闲场所，要知道，员警这个工作有着太大的压力了，而对于他这样一个备受瞩目的「员警之星」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能够回避公众视线的角落更好的地方呢？
「兄弟，是不是有点紧张？」一边将自己慵懒地瘫在椅子上，杨帆一边拍着卢锦辉的肩膀笑道。
还有不到八个小时，这个幸运的家伙就会成为九龙地区警队第一美女的新郎，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他们衷心地为这个Lucky dog感到高兴。
「紧张？」这个幸运儿撇了撇嘴，努力作出一个轻松的神情来证明自己的话，但显然他失败了，「嘿，我只是担心我的蜜月旅行要被取消！」他嘟囔着，「该死的谢天麟！」
这是毫无疑问的，他的婚假将被取消。这要托谢天麟之福——他犯下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罪案，但却依然逍遥法外。他们抓不住那混蛋，哪怕他刚刚杀了一名员警！
这是他们Ｏ记的错，放任他为非作歹！
「别提这畜牲，」单飞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而他的兄弟们跟他的神情相差无几，面色瞬间就沉重了下来，「至少今天晚上。」
这是一个该诅咒的名字，一个该诅咒的人。他不愿意在平安夜、卢锦辉的最后一个单身汉之夜，被这个名字败了兴。
「没有人告诉你们这张桌子被包下来了吗？」
单飞迅速地回过头去，面容就像是被鞭子抽过那样扭曲起来，他甚至把手放到肋下的佩枪上，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绝对值得单飞送一颗子弹给他。
站在单飞背后五步开外的人，外表跟他丧心病狂的行径并不太相符，他长得相当地精致——Ｏ记的资料表明他是个亚欧混血——有着混血专有的细腻肤质，和对黄种人来讲过于白皙的肤色。
温暖的红光在他柔美的颊上，铺上了细细的一层红晕，使他看起来，就像是该被收藏在保险柜最里面的珍贵象牙雕塑。
但事实上，他应该被「收藏」在小榄监狱，香港的所有员警都会同意这一点。
「谢天麟，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叶利冲口而出道。
这简直是噩梦，这绝对是噩梦！他已经计算不出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跟这个家伙打过几次交道，但毫无疑问的是，每一次都异常地艰难而令人恼火。
他不能够相信，就在他刚刚从工作中逃开，在最喜欢的休闲场所里，努力想要减轻谢天麟给他带来的压力时，这个家伙居然又出现在他面前！
「就像你所看到的这样，」谢天麟的面上慢慢浮现起惯常的调侃表情，就如同在警察局里常见的那种，乍见面时的温度慢慢从他淡色的眼中褪去，「正常消费，完全——合法的。」
还是一样微微上扬的冰冷声线，却似乎缺少一点点敌意，他似乎只是在回答问题而已——这一次没有再逃避、挑衅或者做其他什么更恶劣的事情，几乎算是一种让步——这不正常！他有什么阴谋？否则怎么可能态度会有所好转？
单飞带着职业性的敏感思忖着，而当他发现谢天麟是单身一个人的时候，怀疑开始实体化——谢天麟身边跟屁虫一样追随着他的打手和保镖不见了。
这绝对是一件稀奇事！谢天麟居然敢不带着保镖出行？如果让单飞形容，那么他会说这家伙在自杀。
这阵子他招惹的人几乎数不清，除了警方之外，至少有三、四个帮派想把他撕成碎片。
而他就这么独自走出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驱使他这么做？
如果这不是一个阴谋，那么……他不对劲！
似乎发现了单飞审视、怀疑的目光，谢天麟微微侧头，他望向单飞的眼睛，但只是一个像蝴蝶停留那样轻微的触碰，之后他转移了视线，并且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把手移动到身体后面——他控制不了指尖的颤抖。
「滚开。」单飞沉声道。他不知道谢天麟是怎么回事，但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混蛋此刻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到八小时就是卢锦辉的好日子，他不想这段时间之内出现任何无法控制的局面，而此刻，火药味已经隐隐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是说，从我花钱包下的桌子旁边？」像是一声讥笑，谢天麟慢慢地说：「好吧，这一晚算在我的帐上，我很乐意请几位阿SIR喝点什么——希望你们的消费在两千元以内。
「当然，如果想赢得一次去廉政公署喝咖啡的机会，那么另当别论。」谢天麟带着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望着四个员警。
这是他包下的桌子？所以才会在热闹的平安夜里空下来？几个员警的脸上浮现出些微的尴尬和更多的愤怒——因为在一个极度厌恶的人面前理屈而产生的愤怒。
「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叶利猛然站起身来——他受够了！有钱可以请一个擅长胡说八道的律师，也可以收买人命！杀了人可以找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顶罪，那孩子甚至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
而此刻，居然在他们面前炫耀自己包下了一张桌子，有钱了不起？！
听得出来，叶利的意识已经再次被手头上的案子所占据，所有的负面情绪聚集到了一起，卢锦辉和杨帆忙从左右拦住他。
案子还没有结，在大庭广众之下起冲突，只能变成上庭时辩方律师有力的证据——那个叫做端木的律师会毫不费力地，让陪审团相信警方针对谢天麟。
或许他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单飞揣测，不管怎样，现在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对两个月后开庭的案子带来不良后果。
「我们走……」他沉声道。
「哦，当然，在酒吧这种地方，是论枪不是论钱的。」在员警已经表示放弃的时候，谢天麟的冷笑只能被理解为挑衅而不是反击，「员警非常、非常的了不起。」
制止住同伴可能的举动，单飞指了指门口，目送卢锦辉和杨帆夹着叶利走开，他才回过头，伸手抓住了谢天麟的衣领，推他坐倒在之前自己坐过的椅子上，「坐在这里等死吧！」他轻声说：「用你老子的钱，给你自己买一块好墓地。」
谢天麟仰起头，伸出手覆在单飞抓着他衣领的手上，但并没有要尝试摆脱钳制的意思，一点也没有。
他望向那双只有厌恶和恨意的眼中，「你是在威胁我啊？单警官。」他的嗓音非常非常轻柔，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挑衅和对峙，几乎是在耳语。
「不，我是在关心你。」单飞讥讽地道，松开手，慢慢地抚平谢天麟胸前被他弄皱的衬衫，「多好的消息，谢天麟单身一个人在BURNING BAR里喝酒，很多人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是的，只要这条消息从线人的口中散播出去，那么不出十分钟，谢天麟就会被撕成碎片。单飞会这么做的，在谢天麟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又毁了卢锦辉最后一个单身汉的夜晚之后。
他当然不单单是为了跟谢天麟争一张桌子，而是在他预料到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他跟他的同伴因为这次挫败的冲突，而将欢乐时光改成喝闷酒的痛苦聚会之后，他不会让谢天麟坐在这里品尝胜利。
谢天麟凝视着单飞，昏暗的红光下，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异样，单飞分不清那是不是沮丧。
半晌，那个黑社会站起身，「好，今晚这地方是你们的。我会再找其他地方……只是……我只是想要安静地待会儿，你没必要把场面弄得血淋淋的，不是吗？还是说你愿意我走出你们的视线，然后去奸淫掳掠？」
他的目光令单飞莫名地窒闷。「很好。」单飞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淡漠一点，「那么，走开。」
谢天麟把视线从单飞的脸上转移开，然后，转身，走过吧台，消失在人群中。
本来一切可以说解决得很完满，单飞跟自己的同伴得到了桌子，尽管不能够当场给谢天麟戴上手铐，但至少，挫了他的气焰。
而谢天麟无声无息地躲在另一张桌子后——他掏了点钱，让另一个角落的一对情侣心甘情愿地离开——独自斟酌。
令情势急转直下的契机，出现在杨帆和叶利的一趟洗手间之行中。
单飞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那个时候谢天麟也不在座，而他的同伴一扫之前的沮丧，像小孩子似地笑逐颜开的回来，拼了几瓶啤酒之后，谢天麟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肯定出事了。单飞知道。
来洗手间的路上，他就已经预见了这个场面，虽然不确定自己能做点什么来扭转劣势，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尝试一下。
但当单飞亲眼看到的时候，才发现，情形显然比他猜测的要糟糕得多！
谢天麟看起来难过到了极点，他甚至无法掩藏住细细的呻吟，单飞知道这对他来讲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他记得，谢天麟总是保持着无懈可击的仪态和高贵脱俗的风度，从不丧失控制，无论是对局势还是自己的身体。
而现在，那个「高贵的」黑社会按在额头的右侧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掩在鼻前的手徒劳地擦拭着鼻子下的血迹——血水不停地往下流，沿着他白皙的手腕没入到黑色的衬衫中，消失不见。
他不会死的吧？毫没来由地，单飞心中一突。
他可能诅咒过谢天麟无数次，但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离梦想实现这么近，而且，这么……不安。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天麟再次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我没想到他们那么白痴。」他说，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和怨愤，「我想不到这么做有任何意义——难道是想逼我袭警？然后以抢枪的名义干掉我？！」他不确定地猜测。
或许是疼痛，也或许是眩晕，某些因素产生的失控，使他看来比平时要幼稚得多。
单飞意识到这家伙的头脑中充满了诡计，但事实上，他的同伴只是宣泄心中的愤怒而已，没有任何诡计的成分在内——即便是有针对谢天麟的计画，那也不是这一次袭击。
单飞暗自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幽默……有被害妄想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矢口否认道：「不过，既然你被不知名的人袭击而受伤，那么需要我帮你叫救护车吗？」
在洗手间苍白的灯光下，谢天麟的面色看来有些发青。单飞不知道那是因为气愤还是伤势。
「非常感谢！」谢天麟放开按着头的上衣，抓住洗手台的边缘努力站起身，他看起来有点眩晕。
单飞看到了他额角上流血的伤口——很可能是在混乱中他的头撞到了硬物，比如墙壁或者洗手台上，但在黑暗中叶利和杨帆并不知道——这可不是太好的伤痕，如果破相了的话，或许会被鉴定为严重伤害。
「你没事吧？」他皱着眉问，感到事情更严重了。
谢天麟用冷水冲洗着血迹和伤口，「我会活到看着你那群蠢同事完蛋的，这是他们没杀了我的代价！」他说，然后毫无预警地倒下去。
单飞认为谢天麟已经气糊涂了。有些话他本不该对自己说，就比如倒下之前这一句，它直接导致单飞想关门离开。
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这正是谢天麟擅长的事情，他甚至不必等到有人能伤害到他，仅仅只要对他有潜在的威胁就够了。
当然，他也同样擅长贩毒、杀人。他能做到这一点，不只是因为他老爸谢擎的江湖地位和势力，他本身就具备一定范围内呼风唤雨的能力——他奸狡狠毒。
不过今天晚上他的行为，似乎并不太符合他一贯的行为准则。
首先，他不该单独出现在一个不符合他身分的地方。
其次，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做了许多不符合他形象的动作，甚至眼神，他不该给单飞那样的眼神，就好像他一直都在渴望这个死对头——这是不可能的。
最后，在他支持不住之前，就该叫来自己的跟班，可是他没有，他倒在了自己敌人的跟前。
单飞有些挣扎，毕竟弃一个伤者而不顾的事情他从没做过，但问题是这一个不是别人，这是谢天麟，单凭他平日的所作所为，就该关进监狱里一百年，更别提失去意识之前的宣言。
所以，单飞真的想离开，就这么走人，让谢天麟自生自灭！然后整个香港地区的员警都会感激他这个决定！
单飞在心里对自己说，接着，一边诅咒自己，一边蹲下身去。他把手指停在谢天麟的鼻端——是后者惨白的脸色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死人——还有呼吸。
单飞掏出电话，他想他首先要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通知叶利他们想好供词，以及今后应对报复的措施，事情已经失控了。
卢锦辉明天上午的婚礼。
他再次无声地呻吟。
2
「别、别把事情搞大……」短暂的昏厥之后，伤者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蹲在自己上方小心翼翼地探鼻息的单飞，喃喃地说。
「你说什么？！」单飞现在确定了，谢天麟真的伤了脑子——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说！
总体来说，这是他们二人认识以来，这个黑社会第一次作为真正意义上的受害者出现，而以往，就算无理，谢天麟也会辩三分。
「我叫你别把事情搞大，饭桶！」谢天麟急促而恼火地说：「别叫人，别报警，别他妈的让你的人和我的人，知道我在BURNING BAR出现过！」
「可是……为什么？」单飞迷惑地问。他可不认为这个人会为叶利和杨帆的前途着想……等等，这莫非是什么秘密的报复方式？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来看你！」恼怒地咆哮完后，他后悔了，非常后悔。
谢天麟闭上眼睛，但这还不够，他抬起手盖在眼睛上面，他侧过身企图背对着单飞，但是动作太猛了，他的头眩晕得像是在坐云霄飞车，胃抽搐起来，就像有一只手抓着它揉搓。
他不得不把盖在眼睛上的手挪下来，掩住嘴——今天他已经到极限了，绝不能再做出任何进一步让自己更丢脸的行为，比如呕吐，他承受不了，那还不如杀了他。
看……他。
哦，老天。
单飞想起来了，这就是之前的怪异感觉，谢天麟是真正在「看」。
留意他，追随他，还有，那种渴望的眼神。
单飞呆立了半晌，站起身来。「真恶心。」他说：「你让我想吐。」
他原来不知道，这人除了是个人渣之外，还是个同性恋，不过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几乎犯遍了所有香港法律规定的条文，但却从没被人指控过强奸妇女。
问题是，这怎么可能？对他，单飞？这实在太让人……恶心了。单飞深吸了口气，他隐隐地感觉到身体里面的不适。
但遗憾的是，谢天麟抢在他之前呕吐了起来。
「我看你还是需要叫救护车，」单飞皱着眉头道，最起码在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这点上，他们是一致的，「脑震荡？」
「我知道！」谢天麟勉力坐起身，烦躁地道。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即便是婴儿时期，他也没这么肮脏邋遢，血迹和污物和着铺天盖地的羞耻，把他完全淹没了。
「现在你滚吧！我不会告你见死不救的，你放心！」忍着难以承受的眩晕和再次呕吐的欲望，他叫道。
对着单飞的脊背挺直但是略显单薄，他看到谢天麟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在努力支撑自己，但是很可惜，无法掩饰他已经筋疲力尽。
这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任何值得可怜的地方，怜悯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实在太浪费，但是把他留在这里是个麻烦，单飞对自己说。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下一个无视「清洁中」的牌子而冲进来的人，会怎么处理这个「东西」？
「能走吗？」片刻之后，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充满刻意的冷酷和鄙夷。
谢天麟深呼吸，他希望这可以抑制眩晕和恶心，「当然！其实我还能跑，不过不是现在。」他冷笑着说。
「哪那么多废话？」单飞弯腰去拉他的胳膊，「你想等下一个人冲进来然后报警，是不是？」
谢天麟沉默地随着单飞站起身——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在做这么个大动作时说话。
单飞看着摇摇晃晃的谢天麟，后者似乎是为了抵制眩晕，这个伤患紧闭着眼睛，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惨白如纸的面色配着黏稠的殷红血液，沿着他细腻光滑的肌肤描画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案。
那血流缓慢但不停留，谢天麟流失的太多了。
单飞相信自己对他的要求太高了，他只是一个奸诈的罪犯，不是超人，他不能对抗脑震荡带来的物理伤害，不管单飞是怎么要求他，或者他自己心里是如何的希望。
另外，他看起来实在……很狼狈，有点让人……心里不舒服的狼狈。
解开外衣，单飞披在谢天麟的身上，遮住他周身的污秽，然后，他把他打横抱起，快步走出洗手间，穿过后门，绕过陋巷来到停车场。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姿势，但是单飞确信，这是他此时唯一一种，能把这个令人恶心的伤者安全转移的姿势。
自己会救助谢天麟，这一点也不奇怪，单飞的记忆告诉他，他还从未眼看着任何人在他面前垂死挣扎而不顾过，他只是没想过，居然是这种姿势！真是恶心！
对，单飞对自己说，胃里的不舒服是因为这太恶心了！他不管谢天麟到底想要怎么搞，但不要搞到他的身上！
谢天麟一直都沉默着，就好像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承受剧烈的头痛、眩晕、恶心一样，他不能够理会身体上的接触和尴尬的气氛。他控制着自己的思绪，顾虑太多他现在根本无法控制的事情，只能令自己无法承受，最终崩溃。
「把头从我肩膀上拿开！」单飞厌恶又愤怒地说。
他坚信自己没义务像个朋友一样地照顾谢天麟，更不愿意给他提供任何温存的机会，虽然他此刻都不能够相信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这个事实——这完全不可能！
听着，谢天麟不是在说谎，那么他就是个疯子，不错，谢天麟就是这样的人！他喜欢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比如这一次，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令单飞浮躁不堪，但这一次，这混蛋走得太远了。
「我没你这种下流的爱好！」单飞烦闷地道。
「我知道！」谢天麟从没期待过他回应，他当然知道！「如果你能走稳一点，我当然不会『玷污』你高尚的肩膀！但是你使我感觉眩晕，我得依靠点东西，不然我会吐到你身上！」
谢天麟恼怒不已。他犯了个错误，他知道，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鬼地方，根本不应该！
「我使你『眩晕』，」单飞用调侃的语气冷笑道，自己对身体接触的过于敏感让他有点难为情，但他没打算表露出来，「我还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魅力！」
如果这真的是谢天麟的弱点，那么，它势必成为单飞的武器。
「把我放下，然后你滚开吧！」谢天麟愤怒地道，他希望单飞消失，最好永远不要在他面前出现！
永远！
「如果你以为我愿意抱着你这个……这个……那是个绝对的错误！」单飞同样大怒道：「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有个共识，那就是别把事情搞大！给你家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悄悄把你带走怎么样？」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单飞绝对绝对不想自己来负责这个麻烦！
谢天麟的身子骤然一颤，「别！」他冲口道，细长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抓紧了单飞的衣服，甚至不顾眩晕的袭击，猛地张开了紧闭的双眼，淡淡的琥珀色瞳仁中充满了……恐惧。
正是恐惧。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单飞不只是惊讶，简直算得上震惊，「……你爸爸不知道你是同性恋？」他迟疑地问，感觉到怀中的人瑟缩了一下。
让谢天麟害怕得发抖？！这是怎样的恐惧？单飞真是不明白，出柜对他来讲为什么这么可怕？比杀人、比贩毒、比坐牢更加令他恐惧，那颤栗包含惧怕的强烈程度，甚至也超越了死亡。
「还是因为你的目标是我？」后半句他情不自禁带上了点讽刺的意味。是谢天麟先开始耍他的，是不是也该允许他反击？
谢天麟垂下眼皮，转头去面对不知名的虚空，摇晃的眩晕带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呻吟，过了一会儿，他虚弱地冷笑了一下，「你以为他会拿着鲜花恭喜我？」
那么，等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那么……现在怎么办？」
单飞及时终止了自己好奇的追问，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把谢天麟放在自己车子的引擎盖上。他不能够带着谢天麟！单飞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八成会是他们双双发疯！
他只是……不能够！
在谢天麟答话之前，单飞的手机响了起来。
扫了一眼手机萤幕，单飞默默地叹了口气。老天，是锦辉。听筒里的声音很愤怒，对于他单身汉最后一夜里无故失踪的质问，单飞简直无力回答。
「呃……是突发情况！」瞥了谢天麟一眼之后，单飞支吾着道：「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先继续，我很快就处理完。」
「哦……是个美女吗？」电话的那一头，几个男人了然地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确实，近来单飞三不五时地有点艳遇，那多半是因为他作为新一期的「员警之星」上了新闻媒体。
精干威武，最重要的是高大帅气又和蔼可亲，于是，他突然多出了一些愿意跟他十分亲密的fans。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长到组里的人都知道，并且开始以此调侃单飞。
「不……」单飞近乎绝望地叹息了一声，「等我回去再说。」
「ＯＫ，」对方很善解人意，「你会是下一个，我会叫我老婆把花球抛给你。」说完，卢锦辉连同那两个闯了祸却不自知的混球，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Fuck you！」单飞咬牙道，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我有个主意，不过需要你……帮个小忙。」谢天麟看他挂了电话才迟疑地道，整个通话期间他一直在观察着单飞的神色，所以大概了解到，现在不是一个提出建议的好时机，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等待，「你觉得一场车祸怎么样？」
「什么？！」单飞几乎跳起来。「不，我不会参与！」他的智商并非负数，这说明他还不想以杀人未遂被起诉！
「当然不是你！你只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远离酒吧——然后你下车，我自己来，撞上个什么东西。当然，用我的车。」谢天麟不耐烦地瞥了单飞一眼，道：「不花你一分钱，如果你愿意，我会为耽误你的时间而给你补偿。」
「去死吧，你！嗯，你说什么……车祸，然后头部受到震荡损伤，这倒是说得通。不过你行吗？你控制不了，可能一下就挂了。」单飞上下打量着谢天麟，后者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你觉得打劫怎么样？就说你被一个瞎了眼的瘾君子，在停车场从背后袭击。」
「行不通！」谢天麟用「你是白痴」的眼神看了单飞一眼，「他们会掘地三尺，把这个人找出来！」
「可是他们找不到，」单飞撇了撇嘴，「那他们又能怎么样？」
「确实，但总会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瘪三提供一条消息，说他看到在事发时刻，有那么一个人跟我在一个停车场说话，而这个该死的对话者，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你。」
单飞叹了口气。
的确，他做得不够隐密，会有人看到他们在一起，甚至看到他们在酒吧。而以谢家的关系网，只要查，那么找到真相便是迟早的事。
这就是说，他们只有一条独木桥可走。
「我的车在那边。」谢天麟指了指停车场的尽头。
亮银色的法拉利，漂亮到了极致，不过，也仅只是刚好能够配衬谢天麟而已。无论是从外貌还是身家上来讲，谢天麟都是个极品，他唯一的问题就是人品不好。单飞耸了耸肩，想。
「改装过了？」车子一发动，那非同一般的引擎声，就告诉单飞这辆法拉利不是平常货色。他挑了挑眉，不赞同地瞥了一眼旁边位置上蜷缩的谢天麟。
「警官，你转到交通组了？可喜可贺。」谢天麟并没有费事抬头，仅从华丽的靠垫里送出一声虚弱的嘟囔。
如果在平常，单飞绝对会为此把谢天麟带入警局喝咖啡，那时候他们对侦查谢天麟触犯刑法绝对不会遗漏任何蛛丝马迹，但此刻……好吧，这并不重要。除了摆平谢天麟「无故」头破流血的事件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他们目前唯一要做的，只是找一个容易出车祸的地点，然后制造一场看起来真实的车祸。
平安夜的晚上到处都是人，尤其海边。
兜转了一圈，单飞终于将车停在了一个巷子里。路的尽头有一个制水阀，刚刚到保险杆的高度，夜间行车，尤其是喝过酒的人可能会忽略它。「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语气中带着无法遏止的关心。
真是见鬼了，他暗自想，我真是同情心泛滥！
「下去吧。」谢天麟看着单飞迟疑地开门下车，然后努力把自己的身体挪到驾驶座上。
「真的必须要自残，也不能让你老爸知道？」单飞站在车外，不死心地道：「他虽然是个混蛋，但还没有那么可怕吧？」尤其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在心中补充道。
「滚开！」谢天麟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暴躁地道，开始发动汽车，不带一丝犹豫。
「喂！」单飞想再说点什么，但车子已经如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谢天麟似乎是在蓄意自杀，又或者他伤后对肢体失去控制，而他的法拉利性能却又太好。车子就像电影里的特技镜头那样迅猛前行，完全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喂……」单飞几乎无法收敛面部的惊恐神情，在听到一声可怕的巨响之后他猛地一哆嗦，整个人这才清醒过来。
他跑过去，隔着龟裂的车窗，他看到谢天麟瘫软在椅背和安全气囊之间，不只是右额角，眉心稍稍往上一点的地方也在流血，很显然的，他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谢天麟，谢天麟！」单飞用力地拉车门，但是失败了。
他不知道是在关门的那一刻车门自动加锁，还是谢天麟故意为之，又或者是车门在剧烈碰撞中变形卡在那里，在单飞大力拉拽之下依旧保持焊死状态。
「你醒醒！」他叫道，转而用力拍打车窗，但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不是这样的，本来不需要这么大力地碰撞……
烦躁地挠了挠头，单飞掏出电话，迅速地拨通了急救中心的电话。听到那边承诺会立刻赶到之后，他才松了口气。再看进车子的时候，他看到血线已经蜿蜒到谢天麟的下巴，而这个双目紧闭的肇事者一点醒来的迹象也没有。
「醒一醒！」单飞再次大声叫道，伴随着更加用力地拍打车窗。
失血性心跳停止；大脑缺氧；缺乏紧急救护，单飞不只是担忧这些。那些点滴从裂开的油箱里落下来的汽油，就像敲打在他的心头！
太妙了！就这么漏下去，那么短路的引擎打着的电火花将会引发灾难性的爆炸。单飞又气又急地想，然后全港的警员都省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担心谢天麟！
当他企图用外衣包裹着胳膊去砸车窗时，才惊觉衣服还在谢天麟的身上披着。
「够狠！」他愤怒地一脚踢在车身上，感觉到骨折般的剧痛，他终于大声咒骂起来，「妈的，你以为这是装甲车啊……」
远处隐隐传来警车的呼啸，单飞悚然一惊。出于任何原因，他都是一个不该在车祸现场的人，若是被当作目击者录口供那就更糟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把从BURNING BAR到车祸现场的这一路解释明白，而当这一切传进谢氏时，谢天麟这一撞会变得全无意义。
更何况，单飞咬牙晃了晃头，他为什么担心呢？他有什么理由担心？！
慢慢地退到人行道，单飞迅速地跑过一个街区，叫了计程车回到BURNING BAR。
他的同伴在等着他，他决定痛痛快快喝一场，然后把这噩梦般的一夜忘掉。
如果让单飞自己形容，那么他认为自己的「遗忘计画」很成功。
那天晚上，包括准新郎在内的几个人都喝醉了。早上被伴娘打来的电话吵醒时，单飞觉得头痛如裂，整个头盖骨里混乱得像是里面在熬一锅糨糊，宿醉的难过让他无法去思考任何东西——这可实在是太妙了，他不得不这么想。
跟同样勉强支撑起身体的杨帆，一齐将准新郎从床上抓起来，塞进装满冷水的浴缸叫醒之后，准新郎卢锦辉和伴郎杨帆匆匆忙忙地去换衣服，而单飞跟叶利则忙着检查红包、戒指等重要物品是否还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他们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但前一晚，他们似乎曾经白痴般地将戒指当球一样的抛来抛去。
哦，是噩梦，噩梦。我们不会干这样的傻事。单飞在心中默念。
而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再一次拼命地响起来。
卢锦辉百忙中一把抓起电话用肩膀和下巴夹着，「别催了，我不会把新娘遗弃的，马上就到！」他一边整理裤子，一边叫道。
然后，他惊讶地「啊」了一声，用难以置信的声调问道：「什么？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红色天鹅绒盒子脱手落下去，刻意遗忘的场景如同电影画面般地在脑海里重播，单飞怔怔地站在那里。
他想，自己心里除了难以置信，就是恶心和困惑，这期间绝对不包含一点点的难过，只是太……太突然了，这一切来的……快到令人震惊，完全无法回神。
「谁死了？」叶利放下手中的杯子，问道。
「你那个案子可以不用跟了。」卢锦辉苦笑着道，「张SIR说，那个自称玩枪走火的男孩子昨天晚上自杀了，现场有一份用血写在床单上的遗书——他说自己是畏罪自杀。」
「不会吧？！」叶利大叫道：「在看守所里？」
「用不知哪儿来的锯条磨成的刀子。」
「妈的！」叶利把纸杯从桌上扫落。
「他妈的！」单飞大骂道，疾步走出门去，用力将门摔上。
他妈的！
谢天麟，杀人灭口，干净俐落，你干得好！
我真是见鬼的失心疯，居然以为死的会是你，更见鬼的，我居然还会为此而不安！
我真是疯了！
单飞抓紧了楼梯上的栏杆，在心中狠狠地诅咒。
3
虽然整个警队的同事心情都非常郁闷，但卢锦辉的婚礼还算是进行得很成功，一切都没有差错地按照事先的计画进行，接亲、行礼、酒席都中规中矩。
单飞没精打采地想，而且，不幸中的大幸，卢锦辉已经泡汤了的婚假奇迹般地恢复了。
当然，这还是要感谢谢天麟，多亏这ＸＸ养的把事情做得如此干净俐落，为他顶罪的男孩的自杀，是如此清晰明显而又无法辩驳的事实，一丝一毫他杀的痕迹都没能挖掘出来。
警方不能够找出任何人——主要指的是谢天麟及其党羽——来对此事负责，除了一名看守所的同事因为工作过失被处分。但那不是实质性的负责，而且对案情毫无裨益。
一个少年就这么死了，没杀人灭口的痕迹，没威胁恐吓的线索。而打算藉此作为突破口来攻破谢天麟的防御计画彻底失败，再也没一丝一毫的证据，可以用来指控谢天麟枪杀一名缉毒警员这个黑、白两道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那个该死的黑社会从此案中解脱了。
那死变态该去庆祝了吧，为他手底下的两条人命！是不是也顺便嘲笑一下警方的无能？那名被处分的同僚是不是他收买的——因为那磨尖的锯条小刀的来历始终是个谜。单飞愤愤地想，当然，如果谢天麟没有死于车祸的话！
他不知道车祸的结果到底怎样。从现场逃离的时候，他就决定要把整个荒诞的闹剧都忘掉，因为他实在抓不到这件杂乱、诡异事件的重点。
见鬼！到底什么是真的？他又是怎么搅进来的？他该关注的是他的朋友是否会为此坐牢，还是谢天麟对他的挑衅或调侃，还是车祸？
单飞对这件无法形容的突发情况的唯一反应，就是头脑里一片混乱，或许还有恶心，他猜测。
不管怎样，他单飞还是兵，谢天麟还是贼——该被诅咒的贼。
如果再次见面，两人还应该是剑拔弩张的——单飞为了抓谢天麟而努力，而谢天麟则应该忙于脱罪。
不，不是，单飞相信自己对见到一个活着的谢天麟没有盼望，哪怕是一丁点。如果那变态死于车祸，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藉此摧毁整个谢氏家族。
如此而已！
可他到底死了没？在单飞的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有点担心地问。
新郎和新娘坐上礼车赶往机场的时候，表情不算太愉快。
一半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以为婚假被取消，所以只是计画了一场日本之行，算是一场仓卒的蜜月旅行，然而现在忽然多出来了两周假期——这段时间多么适合一次欧洲探险！可是现在计画已经太迟了。
另一半沮丧的原因，就是夫妇两个都是警方人员，重要目标人物之一谢天麟的成功脱罪，对他们不能不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表情更不愉快的，是他们坐车从机场返回的那一刻——他们没想到的是，即便是蜜月旅行也如此地充满坎坷。
到了日本的第二天，卢锦辉的护照就莫名其妙地遗失了，在被扣留十二小时之后，两人灰溜溜地被遣返香港。也就是说，他们全部的旅行，就是在日本一家安检人员指定旅馆的两个小房间里，度过的那十二个小时。
毫无疑问，他们的婚姻生活有一个很差劲的开始。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销假上班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霉运十足的人。
杨帆被一个飞女投诉，说在一次大规模的反黑扫黄行动中查看身分证时非礼她，更糟糕的是那飞女还未成年。上面表示新闻媒体很重视这件事，所以他被停职调查。
叶利的麻烦要简单一些，他只是制造了一场交通事故而已——应该是被莫名其妙地卷进了一场交通事故。
那是在他从舞厅出来之后，好消息是没有人员伤亡。但不太有利的证据是随后的例行酒精检查中，工作人员在他血液中发现类似摇头丸的成分，这意味着叶利面临着失去工作的威胁，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被人陷害的话。
跟他们比起来，卢锦辉发现自己十足地幸运。他们应该集体去跨火盆，洗柚子叶澡。
单飞的眼睛冒着红光。
「小人！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会让你老死在监狱里，而等你死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连自由是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他一边喃喃地咒骂，一边把厚厚的一大叠资料扔在桌上。
「是什么？」卢锦辉没精打采地问。现在他们的办公室很冷清，至少少了两个同伴。
「从交通组调来的资料。」单飞没抬头。他迫切地想要把那没死在交通事故中的变态同性恋，从某个医院中抓出来，然后把该人活生生地捏死！
「是……阿利的案子？」卢锦辉打起精神，凑过来关切地问。
「不，」单飞继续用力地翻阅资料，「是谢天麟那个变态！」
「啊？」
「都是他搞的，我敢肯定！」龌龊的手段，幼稚无耻，不仅恶毒还很下流，单飞认为现在的结果，还不如让谢天麟直接投诉他们来得好。「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里，阿利他们痛揍了他一顿。」
「啊？！」卢锦辉眼睛张得极大，似乎眼球就要脱眶而出。
他确实不知道那晚的事情，当时他心里太乱了，说不清是对未来生活的恐惧还是期盼，他喝了很多酒，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维混沌，而不能够思考任何问题，所以，他做到了。
「他在报复。」单飞道。
他相信叶利和扬帆自己也明白问题的所在，只是他们没证据把自己的遭遇跟谢天麟联系起来，现在就算他们自己自首说袭击过谢天麟，那也不过是给自己多加一条罪名而已。
谢天麟的行动太迅速了，这一切都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发生的，跟他比起来，这几个员警的反应显然落后了太多。
「……」卢锦辉张着嘴坐在那里消化着刚得到的资讯，然后，他疑惑地问：「那么……你调交通组的资料干什么？能证明谢天麟跟这些事情有关？」
「不。我要去找他。」单飞抽出了一页纸。
那上面记载着谢天麟的那场车祸和抢救情况——包括送往的医院和初步诊断：脑震荡。
如果吃了一堑，那么就该长一智。
谢天麟非常深刻地体会过这句话，所以他的病房门口整齐地站着六个保镖，而身旁的阿德正恭敬地帮他穿上大衣。
他绝不会再落单，也不会再做那么傻的事……说那么疯的话。
「少爷，这件……」柜子前收拾行李的季婶问道，用两根手指把一件脏兮兮的——其实已经清洗过了，只是上面的血渍纠结在纤维缝中不肯离开，留下大片黑红污渍——外衣挑起来。
「呃……扔了！不是早就让你扔了？看看柜子里的其他衣服，要是也染了馊味儿就一起扔了算了。」阿德「呕」了一声，用手掩住鼻子，不耐烦地道。
「可是，这件衣服不是少爷的……」季婶嘟囔着，「而且我把它密封在袋子里……」她不甘心地为自己辩驳着。
谢天麟慢慢地转过头，凝视了半晌，落在衣服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被融化了，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淡漠和克制又重新回到淡色的瞳仁中。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还不快去！」得到了谢天麟的赞同，阿德忙不迭地将季婶打发走。
「我们走吧。」谢天麟的行动依旧是缓慢地，就算精神再强悍，但身体的不适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消除掉，可惜他可不是一个能在医院里睡几个月的闲人，尤其在表现得像一个愚蠢的纨裤子弟之后，他需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这是必须的。
他是谢天麟。
「大胆，叫老徐把车子开到门口，还有……」关于去药房拿药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阿德就非常扫兴地被一个暴怒的声音打断。
「滚开！」
有人在门外叫道，同时，并不友善的推搡和撞击声跟喝止声、咒骂声一起涌了进来。
「员警！站到一边儿去，转过身，靠墙，把手放在头顶……少废话，身分证拿出来！」
在一片抱怨不满的嘘声中，这清亮的声音凸显而出，接着，房门被用力地推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单飞以为这个时候谢天麟还应该躺在床上。他的脑震荡并不是轻微的那一种，而且估计也会留下一点点后遗症，就比如偶尔……好吧，医生说可能会经常头痛，不过至少不会死人。
但不可否认，听到这个病情剖析之后，单飞的怒火还是平息了一点点。
你不能强迫这样伤情的受害者放弃所有的报复心理，不是吗？他跟自己商量，但……前提是对方不是太过分。
单飞看向谢天麟的目光依旧是敌视的，而且冷硬，但在接触到那病态的苍白憔悴面庞时，不能不又再柔和了几分，「谢天麟，聊两句？」
瞥了一眼谢天麟身旁那位像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犬一样，盯着自己的青年男子——那是保镖？但似乎及门外的那群不同，他与谢天麟的关系显然更亲近——单飞以不经意的口吻道，故意表示对那名青年的不屑。
「死条子，你要干什么？！」阿德戒备地道。擎叔说得对，条子就像是饥饿的疯狗一样，嗅到一丝肉味就咬住不放。员警的出现，似乎暗示着缉毒警员的案子不会这么轻易了结的。
「你叫谢天麟吗？」单飞对旁人的插口不是很满意，他和姓谢的事情里没有旁人参与的余地——毕竟，他们两个分享着一个不该为众人所知的秘密，不是吗？
「站到外面去，把你的身分证掏出来给那位阿SIR。」他仰起下巴向门外指了指，目光始终停留在谢天麟苍白，同时也一片空白的精致面孔上。
「警官。」谢天麟的声音是冷静而疏离的，让单飞感觉自己于他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应该不是吗？不，单飞不知道，但就那一瞬间，他有种被蜇伤了的错觉。
「不管是拘捕还是搜查，麻烦你出示命令。如果你想要我尽到一个市民的义务来配合警方，那么抱歉，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宜。」
冰凌般的词句从谢天麟口中流出来，谨慎，又淡漠，但却成功地在单飞的脑海中燃起了一场大火！
好，相当好！他单飞没有义务帮谢天麟来保守那个恶心的秘密！那不是他的问题，无论是否出柜，都是面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自己家的问题！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跟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BURNING BAR的一场打架事件有关，现在我要请你回警局协助调查，谢先生，请吧。」单飞头脑里有一个残酷的声音告诉他说，谢天麟惧怕这个，这是他的软肋，戳一下都会让他冒冷汗的。
「……」谢天麟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直落在单飞的脸上，「如果你问过我的主治医生，那么你应该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我现在不能够跟你回警局，我的病情不允许……」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进行，首先来说说你的病情，你脑震荡的来源。」单飞尖锐地道。
「车祸。」谢天麟迅速而坚定地道。
FUCK！单飞的怒火瞬间就高高窜起，「那么车祸之前……」他用嘲笑的眼神看着谢天麟，紧追不舍。
「我喝醉了，我不记得。」又是迅速而坚定地回答，就像答案早就含在谢天麟的嘴边一样。t M._0K;e"h
「在哪里喝的酒？」
「车里。」谢天麟简洁而厚颜无耻地回答，生生地噎住了单飞。
他用混杂了愤怒和无法置信的目光逼视着谢天麟，半晌，「你说谎！」
「我没有。」谢天麟干脆得就好像他真的是无辜的，「就在车座下面，我通常都会藏上两瓶威士忌。你勘查事故现场的同事看到瓶子了。如果你仔细看过报告，应该知道。」他以同样嘲弄的口吻回敬道。
看，滴水不漏。这是谢天麟的作风！还有当面说谎，他擅长的不得了。
他居然当着当事人之一，而且还是一个员警的面，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说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单飞简直气疯了，他瞪视着这个厚颜无耻的骗子，努力尝试着把怒火压制在理性的范围内。他不能揍他，至少不能直接这么揍，哪里有厚一点的电话簿？
「警官，你要咬我吗？」谢天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充满调侃意味的微笑，他的表情在此刻的单飞看来是赤裸裸的嘲弄。
「这是怎么了？」季嫂惊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衣服口袋里有个皮夹，你看……」她走进门来，手中拿着一个棕色的东西。
那东西单飞很熟悉。
嘴角拉出一个彰显自己占领上风地位的微笑，单飞挑衅地看了一眼谢天麟，后者苍白的脸色愈加惨澹。
「季嫂！」谢天麟厉声道，但他明白，现在阻止已经太迟了。
这么声色俱厉地被呼喝，还是第一次。季嫂并不是一个特别伶俐的人，随着小少爷的年龄渐长，她也愈加苍老。小少爷不再是围绕在她身边闹着要听故事的孩子，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淡漠凌厉，言语一天比一天果断冷酷，而与此同时，季嫂的头脑也一天比一天糊涂，行动一天比一天迟缓。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没用的人。而谢家，从来不收留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但是，她还记得，她的小少爷曾经说过，她慢，他可以等待；她做错，他可以容忍。她的小少爷从来也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老妇人吓得怔住了。
谢天麟懊恼又无奈地咬住了下唇。
单飞的目光饶有兴趣地从两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知道该怎么揭穿这无耻的骗子的谎言，不是么？
「季嫂，是吗？」他清了清嗓子，道。
妇人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迟疑地点了点头，脸上仍是一副呆滞的表情。
「我是Ｏ记督察单飞，这是我的警员证。哪，现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所以，绝不允许说谎，你明白吗？」单飞用缓慢的，充满压迫感的语气道。
老妇人只是看着他，惊得话也说不出来。
「你没有必要吓唬她……」谢天麟忍不住插口道。
「我没有在问你，谢先生。」单飞回过头来，微微扬了扬眉，「注意你自己的言行。」他的微笑是蔑视、调侃的，如果让谢天麟形容，那就是邪恶——前提是，他如果能被看成个无辜的受害者的话。
「这个皮夹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单飞把口气放柔和一些，询问道。
「刚刚我收拾少爷的柜子——少爷要出院了，他的衣服一向都是由我来收拾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听说少爷撞车进了医院，老爷很生气的就出门……」季嫂努力地回忆道。
「哦……」单飞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不知道这个故事会持续多长，不过看起来似乎是到永远——老妇人每一秒都能引出一个新的分支。
「简洁一点？」他试着建议。
「是这样的，我在收拾少爷出院要拿回家的衣物时……」看起来，季嫂又重新回到了话题开头。
「哦？你能出院了？」单飞转过头来对谢天麟道：「那你应该有能力到警局走一趟。」
「我想回家死，你看行不行？」谢天麟哼了一声，道。他真的有点支持不住了，站立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他有些微微地发颤。
「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怎样才能让我相信，满嘴谎话的你真的去死？」单飞冷笑道。
哦，他现在倾向于相信「谢天麟没有一句真话」的这个想法。他随口就能说谎，而且说得还跟真的一样——他有戏剧表演的天赋——所以，他所谓的「喜欢」含金量不会高过零。这个谎说得可真够蹩脚，单飞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继续。」他对季嫂道。
「……少爷说那件衣服应该扔掉，我就拿去垃圾通道。
「你知道啦，洗衣服之前我都习惯摸摸口袋，所以这一次我也顺便摸了一下。从右边的口袋里找到这个皮夹，你知道少爷的衣服一向都是我打理的，熨啊、叠呀、挂的。但是我没见过这件，这件不是我们少爷的。
「那里面的皮夹就不知道是谁的了，所以我拿来想问问少爷皮夹怎么处理。衣服脏了那是不能穿了，但是这个皮夹……」
「我觉得我的衣服怎么处理，你应该先问过我才对。那天我只是借给你，没说就此送给你。」单飞这一次完全地转过身，看着谢天麟。
谢天麟的神情如常，但目光相当地不悦，一些阴影游弋在其中。
看起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很明显！单飞恼火地想，我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同情这个家伙！
他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被耍了的愤怒！
诚然，他其实并没有想过要收回那件衣服，甚至连钱包他都一并放弃了。他想让这件事过去，他对自己催眠说那晚一切如常，然而，他并不认为他的……怎么说？日行一善的善意？不管怎样，他虽然没期待过谢天麟对他感激涕零，但至少……他至少不该受到这种冷漠加鄙夷的对待！
你看，谢天麟曾经表示过对他有……好感，对吧？难道这就是谢天麟表达好感的方式？
呃……该死！单飞及时地阻止了自己，看看他在想什么？那是个谎言，谢天麟是个喜欢耍人的骗子！他知道的。
ＯＫ，他想这件事他自己可以解释，他只是有些……好奇，就是对谢天麟对他的感觉。
「……」谢天麟的眼神有些难以觉察的闪动，当他对上单飞的眼睛时，随即便镇定下来，「那是你的上衣？真是令人吃惊的巧合。」他淡淡地说。
「怎么？装作你不知道？」有一些吃惊，单飞并没有想到证据确凿到如此地步，谢天麟还在作困兽之斗，他更靠近了一点，逼视着谢天麟，「那它是怎么到你身上的？说说看。」
谢天麟的上身微微后倾，不经意地躲避着单飞，「我捡到的。」他肯定地说。
「捡到！」单飞几乎是咬着牙道：「你『捡到』了我的衣服！真巧，从我身上捡的吗？」
「是吗？具体的情况我也记不清了。那晚我喝得很醉。怎么，单警官，那天晚上你也到我撞车的巷子里去了？」谢天麟面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用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嘲弄语气道：「真是太巧了，你看到车祸场面了吗？报警，还是不顾而去？！我想你没看到——大名鼎鼎的员警之星，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刻不顾而去？」
单飞紧咬着牙关，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谢天麟的双眼，「干得相当好！」他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
「去了，还是没去？」谢天麟冷笑着逼问道。
单飞蓦地伸出手，抓着谢天麟的衣领将他推靠在墙上，「他们的方式太对了。你让我明白，对你这种人永远都不要讲道理。」很明显，「他们」指的是叶利和杨帆。单飞现在太赞同用武力解决谢天麟的这一想法了。
季嫂爆发出一声惊叫，她蹒跚地冲上前来，拉住单飞扬起的拳头。
「怎么了？」门外正在对愤怒的保镖们问话的卢锦辉大声道。女人的尖叫，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没什么，很好。」单飞深吸一口气，回答，从季嫂的手里轻松地收回自己的拳头，展开手掌，他在谢天麟的面颊上轻轻拍了拍。
「一次友好的对话。」他假笑着说，「从今天起，你准备好阿SIR随时随地的临检。你不是很喜欢玩吗？」然后，他刻意压低的语声骤然停顿，因为他发现谢天麟的呼吸很急促。
急促的呼吸可能是恐惧的副产品，但它绝对不会伴随着慢慢爬上面颊的潮红。
恐惧的代名词是苍白，而不是悸动。
或者原因是他们站得很近，身体几乎贴合着身体，呼吸纠缠着呼吸。
「哦……」单飞了然的，慢慢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了这么一声，「很好的反应。」他笑咪咪的，拖着长长的尾音道。
谢天麟的神情堪称经典！
隐忍的、极力克制的苦闷爬上紧抿的嘴角，无法掩饰的、无奈的迷恋在双眼里蔓延。
现在，他是货真价实的受害者了。谢天麟苦笑着想。
他抬起手，但是指尖颤抖着无力推拒，只能象征似地搭在单飞抓着他衣服、抵在他胸口的胳膊上。
在这样的距离，他没法用理智和冷酷来武装自己。
单飞能感受到那猛烈的心跳敲打着他的手，现在他的神情，是不太高尚的洋洋得意——他还以为谢天麟是无懈可击的。
终于，终于让他抓到谢天麟的痛脚了，真令人痛快！尤其是在之前一次又一次令人无奈甚至抓狂的挫折之后。
「你看起来有点发烧？」他几乎算是恶劣地在谢天麟的耳边低声说，带着并不是善意的微笑，让吐出来的热气无法避免地落在谢天麟的耳郭、耳垂和耳后的颈项上。
他感到谢天麟无法抑制地为此而战抖，而这令他眼睛里闪现着恶作剧的光彩，和某种程度的成就感和满意。
不管用什么方式，他还是占到了上风。而且，这件事并不违背他的良心——基本上就不是他的错！是谢天麟，是他开始的游戏！
「季婶！」谢天麟的声音就像从绷紧的琴弦上发出来的，充满着濒临崩溃的前兆，「你去……你去贺医生那里帮我拿点……拿点退烧药！」他急促地，严厉地命令道：「马上！」
季婶惊异于他突如其来的高烧，但还是遵从了少爷的命令，快速地走出门去。
看到房间里的闲杂人等被清空，单飞能感觉到谢天麟松了口气，但那具身体依旧是紧绷的。
「你确定不需要点心脏病的预防药？」他在自己的猎物耳边低声笑道，松开抓着衣领的手，转而非常暧昧地把手覆在谢天麟的胸口，道：「已经……要从这里跳出来了。」
「滚开！」谢天麟挣扎着，勉强道：「我会投诉你……」他的语气很坚决，但夹杂在其中的粗重呼吸，使他听起来非常没有说服力。
「哦？性骚扰？不是你勾引我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单飞以一种很不君子的方式道：「在BURNING BAR，十二月二十四日晚，约二十二点钟……」他用诱惑的声音、法庭证词般的语气道。
但谢天麟并不接受这样的引导，「我没去过那里，」他坚持着，「我出了车祸……」
他觉得头开始痛了，好像激烈的情绪波动终于触发了脑震荡的后遗症。纱布下面的伤口像要绷裂一样火辣辣地。他全身都感觉火热——或许真的发烧了。
「你妄想症非常严重。」他努力、努力地把话说得冷酷而坚定，但首先，他需要把承载着语调的呼吸平稳下来。
「哦。」单飞暗自咬了咬牙，谢天麟顽固得令人厌恶！「需要我拿出证据来证明给你看吗？」
「你没有证据。」这一点，谢天麟非常有自信。
有什么能证明他在那洗手间里干了什么吗？
酒保？不，这家伙已经学会该如何控制自己的回忆了。
上衣？不，他已经让阿德准备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血迹？不会，当天晚上他们就把那里打扫干净了，而次日晚上酒保在他的授意下，用稀硫酸又刷洗了一遍，鉴识科找不到任何实质的东西，而员警找不到任何人。
那几个袭击他的鲁莽员警？算了，在律师那里很快就能证明他们所说的，只不过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困境而编造的谎言。
没有证据，除了当事人的记忆之外，事实的真相就像蒸发一般地消失了。
谢天麟办事一向干净俐落，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是么？」单飞彷佛无所谓地道，他眼中的嘲笑意味让谢天麟紧张。
他紧绷着自己的身体以及神经，忙于思索任何可能的漏洞——该死，如果能把单飞推开，他的效率能更高些！就像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一样，能指望他的脑细胞有多活跃？
推开他！
不，谢天麟知道自己做不到，不只是病后无力的原因。
非常突然地，他看到单飞英俊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挺直的鼻梁，有神的眼睛……他的呼吸快停滞了。
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他的身体先是紧绷得即将折断，但紧接着就柔软下来。他拒绝不了，这是他长久以来深切渴望着的东西！但它们往往只出现在他的梦中，醒来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无奈。
黑色的绝望。
一个吻。
4
在谢天麟完全放弃了抵御，更进一步主动地寻求深入的接触时，单飞果断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并不说话，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注视着谢天麟。
「好，你要证明什么?我承认我为你神魂颠倒。」谢天麟知道是时候放开自己不知道何时环绕到单飞腰上的胳膊了，但这需要很大的毅力，「那又怎么样?欢迎你有空常来证明。」
「介意我跟他人分享吗?这个美好的小秘密。」单飞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非常地不道德，但也并没有任何后悔的迹象——有他选择的余地吗?他同伴所面临的困境不容他退缩。
「你想怎么样?」谢天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
他希望这样的敲诈勒索不是一个无底洞。当然，他确信不会，因为总会有一个代价他负担不起，然后一切都结束。
他掉落地狱。
等等，他现在所在的还不是吗?
「首先，近期我同事们的麻烦……」单飞慢悠悠地道。
「好，但没有其次了。」谢天麟似乎被巨大的痛苦所掳获，他紧锁着眉，「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我需要去躺一下。」
单飞皱了皱眉，「当然。」他松开手，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跟他之前的行为相比。
他后退了两步，非常惊讶地发现谢天麟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就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你怎么了?」他脱口而出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他不知道，反正不可能是关切。
谢天麟双于抱着头，他瞥了单飞一眼，目光中满是痛楚、怨怒——根本无法言喻、但却让单飞真真切切感觉得到的，令人心痛的苦涩。
「别装得你会关心一样。」他冷笑着说：「演出结束了。」
单飞瞬间张目结舌，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回敬。
在他正努力搜索能用的词句时，季嫂已经带着谢天麟的主治医生贺医生一阵风地赶到，后面还跟着几名神色慌张的会诊医生——谢天麟，谢家的公子，怎容有失?这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没错，关系到几位医生的身家性命!
看到坐倒在地的谢天麟，血色瞬间从医生们的脸上抽离，他们一拥而上，做出了抢救的架势。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名医生注意到了碍手碍脚的单飞，「你出去!」他怒斥道。
不是因为喝斥的话，单飞被医生们的紧张神色吓住了。他今天不是来要谢天麟的命的，他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叶利他们不能够再拖下去了，等他们被警队开除，那可就没法挽回了。
但是单飞……是，他曾经诅咒过谢天麟，但是此刻不。如果谢天麟就这么玩完，那叶利他们可真没救了——可能单飞自己也是。
他感到胸口隐隐地有些闷痛，仓皇地后退了几步。
「他怎么了？」他指着似乎已经奄奄—息的谢天麟问道，感到自己的声音正在发颤。
「出去!」医生指着门口喝道。现在他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么个缠人的东西。
单飞忽然之间有种冲动想要抓着医生的衣领，把警员证塞到他的眼睛里，并且在他耳边大叫大嚷：「一、在这里回答阿SIR的问题；二、回警局喝着咖啡说。二选一!I他只不过问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想知道的也是一个很简单的答案——好，还是不好——怎么就这么难?告诉他什么样的答案都不会导致坐牢，这群白痴为什么偏偏不回答?
0K，他不能这样做。
在他还有一份理智的时候，抑制着这种冲动，单飞沉默地向病房门口走去，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的急切，想知道谢天麟怎么了!
不是装作在关心，那种毫无道理的焦急是真实存在的。
仍然是不能够相信谢天麟对自己的好感——那强烈的情愫似乎也不是「好感」这样的词可以形容——但是，那种勉强压抑在讥讽和调侃下的震撼仍在。
单飞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自己怎么会让谢天麟产生那种感情——或许自己的形象很受同性恋者的欢迎?走进CAY吧会收到无数爱慕的眼神?他不知道，他没试过，而且确定自己也没兴趣去尝试。
他也能够确定，自己不爱谢天麟——别说爱，连好感极其难以产生——但是不同了，他对谢天麟的感觉跟从前不一样。
这并不是说期待，单飞绝不承认。但是，毕竟谢天麟是那么耀眼的一个人——暂时忘记他的人品和行径——他是那么……光芒四射。单飞自己也不是一点没有过相形见绌的感觉。
假如将他们二人摆入同一家商店的橱窗，单飞得懊恼地承认，自己不可能无人问津，但也绝对无法与谢天麟的魅力抗衡——这人会造成为了抢货而厮打起来的混乱场面，而他自己会坐在那里，鄙视地看着疯狂的人群。
被这样一个人……一个同性，同时也是一个高超的对手，疯狂地……迷恋着，这种感觉很奇怪。
或许是一种征服欲的满足吧，单飞觉得自己在尴尬、恶心的同时，有一点在乎谢天麟的目光了——如果那隐藏在冷酷和残忍的目光之后的炙热是真的。
他是真的吗?不，单飞知道自己完全不该相信谢天麟，而且，他也确信自己此刻是够冷静，能够完美地掌控自己。
但他解释不了自己那些浮躁的情绪是源自什么，就像他的理智不肯相信谢天麟的爱慕，但也同样无法解释谢天麟那些下意识的反应和动作：谢天麟面对他时，面颊上的绯红，激烈的心跳还有兴奋的颤栗，以及神魂颠倒的眼神。
一个人再会演戏，也不可能做到在瞬间把自己的血液引到头顶，逼迫心脏急速收缩，大幅度提高肌肤神经的敏感度，再从心灵深处释放出迷恋的目光。
如果谢天麟困在绝望的单相思中，那么，单飞就是陷落在无解的迷惑里。
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别走!」惊醒了迷乱的单飞是女人的尖叫声，苍老中带着些神经质的尖锐，「是他干的，他打了我家少爷!」
单飞茫然地看着歇斯底里地抓着自己胳膊的女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怎么了季婶?!少爷怎么了?!」
门外的保镖们一窝蜂地涌进来，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猎犬型的那个青年男子，他用一种极度仇视的目光瞪视了一眼迎面碰到的单飞，但并没有停留，而是推开单飞，疾步来到病床前。
「阿飞，怎么了?」卢锦辉随后跟了进来，关切地对单飞低声道。
「都滚出去!」在单飞开口之前，病床上就爆发出了一声咆哮，「我没事，都出去！」
单飞回过头，看到谢天麟半支撑起身子，面色白得近似于死人，他的手用力地按住太阳穴，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
「少爷……」迎上谢天麟愠怒的目光，阿德瑟缩了一下，挥了挥手，带着一屋子人潮水般地退走。
单飞半转过身子，刚张开嘴，谢天麟就已经断然插口道：「请吧，两位警官，一定要我起床送你们出门吗?」
他修长的手指紧抓着床沿，关节微微有点泛白，支撑着身子的胳膊颤抖着，但仍然勉力站起身。
单飞猛地回过头，拉着一脸不悦的卢锦辉迅速地走出门去。
「怎么回事啊?」沐浴在走廊里那群如狼似虎的打手们深度仇恨的目光中，卢锦辉一边以威胁的眼神回敬，一边悄声问单飞。
「搞定了。」单飞面无表情地道。
「WHAT?」卢锦辉一愣，随即一个惊喜的表情在脸上爆发，「……靠!真的?还不快给阿利和帆船打电话，他们肯定爽死了!」
「好啊，等出了医院。」单飞勉强作出了一个还不及卢锦辉一半兴奋的笑容，没精打采地道。
天知道，他用的是什么龌龊手段。
是对谢天麟，是对这人渣!他这么催眠自己，这是理所应当。
「靠……」卢锦辉依旧是一脸梦幻般地难以置信，完全没注意到单飞的神情。
「真有你的，是怎么搞定的啊?!」他给了单飞一肘子表示赞赏，道：「罪犯克星!」
「……不值一提。」单飞略微尴尬地道。
「WOW……WOW…员警之星的秘密武器?」卢锦辉撇着嘴调侃道。
「龌龊得不想回忆。」单飞叹了口气，道：「我真希望……算了，为了阿利和帆船……」
在这之前，他没什么需要隐瞒他兄弟的，在对付罪犯方面，甚至还有可能开玩笑地炫耀，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卢锦辉体谅地理解了单飞脸上的无奈表情。「对付谢天麟只能采取必要手段。」他自动地把龌龊的方法理解为与法律冲突，「不管怎样，阿利不会失业，帆船不用调走。他们不必为自己没做错的事情而受难，这就好。」
那同伴他们做过的错事呢?还有那些谢天麟没做错的呢?
谢天麟现在还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他只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这件事上，他错在哪里?却为什么需要为此惨遭折磨，而且还是来自于他……喜欢的那个人。当然，前提依旧是，如果他的喜欢是真的。
单飞明智地让自己保持沉默。
他绝对不可能为谢天麟说一句好话，绝不能够!
「……所以他气成那个样子?」卢锦辉怱地笑了起来，「我觉得他快死了。真是令人欢欣鼓舞!」
单飞蓦地停住脚步，他怒视着卢锦辉，「有什么好高兴?他死了……阿利他们也得陪葬。」
卢锦辉伸了伸舌头，意识到单飞心情非常不好。「走吧，出去好打电话。」他催促道。
「……你先走，我……皮夹落在那里了。」单飞迟疑了一下，道，然后转身急速地沿着原路返回。
作为一个脑外专家，贺振发很威风，但是作为一个黑社会的主治医生，他觉得自己有点窝囊。
采取哪种治疗方式，他无法全权作主，但却肩负着「保证尽快康复」这样无法完成的使命；更别提有一个面色阴沉的「员警之星」坐在面前，以一种类似于威胁的口吻说「你所说的话涉及到两宗命案，所以希望你能够尽量保证其详实准确」这样的话。
「单警官，不知我能帮你什么忙?」贺振发坐直身体，放下手中的资料问道，用身体语言告诉他自己是一个好市民——不管在为谁做主治。
「谢天麟的状况到底怎么样?」单飞沉声问道，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和忧虑，但还是非常不幸地对上了贺振发惊讶的目光。
「我是说，他能够出院，那么，是否可以请他回警局协助调查……有些事情很严重。」他慌忙补充道。
「唔……」医生沉吟了一下，「如果从我个人的意见看，他其实不该出院……我想他的状态并不适合接受警方的询问。他随时都可能虚脱。」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业性，贺振发从桌上拿起刚刚放下的档案，「从刚刚拿到的报告上……」
「那为什么你们让他出院？！」单飞断然接口道：「随时都可能虚脱?这是什么意思?诊断报告不是说脑震荡吗?我从没听说脑震荡会有这样的症状!」
医生用「少见多怪」的眼神白了单飞一眼，「出院是在谢先生一再坚持下的结果。他的身体状况……比较差，就是大家常说的『虚』。
「受伤严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自身的恢复机能，此如说，严重焦虑状态下的重度失眠，以及由此导致的胃肠功能紊乱。」
「这也是我同意他出院的原因——如果可以在他心情能够平复的环境里静养，同时用药，那么效果也许会比现在更好。稍前在病房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说到这里，医生的神情里略约带上了点指责。
「剧烈头痛最终导致虚脱，所以我不赞成他现在就去接受可能会带有强烈刺激的问讯——那会引发脑震荡后遗症，届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就很难估计了。」
焦虑……失眠……
单飞烦躁地把目光左右游弋了一会儿，「用安眠药不行吗?」他能打包票，出院之后，谢天麟不可能有任何「静养」的机会。
「谢先生的情况不太好说……」贺振发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措词，「他……应该有长期服用安眠药的历史，或者镇定剂……或者类似于吸毒史之类的经历……正常的药量对他没什么帮助。」
哦……天。
吸毒史。
那不可能。贩毒的自己不吸毒，这谁都知道。因为他们应该更了解那玩意儿的恐怖之处——比警方见到更多吸毒者的悲惨经历。谢擎的儿子是不可能吸毒的。
服用镇定剂?这倒是很有趣的说法。难道他的冷酷和冷漠都是镇定剂的功劳?单飞想笑，但又不怎么笑得出来，「那么……真的准许他今天出院?」他非常不甘心地问道。
最初出现过的奇怪和猜疑，又重新回到贺医生的眼睛里，这让单飞讪讪地想立刻告辞。
「不，」医生回答说：「除非他想用担架抬出去。我想明后天吧，等情况稳定了之后。」
稳定?稳定的昏迷?单飞在心中不满地说，但理智告诉他，应该说出口的是告辞才对。
于是他这么做了，而贺振发似乎——肯定——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谢天麟觉得，似乎有人在轻轻地帮他擦拭脸上的冷汗。或许定阿德，他想，只有他才这么小题大做，紧张得不得了。
不过，谢天麟认为自己最好承认，现在身体真的是太虚了。动一动，汗水就像决堤似地从皮肤下面涌出来。这要感谢几天来接连不断的点滴和营养液，他才没有脱水而死。
他抬起手，抓住那只拿着纸巾在他脸颊上小心移动的手掌，「出去，我想一个人睡一会儿。」他侧过头冷冷地说，其实更多的是疲惫，疲惫到眼皮重逾千斤，他甚至不能张开眼睛。
那手掌是湿冷的，抓握是如此地柔弱无力，单飞感觉就像是羽毛轻轻地擦过了自己的手背。
他默不作声地抽出手来，坐回到床边的椅子里，静静地打量谢天麟。跟上午青白色的脸色相比，现在在柔和的壁灯下他看起来还不错，只是缺乏血色而已。几缁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这个符合谢天麟平日过分整洁的作风。
单飞再次伸出手，感受空调里暖风的强度，同时也再次得出结论——这房里的温度，实在达不到让一个人出这么多汗的高度。
这是真的，谢天麟不是在假装虚弱。
诚如医生所言，谢天麟的身体真的非常虚弱，单飞真是奇怪自己上午的时候为什么竟没看出来，还那样逼他——做得很不人道。
他也确实睡得并不好，浅而警醒，就像从未真正地得到过休息一样，眼眶下带着隐隐的青黑色。
单飞叹了口气。
还没离开?谢天麟不悦地皱了皱眉，他现在可没力气骂人哪。「阿德，你到底要……」奋儿地睁开眼睛，然后，他呆住了。
不同于素日严厉、奸佞或者狠毒的皱眉，这个完完全全只是反应心中不快的小动作看起来笨拙可爱，单飞觉得自己看到了——应该说是偷窥到了——谢天麟的另外一面，那种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有损谢天麟在警方档案中形象的一面。
谢天麟命令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保持冷静!
往下看往下看……哦……他还拿着纸巾……啊……该死的，有没有纸巾的碎屑沾在脸上?
不……这是不可能的……那不是单飞……不，不对……我现在的动作不对……表情也不对……
在凝固了的表情下，混乱的、几乎不着边际的思维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谢天麟，他只能维持着张大了眼睛看着单飞的动作，只能这样。
「你的那些保镖，似乎只是漂亮的摆设。」
就在谢天麟决定自己应该立马重新睡过去的时候，单飞嗤笑道。
「他们只是用来防员警，不是用来防贼。你怎么进来的?」瞬间谢天麟就找回了自己，应付这样的场面他拿手多了。
他确信自己的手下不会再放单飞进门——如果医生有点智商的话，那就不会允许一个员警来打扰他，这多么显而易见!
谢天麟的目光在病房内扫视了一圈，看到胡乱堆放在窗台上的窗帘，他的一侧嘴角微微一提，「想停职?我很乐意帮你……」
原本极具震慑力的、令员警深度反感的冷笑，在此刻谢天麟憔悴的脸上威力大大地打了个折抑。
「那窗子对我来讲小菜一碟，制服你也是。」单飞坏笑着说，然后，他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头一口——这是在干什么?调情?!
「我来……呃……我的皮夹。」他让自己理直气壮地说。
半夜爬七楼的窗子来拿皮夹，哦，这理由真是……真是合理极了。单飞在心中嘲笑自己道。
「……应该被季嫂拿走了。」半晌，谢天麟才面无表情地道。
「呃……她什么时候回来?」单飞想起自己潜进房里的时候，曾经多么欣喜地发现那个老女人不在。糟糕的是……现在也是。这似乎绝对违背了之前他「想找回皮夹」的意愿。
「得了，你觉得我还可能留她在……」
「你不会是把她……」单飞大惊失色地道，他可不希望因为自己连累哪个人!
「……拜托，说话得用人脑而不是屁股!」谢天麟看起来又虚弱了许多，戏谑的无奈铺满漂亮的双眼，「我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把一个人杀了的!更何况是我从小到人……嗯……她的粥煮得很不错，至少还有利用价值。」
单飞听得出来，谢天麟并不想让自己介入他的生活。确实，他们无论如何也……还是敌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凝视了谢天麟半晌，深吸了一口气，道：「……为什么?」
谢天麟的面色瞬间就变得铁青，他猛地坐起身，缓了两口气才抬起一只手指向窗口，「自己出去还是我叫人?」他冷冷地问。
乳白色的，或者纯白色的丝绸睡衣被汗水贴在身上，昏黄的壁灯下，单飞能看到谢天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似乎并不顺畅。
「这么激动干什么?」叹了口气，他声音柔和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担心这件事会被我拿来当作攻击你的武器而彻夜失眠，那么从今天起你不必了。」
谢天麟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个细小的冷笑，目光里盛满了讥讽。
上午是谁在这里做了一场交易?他的表情在嘲笑着问。
「你不能否认，这一次是你玩过火了。」单飞恼火地道：「不会再发生了。」
「是啊，至少我应该相信你，直到下一次你认为我『又玩过火』为止。」谢天麟冷笑着说。
「他们没想搞得这么严重，而且他们也有理由愤怒!两条人命，还有一个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下意识地，单飞为自己的同伴辩护。在这方面，他永远都不能够停止对谢天麟所作所为的憎恶，是的，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忘记了，在看着那张憔悴又精致的睡脸时。
「得了，所有的问题都是你们员警搞出来的。」谢天麟哼了一声，道：「原本那孩子不用死的，他还未成年，找一个好律师他会没事的!是你们员警的死缠烂打把事情搞得—团糟，逼得他不得不死!」对于缉毒警员的死，他不予置评。
「你!」单飞大为光火，简直愤怒得说不出话来，「可是那员警不是他杀的，他是无辜的!你比谁都清楚!」
居然会有人这么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谢天麟警惕地望着单飞，「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单飞不会傻到让他自己认罪吧?
「我不用你说什么!事实就摆在那里!」单飞怒道。
「如果你们能找得到，那才叫事实!」谢天麟轻蔑地说：「事实就是——既然你们如此无能，那就不要去试图反抗比你们强大得多的势力。臣服，而不是对抗!你们这群白痴不会明白的……是你们的愚蠢杀了他。」
他没救了!
谢天麟完全没救了!
单飞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抑制不住在身体里翻涌的怒火。他已经许久——似乎从来都没——被谁气成这副模样过，手指都在发抖。
他们打得很对，他们打得太对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人渣适合每日三省，一天三顿饭一样地教训!
现在，他真的理解了为什么跟这个案子的那段时间，叶利那么疲惫和暴躁，甚至会做出在厕所私刑打人，这种大违他一向正直的行事风格的事情来——他一定被谢天麟气疯了，单飞感觉自己也在暴走的边缘!
「你这个疯子!」从前的厌恶一瞬间全部都跑了回来，单飞用满是憎恶的神情看着谢天麟，「你的精神根本就不正常。」
「就我目前的感情状态来讲，确实不正常。」谢天麟耸了耸肩，疲惫地闭了—下眼睛，靠在床头。
「那么下次指控我之前，希望你敢于挺身出来为我作证——我是个疯了。」他自嘲地道。
单飞心中又是一颤。
他知道谢天麟是个混蛋，但是，当话题涉及到了感情方面时，他又难以仰制自己泛滥的同情。
单纯地从爱的角度来说，没人该为纯粹的喜欢而遭受痛苦——哪怕他是一个没资格谈情说爱的混蛋。
单飞有点恐惧地发现自己会为此心软，会为此做出疯疯癫癫的事情来——虽然他一向都不是特别循规蹈炬，但三更半夜冒着停职的风险爬窗户的事情，他并不是经常做。「你不要利用我的同情心……」
「是啊，」谢天麟蓦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眼神直刺到单飞的心里，「我不能，因为你可以利用我的感情来命令我做什么，不做什么!」
这简直是对单飞的侮辱!
确实他是做过一件龌龊的交易，但那是情非得已!
「你别以为我想要你恶心的感情!」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地跳起来，但却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同情心对谢天麟而言又代表着什么。
「我更不想要你那该死的同情!」谢天麟迅速反击道，嘴唇发白，「把它给我收起来!做你想做的，即便我有麻烦，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我不需要你为我负责!」
今晚的来访绝对是个错误!单飞为此深深地后悔。
「好!我收起我的同情，你也收起你泛滥变态的感情，从今往后互不相扰!」他开始奇怪谢天麟有什么值得自己同情的——他有什么资格获得他的同情?!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谢天麟急促地喘息着，压低声音咆哮道。
「乐意之至!」单飞怒气冲冲地往门口走去。
「从窗户滚!」一个枕头从背后砸过来，「你这蠢货!」
「该死的!」单飞抓住枕头，扔回到床上。
「你去死吧!」他的头顶几乎能看到黑烟，拉开窗子时，忽然又回过头，「叶利他们……」
「已经办妥了。」冷风让谢天麟瑟缩了一下，他单薄的丝质睡衣早就被虚汗打透，凌晨的寒气瞬间就入侵到了他的骨头里。
「效率还挺高，」单飞低声嘀咕道，多少感觉到些安心，他抬腿跨上窗台。
「这世界上，只有警察局的效率低得那么可怕!」谢天麟抓起被子裹在身上。
「相比你往死路上奔的速度，的确甘拜下风!」单飞瞥了在寒风中颤栗的谢天麟一眼，迅速地拉上了窗子。
谢天麟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5
爬水管，翻窗户，拿着警员证滥用一下职权，这有什么？单飞自忖自己又不是没干过。
两年前的那宗银行抢匪案时，二十六层楼的窗户他也爬过；刚出警校的时候，为了追求一个在咖啡厅打工的女孩子，他还曾经利用警员的身分私查过她家里的电话呢。
一、两次私密的谈话有什么？不幸当选为警察之星后，私下里跟他有过密切接触的女人多了，也没有一个把他变得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单飞。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他没有一点做过火的地方，完全可以当作无数个平淡无奇的日常琐事那样遗忘掉－－他的生活，他伙伴们的生活没有一丝的波动，跟过去的几年完全一样，哦，除了卢锦辉－－结了婚之后便堕落成了老婆奴，鲜少跟兄弟们一起来BURNING BAR喝酒聊天了。
「喂，阿飞，你神不守舍的想什么呢？」杨帆以手中的酒瓶子碰了碰单飞的酒瓶，道。
「我是在想……真有点怀念从前卢锦辉跟我们混在一起的日子。他不在这里，玩牌都缺一家。」单飞没精打采地道。
「哎，别提那个叛徒。完全有异性没人性！还记得他结婚前一天晚上说过什么？他说『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裳』……」杨帆愤愤地道。
「街上断手断脚的多的是，你见过几个不穿衣裳到处跑的？」叶利瞥了他一眼，插口道：
他不太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回忆起来都是痛苦。虽说现在一切都已经平息下来，但是那半个月间的调查、问讯、报告、鄙视的目光和夜夜的辗转反侧，如此深刻地保存在脑海中，这噩梦怕会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个夜晚被重新提起，单飞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望向角落中的那张桌子。
还是空着，跟几天来一样。
决定遗忘开始的几天，单飞曾经对BURNING BAR有点些微的恐惧，不能算是恐惧，他只是刻意回避这个地方，直到有一天他在同伴的挟持下跨进了门坎。
老实说，那个时候他并不是非常反感他们的强迫，相反地，在内心深处他似乎隐隐地有点高兴，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他其实很想来到这里，只是理智和骄傲让他远离？不，单飞可不承认这一点，哪怕在他看到那张空桌子时感到微微的失望－－谢天麟也在远离他，至少在尝试远离。
他们都在努力让情况变得正常，可是，为什么他感觉有点失落？
「不是被那混蛋长期包下了吧？」杨帆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
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但是他们双方对对方的敌意比从前更深，单飞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p
M E&y#? }
s6V
不过让人欣慰的是，他们都不会轻举妄动了－－应该都受到了足够的教训，「或许吧。」他不太确定地说，不经意地带着些期望的意味。
「但愿他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叶利一脸激愤的表情，「我很可能失控。」
「那可太难了。」杨帆耸了耸肩，「我倒是有个预感，他很快就会出现在下一次大行动中。」他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微笑。
「你是说恐龙来港的事？」叶利皱着眉说。
恐龙是金三角有名的大毒品卖家，有线报说他已然秘密到港。他自己亲身前来，可见对这笔买卖的重视程度，极有可能是铺上一条线，从此往后，毒品就顺着这条线滚滚而来。
就目前来讲，九龙这一地区里，有能力把摊子铺得这么大的势力屈指可数，而谢擎首当其冲。
真是他妈的……玩命地往死路上奔！单飞也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地想起谢天麟执意出院的事－－他确实忙得要死，效率不可能不高。
「阿飞，阿飞！单飞！」
在回过神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杨帆的五根手指，就像鱼钩上扭动着的白色蚯蚓，单飞着实吓了一跳。
「你说是不是？」见到他一脸惊吓表情，就知道他已经从走神中清醒过来，杨帆再次问道。
「什么是不是？」单飞茫然地看着两个同伴。
「我……你今天晚上怎么了？」叶利无奈地道：「恐龙来港是件绝对机密，知道的人不可能太多。如果合作伙伴真的是谢氏，那么想必知情的人不会超过三、四个。跟谢擎比起来，谢天麟应该是个合适的突破口，是不是？」
单飞思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谢擎他见过几次，完全没有混黑社会从小混混做起的那种粗俗和穷凶极恶，所有的睿智和狠辣，都收敛在得体的言行和高贵的举止中。
单飞印象最深刻的是，高高在上的气势和锐利的眼神。跟他对视的时候，简直有种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的感觉；简短的对话和例行公事的笔录中，感觉到的压力几乎能逼出人的眼泪来－－他绝对是一个让人不自觉想臣服和膜拜的帝王。即便是单飞，也会下意识地回避与他的交锋，更别提想要突破。
「你好像……」叶利似乎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把话说出来，单飞给了他一个「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眼神，于是他咳嗽了一声，道：「对谢天麟很有办法？」
那一瞬间单飞几乎跳起来，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脸色别太诡异，「怎么这么说？」他试探地问。
「卢锦辉说你们有个谈判。」叶利指了指自己和杨帆，在跟黑社会的火并中，大家都是相互用身体掩护对方，他们之间没有虚伪的客套。帮了这个忙，在危急的时刻叶利会用身体来保护单飞，不帮这个忙，他也一样会用自己的命来换单飞的，这没什么好说。也正因为彼此间的性命交托，所以他更无需掩饰自己的怀疑。
「那是什么？」
杨帆也表情严肃地看着单飞。
「一个小把戏，真的不值一提。」单飞艰难地、斟酌着道，然后在心里咒骂谢天麟－－该死的，就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尴尬时刻。
「阿飞，我们不想让你为了我们做错事，你明白吗？」叶利沉声道：「或者做出有损……」
「你们放心，没有任何有损良心的事。」单飞打断道：「我去洗手间。」他站起身，快步离开。
没有任何有损良心的事。
单飞挫败地靠在通往洗手间的走廊墙壁，按揉着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在心里建起了一堵墙，把自己和兄弟们隔在了两边。他的隐瞒让他们疑惑，更糟糕的是，这种不信任的表现会对他们造成伤害。
或许应该告诉他们，他想，这也没有什么，不是我自身的问题，没有必要感觉难堪。
但是……对谢天麟来讲恐怕是个灾难。他们恨他－－虽然他自作自受。他们或许会以此来交换些情报……
天！单飞轻轻地把头抵在墙上，「我在想什么？！」他问自己。
为什么不行？头脑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毒品运输线，你知道会殃及多少人吗？牺牲一个混蛋谢天麟也值得！别忘了你可是个警察！
我的天！他把头更垂地撞在墙上，不能够再想了！
他的手机救了他。是他妈妈最小的妹妹，她想请这个「审美观一向很优秀的外甥」帮她选出一套「让男人疯狂爱上她」的婚纱来，好在第三次结婚的时候穿。
单飞无奈地表示出自己的受宠若惊，然后更无奈地把自己塞回到叶利和杨帆中间，等着第二天那个可怕的行刑时间到来。
运动使人愉快，所以他需要运动，但不是在这个时候。
对谢天麟来讲，生活中根本就没有「娱乐」这种东西存在。
他品尝昂贵的红酒，吃珍馐美味，他去夜总会放纵，也会适时地来到运动中心打网球、高尔夫，但是，时间、地点、活动内容甚至身体状况都不容他选择。所以，他并没有为此而享受到什么。
这是他必须做的，这是他的工作，在球场上，他拿到了能满足谢家利益的承诺，所以，即便不得不忍受尖锐的头痛和虚脱般的疲乏也值得。
这就是他的生活。
秘密的交易对象先行离开，他缓缓地踱到了休息室，买了杯咖啡，习惯性地把自己放进角落的桌前，慢慢啜饮。
怎么说才能看起来比较真诚？单飞郁闷地想，算了，说服她，不如说服自己更容易些。
这花边也不错，看起来挺华丽的，最重要的是它还能显得新娘年轻－－哦，我喜欢这个蝴蝶结，颇有古典意味，埃玛身材好，穿上肯定艳冠群芳。
OK，搞定了！
「埃玛，这件怎么样？」他把埃玛婚纱的设计稿件推到埃玛面前，自己的身子也随之探了过去。
「好眼光！这件也是我最喜欢的。」埃玛赞赏地笑道：「只是要穿出感觉来，还得做一个月左右的运动。」
「完全不用，」单飞打量着她，「现在你的身材已经够完美了。」老天，我已经够了！如果再走进瑜伽教室，他会吐的！
「我希望这是最完美的一次婚礼……」女士强调道。
也就是说要比前两次更疯狂？单飞暗自打了个寒颤，「我是说，你的身材已经最完美了。」
「不会胖了点？」她问。
「谁说的？那简直是个瞎子！」他确定地说。
「唔……」女士沉思了一会儿，「一瓶矿泉水。」她说。
「乐意效劳。」单飞站起身来－－女人的思维真是够跳跃！但不管怎样，她没有强迫自己再陪她来健身，这就足够三呼万岁了。
「要么是惨不忍睹的恋母情结，要么是超人的勇气，你选哪样？」
声音混杂着冰冷和柔和，就像丝绸那般顺滑，但却溢满了讥讽。
单飞一手扶着自动贩卖机，另一手在出口等着弹出来的饮料，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脏居然也能够跳得这么快，就好像他自虐地等待这个声音来嘲笑自己，已经等待了很久。
不，不是，只是有点惊讶……完全出乎意料。
手上一沉，矿泉水的瓶子已经落了下来。他抬起身，转过来，「不是真的吧？这么好的天气，你居然没去忙着奸淫掳掠？」他说：「我还以为那是你唯一热衷的健身运动呢。」
纯白色的休闲衫裤，同样一尘不染的白色休闲鞋，单飞发现谢天麟很适合这个颜色。
「是被我给吓着了吗？」谢天麟靠在椅背上，把玩着咖啡杯，审视而阴郁的目光落在单飞的脸上，「迫不及待地找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是个直的。」他忽略了单飞的反击，顽固地继续上一个话题，「完全不顾品质。」
单飞一手拿着矿泉水瓶，挑眉看着谢天麟，想到埃玛若是听见这样的评价，定会气晕过去……或者先把评价者砸个稀巴烂？从小在国外接收西式教育的姨妈，可不是个贤良淑德的传统中国妇女。
他微笑着猜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谢天麟的对面，「你怎么定义……」把瓶子放在桌上，他两手交握，「吃醋？」
在遇到谢天麟之前，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在遇到谢天麟之后，这句话想也没想地就从舌尖溜了出去，自动自发得让人吃惊。
谢天麟的手一颤，几滴褐色的液体从杯中跳了出来，落在了胸前洁白的布料上，瞬间就扩散成了一块。他放下咖啡杯，懊恼地看着胸前的污渍。
「新的清洗方法？」单飞笑道，谢天麟抬头询问地看向他，「目光浴。」
「你闭嘴！」谢天麟恼火地说。
单飞大笑了起来，等他笑声停歇之后，发现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经过那样一次不太友好的会面之后，似乎正常平和的谈话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而且，看起来谢天麟已经很后悔自己那不算打招呼的招呼，正准备离开。
「咖啡渍挺难洗的，尤其你那是纯白的衣服。」单飞说，感觉到这样巧合碰面的机会不会太多－－他甚至怀疑今后会不会有，毕竟，他们两个都应该是在竭力避免见面的。
「我想只能扔了。」谢天麟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和一个警察面对面坐着，讨论的是咖啡渍的清洗问题，尤其这个警察是－－单飞。不过至少，他们有了一个话题。
可惜的是，两人对洗衣服基本上都属于白痴层次，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单飞伸手抓起矿泉水瓶。
谢天麟不安地动了动，意识到单飞马上就要告辞，「他们怎么样？我是说……他们。」他匆忙地说。
「阿利他们？哦，挺好。」单飞忽地想起昨晚的谈话以及那种……卑鄙的……不，或许是正义的想法，有点不太自在，「谢谢你。」
真是……十足地别扭，这句「谢谢」在谢天麟听来就像是嘲笑一样。他咬了咬下唇，「那……再见。」他说，推开咖啡杯站起身来。
「等等！」单飞忙道，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身体恢复到能做运动的状态了吗？」他急切地问。
夺回自己的胳膊并不难，但是谢天麟没有。「不太剧烈的。」他轻声道。
「还头痛吗？」单飞也轻声道。
「偶尔。」天哪，他快受不了了！为什么这该死的警察不能态度明确地，让他认知到他们两个不是恋人、甚至连朋友都不可能是呢？谢天麟在心中狂呼道，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让我醒过来！
「你知道……你最好还是到医院，或者什么安静的地方休养一阵子。」单飞咬了咬嘴唇，道：「近期！」
他希望谢天麟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应该能。
「那不可能，」如他所愿，谢天麟听懂了，「触犯法律对我来讲就像水和空气那样，没奸淫掳掠我可活不下去。」他哼了一声，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白痴！」单飞猛地站起身，「那是毒品！」他把声音压低得近似于耳语，但低沉声线中燃烧着的愤怒并未因此而减少。
他们站得很近，近得脸颊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天麟静静地感受着这种相对来讲更轻柔－－与单飞在他手臂上的紧握相比较－－也更暧昧的接触。
「……那又怎样？」他无所谓地道，冷酷而淡漠，「毒品可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单飞不知道自己五指收紧的力度有多大，因为谢天麟并没有跟他抗议，而另一手中矿泉水的瓶子发出的即将迸裂的「喀喀」声，也不幸地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那么什么能怎么样？啊？谢天麟，对你来讲，是什么？！钱？用来购买填饱你这杂碎肚子的食物，把你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行头，还有充满你那钱包的不是任何一种货币，那是尸油！」
他深呼吸，企图平息自己激怒的心情，但这没用，他还是在狂怒！因为眼前这个……该死的毒贩子。
「谁在乎？」谢天麟挑起细致的眉，「只要所有的消费场所都不拒绝，用什么来流通我不介意。」
手指麻胀起来，大概是因为血液无法流通的原因，他轻轻地抽动了一下肩膀，结果换来了更粗暴的拉扯和禁锢，而且显然已经开始拒绝用大脑思考问题的警察，把这动作做得非常之不小心，以至于休息室中不少人把好奇的目光，投射向了这个装着饮料贩售机，和两个诡异对峙着的男人的角落。
这样的关注让谢天麟非常不舒服－－这是不妥当、不安全的，他开始真正的尝试要摆脱单飞。
「滚开！」他急促地说，抬起自由的那只手去推单飞的肩膀。
「没有点更男性化的挣扎吗？」单飞略约扫了一眼，遭遇到几双好奇的眼睛，「你也在乎么？仅仅是一点点关注罢了。」他悄声嗤笑道：「比起帮你发财致富的那些玩意儿，可差远了。」
「这就是我们的区别。你的四肢确实发达，所以你才总是做蠢事。」谢天麟努力了，但他没法作出一个更优雅的表情。
「飞飞？」一个因惊讶而稍稍尖锐了一点的女声，插进了悄声进行的对抗中。
「哦……」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昵称，抑或者是因为称呼他的人，单飞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一个极度痛苦的神情。他立时松开手，并且似乎企图把自己的脸藏进身后的墙壁里。
注意到单飞的不安，最初浮动在谢天麟眼中的、被激烈的冲突打散的阴郁又重新凝聚起来。
他退后一步，扭头看了看身侧站着的女士，认出来正是之前跟单飞相当亲昵的那一位。
与此同时，后者正在认真地打量他，并且惊讶于他眼中的……敌意。
「飞飞，看来这瓶矿泉水惹得你很生气了？」女士扬起眉，把目光落在被单飞强力扭曲着的矿泉水瓶上，尽量放轻松声音。「所以你打算让它粉身碎骨。」
「我想它大概是违规停车。」单飞不情愿地嘀咕道，故意忽略这双关问话中的另外一面，把无辜的瓶子放开，交给逼视着他的女人。
谢天麟收敛了自己眼中不该出现的神情，后退一步，在女人再度开口之前抽离了这是非之地。
单飞望着迅速离开的背影，眼神闪烁着，但终究没有开口。
「像这种……交通事故，飞飞，你不能让它发生的太频繁。你得知道，有多少个大厅门口用你人像站岗，虽然那是二维的，但跟立体的你几乎一模一样，不会太难辨认。」
「行了，埃玛。」单飞叹道，在心中奇怪埃玛的理智，怎么就从来都用不到她自己的事情上呢？
但是无法否认，她是正确的。
这太让人沮丧了，他本已经预料到这个周末算是废了，但无论如何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这么……郁闷。
6
有时候他感觉自己盲目透了，他根本就无法想象，谢天麟的头脑中到底充斥着什么。一方面，他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谢天麟的细腻和敏感，但同时也体会得到那种极度的麻木和冷酷。
或许他心中的世界就是如此地黑暗，单飞觉得，这个想法此刻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荒谬。
谢天麟之所以如此地邪恶和难以理喻，那是因为他看到的世界原本如此。
这样地黑暗，单飞熟悉，但不能理解。
他习惯的是「勇往直前，打击犯罪」，他是警察之星。
单飞自己都惊讶于公益广告中自己的身影，他的神情坚毅、笑容亲和，他说：「欢迎加入纪律部队！」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根本就不是警队的楷模，但当时受宠若惊地接受「警察之星」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头衔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他只能尽力做到最好，就像埃玛说的，二维的单飞满街都是，他必须……有个警察之星的样子，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或许谢天麟也是这样，他必须是谢天麟，因为所有人都期待他如此。
他斜睨角落里谢天麟常包的桌子。在第一次留意到这块领地的时候，单飞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没想到让谢天麟这混蛋捷足先登。
他们不约而同地喜欢这样一个脱离所有人视线的角落。单飞在揣测着，从某种程度上讲，他跟谢天麟是一样的，所以他们会相互吸引……
或许这就是原因？单飞趴伏在桌子上。他觉得自己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有点好笑－－他不认为谢天麟会再理会他。
不错，他希望如此……他希望如此……
单飞推开瓶子，站起身，穿上外衣。
再来一瓶的话，他很可能会在酒精测试里拿到一个高分，今晚在循环系统奔流的酒精已经足够保持体温了－－事实上体温已经太高了，以至于他有些后悔没有把车停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他需要呼吸一点冷空气。
「你不知道你穿上警服的样子，真是该死的性感。」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微醉的声音甚至带着红酒的香醇。
单飞蓦地张大了眼睛，结果发现坐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的台阶上、单飞本人的巨幅警服海报旁边，仰望着他的谢天麟变得更加清晰－－那不是幻觉。
「谢天麟！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等你。」酒精烧得绯红的面颊，迷离的眼神，显然糟蹋了不少极品葡萄酒的家伙，也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么……诱人，他甚至……竟然还把嘴角弯起了一个在单飞看来纯粹用来勾引人的弧度，「我看到了你的车。」
单飞深吸了一口气，但立刻发现自己错了。空气红飘浮的酒香，把他所剩无几的智商直接消减成了负数，「……干什么？」他问。
「……」谢天麟侧过头，努力想了一会儿，然后表情沮丧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说，往日清晰尖锐的谈吐变得含糊。
他喝醉了……笨蛋，你还看不出来么？单飞晃了晃头，他走到谢天麟跟前，伸出手，「就你一个人？既然找我，怎么不进酒吧？」
他开始怀疑这家伙在开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也或许是他觉得自己的寿命太长了？
「你白痴！与其那么做，还不如通知新闻媒体来条头版新闻效果来得好。」谢天麟撇了撇嘴，也伸出手，握住单飞的指尖。
正当单飞打算张开嘴，抱怨说这么抓握根本就无法用力拉他的时候，他已经探过头，在单飞的手背上轻啄了一口－－从技术角度来评价，他的动作和姿势，都符合一个优雅到了极致的吻手礼的标准，他真的有着非常好的家教！
然而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对象是个男的！
「嘿！」单飞用力地抽回手，「你神经病！」
「有荣幸请你跳个舞吗？」谢天麟顺着单飞抽手的力量站起身，轻轻地说，醉意和缠绵的口齿奇迹般地把暧昧渲染到了顶峰。
清冷的空气中氤氲浮动着甘醇的葡萄暗香，呼吸之间，单飞觉得自己的舌根似乎品尝到了那醉人的酸涩滋味，头脑轻微地眩晕着。「……你喝得太多了……」声音中带着的不确定，使他的拒绝意味听起来有些勉强。
他当然是在拒绝，他既没喝醉又显然不是一个疯子，他不可能答应这么离谱的请求。
他与他在一个微醺的冬夜，在街头漫舞的请求。
是的，他可不是一个疯子！
反复地，单飞在心中强调着，而谢天麟显然已经丧失理智。
单飞用蔑视的、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醉鬼－－酒醒之后，他会后悔得撞墙。想想下午的谢天麟，他多么冷酷而自制！他能够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的犹豫－－不管他的内心深处，渴望和理智搏斗得多么激烈。
哦，不是这样。单飞的脸色蓦地微微苍白－－不，他并不是在为那个决绝的转身而不快。他不是！
「你有……」因为酒精的缘故，谢天麟控制起自己的舌头不是那么得心应手，他说得很慢，拉长的尾音就像一柄小钩子，在勾动着听众的心去凝神关注，「非常好的判断能力。」
他嗤笑着说：「我等得太久了。」接着，是略带抱怨的语气，「跟我跳支舞……只是这个……太恶心了，今晚的舞会……跟我跳支舞。」
他甚至已经抛弃了征询意见的耐心，非常独断地把双手轻搭在单飞的腰上，用一种很亲昵的姿势开始了他的舞步。
「你自己，或者我来动手解决这个问题。」单飞眯起黑亮的眼睛，从搭在自己腰间的修长手指到谢天麟的眼睛，他缓缓地用一种威胁的、反感的目光扫过，最后，他停在那里，直视进微微泛红的眼中，警告地蹙眉。
他的涵养没好到可以容忍同性的非礼。
如果他说「不行」，那么，对面这个家伙最好就理解成「不行」！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进一步地接近－－谢天麟并没有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就着目前的姿势，他低下头，把前额抵靠在了单飞的右肩上。
「我不能……」他喃喃地说。
并不是贴面舞那般暧昧的动作，就像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人，借着轻微的触碰来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单飞确信自己还分得清暧昧和疲惫的差别，所以，他容忍了，让自己像一根树桩一样地立在那里，肩头承着谢天麟依靠的分量。「什么？」他问。
「本来我可以做到，」轻声的耳语听起来更像是他在说给自己，「可是今天下午你的出现，让一切都乱了套……你让我的努力付之东流。」
显然是愤怒的，因为他咬了单飞一口，在肩头，「本来我已经可以控制局面，你该死的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出现？！」
隔着几层衣物，这样的攻击没法带来任何象样的痛楚，但是显然，它造成了另一方面的伤害－－它击溃了单飞的理智！
「没人告诉你这样调情很危险吗？」单飞的声音性感喑哑下来，他抓着谢天麟的头发，把他拉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他给与了对手一个重击－－用他的唇，在对手的嘴唇上。
没有精力去顾及地点是否适当，他们只想－－只能专注于对方的唇，对方的舌。
酒是个危险品，也是个很好的替罪羊。他们把走火的、爆裂的一吻归功于随着血液入侵到大脑里的酒精。
是它点燃了他们。
让他们如同烈焰般地燃烧。
有那么一瞬间，单飞无法克制地认为，自己可能永远也感受不到比此刻更美妙的滋味，他沉溺于这种极端的不理智。
真的这样做了，就在路边，他跟一个同性接吻，不是为了任何策略性的目标，而这个同性是谢天麟。
其实，这个事实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巨大冲击，也或许是因为在医院时，他就已经戏谑地挑逗过谢天麟。
老实说，做起来并没有那么恶心，他的对手接吻的技巧很高超，大家彼此都在享受这种感觉，即便是在争夺控制权的过程中。
「我有个提议，」稍微拉开距离之后，谢天麟又探过身，一路浅浅地在单飞的唇上、嘴角、脸颊到耳后轻吻着，一边在间隙中轻声呢喃，「甩掉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来到我这里。」
「恐怕我做不到。」单飞叹道，手指纠缠在谢天麟柔滑的发丝中，「我们是血亲。」
在谢天麟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叹息之后，单飞促狭取笑的神情进一步逼得他垂下眼皮，咬住了嘴唇。
现在让他来想想，今天干了多少马戏团小丑的活？
「这不是真的……」他以一种即将被洪水淹溺了的声音嘟哝道：「告诉我，怎么从噩梦中醒过来……」
这并不是一种在谢天麟脸上常见的神情，单飞甚至想，如果他第一次见到的谢天麟就是这副模样，说不定……说不定什么？只会……不那么反感吧？
而刚刚那一吻，以及几乎将身躯焚烧成灰的燥热，是酒精，还有寂寞的功劳－－单飞肯定地对自己说，是寂寞。
单飞想，自己现在有点寂寞。他是警察之星，是楷模，是众人仰望的目标，是个值得崇拜和关注的对象，但……这些都不是爱。
她们会围绕着他，甚至愿意委身于他，但，在众多敬慕的眼神中，他也不曾找到过谢天麟蕴含着的那一种爱恋。
虽然他始终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而谢天麟并没有对他倾诉的愿望。
看来，他需要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自己作出羞涩而扭捏的神态，那么谢天麟就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枪来，把自己一枪干掉－－那不是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谢天麟仰起头，「那么提议修改一下，取消前半部分－－跟我在一起，怎么样？」
他沉着而坚定地问，直视着单飞，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回答。
单飞发现冷静的谢天麟又回来了，语声中虽然带着点酒精作用下的浮动，但是，他镇定而直接，并没给单飞一点逃避的余地。
他们两个的关系对谢天麟来讲，是一个折磨他至深的问题，他必须要解决掉，以谢天麟的方式－－没有逃避，没有退缩－－只因为他不想再一次发狂，在看到一个异性亲昵地跟单飞在一起时。
「我有什么好处？」单飞也凝视着谢天麟，同样冷静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点挑衅的口吻，「我能得到谢擎的犯罪证据吗？」
「不能。」谢天麟干脆地道，并没有因为无法满足单飞的要求而感到不安－－他的拒绝是理所应当的。
「……那么，能阻止你贩毒吗？」单飞思忖了一下，又问。
「不可能。」谢天麟摇了摇头，不假思索地道。
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单飞明白－－对方是谢天麟，而他至少在这一刻是坦诚的，要知道，他本可以虚与委蛇地答应－－但并不是没有一点失望。必须要承认，他对自己竟不能在谢天麟身上施加一点影响力而感到不舒服，或许是虚荣心？他不知道。
「没有任何福利？那么我……」他耸了耸肩，作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气。
「你可以操我。」谢天麟接口道，声音是诱惑地，他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着对面那警察，暧昧得说不清的眼神。
他们两个是加此地接近，甚至能感应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尚未退去的燥热又再升温，单飞克制着自己做出什么古怪动作的冲动，当然，他也不想退缩。
「……你都是这么跟人谈判？」思忖了更长的时间，他说。
谢天麟扬起左边的眉毛，「嗯……老实说，」他甚至用一种调侃的沉思神态，来取代单飞暗中期待的可能的愤怒，「我们习惯用利益作谈判中的筹码。不过……你的提议不错，下次或许可以试试。」
单飞觉得有点乱，在做出决定之前，需要仔细地整理一下凌乱的思绪。但他可不会丢脸到要求一段考虑时间－－他不想，也不能够给谢天麟懦弱无能的感觉。
「那么……成交。」单飞深深地呼吸，说，知道做出决定的有一大半是本能的反应，但不能够确定身体多一点还是其它什么。
或许，这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一幕。
他定反黑警察，他是黑社会集团骨干分子及该死的毒贩，他们都知道，这身分和地位无可改变。
轻轻地晃了晃头，单飞微笑了起来－－是的，他做了这么个决定，而且在三十秒钟之内并没有觉得后悔。
「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了吗？」他问。
谢天麟得慢慢地垂下眼皮，又再慢慢地张开。「那么现在，」他凝视着单飞，「你对我有没有感觉？哪怕只是一点点？」
目光中沉重的了然让单飞得以保持沉默－－他不用说，谢天麟猜得到。
只是性，只有性。
如果还存在其它，那么只可能是肮脏得不能言语的东西－－无论最终目的是为了光明还是黑暗。
谢天麟轻轻笑了笑，苦涩的滋味几乎可以在空气中嗅得到。「你想知道什么？我是怎么迷上你的？到底是多么的为你神魂颠倒？我到底能为你做到哪一步？你听着，单飞，」他的吐字缓慢而清晰，「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只要从我这里拿到你应得的就足够了。」
他只是想知道！他无数次猜测答案－－他有一个疯狂的迷恋者，但他完全不知道为了什么！单飞记不起上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求知欲望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让他知道，那么他会……他将……
他不知道，但那几乎是命令式的语气让他非常不爽，「这是跟我本人相关的事！」他怒视着谢天麟，「我当然有权知道！」
「你有权选择操我还是让我滚蛋！」谢天麟迅速地接口道：「你也有权力嘲笑我、侮辱我或者……爱抚我。你还有权选择任何的时间、地点来发生你愿意的事件……无论你怎么对待我，我都将接受－－那是我咎由自取。」
一半是绝望的无奈，另一半是高傲的倔强，流转的神采使他的双眸明亮得有如火焰在燃烧。
「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这已经够……足够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痛苦的，「你没有权力强迫我把自己整个在你面前剖开，以此满足你的虚荣心！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永远都等不到对等的响应，他需要随时准备着迎接致命的打击。他流露得越多，伤得就会越重。
单飞想自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完整的谢天麟－－而谢天麟和他之间，不可能存在那种绝对的信任，支持他把自己，包括灵魂和身体，一并交付出来。
他沉默地叹息－－同样的，自己能够相信谢天麟吗？
「我只要那么一点点而已。」谢天麟闭上眼，敛起燃烧着的痛苦，声音轻得跟叹息不相上下，「你难道不能够明白？」
「我知道一家宾馆－－文华－－就在前面。」单飞说：「你开车还是走路？」
谢天麟睁开眼睛，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单飞，「我很担心再进医院的话能不能活着出来……你确定吗？」
单飞耸了耸肩，掏出车钥匙，一边走向自己的爱车，一边关掉警报，「上车。」
只是迟疑了千分之一秒，谢天麟就坐进了单飞的车中。
豪华不足，但是舒适有余。
「你也改装了。」谢天麟眼中藏着一抹得意。
「基本上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单飞靠在椅背上，转过头来辩解道。
「你是说，法律的边缘？」谢天麟挪搡道。
「至少在里边。」单飞转了个弯，文华大厦就已经跃入了眼帘，「到了。」
「有没有人说过，单SIR，如果你掉转个头，将会是一名很优秀的罪犯？」谢天麟的目光在文华大厦的门厅扫了一眼，挑起了双眉，「哦嗯……你觉得丰泰酒楼怎么样？。我有VIP卡。」
「唔……那可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警察能负担得了的地方。」单飞想了想，坚持道：「文华。」
「我来开房。」谢天麟带着点抱怨的意味。
「闭嘴。」单飞停车，解开安全带，「轮到你操人的时候，你才有『权力』开房。」他狠狠地咬着「权力」二字－－他记得谢天麟说过，那是他的权力－－时间、地点和活动，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有在洗手间类型的房间里进行性交的习惯。」谢天麟愤愤地瞥了单飞一眼，用极度缓慢的动作松开安全带。
「啊哦，维多利亚港是你的卧室？」单飞已然打开了车门，却发现谢天麟依旧在慢悠悠地解安全带－－非常纯正的消极怠工，「后悔了你可以直说。」他又靠回到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单飞一眼，谢天麟松手放开带扣，他微微地欠身过来，「是什么让你有这种想法？」嗓音低柔而魅惑。
如果单飞必须要对别人承认某一个同性比自己性感，那么他会选谢天麟－－只有谢天麟。
「至少……至少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饥渴。」单飞低声嘟囔道，低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老天，至少要爬进文华再说吧？他在心中无声地抗议道。
「你真的是这么想？」谢天麟低声笑道：「真遗憾，我可不是故意要贬低你的智商……」
单飞承认谢天麟确实没有贬低自己－－他的理由充分而直接。
温暖的唇送来的是无比炙热的感觉。谢天麟轻轻地触碰着单飞的唇－－他不太确定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反应－－一下，再一下，就像蜻蜓点水般地轻柔。
理智是个非常不可靠的东西，单飞终于发现，当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它总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此刻有本能就足够了。
他向谢天麟靠近，再靠近，然后捕抓住在自己唇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的舌尖，把它纳入自己的口中，细细地品尝着。
谢天麟知道自己得到了许可。
他抬起手，捧住单飞的脸，最大限度地加深这个吻，扫过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跟单飞的绞缠在一起。
在上颔被粗糙的舌尖技巧地扫过的时候，单飞拥紧了谢天麟。欲望开始汹涌得难以控制，他探进谢天麟的衣服，摩挲着劲瘦的腰身，在听到一声模糊的轻哼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某部分在慢慢地变硬。
或许坚持不到开房，他想，但谁在乎？
抽出手，他放低坐椅靠背，一边摸索着帮着谢天麟褪去衣裳，一边慢慢放倒他的身体。
在挺硬起来的乳尖被按压玩弄的时候，谢天麟深深地吸了口气来抑制身体的颤栗，但他没能坚持多久－－单飞的唇离开他的，慢慢在他的脸颊、下颔和颈项上游移，落在肌肤上的呼吸炙热得能烫伤人。
终于，他含住了他的喉结，轻轻地啃咬－－突如其来的刺激，迫使他终止了探进单飞底裤的手的工作。
「继续。」单飞含糊地说，舌头忙着在谢天麟的肌肤上舔舐。他跨过谢天麟的身体，用膝盖支持着整个身体，双手在谢天麟的胸膛上探索，挑逗地用指尖在乳晕上画圈。
最后，他的唇舌代替了手指，吮吸，而手指来到了更热切的地方－－他确信谢天麟跟自己同样地需要。
「进来。」单飞的手让谢天麟发出了细细的呻吟，暧昧的，性感的嗓音刺激着身上的警官，他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器官急切地脉动着，顶端流出黏湿的液体。
「……你确定？」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按捺着几乎把自己烧成灰烬的渴望，单飞哑着嗓子道，然后被性器官控制了的大脑对自己破口大骂。
「进来吧，白痴！」谢天麟在单飞脱开衣领裸露出来的肩头咬了一口，喘息着道：「我想让你进来。」
如他所愿，而且是以非常莽撞和急切的方式，单飞冲了进来。
「你……白痴！」几乎不能够呼吸，谢天麟毫不犹豫地加深了单飞肩头的齿痕，但之后有节奏的冲击和顶撞带来的欢愉冲淡了不适，他的血液垂新沸腾起来。
只是没想到，最终挑了一个比洗手间更糟糕的地方。
闭上眼睛时，他想，不过我很喜欢。
7
空气中有着他熟悉的清新剂的幽香，也混杂着葡萄的香醇，和极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单飞调息着因为之前性事而紊乱的呼吸，同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另外一个人的气息，相反的还相当地欣赏－－事实上，尽管身分和背景都黑暗得令人愤怒，但是谢天麟的气质和品味确实令人称道，还有他的能力－－警察失去理智的痛殴，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一定的问题。
「哦……该死……」
他听到他的拍档低声咒骂道。
「怎么了？」侧过头去，单飞问道，然后被一件从几乎完全赤裸着的谢天麟的方向飞来的上衣，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
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和十万分的紧张，他举起上衣－－这是一件时尚造型的礼服上衣，手工精致，用料考究，绝对价值不菲。
「礼服？你从什么宴会中溜出来了……哦，天。」一块白色的污渍瞬间就让单飞明白了过来，「嗯……你还需要回去继续宴会吗？」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有说服力一点，「位置不是很明显，而且用纸巾……」
「谢谢，闭嘴。」谢天麟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单飞，「算了，无聊透顶的舞会，我不想回去了。」
目光从优雅的肩胛骨滑落到半掩着的性感的臀部，大脑的活跃区已然不是语言中枢，「……什么舞会？」单飞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智障，他为此感到非常烦恼，不过……谢天麟确实有一个非常性感的身体，「『要你命』二00六的现场发布会？」
「给你个惊喜－－是个慈善晚会。」谢天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吓坏了吧？可怜的低能儿。」
「哦……披上羊皮的狼。」单飞哼了一声，道。
谢擎早几年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打入上流社会，他用表面正当的买卖来提高自己的身价，扩大势力范围，用漂白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黑暗面，用黑金为漂白铺路，最可恨的是，他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这就是为什么单飞的一干伙计头痛而又束手束脚的原因。
「不，我们谢家从来都不是狼。」谢天麟的声音缓慢而模糊，「我们都是……狮子。」
狮子？不，绝对不！「我就知道你们吸血而生，」单飞讥笑道：「猫身上的还是狗身上的？」
「……」不是习以为常的反唇相讥，单飞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压抑的沉默，「你不会明白的……」最后，他听到谢天麟低声说，随即，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我该走了。」谢天麟抓起他的外衣搭在胳膊上，把带着污渍的那一面隐藏在里面，他拉开车门，「混蛋，你居然没锁车门！」
在单飞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抛弃在忽然间显得非常空荡的车厢中。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比如一直酝酿着，企图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下谢天麟感觉如何，对于刚刚的……运动。
虽然是理所当然，他没有多少让男伴高潮的技巧，但单飞无法克制自己的不安——他不想让自己在谢天麟的面前表现得很差劲，然而很显然，谢天麟他该死的绝对不会缺乏可以用来进行比较的经历。
「不会这么差吧?」捂着自己的脸，单飞闷闷地说：「甚至都没有挽回名誉的机会……」
他开始怀疑，谢天麟对他的兴趣是否已经完全丧失。
或许，这是他们二人唯—、最后一次的机会。
除了性，他们还有什么?还能期望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
就像是普通的one night stand，单飞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一晌欢愉，然后各奔东西。
如果说，他的生活有任何一点点改变，那么大概是指……哦，他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高一下自己的某些技巧，这是很重要的——就算他不是一个good lover，他至少应该是一个good fucker。
这当然不是为了某个叫做谢天麟的个体，单飞得照顾到他今后几十年里可能遇到的所有伴侣。
不过……《性爱宝典》里，会有同性性行为的介绍吗?拿起一盒《神奇的地球》的影碟，他盖在目标书上一并拿起来时，心里忽然有点疑问——手中的这两样东西，到底哪一个是烟雾，哪一个才是他真正想要探究的内容。
狮子?狮子!
那是他们最后一个话题。
狮子是什么?
狮子是最大的猫科动物，它们以凶残和勇猛在草原里称王。跟狼不一样，狮子可不是一种团结到适合群居的动物——没听说过狼会吃自己的同类，但狮子会。因此，幼小的狮子过着一种动荡不安、朝夕难保的生活，能活下来的机率非常低。
无论是公狮子还是母狮子，都没有教导幼狮生存技能的习惯——它们忙于其他的事情——生存是一种存在于基因中的本能，当第一次张开眼睛的时候，狮子就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狮子之间的争斗壮烈而残忍，因为失败的雄狮被遍体鳞伤地赶出它的领地之后，它的后代势必会无一幸免地被吃掉或者咬死，它的女人则归新领主所有。
没有奇迹，狮子在数学方面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天分，它们甚至能够计算出母狮子的精确孕期，任何在不适当的情况下被产下的幼狮都会被咬死——因为那不是它的血统。
而幼狮，在有幸长到勉强成年的时候，就会被赶出父亲的领地——王只能有一个。
它需要开拓自己的土地，找自己的女人。
通常，达到目标的唯一途径就是——撕咬。
有时候，为了让自己在入侵其他雄狮及其后宫的领地遭遇到的战斗里，能有力地控制局面，年轻的雄狮会寻找一个同性的黟伴——它们只是伙伴，在开辟领地时相互帮助。
如果有幸赶走领地中的雄狮，那么，这年轻的狮子也会毫不犹豫地咬死或吃掉落败者的后代，然后把其后宫收为已有。
没有仁慈，只有血腥——这就是狮子，它们的基因中有着生存的本能，从张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它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神奇的地球》里就是这么介绍的，残忍的猫科动物——狮子。
单飞不知道是不是这才是世人眼中的狮子——至少跟他以为的有一点点不一样，或许，《狮子王》中的温情给了他少许错觉。
确实是适合生存的生物。单飞关掉DVD，靠在沙发上。
他拿不准谢天麟是什么意思——谢家的人都是狮子。
是说攻击性的黑暗本能吗?还是说他靠近单飞的原因——另一个年轻的同性伙伴?
那么他想让单飞跟他一起做什么?
又或许他只是随便说说。
只是—个形容性的名词而已，单飞认为自己花费的精力太多了——他似乎定把它当作解读谢天麟的关键，有这种可能性吗?又有这个必要吗?
心灵深处有一个十分微弱的声音，它说是，那天晚上，那个黑社会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个——那么多废话里，他想说的只是这个词。
抛去那个……可能……十分糟糕的……性爱过程，让他迅速地离开的，大概就是这个。
妈的，想得真是太多了!
单飞站起身，到了跟同伴们约好的时间了。
他希望他的同伴能够体谅他想保留隐私的苦衷，但并不是假装没行发生过任何事。
可惜这似乎很难，尤其在这么短短的几天内。
不过至少他们在努力，聊天时尽量小心翼翼——好的出发点，糟糕的结局。单飞暗中叹了口气——或许还需要点时间。
「婚姻生活怎么样?」他问。
「非常好!」卢锦辉呷了一口啤酒，「结婚有助于保持活力……我想，我会青春永驻。」
这可不是大家心目中想像的答案，六道目光瞬间就沾在了他的脸上。
卢锦辉换了个坐姿，「就像回到了幼稚园，每天都在争吵。」他吐了口气，「闭上你们的嘴。」
虽然令人不愉快，但比较容易接受。「毕竟……」叶利艰难地说。
「闭嘴。」卢锦辉断然接口，「算了，我知道，一个糟糕的开始，就是失败的百分之八十。」
他的蜜月旅行很糟糕，但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这毋庸置疑。
大约有五分钟时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换个话题?让我们回避『婚姻』、『家庭』、『生活』、『孩子』以及诸如此类的关键字。」卢锦辉打破了沉寂。
「那我们还能说什么?」杨帆转向他，问道。
「我没说不让你提女人。」卢锦辉反驳道，于是他成功地把视线转向了单飞。
「我没有!」单飞抗议说：「……这个月……这个星期。」
「哦?吸引力大不如前了?因为近来的广告力度降低了?」杨帆笑道。
「Shut up!」单飞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但他此刻确实无法接受这个玩笑，「我不是个戏子，我不用这个泡妞。」
「……只是个玩笑，你知道。」扬帆讶然道。
「不好意思……」单飞揉了揉太阳穴，「刚遭遇点挫折，在这方面。」他疲惫地
说，认为是眼睛的过度操劳导致了轻微的头痛。
「挫折?说出来听听!」卢锦辉积极地道：「呃……可能得到点帮助。」
「帮助?」单飞反问道，不，完全不是问句。
「得了，牺牲一下自己，你不觉得有点太闷了?」叶利笑道。
「……」愤懑的目光从面前的三个伙伴脸上兜了一圈，「好吧，狮子。」
「哈?，」回应是三双不解的目光。
「听到这个词，你们怎么想?我是说第一反应是什么?」
「新的脑筋急转弯?变态杀手心理测试?」杨帆饶有兴趣地道：「答案肯定不是
『勇气』了?」
「我没说可以用排除法回答。」单飞摇头。
勇气?能不能代表多数人对「狮子」作形容词时认可的含义。
勇气。那么他是在说这个吗?一只老鼠有勇气喜欢一只猫。哦，不，算了，谁是猫谁是老鼠还很难确定，如果谢天麟真的是一头狮子。
单飞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填空题——太多可能的答案，除了谢天麟本人，没人能够回答。
他们的游戏或许已经结束，或许没有，这要看谢天麟。单飞肯定现在终止的话，他完全能够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无论如何，他无所谓。
或许终止这对大家都好，非常好。
「权力?」卢锦辉对自己提供的答案比较有信心。
谢氏，权力。
听起来更像了。
单飞晃了晃头，扬起眉，「给你们五分钟。」他站起身。
「五分钟?」杨帆靠在椅背上，大叫道：「跟侦探玩猜谜?算了!一分钟都用不上我们就能找到答案，事实上，三十秒。」
「别让他太匆忙，弄脏了地板或者裤子，不适合单警官的形象。」叶利接口道。
单飞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上次你弄脏的鞋面刷干净了吗，阿利?」在叶利将手中的酒瓶子扔过来之前，他躲进了洗手间。
时间还早，这不只可以从洗手间和酒吧里客人的数量判断，墙壁上小盒子里剩余的……保险套的数量，也是有利的佐证。
不过，单飞猜测今晚BURNINGBAR有点过分冷清。
当灯忽然黑下来的时候，他才打开烘手器。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造成了一个小短路事故，但他很快就明白不是：暖风依旧不紧不慢地包裹着他的手掌。
除了细小的水滴声，就是烘手器轻微的「嗡嗡」声。
单飞蓦地意识到，自己是这片黑暗中的唯一一个活物——他们只是一个一个地离
开，但没有人走进来。
缓缓地，他把手伸向枪套，轻轻地抽出来。想要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打开保险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幸亏烘手器还是开着的。
单飞想，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他才没有听到脚步声。
只有那声门响，才证明有人已经来到了门口。
「员警，别动。」他说，枪口对准了来人的眉心，「转身，两手放在头顶的墙上。」
「哦……」
入侵者就那么做了，他趴在洗手间里的墙壁上，而且还非常合作地分开双腿，「就这么开始吗?」他笑着问。
「该死……」单飞吐了口气，下弹收枪，「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挂上个『清洁中』的牌子，关灯——就像你身边的那群傻瓜干过的一样——然后袭击你，不过这段跟他们有点差别。」谢天麟转过身来，面对着单飞，他把背靠在墙壁上，「怎么了?吓着你了?」
「你不知道我有枪?还是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单飞把手肘支撑在谢天麟的头边，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能够依稀辨认后者微笑着的神情，「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没看到你。」他贴近他的脸颊，道。
「不，员警都是有程序的，跟我们开枪可不一样——不过尽管这样，他们不也是那么干了吗?」谢天麟伸出手，食指和中指顺着单飞的下颔轮廓勾画，「因为我来的比你们早，所以有的是机会藏起来。」
「嗯……好像谢先生失业了?有了足够闲逛的时间。」单飞轻声笑道，如果谢天麟说的是事实，那么，他至少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只是我的工作效率比你高一点点，所以争取到些自己的时间。」谢天麟耳语道，
然后，他含住了单飞的耳垂，轻轻地啃咬。
于是单飞可以确定，他的拍档对于前次车里的……幽会基本上还是满意的。那
么……那个导致仓卒离开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
「如果……如果让你来形容，我是哪一种动物?」他控制着紊乱的气息，悄声问道。
谢天麟的动作骤然停顿，单飞无法在这个时刻正确地计算出沉寂的时间，他觉得每—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都像是一年那么长久。终于，谢天麟靠过来，他拥抱着单飞，亲吻他，深入而激烈。
单飞感觉得到谢天麟无法掩藏的热切，就好像他找到了一把钥匙，开启了洪水的闸门。
他想，他的直觉是对的，就是那个词，狮子。
谢天麟是狮子。
什么样的狮子?
「我不喜欢洗手间，不过我想我能克服。」谢天麟稍微离开他，轻声道。他们现在已经……嗯……算不上衣冠整齐，所以至少需要躲进某一扇门后——是不是干净，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不。」单飞艰难地说。
「不?!」谢天麟低声叫道。
「至少到我车里，我……呃……准备了点东西，比如……嗯……KY。」五分钟?
别开玩笑了。单飞想，暂时忘了他们如何?
「哦……」
谢天麟几乎只是做了个口型，他看着单飞，黑暗中单飞看不清他的目光，但那肯定是一种很特别的视线……
那视线似乎让他有了感觉，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可以，他正努力计画着，但就在开口的那一秒，他被突如其来的呼机声打断。
警队特佩的呼机。
单飞握着谢天麟胳膊的五指紧了一紧，他含糊地咒骂了一句，将拍档推开些，但随即又拉近自己。
谢天麟叹了口气，耸耸肩，就在他开口要说什么的时候，单飞堵住了他的嘴——他深入地吻了他。
一般情况，随着这样的开始而来的，应该是一场激烈的……身体接触，单飞花费了不小的毅力来抵御这种常规的诱惑——他终于拉开二人的距离，放开谢天麟，后者也立刻放松了对他的禁锢。
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各自退开，没有任何告别，一个离开，而另一个留在原地。
单飞一边疾步向自己的伙伴们走过去，一边整理衣物。
可是这没用，他们看得出来他刚刚经历了什么——纷乱的发丝，急促的呼吸还有情欲尚未完全退去的眼神。
「Sexy guy，」他们笑嘻嘻地，「Poor guy!」确实带着些同情，他们异口闷声地说。
「……闭嘴。」单飞翻了个白眼，拿起自己的座位上搭着外衣，发现同伴们已经穿戴得当，「走吧。」说完，他向门口走去。
「猜猜什么案子这么急?」杨帆对卢锦辉道。
「让我想想……近来跟的几个案子……和X和?谢氏?」卢锦辉挠了挠头。
「谢氏一百元。」叶利道。
「我押和X和。」卢锦辉摇头道。
「你是谢氏，你是和X和……谢氏、和X和各一百……阿飞，你的?」杨帆拍了拍单飞的肩膀。
「嗯……谢氏那边还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押和X和。」谢天麟悠然的笑容从单飞的脑海中一掠而过，他皱了皱眉，道。
「OK!」杨帆道：「出完任务的宵夜有了。」
怀志文，和X和的高层分子，在逃通缉犯。
「……之前警方的联合反黑扫黄行动中，警方拘捕的九十二名涉案人员的交代中，涉嫌参与多宗勒索、刑事伤害以及贩毒的黑社会骨干分子，在逃通缉犯怀志文，被得到线报的O记探员于元月十五日深夜，在沙田一家夜总会擒获，在火拼中，除了嫌犯之外有两名黑社会分子、一名警员受了轻伤，但总体来说，这次任务执行得相当成功……」
《东方》的头版头条，以显眼的图片标注着当时现场火拼的激烈程度。
单飞一边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报纸，一边关注着紧闭的警司办公室的大门。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
这只因为警司和缉毒总警司的争执声，已经不是一扇木门能够掩饰得了的。
当晚参与行动的全部O记的警员都安好，唯哦一受伤的那一个，是缉毒组的探员谭耀。
在此之前的半个月，缉毒组一直在暗中追查着恐龙的行踪。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恐龙就潜藏在沙田怀志文的地盘里，他的商谈目标自然而然应该是——怀志文。
昨晚紧张地埋伏在夜总会里的缉毒探员，等来的显然不是他们期望的恐龙，而是……O记。
半个月的辛劳泡汤，嫌犯恐龙不知所踪，又伤了一名伙计，警司的愤怒非常容易理解。
「唔……也算是成功的……」就着单飞的手，扬帆瞥了一眼报纸上的头条，压低声音道：「咖啡还是奶茶?阿利要下去买早餐了。」
显然昨晚的赌局已经有了分晓，只不过，他们的宵夜在紧张的气氛下推迟成了早餐。
「奶茶、三明治。」单飞也悄声道：「不过要是我是他，我就暂时趴在这里……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警司办公室的大门被蓦地推开，两名满头黑烟、面色铁青的警司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阿飞!」
「Yes Sir!」单飞忙道，瞥见杨帆悄悄地向他吐舌头。
「O记与缉毒组联合行动，你带着你这组伙计暂时到那边帮忙。」
「Yes……Sir……」非常迟疑地，单飞道，求救地看着自己的老板，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缓刑的机会。
蔡警司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从现在起，你们就并入那边，听从辛警司安排。」
「Yes Sir!」单飞愤怒地瞪视着蔡警司，在心里将其撕成碎片。
「你就是那个员警之星?」辛警司上下打量着单飞道，目光带着些微的鄙视以及残存的怒火，「效率还真是不低啊。」
「Thank you，Sir!」单飞暗自决定，在今后的这段日子里，将辛警司的说话当
唱歌。
毫无疑问地，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段艰难时期。
「Thank you?」辛警司的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哼声。
「八点三十，准时到我办公室报到!」不等单飞「Yes Sir」的尾音落下，辛警司已经走出门去。
「老板，我们的刑期有多长?」颓然坐在桌上，单飞道。
那边叶利和卢锦辉正忙着相互拥抱和安慰。
「我猜……这要看恐龙的Case什么时候结案……」遭遇到愤懑眼神的围攻，蔡警司忙安慰地道：「不过以你们的聪明才智，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OK，记得在我们被烧烤之前，及时地把我们捡回来。」单飞把报纸盖在头上，说。
8
恐龙，你在哪里?
比恐龙容易找到的是辛警司的办公室，不过让单飞选择，他宁可自己找不到——当然这不可能。
辛国邦可不是蔡航，没有安抚人心的笑意，没有体贴的温和——他审视的目光看起来非常不友好。
单飞从影印机里接过文件。很好，他可以花个几天时间，慢慢了解整个地区有贩毒或带毒案底的家伙，这得感谢辛国邦警司——可能为了寻找恐龙搞得整个缉毒组都忙得要死，包括文职在内，所以单飞很荣幸地有机会为他们服务——影印资料和旧档案。
他可不是在抱怨，难得能处在这么安全的位置，不是吗?转了个身，单飞恨恨地将手中的一叠资料甩在地上，发出砰然一声巨响。
「嗨……我的天……」叶利从门缝里探过头来，「这可够你忙的了。」看着地上一团糟的纸张，他同情地道。
「真巧，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单飞给了他一个虚伪的微笑，蹲下身，慢慢把地上的东西收拢，垂新按类别分组。
「我真不能相信，」叶利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看着慢动作的单飞，「一个警司，居然会这么没涵养?他是在耍我们吗?」
单飞抬起头，「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我猜他不会这么无聊。」他思忖着道。
「那么?」叶利双手抱胸，等着下文。
「……或许他想将我们拖在这里，至少在抓到恐龙之前不要再给他添乱。」单飞站起身，靠在影印机上。
「可是，这样巧合的冲突不可能经常发生……不会吧?」叶利忽然站直了身子，「他不会以为这件事是故意的吧?」他的面色沉了下来——这怀疑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至少你我都清楚，他们不缺一个影印档的文员，不是吗?」单飞耸了耸肩，「或许黑面辛有其他安排，再等等看。」
「最好在我彻底变成打杂的之前，他能安排好。」叶利道：「好了，现在你的下午茶?」
「一杯柠檬茶，不加糖。」单飞咧嘴笑道：「多谢。」
有人感觉比他还糟糕，他觉得舒服多了。
那么现在，不能确定到底是对是错，他认为他有必要跟辛国邦谈一谈，敦促他加快步伐——至少，让他们几个「罪人」明白，这位长官在计画着什么，或者怀疑什么。
辛国邦望着单飞的目光，就像是他早已经料到这次会晤——也是时候了，他的眼神就是这么说的。
「长官，能不能请问一下，你对O记是不是有点什么歧视?」单飞发现辛国邦的目光里滑过了一丝波动，看来这不是他意料的开头。他以为什么?单飞会像个被惯坏了的大少爷，哭着闹着回到O记吗?
「不，当然没有，我对你们的工作能力并无质疑。」辛国邦想自己明白单飞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伸了伸手，示意单飞坐下，「尤其是你，」他推了推桌上的卷宗，「事实上从报告看来，相当地聪明高效。」
单飞瞥了一眼桌面，意识到在他进门之前，辛国邦—直在研究那晚事情经过的报告——有O记方面提交的，也有缉毒组自己的——很显然，他想找出什么来。
单飞知道自己并没有猜错，「那么……工作能力以外的呢?比如说人品。」他注视着辛国邦，几乎是逼视，虽然他此刻正窝在对面这个人的屋檐下。
显然这样的犀利和直接并非辛国邦所期待的，他审视着单飞，有那么一段时间，然后他直视进后者的眼中，以同样尖锐得可以刺穿任何伪装的眼神——如果有一丝的心虚，那么，单飞无法逃过这测谎仪般的视线，「那么……员警之星，对这个事件你有什么看法?」
「从O记的角度，是个意外的惊喜。」单飞斟酌着说：「不过你的安排和做法是有道理的。」
他想，自己隐讳的说法辛国邦能够明白。这也只是针对辛国邦，如果是蔡警司，单飞绝对不会这么说话——他并不想把「督察」作为他职业生涯中的最高点。
长官可以完全看透下属，但下属可是不被允许完全掌握长官的思想。
这是规炬。
辛国邦确实听明白了，他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单飞的时候，温和的目光带着点欣赏，「对这个地区的贩毒网，你了解多少?」他问。
「拜复印资料这个好工作所赐，」单飞笑道：「知道一点。除去怀志文，能够接下恐龙的不出三家。温政、大中和……谢氏。」
「不错，这可是个大买卖。」辛国邦点了点头，忽略了单飞语气中的抱怨，「为了抢到受，可以不择手段……」
「所以这个看起来像巧合的事件，可能并非巧合。」单飞接口道：「推敲起来，它实在太……巧了。」
「希望不是这样。」辛国邦给了单飞一个「你能理解」的眼神，「不过一旦它是真的，那么这条被意外斩断的线索，将会成为最清晰的一盏指路灯。」
「一旦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大家眼前就是一片漆黑?」从我们几个身上找线索吗?心中确实是有一点愤怒，单飞不喜欢自己或者同伴被怀疑的感觉，但按照常理来讲，辛国邦的猜测无可厚非，「我想，你恐怕要失望了。」
「你确实这么想?」辛国邦看着单飞，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我可不这么看。」他说。
单飞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可以坚信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好吧，至少在工作上——但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他的衬衫，他甚至开始猜测辛国邦所知的到底是哪一次约会?
不，不算是约会，他们只是……就那么就凑到了一起，就像是磁铁的两极，他们如此地相互吸引。
单飞不能够否认自己确实存在着一点期待，他比原来更渴望BURNINGBAR，那里就像是专属于他……他们的幽会场所。
虽然很矛盾，但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感觉很好，他们的亲吻、抚摸，还有视线交缠，这一切都让单飞热血沸腾。
但这显然有问题，他们没做错，只是不应该有所瓜葛，如果他能够做得到的话，那么，此刻就不会大汗淋漓——多么浅显的道理。
「你有行什么看法?」单飞用自己能够发出的，最冷静的声音问，同时在心里准备迎接可能的苛责。
「哦，我是这么看，」辛国邦微笑道：「自己人里没有内鬼，我其实相当地欣慰，为什么要失望?」他微微扬起头，垂下眼皮看着单飞，「我不是一个猎人，也不想抓狐狸。」
单飞感觉到自己吁了一口气，他缓和了一下紧绷的神经，「那么……恐龙怎么办?您知道，我们希望能够……证明自己。」
「很容易。」辛国邦将身子重心放在了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臂上，「盯死他们，正如你所说，目标有限，我们人手足够。」
「……」单飞有点讶然地看着他——就这样?不过他足够聪明地保持沉默，「Yes SIR。」他站起身，「如果没别的事，我还可以……找些文件影印。」
确实，恐龙不可能在港停留太久——他的毒品王国并不平静——对于这样一个大Case，警方不忌讳花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打持久战，迟早有一天，恐龙会被迫冒险露面……或者离开，无论是哪一条路，都可以算作警方的胜利。
但是，放恐龙离开——这是辛国邦要的结果?
不，他要更辉煌的胜利。
他要恐龙，要三大贩毒集团中的某一个分崩瓦解，他要一个……给对手致命的重击!
他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不是但飞该知道的。
辛国邦忍不住大笑起来，「不，我想……你有新任务，我们需要人手紧迫盯人，这就是我跟蔡警司借你们的原因。」
单飞扬了扬眉，「嗯?」他不认为自己跟辛国邦的一番对话，足够改变他对O记的疑虑，这两、三天中，他一直在研究，甚至调查，那么就是……他的暗中查访有了结论——他们五个都是无辜的吗?
「明早九点，会议室见。你，还有你的同事们。」辛国邦靠回椅背上，神情是标准的送客。
「Thank you，Sir。」并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单飞淡淡地道，略低了一下头，他退到门口。
「嗯……另外，员警之星这样一个桂冠并不轻松——你知道你时刻都是受到大众关注的，我想你明白该怎么做事，对不对?」最后一秒，辛国邦慢慢地道。
单飞蓦地抬起头，愕然望向那个似乎掌控了全局的人。他意识到，自己那口气松得太早，辛国邦应该话行所指。问题是，他指得是哪一件?还是全部?
但怎么会!
虽然他现在活得就像一个封面男郎，但跟辛国邦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他的朋友、他的同事，甚至他的对手，他们跟辛国邦完全没有交集……
哦，忘记了，谢氏——这个荣幸的、同时赢得了O记和缉毒组的关注的集团，但不会的，单飞觉得自己应该相信，谢天麟比自己更能够守口如瓶，在这件事上。他不会的……有什么理由?
那么还有谁?可能是谁?知道他，知道谢天麟，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然后，通知给辛国邦。
能有这样的个体存在?
单飞想像不出来!
「辛SIR?」他吸了口气，抑制住将要走调的嗓音。这样的猜测，简直会逼人发疯!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是，辛国邦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挥了挥手，直接将单飞送出了房间。
辛国邦把跟踪安排的光明正大，临检进行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兵还是贼，大家都很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
「两位阿SIR晚上好，老板说今天我们打算去明珠夜总会，麻烦了。」保镖笑嘻嘻地对车里的两名警员道。
「OK，叫你们老板放心，我们明珠见。」单飞拍了拍身边面色不善的搭档——一名年纪很轻的缉毒组探员宋建——从车窗中采出头，向他的目标招了招手。
温政礼貌地点了点头，等保镖回到车中，示意司机发动了汽车。
「见鬼了!」宋建哼了一声，发动汽车，「示威?」
「他呢，现在只是在证明他跟恐龙没关系，他不介意我们跟踪。当然，主要还是想让我们难堪一点——在我们的关注下，他只能休假。」单飞懒洋洋地道：「这不是问题，我们只是要保证温政的这一区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别说是演戏，就算跳脱衣舞我们也照看不误。」
「脱衣舞?!」宋建爆笑道，控制着车速不紧不慢地跟着温政，「如果他是调虎离山怎么办?」
「也有这个可能，」单飞笑道：「不过我想，凡是有资格跟恐龙面谈的人，都已经算在辛SIR的考虑范围内了。」
O记的五个人，没有一个被分配到谢氏，辛国邦足够谨慎稳妥了，单飞知道。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去BURNINCBAR了，现在他的身分比之前更加敏感。半夜里醒来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谢天麟会不会去那里守候?
不，他不会的。单飞知道——这段日子谢天麟肯定处于被密切关注的状态，他不可能傻到想把自己最隐秘的私生活公诸于天下——但他还是忍不住幻想，在氤氲暧昧的酒吧里，那人等在角落。
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呢?
他们从不联络对方，亦不会束缚对方，这是不言而喻的规矩，他们都很明白，正如那天在洗手间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以随时抽身，甚至都不需要只言片语的交代，而另一个，并无抱怨一句的资格。
危险的，脆弱的关系。
单飞轻轻叹了口气，他开始……想念他……们那个夜晚了。
「咦?」宋建忽然轻呼了一声，「错误的路口。」他用力踩下油门。
这不是通往明珠夜总会的路。望着前面忽然加速的车子，单飞皱了皱眉头，掏出佩枪。排除温政及其司机不认识路的可能，剩下的是绑票——傻瓜才会在明知道警车在后面跟着的时候绑架——或者……他们有一个不想第三者参与的约会。
会是他?
「温政打算去哪儿?」宋建一边紧盯着前车，一边问。
「我想不是游车河……天星码头?」单飞揣测道。
显然，温政很享受这种沉默的追逐，他的车在小巷子里穿插，不止是偏离原定的目标，他们甚至开始逼近海边。
「闪电4calling总部，」拿起通话机，单飞有一点犹豫，这么甩掉警车，然后跟恐龙会面是一个非常愚蠢的主意，他不认为温政会这么做，别说他的司机未必能够完成任务，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正在进入谢擎的地盘!
在别人的地盘做交易?别傻了!
「请回答，请回答……」
嗡嗡的杂声过后，辛国邦的声音响起来：「收到，请讲……」
「温政进了谢擎的地盘，现在正在向天星码头方向前进。」单飞道。
「什么?谢擎的地盘?」这一突发情况显然也大小辛国邦的意料，他重复了一遍单飞的话，「……盯死他!特别注意谢家父子有无出现!」
对话之间，天星码头已然出现在视野中，黑沉沉的海面迎着车窗直扑过来，而温政的宾士蓦地戛然刹住!
「停车!」单飞叫道，帮着已然不及刹车的宋建右转方向盘，车子在宾士的旁边停了下来。
温政已经悠然走下车来，他靠在车门边，身边的保镖欠身过来帮他点烟。
单飞打开车门，跳下车，迅速地浏览了一下海面——并无游艇船只。
「警官，你也喜欢夜里吹吹海风?」远远地，温政微笑道。
「……温先生，」单飞看着他，「多谢你给我枯燥的工作带来一点乐趣。」
「……警民合作，我一向乐意如此。」
单飞尚未回话，车中的宋建忽然叫道：「上车!」
「怎么?」才坐回车中，车子已然窜了出去，单飞抓住把手，「不管他了?!」
「沙田!」宋建指了指通话机，「紧急命令。」
沙田!
真的是调虎离山?
可为什么是沙田?沙田的负责人怀志文现在还在拘留所中收押候审，哪里能出什么事?争地盘的械斗么?
不，辛国邦不是蔡航，他更关注恐龙!
恐龙!
那么买家是谁?
在怀志文的地盘上，那么三家都有可能。温政……温政虽然不在场，但是他将员警引离现场，虽然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但可能还是偏高。
单飞透过车窗向后看去，码头已经成为遥远的黑点。
只需准备好火拼即可，他不用猜——以宋建的速度很快就能赶到现场——对于这样的场面，他很擅长!
从现场的人员官阶就可以判断场面大小。单飞看到辛国邦站在丽豪酒店对面时并不吃惊——原本就是他一力策划。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其实应该说消息得到的非常突然和出人意料，或者是辛国邦为了防止消息外泄而刻意控制，单飞赶到的时候，仅有包括辛国邦在内的七名警员停留在大厅，而这不是十名探员跟整个酒楼的房间数比较起来，劣势不言而喻。
「阿建，通知酒店保安，关闭后门，然后回到正门待命；阿KEN，到控制室将三部电梯全部镇定，然后留在那里，通过监控电视进行状况播报；剩卜的人分两组，一组守在消防通道口防止嫌犯逃逸，另一组跟我上楼，四一二。」
迅速浏览了一下四周环境，辛国邦道：「另外酒店内住客繁杂众多，我们的行动务必迅速高效，不能够将市民搅入其中……」
他的话尚未完结，丽豪酒店中蓦地传出了刺耳的消防警铃声，随即，尖叫和嘈杂的脚步声扑面而来!
糟糕之极!
单飞的头「嗡」的一响——失败了，这次行动已经……注定了失败。
「阿建，阿KEN后门，阿列带着你的人去前门，其余人跟我上楼!」辛国邦的面色铁青，简洁地道，向已经沸腾了的丽豪疾步走去。
恐龙的样子单飞早已烂熟于心，不过那是他衣冠楚楚的形象。
没有经历过突发灾难的人，水远都想像不到这样混乱的场面，衣、裤、鞋、帽决计不可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甚至仅披着一张床单、几近裸体也并不稀奇。
探员们试图安抚—下受惊的人群，但当不知是哪里「着火啦」的呼叫声传来时，再也不受控制的人潮如同决堤般地涌向门口，任何试图阻碍他们的事物和声音尽被淹没!
一边在人群中搜寻，一边奋力地紧随在辛国邦的身后逆流而上，单飞着力慑定心神。
他要最大限度地保证清晰的思维，以及敏锐的反应。如果不得个承认抓捕恐龙的失败已成定局，那么，他至少要保证辛国邦——缉毒警司——的人身安全!
这个环境实在太差了，他们处于被动状态，这时候一发子弹、一把刀，至少只是一下能够使人跌倒的重击都足够致命——这样的人潮下，跌倒后极难保全自己。
辛国邦显然已经在狂怒边缘，涌动的人流几乎使他寸步难行!但他知道，恐龙就在这里，他距离这个该死的毒枭如此之近，近到不能抓他归案这个可能的事实，会成为他终生的遗憾!
另外，催促他必须尽快结案的，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的人，他必须保证他的人安全!
他完全可以预料，在经历了这样一次明显的资讯泄漏之后，精明狠辣的对手会如何清洗社团内部，极尽残忍地处置内鬼——他完全可以预料得到!
9
四楼的走廊里很清爽，似乎所有人都已经逃离。
单飞喘了口气。
四一二。
与周围虚掩着的、一团杂乱的客房不同，它的房门紧闭着。
辛国邦迟疑了一下——他不想看到……尸体。
单飞看了面沉似水的警司一眼，子弹上膛，举枪，他一脚踹开了房门!
对于被踹开房门这件事，谢天麟一点也没表现出吃惊或者惶恐——就像他对门外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毫不在意的漠然态度一样——他只是优雅地将睡衣披在赤裸的上身，然后，慢慢地转过来，「没人数过你们，进门之前需要先敲门么?」佣懒的声音满含着调侃。
他系好睡衣的带子，这才抬起头来，淡色的眸子落在门口时，瞳仁蓦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可不可以请你们出去等一下。」他让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动。
「很抱歉，恐怕不能。」单飞接口道，职业习惯让他首先留意到那些比较危险、适合隐藏武器的地方，所以，在一眼扫过显然并没有携带枪枝的谢天麟之后，他的视线焦点落在了床上。
「员警。现在我们怀疑这间屋子里藏有在逃通缉犯，这是我们的搜查令。」他一字一句地说，视线从床上移开，但是再也没有回落到谢天麟的身上。
女孩子已经吓呆了，她半张着嘴，声音噎在喉头，下意识地用双手掩在胸前——这没用，她有着一个非常美好的……线条。
当她终于把注意力从枪口转移到搜查令上时，不合时宜地清醒了过来，「出去!你们出去!我会告你们，我，我会……」她叫了起来，有些……基本上就是歇斯底里。
单飞的念头从「给她一件衣服」成功地转移到了「给她一针安定剂」上，感谢老人，终于有女性探员排除万难冲了上来，接管了歇斯底里的女孩。
单飞侧头看了一眼辛国邦，便即走进洗手间，自行仔细搜查——他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
「谢先生，能说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吗?」辛国邦立在门口，凝视着谢天麟道。
「很一般的事情，」谢天麟咬了咬嘴唇，「开房。」
「是吗?」对于谢天麟的小动作，辛国邦显然很感兴趣，「酒店失火，你没听到警铃么?」
「我相信丽豪的消防设施有能力控制一般的火势，难道你不这么认为?既然辛警司现在也镇定地站在这里。」谢天麟淡淡地道，面上不带任何表情。
「介意回警局协助一下调查吗?」辛国邦眯着眼睛道。
「当然不介意，」谢天麟耸了耸肩，「不过……辛SIR介意解释一下为什么吗?」对于四处查看着的警员，他似乎完全忽略。
目光转了一圈，辛国邦接收到几个「没有发现」的手势，他向正在安抚着披着被单的女孩子的警员使了一个眼色，「或许你有兴趣跟我们聊聊这位小姐的事情。」他假笑道。
「哦?」谢天麟侧过头，淡淡笑了一笑，「我不认为我……女朋友有什么你们感兴趣的内容。」他沉吟了一下，道。
「我不这么看，」辛国邦笑道。
便在这时，女警员走了过来，对他道：「那位小姐说自己的身分证不见了……现在没有任何证件能够证明她的身分。」
「今天的丽豪真是非常混乱，你说是不是?」辛国邦吩咐了警员几句，转向谢天麟，「看来无论加何我们今天也得好好谈谈了。」
「如你所愿。」出乎辛国邦的意料，谢天麟并没行任何的惊惶或者愤怒，他微笑着道，似乎对这种结果非常满意。
「安琪儿，这没什么要紧。你不用害怕，按照阿SIR们说的做，只要到了警局给你父亲打一个电话，让他来证明你的身分就好。」转过头，他懒懒地对六神无主的女孩子道。
深呼吸。
这是单飞进入洗手间里做的第一件事。
他绝对不会承认身体里叫嚣着的、挣扎着要脱开躯体爆发出来的感觉是……
或许只是……只是失落——感觉和现实有落差。
他本以为那样，而实际上是这样。
弯下腰，他将两手撑在膝盖上——洗手间的墙壁和洗手台，都是承载指纹和证据的最佳载体，监识科的同事或许不想有人破坏——停留了几秒钟，他让自己忘记不愉快的心情。
听着，单飞，你是来这里做事的。他对自己说，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切。
是的，他知道。
洗手间里并没有藏人，谢天麟的镇定并非强装，事实上，他把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妥当，如果辛国邦得到的资料无误的话，那么就是谢天麟抢先一步将人送出了酒店，或许就在那一片大乱的时候。
简捷有效的突围方式，谢天麟的特色，不是吗?
能够及时突围，是因为他也接到了消息吗?果真如此的话……单飞紧缩了眉头，倘若真是如此，那只能说明辛国邦的疑虑没有错!
怀志文的地盘里发现了恐龙的踪迹，所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注在了他的身上——可能连他自己都以为这笔买卖非己莫属，然而风云突变，祸从天降，杀过来的不是缉毒组而是O记——多么及时!打乱了一切计画，那天晚上怀志文和缉毒组都铩羽而归。
辛国邦他不是多疑，也不是迁怒。
警方的某些行为和反应就在谢家的意料……或者说是控制中。
有一个员警无耻得背叛了自己的身分，但不是单飞，这他自己很清楚。
可他似乎在背着这个黑锅。
这就是他在这出戏中的角色，是吗?单飞慢慢地展开了一个微笑，或许也不止如
此，那晚他的传呼以及抽身离开，无不像盏指示灯一样地播报着演出进度!—一切都在谢天麟的计画中。
该死的!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在监视重点落在怀志文以外，其他三家有实力的争夺者势力范围里的时候，谢天麟偷偷地潜入沙田，而从未离开沙田的恐龙就等在丽豪……
啊，忘记了，他还带着他的女朋友，让「开房」看起来理所当然。
那么他们是怎么进行的?在床上吗?三个?不知道谢天麟这么受教!
他妈的!
单飞迅速把涌入脑海中的记忆画面抹煞掉，他蹲下身，细致地检查洗手间的窗子、窗台。
没有脚印，没有拉拽的痕迹，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下面一条暗巷，而三楼的雨篷似乎被强力推得歪到了一边。
「辛SIR，」他道，听到辛国邦推门走了进来，「那边的主路设卡临检了吧?」
辛国邦从窗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神色黯然，「希望来得及。」
他们有决心挑战恶势力，那么就该有勇气接受失败。
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安琪儿的父亲出现在警局认领女儿时，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人开房的故事，就像铁一般地无法推翻——谢天麟，这个热心公益的青年才俊，与同样善良友爱的议员千金在慈善舞会上相识，继而相恋，就像其他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一样，他们偷偷地来到酒店温存。
这种事情很消耗体力，大家都知道，所以这对小情人睡得很熟，他们不知道酒店发生了什么，谁来了，谁又走了，还有那个不足为道小火灾，这都不在他们关注之列——除了彼此的反应，谁还在意更多?
就算之前那个拿着虚假身分，入住又离开的住客真的是恐龙，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她什么都不知道，」给两人倒了杯咖啡，叶利坐回到餐桌边，「她很嫩，比较好入手。」就这么返回O记，他真的不甘心——他没法就这么算了!
「能怎样?看到她身后虎视眈眈的老爹了吗?」单飞啜了口咖啡，摇了摇头，「而且，我感觉她『什么也不记得』并不是假话。」
他制止了跃跃欲试的伙伴——他知道他们可以通过非常规途径来得到点什么，但这行不通，「你看不出来吗?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叶利侧头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像真的有一点……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她老爸正是以这个为藉口指责警方的……你觉得那是什么?」
单飞注视着咖啡杯，「没血样，没尿样，这很难说。」他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是什么，唯一的结果就是——即便她当时在现场，恐怕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有关的资讯……谢天麟……」他慢慢地道：「谢天麟的方法。」
她不过是一个……被卷入这场肮脏的事件的无辜受害者——他利用一切他能利用的，无论是人，还是物。
单飞想，这正是他认识的谢天麟。
他应该……知道的。
他们之间有着的并非是那种脆弱的关系，真实存在的是赤裸裸的利用和被利用。
谢天麟做完笔录走出来的时候，等待已久的华安琪像小鸟一样地扑到他身边。
「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她忧虑地问——他的脸色很差，精致得无可挑剔的面庞黯淡而憔悴——确实，跟她自己相比，谢天麟遭受到盘问的时间要长得多。毫无疑问，他度过了一个艰辛的夜晚。
于是，她开始埋怨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没有摆出更威严的神态，来指控警方的无理取闹，进而当场把他们两个，从令人颜面尽失的闹剧中解脱出来。
「我很好。」不着痕迹地摆脱了女孩子的依偎，谢天麟淡淡地道：「怎么没跟你爸爸回去?」
华安琪微微低下头，「我让爸爸先同去了……真是很抱歉，都因为我丢了身分证，害你要到警察局来过夜。」
她的面颊因为内疚和娇羞而绯红——来警察局只是凌晨以后的事情，在那之前，他们度过了一个多么浪漫而又疯狂的夜晚。
「这没什么。」这女孩单纯得容不下任何杂质。谢天麟暗暗蹙了蹙眉，不过他并没有投注过多的精力在华安琪身上。极力压抑着不安的感觉，他让自己至少看起来很平静的目光，在走廊和敞开着门的办公室里梭巡。
单飞不在这里。该死的，他本就个该夹杂在这群人中出现!
「我送你回家。」他低头对研究着自己鞋尖的女孩道，说服自己把冰冷的声线放柔和。
「好啊。」抬起头，安琪儿展露出一个娇艳的微笑，自然地靠过来，挽住谢天麟的胳膊，亲昵地依偎着他往楼下走去，就像她是他的所属物。
确实应该是，在度过了那样……半个夜晚之后。
「这报告……他妈的……怎么写啊?」叶利哀叹着爬上楼梯。
虽然刚刚感觉自己灌了足够的咖啡因到血液里，但思维刚一回到报告上来时，大脑顿时就变得—片空白——连续两次行动都窝囊至极，他认为，自己可能禁受不了一再回顾的打击。
「十五二十，」单飞伸出手，「输了的写报告。」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他相信让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苦，总比两个都头痛来得好。
「只好这样了。」哭丧着脸，叶利也伸出手来，「十五……」
嘿，真是他妈的奇迹!当他希望看到他时，他从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当他最不想遇到他时，他却总是从天而降!而且这规律简直屡试不爽!
谢天麟停住脚步，这是下意识的行为，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边猜拳一边上楼的单飞，直到单飞的同伴蓦地停下脚步，把敌视的表情挂在脸上。
楼梯挺宽阔，单飞毫不怀疑它能容得下四个人肩并肩地走过。但是随着叶利，他也放缓了脚步。
看了看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的那对金童玉女，他想问谢天麟是不是意犹未尽，想在这里开个房?他还想让他滚远一点!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重新找回了自己行走的一贯频率，神情淡漠地走上楼梯。
谢天麟看到单飞在靠近——这员警带着几乎是公式化的平静表情——他根本猜测不出他面具之下涌动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不行，他太急切，太紧张，以至于根本没法去理智的分析和探究!他过分渴望，以至于……抓不住任何东西。他只有等待，—切可能到来的东西。
可是，单飞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单飞感觉到谢天麟的触摸，他不认为谢天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他是有意的，那么他一定疯了——他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就像是想抓住他的手腕一样，他的手几乎覆在他的手上，只是一瞬间，他清醒过来，飞快地撤离。
与单飞记忆中的触摸比起来，这只手过分地汗湿冰冷，甚至还带着些微的颤抖，就像是谢大麟在紧张着。
不是典型的谢天麟。
单飞几乎开始嘲笑自己。他思考的器官应该是大脑，而不是被触碰的那只手，确切地说，足手背上一小块皮肤。
他想回到餐厅再喝一杯咖啡……最好是来一杯。
然后，他决定，自己应该去写那份艰涩的报告——这会教给他该怎么思考，怎么做事。
他没做一丝停留地离开。
谢天麟确实是想过，把那只手砍掉，在那短暂的交会之后。其实已经足够了，他不需要再给自己找麻烦来使日子过得更艰难，更何况，单飞看起来并不欢迎他的触碰——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加快了步伐。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淹没了谢天麟，他感觉自己如同深陷漩涡之中，整个身心都被大力地向下拉扯着，所剩的余力仅够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和漠然。
他沉默地向下走去，而那个茫然不解的女孩还挂在他的肩膀上，频频回头怒视两个上楼的员警——她依稀记得就是他们闯进了她的房间，打破了一个原本完美的夜晚。
「怎么回事?」叶利加快脚步，在进门之前将单飞拦截在走廊里，他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濒临爆发的征兆，「你和谢天麟!」
「没什么。」单飞眼神飘忽游弋，回避着他询问的目光。
「没什么?」叶利的声调怪异地拔高，「你当我是瞎子，啊?」他发出刺耳的怪笑声，「说，到底是什么?」
他有足够的理由来质问，无论是站在兄弟的立场，还是更严肃一点，以一个员警的身分。
单飞知道，问题在于，叶利得想要的答案他恰恰给不了——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想知道，他和谢天麟，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同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排遣的苦闷。
或许，就是这苦闷阻止了叶利的爆发，他沉默地注视着有些狼狈的甲飞，扶着他的肩膀半勉强地将他带进了洗手间——还不到上班时间，洗手间里空荡荡的——「从头说，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呃……你老实说，是不是跟我们惹事有关?」他把声音放柔和，带着些痛苦的歉意。
「不。」单飞干脆地否认，然后，他深吸了口气，「我们两个——我和谢天麟——曾经……有过……发生过……做过。」
他没法说得像希望的那样干脆和不在乎，他甚至在说完之后，也不能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他告诉了叶利?天哪，他告诉?天!这是真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叶利会怎么想?
「做过?」叶利不解的神情看起来很痴呆，「做过什么?」
好吧，这确实是他能够想像的范围之外的东西。翠飞非常非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通俗地说……算了，就是……物理上的……身体的接触。」他诅咒谢天麟!
叶利看起来更想听到另外一种说法，比如说「做过情报交换」之类的回答。
单飞能看到他喃喃地说「什么」，但只是嘴唇的运动，并没有发出实质性的声音。
「……你还好吧?」他有些担忧，很后悔自己的坦白——叶利好像要晕倒了，单飞自己也没好多少。
或许他应该编一个故事来解释那不可理喻的拉手，而个是对叶利据实以告。但直觉告诉他，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谎的好，除非他有本事在不久的将来「啾」的一声消失掉。
「好……好个屁!」叶利蓦地清醒了过来，他大叫道：「你搞什么!」他多想将
「身体上的接触」理解为打架，就像他跟杨帆曾经做过的那样，如果他的智商再低点，他会那么想，「你他妈的疯了吧?!」
「只有—次……」单飞咬着嘴唇，惶恐不安地辩白，「我们……我们都喝多了……」但他感觉这种解释没有使事情看起来比较好，哪怕是一丁点。
「……」叶利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你……呃……你是个……你喜欢男的?」
咳，他问得多婉转!
「到目前为止，还不。」单飞懊恼地回答道。越来越离谱了，他想。
「我想也是……妈的，为什么是他?而他居然什么都没……就……就跟你……」非常勉强地，叶利接受了单飞跟男的搞过的事实——这事儿很新鲜，这个叛逆的小子或许想尝试一下，但令他无法释怀的是，那个男的是谢天麟!
天哪!谢天麟!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单飞和谢天麟!
「算了，我知道……你成为这个该死的员警之星之后的一年来有点……私生活有点滥。我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道吧?」
「我……他妈……该死的……知道!」单飞咬着牙道，重重地在墙上砸了—拳，「我知道。」
他看得出来，叶利仍然怀有疑虑，但冲着这句警告意味的劝诫，他知道叶利现在仍然是以兄弟身分跟他谈话，这就足够了，他该满足。
「现在我们中间有内鬼，」叶利皱眉道：「辛国邦像发疯一样地要把他找出来，你别给自己找麻烦——上床的事情我能……理解，但黑面辛他未必跟我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单飞点了点头。
他懂。
他想起那只手，有点凉，汗湿着。
不，他懂。
想想看，是谢氏成功地联合了恐龙；想想看，他们安插了内鬼在警队中，并用尽手段为他作掩护；想想看，谢天麟和华议员的千金，好一对般配的小情人。
单飞当然他妈的懂!
他可是员警之星。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不曾喜欢过这个头衔，但从没有哪一瞬间像此刻这般憎恶——员警之星，万众瞩目。
远离BURNING BAR的日子比他想像的还要难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他们发现有这么一家酒吧可以消遣之前，他都是怎么打发闲暇时光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靠加班来过日子吧?
不过，单飞想，他现在的行为比较符合他的身分——大家都期待他这样，不是吗?
他们不在乎他心里有什么感觉。
不过幸好，比起那么无聊地打发时光，他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找出内鬼。虽然这件事本不该他做，但是，没有人会比他更期望早日洗清自己的嫌疑。
推开记录着这两次失败行动的卷宗——以他的许可权，其实不可能能拿到这些资料，但他向顶头上司蔡航提出申请的时候，对方并没有那么强硬地拒绝，只是温和地表示，不管单飞在担心什么，其实都有更适当的部门来处理这些问题，比如情报科，而且他们做起事来会更方便。
单飞并没有理会他的劝谏，冈为蔡航当然不可能明白，情报科得到的头号嫌疑犯肯定是单飞本人!比较近期的行为，这群人中没有一个此他更离谱，更值得怀疑!
算了，别提怀疑，十有八九他会被直接当作内鬼而革职!而情报科迟早会介入，单飞必须抢在他们革职他之前，找到这个出卖情报给谢擎的家伙!
另外，逼得他不得不拼命洗清自己的是……目光。现在在缉毒组那边，甚至不用那么远，只是身边的兄弟，都开始用猜忌的目光，打量参加过两次失败的行动的O记探员，而辛国邦本人更不用说。
对于辛国邦，单飞不敢做太多的评论，因为他并不能确定辛国邦到底得到了多少消息，而他能确定的是自己的几个同伴，除了叶利之外，其他几个流露出来的，是不需要花费精力就能辨认出来的质疑：他们不知道单飞到底跟谢天麟做过什么样的交易，而在此刻，这显得尤为重要。
只是性，他们能想像吗?
揉了揉太阳穴，单飞闭上酸涩的眼睛。暂时忘记那些目光，他需要厘清整个经过：
第一个问题是，那晚怀志文的行踪是如何泄露出来的?是谁把它捅给了警方，确切地说，是O记。
对于这个问题，卷宗里并没有明确的答案。是一名匿名的线人，提供了资讯给当晚O记值班人员的——这单飞可以理解，对线人身分的隐匿是对其的—种保护措施，主要防止的就是警队里有败类出现诸如此类的情况，就如同现在。
那么，这个匿名线人有可能是谢擎手下的人，也有可能是内鬼，这条线索是模糊的。
第二条线索比较明朗，它能够确定内鬼的嫌疑人范围。在搜捕怀志文、恐龙的行动中，两次全都有参与的知情者——两个圈子的并集中，还剩下十一个人——四名O记探员，七名缉毒组成员，其中包括总策划辛国邦。
唔……辛国邦……辛国邦需要被划入嫌疑人范围内吗?
单飞在辛国邦的名字上画了个小圈——以他的身分，如果真的要为谢擎做内奸，那么他想要得到什么?好吧，暂时放开这个问题，翠飞再次展开行动报告——到底有谁的行为看起来比较反常?
OK，是比他还要反常——在警察局的楼梯里跟嫌犯手拉手，老天!
单飞开始认为，谢天麟并非情不自禁，他简直就是故意的。
10
叶利会相信那只是性吧?他会相信我吧?
抱着头，单飞趴伏在桌面的卷宗上，叶利是唯一的目击者——那个蠢丫头不算在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搅进什么情况中——是吧?
真正的内奸到底是哪一个?
十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跳舞，单飞感觉自己要吐了。
是谁!赶紧给我滚出来!
而滚出来的，是他的手机。
设置为震动的手机在他的桌上蹦跳着旋转，发出的嗡嗡声音逼迫单飞抬起头。不耐烦地接起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声音。
「出来放松一下?」为了凸显自己的声音，叶利拼命地叫喊。
「不了，我……」
「我们等你。」没得商量，对方挂断了电话。
「Shit!」单飞对着手机道，然后发现自己有一条新接到的短信——刚刚看卷宗看得太专心，他没听到轻微的提示音。
是个陌生的号码。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混杂着惊惧、反感和几乎不能觉察的细微喜悦，单飞直觉地知道，那就是他，是他发来的消息。虽然他们从未联系过对方，也没有交换过手机号码，但他就是知道。
只是端详着号码，他并未打开短信，他几乎都没能看清这一排数字到底是怎么排列的。
虽然他觉得自己思维很清晰，反应也依旧敏锐，但似乎也正因为如此，一时之间涌上心头的念头太多了，以至于他什么都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想了些什么。
但是最后，他选择清空收件箱中的所有短信，甚至都没有直接对这危险的资讯做任何一种操作，他就彻底销毁了它。
他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他堕下一个肮脏的陷阱，被别人利用；也因为他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心情，像个愚蠢的傻瓜。
单飞并没有料到会这样，他不知道那可耻的喜悦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超乎寻常的、受伤的感觉。
就在他发现自己被愚弄之前，还以为事情的发展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前进和后退都在转念之间。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动作缓慢地收起桌上摊着的卷宗。忽地，停下手，疾步走出他的组长办公室，穿过外间组员的大办公室时，他几乎带翻了杨帆的座椅，但这样碰撞的痛楚也没能留住他的脚步。
他几乎是小跑着一头扎进洗手间，跟犯了毒瘾般，迫不及待地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蜿蜒着从他的脸颊爬向颈项，寒意从毛孔渗进血液中——好了，现在他清醒了一些，终于想起自己该给叶利打一个电话。他们肯定还在酒吧等他，但他不会去那里，至少目前还不行。
他需要时间来恢复正常。
该死的谢天麟!
不，错了，他不该恨着他，这种强烈的情绪标志着他还没能放开。应该更理智地看问题——他有虚荣心，还有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他深入了一个不该深入的领域，而且低占了习惯的顽固和感情的无常。
这都怪他自己——这么说，是不是看起来理智了许多?
好了，现在收拾好心情，下班回家，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什么都过去了。对着镜子，他喃喃地说，然后看到里面那张湿淋淋的脸上，浮起一个嘲弄的微笑：你真是个白痴，单飞!用后脚跟儿想想，你给自己惹了多大麻烦?
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单飞从自嘲中敲醒，是卢锦辉办公桌上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他接了起来——是卢锦辉的新婚妻子，她在寻找此刻应该出现在泰山家的丈夫。
应该是在酒吧等我……单飞挠了挠头。
智商告诉他说，如果泄露了跟「酒」有关的一个字，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被人卸八块，于是非常聪明地，他含糊着：「嗯?他已经离开了，好像临时有一个案子……」
然后在唠叨的女人指控卢锦辉居然关掉了行动电话时，他匆忙挂断了——女人，她在是一名干练的警花之前，首先还是一个女人。
叹了一口气，单飞对着慢慢转暗，最后终于黑掉的台灯想，自己也该要—个女人了。
或许他还是应该去酒吧的，在这一点上，那里确实能满足他。
确实是这样，单飞只是没想到他这个愿望转眼就被满足了。
取代了他以为应该存在的卢锦辉，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女人!
不会这么老套吧?
他吸了一口凉气，防止自己当场晕倒——就算他老妈，也不曾逼他相过亲哪，老天!
「你搞什么!」他在叶利耳边咬牙道：「弄个女人过来给我相亲?」
「别做梦了。」叶利也低声道：「公共关系科的镇部之花，她可不是个捡垃圾
的……杨帆的表姐。」
单飞松了口气，继而又感觉又些不平——捡垃圾?我有那么差吗?
「单飞!」女人望着他爽朗地微笑，「大名鼎鼎啊。」非常善意地，她说。
「我就要转到公共关系科了……」单飞叹了口气，道。现在他就是一块活招牌，而且也只能是个活招牌了——是到哪里都被认出来，他便衣不便衣已经没有意义。这副卖相恐怕是他今后唯一的存在价值了。
「别那么沮丧，」女人在他肩上拍了拍，「知不知道?这一期的警校中有多少人是看了你的公益广告投考来的?」
消灭犯罪，保护市民，我们是香港员警，我们勇往直前!
单飞还记得，自己在镜头前是这么说的，有点傻，但是他很喜欢。朝女人笑了笑，他发现她的手很漂亮——她的人也很漂亮。
「我叫杨光，叫我阿光就行了。」她自我介绍道。
「阳光?确实很贴切。」单飞笑道：「他们都叫我阿飞。」
「不是灭罪克星?」杨光开玩笑道。
「啊，骂我的时候，『员警之星』这个称呼排头号。」单飞接过自己的啤酒自嘲道。
「喂喂喂，」杨光大摇其头，道：「什么时候也有人这么来『骂』我，我就高兴了。」
单飞跟大家碰了碰瓶子，喝了一大口，「值得庆祝，被公共关系科的镇部之花羡慕，这可是最好的恭维。」
杨光作了个鬼脸，「忘了那个『镇部之花』吧，他们现在已经改口叫『海女妖』了。我已经转到海关了。」
每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那就难怪她这么有亲和力了。单飞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杨光，暗想。
女人，也有不一样的。杨光不止有亲和力，她还很能喝酒，酒量害不算，她更会划拳。据说枪法和办事能力也是头筹，一点也不弱于男同事。
「小的时候，就害我在家里抬不起头，」杨帆开玩笑地抱怨道：「我的成长，就因为她而形成了阴影。不过，幸好她因为太优秀了而没有人敢要，终于让我扳回了一局。」
会不会是真的?单飞暗暗惊讶。
「你喝醉了，阿帆。」杨光顺手在杨帆的头上来了一下子，首次显出女性的娇羞，
悄悄地瞥了单飞一眼。
「呜……我要去厕所，谁去?」杨帆摸着头，问道。
单飞立刻相应了号召——他不想独自去解决，为免节外生枝。
「难道还怕找不到路?」杨光窃笑道。
而叶利为只留下自己和杨光而高兴。
找不到路?那还不算最糟糕……单飞心中暗想，那里能发生的情况可太多了。等他站起身时，杨帆已经走过了小门——看来是真的急了。
透过门缝，单飞确认洗手间的灯是开着的，而门前也没行竖着「清洁中」的牌子，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正常。他笑了笑，在没有人看到的昏暗走廊里，他允许自己笑得很疲惫。
他确实很累，原本就疲惫的身心，在刚刚因为心中不忿「捡垃圾」这个形容，而使尽了全身的解数来展现魅力之后，再也压榨不出一分力气用于伪装自己。
他脚步迟缓而虚浮。
杨光真的很能喝，单飞自忖酒量不弱，现在也有点眩晕的感觉，反应亦略微迟钝。
他有点后悔开始不明就里地容让——杨光根本就不需要这个。
一手扶着额头，单飞懊恼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的时候，他自然地侧身去避让——通向洗手间的走廊太狭窄了，而他其实并不急，目前最要紧的是走得平稳一些，而不是去抢厕所。
出人意料地，那人并没有从空隙中穿过，而是一把抓住了单飞的手腕，拉着他越过了洗手间，以火山爆发般的速度急速向前直到走廊的尽头，略缓一下，推开一扇单飞以为不存在的小门，把他推了进去。
这一切快得令人难以反应。
从手腕传来了灼烧般的热度，整条手臂的肌肤就像有电流蹿过般地战栗，单飞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反应!
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了，甚至在期待着一样，等他想起应该反抗或者怒喝的时候，已经身在一个完全没有光线的房间，浓郁的洒香包裹着他，而他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又危险的空间里，居然感觉奇异的舒适。
是酒精，还是酒精的问题，今天他确实喝得不少，短短的几步路就使得他的心脏疯了般地在胸腔里跳动，骤然漆黑的环境使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几步之外的呼吸声，既熟悉又陌生。
理智冒出来之前，本能已经使得单飞立于一个非常尴尬和羞耻的境地——他，一个训练行素的员警，一个号称员警之星的员警，竟然迟钝到被挟持近半分钟，都没做出任何反抗措施，一个稚龄的小女孩做得都会比他要好许多!
迅速地衡量了一下当前的局面，单飞认为用冷静的——至少看起来冷静——方式处理能挽回一点劣势。
他抽回手腕，用的不是非常激烈、强硬的方式，「知道挟持警务人员是重罪吗?警方最忌讳这种事情。」他用最冷淡地声音道：「记着，从今往后你最好不要再骚扰我，这不是恐吓。」
他摸索着想打开房门——见鬼，这是什么地方?空气中的酒精就是以把人醉倒，单飞感觉自己的血液马上就要沸腾了，心跳得就快要不能完整地说话，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
他不能够在这种环境下多停留一秒钟!否则他可就要现场表演一下为什么政府提倡饮酒要适量了，而且将会是以非常……色情的方式——在碰到了门框凹凸的纹路时，他立刻就贴了过去。
对面的呼吸声骤然停顿，紧接着变得异常地急促，一只手从单飞的肋旁穿过，压在门上。
「到底怎么了?!」谢天麟问，优美的声线因为焦急而变得低沉沙哑，但并没有因此而消减其中的优雅和性感。
这距离要命的近，而且姿势该死的暧昧!
单飞深深地吸气，结果是被过量的酒精冲得几乎当场失控!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过性生活，而谢天麟的身体完美得没法形容。
他喜欢他那低沉的、男性的呻吟，他狂野又热情的吻，还有他技巧惹火的抚摸以及性感撩人的眼神。
他甚至痴迷于他精致的面庞上沉溺、满足的神情。
单飞从来没有过的兴奋，在他只是想起那些画面时就已经……
不行，他不能!
他不能再错一次。
强迫自己把思维落在对话上，单飞命令理智和警觉再重新回到大脑里站岗。
他问到底怎么了?!
哈，这可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谢天麟不着边际的问话，从另一个角度把单飞刚刚找回来的理智赶跑，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都要炸裂了。
「给我滚!」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他不能自已地咆哮着，推开谢天麟阻拦在他面前的手。
「我是个黑社会，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近乎绝望的的声音，在单飞粗暴地推开那只按在门上的手时响起，「你接受我的邀请之前，难道不知道我的背景?接近我又甩掉我，这样做对你来讲很有趣?」
他们曾经那么接近过!
就在上一次私密的幽会里，他得到了无可比拟的狂喜，他怀着期盼渴望着，而—转眼，单飞竟警告他「别再骚扰」?!
比指责更多的是，甚至都不能够为自己争取一点公平待遇的无力。
这不是一个对等的游戏，无论是多么伤人的决定，只要单飞提出来，谢天麟就只能够接受，哪怕事情本身残酷到就如同给沙漠中一个饥渴的旅人，一个绿洲的海市蜃楼一样——给予，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剥夺，最后狠狠地嘲弄。
事情不是这样的!单飞在心中大呼，为什么他说的好像受害者是他!这不对!单飞才是那个被戏弄了的傻瓜!
「你和我对邀请有着不同的理解，我接受的是……我们两个的性行为，而不是给你权力来耍我、利用我!你他妈的看不出这两者的分别吗?」他大叫道，然后懊恼地把额头抵在门上——是什么让他亢奋地管不住自己的嘴?
「耍你?利用你?」
黑暗赋予了单飞更敏锐的听力，他分辨得出来谢天麟声音中的迷惑和惊讶。这种茫然看起来真实得就像单飞本人的迷乱。
「难道你没有?」他不确定地质问道。
「如果你认为把自己交给你操——还是在狭窄得如同棺材或者肮脏不堪的地方——算是，那么有过!」谢天麟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
「嘿，我的车可比棺材要好得多!」单飞反驳道：「那么……你是说你从没利用过我?」
「我很难评价你的理解力。」谢天麟哼了一声，道：「又或者你把自己当成—个活动的自慰器?」他嘲弄地补充。
「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不需要那么多废话!」单飞怒道：「难道你能否认在拘捕怀志文那晚，你利用我窥探警方动态的事实?」压低了声音，他说，同时觉得面上羞愧地发烫。
谢天麟彷佛是惊讶地抽了一口气，「如果怀忠文的被捕真的与我有关，而我居然到了行动进行中才能窥探到警方的动态，那么单飞，我活不到现在。」
他一字一顿地道：「即便真的需要得到消息，我也不是从你这里下手的——我的安排里没有变数存在的可能。」
他说的是真话，单飞暗暗咒骂自己的白痴。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居然想不到——不是想不到，而是他根本就没去想。
他知道典型的谢天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但却忽略了他的沉稳——谨慎。如果他制定了一条计画，那么，这条计画只可能按照他的意志进行，谢天麟是这么地谨慎小心，他会把全盘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或许他会利用单飞，但不是那一次。
单飞沉默了半晌，为自己的愚昧而气闷。他不知道是什么干扰了自己的逻辑判断能力，有一种可能他在极力地否认——他不是忽略……他只是在看到那个华安琪之后，下意识地把谢天麟整个推翻——但这不可能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他听到自己苦涩到令自己脸红的声音说：「这一次没有也不等于下一次不会……利用人不是你的强项吗?或者你是个……BI?」
老天，还是问了。
单飞咬住自己叛变了的舌头。
谢天麟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力，他不能够相信自己猜对了单飞的真正意思——他不
会在乎的，对不对?难道他不是当他是随叫随到的性伙伴?还是他的占有欲很强烈，不能容忍自己的所属物被别人使用，就像是……
「……感情和性是两码事，这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伤感。
这使他看来有些易碎的脆弱。
单飞拿不准谢天麟的话里是否带有那么一点点的试探，那丝伤感缠绕住了他，他无法回答，甚至不能思维。
谢天麟不需要他的答案，只要单飞还站在这里，那就足够了，他真的不会期待更多。
抬起手，他覆盖在单飞的脸颊上，温柔地抚摸，拇指在他的唇上摩挲，在单飞开启唇瓣轻轻地含住了他的手指时，他知道自己得到了再次亲吻这个员警的许可。
他用舌取代了手指的位置。
单飞接纳了他，他把他的舌尖卷进口中，他们纠缠着彼此，时而压制，时而挑逗，成功地撩起了对方急促的鼻息，以及可以通过紧贴在一起的胸膛，感知到的激越的心跳。
他们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并且深深为此沉醉。燃烧着的血液喷流在血管里，他们无比地渴望对方。
极度渴望，身与心的交融。
这种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无法遏止的潮流震撼了单飞，让他瞬间颤抖了起来。
这样的迷恋啊，甚至可以让他忘记了一切!
辛国邦、叶利，他们失去了在单飞心中应该有的位置，此刻，只有谢天麟，只有他!
这种状态是不对的，必须有所选择。
这是这种模糊的、令人迷乱的危险关系开始以来，单飞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
到目前为止，他们经历过了对抗、猜疑、困惑、性、嫉妒、渴望……对，就是渴望。
单飞曾经极力否认过，他否认为了谢天麟而嫉妒、而猜疑，更否认他难以抑制的渴
望，唯一承认的就是性——这是很自然的，成年男性，身体健康，精力充沛，谁能指责他这一点呢?在这方面他不需要花费多大精力，要做的只有享受。
可他不能——作为一个男性，为另一个男性变得猜疑善嫉；作为一个员警，对一个黑社会开始思念渴望。
他不应该，可是他做了。
谢天麟吸引他，他的性感，他的痴迷，他的强悍干练，他的冷酷脆弱，他的身体，他的整个人就像一个漩涡!
单飞还不知道这种被吸引代表着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选择。在他开始认真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勉力抵御住谢天麟的诱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但幸运的是他做到了——单飞拉开二人的距离，「听着，我们需要谈谈。」
尽管无法平稳的呼吸使单飞的语气中的凝重、诚恳打了折扣，但这足够让谢天麟的心脏情不自禁地收紧，血液的温度骤降。
「什么?」从紧绷着的嗓音中，可以感觉到他的紧张，他抓紧了单飞，但立刻又松开——他明白自己的位置。
「有没有一个像样的、安全的地方，至少有个座位，这鬼地方让我头晕目眩。」单飞想脱离这片充满了诱惑、能点燃心中火焰的地方，或许只是走出这里，那么他的决定就会不同——至少更理智一些。
「据我所知，」谢天麟勉强使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他轻笑道：「这个酒窖是最隐密的，有需要的时候，我通常都躲避在这里。而且……」
他强迫自己轻轻地摆脱单飞，走开了几步，「我改造了一下，这里能看得到外
面。」不知道他推开了一个什么机关，墙壁上现出一盏小灯，幽微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
原来是个酒窖!难怪空气中浮动着这么浓郁的香气!
单飞打量着一扇扇存储着各类酒瓶子的酒架，和地上堆放着的啤酒桶，最后把焦点落在壁灯上。
「他们怎么会让你进来?难道不知道你喜欢下毒?」他嘟囔着，眯着眼睛看向发光的墙壁。这本来算得上黯淡的光线，但在习惯了黑暗的眼中还是过于明亮了，「你……
你居然监视我!」他忽然低声指责道。
那哪里是盏小灯?分明是个监视孔，正对着单飞习惯的位置，而那幽微的光线，却是此刻酒吧中灯光的折射。
「怎么?」谢天麟的声音中透出一种古怪，「觉得自己跟陌生女人调情的场面很见不得人?唔……你的女人看来是保不住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跟愉悦从他的口中倾泻出来。
「什么?」好奇心打败了唇边的反驳，单飞凑了过去，发现叶利正跟杨光热络地聊在一起，杨帆已经沦落为旁听，左顾右盼的似乎在寻找什么——单飞猜测他找的是自己。
「她不是我的……嗯?让我看看，」他在监视镜四周的墙上摸了摸，「你把抓痕留在哪儿了?在你嫉妒得发狂的时候。」他嘲笑地看着谢天麟。
薄怒涌进了谢天麟的眼中，他感觉两颊有些发热，「……你猜错了，」愤恨地看了单飞半晌，他把手掌仲到单飞的面前，五指摊开，「不是抓痕，是齿痕，而且你也找错了地方。」
另外，不只是嫉妒，那其实是绝望——他当然不会让单飞知道。
即便在这样幽暗的光线中，单飞也分辨得出来虎口附近渗着血丝的齿痕，跟以往的彷徨和茫然不同。
他感到心中一热——尽管有那么多不可知，但至少感情是真的，「如果非常非常的努力，」他握住谢天麟的手，轻轻地描绘着齿痕的轮廓，「你觉得你能不能……回去?」
「回去……」谢天麟的心沉了下去，他喃喃地自语，蓦地他用力抽回手掌，「当然能够!」他大声说，并用一个冷笑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那么，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并没有被谢天麟的态度激怒，单飞沉静地看着他，「在每一次你受到伤害的时候，甚至要用自己的血来消减心中的痛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去，而是委屈自己来接受我的羞辱?你知道，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
真实得到了残忍的地步，他甚至不留一条生路给谢天麟。
倔强的伪装从盛满了羞辱和无奈的眼中开始崩塌，谢天麟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他后退着，直到脚跟踢到了一个竖立的酒桶，他绊倒在那里，颓然坐在桶盖上。
「你不会留一扇敞开的门给我，但也总不会紧紧地闭合。我只能跟在你后面，去推开一扇又一扇虚掩着的门，心惊胆战地不知道迎接我的是什么。是你让我不能死心，是因为你。」
无奈和痛苦装点着虚弱的声音，他就像是说给自己听，「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转身，那么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靠近你的机会……你绝对不可能停留在那里等我。」
「那么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值得?」
单飞脱口而出，抑制不了声带的颤抖。在今晚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无所谓其实是这么残酷的一种磨难，原本从他的角度看来，除了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其他的一切做法都至少可以理解。
「因为你有我所没有的，你能做我所不能的，我以为你能够……」
谢天麟骤然中断了自己呓语般的声音，在单飞认为最重要的一个地方，他清理自己的情绪。
在一段痛苦到窒息的沉默之后，他抬起头望着单飞，漂亮的眼中不再闪烁着夺目光彩，眼神中所有的只是惯有的空白和冷漠，「所以现在……都结束了是吗?」
他的声音平板而冷静，「一个很……肯定的结果?」仅有那么一个尾音，还带着一丝星火般的期待。
以为什么?我能够什么?他还不够信任我……他认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信任我了。从没有这样花心思地站在谢天麟的角度思考，单飞尝试着这样做，而不是强迫谢天麟告诉他更多——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另一个阶段。
「我想说的是，」深吸了口气，然后再次因为浓郁的酒香而眩晕，他停顿了一下，稳住自己，而在这个短暂的沉默中，谢天麟一直凝视着他，没有转移视线——他不是个胆小鬼，他会迎接一切可能到来的，无论是什么。
「现在你还有机会回头，如果你想。我要提醒你的是，在我开始之后，你将失去任何转折的余地。」
谁都知道——只要你家里有台电视的话——单飞，他勇往直前，不会回头。
谢天麟的眼睛慢慢张大，在从惊讶和包裹着巨大压力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之前，又被另一种感情俘获。
这是一个认真的单飞，确实，就如他想像中的那样，黑亮的眼中跳跃着坚毅勇敢的火花，有着眩目的美，他让人无法移开视线——自信而坚定，这是—种另类的极致性感。
「我不管你认为你能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能提供的是感情、性，但是绝对没有对警队和朋友的背叛。」
单飞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但这不重要，一旦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之后，除了一个强硬的底线之外，他并不介意会打破些常规，「而我对你也不可能一无所求……」
「我是个黑社会。」谢天麟迅速地接口道：「这一点无可改变。」
「我知道你是，」单飞哼了一声，「所以你可以拒绝回答我，但我对谎言不感兴趣。」
谢天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们缔结了一种比性更深入的关系，但也更……脆弱、在任何时刻，得到都伴随着付出。掺杂了感情在内，无心的伤害尚且难免，更何况他们这种敌对阵营的身分!
现在单飞为他敞开了一扇门，那么他将以什么来支付?
但是他依旧选择点头，而且，还有微笑。
能点燃任何东西的微笑。
11
单飞是个易燃品，而就算他不是，那幺，这个酒窖也会把他变成易燃品。他靠近谢天麟，用一种缓慢的，却令人心跳加速的步调。
谢天麟仰起头，他注视着这个走近自己的男人，这个他可以称之为男朋友的男人，微微的酸涩在胸膛中荡漾。
得到他，是一件多幺困难的事情，那幺多的企盼，又伴随着比企盼更多的绝望，反反覆覆的折磨，徘徊在进退两难的无奈痛楚将他淹没，让他几乎不敢想象这样的时刻——直到它真的到来。
他赢得了他。
他无望地付出应得的回报，他的男朋友。
谢天麟光洁的肌肤在幽微的光线下变得朦胧而诱人，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单飞去触摸。
这一次，他无须压抑他的渴望，他放纵自己将手指覆上他的男朋友的脸颊，指尖感受到的柔和温暖比他想象中更好，更让人沉醉。
他将头依偎向那只在脸颊上摩挲的手掌，惯于拿枪的粗糙肌肤带着微弱的电流一般，带来微微的酥麻，热流在皮肤下聚积，然后随着血液向下汇聚，谢天麟能感觉到身体亢奋的战栗，是单飞带给他的。
单飞将一只膝盖停在旁边的酒桶上，将摩挲着谢天麟面颊的手掌滑到他的下颔，他钳制着他，令他更大限度地仰头，然后自己弯腰矮身，用舌尖描绘着谢天麟的下唇，他温柔地吻着他。
终于伸出双臂，谢天麟圈住单飞的腰，将他拉近自己的身体。细腻的深吻催化了情欲，他不能抑制地勃起，并且开始进一步索求。
就是这种，他的呼吸，还有那几不可闻的，压在舌下的呻吟，它们比一切单飞能够想象的色情画面更刺激他，令他失控，欲望爆发得比山洪更猛烈，他想直接进入谢天麟，完全不能够忍耐。
而他们只不过才刚刚进行到接吻这一步而已，他本来准备了几百种技巧，可以在接下来应该有的前戏里施展。
他不能够直接进入他的……男朋友，那简直像个混蛋！
得想点什幺，让他从勃发的欲望中缓解出来——不！全裸的谢天麟的画面，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不能在进入谢天麟之前就……想想外面的叶利，想想辛国邦！
显然，辛国邦有用。
为了能够更紧密地贴合，谢天麟慢慢站起身，揽着单飞的腰的手臂随之圈上了他的背，他拥抱着单飞，把他紧密地压在自己的胸膛上。然后，他感觉到了这个员警有瞬间的停顿。
「怎幺了？」他问，舔过单飞的嘴角，不太满意地轻轻咬着那棱角分明的下颔。
温热的气息撞击着敏感的肌肤，单飞搂着谢天麟的胳膊紧了紧，「要换个有床的地方吗？宝贝。」
或许是因为他的昵称，他感到谢天麟的身子一颤，「怎幺了？」
「不，不……这里很好。」慌乱地回答道，谢天麟再度尝试着使自己更加贴近单飞，「这样感觉很好……」
「你喜欢幺？」单飞体贴地询问：「这样的姿势可能伤到你，而且我们没有……」
他忧虑的声音被打断——谢天麟从他的怀中滑下去，蹲跪在他的跟前。
「我们有……其它的东西。」一边解开单飞的皮带，谢天麟一边抬起头，他注视着单飞的眼睛，「更天然的，」一抹调皮的神采在他的瞳仁中闪烁，使单飞的心发狂般地跳动起来。
仅是想象着谢天麟将要为他做的事情，单飞就已经快要高潮。他深深地吸气，又再彻底地呼气，拿出二十几年来积累的全部毅力，便自己在被技巧高超的舔弄和吮吸中坚持住。
但当谢天麟将他完全吞进去，用咽喉包裹住勃发的顶端时，他的呼吸彻底紊乱，大脑跟过热烧红了的木炭一般，「操……把衣服脱了，脱衣服！」他的声音因情欲而粗嘎，语气是难耐的粗暴。
谢天麟轻笑带来的震动几乎让他倾泻在他口中。单飞强迫自己从他温暖的口腔中退出来，有点狼狈不堪。
站起身，谢天麟将手从单飞的腰转移到自己上衣的扣子上，「是这样吗？」他修长的手指缓慢地，带着音乐的节拍似地解开衣扣，—颗，再一颗，然后猛地将外衣拉掉，随意地甩在酒架旁。
如果谢天麟去酒吧跳脱衣舞，那幺他一定会大红。
单飞发出了一声重重的抽气声，「裤子！」他哑声道，努力地克制着把手放到自己下体上的冲动——不能再有更多的刺激了。
「是，单警官。」谢天麟微笑着，用轻柔的声音道。
他缓缓地解开皮带，又慢慢地拉开裤子。他的腰轻轻地扭动着，整个身体跟随着一种无声的，但却流畅优美的节拍。
随着他的动作，长裤无声地落下。
单飞没听过比谢天麟更魅惑的声音，也没见过比这更诱人的舞姿。
他的目光无法从他那款款摆动着的腰臀处挪开，他的目光触摸、爱抚着谢天麟慢慢裸露出来的肌肤，随着那修长劲瘦又不失力度的身体渐次展现在他面前，而加重了呼吸。
而在对方以同样优美，但又如此缓慢的动作褪除底裤时，欲火瞬间将他击倒，他整个人似要爆炸了一般地灼热，挺立的器官难耐地跳动，他即将高潮——只是在看着谢天麟脱衣服时。
「你这个……荡夫！」他将谢天麟推倒在酒架上，贴近了那个令他失控的元凶，因为自己亢奋而战栗的身体，咬牙道，声音嘶哑到几乎不能辨认。
他凶狠地吻他，直到谢天麟不能承受地瘫软在单飞与酒架之间，他稍微挪开了一点距离，「喜欢这个，嗯？」
比以往都要更加激动，谢天麟的反应告诉他，他的那句粗口加剧燃烧着他体内的荷尔蒙。
「是。」谢天麟剧烈地喘息，感觉到两个人的欲望挤压在一起，夹在他们身体之间，轻微的摩擦润湿了下腹。
他转身趴伏在酒架上，两只手伸向头顶抓住上面的横梁，「来吧，进来吧，烧着了的员警先生。」
他的称呼可不太讨人喜欢，「我会把你操成一个烧着了的荡夫！」单飞在他耳边恨声道，缓慢地推进他的身体。
谢天麟仰起头，呼吸困难地握紧十指，细碎的鼻音在他努力接纳单飞的时候溢出来，混杂着痛苦和一种奇异的满足。
它勾起了单飞想要看着谢天麟的表情做下去的欲望——下—次，下一次在条件好—点的环境里，他一定会那幺做。
单飞退出来，忍耐着，在谢天麟的入口慢慢画圈的同时，他从谢天麟的腋下伸过手臂，插进半敞着的衬衫，他逗弄抚摸着他的乳头和挺立的性器，直到谢天麟按捺不住地靠过来。
单飞再次尝试推进，这一次他进去了大半，停留在那里，他俯下头，沿着谢天麟优美的颈项线条轻轻地舔舐着，痛恨自己没来得及脱掉毛衣，以至于不能够更清晰地感受怀中伴侣的反应。
谢天麟迎合着单飞，调整自己的身体，他能感到单飞的脉动，他们融为一体！每一次跳动，都激起一阵狂乱的冲动，沿着内壁扩散到他整个身体，使他在单飞的怀中疯狂。
「可以了。」他压抑着心脏的悸动，颤声道，而话音还没落下，疾风骤雨般的激情就已经席卷了过来。
「喜欢幺，嗯？喜欢幺？」单飞撞击着他的同时，在他耳边轻轻问道，然后含住了谢天麟的耳垂。
「……」嗓子干渴得冒烟，谢天麟几乎说不出话来，「该死的杂种，」最后，他沙哑地道：「别戏弄我！」
单飞更有技巧地顶撞，然后如愿地听到谢天麟低沉的呻吟，充满了欲望的性感。
他相信，这就是人类最初对性感的定义，最完美的定义。
他们不能够言语，脱口而出的只是无意识的音符，他们甚至连呼吸都不能够完整，快感汹涌而来，能感知到的只有连接在—起的这个部位，火热地融化了整个身体和灵魂。
在酒架上洒瓶子轻微的碰撞声停止了之后，粗重的喘息成了这片空间中唯—的响声。
他们依旧拥抱在一起，亲吻对方所有能够碰到的肌肤，抚摸着汗湿的肌肤，为对方迷恋不已。
「有没有人说过，你棒极了——真要命——没有人能此你更好。」单飞叹息着道。
谢天麟要把他变成同性恋了，这可真是太他妈的……美好的……糟糕。
「……」谢天麟抚摸着单飞，他已经成功地改造了单飞毛衣的领口，把它变成了时髦的大开口，「我真希望你是第一个。」他不会允许声音中带出特别多的个人情绪，但的丝丝缕缕泄漏出来的就足够了。
单飞的身子微微僵硬。
他那句并非问话，也并没有期望过回答。谢天麟的经验很丰富，这显而易见，他能期待什幺答案？
但是，他真的感到不舒服，非常之不愉快，他埋怨谢天麟为什幺不说个善意的谎言，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他对谢天麟的要求。
「那是谁……不，算了。」他懊恼地道，不论从前和今后，他都无法干涉谢天麟的私生活。
这是无法控制的，他是个黑社会。不用说别的，单就那个华安琪，他就需要应付，这就是现实，他们都清楚。
而且，回到现实中来，单飞报复似地想，我也够麻烦的了，至少也该像其它人一样，拜倒在某个魅力超群的女人的石榴裙下以示正常吧？在这个时候，谢天麟也没权干涉我！
谢天麟无声地叹息，他把头靠在单飞的肩头，汗湿的身体感觉到了寒意的入侵。他该穿衣服，但还是这幺留恋单飞的体温，他不想放开，不想失去。
而这时，门口响起了钥匙串碰撞的叮咚声。
身子一颤，单飞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门口。门尚未开启，但是从门外金属的碰撞声看来，来人正在从一大串钥匙中寻找开这道门的那一枚。
一串钥匙最多能有几枚？
「妈的！」他低声咒骂道，转过头来，发现谢天麟正怒视着他。
「你带来的人？」谢天麟用力推开单飞，冷冷地道。
单飞虽然也是狼狈不堪，但是比起他来，那可算得上是衣冠楚楚了——除了衬衫，他几乎是全身赤裸着。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不如一丝不挂来得好，半遮半掩的周身，造就的情欲简直就是逼人亢奋。
「记得吗？我是被你绑架的！」单飞摊开双手辩解道：「再说我又不是黑社会，警察局不允许我用裸照勒索别人。」
「对不起。」干脆地道了歉，谢天麟把自己从惊吓的一片空白中拉出来，而他一贯平稳的声音，是一层绝妙的掩护色，单飞甚至都没感觉到他的恐慌，至少没感觉到全部。
「你准备好出柜了吗？」员警深吸了一口气，问。
世界上没有人给酒窖开好几个门的，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密室。真棒，他听到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而谢天麟现在穿衣服已经来不及了。
放弃了给自己穿戴整齐的机会，他在微光中注视着那个脸色苍白的黑社会。好吧，如果让他扛，他会扛，他没打算退缩。
「……不。」谢天麟迟疑了一下，单飞凝望着他的眼里有什幺东西使他入迷，让他融化。
他有一瞬间的眩晕，几乎无法自已地抛开一切，有那幺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什幺都可以不怕……幸好从小到大一直致力培养着的理智还在那里。
该死的现实！
他竭力从单飞的眼中撤出来，急速来到墙上的监视镜前，关掉了它，整个房间重新被浓厚的黑暗笼罩住。
在谢天麟越过地上的外衣时，单飞就已经揣测到他的打算，刻意忽略心中某些莫名的不快，他抢在幽微的光线没有完全消失之前来到门边。
很好，在重归黑暗的下一秒，房门被打开。
走廊中苍白的灯光从门缝倾泻了进来，从漆黑的房间里望去，外面的—切都清晰异常。
而从光明骤入黑暗的访客，却在一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个瞎子。他挤进门缝，把叮当作响的钥匙交到左手，而右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着，在平坦粗糙的墙壁上寻找那个凸起的开关。
这对他来讲轻车熟路，没用一秒钟，他找到了，在他按下去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完成时，就被颈项上俐落精准的重击模糊了意识。「嗯！」是他倒下之前唯—能发出来的声音，真是不走运，他的声音并不响亮。
「啊哈。」谢天麟轻声道，单飞的行为在情理之中，但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嘘，闭嘴！」单飞打断谢天麟可能会说出来的某种调侃，「你要做的就是赶紧穿上衣服，从这里消失！」
他关紧房门，顺手抄住倾倒下来的身体，避免它跟地板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另外，—个失去意识的人不会选择落地的姿势，而故意伤害罪跟故意杀人罪，可是有很大区别的。
既然已经被制住，那幺他是谁就不再重要——不管是谁，结局只有一个。
「把他扔在这里，你可以走了。」
谢天麟冷酷的声音夹杂着布料的窸窣声传过来，其中的寒意让单飞打了个冷战。
「知道你在干嘛？」哼了一声，单飞问，轻轻地将昏迷的家伙放下，好空出手来整理衣物，「你在跟—个员警谈谋杀？」
「我只是在解决我们两个共同的问题。」谢天麟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智的漠然，「想想看，这件事传出去会怎样？」
「我看到了，」单飞淡淡地道：「它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皱起眉头。每当想起辛国邦，他的心情就会坏得无以复加。
「你说什幺？！」谢天麟惊叫道，镇定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噩耗驱散。
不是秘密？
不是秘密！
「怎幺会！你告诉了别人？！」重新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怨恨。
一向从容镇定的谢天麟流露出这样的恐惧和绝望，这让单飞充分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比他能够想象的还要可怕。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幺回事，也不能确定是多少，但是，有人知道。」单飞谨慎地措词，他不能够把辛国邦说出来，这是警队的机密。
谢天麟沉默着，而这沉默煎熬着单飞。厚重的黑暗转化成了深沉的恐惧，像座山一样地压在他的心头——他无法揣摩谢天麟的恐慌到底是什幺。
「……你还好吗？」试探地轻声问道，他慢慢靠近谢天麟的所在。
「该死的二五仔（内鬼）！」经过缜密的推想，谢天麟大概能猜出事情的梗概——他知道自己的身边有员警的卧底，「不过这不是问题，他什幺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轻松了许多，「整件事只有我一个人清楚——我们的几次见画……除非你告诉了什幺人。」
单飞的脸在黑暗中灼热得烫人，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跟谢天麟坦白，毕竟这件事对谢天麟来讲似乎非常重要。
「……你到底在害怕什幺？」迟疑了一下，他问。
「……你难道不会害怕？」短暂的沉默之后，谢天麟用尖刻的语调反问道。
「老实说，」耸了耸肩，单飞无所谓地道：「我确实担心，但只是担心而已……最多被革职？嗯，那是够糟糕的，所以我赞成你保守这个秘密的决定，但这并不等于说我会用—条无辜的生命来保全我的前途。」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哦，是幺。」谢天麟轻轻地道：「那我可比你幸运得多——我们黑社会从不失业……你穿好衣服了吗？是不是可以走了？」忽然，他不耐烦起来，催促道。
「别打这个主意，宝贝儿。」单飞摸索着回到墙边，蹲下身，「该离开的是你。别忘了这个地上躺着的可是我的猎物……咦？」
掠过墙面时，他的胳膊滑过了墙上的一个突起，「啪」的一声轻响，惨澹的光线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里有开关，你怎幺没告诉我？」一边翻过失去意识的入侵者——针对洒窖，单飞或许不应该这幺称呼这个倒霉的家伙，但他确实闯入了他们的欢爱空间，不是吗？该死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幺——单飞一边抱怨道。
多危险！如果刚刚他慢了一步的话。
虽然不同于外面温暖明亮，但这惨淡冰冷得出奇的光线还是起到一定的作用。他看清了地上躺着的这个家伙。
「哦，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以为这里的调酒师和老板都是蝙蝠。」瞥了单飞—眼，谢天麟轻笑着道。
这个搭档从反应上来讲还不错，但是他太大意了，他不应该开灯的。相信他！他们可冒不起这个险，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
「关掉它！」
可能在没发生的时候是可能，发生了之后，那就是灾难。
「嘿，你得明白我是谁！」单飞不满地抗议道。
「在你自己都不明白你自己的时候？噢，原来是他。」谢天麟眼中和面上都没有泄露一丝情绪，但单飞感觉得到他松了口气。
单飞低下头，拍了拍这名俘虏的脸颊——一个允许自由出入这里的人，酒吧的老板。
「哦，辛苦你了。」他有些内疚地道。
「我们得尽快，」谢天麟快步走到单飞跟前，胡乱地理顺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等下调酒师可能会亲自出现，如果他等得不耐烦的话。」他的目光冷酷而严厉，「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想，你还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妈的，他理顺头发的样子真性感！单飞在心中暗暗地唾弃自己，「按字面上理解，你穿好衣服，离开这里。」
谢天麟低下头，迎着单飞仰视的目光，沉默地立在那里。
谢天麟那双漂亮的眼中深重的痛苦和挣扎，让单飞的心脏无法自抑地颤动，他站起身，抬手抚摸着谢天麟的脸颊。
「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伤害。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员警，我能处理。」他轻声，但却认真地道。
「那为什幺不让我帮你，直接加入我们做个好黑社会算了。」低声嘟囔着，谢天麟垂下头去——他不能够违抗单飞的意志，在他做出这样的动作，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时。
他该相信他吗？这意味着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谢天麟的样子让单飞很难控制住自己，他想吻他，如果地上没有躺着一个即将醒来的酒吧老板，那幺他会的。
「不，不是我进入，而是你出来。」他侧身将房门打开一线，示意谢天麟悄悄溜出去。
尽管是如此地矛盾挣扎，但谢天麟最后还是顺从了这个员警，他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酒吧大厅里嘈杂的声音说明现在一切都好，「我可没你那幺乐观，单督察。你确定你不是谢擎在警队的内鬼？看起来你非常适合这个工作。」
单飞注意到谢天麟的语气和用词，他耸了耸肩，「如果我真是，那幺他就该小心了——我实在找不到一个理由不背叛他，这个该死的万恶之首。」
谢天麟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开启双唇，似乎想说什幺，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去。
如果能够，他应该花更多的时间来研究他的新男友，但是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地上躺着的人已经发出模糊的呻吟。
单飞迅速地扫了一眼他们做爱时依靠的那个酒架——还好，并没有什幺错位和凌乱。
他蹲下身，扶起酒吧老板的头，轻轻拍击这个倒霉蛋的脸颊，「嗨，醒醒！醒醒！你感觉怎幺样？」
「嗯……单SIR？你怎幺……出了什幺事？」老板缓慢地睁开眼睛，一脸的茫然，「怎幺……哎呦！」
他转动着头颈，忽然惊呼了一声，抬手捂着颈侧，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哇，怎幺这幺痛……啊！我想起来了，有贼！」他惊跳起来。
生龙活虎。
单飞的心放了下来，虽说自己下手很有准儿，但毕竟这种有可能被指控的攻击，他并不常干。
「出了什幺事？用不用给你叫救护车？」他用一种员警特有的镇定和专业问道。
「有人袭击我！」老板惊魂未定地道，一双眼睛仓皇地在整个酒窖中来回扫视，但是太多的的酒架立在那里，遮挡着他的视线，使他难以确定到底有没有人藏在里面，谨慎地，他靠近了单飞。
单飞掏出枪，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紧张而凝重，就好象他不知道那架子后面会有什幺危险一样地靠近，在每过—扇酒架的时候，他都做出准备射击的姿势，不过，当然，里面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存在。
「没人。」
他转过身来，对酒吧老板道：「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吗？比如说袭击者的模样、袭击的方式——他在里面还是外面，用的什幺武器？
「现在你来清点一下损失，然后报警，那幺在员警来之前呢，你最好能暂时关闭酒吧，你知道外面的人个个都有嫌疑，他们中的部分或者全部需要作笔录——看起来不像是盗窃，没有人会选择酒窖……你有什幺仇人吗？」
「我……我……当时很突然，我记得我进门之后转过身去开灯时，忽然被打了一下……我……我不知道他是原来就躲藏在酒窖里，还是跟在我身后进来的……我……单SIR，酒吧里的客人必须要作笔录吗？」
老板艰难地回忆着，但是很显然他知道的有限，而且，他关心更多的是这件事会对酒吧声誉的影响——
酒吧老板被人打晕在酒窖里，这幺混乱的地方，你还敢去那里喝酒吗？即便是损失了几瓶酒，对经营者来讲，也比损失了名声这种无形资产要划算得多！更何况他的目光在酒架上巡视了一圈，他没损失任何东西。
察觉到老板期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意愿，单飞故意皱着眉，「我想本着对你负责的想法，应该让他们作笔录。毕竟你没见到人，而我听到动静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地上了。
「暂时看来我们没有一点线索。你也想抓到他，对吧？那幺据你所知，你的酒窖里有什幺……比较名贵的东西吗？对了，还不打报警电话吗？下手越早，抓到的可能性就越大。」他催促道。
「酒窖里没有任何值得抢的东西……嗯，是有客人寄放在这里几瓶高级红酒，但白痴才会来抢这种东西！」老板叫道：「我想八成是个瘾君子，他想从我这里弄点毒资。」
他揉着脖颈——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什幺痛楚——但是他开始头痛了，不知道该怎幺说服面前的这个员警放弃报警的想法。如果有必要，他完全可以通过黑道不声不响地来解决这件事。他每个月也有交保护费的！
「寄放？难道你这里的档次还不能满足他？」单飞不以为然地道，他猜这就是谢天麟能弄到钥匙的原因。
「有钱人就是这样。」老板心不在焉地应付道：「嗯……单SIR，我看我没必要报警，我没损失任何东西。」
单飞不依不饶地努力劝说他，向他强调警民合作的重要性，而且保证外面的酒客肯定会很「热心」地配合警方的调查。
「这类事件不能姑息！」他坚持说——他知道该怎幺让一个生意人从正义面前退缩。
酒吧老板非常痛苦地应付着这个热心的员警，最后，他编造了一个借口离开，并且为单飞没有强迫他去报警而松了—口气。
OK，他真是一个好员警！
单飞双手抱肩，摇了摇头。多幺没形象的一件事，他罗嗦得就像是他妈妈。
慢慢地走回酒吧的座位时，他毫不意外地得到了一堆狐疑的目光，但这没什幺，并不能冲淡这一晚给他带来的快乐。
「你最近好象很喜欢玩消失？」叶利斜睨着他，不太愉快地说。
「四十五分钟。我介绍一个治前列腺疾病的名师给你，如何？」杨帆看了看表，道。
「我倒觉得像是艳遇，」杨光笑嘻嘻地道，看着单飞神采飞扬的神气——完全不同于之前的黯淡。
尽管不太像，但她还是相当有女人的直觉。
单飞心中暗道：「其实是……」
「我们的员警之星现在已经转移……」
几乎是在单飞说话的同时，叶利也开口道。
单飞的心脏骤然停跳！他面色铁青地转向叶利。
在接收到那凌厉的目光之前，叶利已经骤然截断了自己的话语，他知道他错了。该死的嫉妒！它让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阿飞已经很久没钓马子了。」在短暂的中断之后，他匆忙地说。
单飞终于可以呼吸了，但是他的心情已经坠到了谷底——他种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是这样吗？
「其实，刚刚发生了一件小事故。洒吧老板被人袭击。」他使自己说话的过程中语声平稳，把紧张和忧虑及时地隐藏起来。
妈的。炸弹。
无法控制，这两个词轮番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12
想想看，他进警校是哪一年？太久远了，单飞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在回忆的时候，却发现一切还很鲜明。
他喜欢员警这个工作，虽然他不是一个好员警。
最初是军装，之后又辗转待过几个部门。交通也好，扫黄也好他都干过，大错没有但小错不断。
不过他走狗屎运——这是他升督察的时候叶利说的。
叶利是三年前才调入O记的，在那之前，他是重案组的成员。
单飞做事不循常规，幸运的是没有人投诉。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查案手段给他带来了极高的工作效率——他手底下正经跑过不少大案，再加之这小子人缘还不错，所以即便是知道他有些逾规，但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没记入到档案中。
而叶利为人方正，非常之不喜欢单飞的「灵活」手段。
开始的时候，他们曾经有过不少冲突，但是都是私底下的，没有任何一个把这种战争延伸到工作中。在瓦解名噪一时的旺角「青龙堂」的时候，他们相互为对方作过防弹背心。
就在他们出发之前，两人还在厕所里抓紧时间吵了—架。
但是非常自然，都不需要一秒钟的考虑，他们扑过去救对方。
对望了一眼，带着钦佩和欣赏，两人各自发现对方不是只说不练的滑头，也不是顽固不化的木头。
但是，即便就是在他们相互救了对方一命的那一天，回到具里卸了装备，他们先到关二爷跟前上香，庆幸自己还在喘气，然后回过头来接着吵。
这幺多年都是这样，叶利从来也没因为自己和单飞的交情，就姑息过他「给警队抹黑」的行为。
只不过，自从单飞被突然地冠以「员警之星」的名头之后，他将斗争转为地下——至少不能让单飞在公共场合难堪，他是这幺说的。
这就是叶利，所以单飞从来都没因为自己向他泄底而担忧过。
真的，他从来没有因为叶利，知道了他的一些不能张扬的私事而睡不着觉过，不像今晚。
单飞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叶利为什幺会有当众说这件事的冲动——这是不应该的，他应该知道那对单飞意味着什幺。
但他那幺做了，而单飞不能确定这种口误会不会再出现一次。他估计过最坏的结果，那就是他被革职，除非他能跟大家证明内鬼不是他。
妈的，是谁规定说他跟谢家的人上了床，他就必须把警方的机密泄漏给对方？！懊恼地蹂躏着枕头，单飞愤怒地想。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叶利跟谢天麟有染，而此时正好有证据表明组里出现了谢家的内鬼，那幺他会不会怀疑？
OK，革职，这有什幺！他认了。大不了到街边卖牛杂。单飞从不认为自己会有活不下去的那一天。
不过，谢天麟看起来很害怕。
真是见鬼！他怕什幺？
黑社会从来不失业。
他加入，然后—直做到死。
单飞在O记做了这幺久，他没见过哪个混到谢天麟这个地位的黑社会能够全身而退。他们全部都横死。A Z ~/@ I r+a Q.R
但是……谁敢杀他？就因为他是个同性恋。
哦，不！
单飞猛地翻身坐起来。
他大口地呼吸，感觉到有冷汗顺着额角慢慢往下爬，冰冷的麻痒。
谢天麟跟一个员警上床，那幺谁相信他没有把毒品交易的资讯透露给警方？！
他们中间，很显然，有一个内鬼，而且地位还不低。
无论这种泄漏是不是有意，那幺结局只有一个。
「他会死的……」喃喃地，一串模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他会死的很难看。」
单飞拉起被单，他胡乱地擦拭着汗湿的脸颊，滑腻冰冷的感觉真令人厌恶，而内心深处的忧虑，以及因无法挽回而产生的懊恼更令他烦躁。
这不是他。
单飞一定有办法解决。
他用两手的大拇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叶利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没法改变的事实，但是，他应当还有些补救措施可做。
明天，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叶利谈谈，他应该能够让他对此保持沉默。
沉吟着届时如何开口，单飞靠向床头。
他知道他选了什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幺。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当他一大早跨进办公室的时候需要面对什幺。
※※※
内部调查组。
他们已经等在了那里。
单飞必须将所有正在使用着的资料报表封存，并交给专人核准暂管；在接受询问之前，不得与其它被调查同事探讨或者交换资讯；佩枪与证件上缴。总而言之，他要做的，或者说他能够做的，就是坐在询问室外的走廊里，等待。
如此地迅速而突然，单飞对警队内部的状况甚至还没有一点头绪！
太糟糕了，他还没来得及跟叶利谈谈。叶利不会……好吧，在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不会跟别人说起单飞的私事，昨晚算是个意外。但在调查组问话的时候，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上，他隐瞒就等于妨碍公务！
他会怎幺做？
单飞不能否认，此刻自己是如此的忐忑不安。这算什幺？他做了亏心事吗？他自问还没做什幺对不起良心的事！
交叉着十指，支撑着下巴。他希望自己能够理顺杂乱无章的思绪，迅速地制定出上、中、下策来应付眼前的局面，但是很遗憾，他做不到。他甚至都无法估量当前的形势。
有什幺不对劲，这是一定的，他感觉得到。他不想让自己疑神疑鬼，但看起来他们就像是在针对他。
真是见鬼！
这不是他习惯的态度。姑且不论他的家庭，他本人在警队中就是如此地出色，感受到的都是钦佩、欣赏和仰慕的眼神……OK，是有嫉妒，他知道，但并不是戒备和敌视。
跟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他的调查组人员交会了一下目光，单飞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妈的，那是什幺？！
房门「喀嚓」轻响了一下，他像只猎豹一样竖起了耳朵，撤回眼神，向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看过去。
叶利走出来，紧绷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微微低着头，好似感觉不到单飞热辣辣的眼神，轻轻地将身后的房门虚掩上，径直走向楼梯。
几乎开口询问，单飞艰难地将喉头翻滚着的句子埋藏起来。他知道走廊尽头的那名工作人员还在看，而按照规定，他与叶利同属于被调查的嫌疑人，是不能够交换资讯的。
「单飞督察，请进。」
就在叶利的脚掌踏上第一阶楼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调查员探头出来，用单飞听到过的最刻板的声音道。
站起身，他吸了口气，走进去。
※※※
「请坐。」
老实说，这屋子里的光线并不好，昏暗的灯光跟升职考试时明亮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紧张沉重的气氛凝固得就像一块果冻。
是个审讯的好地方。单飞暗暗地品评道，真不错！
「Thank you，Sir。」他微笑着对桌子对面那个温和的男人道，很随意地坐下，目光并没有离开对方的双眼。
一般来讲，这个坐在中间的人，就应该是他的主要交流对象了，他右手边的应该是助手，而左手边坐得更靠后一点的……应该是心理专家。
「温跃。」男人温和而有礼，「我想单SIR明白，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弄清，近三个星期以来警队内部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而这需要单SIR的协助。」
「我明白。」单飞抿嘴笑道。
「很好。」单飞轻浮的态度并没有在温跃的脸上激起半点涟漪，他依旧不紧不慢，「XXXX年一月十五日晚，你在哪里？做了些什幺？」
「那晚我跟我的伙计在大约二十三点到十六日零时，于沙田名都夜总会缉捕了黑社会骨干分子怀志文。」
「那幺，请你回忆一下当晚的情形，希望你能够尽量的细致。能够做到吗？」
「没问题。」单飞耸了耸肩，「一月十五日晚约二十三时左右，我接到命令，即刻到沙田名都夜总会缉捕在逃犯怀志文。当我和我的同伴赶到现场时，是二十三点二十七分……」
「二十三点二十七分？是准确时间？」
「是，在行动之前我们有对表。」单飞确定地道，在接到温跃示意之后，他继续未完的叙述：「夜总会里人很多，不过嫌犯的位置很容易确定——他周围分散着大约十几个小弟或者保镖。
「为了不惊动怀志文——现场实在太乱了，我们不能冒险把市民卷进枪战，所以我们小组的五个人决定分成两组，慢慢接近目标，我那一组需要从舞台后面……」
「这一组的成员都包括谁？」温跃再次打断道。
「我和杨帆一组，叶利，卢锦辉、肖遥另一组。组是我分的，路线也是我制定的。
我不能够让我的伙计走比我的更危险的线路。怀志文很机警，他似乎发现了我们，匆忙退向了后门。
「当时情形很紧张，我让杨帆在后台口帮我做掩护，而我自己穿过吧台迅速靠近怀志文，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枪响，在我身后。我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幺，身后蓦然变得非常杂乱，而与怀志文的逃走相比，我认为缉捕他更重要，所以我追了过去，抓住了他……」
「后台口的位置能够把你和怀志文，以及后门全部囊括到视线范围中吗？」
对于再次被打断，单飞发出了声叹息，「能……应该能。记得吗？他是掩护我的。」
「那幺，杨帆应该能够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包括第一声枪响的时候的情形，是吗？」
「……有可能。」单飞花了些时间来思忖，最后谨慎地道。
「有可能？」这显然不是一个能够令人满意的答案。
「你知道，他并不是—直把头从后台伸出来——他也需要掩护自己不被怀志文发现。
「所以，这就是你以及你的同事提交的报告上，没法确定到底是谁开的第一枪，而且打伤了缉毒组警探谭耀的原因，是吗？」
单飞从问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太友好的味道。
他审视地望着温跃，半响，更加谨慎地道：「我不能确定任何事，我只知道我看到的和听到的。」
「你研究过了全部的报告，但是事实上，这是超出你的职权范围的。」温跃的目光有如玄铁宝剑般，厚重又锐利。他直视着单飞的双眼，道：「对此，你有什幺解释吗？」
虽然一直都无法稳定心绪，但这个问题早在单飞意料之中——在封存档的时候，调查组看得到。
「我想这很明显，」他无所谓地道，就像一切都理所当然，「就跟你们来的原因一样。我希望找出那个人是谁，越快越好。你认为找出我们组中的内鬼，是超出我职权范围的事情幺？」
对于他的故意曲解，温跃只是淡淡笑了笑，「我想你对我的问题有点误会。超出你职权范围，指的是你调出了你不该接触到的档案，而非你的调查。」
妈的，他的智商相当高。单飞在心中暗暗地嘟囔，或许今天必须要承担下一个处分了。
「我有充分的理由让我的上司相信，在我们中间存在一个叛徒，而与墨守成规相比，我的伙计的人身安全和整个警队的心血与努力更重要。或许你并不这幺想，但我不希望看到另一个谭耀。」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温跃平和的话语，基本上可以表明一定的态度。
单飞知道温跃的潜台词是什幺。OK，惊慌是没必要的，而且单飞也不会为此恼火。
他的处境他早就知道，现在唯一要确定的是，调查组到底有多深入。
「也许吧。」没有过多的辩解，他只是懒洋洋地随口附和道：「还有什幺我能帮忙的？！他在椅子上伸展了一下腰身，问。
「我们希望你能够把那几份档案，交给我们负责资料搜集的同事。」温跃说，声音还是那幺温和平静，「它们对这次的查证非常重要。」
「嗯？」单飞一怔，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几个关键字，「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早上我手头的资料已经封存……嗯？你是说缺了几份report，我有没有理解错误？」
战栗的感觉顺着脊柱爬上，单飞紧张地凝视着温跃，屏住了呼吸。
「确实是这样。」温跃的眼中并没有任何的惊讶和错愕，「看起来你并不知情？」
他语调半缓地说。
我……操！
仅仅是千分之一秒的僵硬，随后，单飞靠在了椅背上，将自嘲的冷笑顺着呼吸倾泻出来。
他什幺都不必再说。
昨天晚上确实过得很混乱，从抗拒到投入，不是一转念，单飞承认，这是这许多天来沉淀的结果。
他没有把百分百的精力用在工作中，但是并不等于说，他就会因此而犯下这样的大错。
回忆十个小时之前，单飞还记得开始很枯燥，但是他的思路还算清晰……直到他接到了那条无名短信。
该死的，之后主宰他的就不再是理智。
收起卷宗，入柜落锁，这些都是习惯性的动作，单飞相信自己做了，可是不够用心。但至少，他没有遗失报告。
如果有缺失，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偷窃。
在警局中。
很好。
最初听到卷宗消失的时候，单飞确实有那幺一瞬间的错愕，但当温跃企图捕捉的时候，那丝错愕外加难以言喻的感觉，却被一种无法捉摸的空白敛了起来。
这算是一种什幺暗示？
温跃侧头去看心理专家，后者点了点头，示意他单飞的询问可以到此为止，再继续下去不会有任何正面的结果。
温跃这幺做了，而当单飞站起身的时候，他在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激烈的火花。
这令人多少感觉有点意外。
小道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当单飞步入餐厅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当选员警之星那段日子。在官方宣布之前，这消息就已经在整个警局中散播开来，就如同现在，唯一不同的是，那时人们朝他涌过来，而此刻是散开。
微微地停滞了一下，单飞笑了一笑，将餐盘放在空荡荡的桌子上，耸耸肩，坐下来。
他会习惯。
迟早。
牛腩饭的味道不会因这样暗地里的关注而变得更好，但至少也没变坏。
单飞不紧不慢地往口中送，偶尔捕捉到躲避不及的视线，他便戏谑地凝视到对方从鄙夷而羞怒，最终愤然离开。
「怪人！」
当一个年轻的警员低声嘀咕着，垂头快步走出去时，单飞将头埋进餐盘中轻声笑了起来。
「别介意。」
随着沉稳的声音一起落下的，是搭在肩头上的手。
单飞抬起头，「我不会因为有人多看我两眼就少吃两口饭，」他笑嘻嘻地道：「你知道。」
叶利将餐盘放在单飞的旁边，拉过椅子坐下，随后卢锦辉和杨帆也端着餐盘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坐下。
单飞维持着平静的神情，挑起眉毛，「很好，咱们可以办一个嫌疑人俱乐部。」他用一种轻佻的语调慢悠悠地道。
「靠，」叶利斜睨着他，「还玩？你知不知道死字怎幺写？」
单飞将吃完的盘子推开，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拈起一根筷子在修长的指间打转，「在成为员警之星以前，我知道平均每天至少有十个小混混伺机操刀砍死我，你说，我会不会介意有人把我的脑袋当枪靶？」
他看到叶利隐忍的愤怒和忧虑，但并没有给这个品行端正的员警开口的机会。
「我不明白的是，」他将两支筷子并在了一起，慢慢地横放在盘子上，「如果一个人被枪指着的时候可以不低头，现在却要出卖自己，这是为什幺？！」
站起身，单飞没去理会被带翻的杯盘，径自走出餐厅，将错愕，或者惊疑的目光抛在脑后。
他知道没人会给他答案。
13
单飞觉得呼吸困难。
他意识到自己从前过得太顺利了，而现在，毫无疑问地，达到了有生以来的最低谷。
天台上的风很大，云彩被吹得四散。单飞背着风，点燃一根烟。
不会很久，他将被正式停职。就算没有确切的谎据表明他就是那个内鬼，单凭丢失档案这一条，就已经足够了。
真是够糟糕，现在已经不具备做任何事的资格。想要洗清嫌疑，单飞只能靠自己了。
他必须找到那个泄漏情报给……谢天麟，或者是谢擎，然后又嫁祸给他的家伙。而这个人，单飞皱了皱眉，就在他的兄弟中。
该死！
他不愿意去猜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问题是，他没法骗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是内鬼，那么他们中必定有一个。
哪一个？
单飞觉得自己很龌龊，他想到有一个人肯定知道，那就是谢天麟。
够了，妈的，你不能那么做，想都别想！他对自己说，谢天麟不会、也不该给你这个答案。让你自己来找出那个叛徒，别指望任何人。你甚至连告诉都不要告诉他！
而与此同时，脑海中另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反驳－－算了吧，他肯定已经知道……你现在这种狼狈的处境，不是吗？
通往楼顶的铁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单飞正忙着把烧到手指的烟头掐灭。
他不知道是风大的原因，还是自己发了足够长时间的呆，总之，唤醒他的是指间的灼痛。
「Shit！」他甩了甩手，咒骂道，而大风把另一个人支离破碎的声音吹进了他的耳朵。
「有什么需要帮忙？」
单飞猝然回头，「……蔡SIR？」他迟疑了一下，道，同时在心中惊讶地嘲笑自己：在这样强劲的风中，所有人的话语都会变得缥缈虚无而难以辨别，来的可能是任何人，但唯独不会是谢天麟－－在非常时期跑到警察局的楼顶？那他恐怕是领悟生命的真谛了－－自己是真的傻了，在那瞬间竟然只想到他。
直到蔡航走到身边，单飞依旧不能够摆脱令自己迷惑的愕然。
让他看看，这个新发现是什么？
依赖！
他不是那么依赖谢天麟的，是不是？
对一个人的信任感，是不会这么轻易地培养出来，他们应该需要更多地了解和长久的磨合……才对。
而且，他们是敌对关系。
他妈的真该死！
在迷恋、期待、思念、关怀和依赖之后，还有什么等着他？
「风这么大，你站在这里……」蔡航的开场白有点无奈。
「啊，我打算选个好时辰畏罪自杀。」单飞微笑道，满不在乎的笑容渐渐吞没面上残留的阴郁。
无论发生什么，他单飞不会崩溃。
最起码不是此刻。
「不是埋伏在这里伏击调查组？」蔡航翻了翻眼皮，不赞同地道。
「还是老板比较了解我。」单飞挑了挑眉，随意地靠在天台边缘低矮的栏杆上，「你不会告发我吧？」
蔡航对他危险的动作不赞同地蹙眉，但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嗯……」他低头沉思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把气氛从单飞轻佻的玩笑调整到沉重的现实中，「相信调查组，他们有处理这个Case的能力，才会得到这个工作。」最后，他只能这么简要地说。
「我不会相信他们。」
蔡航抬起头，看到单飞的侧面剪影，英挺而倔强，微微扬起的嘴角挂着落魄自嘲的微笑，而丝丝锐利的讥诮潜伏其中。
他有时候也会怀疑，单飞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但是，我相信我自己。」将犀利与轻浮自大的玩笑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单飞的表情让人很难分辨，他是不是如他应该的那般认真，「我唯一不擅长的，就是做替罪羊。」
蔡航停滞了半秒钟。
「那就好，」他吐出一口气，拍了拍单飞的肩膀，「有需要尽管开口……呃……除了警员证和配枪。」
单飞无声地诅咒。
「好吧，我会的。我唯一不需要的就是警员证和枪！」他一字一顿地说：「非常感谢！」
「这是规矩，」蔡航无辜地耸肩，「我想你能理解。」他拢了拢衣襟，「现在还是冬天，你记得吗？」
「我当然能理解！」单飞冲着蔡航走向铁门的背影叫道：「今天晚上你请我吃大餐吗？我觉得我现在需要一点关怀，来温暖我受伤的心灵。」
蔡航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单飞两眼，「我现在有点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有点『受伤』？」接收到单飞抗议的眼神，他笑道：「好吧，你选地方。」
看着蔡航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单飞面上的无所谓倏然瓦解。他慢慢将五指插进凌乱的发丝中，靠着栏杆坐在地上。
没枪，没警员证，他知道自己可能会遭遇什么。
如果他是那个叛徒，他可能会逃亡；如果他不是，那么，很遗憾，他大概会「畏罪自杀」。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令他闭嘴。
他必须藏身于一个稳妥的地方，跟一个稳妥的人在一起。
等蔡航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叶利才从消防通道中走出来。让人撞见他上来并不是好事，尤其这个人是个警司。
来到通往天台的铁门前时，他踌躇了一下，大约一、两秒的思想斗争之后，他推开了铁门。
单飞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鞋。
他跟叶利很熟，而这并不等于说他就能认出他兄弟的每一双鞋。
但这一次，在他抬头之前，就已经猜到自己面前站的是谁。
「我真的觉得，今天我应该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他低声嘟哝着，语气中带着不经掩饰的无奈与挫败，「好吧，我给你三个问题的机会。」
叶利蹲下身，将视线放到与单飞同一高度的位置，让自己可以与单飞完全直视着对方。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平缓而凝重，「你怀疑我吗？」他的声音隐忍克制，与谢天麟那种隐藏起自己真实情绪的感觉不同，他只是强迫自己不要爆发，如此而已。
单飞因这个问题而蹙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凭着他对叶利的了解，这个顽固的家伙简直就像是一块子弹都打不透的铅板，他对某些事物的坚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比如忠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改变方向－－或许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坚持的东西都是错的呢？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掉头。
他会的。
「你为什么不怀疑我？」单飞反问道，避免了正面回答叶利的问题。
「或许我在餐厅说的那些不过是烟雾。毕竟……你知道的，我的一些私事。」他含混地带过一些词句，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起这件事，但尴尬和不安仍然存在。
「因为那个玻璃搞了你，所以你就为他当内应？」叶利嗤笑道：「狗屎。」他站起身，缓缓地踱了两步，「我不觉得这么做，你会得到什么好处。
「第一，跟在警局的发展比起来，谢擎给不了你更好的名气、地位和前途，如果说他真的能给你什么，那只有钱。
「这就来到了第二条－－近来你没有金钱上的麻烦，没有急等用钱的事项；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威胁你？用他儿子的事情？他拍了你裸照吗？我不认为你会介意这个－－你的脸皮一向都那么厚，说不定还会自恋地沾沾自喜。」
他用一种鄙视的目光斜睨着单飞，不赞成地摇头，「相反，谢擎比较起来倒是体面的多，他去不起那个人。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说说看。」
单飞愤恨地瞪着叶利，他确定他恨这个家伙，非常恨他！
「哦，看起来我应该去勒索谢擎！」他咬着牙道，最终放弃了辩解自己「不是被搞的那一个」－－算了，谢天麟已经够麻烦的了。
「为什么不？」叶利哼了一声，「告诉他，要么交出内鬼的名字，要么谢天麟的丑闻曝光。我想你不用担心，这对他来讲不是选择题，他根本没得选择－－记得吗？谢氏需要华议员的支持。」
「我还以为你比我高尚一点。」单飞努力抑制住自己身体里泛滥的寒意。叶利看起来不像开玩笑。
老天，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消叶利的这个念头，叶利会这般不择手段都是因为要帮他，这点他没法否认。
「那要看对谁。」叶利显然也是在说服自己，「这是谢家的那两个禽兽应得的。」看起来，他已经反复对自己强调过了许多次，「不然能怎么样？你还有多长时间？在你被羁留，然后在拘留所被灭口之前，还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最终，他抑制不住地焦躁起来，大声问道：「你根本连头绪都没有！」
「或许我有……」单飞虚弱地说。
「你有个屁！」叶利打断了他，暴怒道：「你甚至都他妈的不知道该不该怀疑我！」
他是对的，该死！单飞承认他说得对。
「那又怎么样？」他猛地站起身，「我会查出来那个内鬼，但我不会用我跟谢天麟的关系去威胁谢擎！」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之后，单飞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那么就请你也不要那么做！」
叶利受惊般地僵硬在那里，他眯着眼睛审视地打量单飞，许久。
「你是……你是在保护……保护谢天麟吗？」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中的惊讶已经被愤怒完全掩盖，「是不是？」
如果说，有什么会比刺激游移在暴怒边缘的叶利更糟糕的事，那么单飞认为，是无法阻止叶利与谢天麟相互伤害，也只有这个。
「如果你这么认为……是，没错，我不想谢天麟因为跟我的关系而受伤。」单飞沉声道：「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他在反击的时候，给你带来麻烦。」
在叶利因巨大的冲击而无法咆哮出来的时候，单飞继续道：「你是我的好兄弟，而谢天麟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在乎他，我不想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陷入危险境地，别为难我。」
他小心地注视着那个完全呆滞的警察，发现自己远比预料的要重视叶利的反应。或许从前他之所以能够毫无顾忌地肆意妄为，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从心底里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使他的兄弟们反感，但绝不是不能接受。而这一次，显然，情况并不一样。
也许，这是一个严格的二选一的判断题，没有中间值。
叶利的手有些颤抖，他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够压抑住暴揍单飞的冲动。他的大脑因接受到的消息而超出了工作的负荷，所以除了「欠揍」之外，他暂时还没法理清出自己的想法。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如果单飞再说一个字，他的意志力就会崩塌－－如果这白痴胆敢提到「爱」或者「喜欢」这么恶心的字眼的话。
于是很果断地，他转身就走。
OK，他终于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被自己人陷害更难过的情况了。单飞觉得整个心往下沉，直落到一个他根本无法触摸到的地方。
这是－种他从没有经历过的痛苦，还有气愤，甚至此内鬼事件带给他的感觉更强烈！
「让你失望我很抱歉。」他对着愤然离开的背影叫道：「但是我得告诉你，如果你想要一个『警察的楷模』单飞，那么抱歉，这种东西从来都没存在过！」
「我知道！」叶利骤然停住脚步，「另外我对你也从来没有过误解－－你一如既往的是一个哗众取宠、虚荣自大、华而不实的人。对，这就是你能做出来的事，就是这样，你一贯做一些自以为标新立异的诡异行为，来吸引大家的目光。
「只不过这一次－－跟一个黑社会搞在一起－－你走得太远了！真遗憾，你恐怕会失望，你得到的不可能是惊羡的目光。」他用极度鄙视－－真正的鄙视－－的语气说道。
单飞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火大过，他想把叶利拆零碎再重装一遍！
深呼吸！好，单飞，再一次深呼吸！
仅存的理智尖锐地叫喊着：如果只是想让他闭嘴，那把他从楼上推下去更容易一点，但是你想吗？失去最要好的朋友？！难道在开口之前你竟不知道，他不可能为此给你任何鼓励？
「或许我从前确实曾经喜欢过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用自己能够发出的最冷静的声音道：「但这一次不同－－如果你那脑袋不是砖头的话，你应该知道自从那个该死的『警察之星』之后，我就恨透了被人关注－－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如果可能，我并不想对任何人说出这件事。但在我没得选择的时候，我希望你是唯一一个知情的人，」他摆手，制止了叶利急切地企图插嘴的举动，「我没奢求你的理解，我只是想让你了解我的处境。如果……如果你觉得根本恶心得无法接受，我完全明白。」
单飞知道自己有足够的埋由，充分的原因这么做，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这并不够，他不能藉此来强迫叶利接受他的行为，尽管他非常希望，在这一刻，这么孤独又恐惧的时候，得到叶利的鼓励，哪怕是一个微笑也好。
他只是不能。
这么迫切的需要，然而又这么深切的无奈，就像那时谢天麟对他一样。
单飞希望自己当时的行为没有让谢天麟感觉这么痛苦，像此刻的自己这样。
叶利不明白单飞的认真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对整件事他从头到尾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单飞会跟谢天麟上床，又为什么单飞会对谢天麟产生出一种类似于保护的欲望－－他们的关系是兵和贼，难道他叶利记错了？
唯一能解释目前状态的理由就是，单飞疯了－－他说着荒谬的话，做着离谱的事情，叶利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就发展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更无法想象这出闹剧该怎么收场。
「你就待在这里，好好冷静一下！」他用警告性的严厉语气道：「内鬼的事情我会查下去，而你，负责看好你自己。」
他指着单飞，「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你需要一点时间来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用视线给单飞画出了活动范围。
单飞跟随着叶利的视线走了一圈，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大概有两平方米之多－－这地方太「大」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填满它。
单飞做了一个鬼脸，「谢谢你的避魔圈。」他嬉笑道，因为叶利的话而放松了心情－－诚然，这个固执的家伙不能理解他，但至少他一如既往地将单飞当朋友，这跟他理解不理解、支持不支持单飞的行为和决定没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怎么样？把我送去青山？」他猜叶利肯定以为他已经疯了，这探员的神情比刚来到天台时要焦虑得多。
「我会的，」叶利摇了摇头，「如果你继续发展下去的话。」稍后，他又威胁似地补充道：「或许应该跟调查组说说你糜烂的私生活－－如果他们能够区分傻瓜和内鬼的话－－你不觉得你应该接受点教训吗？」
「我知道错了，妈妈。」单飞双手握住耳垂，不耐烦地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看看你现在的一团糟！」叶利厉声道：「如果让我知道你跟那个黑社会还有来往的话！」
单飞品味什么似地叹了口气，「老实说，感觉真的很棒，男人之间的……」
「拜托！」叶利难以忍受地大叫道，面上涨得通红，「永远都不要在我面前谈论这种话题！」
单飞扬眉耸肩，「我是说男人之间的友谊，就像交一个你这种类型的朋友。嗯？你想的是什么？」他坏笑道。
叶利愤然转身，怒气冲冲地将铁门摔在身后。
单飞看着不断震颤的铁门，沉重地叹了口气。
诚然，他现在身处的泥潭与谢天麟不无关系－－抛去谢天麟的身分不提，他确实没少因谢天麟的感情而分神。
别的尚且不说，只说昨天晚上，倘若不是因为那条短信而心神恍惚，他此刻不会处于这般被动的局面。自己都不能够确定，锁进柜子中时，数据到底是不是就已经残缺不全，单飞无法推测可能的嫌疑人。
在他接到短信之前，可以确定报告是完整的，他还就此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从那时到仓卒离开、入柜落锁之间，间隔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神情恍惚，并未仔细查验过卷宗，而期间他曾短暂地离开过办公室，房门就是敞开着的。
虽然可能性极小，但不能排除在这期间有人盗走卷宗的可能；在这之后，若想拿走报告，需要打开保险柜。
柜锁未见强力撬开的痕迹，而柜子的钥匙只有两把，单飞手中持有一把，另一把在库房，想要提取的话，必须提交申请才行。
只需查问值班师兄，就能够知道有谁动用过钥匙……不，等等……这并非唯一拿到钥匙的方法！
单飞懊恼地咬住了嘴唇。他跟谢天麟在酒窖里做爱时，装着钥匙的外衣就搭在酒吧位子上。这就是说，那几十分钟里，他的保险柜相当于敞开着！
该死，他为谢天麟意乱情迷，太大意了。
谢天麟，谢天麟！
好吧，如果谢天麟的存在是为了打乱正常的生活秩序，那么单飞相信自己存在的目的，就应该是将混乱拉入正轨。
他不知道叶利将从哪里入手，但他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或许还不算非常倒霉，单飞想，在昨晚酒吧的同桌人中，至少还有一个是没有嫌疑的。
杨光应该能够给他点有用的东西。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钓住蔡航－－如果他人都挂了，那么真相毫无价值。
14
蔡航比单飞想象的要更加懂得享受生活。
「我不知道你的业余爱好是品酒。」单飞这么说，可并不完全是恭维，两个五分钟的「醒酒」已经足够让他咋舌。如果说他认识的人中，有谁可以在精致生活方面能够跟蔡航抗衡，那么大约只有谢天麟了。
单飞没看过谢天麟选餐洒，但凭借着他对谢天麟对衣食住行的高品味的了解，这完全可以想象。谢天麟唯一可以，而且也确实只能宽容对待的，就是他们做爱地点的选择。
「嗯，现在的味道差不多可以入口了。」蔡航像是在回味酒香一般深吸了一口气，「阿飞，」然后他才抬眼看向单飞，「其实警察的生活压力很大，适当的培养一些爱好作为解压的途径，对自己的身心都有好处。
「你呢，是很能干，在这一群年轻人中，你算是最突出的，但是学会适当的放松，你的成就应该更高一些。」
「我有啊，」单飞含混地说：「我有定期去健身、射击。」还有泡酒吧！他在心中补充道。因为当他的思维涉及到BURNING BAR的时候，无可避免地会直接转向酒窖，而这多少令他有些心虚。
才分开一天而已，难道就开始想念了吗？
老天，单飞现在尚未摄入过量的酒精，他该知道，在找出内鬼之前，避免与谢天麟见面才是正途！
「不错，都是发泄式的运动。」蔡航叹道：「我从没见到你做一点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事情。让自己静下来想一想，而不是那么莽撞。」
蔡航的年纪比单飞的父母要小一些，但足够做他的叔叔。
事实上，单飞确实是从小叫着许多警界前辈叔伯长大的，他有着一个极度良好的成长环境－－非常之正气凛然。
算上他殉职的父亲，他是一家中成就最差的，仅仅做到督察而已，但比起老爸、老妈在他这个年纪时的职位，他也算是拿得出手－－从小他就听惯了蔡航的这种余科玉律。
他们教他怎么一路坦途地往前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所以当他拿第一个月的薪水时，立时就搬出家门自立门户。他想，他怎么走应该自己决定，无论走对走错，也无怨无尤。
但，当然，此刻他不想挑衅蔡航的权威。聪明的做法是温顺地夹着尾巴，尽力挂在蔡航的身边。
「那么，老板，你做什么运动？」他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口中，道：「下次我跟你呀。」
「如果你有耐性的话，这对你倒很有好处。至少你能多跟上面的人接触一下。高尔夫你看怎么样？」
「唔……」单飞呻吟了一声，几乎把脸埋在汁水淋漓的盘子中。
「我想我能克服。」他低声嘀咕道：「你知道我有慢速运动恐惧症……为什么不是篮球？」
然后，他抬起头，「我知道有家健身俱乐部，老板是我阿姨的朋友，办卡可以打六折，老板你有没有兴趣？日光健身俱乐部。」他手中的刀叉无意识地在餐盘中滑动着，等待着蔡航的回答。
「日光？如果你早六个月的话。」蔡航笑道：「是你的埃玛阿姨？她已经回到香港了？」
「哦，对，就是她。不过早六个月的话，她还没认识现在这个未婚夫。」单飞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她又要结婚了吗？」蔡航颇为惊讶地道：「不，我的意思是，她回港就是为了这次婚礼？」
「大概就是为了这次噩梦。」单飞此刻的食欲已经完全消退，不过令他感觉更糟糕的是震动着的手机。
「天哪！」他深吸了口气，为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之后，才无可奈何地拿起手机。
「老妈？」他将手机贴近在耳边，但小心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那边的女警司怒气十足的声音直冲耳膜。
「拜托，冷静！」单飞不得不恳求道：「我也想知道……我正在查，等有结果了告诉你，现在，掰掰老妈！」在收到抗议之前，他迅速地挂断电话。
「警察局里真的有保密这种机制吗？」单飞抱怨地对蔡航道：「我怎么觉得每个人都听说了？」
蔡航耸了耸肩，「她也是关心你，对她别那么不耐烦。」
「……SIR，我吃饱了，你可以结帐吗？」短暂的内疚之后，单飞说。
蔡航摇了摇头－－对这么一个下属他实在无能为力了－－从皮夹中抽出一张信用卡，放进桌边侍者的托盘中。
单飞看到了，他确实是有一张日光健身俱乐部的VIP会员卡。
他穿上外衣，「多谢你的晚餐，老板，我这就回家给老妈详述发生了什么，你满意了吧？」
「打算回家住？想通了？」蔡航有些诧异地道。
「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单飞作了一个鬼脸，「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安全。」
单飞听人说过，父亲是为什么因公殉职的－－
有一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为了报复社会，化身为清洁工，悄悄地放了枚炸弹进警察局会议室，开会时投影仪一开便触动了它。
那时会议室中几乎集中了全局一半以上的精英，他们发现了它，但阻止不了它的爆炸。那是枚液体炸弹，威力相当巨大，而引爆时间就在几秒之间。
是单飞的父亲抓起炸弹，纵身从窗户跳出去保住了大家，包括心爱的妻子在内所有人的性命，而自己在半空中被炸得粉碎。
单郑芳芳是个坚强能干的女人，三年之后成为赫赫有名的拆弹专家。她赢得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
当时单飞还很小，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老妈忽然间变得非常忙碌。唯一让他疑惑的就是老爸不见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叔叔伯伯，他们照顾他长大，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但是更为宠溺而严厉。
老妈调转工作到另一区，单飞知道她是不想在朋友们的关照之下工作，而单飞警校毕业之后选择了更远的一区，他对自己说，我可以靠自己得到我想要的。
在九龙搞搞事也就罢了，稍有一点理智的人都会知道，不该登堂入主跑到已故的单达宏家里撒野，除非他想触怒半数以上的警察。蔡航知道，相信谢家父子也该知道。
「也好，注意安全。」蔡航点点头。
「我会。」单飞笑道，目送蔡航上车，直到车子行出视线以外，他才转身，将自己的车子抛弃在街边，取而代之的是拦了辆计程车坐进去。
杨光接到单飞的电话，显得有些吃惊，但她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约。
老实说，她并不认为单飞对她存在某种兴趣，这她看得出来，所以这个「约会」看起来有点怪异。
不过，她并没打算拒绝－－一个在海关工作的女性，不会在任何时刻恐惧跟任何人打交道。
单飞并不想承认，但是盘着头、穿着制服的杨光确实很光彩夺目。
「不好意思，」杨光远远地向他点头，「我们是工作二十四小时休息四十八小时那种，所以只能晚餐时间在餐厅见面……不过，我们这里的咖哩饭味道还是不错的，如果你吃辣的话，不妨尝尝？」
「我打扰你才是真的，」单飞笑道：「那么你吃不吃辣？」
「无辣不欢。」杨光展颜笑道：「那么……你过海来，不会是想请我吃顿咖哩饭这么简单吧？」
「……我想请你详细地告诉我，昨晚BURNING BAR中所有人的行踪，而且，请你别问原因。」开始的时候，单飞确实有些尴尬，但当第一句话出口了之后，他的神情慢慢放松。杨光是个爽利聪慧的纪律部队人员，她会明白的。
杨光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没问题。」她在桌前坐下，「昨晚为我侄儿过完生日后，我跟阿帆一起到了BURNING BAR，那时候大概二十一点左右。在那里碰到了你们的两个同事－－叶利和……卢锦辉？
「大概是两轮啤酒之后，有人……大概是阿帆提议把你叫来。我没记错的话，打电话的是叶利。稍后卢锦辉想起跟家人约好，所以匆忙离开了。二十二点左右，你到了。后面还需要我说吗？」她询问地看着单飞。
到此为止，基本上与单飞的想象相同。「继续。」他若有所思地道：「包括所有超过十分钟的离席。」从警署到酒吧路程并不算长，十分钟虽然有些紧张，但也勉强可以做一些事了。
对于他类似于命令的语气，杨光容忍了，她能猜出这是一件大案子，而单飞出于某种原因不能通过正途来调查－－这是可以理解的，从他需要的数据看来，是警署里出现了内鬼。确实是大麻烦，会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失控。
「之后……唯一一个离席超过十分钟的就是你。」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回答，杨光猜，她想单飞一定不希望问到最后，发现唯一一个有嫌疑的人是自己。
没有她所预计的沮丧或者尴尬，单飞基本上很好地维持着一副面无表情的脸谱，而且她认为自己如果不是因为眼花的话，那么，是不应该在「警察之星」的眼中，看到那一闪即逝的兴奋的微光。
「非常感谢。」单飞站起身，将吃空了的盘子推开－－现在他的胃口完全恢复了，他认为自己还能多吃那么两、三份，但遗憾的是他没时间。
「我希望自己能帮到你们……如果有需要请不要客气。」杨光随之起身，真诚地说，虽然表情还有一点点迷惑不解。
「嗯……只有一点。今天我们的谈话，请不要跟任何人谈起……我是说，除非对方代表着整个警队而不是个人。这很重要。」单飞了解谢天麟的行事准则，而他并不想给谢天麟任何机会。
这很矛盾。他们是恋人，同时也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他们面对的不是竞赛般的冠军争夺，而是真实残忍的厮杀。
单飞猜测此刻谢天麟只怕正在做着跟自己一样的事，而他，也同样不会留一丝机会给自己翻身。
应该是这样。
他们是真正的敌人，却被彼此吸引，彼此需要。
单飞收回含在舌尖的叹息。
不，他需要的不是叹息。他只需要一个妥善地解决办法，而他坚信自己会找到的，一如他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做的每一件事。
他从不怀疑自己。
叶利接到电话时还在警局里加班。每一秒钟的流失都会让他深感不安。这不应该！没有人会把一件罪案做得天衣无缝，总会有一丝线索留下。
迄今为止，他已经检查过包括柜锁、门锁的大部分现场证物。在送到垃圾场等待回收的切纸机废料里，他找到了一些纸灰，他相信这就是缺失的那几份报告。有人在切纸机旁点过火，他想，除了纸灰这人还应该留下些什么，比如打火机或者切纸机开关上的指纹。
「喂！」他接起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急躁，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点什么，应该有什么被忽略了。
「你在哪里？」那边是单飞相对来讲已经平稳了的声音。
「当然是在办公室！你现在赶紧找一个洞藏起来！」是了，地上并没有纸灰。那人清扫过。
一般来讲，切纸机在一天中有无数的同事已经用过了，但他们不会清理地面。
对，这是明早清洁工的工作，而清洁工打扫的时候，手上戴着塑料手套。
这就是说，在这间警局中有一支拖把接触过纸灰，而把手上印有清晰的指纹－－擦地必须用力，而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分泌出大量的汗液。
「你帮我查一件事，在这段期间，有没有人动用过库房里我保险柜的钥匙。」单飞对于叶利的暴躁并不惊讶－－他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
「不，别想了，只有你，没人用过你的钥匙。我下午已经查过了。不过我有一个想法需要立刻实施……」叶利语无伦次地道。
他不知道清洁工冲洗拖把的时候，会不会将证据完全掩没，但鉴识科会帮助他的，他们可以化验拖把的化学含量。而他并不认为内奸会跑到很远的地方找拖把，应该就是这附近，这一条走廊。
「我想，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确认。但……应该没有意外了，阿利，我想我知道他是谁。」单飞沉声道。
叶利蓦地停下了四处搜寻的脚步，他沉默了半晌，「是谁？」声音有些尖锐地颤抖。
「昨晚唯一不在场的……」
「……」叶利沉重地叹息，他不想听到这个结果，但他没法拒绝。
「……只有他有时间。」单飞说得并不情愿。这对每个人来讲都是件痛苦的事。当他发现自己被出卖、被陷害的时候，感到一种因愤慨而产生的尖锐的痛，但这痛楚远敌不过现在感觉到的沉重的无奈和失望。「我不知道……我想……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使他脱罪……」
「你疯了！」叶利怒道：「你想知法犯法吗？你知道你的话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蔡SIR，这么晚还加班？」
冷汗瞬即就从叶利的全身冒了出来－－这段对话不能给任何人听到，尤其是警司级别的人物。
公然造反的单飞……好吧，虽然他一贯都是这样！
单飞听到叶利慌乱地打招呼道，紧接着，他从听筒里听到蔡航的回答，「刚刚阿飞拉着我走得太匆忙，落了点东西在办公室，怎么，你还在加班？」
「马上……马上就回去了。」叶利仔细审视着蔡航，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松了口气，翻身钻进距离最近的厕所。
单飞缓缓地扣上电话－－见鬼的叶利，他怎么会窜到蔡航的面前？！毫无疑问，现在的情形有一点糟糕。
坐上回程的计程车时，单飞才将呼吸平稳下来－－他想起自己刚刚忘了，他想要叶利帮他买一把枪。现在他不可能到处乱跑，在明显被当成靶子的时候跑到贩售枪械的地方，那么毫无意外地，他会死于走火。
不，现在不是回家的好时机，老妈会比杀手更可怕。同样的，他也不想回自己的公寓－－情况刚刚明朗了一点，他实在没有必要自杀是不是？
警察局是个好地方，至少在这里想把他弄成自杀的样子不容易。
「先生，如果你想报警，我知道有更近的警局。」计程车司机犹豫了半天，建议道：「没必要去九龙那么远。」
单飞扬了扬眉，「其实，我想兜兜风。」然后他得到了匪夷所思的一瞥。
将手机握在掌中，他思忖了良久，终于写了条短信：我可以帮他，如果你相信我。
接收人徐燕妮－－卢锦辉的新婚妻子。
他想，她应该知情，或许不多。这就是他们新婚至今一直在争吵的原因，也是她总是急于知道他行踪的原因。准竟，她也是一名警务人员。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看着手机屏幕上闪动着的「消息已经发送成功」字样，单飞将头靠在了倚背上。
他真的累了。他希望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新的惊喜出现在面前。
办公室里迎接单飞的是一支拖把。
用证物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单飞当时正在打呵欠，张开的嘴一下就定格在那里－－他想过放长假，也想过革职，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把他变成清洁工。
正在他尝试着打开包裹得跟礼物一样的袋子时，叶利一阵风地冲进来，「放下！」他挥舞着手中抱着的另外两支拖把道：「那是证物！」
「什么案子？绝望的家庭主妇？」单飞立刻把正在拆包的两手举起来，转过身来问道。
「对，」叶利把手中的拖把随意地扔在地上，「主角是你。」
他揉了揉太阳穴，「你欠鉴识科西蒙一顿大餐，他连夜帮你作出的结果。拖把头上包含的化学物质，跟切纸机垃圾袋中的纸灰完全吻合；拖把柄上确实找到了几枚完整的指纹，明天……不，今天可以取阿辉的指纹进行比对。补充一点，纸灰是消失的那几份报告？这是他的分析报告。」
他把腋下夹着的一只档案夹递给单飞，并在他企图说什么之前警告道：「别打扰我，我要睡一觉。」说完，他拉出自己的座椅重重地坐下去，两脚跷在桌子边缘，随手抓过本手册盖在脸上。
单飞面上的神色几度变换，但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微笑着，「我只有一句话，」叶利伸出一根手指对他警告地摇晃着，但单飞决定忽略，「我猜阿辉今晚会联络我。」
叶利掀开脸上的手册，坐直了身体：「什么？！」他惊讶地道。
「我告诉他我可以帮他。」单飞坐在叶利的桌子边缘，两手撑住了桌沿向前欠着身道。
「……」叶利沉吟了半晌，「这对他来讲是艰辛的一夜。」他用几乎是叹息的口吻道：「不过你帮不上任何忙。这是他无法逃避的问题，他只能付出代价－－要么坐牢，要么逃亡。」
「我可以帮他。」单飞用一种确定的声音重复道：「我有一个计划。」
在得知计划之前，叶利已经先一步用谴责的目光瞪视着单飞，「我有预感，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它可行……」单飞耸肩抗辩道，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从兜里伸出手时，叶利发现手机在他的手中闪烁着。
那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单飞定了定神才接起电话，「喂？」他用极具安抚力的声音道，生怕给对方一丁点的刺激。但电话的那端是连呼吸都听不到的沉默。
他向欠身过来的叶利使了一个眼色，叶利悄悄地递给他一张白纸，单飞将手机号码默了下来，而叶利立刻将号码输入数据库，以查找号码所属的区域。
「阿辉，我知道是你。」单飞柔声对那端的虚空道，而这一次，他听到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对不起，」那边急促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有意陷害你，我只是想把对我不利的数据毁掉！事情过了这么久，我想调查组即便能够重新作记录，但是那些细节也会变得模糊不清……不管你信不信。」
「别挂电话！」单飞从卢锦辉那逐渐低落的语声中，意识到他即将挂断电话时忙道：「我知道一个补救的办法，它足够补偿你之前的过失，但是需要你极度冒险，你愿不愿意？」
卢锦辉犹豫着，弄不清这是否是单飞的安慰，但是，能够补偿过失这一说词的诱惑力太大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开口询问。
「首先我要说，这对你来讲很危险。」单飞慢慢地道。
他需要知道卢锦辉的反应，虽说他肯打电话过来，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这还不够－－单飞猜不到他为什么会做内奸，这影响了他对事情走向的掌控力。
「这不是问题。」电话的那头，卢锦辉近乎绝望地嘟囔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走不了回头路……」
「你可以，」单飞声音中的肯定带有着极强的蛊惑力，「只要你愿意帮我把现在的情形变成一次卧底行动，而上面的调查我有办法摆平。」
叶利从计算机前回过头，犀利的目光剑一样地刺向单飞。他不知道单飞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反间计－－极度的疯狂，极度的冒险，同时也极度的违反纪律。
但它可行。
该死的混蛋！
他会让卢锦辉以及他自己陷入空前的危险境地，而卢锦辉此刻别无选择。
他听不清卢锦辉那端的问答，只看见单飞缓缓地收起电话，面色凝重，剑眉微锁。
迎上叶利锐利的目光，单飞闭了一下眼睛，但整个身体并没有退缩的迹象。
「他在沙头角。」叶利说，声音低沉，嘶嘶的沙哑隐含着爆发的前兆。
「他马上过来。」单飞回答。
「你是个冷血的混蛋！」叶利用最冰冷的声音道。他真的不知道，单飞怎么会想到这么天才的、冷酷的主意！他怎么敢！
他不该混在警察当中，他完全选错了职业！
「或许，」单飞声音带着些疲惫的厌倦，并没有反驳，「但是我们需要。在这场厮杀中，我们一直处于被动，这很不利。不做点什么，我们只能被谢氏父子玩弄于股掌。而阿辉，他也需要一个机会。」
他说的似乎有道理，他必须拿卢锦辉的性命和自己的前途冒险，同时恶劣地违反最基本的警员规章制度－－带着近乎残酷的冷静。
不然他能怎样？
叶利忽然古怪地笑了笑，「那么，你舍得么？监狱里的探视可不能够提供双人床。」
单飞一愣，「我们可从不仅止于传统的方式。」随即他反击道：「你有兴趣听吗？」
叶利再次确认单飞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他用力地拉开转椅，坐上去，重新盖住眼睛补觉。
单飞听见叶利的大动作造成的吱吱嘎嘎的噪音，心里有些内疚－－他并不想刺激这个固执的家伙的，但是他更不想听到类似的恶意调侃，因为他确实会为此痛苦，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尖锐的痛楚自胸口爆裂，同时伴随着无法排遣的焦虑。
叶利打乱了他好不容易从纷乱的压力中理顺的思路，让他变得不再像自己－－或许应该说，是谢天麟让他变得虚弱敏感。
单飞告诉自己放松，这世界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然而潜意识补充说：这一件，无疑，可以划分进最难的那一级。
在最初的半小时里，叶利确实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可是越来越多的不安和疑虑，随着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占据了整个身体，混沌的大脑自发地清醒过来，他听到单飞刻意放轻脚步声地来来去去徘徊，彰显着他的紧张。
「几点了？」叶利问。
「四点。」单飞看了一眼紧握着的手机，道。
距上次通话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从沙头角过来不需要这么久。他是不是反悔了？」叶利拿不准该不该给卢锦辉打一个电话－－他可能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或许一个电话会吓跑他。
「我不知道。」显然单飞也在矛盾中，「我也猜不到他为什么会帮谢氏。或许刚刚我应该跟他好好谈一谈。」
「我认为你刚刚在电话里做得很好，有些东西不适合在电话里说，」叶利不想让这种情绪在单飞心中滋长，因为它除了伤人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单飞感激地看了叶利一眼，「兄弟，你除了把扫我的兴当爱好之外，几乎是个完人了。」他开玩笑道，企图冲淡紧张压抑的气氛。
叶利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表示感激的方法。「拜托，做你眼中的完人对我来讲是一种耻辱。」
「这可太刻薄了。」单飞抱怨道。
「看看这些日子我都跟谁混在一起，你就知道我的刻薄是情有可原的。」
「但愿不是我。」单飞嘻嘻笑道。
「不只是你，还有谢天麟。」这并不是全然在调侃单飞，叶利只是脱口而出。谢天麟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了，当然，并非正面的。
单飞放弃了争辩－－谢天麟是有这方面的天分。
「我想，我应该给徐燕妮打一个电话。」他皱眉道：「我不相信阿辉会选择逃走，他不会那么傻的。」
一定了之绝非正确的选择。撇去他自己从此亡命天涯不论，他想让自己的家人－－尤其是身为重案组探员的妻子－－如何自处？
叶利沉默地点头。
略微酝酿了一下，单飞拨通了电话。
住第七、八声铃响而无人接听之后，单飞打算放弃了。「没人听电话。」他向等待结果的叶利道：「我搞不……喂？」
「单SIR，」电话的那头是含糊的哽咽声，「阿辉死了……」
单飞大脑「嗡」的一声，有瞬间一片空白！
15
报警的是那栋大厦二楼的住户。
他说他被沉闷的类似于鞭炮一样的响声惊醒，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因为那时恰好尿急，他并不会醒来。
来到洗手间的时候，他听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时他还以为是楼上装修的那一家趁夜乱丢垃圾，于是在解手之后走到厨房，从窗子往外看去，嘴里还在低声地咒骂着，然而刚骂了半句，他的声音就被恐惧的嘶声淹没。
他迅速地跑进卧室，坐在床沿上发抖，半晌之后才想起打报警电话。
地上的不是垃圾，而是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太真切，四溅的血花就像一块污迹，还在无声地扩大着。
最先着地的是头部，其实在那之前卢锦辉就已经死了。
有一颗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入，又从对面穿出，是从他握在手中的佩枪射出来的子弹。
防盗门虚掩着，最先到场的警员发现电子门锁已经被破坏，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出入这栋大厦。
那是凌晨二点钟左右，所以夜色将一切淹没得干干净净。他们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挟持上去，可能的挣扎痕迹因严重的撞击而模糊难辨。
「我想很少有人会在自杀的时候用衣物包着枪口——这么做，会使爆裂的声音降到最低。除非他在这个时刻还为楼里住户的睡眠品质而担心。」
法医指了指桌上带着火药痕迹的外套，道：「另外注意他的指关节。」他拿起尸体的右手，现在已经开始尸僵，手指硬硬地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弧度，「两根手指上都带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他曾经跟人搏斗过。他的胃里有大量的酒精成分——几乎是一整瓶的威十忌，但是，口腔只检测出少量类似于啤酒的残留。
「我很难想像，会有人将这两种完全不同品质的酒混喝，而他咽喉的伤口提供了一种可以不经过口腔，直接把威士忌送入胃里的方法。很可惜，他喝了一整瓶的SWING，但却连一点味道都没能品尝到。」
「你是说SWING（尊荣极品威士忌）?」单飞一字一顿地问。
他的问题就是记性太好，而且也过于敏感，他还记得上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交通组的记录中。
有人醉酒车祸，两瓶SWING。
有一种类似于狂躁的感觉像火焰一样烧遍全身，单飞知道自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冷静——他简直气得发狂!
这跟他的计划是不是能够实行没关系，他在乎的是面前停尸床上，这个冰冷僵硬的人!
他甚至可以不计较这个人给自己带来的伤害，而制定疯狂的计划来帮他回头，那是他的兄弟，不管是不是走错了路，他可以引导他，为他铺路搭桥，是不是违反纪律，根本就不在单飞的考虑范围内。
没错，他居然把他杀了!
他敢把他杀了!
「你帮我写那份报告，」单飞用极为冷静的声音对身旁的叶利道：「说明他是我的卧底。我离开一下。」
叶利迟疑了一下。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跟他的严谨真诚严重地冲突，但是，跟单飞一样，他无法忍受卢锦辉带着骂名离开。
无论做对做错，他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照顾和维护兄弟的妻子徐燕妮，是他们的分内事。
卢锦辉的死已经够了，更何况，他生前确实已经答应听从单飞的安排。叶利觉得自己能够说服自己，虽然这么做的时候，他因违背自己的良心而痛苦，但他相信，这种感觉要远好过揭露事情的真相而带来的余波。
「你要干什么?」带着一种可以用恐惧来形容的疑惑，他拉住单飞，问道。
「没什么。」单飞挣脱开，用充满寒意的声音道。
叶利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瞳仁因怒火而极度地收缩，冰凌般的光线从眼中折射出来，锐利而冷酷。
「一个就已经足够了，阿飞。」叶利沉声道。
「我知道。」单飞回答：「至少现在……我已经安全了。」他不能够完全掩饰住声音中的痛苦——卢锦辉内鬼的身分暴露，于是他死了。他们不再需要单飞这样一个替罪羊，他安全了。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死了，他就可以活命!
这足够让他痛苦一辈了，尽管这不是他的错。
「我只是出去透透气。」单飞仓卒地转身，飞快地走出解剖室，没有留给叶利任何挽留的机会。
单飞知道谢天麟可能在哪里。
谢氏是个集团公司，下属包括餐饮、娱乐、地产，甚至私家医院，大大小小三十余间子公司，当然，它们原本都是为了洗黑钱而生，但多半产业打理得很好，也成为谢家收入重要的一部分。
而谢天麟的办公室就在亨通商务中心的九楼，在无恶不作的同时，他也必须抽空到办公室坐坐——那里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着折磨他。
他的窗子很大，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耀眼的光线会充满这一百多尺的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谢天麟喜欢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让人平静的温暖，尤其在这种湿冷的冬日的早晨。
平静，他需要这个。
他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在需要签署文件上——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他请人回来做事，那是在看能力的分上。
不，他从来不认为他们之间除了利益，还有什么更多的联结纽带，而往往能力越强的人，想要的就越多。
所以，他必须要谨慎。他在乎的不是几百万，而是……他的身分，他的字典里，从来都不允许出现包含着失败含义的词句。
是的，他不能够。
等到需要的时候，单飞才想起自己还没拿回警员证。
他还从未莽撞至此过，这不太符合他的作风，他应该是机敏睿智的，但这一点也不重要。
他推开企图阻拦他的保安，用非常野蛮的方式，那保安猝不及防——他实在是想不到有人敢来这里撒野，这并不是一幢普通的办公大楼，确切地说，办公大楼中办公的人不普通——他踉跄后退了许多步，直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震得胸口微微地发痛。
在听到那声撞击的巨响之前，单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用了这么大力。
「你去报警吧!」他转头，指着尚在懵懂中的保安，厉声道：「如果你想的话。」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威胁的气息，凌厉而凶悍的眼神，就像一头即将撕碎猎物的狼的目光。
从前卢锦辉曾经开玩笑地说过，他的这种眼神适合用来收保护费。
单飞的心脏掹地收缩了一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应该是他的错，其实他已经意识到了情形不妙，但他错误地判断了形势。
他没想到谢天麟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动作，干脆俐落。
「滚开!」在秘书犹豫着该不该冒着生命危险冲上来阻止他时，单飞已经抢先一步喝道。
潜意识里绅士的本能跳出来，喋喋不休地谴责，「抱歉。」在越过秘书办公桌时，他不耐烦地道，然后一脚踹开谢天麟的办公室大门。
办公室的门并不经常被踹开——事实上，他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此事，但谢天麟保持着完美的镇定和优雅。他横过签字笔，从文件中抬起头来。
在幻灯片中无数次见过这个房间，单飞对它并不陌生，但是就在此刻，身处其中的时候，他还是微微地感觉到了一点讶异，为充满房间的炫目的阳光。
或许已经习惯在黑暗、暧昧的空间面对谢天麟吧?他压抑住自己略微波动的心情，将燃烧着灭顶怒火的视线锁定在办公桌后。
明显地，谢天麟很注重不同场合的着装，不同于单飞熟悉的柔和雅致、甚至略带慵懒的精致，抛去了修饰、样式简单的衬衫和银灰色的领带彰显着干练和智慧，这个黑社会将冷酷隐藏在冰冷的色调中，哪怕是满室的阳光也掩饰不住。
不一样的谢天麟。
「在开口之前，弄清楚你以什么身分跟我对话。」冷漠的声音，高高在上的语气，谢天麟向后靠向椅背，远远地注视着门口看来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员警。
陌生的感觉，像湿冷黏稠的浓雾一样包裹住全身，单飞感觉自己体内的不适在加剧——我到底了解他多少?
他开始怀疑前晚是不是只是一场绮梦，虽然较以往的梦境更为真实一点。
但，很好，这阴冷让他沸腾的血液略微降了降温，他奇迹般地发现，自己没有之前那么愤怒。
如果是这个谢天麟杀了卢锦辉，他可以接受。
但不能是前晚的那一个。s | c+{:a(w X \&` \
这种认知让他的内心深处忍不住抽痛——他不是对他全无要求，如果他们的关系只是让他一再受伤，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继续?
「说得好，我也想知道。」单飞慢慢向办公桌后的谢天麟走过去，注意到后者防御性地绷紧了身体——尽管他做得很隐晦，但单飞还是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动摇。V+@.q m ru.m
「不过，我感觉缩短距离对改善我们的关系很有帮助，希望你不是太在意这个发现。」他的声音渗透着血腥味的残忍。
是谢天麟的冷漠唤醒了他的理智，是的，谢天麟就是谢天麟，为什么他不能是O记的督察单飞?他应该是。
「你想要什么?!」谢天麟蹙起了眉头，但并不是崩溃似的妥协，他只是……例行询问一样，就像他对每一个这么靠近他的人。
另一种受伤，单飞开始恨自己。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么敏感脆弱的。
近距离地，他凝视着谢天麟——在阳光下的谢天麟。他发现他的瞳仁在强烈的日光下颜色变得更加淡薄，被反射的光线渲染成透明的金黄色，其间除了冷酷和淡漠，他没找到其他情绪。
「我想要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说。
无疑，阳光下的谢天麟依旧是那么完美迷人，但却不会今单飞沉醉。
他拉开两人的距离，这并不难，他现在几乎感觉不到酒窖里，将他禁锢在谢天麟身边的那种强烈的磁极般的吸引力。而他，清醒地认为，这样比较好。
就这样。
谢天麟小心地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因缺氧而窒息。他的手指游移在桌面上，指尖碰到签字笔时，他立刻将它紧紧地握在掌心中。
「……什么?」他脱口问道，看着单飞逐渐拉大二人的距离。稳定而缓慢的步伐，令他更加绷紧僵直的身体。
「少爷!」
看到大批涌进的保镖时，单飞确信自己犯了个错误-确实很蠢，他至少应该等到拿回警贝证。
现在回忆起来，他甚至不知道他杀过来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能指责谢天麟，不是吗?他做得很好，很完美地演绎了一个黑道少主的角色。
「员警!」尾随着保镖们的，是举着警员证的叶利，急促的呼吸说明了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夺命狂奔。
「谢先生，麻烦你跟我们同警局协助调查。」缓了一口气，他走到单飞身边对谢天麟道，同时狠狠地瞪了单飞一眼。
单飞猜测自己的神情看来并不乐观，因为叶利的眼神很快就转为关切。他笑了笑，表示自己一切正常。
「协助警方调查，我当然很乐意。」谢天麟懒洋洋地道，声音优雅而冰冷，「请跟我的秘书约时间。另外，我投诉这位阿SIR。」
他的目光落到单飞的身上，「或许你们O记的探员有这种特权，擅闯市民的办公室?」他用淡淡地讽刺的语调说。
「非常……抱歉。」单飞微微欠身，「投诉科的同事会接待你。我的警号足—八三九五。」等他抬起头时，面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其实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投诉——算了吧，这半年他的记录坏透了，就好像在疯狂地证明某些人的眼光非常差劲，居然选他做员警之星——他只是有点累。二十四小时的焦虑和紧张，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这还不算内疚、痛苦和……失落的开销。
那天单飞最后一次操练脑细胞，是在中午看到监识科提交的报告时，报告上说在卢锦辉的外衣上发现了几根纤维，看起来就像是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的绒毛，他立刻想起谢天麟奢华的车座靠垫。
但他并没有愚蠢到跳出来证明，说自己某年某月某日坐过谢天麟的车，取而代之的是略微暗示了一下有钱人变态的爱好，很快就有人提起地毯，单飞估计在五分钟之内，他们会将注意力转移到谢天麟的豪华跑车时，他请假回家去补眠。
他的大脑已经有了消极怠工的迹象，他很庆幸，没在开车回家的时候死于交通意外——他打赌会有人将他的死因归咎为谋杀，现在实在是非常时期。
洗了个热水澡之后，他喝了点烈酒。他家里并没有准备安眠药这类的东西，但他必须让自己在接触到枕头的同时就丧失意识。
他不想考虑任何问题，任何人。
于是，他饮下了一杯之后，又再倒满了一杯。
烈酒，SWING?
FUCK!
不，他喜欢伏特加。
是的，红酒也好，啤酒也好，总之不是威士忌。
他感觉很好，在喝到第十五杯的时候，他已经成功地忘记了那个该诅咒的名字；但是在第十八杯的时候，他觉得难过得想哭；不过在伏特加被喝光，他只能用红酒代替的时候，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感觉如此难过，只有无法描绘的灼痛在身体里随着酒精燃烧。
几乎将他化为灰烬。
最后他失去意识，问题是还没来得及爬上枕头。
贪杯的下场就是，被人粗鲁地从床上揪起来臭骂的时候，还要忍受剧烈的头痛和干渴。
「你这混蛋!打电话也不接!你他妈的知不知道大家都急疯了!」叶利的面容几乎有些扭曲变形，「我们以为你他妈已经摔成肉饼了!」
单飞没精打采地抬起头，很明显神志并不是特别清醒，不然他不会在这种危急时刻说蠢话的。
「不，首先要这样……」他举起手，两指抵着太阳穴比了一下，「可是，你们还没把枪还给我。」
叶利挣扎在把他的头浸在浴缸里还是掐死他之间。
单飞四下梭巡着，拼命回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矿泉水是在哪里。应该是厨房，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极其缓慢地向厨房行进，不时地被自己绊住，但幸运的是，他还始终保持着用下肢行走的姿态，并没堕落到四肢着地的地步。
叶利很怀疑他定怎么顽强地活到现在的——在非常时期，没人替他防护，甚至连像样的防身武器都没有的时候，醉到失去意识。
又或者，他从前从未如此。
这要归功于谢天麟。
打破了头叶利也想不明白，单飞为什么会……对谢天麟认真。他不是个瞎子，在谢天麟的办公室里他就看出，单飞受到了伤害。
他从前从没认真，为什么这一次会，而对象偏偏是谢天麟?!
那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变态，他可能对单飞做任何事——恶毒得常人无法想像——除了喜欢他。
在单飞带翻茶几之前，叶利拎住了他的衣领。「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叶利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单飞觉得自己非常无辜，他只不过是企图从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茶几之间穿过去。
「我在自己家里，可以选择行走的路线吧?」他不服气地叫道：「把我放开!」
「你是不是应该清醒了?」叶利把单飞拎到自己面前，「阿辉的死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单飞感觉吼叫声令自己的头痛加剧，「小声点，我能听得到。」他抱怨着，「这说明还有……除了阿辉之外。如果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他的目标应该继续锁定在我身上。」
叶利一愣。他们说的是两同事，但单飞透露的这一条无疑比较重要。「你是说还有内鬼？」
「就在我们中间。」单飞面上浮现的，是一种在酒精的作用下虚无缥缈的笑容，「我知道是谁……不过，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傻!」他得意洋洋地说，像个小孩一样地自得，「我有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办法!」
叶利呆呆地看着他，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醉得这么厉害。
他能确定的是，这个另类的员警之星酝酿着一个史无前例的馊主意，比之前的那个还要糟糕，并极有可能把他自己葬送进去。
单飞从跳动中的剧烈头痛里解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他发现除了他和他躺着的床铺外，整个家里已经是一团混乱。这并不是说他家里应该有多么整齐，但至少记忆中不是现在这种空难现场。
叶利用门框上的备用钥匙打开大门进来的时候，发现单飞正在床上发呆。「感觉是不是很棒？」他将盛着粥的餐盒扔到床头柜上，「我是说宿醉。」
「再好不过了，建议你也试试。」单飞爬起来，欣慰地发现自己的睡衣上没有呕吐的污迹——按照他记忆中自己饮下的酒精量，他是不可能没吐过的。
「肯定有什么不对……」他开始打开酒柜的时候，可并没有打算把存货都干掉，只是小小地帮助一下睡眠品质的提高。
「确实，不过问题不在酒上。」叶利冷冷地接口。
「拜托，」单飞痛苦地道：「那个问题过去讨论过了，已经划进历史问题的范畴了。」
「很好，」叶利哼了—声道：「这么下去，你的存在也很快就成为历史了。」
单飞叹了口气，放下粥碗，道：「阿利，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是认真的。」
「问题就在于我记得太清楚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已经看到他是什么人了，你还想怎么样?!」叶利觉得实在想不出更多的话来——事实已经这么明显，他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呢?
「我不知道。」这个话题让单飞头痛，不同于醉酒的那种跳动的神经痛，而是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灼热的痛楚。
「我、我现在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很恨他，但也有很多时候……我抗拒不了他。」他虚脱般地靠在床头，「我想我会想到办法。」
虽然是虚弱、甚至是茫然的，但却是不容反驳的。
叶利暗暗摇头，这很要命，他想，必须在单飞「想到办法」之前解决，「我帮你请假。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家里好了!」他强硬地说：「蔡SIR正在帮你向调查组做工作，你的佩枪很快就能回来了。」
「喂!」
单飞从床上眺下来，「你想把我关在房子里?」他疑惑地揣度着叶利的用意，「局里发生了什么?跟谢天麟有关?」
叶利愤怒地看着关心过度地单飞，他想恶狠狠地说「无关!」，但这没用，他那几乎不是问句。
「他在协助调查……我不希望你做出任何违背纪律的事!」
纪律?叶利感觉到自己非常愚蠢，竟然跟单飞探讨纪律?他恐伯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然而，出他意料的，他看到单飞颓然坐回到床上。
「我不会的。」他轻轻地说。
16
「没问题，我可以再重复一遍。前晚一整晚都在公司加班，做谢氏下属所有酒店春节期间的企划，包括优惠、折扣、赠品方案，以及餐厅新菜色的评估。七个高层领导以及我的秘书桃瑞斯都可以为我作证。」
「直到昨天中午，你们的同事来办公室带我过来『协助调查』，我都没离开过公司一步，而且，也不知道我的车子被人偷走。」
轻柔，但又带着些许的蔑视意味，谢天麟的叙述就——电脑录音一般精准，与昨日中午的第一次口供相比较，也不过三五个字的差异。而期间的镇定和从容，也一如三十个小时之前。
除去愈加憔悴苍白的面色，他没有任何变化。
「谢先生的记忆力真不错，」杨帆嘲讽地道：「跟背书一样啊。」
「这要多谢你和你同事这二十个小时的强化，」谢天麟淡淡地道，甚至都没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我不介意多重复几遍，如果几位阿SIR觉得理解整件事有困难的话。」
他琥珀色的瞳仁中闪动着些许嘲笑的光芒，将手中的咖啡送到唇边，浅浅地啜了一口。
几十个小时下来，他已经说不出对廉价的即溶咖啡的厌恶，但他需要什么东西来润润略带沙哑的嗓子。他已经感觉到了吞咽带来的疼痛。
大概已经是第五轮询问了吧?这是员警喜欢的小把戏，他们不停地盘问，必要的时候几十个小时，等着对手的崩溃。
谢天麟得到的是不准保释的待遇，而且毫不停歇地问讯，让他充分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受重视程度。
他感到后脑阵阵的刺痛——该死的后遗症。这几天摄入的过多咖啡因，让他保持亢奋的同时，也在蚕食着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健康。
他克制着按揉太阳穴的需求——这会给警方以他「即将崩溃」的信号。
而谢天麟无法猜测，届时他们会使出什么杀手鐧，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知道现在自己只需拖时间。毕竟他是花钱雇律师的，所谓的「不准保释」并非警方希望的那么无懈可击。
杨帆拿起笔录——这表示他要进行下一个问题了。「那么……」他的问话被推门而入的一队人马打断。
「我有专家的证明，我的当事人身体状况不允许超过二十四小时的超负荷工作。这点在昨天下午十三点一刻的时候，我已经向你们的主管明确表示过。但是很遗憾，你们的监控录影表明我的当事人，被迫接受你们从昨天下午十三点到现在——晚上二十点二十分三十二个小时十五分钟的问讯。」
「我已经向你们的主管部门，对这种暴力逼供的行为提出了指控。经查证情况属实，现在我要带走我的当事人，到医院接受身体检查，这是你们主管部门的签字盖章。」
谢天麟的眼中闪过—丝凌厉的冷笑。他知道他的律师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冲进来打断他们的问讯，但这不如现在过来直接控告O记探员滥用私刑来的效果震撼。
下一步，他的律师将证明警方针对他，这很容易。那么陪审团自然会作出倾向他的决定。
所以这三十二个小时相当值得。
他注意到杨帆用充满不甘的怒火的目光瞪视着他，于是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充分相信阿SIR们的智商，无论如何，经过这三十几个小时的讲解，你们应该能弄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经过了吧?我记得警校毕业是有考试的，难道在你们这一届取消了吗?」
他轻声道，语声并没有因为期间所包含的刻薄与挑衅，而丧失了淡定从容的特质，相反，他固有的节奏极好的突显了他的调侃意味，以优雅得令人抓狂的方式。
之后，他才站起身，边欣赏着杨帆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的神态，边慢慢地向门口退去。
「你不要太得意!」杨帆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
「不，当然不，只要想想我们所缴纳的税款派上的用途，我已经足够难过了。」谢天麟迅速回敬道，然后，他皱了皱眉头，用拇指按压着太阳穴。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中的白炽黯淡许多，一时间他只能看到来往身影的人体轮廓。而这点淡的光线似乎正在逐渐黑暗下去，他视线中的人影几乎成了门色幕布上的黑色污迹。
「谢先生?」律师注意到谢天麟的异样，他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臂。
「我没事。」在墙壁上略靠了一靠，再睁开眼睛时，一切恢复了原状。谢天麟谢绝了身边的搀扶，慢慢向楼梯口走去。
跟警员证、配枪一齐到手的是一顿臭骂，单飞觉得自己近来有够倒楣，他身边的人似乎把教训他当作了业余爱好，并且你追我赶的，希望能在这种游戏中表现得最为突出。
他非常郁闷地走出警司办公室，深吸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说——你还是有活路的，下—个目标就是找一个愿意对你友好的人。就目前的状况来讲，这是个挑战。
然后，他看到了迎面过来的一群人。
他没想到，恢复视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单飞。那瞬间，谢天麟甚至有了逃避的想法——为什么不一直模糊下去?
谢天麟本以为，成年以后自己就再也不会选择逃避。
那句被自己强迫忘记的话立刻在脑海里响起：我想要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有谁用扩音器在他耳边呼喊一样，神经性头痛瞬即扩散到了全身每一寸。他为已经迟钝了的大脑居然能这样快速的反应而感到吃惊。
他不知道，有些事就像他自己的幻想一样那么虚无缥缈，真实的只有伤害，这是他唯一能触摸到的。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那么单飞是命令他保持距离，永远都不要再靠近。如果那天晚上酒窖里的约会不是自己的臆想的话，谢天麟猜测，单飞就是已经后悔——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单飞后悔，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他比以往更深刻的憎恶，一切变得比过去更糟——他为什么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呢?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诱惑单飞的话，或许单飞讨厌他的程度会减轻一点。
他看到单飞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黑暗的阴影纠结在那个员警紧绷着的俊朗的面上，分不清是仇恨还是厌恶。
单飞一定在恨我，谢天麟绝望地想，他不想对自己失去控制……他会迁怒到我身上，因为是我使他丧失了理智。不管怎样，他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
已经恢复了正常……
最后—个想法像匕首—样刺进谢天麟的身体，尖锐的痛楚从后脑扩散开来，每一次呼吸都使痛苦加剧。四肢从躯体分解开来，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他没办法做任何一个简单的动作，哪怕是维持身体平衡。
他看到地面在贴近自己，但是在感觉到撞击的疼痛之前，就已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单飞看到谢天麟走在人群中间，就像价值连城的宝物一样被保护着。他听说他的律师已经投诉了O记，并且大获全胜。
他非要走得那么远，令他们之间的仇恨一再飙升，是吗?单飞烦恼地想，该死!这个黑社会为什么不懂得适可而止?!
他愤恨地看着对面的一群人，确切地说，是谢天麟——是否应该恭喜他这么快就走出警察局？看在他为了建设他们之间已经足够坚实的壁垒做了这……么……多……事的分儿上，难道不值得「褒奖」么?
——然后，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谢天麟那淡淡的琥珀色的瞳仁，就像是一潭死水一样沉寂，看不到哪怕是一簇往日闪现在其中的炫目火花，那些曾经在哪怕是绝对的黑暗中，也能够点燃单飞无法抑制的热情的灵动目光消失殆尽，谢天麟就像一具失去了魂魄的牵线木偶—样，夹杂在人群中。
而在单飞审视的目光探求出原因之前，就已经震惊地看到那修长消瘦的身躯骤然倒下——就在他的面前。
他还活着，是吗?
几乎是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谢天麟不想动。
他觉得全身乏力。
所有的关节都有隐隐的酸痛的感觉。
他甚至都不想爬起来，给自己干渴到了极点的喉咙润一点水。
单飞记得自己曾经这样坐在谢天麟的病床前，其实时间并不久远，大约一个月前。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光鲜耀眼的黑社会所过的生活，比他能够想像的要辛苦得多。
他的健康……即便不算那次非理性的袭击，他也完全没健康可言，有时候单飞真的不懂，谢天麟的生活目标似乎单纯到了只有一个——犯法。
他只是在努力地做一个好的黑社会，就像有什么恐怖得无法想像的怪兽在他身后，驱赶着他朝前跑一样，他那么拼命。
单飞知道在审讯室里待上完完整整的三十个小时，是件多么残酷的折磨，精神崩溃是可以理解的，但谢天麟崩溃的是肉体。
他把手轻轻地覆在谢天麟的脸颊上，慢慢地摩挲着那毫无血色的肌肤。混血的皮肤比亚洲人要苍白，但是比西方人细致。
其实谢天麟像亚洲人更多，他没有特别立体的五官，线条柔和精致。这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他所散发出的气质都是相当具有攻击性的，这就是单飞在谢天麟的办公室中产生抵制的原因——人类对攻击的本能防御。
他的拇指掠过谢天麟的唇——也是同样苍白的——温润柔软，他还记得它的滋味。如果让他形容，那么只有……销魂。
他没见过更诱人的唇。
如果他不是个黑社会——不是这个黑社会，单飞想，那么自己会疯狂地爱上他，完全丧失理智的那种。
尽管现在……也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但他会克制自己想要为他做任何事的冲动。
他不能。他们是敌人。
谢天麟听到单飞在叹气。
在那之前，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几乎失去感觉的脸颊上温暖而又温柔的触摸。
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担心自己会把单飞吓得像兔子一样地逃跑。
不，不会。单飞可不是只兔子。谢天麟在心中否定自己的比喻。
他是猛虎，但大多数时间，他更喜欢懒洋洋地在太阳下散步。他眯着眼睛，俯瞰整个森林——他是这里的王，而这个森林里所有的安宁和幸福都是他的恩赐，如果他想，他就能够收回。不允许反抗，没有人能反抗。
谢天麟能够把那幅景象描绘得很细致，真实得就像他亲眼看到，单飞的眼神，那么懒散，强悍，又桀骛不驯。他那么耀眼。
就是这样的画面，谢天麟站在那里观看，已经很久。
他感觉着单飞的温度。
如果单飞会这么抚摸他，那么就说明这里没有别人。谢天麟想，不过即便被人看到，他也不想去害怕。
他只想去感觉他的温度，此刻。
单飞看到睫毛的颤动。这是从熟睡中转醒的征兆——他可是专业人士。
「我吵醒你了吗?」他柔声问，并没有收回抚摸着他的手。
「嗨。」谢天麟张开眼睛，为单飞亲昵的举动而开心，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依偎向抚摸着自己的那只手，带着些谨慎。
「我……嗯……这是哪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开始为此懊恼。这不是他想在单飞面前表现的完美的一面。唉，算了吧，看看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足够打败沙哑的声音。
「理论上是间病房，不过你作为重要证人——你的律师扬言要告死O记——所以二十四小时有警员保护。」单飞想起自己抢着要值头一班时叶利的表情。他想笑，但最终叹了口气。
「那么……我睡了多久?」谢天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黑着。他不知道这是哪—天的夜晚，相距他摔倒在地的那一刻。
「准确地说，昏迷了四个小时。」单飞从床头柜上拿了杯温水，喂谢天麟喝下去。
「不就是杀人放火违法乱纪吗?值得这么拼命去做？」
谢天麟觉得温水在某种程度上舒解了嗓子的不适，但他更想念那只手的温度。「你就没想过，也许我不过是在假装晕倒。」
他嘟囔着道，感觉非常丢脸。其实他不是一年四季都躺在病床上的，只不过这一个月来的情况很特殊。
「然后好彻底把O记告倒，是吗?」单飞接口道：「你知道吗?我的同事说，他宁可背—个处分，只是祈求你猝死在那里。非要制造出这么可观的影响力吗?」他叹气道——这一天，他似乎把一辈子的叹气都用完了。
谢天麟猜得出来，单飞说的是哪一位。
他微笑起来，「那很容易，不值得我费劲去做。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因为我生病了，所以就不会对我发火。你们这种正面角色，常常都会藉此表示自己仁慈的一面。」他带着—丝讽刺的意味道。
他知道在单飞的心中，自己就是个反派，单飞想了想，「很有效，」他说：「很荣幸我对你如此重要。」
他抚摸着谢天麟的头发，笑嘻嘻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病人，「不过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就在你休克得不省人事的时候。那么，你怎么做到的?随时随地的休克，而且把心律血压都降到危险值，只要你想假装的时候?」
谢天麟怒视着单飞，「这还不都是你们O记干的好事!」他气急败坏地说。
「他们也逼着你整夜奔波劳碌的去追杀卢锦辉了吗?」单飞反问道，脸上带着不太愉悦的表情。
这是二人之间永远都不能填平的沟壑。
没有谅解和宽恕，这一部分关系是纯粹的仇恨和憎恶。然而，这就是他们的一部分，无论怎样都无法从身体中割裂。
他们为此（以此）而生存。
单飞所散发出的敌意，打破了病房里脆弱易碎的和谐气氛。
谢天麟条件反射地感觉到整个身体的抽痛。最剧烈的部分是后脑，他曾经遭到重创的地方。这是他精神紧张的征兆——任何剧烈的，不稳定的情绪都能引发他的神经性头痛。
其实这病痛的来源很简单，它甚至都不值得我花上五分钟的时间来思考!对我来讲，唯一的问题就是你。
是你的种种言行让我亢奋或者紧张，我因此而彻夜难眠，用一遍又一遍的回忆，来企图找出发生过的一切是真实的存在，而不是再一次陷入可卡闪带来的幻觉的证据。
它让我陷入患得患失的紧张中，那么美好到完全不可触摸的情景，让我像上瘾了一般，在我的生命中，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迤逦而温暖的记忆，然而一旦得到过，就再也不能够忍受失去。
这就是我在面对你的怒火和仇恨时崩溃，以至于紧张到昏厥的原因。
它跟追杀卢锦辉或者长久的审讯没多大关系，只不过是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无法掩饰地爆发出来。
纷杂而混乱的声音在剧痛的头脑里此起彼伏，谢天麟分不出哪一句是他可以理智的说出来的，而哪一句又该隐藏到死——他不能，把最脆弱无助的部分展现出来，而在单飞再次反覆的时候，他会死。
他咬住下唇，但这不能缓解汹涌而来的痛楚在体内制造出的爆裂般效果。感觉就像第二次崩溃，他的心脏跳动得如此急速以至于他没法正常地呼吸，细密的汗珠从苍白的皮肤下涌了出来，瞬间就湿透了薄薄的衬衣。
单飞的愤怒即刻就被惶恐取代。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像触动了一个隐密的机关，他把谢天麟推向崩溃的边缘。
「谢天麟?谢天麟!」
单飞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看到谢天麟抬起颤动的睫毛，眼中纠结的全部是痛楚，而这让他感觉窒息。
「我去叫医生!」他跳起来，急促地道。
「不用。」谢天麟握住单飞划过自己额头的手，轻声道。
医生能带来什么?镇静剂?这对他没什么效果。或许等他的身体不再这么虚弱时，自控能力就会恢复。虽说之前的四十八小时高强度的「工作」，对他的精神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但却成功地拖垮了他的身体。
「不用？」单飞怀疑地问，但是没有挣开谢天麟握着他的手。就像他记忆中病床上的谢天麟那种湿冷和无力。这让他感觉到了心脏清晰的闷痛。他认为谢天麟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暖手，还有真正的保护和照顾。
「只是习惯性的。」谢天麟感觉到单飞回握着自己，非常有力的一只手，温暖，干燥。他非常痛恨此时自己的脆弱无力。他不该是这样的。
「是因为我吗?」单飞坐到床边，小心地问：「我让你……感觉不舒服?」他不知道，他只希望这种「习惯」今后不再发生。
「车祸之后，我的身体一直没恢复。」谢天麟闷闷地说，而且这一个月来他禁受的心理折磨，简直是以往的十倍。他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徘徊?
单飞叹气。谢天麟太糟蹋自己的身体了，而他并不具备这么做的本钱。
温柔的触摸平息了痉挛的抽痛，同时也带来了一种无助到极致的痛苦。他对他有着巨大的影响力，这简直是致命的。
而谢天麟无余地发现，这影响力随着两个人的渐次靠近，而变得愈来愈强人。他已经不敢想像，现在切断这种联系会带来的伤害有多大——甜蜜过后的激痛尖锐得难以忍受——如果再进一步，那么他面临的是否就是绝境?
「卢锦辉选择了做员警，那么他就该知道自己有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在谢天麟恢复平稳的呼吸之后，他淡淡地说：「而当他选择了做谢氏的内鬼之后，就明白自己已经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他不是生下来就注定要做什么，而是拥有选择另一条路的权利，但是他没有。他拿到自己想要的，而同时知道自己应该得到的下场。这就是游戏规则。」
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评论。
「他找死——你杀了他是两件事!」谢天麟说的是事实，但不是单飞能够接受的对自己兄弟的评价。「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权作出审判？」
「你认为这种事情需要我亲自动手?退一步讲，如果我猝死在审讯室，你认为你的同事会伤心内疚还是欢欣鼓舞?」谢天麟反问道。对杨帆而言的谢天麟，跟对谢天麟而言的卢锦辉没什么分别。
他们的死带来的是敌对方的巨大喜讯，这是人之常情。
而谢天麟的追杀和杨帆的逼入绝境，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如果他知道他的审讯能杀了谢天麟，他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拔枪相向，那是因为他身处纪律部队，而不是不够憎恨谢天麟。
当然，作为一个黑社会，谢天麟做得理所当然。
「如果你敢动叶利和杨帆，」单飞沉默了良久，恨声道：「我不会放过你!」
谢天麟无声地叹息。他知道单飞已经无奈地做出了让步，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他一个保证。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或许，教会他们保护自己的方法更可行。」
「如果我现在掐死你，他们会感激我的。」单飞咬牙切齿地道，威胁般地用力握了握谢天麟的手，低头瞪视着谢天麟。
谢天麟抬起眼，「我知道，凭你很难想出有创意的点子。」他撇了撇嘴，轻蔑地品评道。
该死!「别这么看着我!」单飞的声音喑哑。
谢天麟眼中任何类型的火焰，无论是激情的、暧昧的、痴迷的、挑逗的，甚至是嘲讽的，都能很轻易地令他亢奋。
这很糟糕，神采飞扬的谢天麟性感得令人无法怱视。
「那会怎么样?」谢天麟得意地、笑盈盈地，他用拇指摩挲着单飞的虎口，用轻柔的声音说。
暧昧的温暖包裹住他们，单飞只觉得自己回到了酒窖，氤氲的酒香几乎都依稀可辨，除了明亮的刺眼的灯光，他找不到任何不同。那该死的诱人的微笑令他头痛，而他应该还记得，自己是在……他妈的执勤中。
「你的挑衅很危险。」他语气中带着情欲的气息，狂暴的欲望集聚在他的眼底，「停止，不然我会把你铐起来，像真正对待犯人那样的对待你。」
谢天麟并没有因威胁而瑟缩，「是新的游戏吗?」他悄声道，而那略带沙哑的低沉声线，使他听起来完全是在色情的私语。
或许他就是。
单飞并没有铐住他，取而代之的是用两手禁锢住了他的手腕。他将它们压在谢天麟的身侧。
「束缚游戏令你亢奋吗?」他问，但没有等待谢天麟的回答，他已经欺下身，将唇盖在那诱惑着他的唇上。
谢天麟闭上眼睛。他感到令人无法抗拒的眩晕，甜蜜而美好，就在单飞的舌推压，缠绕着他的时候。
他挣动两手，想要紧紧地拥抱住单飞——或者热切地抚摸他，无论是什么，只要能舒解他沸腾的需索——但单飞把它们压得更紧，谢天麟只有努力地欠起身，贴近他，索求更多。
他快因急切的渴望而窒息。
「病人，」单飞离开他，非常艰难的，「你不能够。」他说，明亮的眼睛因欲望而黑沉。
他急促地喘息着，表明他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来克制自己。
谢天麟在发抖，他在单飞放开他的时候立刻翻手抓住对方，「忘了那些!」他烦躁地说。
「不行，baby，不行。」单飞的声音里充满了苦闷，他的手指轻轻滑过谢天麟因缺乏休息而发黑的眼眶，「下一次。你的BF不是一个混蛋FUCKER。」
谢天麟无奈地放手。他确实疲惫到了极点，几乎七十几个小时，除了昏厥的四个小时之外，他没合过眼。
单飞说的对，可能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会陷入昏迷。他不能接受这么丢人的假设。
单飞看到谢天麟满脸的挫败和愤懑。他相信自己也是一样。因为他正在努力地跟身体的不满斗争。
「睡一下。」他柔声说，用拇指摩挲着谢天麟线条柔美的下巴和脸颊。
虽然不情愿，但确实是筋疲力尽的谢天麟，靠在单飞的手臂上进人梦乡。
17
大概是太疲惫，又或许难得的舒适，谢天麟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深沉。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早已大亮，而单飞也已经离开。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按照平日谢天麟的警醒，不可能连身边人离开都丝毫没有觉察。
他维持着醒来的姿势没变，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他猜测单飞已经换班，不过接班的人不在房间内，而他也懒得去想这个人是谁——这不重要。
伸出手，他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现在困扰他的是，昨晚他们是否真的接吻了?
如果那个温柔性感的吻是真的，那么几天前在酒窖里那个美妙异常的幽会，也该是真的。
那么，那个吻是不是真的?
谢天麟知道自己昏厥的事情一定是真的，因为现在他还感觉到周身脱力。
然后的问题就是，或者他真的在夜半时分被单飞的抚摸惊醒，接着发生了之后记忆里的种种，又或者真实的情况，是他此刻才在失去意识之后第一次睁开眼睛，而他所谓的记忆，不过是又一场美梦。
真实的美梦。
他还能感觉到单飞的吻的热度，就像火焰在灼烤着他的身体，他的思维，以及单飞钳制着他的力度，随着渐升渐高的欲火，他握着他的手收得愈来愈紧，那是情欲的激动。
而谢天麟自己也一样，尽管疲惫不堪，但渴望的洪流把一切都驱赶出了意识，除了单飞，他的唇，他的舌，他的触摸，他的身体。
谢天麟努力地平息自己身体里暗暗浮动的热浪。
他个能在这里，这个时候做出失态的事，任何人——员警——都有权随时闯入，他没打算把自己的性生活展示给所有人。
他想起自己蒙胧间听单飞说过，因为打点滴，所以将他的手表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是一款限量镶钻的银灰色雷达，他们说即便把它封存在地下，几百年后挖出来，只要有人转动发条，它将依旧精准如昔。谢天麟喜欢它的坚持。
「有轮班的员警帮你看着，所以绝对安全，你只要保证出院的时候别忘记——我想我的同事对你不会那么好心提醒，当然这是你的错。」谢天麟记得单飞这么说。
他爬起身，在忙乱的时候不曾感觉到的疲惫和关节的酸痛，都在这个时候叫嚣起来——昨晚他准是有点低烧——有点摇晃地，他站在抽屉前，深吸了口气。
如果它真的躺在第二个抽屉中，那么昨晚就是真的。
他拉开抽屉。
表壳上镶嵌着的钻石烁烁发光。
……是真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雀跃——这是陌生而令人向颤抖着大叫的感觉，他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就像要从喉咙里跑出来一样。他的腿有点发软，几乎不能负担自己的体……那就是说，单飞喜欢他，是吗?单飞说自己是他的男朋友!
这是一种谢天麟不曾奢望过的稳定的关系，他们的相处不仅仅是性，而是关怀，是……爱?
门口传来的不耐烦的叩击声，将谢天麟的神志拉回现实中来。
「请进。」他定了定神，恢复到一贯的冷静镇定。
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他发现穿着基本得当——病号服，即便是谢天鳞也不可能穿出过分别致。
应声进门的是谢氏的律师端木，后面跟着一个极度不耐烦地……叶利。
「谢先生，感觉怎么样?」端木恭敬地道。
「很好。」谢天鳞淡淡地道：「那么?」他看着端木，淡漠的眼神不带有任何温度。
端木无端地瑟缩了一下，谢氏少主无论在何时所散发出的气势，都具有相当的攻击性，对望他的眼睛时，几乎能体会到那种短兵相接的紧张与恐惧。
律师侧过头，下意识地回避与谢天麟的直视，「叶SIR，我希望与我的当事人单独谈谈。」
「我需要保证他的安全。」带着依稀可见的敌意，叶利回答道：「我不是向你们负责，我需要向O记负责。」他瞪视着谢天鳞，并在心中坚定「对该犯一切要求说不」的决心。他得看住了他!
「我想，我有权跟我的当事人……」
「投诉请找蔡航警司——这不是你最拿手的事么?」端木愠怒的抗辩被叶利硬邦邦地打断，他毫不留情面地道：「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趁我不备将他从窗户推出去?既然谢先生具备这种迫人犯罪的特质。」
今天的心情相当好，谢天麟并不计较言语上小小的冒犯，他惊异地看着叶利——这绝对是单飞的「好」同事，他们说话的语气都这般相像。
「我怎么会……」端木克制着自己飙升的怒火——他是个律师，最起码要做到以理服人。可惜叶利现在并不想跟他讲理。
「我现在不打算跟你讨论犯罪动机，我只是要防患于未然。」叶利冷冷地说。
「我可以告你!」端木警告道。
「那你就需要一整套完整的程序，而不是站在这里用嘴说说。那么，我就不妨碍你告我了，请吧。」叶利无所谓地道，顺手打开了房门。
想想看，他们整天跟谁混在一起?
「很好，我会那么做的!」端木真正地开始怒火中烧。要告叶利虽然不容易，但也并不太难，他想自己完全做得到!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谢天麟转过话题，中断了这场斗争。
「关于起诉O记的事宜，我已经把资料准备妥当。」端木迅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将档案夹递给谢天麟。这无所谓，叶利在场也不能够改变什么。如果他想，那么就站在这里好了。
端木办事能力绝对属于上乘，谢天麟明白，他接过档案，但是翻阅得有些心不在焉。蓦地，他合上文件，「撤销吧，我不打算起诉他们。」
「为什么?」
在端木吃惊地询问时，叶利也睁大了眼睛——他几乎克制不住地询问出声。他可不认为谢天麟会那么好心!
除非……
不!他迅速地屏除了这个可怕的想法。跟单飞没关系。
谢天麟看了叶利一眼，而后者脸上的惊讶还没褪去。
他向窗台走了两步，「我不认为把我昏倒在警局里的消息扩散出去，会有什么好处。」
他说：「尽快办理出院手续，我想我不需要阿SIR们全天候的『保护』。」
「好。」虽然并不是特别满意，但端木依旧恭敬地接受了命令。他只不过是个打工的而已，他很明白。
叶利郁郁地看着谢天鳞，眼中的反感呼之欲出。
谢天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流露出心中的不解——或许古人喜欢让自己成为被告?无论如何，这跟他没关系。
端木退出去之后，叶利即刻随之退出，关紧了房门。门口有他的座椅，他可不想跟谢天麟面对面——已经够了，他们两个曾经在审讯室中「交流」过多次，就在早些时候枪杀员警的顶包案，以及卢锦辉的案子中。
见鬼，他从没见过更令他厌恶痛恨的人，他根本都不想跟他说一个字。单飞准是疯了，才会觉得跟他在一起能有「乐趣」可言……又或者只是那方面的乐趣。
即便定叶利也不得不承认，谢天麟热辣性感得惊人，哪怕他只是那么冷冷淡淡地站着，就有那种味道。
只不过叶利原来以为，这吸引力只是对女人有效。也许是因为谢天麟的线条基本属于柔和的那一种，相对中性?
不……叶利感觉有些恶心。他知道男同性恋是怎么做爱的，那非常恶心。他强迫自己停止想象。
不管谢天麟再怎么漂亮，那也没用。他是个男的，黑社会，毒贩，杀人犯。这还不够吗?
他希望这件事赶快过去，无论是单飞和谢天鳞的关系，还是这个荒谬的嫌疑犯（当事人）保护。
过午的时候杨帆非常不情愿地，摇摇摆摆走过来。
「如果不是有很多漂亮的护士，我根本不想过来。」面对叶利的指责，他烦躁地说：「你知道，我说不定会忍不住杀了他……你知道吗?」
随即，他鬼鬼祟祟地探过头，「姓谢的撤掉了对O记的指控，他想干什么?」压低了声音，他知道医院的房门并不是太隔音。
「……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知道?」叶利反问道：「交给你了。」
「我能不能拒绝啊?」杨帆不抱任何希望地嘟嚷着坐在了椅子上。
「不会很久的。」叶利道：「他就要出院了。」
或许谢天麟原本是这么决定的，但那是在他得知当晚值班的是单飞之前。
在中午的时候，他好好地吃了一顿饭，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他想把身体养得好一点，虽然看起来有点像是临阵磨枪。
他发现自己的脸色还是很差，根本不是从前那种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很讨厌自己现在这种失去自信的状态，但是却禁不住怀疑，单飞会不会对这么个病恹恹的家伙感兴趣。
谢天麟躺回床上，愤怒地想，自己都已经不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少年了，为什么还会在意这些愚蠢的问题?!难道是因为他在应当这么做的年龄错过了它们吗?
叶利从资料室回来的时候，发现单飞在吹着口哨看……健身俱乐部的档案。
他理了一个新的发型。
「我是不是能理解为你晚上有一个约会?」叶利嘲笑道。
「两件事一齐做，我也能做得很好，相信我。」单飞笑嘻嘻地回应，「你看起来不太顺利?」
「不，太顺利了。得知那个天大的喜讯的时候，我都快晕了。」叶利将手中和X和的资料扔在桌上，抬起头，发现单飞询问地望着自己。
「怎么?你不知道?」他用一种刻意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单飞，「关于撤诉的事。」
「嗯?」单飞茫然地道：「哦。」随即他恍然大悟，「我就说如果立案的话，蔡SIR不应该这么悠闲。」
「可能是你的新发型耽误了事。不过，你不应该不知道的。」叶利打断了单飞的沉思，阴郁地看着他，「什么交易?」
单飞想了想，「既然你问的话，」他抿着嘴，似笑非笑，「身体交易。」
这个消息成功地打击到了叶利。
他呆呆地立在桌前，面上带着一种既恐怖又恶心的神情，完全忘记了坐下，「你居然真的……」他用快昏厥的声音喃喃地道。
「我在开玩笑。你没看到他昨天病成了什么样子吗?」单飞无可奈何地道：「拜托，我不是一个虐待狂!」
叶利的脸色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我只是想多活两年，你非要把它变成奢望吗?」他怒道。
「既然你总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令我羞愧的答案，那我就给你罗。」单飞无辜地说：「如果你真想知道，我认为大概是谢天鳞不想让我太为难。」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低沉。
「0K，更大的玩笑。」叶利面无表情地道。
「随你。」单飞耸了耸肩，合上手头的文件夹——这一次，他记得把它认真地锁起来。「我的时间到了。」
「如果你不停，」叶利略微抬高了声音，「你或许就真的知道什么叫做『时间到了』。」他警告说。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而单飞却越陷越深。
他的表现越来越离谱——将出动当作厮混时间与对头约会，也越来越可笑——打扮自己就像是一个正在谈恋爱的少年，他显然已经偏离轨道太远了，远到无法用自己的力量将自己拖离漩涡。
叶利不是不想相信单飞，但是，有了卢锦辉这个前车之鉴，他不可能视若无物。
单飞的身形略微凝滞了一下，但只是一下而已。他没法跟叶利解释明白，叶利从来也不是他。
叶利恨恨地坐下。
他能怎么样?找蔡航谈一谈?他妈的，别傻了!只有在没事的时候老板才可能是朋友，否则下属永远都是下属。
因为单飞当他是独一无二的兄弟，所以把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说给他听，那么他知道之后，就不可以装作不知道。当事人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看清真相的人，事实往往就是这样。
他不能够等到一切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跳出来说：「我早就觉得不好，只不过当初不好对你开口说!」
这种混蛋事，他做不出来!
叶利开始痛恨单飞，为什么只告诉了他一个!如果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么那个白痴做得再离谱，他也可以装聋作哑!
最起码等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比如单飞跳楼自杀——他可以不必那么内疚，因为他个是唯一一个剩下来的知情者，有另—个人帮他分担。
为什么不是这样?!
单飞是—个……无耻的、自私的混蛋!
「很好，这样他就跟谢天麟很相配了!」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叶利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相配?」门口，有人接口问道。f.C
k8U;F w a [9U I
叶利悚然一惊，几乎从椅子上惊跳起来。他回过头，发现杨帆像个幽魂一样静悄悄地站在门口，神情恍惚。
「该死的，你他妈的想吓死人啊?!」叶利大怒道，这一次是真的跳起来。
「是吗，不好意思。」没有像以往那样反唇相讥，杨帆心不在焉地来到自已的桌子前坐下，但只是坐在那里，东翻一下，西抓一把，似乎住找什么东西，但最终他停止了
自己的慢动作，就像电影定格了那样发起呆来。
「阿帆?」迟疑地，叶利走过来坐在杨帆对面的桌子上，「出了什么事?」
「嗯?不，没什么!」杨帆立刻激动地矢口否认。叶利看得出来，他这个问题给杨帆的惊吓，不亚于自己刚刚的心动过速。
「你应该下班了，是吧?」叶利想了想，问。
「对啊。」杨帆没精打采地应付道，没意识到自己的问答，对解释自己为什么又出现在办公室没有丝毫的帮助。
「到底出了什么事!」叶利烦躁地叫道。
他妈的!他不知道下一个该是谁?哦，应该轮到他自己了!
先是卢锦辉的背叛，然后是单飞的癫狂，很好，现在连最没心没肺的杨帆也……真正的没头没脑了。K/Y#S _ a u p!m K
「我说了没事!」杨帆也蓦地火大了起来，「我是不是不能在这里静一静?这个该死的天底下，还有没有我能静一静的地方?」
「……」叶利沉默地看着他，杨帆的表情融合着震惊、茫然和烦躁。当然是有什么事，这明显得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
他小心翼翼地猜测，「是谢天麟出了问题？」非常谨慎的，他甚至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杨帆刚下班，这回来的一路上，他遇不到太多的怪事。
「不!」杨帆立刻否认道：「他好极了!」他警惕地看着叶利道：「你想说什么?」
该死的，猜中了。
叶利暗暗地咬牙，去死吧!
「你知道……嗯……」他深呼吸，「近来你别理他，我是想说……阿飞他……嗯，有个计画，关于卧底的……是关于内奸……总之就是这一类的事。他没详细说，但他希望我们能给谢天麟一点空间。就是这样。」
叶利感觉遭透了，他都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他对自己说。会吗?然后，他又沮丧地问。
杨帆就像一棵眼看就要枯死的小草，恰恰得到了一阵及时雨一样慢慢地活了过来，很明显他松了口气。
「为什么我都不知道?!」他抱怨地问，非常不满。但是，至少精神已经恢复到了
正常状态。
「因为你在执勤。」叶利咬牙道。
你看，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说谎欺骗自己的同事、朋友。而且它会成为习惯的，很容易适应!
杨帆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他想了想，百无聊赖地摆弄了一下电脑。「怎么样?你不吃晚饭?」
「啊不，」叶利努力撬开自己的牙缝，他会枪杀了谢天麟，然后再掐死单飞，他会！
「我还有个约会。对，已经到时间了!」倾尽全力抑制住身体因愤怒而产生的颤抖，他匆忙跳下桌子，往门口走去。
「是跟我表姐吗?」促狭地，杨帆对他眨了眨眼，「老实说，她可不像一个好老婆……你是兄弟我才跟你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约会?」
叶利大吃一惊——昨天才刚刚开始第一次——随即悔恨地咬住舌头。好吧，反正他也没想隐瞒杨帆。这个并不黑暗，不是吗?
「们她还是我的表姐，我可不希望她受伤，你明白吗?」杨帆正色道。
「这是一句人话。」叶利指着扬帆道，然后匆匆走出门口。
他要办的事很紧急。
18
病房门口没人。
这在叶利的预料之中——该死的单飞，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老老实实地蹲在门口的，他拼命地抢来晚上的值班权，目的显而易见!
叶利怒火从全身的毛孔里蜂拥出来，点燃了他周身的空气。他用力踹向房门，已经忘记了医院中「肃静」这一基本要求。
他只想让那两个混蛋滚出来!
房门在发出了一声巨响之后急速打开——居然没有锁门!
叶利快疯了!
「谢天麟你这个死同性恋，无论是情报还是额外的关照，单飞不会也不可能给你，所以立刻滚开!」他不知道谢天麟到底要什么，或许，他根本就只是在耍着单飞玩而已。他得让他知道，无论是什么，都没有可能!
「阿利，你干什么!」
叶利听到单飞激怒而惊慌的叫声，0K，他还穿着衣服，这很不错!叶利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幅春宫图。
在那之后，他才发现，房问里的人数远不止两个。
惊怒得满面通红的单飞，神情恍惚苍白得像个死人—样的谢天麟，努力装聋作哑的律师端木，还有……唯一个神色不变的谢擎。
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蔡航在那才叫完美——确切地说，是圆满。
该死的叶利，看看你干的好事!
单飞用喷火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叶利，而后者正为两个计画外的访客而惊讶——见鬼，他们在这里干嘛?!如果让谢擎这个老家伙发现单飞正为他的儿子神魂颠倒，shit，那情况可就糟糕了一百倍了。
他妈的……他知道自己真的疯了。
看看一次射杀三个人的可行性有多大?「我也想知道我在干什么。」他用古怪的腔调低喃道。
单飞想狠狠地撞墙!
不过，理智提醒他说他还不能崩溃，因为他并不是感觉最糟糕的那个，所以他不能夺走谢天麟的特权。非常担忧地，他看向谢天麟。
惨白的面色使谢天鳞看起来，已经成功地从病人直接跨越到死人，仿佛所有的血液都从他的身体抽离，再没有任何伪装的冷静与坚强，他望向叶利的目光里糅合着愤怒、惊讶、恐惧，还有难以置信的混合体。
几秒钟之后，他终于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把目光从叶利那里转向单飞，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往日浅棕色的瞳仁因恐惧和哀伤染上灰暗的颜色，单飞因谢天麟脸上的屈辱和受伤而心痛如绞，他担心、考虑着是不是要冲过去搀扶着他——谢天麟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但他不知道他的男朋友意思如何。
他焦急地看着他的男朋友，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提示——无论是什么，他会立刻付诸于行动。
然而，他最终看到的，只是谢天鳞眼中燃烧着的那簇火焰逐渐地转弱，直至完全熄灭。
谢天麟低垂下了眼帘，紧抿着苍白无色的唇，脸上除了令人心惊的惨白，再无其它可以辨析的神色。
单飞真的要去撞墙了。
「天麟，」这是温厚而沉稳的声音，悦耳的低沉，充满了力量与自信，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么，在你能够出院的时候到我的书房来。」平稳而且悠闲，就像根本没有叶利这个莽撞的打断一样。
如果他不开门，单飞已经将谢擎的存在遗忘到了脑后。
他现在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在他刚进房门探视「因身体不适推迟出院」的谢天麟时，单飞感觉到的威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在乎谢天麟的反应，当然，这提醒了单飞自己，还是需要从另一个侧面来观察谢擎的反应。
不过，这个见鬼的老家伙看起来神色如常，根本就他妈的看不出他的一点点想法!
「是。」谢天麟轻声道，声音中依稀带着点颤抖。
飘忽的声音落在单飞心头，他感觉又痛又痒。
谢擎站起身，看了一眼低垂着眼帘的儿子，并没有多说一句话，迳自绕过石化了的叶利走出门去，
他几乎都不屑去看那两个员警一眼。
端木立刻紧随其后，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油光。
叶利已经将手放在了肋下的枪套上，而谢擎的态度令他迟疑——老狐狸到底有没有听到他说话?!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也至少应该有点反应才对吧?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你们出去一下好吗?」
空洞得这般陌生，单飞几乎都认不出来谢天鳞的声音。
在他走向谢天麟的时候，听到叶利防御性地问：「为什么?」
而这让单飞几乎克制不住将门关在他鼻子上的冲动。
「换衣服。」已经疲惫到没有精力跟任何人争执，谢天麟软绵绵地说，随即开始一颗—颗地解开睡衣的钮扣。
叶利迅速地退出门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为什么要换衣服?」单飞急切地问，两步上前握住了谢天麟的手。他的手冷得像
冰，就像他的循环系统已经开始凝结，「别忙着出院，你还不行!」带着恳求的意味，员警说。
谢天麟抬起头，沉默地看着单飞。他没有挣开这种暧昧的接触，但神色之间的疏离就像鞭子一样地抽打在单飞的心头。
「别这样……」单飞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我……我只是……那时候我感觉很差劲，我很慌张……好吧，我告诉了叶利，是我说的。」他沮丧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潮。
「我明白。」谢天麟只是退开了一步，淡淡地说：「我自己也觉得很恶心，在我能够明白那是什么之后。」
他褪掉上衣，随意地扔在床上，然后打开衣柜，从衣架上拿下衬衫，「这很恶心，同性的……性交。」
苗条但不是干瘦，结实但并不夸张的肌肉附着在修长的骨架上，形成了流畅优美的线条。单飞第一次在这样的灯光中看到谢天鳞赤裸的上身——很性感，很诱人。他简直克制不住抚摸他的冲动。
该死，他知道抚摸他的感觉有多好!还有他的呻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再一次的，单飞丧失了自己对语言中枢的控制权，直到谢天麟将衬衫披在身上，开始扣扣子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在你明白什么是性之前……就已经……」单飞紧锁着眉头。
男孩子十二、四岁就会明白性是怎么一同事，而在谢天鳞这样的家庭，按理说还应该更早些。
谢天鳞一震，整理衣衫的两手手指纠缠在了一起。
他闭了一下眼睛，「忘了那个吧，那不重要。」他深深地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
「你想出去吗?还是站在那里?如果让你感觉不舒服，我很抱歉。」单飞沉默地注视，无论在何时都会令他难以自抑的紧张，「我想你知道……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放弃了似地放松了整个紧绷的身体，「这都不重要了。」他说：「现在没什么重要了……」
他随手从裤架上将长裤拽下来，完全无视弹起的裤架撞上柜壁又落下，机械地换好。
空洞而绝望的呢喃比愤怒的咒骂更令单飞心痛。单飞知道叶利的莽撞对谢天麟造成的伤害和冲击，是他难以估量的巨大。
而这都是他的错。
「我很抱歉。」他不能够再为自己作出一句辩白，「对不起……」他说，拳头痛苦得握起又放松，「我希望我能……」
「你怎么能这么做!」非常突然地，谢天鳞爆发出来，他嘶声叫道，身体蜷缩着倚靠在衣柜旁的墙壁上，「你怎么能告诉别人!」
单飞不知道现在自己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而这是一句最没用的废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受伤的谢天麟。
跪在谢天麟的身旁，他将他崩溃中的男朋友圈在怀中。
「我能做点什么?」一边抚摸着谢天麟柔顺的头发，单飞一边在他的耳边充满内疚地轻声问道。
「能杀了叶利吗?」谢天鳞靠在单飞的肩头，苦涩而挑衅地问。
「你知道的，」单飞苦笑道：「不能。」
「那么，能告诉我谢氏里卧底的名字吗?」
这让单飞想起并不算久远的一个午夜，谢天麟向他明确地提出性关系提议的那一天，几乎是一样的对白。
「当然不能!」他有些烦躁，因为紧张，「为什么没有点建设性，又具有可行性的要求?!」
「……最可行的是，」并不算长久的沉默之后，谢天麟说，声音因为混杂了太多的无法辨别的情绪而显得怪异，「我们需要说再见了。」
单飞愣住了。
再见?什么意思?!
从他的怀抱中轻轻挣脱开，谢天麟站起身。
「我必须走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他说，在单飞混乱的大脑中能提供出任何一点思路之前，他快步离开。
叶利很迷茫。
明显他造成了一定的轰动效应，但似乎完全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他热切地盼望着有一个什么人出现，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样的恐惧，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焦虑，那样的怜惜，还有那样的绝望。
他看到了什么?
从头到尾顺下来，叶利怎么都想不通，就好像中间缺少了一个关键的齿轮，他所知道的种种，都不过是无法连接的碎片。
或许他什么都想到了，但却偏偏忘记了感情。
在两个男人，一对敌人，还有种种可能的阴谋以及性爱之上，把他们黏合在一起的，是因为他们相互吸引，相互喜爱。
感情?
别用这么吓人的词句!叶利捂住自己的耳朵，但他阻止不了大脑里轰鸣的声音。
感情!
单飞确实如他所说的认真，而谢天麟对他们的关系看起来也不像虚假的，至少，他是如此地信任单飞，以至于在突变发生的前几秒，他完全不能相信。
他不相信单飞会对任何人泄漏他们的来往，哪怕是叶利也不行。
病房门打开，叶利下意识地去看——幽灵般走出来的是谢天麟。
谢天麟的目光穿过这个罪魁祸首，穿过墙壁，甚至穿越了黑色的天空。
叶利看不到他眼中有什么。那么空洞地张开着，似乎仅仅是保证谢天麟不会撞上墙壁，如此而已。
或许阿帆会觉得开心，看到这个样子的谢天麟。叶利想，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那种应该欢快的感觉。
很快，一个暴怒仓皇的单飞从房间里面窜出来，「谢天鳞，你站住!」他叫道：「再见是什么意思?你说明白!」
再见很明显就是再见的意思，叶利想。
谢天麟甚至都没回头，他持续着那种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步伐，但最终，当他进入电梯的时候，还是笔直地站立着。
随后扑过去的单飞面对的只是冰冷的电梯门。他狂怒地拍打着那块根本没知觉的金属，「说话说话说话!」他叫道。
冲出来想要制止噪音的护士站在旁边，似乎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告诉这个英俊但却失去理智的男人，电梯门从来就不会说话的，而且它也不会觉得痛。
叶利走过去，按下电梯按钮。然后，他拉过那个举止癫狂的疯子，「如果你想快一点的话，还有楼梯。」
他的话还没说完，单飞已经箭一样地窜进消防通道。
叶利站在电梯前，看着亮红的数字一点点闪动，最终停在一层。
谢天麟离开了，他真的走了。
这应该是他要的效果吧?就这样，永远都不要再使用任何鬼蜮伎俩来诱惑警务人员。叶利不知道，他感觉非但不欢快，简直是很难受。或许是因为谢天麟还没办手续，他安慰自己说。这是不合规矩的。
他搭的是下一班电梯，来到一楼时，看到单飞已经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厅一群候诊的患者之间。
「那个混蛋，他居然就这么走了!」见到叶利过去，他恨恨地说：「我看到他坐进那辆车，头也没回……我很担心他。」
几秒钟的停顿之后，他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像被投入火炉里的坚冰，他紧张而且无措，「我不……我很担心他!」他咬住了嘴唇，把脸埋进手掌中。
叶利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他反问。
就像弹簧一样，单飞蓦地抬起头，他定定地看着叶利，眼中说不出是憎恶，还是单单只有沉重的伤心。
叶利有些心虚地侧过头，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不对吗?阻止他继续发疯，阻止他犯下可能懊悔终生的错误。
「是我不对。」单飞的声音隐忍克制，「我没有跟你说明白。」这是一种叶利从没见过的认真神态，「我很喜欢他，就像你喜欢杨光一样——我看得出来。如果我现在去追求杨光，你怎么看呢?」
叶利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杨光却是对单飞有一定的好感，叶利一直都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她的次选。这是他的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言明的黑暗心结。
如果单飞去追求杨光，那么在目前这种可能的恋爱关系尚未明朗化的时候，杨光应该是毫无顾忌地转向单飞的怀抱，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叶利不明白，这跟谢天麟的事有什么关系?是因为他拆散了单飞和谢天麟，因此单飞就要转而去追求杨光吗?
「那我祝福你们。」他闷闷地，但却很真诚地说。
单飞因为他的真诚很想揍他!但他决定忍耐。
他错了。他应该一早就把这件事解决妥当。
他需要叶利的理解，而不是采取漠视甚至敌对的态度。
他不想失去叶利，更不想失去谢天麟。
可是，他做得不够好。
他以为这不是最要紧的，有的是突发的情况需要处理，就比如现在，他觉得他应该开启警笛去追谢天鳞，尽管他从撤诉起就已经不再需要警方的保护——试试指控他企图弃保潜逃?
头脑中一个邪恶的声音说，单飞你真行!居然想到把他从家里「救」出来，然后投入到牢房里——但他错了，这其实比什么都重要。他很蠢，所以他伤害了他们两个。
「如果我在追求杨光的同时，心里还是爱着谢天麟呢?」他憋着一口气，接着问道。
「那我会杀了你!」叶利威胁地看着他，就好像他真的要这么做了一样，「如果你有不满就冲着我来，我不会允许你伤害她!」他叫道，因此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这就是我要说的，你自己也有感觉吧!你喜欢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受到伤害。这跟我对谢天麟是一样的。」单飞对众多关注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从来也不在乎这个，嘲笑或者惊讶的目光对他来讲就是狗屎。
「……那怎么能一样?」半晌，叶利呐呐地说：「那怎么能一样?杨光是个好女人……」他感觉到自己的笨拙，其实在他心里有更多的词语来夸奖杨光的，可是他说不出口。
「我们当然不同!」单飞接口，控制不住因为痛苦和焦虑而变得激烈的口吻，「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都知道我们两个一旦认可了这种关系，就需要拼命抓紧每一秒，我们得玩命挣扎!而这让你感觉我们的热切像小男孩那么可笑!」
他的声音愈来愈凌厉，「谢天麟是个混蛋，这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即便他坐牢，大不了我等他，那又怎么样呢?这跟我对他的喜欢是两回事。
「我不会允许他因没做错的事情而受到伤害。为什么你要保护你喜欢的人，但却要伤害我的呢?不要再那么做，」他注视着脸色发白的叶利，「我们是认真的。」
大脑里跟炸了锅一样，叶利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他所听到的。
他没想过他伤害了谁。好吧，可能是谢天麟，他是个人渣，是个敌人，同时，他也是单飞的爱人。
如果他们相爱。
不管怎样，如果他们挣扎着相爱，那么他有什么道理让谢天麟为此付出代价呢?
叶利的种种反应，无论是否过激，都是以一个假设为前提——谢天鳞在利用、伤害单飞。他简直都不能想象，如果事实不是这样，那又该作出什么反应。
「那么，他对你呢?」又是沉默了半响，他问。
他从前所知的，都只是单飞的挣扎，单飞的痛苦以及陷落。他不明白谢天鳞，因为任何人在痛恨着某人的时候，都绝对不会去尝试了解他，而是努力地以最恶劣的方式去猜测、评价他。
叶利知道，他就是这么对待谢天鳞的，而现在，他想听听单飞怎么看——他是为了单飞才这么做。
「如果我们两个之间你需要怀疑其中一个，那么绝对是我。」单飞肯定地说，不容叶利有一丝怀疑。
谢天麟是他的爱人，他就应该倾尽一切去保护他，就是这么简单。
「……我不能理解，但是我想我明白。」叶利看着单飞，沉声说。
他不相信谢天麟，但他应该相信自己的兄弟，「我很抱歉……」他不想辩解自己只不过是想保护单飞——在任何时候，他都不想、也不应该伤害他的朋友，但是他没做到。
「别傻了。」单飞摇头打断了他，「是我做得不够好。一边是我的男朋友，一边是我的兄弟，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受伤。
「我很蠢，一直幻想着我能找到一个好的时机，来化解你们之间的敌意，显然这非常蠢，我不该一直等待一个该死的机会。」
叶利一边觉得内疚，而另一边又微微有点尴尬。他看到单飞身边的病患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就在他顺理成章地说出「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
叶利埋怨太多的香港人喜欢关注别人家的八卦，但是，当然他没法阻止他们一边好奇，又另一边厌恶。而单飞对此就好像毫无知觉。
「那么现在?」他示意单飞离开这里，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说话。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没事。」光彩瞬间就从单飞的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虑和些微的恐惧。「我得尽快理出一个头绪，」他烦躁地说：「我必须要见到他。」
这样的错误，单飞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犯第二次。
「我还是不懂，」叶利瞪视着所有关注他们谈话的闲杂人等，直到他们转过头去假装毫不在意，「他会出什么事?」
他摇头，如果谢天麟确实感觉到受伤，并因此而离开，那么这很容易理解，毕竟他跟单飞一样投入了感情和全部的信任——假设单飞的保证是可靠的——但这有什么好恐惧?情人间的争吵总是此起彼伏。
如果单飞希望，那么好吧，叶利愿意为此对谢天麟……嗯……为他做点什么不违背原则的事，假如这能今他们关系好转。「他只是回家!难道你不觉得他在家里比在医院要好得多?」
「加果他那个混蛋家里对他能有这里一半那么温暖，我就不会有任何担心了。」单飞的声音里满足憎恶和怜惜。
「而且，想想看，你就一点都没怀疑过我会背叛警队?在你知道我跟谢天鳞的私情之后。」他用手指重重地抹过额角，「我怀疑谢擎会不会信任任何人，尤其在谢氏高层里肯定有一个警方的卧底的时候。」
谢天麟问过他卧底的名字。
可是，他真的不能。
这真是他妈的……令人痛苦的无奈!
叶利发出了一个轻微的怪声，就像是他在用力吸气。「……那是他儿子。」他用微弱的声音道。
「你知道狮子是怎么对待幼狮的?」单飞忽然道，然后他跳起来，「我要去做事!」
叶利一头雾水。单飞多少还是有点精神失常，他想，「我希望我能帮你……」他愤怒地说，不可抑制地沉着脸——他知道他正在走进泥潭，但并没想为此停下脚步，「不管你怎么说，这是我的责任。」z x D+t W3j Q ~ h
他趴伏在地上，好像全无知觉。
细细的雨滴带着岁末入骨的湿寒落下来，濡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柔顺的发丝贴合在额角，衬得他的皮肤苍白到触目惊心。
单飞踩着有生以来最拖沓的步伐，慢慢地靠近伏尸一样的身体，十米，五米……他站到他的身边。
声音消失在喉头，他开合双唇，无声地叫他的名字。
他蹲跪下身，手指穿过湿冷的碎发，触摸到细腻却更为冰冷的肌肤。他翻过他的身体，描绘他的秀美的眉峰，挺直的鼻梁，还有柔软的嘴唇。
他抱起他，摩挲着他的脸颊，他的手掌，企图把指尖的热量传递给他。
可他只是睡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他再也不可能为他张开双眸。
请你，不要。我刚刚才触摸到你。不要!
极致的痛苦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谢天鳞!」
单飞被自己嘶哑的叫声惊醒。
鼻间的酸涩还在，而原本在身体里涌动着的哀伤慢慢地向恐惧转化，就跟往常一样，它们凝结成沉重而黑暗的胶体，合着凌晨的寒意收紧，令单飞窒息。
他躺在纠缠的被褥间，竭尽所能地平稳着粗嘎的呼吸。
当手臂刚从痛苦的乏力中解脱出来时，他立刻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
他知道他今晚的睡眠已经玩完了，他不可能再次进入梦乡。
他所能做的就是爬起来，做事。
哪怕是蹒珊前进也好过原地踏步。单飞宁愿选择积极—点的方式来摆脱恐惧。
已经整整七天!
他得不到一点关于谢天麟的有用资讯!
单飞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那么蠢，那时他居然会放谢天麟离开?!
撤销了对O记的指控之后，警方就不再有任何理由保护他；而在卢锦辉的案子里，就警方目前所掌握的资料看来，要起诉谢天麟谋杀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便是提起诉讼，也会被上面以证据不足的理由打回来，届时警方将处于相当被动的局面。
同样，在这个案子里，需要谢天麟配合警方做的笔录和例行询问，他也都做得足够完满，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警方没有任何理由去骚扰他。
该死的，每一样事都处理得那么完美!单飞狠狠地想，简直找不到任何借口去接近他!
跟以往不同，这一次谢天麟没有在走出医院之后即刻投入到工作中。他没去过任何一家谢氏的酒楼、公司，没去过办公室、夜总会。
他没再走出过谢家的豪宅，而那里，正是单飞根本无法涉足的地方，无论以公、私哪一种身分。
粗暴地抓起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五十。单飞爬起来，披了件衣服。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做这样的噩梦。中午，晚上，只要他合起眼皮。
他见不到谢天麟，甚至都不知道那个该死的黑社会是不是活着!
不，重说，他不是「该死的」。
单飞重重地抹了一把脸。
不知道从几时开始，他变得迷信。他是太关心了，才会如此举止失措。每一秒他都在担心，他怕只是因为晚了这一秒，他便会永远失去谢天鳞。
每一秒!
单飞恨自己不能从恐惧和紧张中抽身，恨自己不能恢复从前的高效。
他感觉自己现在简直是个废物，甚至不能比一坨狗屎更有价值!
急躁地穿上裤子，他冲进洗手间。当冷水淋到头上时，他感觉紧张带来的头晕似乎消退了—点。
「现在做点什么有用的。」单飞自言自语，「你需要资料，大量的资料，总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谢天麟的，谢擎的，还有他们怎么……处置叛徒和内鬼。」
不，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看的绝对不少，事实上他就是被这个吓着了。
对谢擎来讲，杀人绝对不是好的解决方法——有的是比杀人更有效的方法，从精神到肉体。他以铁腕控制局面，同时辅以适当的手段。
警方曾经找到过不少残破的尸体，当然，更多的叛徒都尸骨无存——大多数警方的卧底得到的都是这种下场，这单飞很清楚，单单是O记就有成打的纪录。
他们留下那些恐怖的标本不是为了给警方提供线索，这只是一种有效的警示和恐吓。在看过了那些之后，没有人还能拥有背叛的胆量。
单飞不知道，虐人是不是能带来那么大的乐趣，让他们用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去慢慢地折磨，直至那个倒霉蛋吐出最后一口气。
谢擎该死的是个变态!
单飞推开洗手间的窗子，凶悍地灌进来的冷风令他微微地瑟缩了一下，同时也令他混沌的头脑清晰。
他开始缓慢地逐段回忆谢天鳞的资料：
谢天麟自小丧母，九岁之前，他住在旺角。那时候谢擎还没做到老大，掌管谢家的是谢擎的二哥谢昭。
大概十三岁，他被送到了美国洛杉矶，直到十五岁才再次返回香港。
在这个期间，谢昭死于非命，谢擎接管了谢氏。
十六岁，他开始进入谢氏学习管理家族的生意，几乎从一开始，他就鲜少犯错。单飞认为他是这方面的天才。
当然，谢天麟世失败过。十八岁的时候，他失去了旺角的一块地盘；二十二岁的时候，他与温政发生了冲突，曾经一度断了谢家的毒品来源——那时候这一区的毒品，几乎都是从温政的手中流入香港。
然后，二十三岁的时候，他失踪了半年——在这半年里，他没做任何事，没出现在任何场面，也没有任何出入境纪录。这六个月是谢天鳞进人谢氏之后最长的空白一段时间。
当然，警方对他的监视不会精细到每天，甚至连月都不到。不过，半年也委实太长了一点——依照谢天麟的繁忙程度，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单飞禁不住好奇，在这段时问里，他到底在做什么?
再接下来的，就到了现在。
现在谢天麟二十四岁零三个月。
他的记录毫无瑕疵——尽管多次被警方怀疑，然而没有一次罪名成立。他看起来那么无辜，就像O记喜欢诬陷好人。
毫无瑕疵的纪录，单飞皱着眉，不过，那是在警方对谢天麟有记载的时间里。
一年前，他想，还没过诉讼期限。
那么，他有了一个龌龊的主意。
希望它有效。
Q w,r!t Z/y0W g&E
19
依据法医的详细检查报告，半年前还是卢锦辉的女朋友的重案组探员徐燕妮，初步估计那是一宗奸杀案。
死者是一名年纪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面目姣好。她的死因是从高宅坠落造成的身体多处骨折，以及内脏破裂。
这案子乍看的时候，会给人以自杀的错觉，而在详细验尸时，法医发现她死前曾经遭受过暴力侵犯，而在她的血液中发现少量的迷幻剂的化学成分，鼻孔里有白色的纤维。
这—切都说明了一个事实：这名女了被人以浸满了迷药的手巾捂住口鼻，遭受到了
侵犯，然后被带到一幢大厦的顶楼抛下来。
从犯案手法上看来，案犯只是随机正路上狩猎，他的目标可能是任何—个恰好在那个时段里路过的单身女子。也就是准备完毕的临时起意。
这种类型的案子往往会成为悬案，因为临时起意，造成案犯和受害者之间的关联相对淡薄，警方没办法从受害者这里得到足够的资讯。
心理学家分析说，案犯是—名受过良好教育——多半从事医生、律师这种高薪且需要缜密思维的职业——身体相对单薄的青年男子。但是，香港符合条件的男性多不胜数，重案组只好将这个案子暂时放下下来。
老实说，除了坠楼和受害人丧失神志这两点外，这个悬案跟卢锦辉的案子没什么共同点，但只要存在着共同点，那就不能完全排除并案的可能。
单飞的要求虽然上面不赞成，但也不是完全反对。毕竞例行询问一下案发期间谢天麟的行踪，再做一下DNA核对并没有坏处。谁也不能否认谢天麟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思维缜密的青年男子」。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搜查令——他的证据不够完整。
这是当然的，单飞想，不是他自夸，但一个早上能够把「共同点」做得足够相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家有多处豪宅，但谢擎最中意的是一幢靠近海边的豪华别墅：宅子只有三层，造型极为复古，隔着铁门看过去，就好像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庄园，就连颜色都是一样地凝重。
「变态!」杨帆低声嘀咕道，对有人会喜欢住在这般压抑的地方而感到惊讶。
他侧过头，想跟同伴交流一下感想，却被两张异常沉重的脸，吓得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吞回去——他见过黑着脸的叶利，但从未见到脸色这么铁青的单飞。
「员警，开门。我们需要谢天鳞先生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XXXX年二月十九日的赵丽琴小姐，以及XXXX年一月二十六日O记探员卢锦辉的谋杀案。」单飞对听到车喇叭匆忙走出来的佣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说，无法抑制地紧绷着脸。
他很紧张，但并不是为了捏造蹩脚的借口，而是为了即将看到的、无法猜测的场景。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谢天麟。
这种既期盼又担忧的紧张，就像有一只爪子在心头狠狠地抓挠，他的心脏猛烈地收缩，生生地刺痛。
听到谢天麟的名字，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迟疑着停下了开门的动作。
「快点!」单飞厉声道，下意识地反应已经凌驾于理智之上。
叶利拍了拍单飞的肩膀，示意他往后站。「O记探员叶利。」他对门后的中年男人出示着自己的证件，「你将被控妨碍警方执法，如果你故意拖延时间，放走嫌疑犯的话。」
很少会有人怀疑叶利这张诚实的脸。
中年男人带着隐忍的紧张，和十分地不情愿迅速打开了大门，「老爷会不高兴，如果你们这些员警……」
「你就跟在我们后面，记得保持安静!」单飞低声，但充满恐吓意味地道：「记住我的话!」
叶利始终认为，单飞去做个小混混能比做员警更行前途——尤其适合收烂帐——但这一次，他默许了这个已经半疯的员警之星的做法，而且他真的相信，单飞已经足够努力地克制自己了。
大厅奢华而整洁，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喜欢精致、漂亮而且价格昂贵的东西。
尤其不同于附庸风雅的暴发户，每—件装饰，上至顶灯下至地毯，大至沙发、壁画，小到窗帘、流苏，全都选择得古雅而独具匠心。于是，单飞明白了谢天鳞为什么会有这般挑剔的口味。
「谢天鳞在哪里?」他转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沉默地中年男人，有点急切地询问道。
整间大厅充满了精致美丽的东西，然而却因缺少人气而显得过分地冷清，哪怕是从东边落地窗涌进来的灿烂阳光，也不能冲淡其间阴森的感觉。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住人的地方。
它像一口精致而巨大的棺材。
「我不知道，阿SIR。」中年男人显出一种很不情愿的无奈，他垂下头，似有似无
的叹息声，从他埋起脸颊的地方传来。
「你不知道?!」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单飞用古怪的腔调重复着，他握紧了拳头。
「什么事?」头顶传来熟悉的问话声，其间的镇定自若宣示了他的威严——这是他的王国。
单飞慢慢抬起头，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站在二楼走廊上的挺拔身影上。「谢天鳞在哪里?」抛开一切繁琐的伪装，他直接而强硬地问，目光中浮动着根本不想掩饰的敌意。
「你们找天鳞?」
不是问句，他只是带着调侃的意味，君王般地低头看着全情戒备的员警，就好像在看一场局势完全一面倒的滑稽戏。
那样的自信，那样的霸道，那样的蔑视，还有那样居高临下地审视品评意味，在犀利逼人的目光中沉浮，谢擎微翘着嘴角，恩赐般地等待着楼下的小员警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被这样的目光锁定，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令人窒息的压力，多过被轻视的愤怒。
当你面对着他的时候，自己都会觉得他的蔑视如此合情合理。因为抑制住因那强悍的霸气而匍伏在他脚下的冲动，并不容易。
谢擎是一个令人忍不住要臣服于他的人。
单飞暗暗地握住拳头。他几乎听到自己骨骼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咯咯作响，冷汗濡湿了衬衣的背心。
上前一步，再一步。他迫使自己登上楼梯。脱离这种仰视的局面，或许能改变点什么。
然而接近谢擎，并不比沐浴在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更轻松，他必须忍受插入谢擎防御圈，如切割般的痛苦。
接近这个老变态，他感觉到危险。
「谢天麟在哪里?」他坚持问，而对谢擎的询问置之不理。不管是谁，单飞并不想被谁牵着鼻子走。
在他的问题得到回答之前，他不准备回答任何人。
「阿二，报警。有人私闯民宅。」谢擎完全忽略了单飞的挑衅，他淡淡地吩咐楼下
的中年人道。
「O记探员。我们怀疑谢天麟先生参与了两桩谋杀案。现在需要他回警局协助调查。」叶利忙道。
他知道他们的行为并不符合规矩，但同时他也知道，要拉住现在的单飞很难。更何况，他并不想打乱单飞的步调。
就在他们明显部笼罩在谢擎的阴影之下的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有一个人，能在气势上与之抗衡。
至少，现在谢擎和单飞谁也不甩谁。
「那么现在，谢天麟在哪里?」与谢擎面对面地站着，单飞平视着对手的眼睛，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阿二，带他们去少爷的房间。」谢擎并不着恼，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地吩咐道。
单飞的所有努力，都像是被轻描淡写地卸在了空气里，他甚至没能在谢擎的身上留下—丝波动。
相反地，谢擎的话却让单飞的心脏疯狂地搏动起来，他能忍住略带急促的呼吸，但却不能掩饰因为大量的血液涌向头顶时染红的脸颊。
就要见到谢天麟了吗?单飞忽然之间不敢继续想象。
阿二呆了一呆，似乎根本没想到谢擎会下这样的命令，而当他抬起头用目光向主人求证时，谢擎已经事不关己地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员警正在用盯上了猎物的狼的眼神恶狠狠地看着他，于是在嗓子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才慢悠悠地沿着楼梯爬上来。
单飞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挣扎着要不要一把将阿二拎上来——这该死的家伙慢得跟龟爬一样!
一半的单飞跃跃欲试地想要立刻飞过去见谢天麟，而另一半的他，却又因某种说不出的直觉而畏缩。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分裂感，他想，将自己固定在原地的，应该是恐惧。
并不是任何的场面他都能够承受，而这样软弱无力的感觉，是单飞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都是那些噩梦，他低声地诅咒，是它们让他变得懦弱。
叶利紧跟在阿二的身后，路过单飞的时候，他重重地握了一下单飞的胳膊。变幻不
定的神采轮换着在单飞的眼中闪动，他知道一定有什么，让自己这个一贯果断的朋友陷入如此狼狈不堪的挣扎。
单飞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热度。这让他杂乱无章的心跳规律了许多。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而这种感觉帮助他勉强恢复镇定。
他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无论他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谢天鳞，单飞自忖，他都能保持理智。
救护车也好，警车也好，反正他有足够多的交通工具，带着他的男朋友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他有的是时间跟谢擎慢慢算帐。
通往三楼谢天麟卧室的楼梯和走廊显得出奇地漫长，当他们终于停在门口的时候，叶利已经因为过久的屏息而眩晕。
当时他踹门进入病房，直到发表完那些过激的言论，只不过花了他五秒钟时间，然后换来整整的一周时间给自己自责和猜测。
随着谢天麟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便越来越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当初做的有多蠢。
因为这个事实已经很明显，不管谢天鳞究竟是为了什么接近单飞，他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
而且同样很明显，他接近单飞的理由并不是谢擎所欣赏的——没人会认为这是谢擎对谢天麟的嘉奖，放了他一个大假出去旅游。
那么现在，叶利深吸了口气，他将看到他造成的最终影响有多大，从谢天麟的状态来评估。
他妈的，我怎么会干出这么蠢的一件事?
他暗暗咒骂自己，准备为即将看到的情景做好心理建设——不是为了谢天麟，他顾虑的是身边某个家伙的反应。
「这是少爷的房间。」阿二并没有推开门或者敲门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
杨帆不知道这该死的阿二在等什么!他推开挡在门前的中年男人，大力地把门推开
——虽然依照谢天麟的个性，跳窗逃走的可能性不大，但杨帆还是坚信，这个人渣什么都干得出来，不能以常性揣度。
房间很宽敞，而且摆设出人意料地简约整洁。
白色，冰蓝和少许的纯黑，是这间屋子全部的颜色。除了墙侧巨大的衣柜外，整间屋子几乎可以一目了然——没有人。
甚至没有任何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谢天麟呢?」杨帆厉声向阿二问道。
「……我已经很多天没看到少爷了。」阿二略微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才算得体。
最后，他低垂着眼皮，含糊地道。
叶利在眼睛下意识地扫过了房间内那张线条简单，但明显价值不菲的钢架床之后，立刻就条件反射地望向身边的单飞，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谢天鳞为什么不在，或者他有可能在哪里。
但仍然迟了。
在叶利的目光到达单飞之前，后者就已经撑着楼梯扶手，直接跳到了二楼的楼梯上，然后一个箭步窜进了二楼的走廊，顺脚踢开书房的房门。
「谢天麟在哪里?!」他狂怒地问。
早前勉强压抑着的紧张和怒火，被那张空荡荡的大床骤然所点燃，他现在在身体中完全找不到一丝能够约束自己言行的理智，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负责这一部分的事务。
他死了!
有什么尖锐的声音在脑海里叫嚣，单飞头痛欲裂，他只想剖开大脑，把这尖叫的东西揪出来!
谢擎从正在翻阅的书中抬起头，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肘支撑住中心偏移的身体，两腿舒舒服服地交叠起来。
被粗暴打断的阅读似乎并没有过多地影响他的心情，他甚至还保留着一贯的高高在上的笑容，尽管眼神是冰冷而锐利的。
「你的火气很大，单督察。」他声音中的优雅与谢天麟如出一辙，但却多了份令人畏缩地冷酷，「那么，我想天麟的自我评价还是过低了，你对他的兴趣不只是他的屁股而已。」
轻蔑和侮辱的意思，从他的语气中呼之欲出。
单飞的面色绯红，但瞬即又骤然变得苍白——他从没想到过，会在谢擎的口中听到这句话。
他根本不能相信!
「你说什么?!」
他防御性地后退了一步，动作是如此仓皇，以至于书房的门碰到了他的后背，并在「砰」的一声后闭合。
「他很……普通意义上地说，性感?或者还有下贱?不管怎么说，」谢擎冷酷而且残忍地措辞，思索般地转动转椅，「你被吸引了，你想得到他……那么你需要付出一些。」
他停止转动，直视着单飞。
单飞面色青白不定，眼中完全都是震惊。「你说什么?!」再一次地，他不确定地询问道，声音中带着不稳定的颤抖。
「你听得到。」嘲弄地回答，谢擎评估货物般地打量着单飞，「为我做事，然后你得到操他的权利。」他用最普通不过的生意人的口吻道。
单飞垂下眼帘，大概半秒钟，他拾起眼来，看着谢擎。「他是你儿子。」他用平淡干枯的语调叙述道。
「如果他就值那些，那么就做那些。」谢擎并未因单飞所陈述的而感到羞愧，「你就是他的价值。」
他平静地指出，「一个督察。」
「虽然我从前就知道，」单飞微微地翘起嘴角，呼吸恢复到了之前的深长平稳，「不过现在更确定。」
他慢慢地走向谢擎，无论是语气还是动作，都不复之前的沉重僵硬，相反的，此刻他看起来相当的放松，以至于令谢擎的眼中首次出现了一丝迷惑的微光。
「你是一个贱人!」站在书桌的对面，单飞从牙缝里逼出了几个字，黑亮的瞳仁中燃烧着眩目耀眼的火花。
他顺手抄起桌上装饰用的盆栽，兜头就向谢擎砸了过去!
他的动作有点急，因为他听到有人在转动门把手。这些动作他当然不希望太多的人看到，毕竟还有—丝残存的理智在提醒他，这样跟枪杀他一样都是违法，不过，就地取材多少让事情看起来不太像谋杀。
谢擎并不是出身于书香门第——虽然他现在打扮得像个书生，但事实上却远非如此。
虽然单飞在走过来的路上，已经极力掩饰自己的杀气，但凶悍的眼神使这个员警看起来跟和平的小白兔差得太远了。他的动作很快，拉开第二个抽屉，他举起了一把手枪。
「放松，」谢擎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尾音，「子弹是上膛的。」
单飞松开手，让盆栽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你真令人恶心。」他鄙视地看着谢擎，之前对谢擎的畏惧已经被怒火烧了个精光。
「一个一无是处的鲁莽的白痴……真令人遗憾，」谢擎依旧是用那种评估货物的口吻道，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本来还以为，他能值得更多。」在一群人破门而入的同时，他用只有单飞能听到的声音说。
单飞的脸被更加汹涌的怒火烧得通红，他狠狠地瞪了谢擎一眼，转身就走，将叶利和杨帆关切地询问抛在身后。
他还活着。
这是单飞唯一的收获。
几乎忘记了，还有那个该死的恶心的未遂的交易。
——燃烧（第一部）完
《燃烧》同人——之前 by ayao
当阿二进来报告的时候，谢擎在书房里看书。
就外表上看来，他不像一个已经有了二十四岁的儿子的男人，外表洗练，身材劲秀。
有别于平日人前冷酷的形象，此刻他稍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下午有一个聚会，和一些生意上的合作者。
合作者，呵!一群唯利是图猥琐愚蠢的禽兽!谢擎如是想到。手指滑过书侧，略微有些急躁地翻过书页。
这是双保养得很好的手，白皙细长，细腻得看不出握枪的痕迹。事实上他的确很少握枪，太野蛮!
谢擎有些惊讶从身体的不知名处泛出来的急躁。
——他知道不是由于下午的会面，虽然那很重要。这是他的工作，他从来游刃有余。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会是什么?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
那员警的事情，天鳞处理得不错。阿德说他今天会从医院回来……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握之中。
谢擎闭了闭眼，抑制住心中莫名的不安。有些厌恶自己的杞人忧天。
「老爷，阿德刚打电话回来。少爷身体不适，要推迟出院，留在医院观察一天。」阿二垂手立在一旁恭敬地说。
身体不适?
谢擎在心里微微皱了皱眉，但表情上没有泄漏出一丝情绪。挥退阿二，他轻轻地合上书放在桌上，起身踱步到窗前。
天色有些阴沉。烦躁再次涌了出来。
那次车祸之后，天麟的身体一直很虚弱。
谢擎无法抑制地再次皱了皱眉。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次车祸，无法相信从小自制冷静的儿子，会做出那种无脑的纨绔子弟才会干的白痴举动。酒后驾车，重伤入院，愚蠢!
谢氏少主住院期间，父亲并没有去探望。
他根本不想见到那不成器的孽子!但孽子这么快就执意出院，倒是稍微有些出乎谢擎的意料。
当儿子脸色惨白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谢擎发现之前因饱饮由失望调味的，名为盛怒的烈酒而冷硬的心软了一下。
三十二个小时……O记那群疯狗!谢擎在心中咒骂。
从与那群唯利是图、猥琐愚蠢的禽兽的会面中抽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谢先生，现在去哪里?」上车后，端木问道。
「回去。」谢擎略感疲惫，闭目答道。转念突然想到之前阿二的话，「去天麟住的医院。」
主治医师的话或许是危言耸听，可是什么情况严重到需要在那地方再滞留—天?
谢天麟的病房门上了锁。
敲门之后，谢擎颇有些意外地发现，半晌过后，来开门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
新一届的员警之星。
O记的疯狗吠到病床边上来了?
目光扫过强装镇定的O记，谢擎的眼睛不太愉快地眯了眯。然后无视反射性地绷紧全身的年轻督察，他把目光投向了单飞身后半躺在病榻中的儿子。
「爸爸……」看清来人，年轻的黑社会低声叫道，挣扎着坐起身来，眼底抹过—丝惊慌。
谢擎微微颔首，慢步走到床前，仔细打量着谢天麟。
嘴唇稍微有些血色，可脸色依旧苍白。双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阿德说你身体不适，要推迟出院。」谢擎走到床边的椅子旁，侧身坐下。
「嗯……」谢家少主轻垂眼睑，咬着嘴唇低声应道。
病房的气氛略微有些诡异起来。
员警满怀敌意，戒备地盯着谢氏主人。
谢擎嘴角撤出一个弧度，「很严重吗?」
谢天麟不太清楚爸爸带着可以称之为嘲讽的表情，吐出的话中有没有算得上关切的成分，所以他只能答道：「还好，爸爸。」
谢擎审视着病中二十四岁的儿子。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伤病带来的恹恹之色，剥蚀了谢天鳞日常在父亲面前防御的伪装。现在的他有些拘谨地靠在床头，嘴唇原来的些许血色又褪了。
看起来似乎真的不乐观。
父亲在心中总结。
好久没这样看看他了，不，记忆中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是谢擎的儿子，是谢氏家族未来的主人。他只需要冷酷理智。那些无聊的温情是没有出息的人的玩意。
可是，看着病中虚弱的儿子，谢氏主人的心再次软了软。
「天麟……」
话未出口，病房的门被粗暴地踢开……
《燃烧》同人——之前 完
《燃烧》同人——上下其手 by 皂白分明
端木在瓷器店一个趔趄。
止住去势，他收不住怨恨，向架上结婚纪念套装望最后一眼，不再留连，闪到店堂外接惹事的电话。
很好，不是陈锦绣那个暴发户，接通电话前，他咬牙庆幸。
接着他要应付另—个麻烦，比陈锦绣更棘手，为此，他迫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热切。
「先生，顾先生，身体好?是!我一直都想来看您。您还在办公室?该早些休息，哈，我吗?不算忙，现在人在九龙。」
大堂上有个富家女正在瞎拼，乍闻身后言，诧异到迟疑不前，谎言令她频频回首，不顾礼貌。
是!端木承认，虽然身在中环的置地广场，但自己根本没打算就近探望那只老狐狸。
可这过意不去，对自己的老师，特别是，连自己所在的律师行，都曾挂着他的名字。如果是九龙到中环，跨海隧道长期拥堵至少是个堂皇的借口。
他向那个女孩友善一笑，吓跑了那只大惊小怪的小白兔。
就几秒，电话那边顾家明已嫌他怠慢，他唤了端木一声，然后停止了「来吃饭，你师母有煲你爱喝的汤」一类长辈的甜言蜜语，进入正题，一句就打倒了端木。
「陈锦绣先生到我这来了。」他慢悠悠说，拒绝维持先前给人的慈祥的错觉。
人可以退休，资历、威望、名气与人脉却不会。何况顾家明现在手里还有权利，香港律师会纪审委主席的位子他仍然坐着。
他代表了全港七百万委托人的权利，是律师杀手、铡刀，吊牌子的能手。他本身就是个优秀律师，永远能叫客户满意。
端木心头烦乱，沉吟了几秒，终于他急切地说道：「先生，我马上就到了，很快!」
他收线，下到置地的车库，钻进车里，待着。
现在他得在这坐等半小时，装作刚从九龙岛渡海过来，而不是在中环休闲购物。
端木知道因为自己一时松懈，令委托人陈锦绣求告律师会，搞到执照都岌岌可危。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暴发户不算精，但是把人得罪死的事情，他不干。
问题在于他罔顾专家的意见，勇敢地提出自己的权利——拒绝把供货清单提供给检查官，借口那是商业机密!可你不保证他们自己能查出别的什么来。
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清白。是谁令他那家濒临破产的小企业起死回生，什么业务令他忽然阔绰?这太明显!
陈锦绣现在应当乖乖承认漏税，并态度良好殷勤地补交税款，尽力避免引起检查官过多关注，而不是分心来找一个小律师的麻烦。
另一个问题是，陈锦绣到香港律师会干了什么。
顾家明善于施压和变脸，从不让人太好过，可送佛上西天，半吊子的忙他也不帮：刚才那个电话不是在通风报信。如果陈锦绣正式向委员会进行了投诉，那么，自己该在
明天接到一张停业调查通知单，而不是下班时间一通私人电话。
还没到死路上，端木想。恐怕顾家明和陈锦绣有什么协定，明目张胆，就在律师会的办公室里达成了。
端木心里有计较，转出车库，向永安集团大厦驾驶过去。
电梯到四楼，开门看见律师会的大招牌，底下的前台接待员严肃地微笑着，厚厚的深色前台保证了她与来客的距离有两公尺。
问明了来意及姓名，她请他梢等。
坐了会，端木获准进入，熟门熟路，转过前台才走了几步，就见顾家明的秘书王纪淑敏迎过来，「端木先生到了?」
端木问她情况，纪太低声道：「陈先生过来，在大堂坐了半天不走，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提端木先生你是他的律师。」
到这里她顿了下，推开纪委办公室的门引端木进来。端木坐下，手边自然有茶。纪太说了些关于茶的闲话，然后继续回溯道：「他若投诉，该填张表格，你知道，这是程序。」
端木回答：「是，我明白，他没填?」
纪淑敏口气怪异，「他说他不用填，我们也不必替他填了。我们几个再三请他讲话，陈先生倒大赞端木先生您尽职乐业，比他本人更要——有坚持。」
端木哭笑不得，陈锦绣讲话小心翼翼自己早见识过，可他话中带刺却无知无觉，这就难办。
他也不好同纪太说什么，埋头喝茶。
纪太又说道：「我们再三劝他同律师要多沟通，我们律师会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啊。」
端木心里说：「是，可惜香港律师会不是消费者协会，不能甩睑。现在为端平一碗水搞得里外不是人。」
「再后来顾先生请陈先生进去谈，」她望一眼主席办公室的门说：「接着，就请你过来了。」
端木客气地说：「那要多谢你，我定好好同他再商量。」
纪太笑道：「不必谢我了，我可是当你儿子一样哪。」
端木忙接这个话题一阵亲热，防这位太太转头再有人投诉自己时候，临阵要大义灭亲。
端木的办公室里铺着檀木地板。家中客厅是大理石地面，卧房的是柚木地板。
他实在不喜欢该死的地毯。特别是在大佬的办公室，总爱狠狠多铺上几层，令走人的人脚下忽然一软，加薪减负之类豪语就出不了口。
从这一层面上来说，端木不得不自省自己打工者的职业定位、他立在审纪委员会主席办公室的地毯上，首次体会不到陈锦绣扑过来握手时候的震动，这差点使他不能笑脸相迎。
但是他克服了，他现在浮在棉花堆里同人言笑晏晏。对面的老狐狸应该庆幸他成熟很多。
顾家明把派头作出十分，待在摆着他金属名牌和一堆装饰品的X寸大写字桌后边没动。
他毫无情绪地说：「端木律师来啦，陈先生再同他谈谈吧，值得的。
「端木律师可是青年俊杰，香港未来之星。陈先生您这一移民，以后还能有多少机会请到他呢?」
然后他才站了起来，老先生替陈锦绣开门，对方惶恐阻挡表示不肯受，接着他转头要求端木带他的委托人去一号会议间。
陈锦绣有些局促，「您不一起?」他担忧地偷瞄端木。
端木恨他缺乏岩石才能，上了法庭多半要不打自招。
顾家明呵呵笑，他说：「我不能一起啊，除非陈先生需要一个公证人，否则我不该参与。这是机密和隐私不对吗?」
于是端木引着陈锦绣到会议间，这次算有了共识，那份清单被交给检查官。
可「我的时薪向谁去讨?」端木的帐单投不出去。
端木清楚陈锦绣并不清白。
有人说：「清白的人在那大喊，急于证明自己无辜。有错的直接找律师。一般都是这样。」
一般是这样，陈锦绣逃不过。然而这只有助于判断，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否则律师们将会去掉大笔业务。
事实上，端木的任务是不让陈锦绣上法庭，或者即使被起诉，也不赖帐，而是尽力减轻责罚。
不管怎样，露出来的都是些小过错。
A计画的力度不够，陈锦绣一周后因税务问题遭控。端木得到起诉书及附件资料以后，无言以对。
同样的文件，陈锦绣一眨眼能给出三个版本，都真假不辨，这如何取信法官?自己人对证据进行控制，失策。\,Q5W:n-i4C \
陈锦绣对端木隐忍的态度十分赞赏，他摊牌说：「我不想惊动金融调查处。」
端木感到震惊。
有些事情他早猜到，可他料不到自己会被有意卷入。他知道的不多，却不能知道的更多。
「现在怎么办?」陈锦绣根本就是从容不迫。J ~p*P
仍然是A计画。
隔了二天，端木同陈锦绣去见检查宫戴嘉义。
检查官正要赶去午餐，说：「两位先生现在还来干什么，我们该在两个礼拜后法庭上见吧?」却引来访两人到休息室，几名助手跟着，拟作记录。
端木跨过门槛的时候左顾右盼似在观赏装潢，嘴上却不饶人：「戴检查官审查的程序似乎有误啊。」
戴嘉义自己先坐了，好整以暇，笃定道：「常有人这么指责我，他们最后全部认
罚。」
「可戴检查官，你看起诉书。在你的审查期间，我就和我的当事人有接触。你的证据和他交给我的不相同。您想怎么会这样?」
「有一件有假。无意外的话，还可以追加起诉你们假证。」
「您收到证据的时候，有验证过真实性吗?这些不全是您亲自完成的吧?」
戴嘉义眼睛狠狠扫过自己的助手们：他们很年轻，毕业没几年的毛头小伙。
然后他淡淡地说：「不论如何，你们总要担一样。」
「您逾矩了，法庭还没宣判，您下结论太早。您就没想过，如果那张供货单和真实情况没有出入，别的证据全不起作用?」
「没有如果，我确信。」
「您的信心是给自己的还是给您的助手?」
戴嘉义不语。
「或许，您可以再『亲自』检查一遍?戴检查官，我们先走。」
端木请陈锦绣先走，陈锦绣走了几步，怱然回头笑道：「戴先生，不介意我请你吃午饭?」
检查官面无表情，「或许我该告你行贿。」
端木与陈锦绣到车库。陈锦绣靠着车门问：「你怎么干的，我没能看出来。」
端木沉默了会，说：「我让戴嘉义的侄子自己做判断，是跟着如日中天的戴检查官，还是强弩之末的顾家明?」
「他的助手里有自己侄子?真不小心。」
「事实上，即使没有侄子，也总有他抬举的一个两个。」
「就这么简单?」
「的确。」
没那么简单。
这三日，端木对许多人讲了那句话，当然吸引他们的东西各不相同。他成功了，那些人全以为自己是唯一的获利者。
「那戴嘉义本人呢?」他的委托人追问。
端木觉得心浮气躁，他说：「戴嘉义很快会撤诉。陈先生，希望移民局通过您的申请，再见吧。」然后躲进车里。
他发誓再也不做一件这种事，风险大到足以毁掉前途。
如他所愿，帐目结清后，陈锦绣移民成功，半年内端木没再见到他。
有—天，端木去探望顾家明。
顾家明的办公室在四楼，虽不高，但明净敞亮。
顾家明在阳光中说：「俊杰啊，去见见谢先生。你最有机会。」
端木迟疑道：「哪位谢先生?」
顾家明伸手到端木身前，替他整理领带，抚平衬衫皱褶，挥去他肩头灰尘，像所有的长辈对年轻人那样。
然后，他嘲笑说：「哪位谢先生?还能是谢贤?」
端木感到亢奋，他想自己不是完蛋就是能上天，该赌一赌。
但是勇气和魄力对他来说，都是瞬间冲动。
抓住现有的东西最为重要。
《燃烧》同人——上下其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