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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狗一家亲
　　作者：星炀

　　第一章

　　不止一次地出神凝视着那双美眸。深深的绿，翡翠一般，遮掩在扇样的睫毛下。
　　不明白为什么洋鬼子的睫毛总是这么长这么翘，美得像假的。
　　所以外国的小孩个个都像洋娃娃。包括混血儿。
　　当然不止眼睛，那张脸的所有，都无可挑剔。我深深地嫉妒。
　　真的有这样的容貌，美得让人想吐！
　　尤其当他露出那天下无敌的笑容对我时，我都不得不极力忍住要踹过去的冲动。
　　漂亮到极致的小孩，实在很欠揍！
　　不过，看着他，我就越来越明白老妈无论如何要生个混血儿的坚持。这是她一生的目标——生个天下无双的漂亮小孩。这个目标在生了我之后尤其突出了它的迫切性。
　　上街时手边牵着的是个天使还是芒果，情况是会有差距的。
　　有人因为天天吃芒果而导致腹泻，却没有人因为天天看到天使而瞎眼。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与众不同未必就受欢迎，但要受欢迎，务必请与众不同。
　　出于与此相类似的原因，我那个随心所欲惯了的母亲毫无心理障碍地生下了了她的第二个儿子，尽管孩子的父亲至今也要让她在她那本厚厚的电话簿里想个半天。
　　不过，可以肯定的，那一定是个金发碧眼鼻高眼深的英俊男人。优良的基因才会有如此优良的成品。
　　至少表面上，如此。
　　如果真要做个对比，也许说他是高贵的波斯猫，而我是低廉的土狗，更恰当。
　　爸妈离婚离得早，我五岁前的童年是跟老爸一起度过的。直到有一天消失了数年之久的老妈从国外回来，坚决要求抢回我的抚养权，老爸跟她争执几次之后，终于妥协——因为他爱她。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而且也在我离开后不久便组织了新的家庭，可是我始终知道，他是那么地爱她。爱到即使知道要抢走他唯一的儿子的理由，也毅然答应了。
　　是的，我爸深爱我妈……现在不是为老爸可歌可泣的爱情感动的时候！恰恰——那是我悲剧的开始。
　　第一眼看到老妈怀里抱着的小婴儿，迷糊的表情，粉嫩可爱的小手小脚，整个像极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全真版洋娃娃，便觉得好喜欢！
　　我陶醉在惊讶与爱不释手中时，老妈一抬眼便看到。笑嘻嘻地问：“小烟也喜欢小雨对不对？要不要抱抱弟弟？”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笑阴险狡诈，如果我能再大上几岁，绝对不会上这种低幼的当。偏可怜我当时年纪尚小，本身还属低幼，竟毫不犹豫欣喜若狂地点头：“嗯！小烟想抱抱！”
　　那个包在一堆小小的衣服里柔软得如同面团的小身子被轻轻放进我的怀里，我有些吃力地捧着，他远不象妈妈抱起来时看起来那么轻。可是看着他竟在我的臂弯“咯咯”地笑起来（最后还对我吐了口水，恶），我的心情忽然轻飘飘地直往上扬。脑子里竟忽然闪出三个字！三个关系到我终身幸福的重要启示！重要到……因为太重要，以致我忘了……直到后来才想起个大概来，虽未必准确，但一定正确！那就是——
　　我完了！
　　正在我渐渐觉得被越来越沉的小婴儿压得手脚发困时，老妈又说了一句：“小烟以后是哥哥咯，要照顾弟弟，知不知道？”
　　我一心指望她说完后赶紧把他抱走，便只顾着答应了，不想——所谓卖身契，在很多时候便是在当事人神志不清的状况下签定的。
　　可怜的沈烟轻，你“死”得好惨啊～～我不止一次，这样为自己哀悼！
　　老妈向来忙，都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从我回到她身边，每个星期便只能见到她三两次，老爸倒还经常来看我。他再婚时，还拉我去当了花童。
　　虽然有保姆照顾我们，但很多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可怜，根本是在跟那个小家伙相依为命。还是个让我越来越火大的笨蛋！
　　我五岁时，他一岁大。对他仍有好感。当然只是停留在小孩子对美丽事物的无限追求和向往上。
　　我七岁时上小学，他三岁大，在学会叫“妈妈”前先学会了叫“哥哥”。我以一个一年级小学生的水平便赫然发现了所有美丽事物的背后都必然有其辛酸的一面。他从那时开始死活要赖着跟我睡，如果不答应，他便让所有人都不能睡——他小小年纪肺活量便如此惊人，想来一定是得自父系的遗传。如此生猛的状态在很多电视上的外国人身上都能得到证实。然后我妥协，然后就只能每天早上起床时面对理应七八年后才要面对的尴尬——洗床单！
　　“玲姨，快来——小雨又尿了——”每次小保姆都百般不请愿地被我从热被窝里唤起来伺候那个小祖宗。我七手八脚地把他八爪鱼似的巴着我全身的手脚扯下来，赶紧去洗澡换衣裳。后来我在《自然》课本上学到，八爪鱼的这一行为通常用于“捕猎”。
　　我九岁时小学三年级，他五岁了，终于上了幼儿园，开始对“学习”这一人生重大课题的初步认识。每天回来还缠着我要给我讲小朋友间的趣事——我是没兴趣听了，他非要搬张小板凳在我身边讲，还有些奶声奶气的调子的童言童语有时也能让我笑出声来。他由此更要卖力地跟我讲。
　　他这个外貌，不用说，一定是在幼儿园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从老师到其他小朋友的家长都对他好奇不已，更别说无数个喜欢亲近他的小女孩了。这小鬼从小就有色狼的潜质，来者不拒，还学会了把小女生给他进贡的好吃好玩的东西带回来跟我分享。
　　听他讲着，我隐隐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我每天大概四点钟放学，幼儿园为了配合家长的下班时间大多在五点左右。某天回家时我专门绕道那间幼儿园，破天荒地打算接他一起。
　　找到大班的教室时，只看到有个老师在收捡撒了一地的积木。
　　她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我，有些惊讶：“呃，小同学，你找谁？”
　　“老师好！”上了学的小孩站在幼儿园无论怎样都觉得大上几分，我露个规矩的笑容，有礼地叫了声，她的脸色立即一柔，“我是沈雨浓的哥哥。我想接他回家，可以吗？”
　　“啊？你是他哥哥？”她狐疑地对我上下打量，弄得我心里一阵憋气，面上还得维持好好学生的标准。有什么好奇怪的？！同母异父长得不象很希奇吗？
　　我还非得解释：“是。玲姨今天忙不过来，我代她来接雨浓。”
　　“哦，是这样。”她听到“玲姨”，又看我年纪还小，相信了，点点头，指指右面，“他在后面花园里跟小朋友们玩呢。你过去找他吧。”
　　我道声谢，过去花园。
　　花园里大概不止一个班，看起来年纪不等的小孩闹哄哄地满处都是。两个老师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聊着天。我跟她们打了声招呼。
　　“沈雨浓啊，刚刚还在这边的啊。”明明是两个小班的年轻的老师，又一副都很熟他的样子，想来那家伙不仅在女生里，包括在女老师里都很吃得开。
　　“没关系，我自己去找找好了。”我笑笑，利用身高优势四面逡巡。
　　这个花园还挺大的，有个小小的喷水池，周围是花圃，我望了一圈，大多数孩子都在喷水池前，他那么好认的外表理应一眼就能看到。
　　阳光折射出一抹金黄在我眼角一跳，我再熟悉不过的颜色。快步地走到喷水池边，假山后露出的那缕金发不是他又是谁？
　　“小雨！”我叫了声，走过去。没有回答。我有些奇怪，平时他要听见我的叫声，早就“哥”啊“哥”地冲出来了。
　　我又叫了声，终于绕到假山后。却见几个男孩子把他团团围在中间，一个跟他一样高的显然是首脑，还在推他。亏他还长这么大个，居然只会委屈地扁着嘴巴半声不吭。
　　这情形只有一个解释。“你们在干什么？”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大喝一声，站过去。
　　所有的孩子都吓了一跳，看了我一眼，还没明白我是谁就赶紧作鸟兽散闪开跑远了，只剩那个高个子小孩想跑却又似乎觉得没面子地硬撑着站在那里。
　　“你们干什么？欺负我弟啊？”我凶神恶煞地对上那小孩充满怯意的眼神。
　　“是他先……”小孩东窗事发时绝对的第一招——推卸责任！他理直气壮地用手指到雨浓高翘的鼻子尖，“张玲玲明明是专门从家带书给我的，他说他想看，她就给他了。那个明明是给我的！”
　　我看了那家伙一眼，他又委屈地扁扁嘴，半天才小小声磨出一句：“哥，我、我不知道……她又没说……我才说这个好象好好看的样子，她就塞给我了……”
　　“才怪！你每次都用这招！上次李盛要给王小婷吃的……那个……”他的手指得笔直，伸到最后实在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又用更大的声音指责，“她后来也给了你……”
　　我又看向他，他头低了低，显然是事实。
　　高个小孩看我不说话了，更来了神气：“你、你不要脸，总问女孩要东西……”
　　“喂！你那么大声干吗？问女孩要东西怎么了？人家愿意给他，你们就不高兴是不是？”我一吼，那小孩当即不敢吱声了。
　　“还有你！”我吼向那没用的东西，“你是猪啊？人家给你什么你都要！亏你长这么大个子，人家这么推你就只会哭！”
　　“……我没有……”他当即抬起头来小声地反驳，那个样子没有也快了。
　　“闭嘴！”我瞪他一眼，他赶紧又低下头去，“跟我回家！”
　　临走，我满含警告狠狠地瞪向那个高个小孩，他被我凶恶的眼神吓得终于放声大嚎起来，超大音量的骚动把老师招来了。我当即向她投诉有人欺负我弟。
　　“啊，都是小朋友们闹着玩的。”她试图向我这个小学生解释小朋友们之间纯洁的友谊和无害的打闹。
　　我暗暗呸了一口，拉起雨浓被扭红的手腕，和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还有被弄得乱糟糟的头发，严肃地说：“老师们应该注意，这样闹着玩太危险了。”
　　她吓了一跳，不知是有意无意地低声说了句：“是他太显眼了。”她以为以我的年纪不会听懂。笑话，一个五岁起就被无良老妈托孤的小孩还有什么不懂的？
　　“老师的意思是他的错？”我眯起眼睛，点点头，“我知道了。明天起我们雨浓不来了。”拉起他就走。
　　“哎哎，那个，沈雨浓的哥哥……”老师赶紧追过来，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们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如果可以，也请你们的家长来一次好吗？一直希望能好好跟他们谈谈。”
　　我停下来，露齿一笑：“我妈最近都不在，我家现在我管，老师可以跟我谈。”
　　所谓家务事就要回家办！回到家我就把他拎过来当头一巴掌，他捂着脸吓得缩到墙角：“……哥、哥，我错了……”
　　“过来！”我一吼，他马上乖乖爬过来，“你哪里错？”
　　他低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不乱拿女孩子的东西……”
　　“猪！”我气得差点又要给他一巴掌，“我管你拿不拿！明明这么大个个子！被人打了要怎么办？说！”
　　“……”
　　“打回来！知道吗？”我更大声地吼！我沈烟轻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弟弟？
　　“……可是……可是老师说……小朋友要团结友爱，不能骂人打架……”
　　嘿！这明明一副洋鬼子长相的小孩怎么受中国教育怎么好？“我又没让你故意去打别人！但是如果被人欺负了就绝对要打回来！会输也要先打了再说！”
　　“啊啊，烟轻，这样教他好象不对吧？”在厨房做饭的小保姆听到动静赶紧赶过来护驾。
　　“怎么不对？我就是这么干的！”玲姨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胆子在我凶横的目光下土崩瓦解。沈雨浓怯怯地偷看我的脸色，知道除此之外，我不会给他第二条路走。
　　开玩笑！我沈烟轻的弟弟只有我能欺负！其他的，想都别想！
　　我上小学五年级时，这个还算没给我丢光脸的沈雨浓终于挣扎着也上了小学。
　　不知怎么搞的，按学区划分学校，在我那一年是这间，到了他这年又变成了那间。活似地壳运动，学区线自动移位。
　　那个开学典礼是我妈一定会出席的重要仪式。想当然尔，雨浓那有如来自外太空的外貌又在纯地方性的小学校引起一阵骚动。人人都以为他是国际亲善友人，却听得他字正腔圆的方言，无不倒地抽搐不已。
　　爱慕虚荣的家母终于从各方配合的反应中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安然地接受来自各位家长和老师羡慕的目光和啧啧的称赞，大小事务安排完结（妥当又是另一回事）后，自认尘埃落定地拍拍屁股继续过逍遥日子去了。
　　剩下当家的我继续为这个麻烦操心。
　　原以为好容易安稳地进了学校，在这之前也学会了应付各种缘于好奇的有意的无意的故意的恶意的挑衅，理应安然无恙说。
　　现在连同楼道的阿姨看到我放学回来都会说：“烟轻啊，你们家阿雨真是特别乖巧，长得漂亮又好有礼貌，见到我们都会问好。一看就知道你这个哥哥当得好，什么时候我们家那两个能跟你们学一学就好了。”
　　一连几个“好”我礼貌地听着谦虚地应着心下暗爽不已。听听，人家夸小孩都不夸父母教得好，我妈这个妈当得真是耻辱！
　　正说着客套话，就见那小鬼穿着湿淋淋的雨衣低头进了楼道门。外面飘着细雨，幸亏出门时我给他塞了件雨衣。正暗暗夸着自己体贴周到，那个阿姨就乐呵呵地叫了声：“阿雨，回来了？”
　　“嗯。”他低头模糊地应了声，就打算从旁上楼。
　　“站住！”我这个不高兴啊，刚刚还在听人家夸他有礼貌，现在他就给我出丑。“李阿姨在跟你说话呢。”
　　他没想到我也在，忽然听到我的声音显然吓了一跳，快速地抬起头来扫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去，冲着阿姨的方向轻轻地叫了声：“李阿姨好。”
　　李阿姨笑眯眯地：“好，好。呵呵，我这还在跟你哥哥夸你呢。”
　　“等等！你的脸怎么回事？把头抬起来！”我顾不得礼貌，忽出厉声。锐利的目光在他那越来越低的脸颊来回扫射。哼，又不是认识你才一天两天，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你哥我？
　　他期期艾艾半天就是不敢抬，我没耐性了：“快点——”
　　“哎呀，怎么了这是？”旁边的阿姨听出我的意思，赶紧仔细瞅瞅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就看到两个小小的红点印在他光滑的左颊，按下去还有些渗血。那分明是两个人类的齿印！
　　我摸着那暗红的一片，顿觉怒不可遏：“说！谁干的？”
　　“……不知道……”他又一副胆怯的样子看着我，连眼光都透着可怜。好像这两个齿印不是在他脸上，倒像是他咬在我脸上的。
　　“你是——”碍于刚刚夸奖完我们的阿姨还在旁，我硬生生吞下他的那个惯用头衔，只恨恨地扫他一眼，“怎么会不知道？又不是咬在背上。”
　　就知道他这相貌会招人嫉妒，可是来这一下也太狠了吧？正在脸上，弄得不好要是留了疤老妈扒我的皮事小，以后破相了才事大！想不到现在的低年级小孩还真下得了手啊！
　　“……真的不知道。”他知道不说不行了，只好全盘招供，“放学的时候刚组好街队要走，就忽然冲出个人，在、在我脸上咬了一下就跑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咧，要再找又找不到了。”说完又急切地跟我解释，“哥你不知道校门口有好多班，好多人，又下雨，我穿着雨衣都看不清楚……”
　　“哎呀，你们老师不管吗？”好心的阿姨帮我问出了疑问。是啊，出了这种事老师呢？
　　他摇头：“人太多了，老师根本不知道。”说完又看看我。
　　“那是男生还是女生你总知道了吧？”我没好气地再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眼光瞬间又变得小心起来：“……女生……吧……撞到身上也不疼。”
　　“女生？你还真……”连女生都能占你便宜，沈雨浓，我真为你脸红！
　　“好了好了，就破了些皮，哥哥不要生气了。”站在一旁的阿姨看我脸色难看，他又跟个小媳妇似地缩着，赶紧出来打圆场。“呵呵，肯定是看我们阿雨长得太漂亮，又像外国人，想学着电视上的那些大人亲亲他，又不好意思让他知道，想偷偷亲一下就跑的，结果太用力，就变成咬了。不怕不怕，阿雨还小，两个小小的印子，以后长大了就看不到了。”
　　我几乎想瞪她了，她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活象亲眼见了一样。连那小女孩的心思都一清二楚，要不是刚才还在跟她说话，我真要怀疑是她主使的。
　　“好了，回家！跟阿姨说再见。”勉强接受那个过于热心的阿姨那一套，我拉上他的手，闷闷地说。
　　“李阿姨再见！”他乖巧地跟人家道别。
　　“诶，乖！好好回去上些药知道吗？别让哥哥担心了。烟轻啊，我家还有些不错的白药，要是需要就过来拿，别跟阿姨客气啊。”
　　“哦。我知道了。谢谢李阿姨。”拽着那只小手，“噌噌噌”地就上了楼。
　　玲姨看到他那副惨相，又是一阵大惊小怪的。我气得马上翻出碘酒给他消毒，然后用万花油仔细地给他抹上。
　　他给碘酒辣得呲牙裂嘴的，一碰就缩得三千里远，被我一瞪，又乖乖地坐回来。
　　“知道痛下次就要小心，知道没？”
　　“嗯。”他乖乖地应，我轻轻地抹上万花油。
　　“你们学校连女色狼都这么多，要是再碰到，也要一样扁，知不知道？”
　　“哥，什么叫‘色狼’啊？我们学校没有狼的。”给他弄得舒服了些，他竟还开始好学起来。
　　面对一年级小男生这种纯真的问题，我身为五年级的前辈竟也有些被噎住。事实上，我也是从四年级才知道这么个词的，而且意思好象也不是很明确。好象就是……
　　“就是……就是……见你长得太好看，就想摸你，亲你的人……不过通常都是女生碰到的多。你这次是例外！”最后一句我用了极其肯定的语气来加强说明的权威性。
　　“哦。如果以后我碰到觉得我太好看，就想摸我亲我的人，就扁他！对不对？”还算他机灵，竟懂得举一反三，我连连点头。这小子的脸从小就被夸惯了，也知道自己属于“长得太好看”的范围。
　　晚上睡觉时，他洗完澡就直接钻进被窝，还有些湿的头发搔得我很难受，连忙大喊：“沈雨浓，把头发擦干才准进来！”
　　“哥～～”他像没听到，只管像只小猫似地在我身上磨蹭，“我的脸还有点痛痛的，你可不可以亲亲？”
　　“干吗？都是大孩子了还要我亲？”我一脸厌恶地瞪着他，很有身为“大孩子”的自觉。
　　“亲亲嘛～～哥～～”我最受不了他撒娇时拉长的声调，腻味！很敷衍地在他的伤口旁边啄了一下，还是小时侯亲下去时豆腐般嫩嫩的触感，现在则带上了万花油的味道。
　　“我最喜欢哥了。”他满足地依偎在我身边，暖暖的像个小火炉。
　　“嗯。”对于这种话我向来已经听惯了。
　　“哥也最喜欢小雨吧？”他很自以为是地“呵呵”笑。
　　“哼。”我翻个身，懒得理他。
　　过了半晌，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要放轻松睡过去，就听到他小小声地在我背后嘟哝：“哥～～”
　　这小鬼烦不烦啊？“嗯？”
　　“我是长得好看，还是长得奇怪呢？”
　　我的意识只停顿了一下，就瞬间清醒了，以至翻身都翻得有点急，撞到了他的鼻子：“怎么？有人说你长得奇怪？”
　　“不、不是……呃，是……”他吃痛地摸摸鼻子，开始闪烁其词。
　　“到底是‘是’还是‘不是’？”看他这么吞吞吐吐的，我的眼睛又要开始冒火了。
　　“……因为、因为从小妈妈就说我长得像爸爸，所以跟你长得不一样。李阿姨、何阿姨、柳叔叔还有幼儿园的老师都说我长得好看。可是我们班的赵蓉蓉悄悄跟我说，班里的同学都觉得我长得怪，根本不像中国人。我升旗的时候一唱国歌，大家就偷偷地笑。他们还说选少先队员的时候一定不要选我，因为我是洋鬼子……哥，我到底是不是中国人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像倾云湖般碧绿的眼睛和眼睑上翘起的长而密的睫毛，微卷的金发，还有牛奶一样柔白的皮肤，半晌才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头：“笨蛋！你知不知道我们中国人是全世界最多的？长什么样儿的没有？像你这样的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猪啊？连自己是不是中国人都不知道！户口簿上都这么写的！明天去跟你们班那些白痴同学说，让他们回家问自己爸妈。我们地理课上刚学的，新疆人差不多都长你这样。”
　　“哦。”他从鼻子摸到额头，似懂非懂地又问，“那我爸爸是新疆人咯？”
　　“这个要问妈。我没见过。”我现在才发现他知一进十的能力超强，立刻就能反应出问题关键。
　　“呵呵，哥，你懂得好多哦。”他开始傻笑，无限崇拜地望着我。
　　“当然！”我用鼻子哼出一声，“懂得不多怎么做你哥？”这可是个苦差使说！
　　“嗯！”他哼哼地往我怀里钻。
　　我抱着他半天，才犹豫着问：“小雨，你想不想见你爸？”
　　“嗯？”他已经差不多睡着了，又被我摇醒，迷迷糊湖地看我，“哥你想见啊？”
　　“猪！我想见你爸干吗？”
　　“哦。那我也不想。”
　　“白痴啊你，干吗跟我一样……”
　　“我有哥就够了。又没见过他。”他傻呼呼地笑，又往我怀里挤挤。
　　“喂，别再挤了啊，我要掉下去了。”
　　“哥最好了。”他忽然伸手揽上我的脖子，甜甜地将脑袋靠上来，就像三岁时挤着我睡一样。不多会便发出了熟睡的鼻鼾。
　　我搂着这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小心地往床里挪了挪，看着他那猪样，忽然心里涌上一种无比温暖的感觉。禁不住笑笑，轻轻地在他脸上的伤口吻了一下，下巴靠着他发顶找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被周公带走前，脑子里出现的念头是：小雨猪，以后不擦干头发，看我还给不给你上来！哼！

　　第二章

　　要找我们那神游物外的老妈竟还得通过她的前夫！说起来真是让人觉得牙痒痒的。
　　我跟老爸说了雨浓在学校的事，当天晚上老妈终于回巢，一看到那小脸蛋上还红着的印记就气得跳脚！聊以自慰的资本受损，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结果一个星期不到，沈雨浓终于转到我们学校，正式归入我的羽翼覆盖范围。
　　先不说那女人在作母亲方面的失败，光看她的交际手腕也的确挺让人佩服的。我们学校是市重点，又已经不在学区内，当时虽然也有走关系这回事，但哪有现在这么凶？明明是不可能的任务，她居然这么轻易办到了！这是我这辈子里难得感激她的几件事之一。
　　有时会想起记忆里她乏善可陈的好来，她的长袖善舞常常使得我们也受益。忍不住推断要是我们国家外交部长由她当，也许……
　　算了，当我没想过！给她当外交部长，只会多出更多的沈雨浓来。
　　不过我们一起在小学里的时间也只有这一年。我已经五年级了，马上就要上初中了。
　　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跟他一起，时间长了，那些初见到他时怪异的目光也慢慢变为平常。
　　他脸上的伤渐渐愈合，然而超出我们预料的是，原本那么小的伤口竟也留了疤！并不是表面那种一眼就看得出的疤痕，只是颜色很淡的一点，却能在他笑起来的时候变成非常明显的一道碎痕。
　　我发现后气愤地指给老爸看（本想给老妈看更能引起同仇敌忾的，可惜需要她的时候她永远不在），他却安抚地拍拍我的脑袋说：“呵呵，小烟看得还真仔细啊，你不说我都没注意。”随后又笑着对伤者说，“小雨啊，伤疤可是男人的骄傲哦。你是小男子汉了，不要对脸啊外表啊这么斤斤计较的，男孩子应该大方点，知道吗？”
　　那胆小鬼在我爸面前也唯唯诺诺，边点头还边偷看一眼我的脸色。
　　在老爸面前，我把愤怒只燃烧在眼底，却看那道毛毛虫一样趴在他光滑的脸蛋上的痕迹越来越不顺眼。在我眼里，那个东西比任何地方都显眼。那种感觉很像私有物品被莫名其妙地弄破了却还拉不到帮手去讨伐凶手，只能在心里憋气。而最让我难受的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在乎的伤口生气。
　　直到后来听到女生老是拿来讨论的星座性格理论那套时，才勉强能拿处女座的完美主义来安抚自己，不过那也是上了高中的时候。
　　那条伤痕随着他的长大也一起长大。每次他笑起来，我都忍不住盯着那里看。后来，我摸着那条疤轻声说：“如果当时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受这种莫名其妙的伤了。”
　　他却还是笑着，让那疤更明显：“哥，你就是爱操心。根本不关你的事，这么多年干吗还是放不下的样子？”
　　我瞪他：“还不是因为我是你哥？猪！”
　　即使很久很久以后，我还是这么想。
　　他转到新的班级，正好（其实也是老妈的授意）是我堂弟陆霄那个班，有个地头蛇照应着，我也稍稍放心。
　　陆霄跟他同年，而且从此以后两人的缘分好得惊人——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乃至大学都是同班，狐朋狗友做到这份上也是老天的帮忙了。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陆霄才是真正意趣相投的人，默契之好常常让人以为他们才是亲兄弟。可见，人总不会是完美的。沈雨浓就是我的断臂。
　　在外有我罩着，在内有陆霄带着，他本来就活泼好动容易跟人打成一片（其实我一直认为是他脑子少根筋的缘故），很快就在新环境里如鱼得水。
　　刚开始他还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我东奔西窜，连我去同学家都要跟去，结果在我还没能明白地表达出不耐，他就跟陆霄混成一堆了。害我未能及时表达出的意见闷在心里，变得更是烦躁。正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王烨。
　　王烨算是不学好的那型。在小学时，还可以称之为“不乖”，上了中学，他那样的其实就被定性为一小流氓。而且在我认识他的这么多年里，他就没“乖”过。他似乎就是上天专门制造出来祸乱人间的怪物。
　　可笑他后来跟我讲希腊神话（不要觉得奇怪，他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不喜欢考试），说潘多拉的盒子里其实装的就是两个人，第一个被放出来的是他王烨，害得人世一阵恐慌；而压箱底的就是我沈烟轻，是神为了安抚人心制造出的“希望”。我为他这个理论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后嗤之以鼻——有我这样的“希望”，可见这个世界的未来多么不值得期待。
　　他也跟着“呵呵”笑，边笑边摇头，烟轻，你还不了解自己的能量有多惊人。
　　我撇撇嘴，既然如此，那为何还压制不了你这祸害？
　　已经很有效果了，做人不要太贪心。他最后笑说。很有几分神秘。
　　好了，说来说去，我和他的孽缘便是从大家的11岁开始算起。缘由——还是沈雨浓这个麻烦精！
　　王烨没循规蹈矩地上过幼儿园。他老爸老妈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三班倒起来家里缺大人的情况跟我家差不多，所以他从小就放在姥爷姥姥家给带大。由于缺严父的棍棒管教，他仗着牛高马大的块头在他姥爷家那片称王称霸，打起架来不要命的作风连稍大点孩子都怕了他。因此按学区进的小学，同级有不少都认识他，再经过五年的风雨磨练，王烨这棵霸王树在校园暴力的沃土上日益茁壮，光是说起他的名字同学的眼神比上课看小说给老师抓到时还恐慌。
　　我？我当然属于老师家长眼中的那种好学生。表面温顺平实，学习也不特别拔尖，每个学期的学期评定上都是老师来来去去的那几条：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热爱劳动，认真学习……除了有个显眼的弟弟，我基本上是个不会引人注目的家伙。
　　偏偏我身边有个麻烦磁铁，会不停地把麻烦吸引过来。所以对我而言，此生最大的麻烦不是别人，就是沈雨浓本人！
　　因为老妈跟国外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我们身上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大到书包小到橡皮都是洋货。而像我这样不出众也不打算出众的好好学生，是很会隐藏在群众当中的。每次老妈买的东西我都会精挑细选，把鲜艳的特别的时髦的看起来很贵的……给小雨，自己身穿ADIDAS的灰蓝运动衣，脚踩PUMA的黑色复古运动鞋，背个即使按照人工力学设计也疑似砖箱的CAMCEL书包……反正小学生里有几个会看衣服牌子的？
　　老妈对我有个好处——从来不管我！我爱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反正我这样的也折腾不到哪儿去。所以即使她觉得我的审美趣味颇为另类，也一副放我自由发展的宽容态度。日后干脆也不必为我细心挑选，直接给我个朴实无华的定位，用蓝白系领导我的着装潮流。
　　然后，专心致志打理她的宝贝心肝千年一出坠落人间的天使沈雨浓。哼哼哼……放心，我心理平衡得很，最近花粉过敏鼻子痒而已。
　　可巧校园暴力案大多都跟抢劫勒索有关。呵呵，真的很巧，巧得理所当然——这次的主角是我们家沈小公子，主谋当然便是王烨同学。
　　刚开始几天我并没发现有何异状，只是他写作业的时候经常过来问我借橡皮和笔，我问他，他就说不小心弄丢了。我自己也经常丢三落四的，自然没有资格骂他。加上我是毕业班，放学时间比他们晚，也渐渐很少跟他一起回家。天时地利，事情在我眼皮底下发生。
　　直到那天我们放学的时候经过他们班，碰到陆霄在做值日，便顺口问起他最近的情况。陆霄看到我说话底气都不足：“挺好……老师常常表扬他，说他很认真。他每天都拿小红花的。”他把教室后面的光荣榜指给我看。用花形橡皮蘸了印油盖上去的场面很像一片新旧不一的血手印。
　　“哦。”我应了声，让他赶紧扫地，我等他一块走。便带着几分骄傲的心情去细细查看他们班那张光荣榜。其实基本上每个人都有几朵小红花，不过“沈雨浓”的名字后面是挺长的一串，果然差不多天天都有。
　　呵呵，这小鬼倒老实得很，什么都不说。要是在以前，早就三天两头在我面前提了。长大的小孩真让人惆怅！
　　陆霄跟其他几个同学很快弄完了，我跟他慢慢走在操场上，又开始东拉西扯。
　　我这个堂弟是我二叔的儿子，下面还有一个堂妹，是三叔家的。我跟回老妈的时候他还不到一岁，这几年也不怎么亲近，说起话来甚至有些生疏。他从小学游泳，现在已经是市游泳队的一员。眉清目秀，骨架匀称，从小也是被“小帅哥小帅哥”地叫大的。比起沈雨浓那个只有脸能看的白痴自然是长进不少。
　　也许是基于长兄如父的道理，他有些怕我。跟在我旁边走了半天，才下定决心似地说：“大哥，那个王烨是你们班的对吧？”
　　我停下来，有些奇怪：“嗯。怎么了？”
　　“你跟他熟不熟？”
　　“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我失笑，“干吗？想当他小弟啊？”
　　“可能吗？”他忽然白我一眼，颇受不了我的冷笑话，“……最近小雨好象跟他在一起……”一看到我脸色突变，他立即改口，“呃，呃，是他和小雨……我有几次放学的时候看到他们似乎在一起。今天好象也是……”
　　“干吗不早说？！”我的脸绷紧了，沉着声说。
　　“我以为……他是你们班同学，你托他给小雨带话……”
　　“白痴啊你！我怎么会托那种人带什么话？现在他们在哪儿？”
　　“……小操场吧……哎，大哥，你别急啊，我是放学时看到的，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大哥，等等我，大哥……”
　　我狂奔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操场，一个人影也没有。落日的余晖懒洋洋地拖曳在水泥地面上，像个步履蹒跚的迟暮老者。忽然一道荧光吸引了我的视线。赶紧跑过去，在学生公用的厕所旁一个橙色的书包被踩扁了似的扔在地上，包面上的涂着反光涂料的一条白道被踩得很脏，苟延残喘地在阳光下发出求救光芒。周围几本练习本和课本还有零碎的小东西被甩开散在一边，除此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小雨！小雨！沈雨浓！”我冲着厕所里大叫，气急败坏，心跳如雷。
　　“大哥……”陆霄气喘吁吁地跟过来，我瞪了他一眼，小雨要是出了什么事，小心他的皮！他瑟缩地抖了一下，哭丧着脸。
　　其实我无法怪他，他会害怕是理所当然的事。王烨树立了这么久的高大形象足以震慑每一个胆子小一点的人，何况他这样的低年生？大概沈雨浓也是如此吧？被人拍着肩膀就带走了。
　　“猪！”我愤怒地低吼，只要想到那张脸会肿得像个猪头，头皮就开始发麻。“沈雨浓！你给我出来！”
　　我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个声息，停下来喘口气，一咬牙就冲进去找。
　　刚走进门口，就听到一个细若蚁纳的声音：“哥——”
　　一个细瘦的人影颤颤巍巍地低着头蹩出来，我一看到，只觉血气直往上涌！他全身上下被剥得只剩一条内裤，白嫩的肌肤在空气里微微颤抖，手臂上还有几条显然是挣扎留下的红印子。头发给扯得乱糟糟的，一张小脸上涕泗横流，脏得跟什么一样。
　　他还知道丢脸，走了两步就不敢再过来，停在那里不敢看又要偷看我的脸色。
　　“小雨！霸王打你了？”陆霄跟进来被他的惨状吓得惊呼。“霸王”正是王烨的别号。
　　他不敢答话，只低头，浑身发抖。
　　“猪！叫你不学好！跟烂人瞎混！”我也浑身发抖，走过去用力一拍他的前额，连手都是抖的。心里酸酸的，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难过。
　　“啊！”他立刻用手捂住额头，痛苦万状。
　　我扯下他的手，扒拉开额头上的乱发，就看到一个大包泛青地矗着，触目惊心。
　　“哗！”陆霄在后面看到，又低呼一声，看了我一眼，不敢大呼小叫了。
　　我的气一直悬在嗓门上，心里不停翻涌，觉得堵得慌，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障碍冲出来。喉咙里发干，脸上烫得像有把火在烧！我的脸一定很红，连耳根都红了，这是从来没有的感觉，从来没有！再后来，也很少很少这样憋得慌，像是在忍耐什么，闷着压着，又要压不住了的感觉。
　　我气得已经快要疯了！
　　愤怒！极端的愤怒！！
　　“唰”地一声扯开运动衣的拉链，整件衣服像是被我硬拉下来的，又瞬间裹在他裸露的身体上。
　　双手刚触在他的肩头，一使劲，他便被拉进我的怀里。
　　紧紧地，死死地，搂着他。我觉得我连眼眶都是热的，可以喷出血来！
　　刚才他出来的一瞬间，迷离的橙黄的光芒映在他身后，他像个朦胧的影子，不清晰得让我极度恐慌。一颗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我以为，那就只是个影子了。
　　他在我怀里“呜呜”地哭，受尽了委屈地，一直叫一直叫：“哥——哥——”
　　“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猪！”喉咙里的热浪一阵阵涌着，辣涩涩的，难受极了。
　　“小雨，这个给你。”陆霄也把长裤脱下来了，给他穿上，自己换上训练时用的运动短裤。其实我的外套已经足够遮到他的腿部，但他也许光着身子站太久了，已经有点发冷。
　　天渐渐要黑了，我和陆霄一人拉着他一只手，护着他往校门走。我边走边看他，他耷拉着头，像只受尽折磨的流浪小猫。
　　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不问。
　　所有的一切，自然有人要承担！
　　我们慢慢走着，走到快一半时，陆霄忽然叫了我一声：“大哥——”
　　我看他，他却看着校门口，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刚刚压下去的凶焰顿时又在胸膛里“腾”地烧起来。
　　一把甩开小雨的手，我直接冲上去，对着正往我们这边来的王烨就是一脚。
　　我根本不在乎他有过多少“丰功伟绩”，我有可能不是他的对手这种事也根本不在考虑的范围。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要杀人的冲动！
　　闪电般凌厉的一脚！
　　我的身材乍看有些单薄，但天生腿比较长，而且经常踢球，腿上的力道最大能到多少，自己很清楚。这一脚用了全力，饶是王烨这样牛高马大的块头也被我踢个正着，捂着肚子蹲下了。
　　我向来不做君子，跟着上去就一顿胖揍！
　　他一时间也来不及还手，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护住头脸，惨叫着往后退。
　　狂怒的火焰将我的理智快要焚烧殆尽了，从来没有这样快意地出拳。拳打脚踢，淋漓尽致！
　　他不愧久经沙场，很快反应过来，在我的狂风暴雨的拳脚下竟还能趁我不注意，一猫腰抱住我的大腿死劲往下一扳，我正打在兴头，重心一个不稳，一下被他扳倒了。
　　情势立即逆转！他直接压在我身上开始反击。
　　我早已经气晕了头，那么硬的拳头落下来，也根本没有防护，同样用力打过去，很快我们扭成一团。
　　毫无章法，却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搏斗，胸中的愤懑，每一分，我都要让他尝到！
　　打！打！！打！！
　　像两个夙敌，定要分个你死我活！
　　眼中，只有挥舞的拳头，和他那张依然稚气却凶横的面容。
　　滚烫的汗水洒在脸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分不清谁是他谁是我。
　　落日里的校园，染金带赤的温热的水泥地，两个血性的少年完全不要命一样地扭打，这竟是我日后的回忆里最鲜明的一章。鲜活而生动地，活在我的记忆中。
　　不记得我们打了多久，只记得后来陆霄和雨浓冲上来加入战团，场面一片混乱。直到最后，是突然听到了学校保安的一声大喝，我们才分得开，恨恨地相视一眼，各自逃命。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怕二叔担心，让陆霄赶紧回家。而我们两个回到家里，玲姨第一眼看到我，差点没晕过去。
　　我的眼眶青了，鼻子流血，胳膊很痛，脸完全麻木了……那两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狼狈，是人都能看出来我们干什么去了。
　　玲姨早被我打压得什么都不敢问，战战兢兢地取了药小心给我们擦上。
　　刚收拾停当，吃了晚饭，我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一直在旁边紧张得要死尽围着我打转的沈雨浓，他马上小媳妇似的缩了一下，正要开口，老爸来了。玲姨在一边活似看到救世主，一脸的欢天喜地。
　　显然陆霄已经把什么都招了。老爸的脸很臭，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看起来很凶的他了。我开始埋怨老妈玩神出鬼没，永远不会出现在需要她的时间里。我家老头是比较内向，可是相对的，一旦发火将是相当可怕的一件人间惨事。
　　他一进门，就先很偏袒地揽过沈雨浓，仔细对他那一头包和全身的青紫看了又看。而我就只能乖乖地站在对面，如条乞怜的小狗眼巴巴地期待主人低头看一眼。
　　波斯猫啊波斯猫，就是要捧在手心慢慢疼的，害我不小心鼻子又酸了一下，不争气地开始胸口疼。
　　这个不适还没过去，他老人家突然抬头看我了。这回轮到我发抖，不等他大人垂询，赶紧三下五去二把经过报备了一遍。其中当然主要描述沈雨浓从厕所出来时惨绝人寰的状态，和我爱弟如命感同身受的愤怒，最后立即作了一个小小的检讨——不该这么冲动，自己妄图用武力解决，而应立即向组织汇报，反映情况云云。
　　屁！我他妈就相信以暴制暴，其他的都是废话！——这句是放在心里，以对付接下来长篇大论的教训。
　　谁知这老头只看我笑了一下，有几分清透地说：“别拿对你们老师那套来唬我，你脑子这么清楚，早干吗去了？我没有在说你不该为雨浓打架，弟弟被欺负了作哥哥的当然应该挺身而出！没种打架的男人，算什么男人？”我听得心头一松，只差没得意起来，就被他下句话差点砸晕——“可是如果这架打得莫名其妙就该骂了！你知道是不是他干的就开打？”
　　什么莫名其妙？我眉毛一竖正要反驳，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吓得我立刻保持肃静。
　　“你不笨啊，烟轻。你就没想，如果是他出的手，他明明都已经走了，干吗还这么笨地回来？这不是自投罗网？”
　　我一下被问愣住了，张口结舌。
　　“永远不要单一地判断一个人。他常常做错，并不代表在这件事上也是错的。我们对人对事，都该让别人有说话的机会。否则就是后悔，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可吃！”他严厉地对我总结了这么一句让我似懂非懂的话，才拉过我，查看我的伤势。“还好都是外伤。特别是这里，”他点点我的眼眶，我疼得一抽气，“打架最忌给人打到耳鼻喉眼这种脆弱的地方，打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告诉过你多少次，只打不防你以为你有几只眼睛可以换着用？还有这里……”
　　“伯伯，不要骂哥。是我不对。”只有沈雨浓那个笨蛋还敢对着台风眼出声。我拼命给他使眼色，他当没看到——反了反了，今天真是都造反了！
　　我爸却出乎我意料地对他轻声，虽然语气里还是有些低气压：“雨浓，你当然也有不对！遇到这种事你应该马上跟老师和大人说，而不是一而三再而三地忍受他们的欺负，这样只会助长坏人嚣张的气焰，还会让更多的同学发生跟你一样的事。这是非常非常错误的，你明白吗？但打架责任主要在烟轻，我现在跟他说的，你也要认真听，将来如果碰到你也犯这样的错误，我就不仅仅是说两句就算了。你明白吗？”
　　最后这句，语气最是严厉，他眼睛一红，乖乖低下头。我松口气，以为他不敢出声了，谁知他却还是不罢休：“那、那您现在就骂我好了，不要骂哥。不是我先犯错，哥也不会犯了。都是我不好。”
　　他一个人自说自话完在那儿低着头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掉眼泪，我爸看着也讲不下去了。皱着眉说，算了算了，今天你们都累了，明天暂时不要去上课，我去跟你们老师好好谈一谈。说完，只打点我们洗完澡，又重新上了药，都赶上床了，才离开。
　　“哥，会不会很痛？”沈雨浓紧紧地靠着我，帮我揉揉这里揉揉那里，还轻轻地冲我的眼眶吹气。
　　“废话！你不痛吗？”我冷哼一声，对老爸的怨气还没下去。
　　“痛……可是你比我更痛吧？”黑暗中，他的眼光闪啊闪的，像有魔力的宝石。而且隐隐约约的又开始有些不一样的亮光出来。
　　“哎哎，我先警告你啊，我已经浑身都痛了，你敢哭湿枕头就自己一个人去沙发睡！我没力气再来招呼你了。”
　　“哦，哦，”他马上开始吸气，硬是辛苦地忍着，也不敢再来个水漫金山。“哥，陆霄会不会也被他爸骂啊？”
　　“难说。只要他说清楚是我们拖他下水的，应该就没事了吧？二叔就他一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骂也不会太狠的。”说到这个，忽然想起我爸也就我一个儿子啊，怎么不见他宝贝一下我？对眼前这个家伙比对我还好，妈的！鼻子又酸酸的，心头涌上一阵委屈。
　　“哥，对不起……”这家伙很敏感，立刻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又无限内疚地说。
　　我叹口气，所有的锐气都被老爸镇压下去了，而且对他凶有什么用？手指轻轻地扫过他额前的大包：“还痛不痛？”
　　虽然我的手指很轻，但他肿胀起来变得特别敏感的皮肤还是受不了，他“嘶”地吸抽口气，说：“不、不痛了……哥你帮我吹吹就好了。”
　　我们就像相依为命在这世上的两根藤蔓，缠绕在一起，互相安抚互相疗伤。
　　其实，一直以来，哪怕以后也会是这样，我相信，不仅伤痛，还有快乐、泪水，我们都会一起分享，一起品尝。
　　直到模模糊糊睡去，我都没有问起今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以及，王烨为什么会回来？
　　可是，只要怀里还能抱着温温软软的他，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边。
　　皮肉的疼痛可以治好，可心里的痛呢？谁来帮我吹吹？
　　第二天，老妈终于接到消息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她显然刚下飞机，一身的风尘仆仆，拖着不管去哪里都随身携带的大旅行箱。结果，只第一眼，除了跟玲姨一样惊叫之外，她还立刻把我们带去医院做全面的详细的检查。其实她这么紧张主要是怕小雨落下个脑震荡什么的后遗症啦，我嘛，当然只是顺带的。
　　还好，就像我那个看起来打架经验丰富的老爸诊断的一样，只是外伤，还好还好！
　　刚把我们送回家，老妈又一阵风似地卷出去。据说要跟老爸一起上学校讨论学校安全管理方面的漏洞和失误。
　　我今天还是全身都痛，正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又有人敲门，玲姨买菜去了。小雨又睡了，我只得懒洋洋地去开门——竟是王烨！
　　我挡在门口，警告加命令：“不要再找我弟麻烦！否则下次我一刀给你个痛快！”
　　他一样扭曲的脸扯了扯嘴角，
　　“哼哼”笑了两声：“先别说得这么牛！谁让你弟那么招摇？看他不顺的人多了去了。不是我罩他，他早完了！妈的，现在还要被你揍！有本事你去跟那些人动刀！操！……不过，沈烟轻，想不到你也挺能干架的啊！平时真是小看了你！”
　　“你罩他？说的什么笑话？！”很不屑地从齿缝中蹦出一声，“把他剥光算是罩他？你白痴还是当我是傻子？”
　　“这话说起来长了。你就什么都没问他？”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我看了就不舒服。
　　“哼！”懒得再跟他说什么废话，撇撇嘴，“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胆子倒真大，还敢找上门来，不怕碰到我爸妈直接拖到派出所去？
　　“切！我全身被你们揍得痛死，来看看你们是不是也一样。心理平衡一下嘛。”他皮皮地靠在门框，吊儿郎当的样子真让我有摔门的欲望。“怎么样，不想听听你宝贝弟弟变成小光猪的经过？”
　　我很想像他一样拽拽地答一句“不想！”，可是好奇心渐渐被他撩起来，装作考虑了很久，久到他都一脸不耐烦了，才很勉强地闪开身子让他进门。
　　他一进门就发出那种夸张且奇怪的声音让我马上后悔了！真想拽着他胳膊再把他丢出去。
　　“哗——啧啧啧——你家够有钱的！”他忒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还死劲往下蹭了蹭，我尽量当没看见，咬着牙去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轻声轻气地放在玻璃几上——这可是我家，东西坏了损失的是我们，这点道理我还是想得到的。
　　“难怪这么多人盯上他，嘿嘿，”他拿起个杯子都要看半天，“连杯子都这么漂亮，剥了他100算是少了的吧？”
　　“什么100？”我冷冷地问，没把气白花在他那些无聊举动上。
　　“钱啊！100块人民币啊，你以为是100根头发啊？”他像听到个好笑的笑话似的瞧着我乐，根本没注意到我眼中的厌恶。
　　“他身上根本没这么多钱！你唬谁？”我妈是给我们不少零花钱，可是都放在我爸那儿，每天五毛钱还是早餐钱。他说过以后花钱的机会多的是，现在得先学会花。
　　“他身上就是有这么多钱！”他跟我杠上了，一直脖子，“全都剥光了，怎么会没有？嘁！”
　　“你——”那个“剥”啊“剥”的一直在他嘴巴里窜进窜出，一口气没咽下去，我一把冲过去揪起他的领口，“你还是不是人？拿了他东西也就算了，连衣服鞋子都抢！他这么小，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一想到那个晕黄的阳光里蹩出来的人影，我的火又上来了，心像被锐利的东西戳了又戳，疼得难受！
　　“哎，我可不是怕了你啊。虽然你打架还真有点狠劲，不过要真打起来，你还未必是我的对手。不过我今天来，还没打算再打上一架。我是来跟你商量事情的。”他的脖子连带身子被我扯得半起来，竟还一脸不慌不忙，我的拳头举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放下。
　　用力一摔，他倒进沙发里，还死皮白赖地笑：“衣服是我剥的，东西是我拿的，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我不干，其他人来，他一身的伤还少得了？而且不就是怕他真出事，我才回去的吗？结果怎样？好心没好报！切！”
　　“其他人？”我仍很怀疑地瞪着他。说起来他还是受命于人？
　　“呵呵，你不知道吧？旁边初中里的几个人盯他很久了，他太惹眼。不整他整谁？”又是这句！从小到大，“太惹眼”就像他的标志，怎么揭都揭不掉。如同他生来的罪过！我的心慢慢沉下去，满腹的滋味酸酸涩涩，说不清楚。
　　“一开始，我也不算认得他们，顶多见过几次，我还想好好上学呢，跟他们不一样。后来他们找到我，说我们有门卫，进不了我们学校，让我把沈雨浓拐出来，有好处大家分。我没答应。因为看他是你弟，你又宝贝得要死，我想还是别惹麻烦。结果你天天跟他一起上下学，偏偏有天给他落了单，就给那些人扯走了。我紧跟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给人搜身了。不过说起来好好笑，他们费了半天劲，才找到8分钱，气得要死，当场就要撕他的书！他急得跳起来，说我的橡皮铅笔都是从美国带回来的，都给你们！那些人才算是放了他。不过要他三五不时地进点贡。我看他也挺倔的，马上就要开顶，就过去帮他打圆场，说以后不如我负责，拿了东西再转交各位大爷，他哥是我们班同学，这事我包了。否则事情闹开了，对大家都没好处。嘿嘿，你是不是平时管他管得特凶？他根本不敢让你知道这事，让我千万不能告诉你。”他话太多，说完一口气把一杯水都喝了，又皮皮地递过来，“哎，你家有可乐吧？那东西太贵，我就喝过几次。你们家这么有钱，肯定有，给我来一杯吧。”
　　“有也不给你喝！”他说到那里我已经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拿敌敌畏给他。
　　“切！真小气。那算了，我可走了。”他作势站起来，慢慢地伸个懒腰，看我还没反应，又嬉皮笑脸地，“就一杯。我保证，什么都说，好不好？沈烟轻……”
　　我头回见他这种霸王也会求人，有些惊讶，而且向来吃软不吃硬，冷着脸去冰箱拿了一罐丢给他。他像拣到什么宝贝似的，惊喜莫名地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开了，在开口舔了舔，大大喝了一口，便心满意足得跟什么一样。
　　可乐在当时虽然还不是十分普遍，但毕竟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一罐易拉罐就把他乐成这样，我就猜到他家家境不会太好。
　　他几百年没喝过这东西似的，一副享受得不行了的样子，害我都觉得那东西给他喝得好象真的很好喝，他才咂咂嘴，想起我来了似的，嘿嘿地对我笑了两声。
　　这个样子的他，没有霸气，也少了些凶横，就像我身边最普通的同学，也有着青涩未脱的稚气。我对他的观感一下有了些改变——他变得没有这么可恶了。
　　也许，也因为我也才不过是个容易被打动的小孩吧。没有什么所谓坚定的立场的小孩而已。
　　他也许是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真的挺喜欢这个的。呵呵，算了，接着跟你讲吧。否则你又要嫌我烦了。”
　　“又要”？我什么时候嫌过他烦？跟他都没说过几次话，他不是搞错人了吧？算了，不管这个，先把重要事情弄清楚——
　　“前天，那帮人的头儿打电游输得挺惨，又觉得从你弟那儿每天只有几毛钱和一点小文具，卖不了几个钱，所以昨天要来次狠的！我也是没办法，昨天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人太杂，门卫一没留神，居然给他们混进来了。他们直接要我带他去厕所。去了那儿我才知道他们要干吗。那么多人，又个个比我高比我壮，你说我不做行吗？你弟倒还挺有胆子，发现不对，转身想跑，结果给堵回来了——”
　　“你们打他了？把他头磕成那样？”说起来我就来气，这些初中生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学生，不要脸到家了！
　　“没打他，我留心着呢，尽量护着他。可就是他跑得太急，那些人从后面一拉，他手给扯住，身子飞回来磕到墙上……他也挺可怜的，这几天早餐都没吃，把钱省下来给他们，结果身子轻飘飘的，像能飞似的。其他的伤是挣扎的时候留下的，后来我劝他死心了。这次完了，也许他们就不找他麻烦了，他才肯给我脱的。”
　　我们早读都特早，基本上都是第一节课下课了才有时间去学校小卖部买早餐。这个我没法盯，也没想过会有什么不对。原来他得这样……妈的！我又想杀人了！
　　“哎哎，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是很关照你弟了啊，你有本事对那些人横去！别要杀人地盯着我！”他又低头猛喝他的可乐，我用鼻子哼了声，没说话。
　　“不过你弟那一身都是名牌啊，他们赶这么急还能卖这么高，啧啧！你平时穿的这么灰不溜秋的，其实也是吧？呵呵，真是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心眼的。”
　　一团从昨晚就硬被我压住的火在他这句话之后有熊熊之势，慢慢地从心底烧上来，我想我的脸在几十秒后就能比西红柿还红得透。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指着我说我是天底下最卑劣的哥哥！
　　是，因为他本来就很显眼，无论穿什么都一样，所以我给他最亮眼的东西，自己却安然地隐藏在他耀眼的光芒之后。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本事，怕出风头怕引人注目，就只在家里作威作福，只敢对他一个人凶，对会有的麻烦却怕得要死——我是混蛋！我是孬种！我是胆小鬼！沈雨浓摊上我这种哥哥真是悲哀！

　　第三章

　　像吹得圆鼓鼓的气球一下被戳破了，我无力地颓坐下来，王烨竟还会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边喝可乐。
　　“你今天到底来干吗的？”羞愧难当，我恨不得这人立刻人间蒸发！
　　他先一口气把可乐喝了个底朝天，满足地打了个嗝。“又嫌我烦了吗？”
　　“什么‘又’啊‘又’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烦了？！莫名其妙！”
　　他的动作忽然停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竟从脚跟开始泛寒气，直觉地想起在《动物世界》里看到的鹰。
　　“你真的不记得了？呵呵，也是，我这种人，当然是越快撇清关系越好。”他又开始自言自语，我更是奇怪地瞟他。“那次我也是过来问你作业，你当时不知吃错什么药，回头就对我吼了一句，别烦我！那股火气连我都被吓到了。心想，沈烟轻啊，没想到你还真有种，连我都敢吼！我以为你起码会道个歉吧，谁知居然看都没看我一眼，背起书包就走。酷哦！”
　　有这种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大概当时正在为沈雨浓那头猪生气，根本没在意后面是谁。
　　“然后我就注意到你了。发现你这人，怎么讲，很……平时闷声闷气的，其实也是个狠角色！便对你满有好感了。嘿嘿。”
　　狠角色？他还真是夸奖了。我撇过头冷冷地说：“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对你弟挺照顾啊。”他像怕我听不到似的，大声表功。
　　我赶紧一挥手：“我没聋，你给我小声点，小雨在睡觉！”
　　他不在乎地笑，声音倒压小了：“哎，你对你弟真是疼到骨子里，我没话说了。所以不如这样，我来罩你弟！保他平安无事！”
　　“你？你干吗这么好心？”我到底还是小孩子，没往多的地方想，只是纯粹的好奇。
　　“嘿嘿，我本来就好心嘛，怎么样？”他又很厚脸皮地痞笑。我终于开始怀疑。
　　“哼，什么条件？说吧。”
　　“每个月20块。”他看我脸色一变，赶紧说，“反正你们家这么有钱，你也不会在乎这么点钱吧？”
　　“我没这么多钱！而且我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我根本不考虑，太荒谬了！
　　每个月20块！我自己都不可能拿到这么多钱。老爸管我们用钱管得特严，除了买早餐拿钱总是要申诉理由的。学校要买的东西也要有老师发的单子。我是自己存了一点过年私攒下来的封包，但没打算拿来交小雨的保护费用。而且，我为什么要让他保护小雨？这次的事他也有份！没告到公安局去都算对得起他了，还想要钱？真是无耻！
　　他还要再说：“你不告诉他们不就行了？而且这点钱，你总会有办法的……”
　　我的脸黑得吓人，看向他的时候他竟已经不敢出声了。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请你出去。”
　　“沈烟轻……”他喃喃地窝在沙发里没动。我过去拉他。“喂，你……你会后悔的！你难道不怕那些人再找你弟麻烦？”
　　“我是他哥，我罩他！而且我爸妈已经去学校了，那些人识相的就自己小心点，否则被送进少管所也不是不可能！”
　　“你有毛病啊！”他跳起来，像看到怪物，“闹到公安局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他们就那么几个人？送走了这几个，你弟和你就别想安宁了！蠢死了！你很能打吗？你罩他？切！”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干吗要在这里被你这个小流氓说啊？给你罩我弟，他不死得更快？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极端鄙视地望着他，他恼怒得脸都红了。
　　“你、你……你不要以为我是在求你，我是来跟你商量的！如果、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同学的份上，我、我才、才懒得管这么多呢！哼！”
　　“那你就是多管闲事！我们不需要！你给我走！”我把他硬拉向门口，他巴在沙发扶手上跟我较劲。我们两个像拉拔河，我也跟他犟上了，不信他敢在这里跟我开打。
　　可是他没有跟我动手，被拉得急了，忽然爆出一声：“我、我妈不在了！”面红耳赤的，被我专注地一看，立刻低了头，掩饰着少年人的怒火和羞愧。
　　我是被他那声吓得停住的，看他的神情有异，不自觉地便松了手。不在？“不在”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向后的力道让他“啪”地坐到了地板上，他也没站起来。只低着头坐在那里，浑身充满了孤独的味道。
　　他就一直坐着，头低低地垂着，像是有千斤的重量。我也有些茫然，就以那个姿势呆呆地站着看他，用一种我并不自觉的俯视的姿态。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真可怜！
　　沉默。
　　谁也不出声。
　　我不知道现在说话好不好，毕竟我所受的家教是要尊重别人的悲伤的。
　　他应该是在悲伤吧？我想。
　　怪异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扩散到整个屋子里，我忽然觉得有些压抑。11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要让人窒息的气氛。
　　有个人，在我面前展示了他的脆弱。这么一个霸王！他，也会脆弱。
　　“我不是在求你！”他终于开始轻轻地说，语调里有种难言的情绪，还小的我并不会分析，也许若干年之后，我能知道那叫“难堪”。“……我、我妈上个星期不在了，厂里出了事故。我家之前修房子借了人家的钱，还没还完……抚恤金也没多少，我爸说存起来给我以后结婚用……”出了这种事我们都不知道，可见平时大家对他的态度。他说得断断续续的，语调一直低沉，像只受伤的鹰在独自舔着伤口。
　　结婚？那还早着吧？我有点想笑，他爸想得还真远，那得多少年以后啊？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时光如梭”这种概念，只觉得长大啊结婚啊是遥远得像是下辈子的事，跟我都没关系。
　　“……而且他也说我不长进，还是不要读初中了，毕业后随便找个中专、技校混个手艺就行了，他说这么一直读下去，以后家里也负担不起，还是不要浪费钱。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读下去……虽然我知道我学习不好，也很讨厌考试和学校，但是我想读下去……能读到初中就好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想读初中，也忘了九年义务教育这回事，在我一直以来的想法里，小学毕业了读初中，初中毕业了读高中，然后考大学，是件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读中专技校？那是没出息的人才会干的事。比如他。如果他读了技校，我一点都不奇怪。我还以为他的目标是做那个传说中的“青龙帮”的帮主——一个被太多香港片培养出来的只在每个人口头中成长的帮派。神乎其神，不知真假。
　　我只是第一次觉得他，好象不是那么没出息。他也想好好读书，跟所有人一样。
　　他还不是那么坏啊。
　　用每个月20块？
　　他打算自己交每个学期一百多块的书本费？
　　我怎么能相信他？万一他拿来挥霍也很正常啊。
　　可是，我真的有点被打动了，被他这个样子。
　　我跟他根本不熟悉，如果他现在算是在演戏来博取我的同情，我也只能说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让我竟不知如何拒绝。
　　有些话如果断然说出口，我会觉得自己很差劲，差劲到也许沈雨浓也要看不起我的地步。
　　差劲到，连眼前这个王烨都不如。
　　我也不过11岁啊。
　　我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人，多少事的11岁小孩。
　　我怎么能决定别人的未来？
　　我也没有这个胆量。
　　我……唉。
　　“你要读初中，也要离开学校，你怎么罩他？”
　　“呃？”他听到我的话，惊讶地抬头，脸还是红红的。“我、我读本校初中！”
　　“本校？”我这才叫吃惊！我们学校的小学是重点，但初中部真叫一个“烂”！这个要读初中的人竟还是要读这种烂学校？让我怎么相信他的诚意？
　　“……我的成绩大概考不上重点，读普通学校的话哪里不都一样？况且本校我熟，你弟我可以看三年，看完了一定会找到合适的人接手。拿了你的钱，不会让你担心的！你放心！”他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
　　我后来想我之所以相信他，是因为他那种赤诚的纯真的表情让我愿意去相信。
　　他其实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不过我没告诉他。
　　他又笑嘻嘻地跨出我家门时，我叫住了他：“等等！”
　　回厨房又拿了两罐可乐丢给他。“一罐在路上喝，一罐你自己留着，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
　　他惊喜莫名地看着我，“嘿嘿”笑着说了声“谢谢”，抱着走了。看那个样子，恐怕他得都留着，好一阵子都舍不得喝。
　　我的性格里有个比较劣质的因子。我喜欢看别人特别宝贝着某样东西，越宝贝就越舍不得轻易地碰，久久地看上一眼，像贪财的财主。
　　这样，他们也没有资格笑我了。
　　王烨的妈妈是在上夜班的时候，蒸煮棉条的机器门不知怎么松了，长长的棉条甩出来，缠住了她的脖子，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窒息休克直至死亡。无人能救。
　　后来无意中跟老爸说起，才想起那天半夜里响得急促的电话还是我接的。一通厂保卫科打来厂长家的紧急电话。而我不过恰好因为周末带着小雨去那边住了一晚而已。
　　冥冥中似乎有一双手，牵着各样的线，连接起每一个人。
　　似乎，一切都有定数。
　　我和他在那之后变得有些亲近起来，一个失孤的少年，为何竟再看不见他悲伤的神色？
　　他依然霸道，依然凶恶，依然对每一个得罪他的人横眉竖目指手画脚。他依然是那个他，母亲不在了，霸王也没有变得颓丧软弱。
　　他竖起坚硬的鳞甲，将柔软的内在裹得紧紧的，严严的，不让人看见，不让人碰触。
　　只是偶尔，他会露出自嘲又厌恶的浅笑，轻轻地哼一声，在喉咙里——在我给他20块钱的时候。不是对我，不是对钱，只是对自己。
　　老爸和老妈的联合出击让学校对这个恶性事件表示了极其的关注，连公安局都来问了情况。
　　最后？呵，那帮小混混有没有被抓起来或是教训一顿我不清楚，但沈雨浓从此在学校已是个无人能轻易惹到的角色。据说连老师都对他礼让三分。
　　我为他感到悲哀。剩下的四年怎么过？
　　还好他还有陆霄，还好小孩子都比较少根筋，他们班那些都还懵懵懂懂的同学不会像大人一样让他觉得被孤立。不象我。
　　小学五年级真的还算小孩子吗？我看早有青春期叛逆的苗头伸展出来了。那年夏天从电视里看来的消息和报道也足以引起年轻“愤青”们激烈的辩论和争吵，用他们还稚嫩的言辞和思想为那发生在遥远城市里的爆发。因为在大人眼里我们都还可以“童言无忌”，所以也不会有人来理睬他们的尖锐情绪。
　　课间我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她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高谈阔论。女生的青春期比男生提前的理论在中学老师故做神秘状地让我们翻开课本自习时我便早已从现实中领悟到了。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同龄的女生都早熟得让我心生怯意。
　　不参与时政的人也没几个愿意接近我，有一个外国种的弟弟也就罢了，竟深藏不露地敢和霸王拼命，还拥有有钱有势的家世背景，我的额头上俨然被贴着“生人勿近”的标签。
　　还敢随便跟我说话倒是大大咧咧惯了的王烨，刚开始是邀我一起去打电游，被告知我家有游戏机之后，便干脆到我家去玩了。
　　那个夏天热闹而喧哗，大到整个国家，小到我个人的人生都起了波折，有了变化。
　　小学考中学的小考中，我以198的总分进入重点初中的重点班。王烨履行诺言直升本校初中部。沈雨浓和陆霄上了小二。
　　青春的书签夹在了新的一页上。上面标注着：1989年。
　　因为九年义务教育，我的初中是四年制的。现在看起来已经比较让人奇怪了，说起来的时候常常有人要问我，你那多出来的一年怎么过的？
　　玩啊！我总是笑得极其得意，仿佛这一年是白拿的，本不存在我的生命里，是上天多补给我的。
　　别人三年学的东西，我们用了四年。时间悠长，学业轻松，我毫不客气的，玩了四年。
　　从跨进了初中的门槛起就自觉比一个月前都长大了一轮。这个世界在我们眼中开阔了很多很多。
　　打任天堂，跟同学交换游戏卡；跟着女生一起起哄买小虎队的磁带；偷偷摸摸结党组队去黑漆漆的录象厅里看香港录像。到了后来，是王烨贼兮兮地拿来我家的一盒录象带。
　　他现在对我家熟得不得了。一进门，就左右观察了一圈：“就你一个人？”
　　“小雨课后有作文班。玲姨买菜去了。”
　　“才二年级就上作文班？早了点吧？上次不是说在课外数奥班？”
　　“多加的。一三五作文，二四六数奥。”
　　“哗，他们老师跟他有仇啊？成心整死他嘛！”
　　“去！别瞎说，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都是优等生才行。”
　　“哦，对哦，你以前也是作文班的，我都忘了。嘿嘿。”他抓抓头发，一脸傻笑。
　　“随便啦，都是没什么意思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玩？”我拿起手柄继续我的超级玛丽，他赶紧过来搭上我的肩。
　　“别玩那个了。嘿嘿，瞧我带了什么来？”
　　我塌肩滑掉他的手臂，他整天脏兮兮的我受不了：“不就是录像？这次又是什么鬼片？”
　　“去！现在谁还看鬼片啊？”他颇受冤枉地鬼叫起来，仿佛塞给我鬼片看的两天前应该追溯到上个世纪。“这可是我硬从人家那抢过来的，好东西啊！”
　　“嘁！你哪次不是硬从人家那抢的？给我看看！”我一伸手从他手里抽过来，还是空白录象带盒子，显然是转录的。“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很神秘地又笑，我给他个白眼，把游戏机关了，换上录象机。
　　“哎哎，你要不要可乐？”他每次来我家都跟土匪似的，什么都不要，就要可乐。玲姨看家里可乐消耗快，还以为我们爱喝，补充得可及时了。结果全喂了他。小雨都叫他“可乐王”。
　　“待会儿，待会儿。”难得可乐王今天竟然不要可乐！我惊叹外面是否已经下起了红雨。
　　只好跟着他一起聚精会神。
　　屏幕上一阵雪花点之后，出现一个房间，有个男人，打扮得跟个暴发户似的，躺在一张大得夸张的双人床上，还穿西装打领带。随后便进来了一个女人，用我当时的审美观就已经被划入庸脂俗粉那一道。女人媚笑地看着男人，两人开始交谈，边说女的边往那男的身上挨去，几句话不到，男人开始脱她衣服……
　　太详细的情节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唯一有的印象也就是立刻明白了这是台湾拍的可以定义为“三级片”的东西，当时我们叫做黄色录象。恐怕还是传说中的那种级别。后来回想起来还被我总结为恐怕得是八十年代中期的片子，废话多，镜头不具体，表演不够专业挑逗，总之一句就是感官刺激性不足。不一会那两个人就光溜溜地滚在一起，男人趴在女人身上抽筋似地乱摇，女人痛苦又快乐状地乱叫。别说我日后阅历丰富时不会将这种货色看在眼里，就是当时，我也不过是个未开蒙的懵懂时期，这种东西看得我十分无聊！深觉远没有听说的那么刺激。
　　我瞄了一眼旁边的王烨，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哎、哎。”
　　“啊？”他一脸痴呆，看向我时眼睛的焦距都不准。
　　我不耐烦地指指他的嘴：“擦擦，擦擦，口水都流出来了，别弄脏我家地板。”
　　“哦哦。”他真的接过去在嘴边胡抹一通，我一旁看着，“扑哧”一声笑出来，立刻像是被触了笑筋似的趴在沙发边上狂笑，看这傻家伙比看那种录像有趣多了，笑死我了！
　　他疑惑地看着我发疯，半天才想起来摸摸自个儿嘴边，脸立即通红一片，恼羞成怒地扑上来掐我。“敢骗小爷！看我不收拾你！”
　　他全身压上来，手伸到我腰间、腋下乱挠，害得我在他身下一阵躲：“哈哈，哈哈，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我们闹成一团，以至没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
　　沈雨浓推开门时，看到就是这样的情景。因为太过突然，王烨和我都被吓了一跳，他一只手没撑住，整个人猛地趴落我身上，脑袋还敲到我的嘴，疼得我大叫了一声。
　　“哥——”
　　他一脸惊诧，看看我又看看王烨，嘴唇抖动，竟好像不知要说什么。
　　我倒是先想起要关电视，赶紧把王烨推开，揉着嘴角抄过遥控器把里面的浪声浪叫闭掉。才有点不自然地跟他招呼：“回来了？”
　　王烨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啐我一口：“小雨而已嘛。紧张什么？我还以为是你爸来了呢。”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他慢慢地走过来，像是在打听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我扯起嘴角笑笑：“没什么，我逗王烨玩呢。”
　　王烨一把拦住他，“嘿嘿”淫笑：“小雨啊，想不想跟哥哥们长点见识啊？”
　　我立即拍掉他的脏手：“去！胡说什么？好的不教教他这个！他才多大点？”
　　还不等王烨回答，沈雨浓马上委屈地反驳：“哥，我不小了！”
　　我安抚地揉揉他的头，去把录像带拿出来塞回王烨怀里。“我爸今晚也许会过来吃饭，你赶紧拿了这东西走。”
　　“呵呵，那下次我再拿更刺激的过来。”
　　还想下次？我瞥他一眼：“下次再说吧。快走快走！”
　　把他推到门口，他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叫：“哎哎，可乐，可乐，我的可乐！”
　　“小雨去拿罐可乐把这王八撵走。”
　　沈雨浓“哦”了一声，放下书包去冰箱拿可乐。王烨则开始瞪我。每次他要来我家喝可乐都被我把“霸王”反过来叫。他的抗议行动还未来得及展开就乖乖就义在了可乐面前。
　　送走了那色情王，我面对沈雨浓直勾勾盯着我的绿眼珠子还是有些不自在。只好开口跟他解释：“嗨，霸王无聊，拿了盒黄带过来我们家看。你也知道他家没录象机。”
　　“那也不用在沙发上挤成一团儿看啊。”他不满地撇撇嘴，原来不是对录像带不满意，而是我们的观看方式。
　　“嘁！跟他闹着玩呢，谁要跟他挤啦？那一身臭烘烘的。”我给他一个“你真无聊”的眼色，重新坐到电视机前准备继续超级玛丽。
　　这小孩的心灵从小被我蹂躏惯了，竟对我这个不屑的样子非常满意。一张小脸马上乐呵呵地笑着，紧挨着我坐过来。“哥，我今天的作文得了‘优’！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别烦我，忙着呢。”我抄起手柄投入战斗。
　　他在旁边不依不饶的：“听嘛！我写的是你啊。”
　　“哎、哎，别摇我别摇我——念吧念吧，我听着呢。”
　　“哦。”他十分快乐地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我妈买给他的精装作文本，开始大声朗读：“题目叫做：我最喜欢的人。我最喜欢的人是我的哥哥。他的名字叫沈烟轻，比我大4岁，今年上初一了。”将我的生平简单地介绍了一遍之后，开始述说我当年怎么带他的种种伟大的可歌可泣的事迹，听得我自己都觉得，真了不起啊！
　　大概讲了两三百字，最后一句再点题：“所以，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我的哥哥。我永远永远都很很喜欢他！”
　　二年级还在学生字的阶段就开始抓作文，我只能说他们老师够狠的！我们当时还只在磨每个星期天的周记呢。那大概他们三年级的时候要参加什么全国作文比赛了，可怜的孩子！
　　念完了我还当个没事人似的，他又不满意了，又开始摇我：“哥，你说句话呀！”
　　“呵呵，沈雨浓同学，你们老师只管给你‘优’，也没说你哪儿写得好哪儿写得不好？”
　　“老师给我写了评语了。你看，他说我——语句通顺……表达流扬……”
　　“表达流扬？”我笑了声，把他那本子快速地抽过来瞄了眼，“哎哟，我的少爷，表达流畅！‘畅’！我还留洋呢！”
　　“这个念‘chang’吗？”他很老实地在旁边注上音，又赶紧跟我声明，“我很少写错别字的，这个字我们还没学呢。”
　　“知道你语文好啦。你们老师就写了这些，没啦？”
　　“嗯。”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很很喜欢他’？”
　　“咦？哥，你好厉害哦，问的问题跟老师的一样啊！”他惊叹地崇拜地注视着我，一字一顿地解释，“‘很很喜欢他’就是‘非常非常喜欢他’啊。”
　　“那个干吗不用‘非常’？没有人会用两个‘很’字啦！”
　　“可是好多同学都用‘非常’了，非常喜欢这个，非常喜欢那个……我想用个不一样的嘛。因为我喜欢的是哥，跟他们喜欢爸妈不一样。”
　　“可是这是错的，考试的时候会给分才叫怪！”
　　“可是这不是考试。”
　　嘿，他还跟我犟上了。
　　“好，我不管你，反正到时自然有你们老师抓。”我瞥瞥他，把游戏机的“暂停”按回来。
　　他一肚子不满地坐在我身边，看着玛丽兄弟顶蘑菇，踩乌龟。
　　等那个水管工通关的时候，我让他从老远的地方就开始助跑，好一下把旗子拉到最高，响够21响礼炮，他又开始说话了，声音小小的，像是想让我听见，又要让我知道他在闹别扭：
　　“我是想说，很很很很，非常非常，比喜欢还要喜欢他嘛！”
　　玛丽只跳到旗杆的一半，礼炮响了四声，我的嘴角裂开一条向上弯起的缝，他没有看到。
　　笨蛋！我怎么会不知道？
　　于是，乃至若干年后，我在我的书里还能翻到这样的纸条：
　　哥，我到现在还是很很喜欢你！

　　第四章

　　时光真的如风一般，呼的就吹过去了。等到那个还会搬个小板凳在我身边念作文的小小孩上到五年级的时候，我又要面对另一次人生的转折——中考了。
　　闲散慵懒的初中时光，我过得繁忙而快乐。忙着四处看当时初初大规模登陆中国的日本漫画，《七龙珠》、《圣斗士》、《寒羽良》……忙着应付青春期叛逆期，初二那阵最是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还老是觉得这世界忽然变得伤感起来——当然事实上，世界没有伤感，我也没有伤感，只是不这样表现便不能证明我的长大而已。忙着跟同学扎堆吃喝看美女撩美眉，专挑漂亮女生放学回家的时候跟在人家后面，既不搭讪也不挑衅，害得那女生惊慌失措兼心里小鹿乱撞，跟到楼道门口，上楼时故做不经意地回眸一眼，我们立即哄叫一声，她便马上如受惊的小兔窜上楼去。无聊而有趣的游戏，我们乐此不彼，朦胧中这便是男性荷尔蒙开始作怪的前奏。其实就是“挑逗”。
　　玩到什么都没意思了，还可以看看书——别误会，武侠小说而已。从我小学三年级开始看第一本《孤星泪》以来，这种读物就成了贯穿我整个学生生涯的良伴。我办了一张租书卡，几乎每天都到离我家两条街外的书店报到。每晚夜伴长灯，沈雨浓做作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孜孜以求，研究绝世武功盖世奇遇，不过我从不幻想会有那么一天策马江湖跟诸多红颜知己儿女情长若干番，我向来分得清现实和小说，就如同我知道哥们义气和社会评价有时不可兼得一样——对与我显然无法道同的王烨，就得渐渐疏远。
　　尽管我知道他不是个真正的坏人，但我必须得当个好学生。他在母校呼风唤雨的时候，我是重点中学里谨守《中学生行为规范》的乖宝宝，至少做好了表面工作，即使你在背地里使坏也没人会轻易怀疑到你身上。就象《金剑雕翎》里，能做到像沈木风那样有魅力的大魔头，实在让我羡慕。我也不是特想学坏，只是很想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想对这世界说：哈，长大，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而当我真的开始懂得“长大”是怎么一回事时，我又开始畏缩了——我说过我不是胆子很大很有勇气的人，从来都不是。
　　在开始偷偷注意三班的那个高个女生的时候，在收到第一封“情书”边面红耳赤边暗自得意的时候，在某天狼狈地对沈雨浓说“今天开始我们分床睡！”的时候。
　　已经长到我鼻子高的沈雨浓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特别委屈地问我：“为什么？”
　　我一瞪眼，强自镇定：“因为每次我都被你踢到快掉下去，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他看着我，想了一下：“那我保证不乱踢了，我、我就睡这么一点，”他爬上床挨着床沿躺下做示范，“就这么一点，如果踢到你了，你就把我踢下去。好不好？”
　　“小雨，”看着他这样，我也不好受，但非得要他明白，这次一定一定要分开，“你个头都快有我高了，这张床根本不够我们睡的。听话，去睡自己的床。我都让玲姨收拾好了。”
　　他知道只要我这么平静地跟他说话，那就是下定决心没商量了，看了我一阵，不说话了，转身爬上他那张已经搁置了七八年的床。我看得出他很难过，也很委屈，因为连我都知道他睡觉向来特老实，从来不踢人——只把人搂得紧紧的。可是我能这么跟他说吗？——小雨，你哥青春期到了，你搂得这么死我那儿不舒服。——就是说了他也不懂啊。
　　他一声不吭，掉头冲着墙壁，背对我。
　　那一晚上，我就不停地在做一个梦。
　　梦里还是只有五岁的他，小胳膊小腿地在我后面追，一边用嫩嫩的声音喊着：哥，等等，等等我啊！我没理会，只一个劲往前赶。忽然“啪”地一声，回过头去，他整个人摔趴在地上，一骨碌麻利地爬起来。抬眼看到我回头了，立马开始号啕大哭！两只眼睛活像开了水龙头似的，我看了半天，他越发得意，哭个没完了。我气得直跺脚，走回去，刚才蹲下要看，他立即扑到我怀里，哇哇大叫：哥坏！哥不等小雨！哥坏！
　　一遍又一遍，我根本无法睡着。只好坐起来，看着对面的床上那个翻来翻去的身影发呆。直到天亮。
　　他早上起床也没精神，无精打采地去刷牙，头还磕到水管上。我在旁边，直觉地伸手要给他揉，他却一闪头避开了。我的手僵在空中好半天，火慢慢地冒上来。小孩脾气！暗哼了一声，看你能撑多久！
　　结果他跟我呕了一个多星期的气，破历史记录！
　　自从我上了初中光顾着每天忙着忙那，跟他的圈子离得也越来越远，渐渐就没多大工夫理会他了，我们之间是有了那么点生疏。
　　其实我也不好受，每天晚上怀里空空的也睡得不舒服。可是毕竟年轻，很多事过个几个月就抛在脑后了。
　　青春的列车总是开得太快，沿路的风景常常在我们眼中一闪而过，无法停留。只有要到站了才发现错过了很多。
　　初四下学期来临的时候，我才惊觉原来我脑海里的那点东西跟要面对的考试内容比就象四川盆地跟马里亚纳海沟，黄土高坡跟珠穆朗玛峰，沈雨浓跟所有美国人……一样，要上重点高中，现在根本不够看的。
　　第一次摸底考，我是全班第二十五名！痛定思痛，开始重新翻开书本埋头苦干。
　　我的语文一直是强项，数学也还可以，政治完全靠背老师的重点，反正来来去去就那么多条，物理化学，公式定理都还眼熟，也勉强抓得起来，最最麻烦是英语！因为我们是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学英语，初一的那些又是重头来，我嫌烦，也应对得过去，从初一起就没理过它，现在麻烦大了。
　　我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学习计划，每晚加班加点，重点突击英语单词。
　　积累了四年的单词，岂是短时间内就能随随便便拿下来的？更何况我还不能把政治那些丢了。每天晚上背啊背啊，背了单词还得看语法，翻开课本，跟新的一样，还得拼命回忆老师以前上课都讲了些什么。
　　我们的课本是实验教材，跟杂志一样大，图片占了很大的比重。听着磁带叽里咕噜，看着那些大鼻子洋人在书里唧唧歪歪，我脑袋就开始发昏。最可气屋子里还有个等人高的真人版！
　　沈雨浓也要准备小考了，很认真地在另一张桌子做习题。我背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背完计划好的一页单词表，然后做语法，对照答案，竟错了一大半！气得我要抓狂，火冒三丈之下，眼珠子一转，有了个想法。
　　“小雨。”
　　“干吗？”他倒专心，头也不抬。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语文很重要？”
　　他终于疑惑地抬起头来看我：“没有。不过我语文一向很好啊。”
　　“我知道。就是告诉你一下嘛。今天我们老师说，中国人英语可以不学，但是语文一定不能不好。没有哪种语言能比我们汉语更好听更好看的了。”我把“中国人”的音咬得很重，果然看到他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满意地笑笑，接着补充，“我也觉得。你说那些从外国回来的小孩，就算他爸妈是中国人，可是他中国话说不好，还满嘴英文，多招人讨厌啊！”
　　“会……吗？”他看我无比坚定的样子，开始考虑了。“可是我们班的一个新同学是从美国回来的，很多人都喜欢跟他说话啊。尤其是女生。”
　　“那是表面的友好啦。但你看你普通话和方言都说得地道，人家就不会怀疑你是中国人了，是不是？”
　　“当然啦，”他有点得意地笑，“我跟他们说我爸是新疆人啊。对吧，哥？”
　　他还记得这个？我有些心虚地点点头。“总之就是，英文不用怎么学，语文一定要很好很好就对了。”赶紧把训诫丢出去，草草收场。现在跟这小孩对话越来越不易了，唉。
　　长大了的小孩真不可爱！
　　他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我借口喝水跑到厨房偷笑。这回我要培养出一个只会说汉语的外国人，让讲英文的洋鬼子们都见鬼去吧！哈哈哈！想想看，等他长大，一副典型的外国人长相，英文奇烂无比，却能流利地讲成语歇后语背唐诗宋词乃至古今三字经，每个人都要惊掉下巴，那么我被英文摧残后的心灵该多么舒畅平衡！
　　少年的我，无聊地做了这样孩子气的事，却导致了后来追悔莫及的意外发展。
　　无论怎样，事实证明我还不算太笨。当然也许也因为“教导”沈雨浓后我对英文反而充满了激情，在最后一次模考中，我的英文97分，总分全班第五，全年级第十。所有同学都大吃一惊，人人过来讨教神功速成秘笈。我哈哈大笑，哪有什么秘方，运气好而已啦。
　　中考时发挥正常，我如愿以偿地进了重点高中。沈雨浓也考得不错，还比我当年高一分，接我的班进了我们学校。不过他一点都看不出高兴的样儿，因为我们高中是封闭式教学，全部学生必须住校。
　　那个暑假，天上要下火似的，热得不行。
　　他硬是挤上我的床，抱着我说：“哥，你要等我哦！我很快就能追上你了。”
　　我收拾好东西去学校注册的那天，只有老爸开了车送我来，沈雨浓没有跟，不，应该说他连面都没露，一大清早就说去同学家，急匆匆地出门了，生怕我拖他去做苦力似的。
　　我知道他还在为我报那所学校的事怄气，笑笑，对老爸说：“我们走吧。”
　　本以为只是简单地注册而已，没想到还要领了被褥床单口杯饭缸水壶一堆东西去宿舍布置。老爸刚把学费交完就赶着回去上班了，把我一个人撂这儿，看着人家家长为孩子忙上忙下铺垫被架蚊帐，自己累得像条牛，呼哧呼哧地打点完，落得一身臭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下来了。好容易弄完都快下午六点了，正打算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谁知道班主任通知今晚开始上晚自习，正式进入学习状态。
　　晚自习？！读四年制初中的人哪听过这个概念？万般震惊，难道今晚就得在这儿过夜啦？我还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还打算回去拿几本书来，打算跟玲姨要点好吃的带来，打算跟沈雨浓再好好说几句话呢！
　　大夜晚的坐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对我来说还真是难得的体验。可惜才不过二十分钟我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累了一天，什么都顾不得，还好老师只是巡堂。我跟同桌交代了一声：“哎，老师进来就推我啊。”说完“啪”地在桌上倒头就睡。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晚自习就是在我的睡梦中度过的。
　　放学的时候，我那根本还算陌生人的同桌推醒我说：“你很累了吧？竟然还打酣，幸亏大家都在犯困，没人理你。”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没说话。扫过去他的书封面，端正地写着“刘锐”两个字。
　　这时才想起要认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张还带着戏谑的笑的脸，我问：“你是女生吧？”
　　D高建在远离市区的城乡交界处，原址据说是处乱坟岗，所以各种鬼怪故事就跟传家宝似的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口耳相传下来，跟考大学出现的频率几乎同齐。有了D高这只领头羊，于是周围很快便建起了一所师专和党校，三所学校背靠背肩并肩挤成一个三角形，三个校门各占一边，各校间又有小门相通，俨然鸡犬相闻。
　　这片地居于城市与郊县的中间，似乎大家都有份，其实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孩子，根本就属于三不管地带，各路人马竞相出没。所以平时校门紧锁，只在中午和下午各开放两个小时方便学生出来周围小商店买东西，也有很多人吃腻了食堂出来吃小炒打牙祭。不过进了这里只有生怕时间不够用，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在外面游荡，每天四个小时已经绰绰有余了。
　　这所学校其实基本上只接收从下面各地县上来的学习特别优异的学生，像我这类来自城市的属于少数派，除了成绩要过得去，名额也有限，很多是靠走关系才进得来。因为本来农村孩子能出来读书就很不易了，还要被城里的孩子分去学习位置，怎么都说不太过去。而正正属于我们的市里的L高也是全区属一属二的排名，之所以会给送到这里来，大多只是出于家长们一个“锻炼”的目的。大人们都以为在一个物质条件不太富足又不是很苦的地方（太苦了他们也舍不得），周围都是积极向上的刻苦的同学，没有什么学习环境比这更适合的了。还培养了独立自主的生活能力，真是一举两得。
　　当然事实也没有辜负大人们的期望，相对于城里全家人众星拱月的学习条件培养出的学生，乡县里的孩子更多的是靠自己坚韧的耐力和决心来读书的。挂在老师们口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最经典的学习秘诀：学不会听会，听不会背会，背不会考会！
　　简单的字句暗示了可怕的炼狱般的学习前景，我坐在未来的精英们中间，亲眼见证了什么才是“天才=1%的天分+99%的努力”。
　　至少都不会是像我这样玩着过的。
　　我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紧张起来的人，但似乎又特别适合应付中国式的考试。很多人对高考一类的选材制度颇有腹诽，但我是无比地欢迎，因为它的“一试定终身”原则迎合了我这类靠突击猛背过关的投机份子。只在大考前努力，是我一贯的学习方针，也同时打算在高中继续实施到底。
　　只是既然我没打算随大流地刻苦努力，为什么还要选择这所学校呢？原因很简单——王烨。
　　王烨的初中早我一年毕业，他选了一所三流职高作为当学生的借口继续混日子。他爸在他初二那年给他找了个新妈妈，可惜跟他相处得不甚融洽，他每天游荡在外不想回家，便自然而然地晃来我家。
　　本来我是无所谓的，虽然对他没有什么太多的好感，但他也是个不错的玩伴，点子多胆子大人缘广，一脸凶悍又很能镇得住人，有这样的朋友一起出去总是让我很有面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无论怎么凶别人，也从来没有给过我脸色看，这也许是因为我曾经见过那时他最难堪难过的样子，他在我面前也强悍不到哪里去。
　　可是他实在也太不注意形象了，从言行举止到穿衣打扮都粗俗无比，这点我非常受不了。整天一副小混混的样子在我家进进出出，不仅玲姨跟老爸打了小报告，连邻居们后来看我的眼神都有了改变，思前想后，权衡利弊，我先是让他没事少来，继而就是慢慢疏远，直到他后来知趣地消失。我当时心里想，还算他懂得看人脸色。
　　结果等我考完中考在家填志愿的时候，他又出现了。拎了一提啤酒上来要跟我庆祝考后重获新生。我眼看他满不在乎地敲开我家的门，熟门熟路地进来，又熟捻地跟玲姨、小雨打着招呼，边跟我说着“考完了，轻松一下吧”边给我递啤酒，活似这家的一份子，顿时心里生出一股极度的厌烦。他以为他是谁啊？想来就来，别人说过的话当耳边风，我跟你很熟吗？
　　耳边响着他的絮絮叨叨，陈谷子烂芝麻的吹嘘，压抑着不断升级的烦躁，我以后还得跟这样的人混？！笔尖滑过L高的选项，在D高前打了个勾。
　　“啊，你在填志愿啊？”他才发现，大呼小叫地，“一定是L高吧？”
　　“哪儿啊？就我那分数也就是个二中差不多了。”我虚应一下，没给他看到。
　　“别说没志气的话。”他笑得比我自信多了，“我这么多朋友里面就你最会读书了，分数不是还没下来吗？填L高，准上！我可看好你，以后出去说我也有在L高的朋友，多有面子！”
　　他的笑万分得意，仿佛已经看到我穿着L高的校服在跟他招手。我心里冷笑一声，心说我要是上L高也不是为了让你有面子的。懒洋洋地回他：“是啊是啊，能上我也高兴。”
　　所以当后来看到他得知我要去D高过与世隔绝的日子时愣得说不出话来的表情，我就觉得就算为这让我进那个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的了无生趣的学校也值了回票价。
　　虽然，跟他一样愣住的还有沈雨浓。
　　他无法原谅我就这样把他丢下，气愤地扯着我喊：“你要去，我就去读D高的初中部！”
　　我立刻眼睛眯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拎到面前，冷冷地说：“你有胆量，就去啊！”
　　重点学校通常有个特点，一般有两个学部的，肯定是一个很好，一个很差。D高的初中部是为了照顾周围地区的小孩开设的，称不上好不好，只不过默默无名到基本上没有人当它存在。而且依据我进校以后的消息，这个初中部每年果然顶多只有一两个能直升入D高。
　　沈雨浓为我的语气瑟缩了一下，深绿的眼睛流露出无望和无助，一颗泪滑落下来跌碎在我的手背，烫得我松了手。他一低头，用手背胡乱抹一下，转身闷声不响地摔门出去。
　　其实在D高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开始后悔了。平生第一次身处这样的环境，十个人一间寝室，上下铺，一张床挨一张床，也许是晚自习的时候睡得太好，结果大半夜里我就只能闭着眼睛听别人的鼾声，忍受寒冷和寂寞。
　　每天早晨6点起床，7点做早操，7点半进教室开始早读，然后就是上午4节课，午饭午休，下午3节课，5点半下课，然后晚饭洗澡等等，7点半又进教室上自习。直到晚上10点这一整天的学校活动才算结束。晚上11点准时熄灯睡觉。
　　这样的日子我只过了三天就挺不住了。才知道意气用事真的很要命。害我开始频繁地想家起来，怀念玲姨美味的点心和可口的饭菜，想念沈雨浓跟我的撒娇，甚至连王烨，都有一点点想念了。
　　刘锐是个挺奇怪的女生，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很八卦。就像她的人一样，平时看不出来，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女生。
　　她的头发很短，个子也不高。常常早操的时候可以看见她睡眼惺忪地顶着个鸡窝头出场，穿着随便又宽大，不过也可以想象得出她干瘪的身材。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头发大概是太短了，无论怎么梳理都会很桀骜地耸出一撮来，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
　　她也是市里来的学生，胆大且直率。
　　第一天她就问我：“你的名字，怎么这么女气？”
　　女气？真好的评价。
　　我说：“谢谢，我会转告我妈的。”
　　“你的名字是你妈起的？”她扬起眉毛，“那我猜她肯定看琼瑶。”
　　高人啊！我妈是个标准的琼瑶迷，每次上飞机都会带个两三本，所以我从不打算跟她一起坐飞机，否则她看书看到哭出来的时候我会觉得很丢脸。还是为琼瑶哭，噫！
　　“你还有兄弟姐妹吗？”她又问。
　　“还有个弟弟，叫雨浓。”我知道她要问什么，直截了当告诉她。
　　没想到她直接“噗”地笑出来，点点头：“烟轻、雨浓？请代我向你妈妈问好。像她这样忠实贯彻琼瑶阿姨的取名方式的读者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无关痛痒地笑笑，我妈那一辈的迷琼瑶早就不是新闻了。这女生未免有点大惊小怪。
　　没想到过了一会，她又转过头来：“不过，这么人如其名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什—么—意—思？
　　我忽然很有揍女人的冲动，这也是第一次！
　　相处了几天，我跟我的同桌倒也相安无事。这个一点女人味也没有的刘锐，我直接把她当男生看。
　　没想到她进校的分数竟跟我差不多，可惜是一边倒——文科奇好，理科奇差，每天就看到她认认真真地做数学笔记，猛做习题，考试成绩还是在辛苦向及格线攀爬。我很同情她。
　　不仅是她，才刚开学，整个班的气氛一点都不像高一的新生，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干，我有些惭愧，不能做到象他们那样专心致志。因为我常常走神，而且一上晚自习便睡觉。
　　我们的书都堆在课桌上，竖起来排成一排，再用试卷习题集英汉字典一类收尾固定住，人伏下去写东西，从外面基本只能看到个头顶，非常具有隐蔽性。我便常常这样隐藏在书堆中睡觉。刘锐是很乐意为我把风的，因为我偷懒，便意味着她的竞争对手少了一个。其实大家都巴不得别人都在自己用功的时候睡大觉。
　　这里宛如个武林圣地，各路高手人手一份武功秘籍勤学苦练，只为去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啊，我突然醒悟——原来在我还沉迷于江湖故事中的时候，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我将不记得从哪里看来的话推销给把写小说当放松的刘锐，她异常激赏。更是殷勤地劝我多睡，好为她积累“可以将人听懵的好句子”。
　　所以当我从安然无忧的梦里被她推醒的时候，还以为下课了，可是下一秒便感觉出周围依然处于课中的静默状态，立即在被我拿来当垫子的习题集上做伏案勤奋的警醒状。这是三天来她头一次没到下课便推醒我，可见狼真的来了。
　　果不其然，从门口就传来细微的声响，偌大的教室只有那小小的皮鞋声在回荡，更衬托出恐怖的安静。我佯装奋笔疾书，留意着来者的动向。
　　我坐在靠边的一组，本以为巡堂也不过是从外围绕起，结果那脚步竟是直接冲我来的。
　　就知道圣地的老师个个火眼金睛，能常人所不能。尤其我们班主任，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眼睛片后面闪着锋利的寒光，似乎一切都逃不出掌握。
　　我的心被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着，心想不会这么快开始就被老师盯上了吧？一紧张，赶紧打起腹稿准备应付将要到来的关注，正想到一半，一根手指已经敲上我的桌面。“哒哒”两声，足以让我几乎是惊惶地抬头。
　　班主任镜片后的眼睛闪着依旧看不出情绪的光芒，表情严肃，我慌张地正要开口，他竖起手指拦在嘴边，示意我噤声。“轻点，出来。”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
　　完了！果然。我知道老师们都好这个，只要不是能简单地训几句的教训，就得拉到外面去长篇大论，就算上课中也会制造出什么“XX，下课后到办公室找我”的谈话机会。我准备的N个理由就此被埋葬在腹中，垂头丧气地拉开椅子站起来，刘锐丢过来一个哀悼的眼神，我也没空理她了。
　　从座位走到门口，这一路忐忑又漫长，我左右思量，倒不是担心会有比如找家长来或记过之类的处分，自习睡觉这个级别还够不上。而是一开学就给班主任留下坏印象，那么以后就一定会成为老师们重点关心的对象。还有期评分，大学推荐保送等等都会受影响……
　　我越想越害怕，跟着班主任走到门外，赶紧争取上诉的机会：“韦老师，我……”
　　他却指着楼梯口：“你弟弟来看你，在那边。快去快回，现在还是上课时间。”说完拍拍已经呆住的我的肩，转身又回教室去了。
　　我拼命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一口气松懈下来，“噗嗤”笑了，连忙说了声：“谢谢老师。”拔腿就往楼梯口那个人影那儿跑。
　　才三天没见到他，却觉得似乎过了三年。
　　他戴着顶棒球帽，遮住了金色的头发，帽檐压得低低的，挡住了碧绿的眼睛，身上还穿着我的母校初中白衬衣蓝裤子的校服，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已经长这么高了。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精神。
　　他听到我的跑来，抬起了眼睛，原本黯淡的眸子一下焕发出光彩——其实在那么昏暗的楼灯下，我看得并不清晰，只是觉得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让周围也跟着光亮了许多。
　　“哥——”他轻轻地叫了声，还没等我停住便扑了过来，我接住他，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
　　“怎么跑来了？玲姨知道吗？”
　　“哥，我好想你！”
　　我们几乎同时说，停了一下又一起笑出来。
　　他离开我的怀抱，拉着我的手，难过地低声问：“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家里就我和玲姨，好冷清。”
　　“才不过三天而已啊。”我失笑，“我不是打过电话给玲姨？周六就回去。”
　　“已经三天了。”他倔强地跟我辩，“到周六又还有三天，这么久。”
　　“可是以后我都得这样了。一个星期就回去一两天，你也这么大了，得习惯一个人照顾自己，知道吗？”安抚地拍拍他，“玲姨知道你来吗？”
　　“恩。我打了电话回家，放学就直接过来了。你们学校好远哦。”他皱起高挺的鼻子。
　　“所以回家不方便嘛。这校服你穿很好看。”我扯扯他的衣服，笑着说，他却有点不好意思。
　　“别的同学都说好难看，但是哥穿得也很好看，我就穿来给哥看。”
　　呃？我穿好看？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告诉他以前我们都把这套衣服叫“孝服”的事了。
　　“怎么进得来的？”我想起门卫每天都会盘查进出人员。
　　“就说我来找我哥。你们门卫让我签了名字，又要我说出你在哪班。刚好你们老师进来，就顺便带我过来了。老师人很好。”
　　“是啊。”我想起刚才的紧张，不由笑起来，这个老师其实也许是个温和的人呢。
　　不过虽然他交代过，我还是带着小雨去参观了一下我们学校。我们的初中地处市中心，场地狭小不说，校门还被建行和农行一左一右两大银行夹击得只剩下巴掌大小，哪有现在这间跟高高的牌坊一样这么有气势？校园内部更是不能比的开阔。我颇为得意地在昏暗的路灯下带着他走过空旷的篮球场，左指右划，充满主人的骄傲和自得。
　　远离市区的校园里绿树成荫，空气清新，晚风宜人，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露出微微的笑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有点着迷又有点崇拜地看着我唾沫横飞的样子，跟从前一样。
　　我们从教学楼一直横过整个校园经过食堂走到足球场，我讲得和走得都有点累了，却不是一上自习就想打瞌睡的那种全身自发性疲劳，而是满心的欢喜和满足，一直张弛到了尽头有了些疲倦。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次小小的离别之后的相见，竟让我兴奋成这个样子。
　　事实只是证明了，我牵挂着他的程度，超过了我所知道和能掌握的。
　　我们坐在足球场的看台上，望着天边亮起的第一颗星星，气氛忽然一下沉默下来了。
　　“你们也开学了吧？新的班上同学还好吗？老妈一定又赶回来带你去开学典礼了吧？”我赶紧作出一副对他的学习生活很关心的样子，因为太静谧的气氛里会酝酿出尴尬。
　　他却是看着我，忽然很开心地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两道弯月，让我在昏暗中隐隐约约都能看到脸颊上那被咬过的细碎疤痕。他很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哥，我今天把个人教训了一顿。”
　　“嘎？”
　　“今天来的公车上人很多，挤死了。有个人站在我背后趁机摸我，被我差点扭断手指。”他的语气轻松而简单，我却吓了一大跳。
　　“什么？！”我无法不惊讶，什么时候他讲起这种事来已经这么镇定自若？
　　他却是像在嫌我大惊小怪似的，嘟起嘴说：“不是你以前跟我说的，碰到有想亲我摸我的就一定要揍吗？”
　　“……”
　　“我没揍他，只是这样悄悄地把手伸到背后，顺着下去把他放在我屁股上的手指用力拗过去而已，他根本不敢叫。临下车的时候又趁机狠狠跺了他一脚。看他以后还敢当街耍流氓！”
　　这样对我说的他一脸的轻松随意，俨然已经是精于此道的高手了。我忽然在想，以前那个只会跟在我背后哭哭啼啼要我保护的小鬼到哪里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开始不稳的心跳，缓缓地开口：“王烨……这些年都教了你什么？”我把弟弟交给他三年，他要是敢教坏他一点，我一定提刀去把他剁了！
　　“霸王？他就教了我一些简单的防身手法……和打架的窍门。”他只犹豫了一下，依然说得很平稳，“他说，他和你都不可能保护得了我一辈子，我如果不能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就要做好你提前患上心脏病英年早逝的准备。”
　　“……”这个混蛋！我开始考虑回家头一件事就是去问候他！
　　“哥，你是不是……因为觉得照顾我照顾得很烦了，才要跑到这么远来读书的？”他清清亮亮地望着我说，我竟呆了一下才笑起来：
　　“傻瓜，怎么会？别瞎想！我是觉得这里的学习环境好才来的。而且我那个分数，不是离L高的分数线还差几分吗？”这是实话，给我突击死背出来的成绩就算怎么有运气也没好到那个程度，否则就太人神共愤了。
　　“可是你不是还有初二参加的数奥赛第三名加分？”
　　“就是算了加分还差几分的。”我胡乱搪塞，不想让他知道我为了躲王烨，根本没把那个成绩交上去。
　　“哥，你不在家，我好寂寞。”他委委屈屈地说，这么多天来，我的，和他的，所有的感受原来都可以用这两个字概括。
　　寂寞。
　　寥落的情绪，被他那低靡的语调牵引出来，化做在嘴边一闪而逝的叹息。
　　“多和同学一起玩，不是还有陆霄吗？”我言不由衷，却知道这些话是不得不说的。
　　他笑笑，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依恋地，专注地。好像什么都了解的样子。
　　我突然发现，这个小鬼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真的在慢慢长大。
　　远远地传来了下课的铃声，惊动地撕裂了静静的夜空。第一堂课下了。
　　我们又开始往回走。他却不再牵住我的手，觉得冷似的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我的手忽然空得没处放，也只好放进口袋。两个人就这么走到校门口，侧门门房屋檐下的那盏分外明亮的日光灯将他的脸色照得煞白。
　　明晃晃的光线里，他惨白地冲我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招了招手，什么也没说便直接跨过门槛向公车站走去。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孤单的背影站在公车站牌下，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不一会，公车来了。他利落地跳上去。
　　我一直怔怔地看，直到车走了很久，才醒悟过来该回去上课了。
　　再继续去睡一节课好了。我喃喃自语，却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看手。
　　第一次，觉得手里是这么的空荡荡。
　　什么东西，从手心偷偷地溜走了？

　　第五章

　　最最难熬的第一个学期也终于给我熬到了尾声。
　　期末考完，到了封校的前一天，平时没机会回家的县里乡下的同学早就归心似箭，早一天就都收拾好东西赶车回去了。早上起床，我便发现不仅我们寝室，连整个宿舍楼都是空荡荡的。
　　我之所以会滞留到最后，是因为王烨一早就叫我早点回去，所以故意磨蹭到最后一天才通知老爸来接我。
　　老爸大概要下午才有空。到了晚上保卫科会到各宿舍检查，然后就是封校。我百无聊赖地去食堂打了三个馒头，又慢悠悠地去打了一壶热水，冲了杯豆奶，翻出本刘墉的散文集边吃边看。
　　因为起晚了，馒头都只剩下尸体的温度，幸亏水还挺热，我将就着吃两口，就包着水杯暖手。打算待会儿回家吃玲姨的大餐。
　　到了中午的时候，实在无聊，又出了寝室门口，站在过道上往楼下看。我们寝室在顶楼，常常大早起来从栏杆往下看，都能看到楼下栏杆上搭着床单。而如果从楼下往上看，每天每层栏杆上的各色床单已经成为男生楼一道独特的风景。对面就是女生楼，平时男生女生在这个大院里进进出出，都能看到。
　　所以还有女生感慨地说，想不到你们男生比我们还勤快，这么喜欢洗床单。
　　有时连被套都会晾出来。我笑说，不洗晚上就没东西用了。
　　那个女生愈加佩服地望着我，刘锐却捧着她的书笑倒在桌上。我却愈加不知让她发笑的原因是什么？是男生的床单，还是她的书。
　　我翻开她书的封面，竟然已经不是上次看到的那个作者叫席绢的台湾新言情小说，而是一对外国的男女，男的虎背熊腰英武彪悍，女的满面春色酥胸半露，上面是四个色彩强烈的字眼：《绮梦王国》。
　　哦～～我拉长了声音，满脸了解地看向她，她却又开始不自在起来，敷衍地轻笑一下，赶紧回到自己书里去。
　　“洗床单的事啊，那里面一定很详细。”我笑着指着她的书对那女生说，她却忽然顿悟了什么，尴尬地跑走了。
　　刘锐贼兮兮地笑：“你得意什么？这本书就是她借给我的。”
　　于是我们两个一起做恍然大悟状笑作一团。
　　正值青春期旺盛的时期，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宜言传。
　　到了这离校的最后一天，竟然还有床单晾出来，我失笑。任何领域任何时候，你总能发现某些强人的存在。
　　楼道里响起几个走动的声音，对话和谈笑，我又跑到楼梯口跟楼下同样滞留的兄弟们打了声招呼，其中一个端着刚打好饭的饭缸就上来了。
　　是金秀来的一个体育特招生，块头很大，练的是举重，墩墩实实的，第一次认识时就摆明目标是中国体育大学。
　　他捧着饭缸，特别憨厚地跟我一笑，就边吃边跟我聊起来了。他买的是下午五点的车票，因为体育加训，今天才能走，不过正好还有老乡也一趟车，还有个伴。
　　我指着楼下的那床床单大笑，他也笑起来，说那正好是他老乡的。我说，怎么都快回家了还这么勇猛？他抓抓脑袋，想了一会，说，大概就是因为着急回家又买不到票，心火太旺……
　　我们相视一眼，又开始暧昧地闷笑不已。
　　正要自然而然地转入男生的黄色话题，忽然看到楼下大院门口涌入一群人。我们的话给生生掐断，呆呆地看着那群人迅速地在我们楼前集结。
　　我们都给突如其来的场面看得愣住了，十几个人，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小流氓，人手一把闪着寒光的锐器。一个显然是头的，指了指大院门口，立即有两个人跑过去守住。又指了指我们左右两个楼道口，又过去了两个人，一人站住一个。然后，就是他手一挥，剩下的像股黑色的污水蜂拥而入。
　　楼道里响起纷杂的声音。哒哒哒哒，是上楼；乒乒乓乓，是一间间寝室门被胡乱踢开；还有各种掺着污言秽语的说话：
　　“挨间看！”
　　“不在！”
　　“他跑不了的！”
　　“XX！他肯定还在！”
　　“……”
　　“……”
　　我看向那个男生，他也看看我，两个人一起张口结舌，连动也不知该怎么动。
　　这样的场面，活生生一幕香港黑社会电影中最常出现的场面。
　　事情发生得这样突然，我们完全不知要怎么做。通知老师或报警，都不可能。我们根本下不去，没有人有胆量在这样的情况下轻率地要突破一群手持武器的人的包围。
　　我们只能靠在栏杆上，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他们搜到最上面这层来。
　　楼下的几个刚才还在说话的同学显然也不敢轻举妄动，能听到的只是这些凶悍的又努力模仿香港片里那些黑帮说话的语气的人粗俗又放肆的问话和交谈。
　　他们显然在找一个人，我努力想着，这应该跟我没关系。忽然我们听到下面在大声喝问我的一个同学：“XX在哪里？”
　　那个同学说不知道，一群脚步“嗵嗵”地又跑远了。
　　我身边的男生忽然小声地说：“XX是我老乡。”
　　我有点茫然地看向他。他着急地又压低声音解释了一遍：“他们要找的是我老乡。”
　　我张着嘴巴呆在那里，忽然涌上一阵惊恐。是那种你本来以为危险离你还远，一不小心回头一看，却发现已经近在不可想象的距离。
　　我不认识他老乡，但现在却跟他在一起。如果他老乡有了麻烦，他会不会也……？然后呢？站在他身边的我……？
　　我有些慌乱，紧紧地盯着他，却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他显然也开始慌起来，单手拿着的饭缸微微地抖着，最后实在不行了，转而放在栏杆上。
　　然后便忽然在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有两个人冲了上来。我这才看清楚，他们手里挥舞的是短小而锋利的斧头。
　　刃上折射出冬日里冷冷的日光，刺眼而寒冷。
　　我不由地想象着这样的锋芒砍在身上的感觉，一定是凶猛且剧烈的，连温热的血也会被它冻结。
　　对于斧头，我一向有着比对刀更深且强烈的怯意。这么凶光四溅的兵器，非血肉可以阻挡。
　　我的胆怯，在那把小斧头在我眼前举起时达到顶峰。他只是做个样子，恐吓我的样子，却在擦过我的鼻尖的时候，连我的呼吸都似乎一起斩断了。
　　“喂，知不知道XX在哪里？”一个粗鲁地问我们，另一个冲进我们寝室敞开的房门四下搜寻。
　　我们一齐摇头，反应果断又迅速。
　　那张脸孔跟我们的一样年轻，甚至更小，却满是强装出的冷酷的表情，和嘲弄。他也很紧张，浓重而激烈地喘息，眼睛里跳动着野兽般对刺激和鲜血的渴望。
　　他甚至带着笑，蛮横而缺少温度。
　　他看出了我们的惊恐，更得意地将手中的利器举高，作出随时要劈下来的架势。他显然已经十分亢奋，神经质地无法也不愿控制自己的疯狂，我紧紧盯着那把小斧头，冰冷得刺眼的光芒映得我的眼睛一阵发花，我却不敢挪开。
　　即使它真的会劈下来，我也要眼睁睁地看到。
　　我忽然想起王烨来，心里不知怎么，忽然又有些镇定下来。似乎是种“我也是有靠山的”的盲目的镇定。
　　似乎已经忘了，这个“靠山”，当初是如何被我躲避放弃。但我知道，如果王烨知道我目前的处境，一定会来救我。就像那些黑社会的故事里，无论如何，都是“义”字当头的朋友，刀山火海，两肋插刀。
　　王烨和我，当然还没有机会体现这样的“友情”。但以目前的情势，我宁愿这样相信他来让自己好过一点。我已经紧张得连牙齿都已经咬痛了。
　　其实只有短短的两分钟，我却觉得已经过了长长的两百年。又是一声忽如其来的大叫“他在这里！”，我们跟前的这两个人立即像闻到了血腥的狼转身冲下楼梯。比来时更迅速地消失在眼前。
　　我猛地吐出一口气，急切地寻求新鲜空气。跟身边的男生相视一眼，从他眼里似乎可以看到我跟他同样煞白的脸色。我们弯下腰，用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我觉得生命的可贵。
　　手心的冷汗，连裤子都似乎浸湿了，腿上一片寒凉。
　　就在这时，我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惨烈的尖叫，是痛呼，也是恐慌。然后，一声又一声。还有其他的，沉重的叫骂。
　　“完了。”我身边的男生重重地坐到地上，无助地望着我。
　　我们都无能为力。
　　我跟在他旁边蹲下，双手抱着腿，脸埋在手臂间，楼下的躁动越来越小，却始终响在我的耳边。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又过了一会，十几个人跑动的声音再次在楼道里响起来。我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一鼓作气跑到楼梯边往下望。那些人，拎着小斧头，正匆忙地往外跑。
　　冰冷的斧刃上滴落的鲜血，洒在水泥的楼梯上，一点一点，浓艳让人要呕吐出来。
　　“他们跑了。”我说。污水退散的速度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连一分钟都不到，刚才在整栋楼里叫嚣的声音已经消失得如同不曾存在过。
　　那个男生只是呆了片刻，立即快速地往楼下赶。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犹豫了一下，站在楼梯上没有动。我不想，也不忍心，看电影里虚拟的场景出现在现实里。
　　那一屋的鲜血淋漓，我无法去面对。况且，那还是我的同学，在十几分钟前还鲜活的生命。也许我们曾见过，也许我们还说过话，还曾对着彼此微笑。
　　不过只是十几分钟，而已。
　　楼里再次想起纷乱的脚步，一些声音在叫着：
　　“快！快！往这边……”
　　“我去叫老师！”
　　“还是直接打110吧！”
　　“……先去门口的门诊！”
　　“……”
　　“……”
　　我跑到栏杆边，体育特招生正背着个人往外跑。那个人的头斜斜地搭在他的肩上，原本用来搭在他身上的床单滑下来，那一身的血，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是红的。我掩住了嘴，不是想吐，只是怕自己尖叫出来。
　　血，像一条线，从楼门口一直拉到大院门口，再向外延伸。
　　最后消失在门后。跟那群人退走时完全相同的路线。
　　我又站了一会，楼下又跑上个人，急急地对我说：“知不知道老保住哪栋？”
　　“老保”是我们保卫科的科长，我们一向这样简称。我茫然地摇头，他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今天会出这样的事。明明就快可以回家了。”
　　我继续茫然地点头。是啊，只要再等几个小时……
　　“我再去问问其他人。不过今天本来就没几个人了。唉。”他转身又要下楼。
　　我拉住他，问：“那个人……怎么样？”
　　他摇摇头：“被砍得很伤，但还活着。现在送到外面的门诊先急救，再等市里面的救护车来。”
　　还活着……我松了口气，怔怔地看他跑下去。
　　又呆了一会，慢慢地跟着下楼。楼里似乎已经全空了，只在三楼看到一个人，紧张地收拾着行李，马上就要走。又下了一层，几乎所有的寝室门都被强行踢开了，静悄悄地敞着，空荡荡的更显得幽静。我慢慢地一间间看过去，地上错落地有着血的印记。在靠近东边楼梯的那间，房门被踢得歪在一边，门口的血迹是淋漓地洒上去的，一大片湿润而鲜红，我停住了脚步。脑子里空白得装不下任何东西，满眼都是红。深的，浅的，点点，片片，已干的，还湿的。
　　一直没有安静下来的楼梯上又响了起来。老保匆匆忙忙地跟着个同学跑上来，我站到一边，让出楼梯口来。
　　“就是这里。”那个同学站在门前那片血的边缘，指着房里说。
　　老保只往里面望了一眼，就紧皱起眉头。“怎么会出这种事？”他问，十分疑惑。
　　没有人回答。
　　到目前为止，这是所有人的疑惑。
　　“现在人呢？”
　　“送到校门口的门诊部了。”
　　老保又匆匆扫了眼旁边的我，说：“这里的一切，都不要碰。等警察过来。”说完，又风一样地刮下楼去。
　　我赶紧跟着他下去。他的出现，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跟在旁边总没有错。
　　跑动中，我看到老保腰间别着的枪套。那是把老式的五四式手枪。会给他配枪，也确实说明了我们治安的环境有多不值得乐观。
　　我们都知道老保有枪，但每次看到都觉得它又老又旧，而且还有点锈，拿来显示“这是保卫科长”的功用远比它实际的功用大。可是现在，我们的安全感来自老保，而老保的显然来自它。
　　跟着老保延着血线跑到宿舍区前面的篮球场，我就停住了。我只是不敢再呆在宿舍楼里，老保现在去缉凶，一样很危险。
　　出了这样大的事，学校里还是一个人都看不到。教师宿舍区里也是静悄悄的，很多老师也早就回乡准备过年了。我不敢出校门，那群人也许还在学校周围徘徊；也不敢回宿舍收拾东西，于是只能在球场边坐下。也许能等到事情了结。也许能等到老爸来接我。
　　只要等待。让心中盘踞的胆怯找到一个依附的对象。
　　我再一次确确实实地知道，自己是个如何怯懦的胆小鬼。
　　我对事情的原由丝毫没有好奇心。本来这周围的环境就很乱，会惹上杀身之祸，可见那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慢慢回想着整个事件的发生经过，等待如果警察过来问话，也能仔细描述出来。
　　还有什么电影，比我亲历的这次更惊险刺激惊心动魄？相信那些年轻的砍手们一样是看多了黑帮片的关系。自以为黑社会英雄式地砍人，手起刀落，豪气冲天。
　　后来看《蛊惑仔》，我投入而专注。我十分了解了他们在砍杀的那一刻的心情。激动的又惶惑的，像精神的鸦片，带来足以抑制心跳的快感。在呼吸艰难中拼命得到呼吸的感觉，是毫无阻碍地呼吸时所不能比拟的。这就是他们在生命边缘行走所要得到的刺激。
　　那部电影的整个系列，我都认真看过。事实上，却是十分讨厌。
　　没有出校门，果然是明智之举。
　　老保跑出去没多久，我便听到了一声炸响。像过年的鞭炮提前点燃了，“啪”地一声，却比鞭炮更响亮凌厉！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腿却微微地开始发抖。
　　那是老保的枪。常常被我们拿来取笑的老手枪。
　　又等了一会，第二枪、第三枪陆续响起，我拔腿就往校门跑。也许这也就是平生唯一的一次目睹真枪实弹，枪林弹雨。男人对惊险的兴趣冒险的激情战胜了理智和胆怯。不顾一切地想去看看，哪怕脚步颤抖得漂浮。
　　跑到门口的时候，其实最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老保像所有影片中的英雄一样，一条手臂举得笔直，那把出鞘的老枪指着不远处几个伏倒的人影。
　　老保粗声粗气地破骂了几句，吼得一条马路都听得到。被枪声吓破了胆的少年砍手们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手举得高高的，如同老式影片中常常出现的投降样本。
　　老保的枪都是冲天开的，没有人受伤。
　　但我的同学，却是真真切切地死了。
　　体育特招生把血淋淋的他送进急症室的时候，那伙人还零星地聚在学校的四周。听说人还没死，再次集结起来，手持利斧明目张胆地冲进简陋的门诊部，医生和护士都不敢上前阻拦。众目睽睽下，血案又一次重演。这一次，是确定人真的死了才走的。
　　老保赶来的时候他们正跑出门诊作鸟兽散。鸣枪示警，吓倒的只是几个初出茅庐的孩子。真正的大头，早就跑远了。
　　警察来了，在一切都已结束的时候。
　　人死了。杀人了。枪响了。
　　都在，花一样美丽的年纪。
　　几个不足十六岁的少年，被粗暴地压上警车。那张曾在我眼前晃动的嚣张地笑着的脸，也在里面。他用来恐吓的斧头，早在跑出门诊的时候就被慌张地甩在一边。亲手参与了杀人，他也是会慌的。
　　都还是孩子。
　　老爸来的时候，看到警车堆在校门口，我被警察问话，吓了一大跳。我对他微笑，差点流下泪来。
　　还能活着看到他，我对上天充满感激。
　　一踏进家门，沈雨浓一脸欣喜地迎上来。我用还在微颤的手握住他的，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小雨猪，要不要听故事？”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王烨老早就在打听我们考试放假的时间。这几天三五不时就打电话过来问我回来没。所以那天我才刚歇下来跟沈雨浓把学校的事情讲完，他就出现在我家门外了。
　　本来笑嘻嘻地一脸痞相，在看到开门的我时顿时变得疑惑而紧张起来。
　　“发生什么事？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残？你们学校的伙食差成这样？”
　　我去了D高后就很少见他，每次他都要跟我念叨一次小心啊小心，切记保重身体，多吃多睡，否则D高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进去是人出来就是人干了。
　　我摇摇头，实在累得没法再把刚才讲过的事又重复一遍。好在旁边已经有个转播机，当下就接过话要给他做实况转播。我拍拍沈雨浓的肩，拿上换洗的衣服去洗个热乎的澡，去去霉气。
　　热水浇身，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倦尘土，出得浴室来时外面已是人间四月天。
　　王烨同学一手握着永不厌倦的可乐罐，一脸凝重地看着我，小雨捧着个热气氤氲的茶杯，表情也是说不出的严肃。我在这两张脸上来回扫了几次，眉尖微跳，脚步不停，浴巾擦着头发，回房穿衣。
　　在那两张脸背后，我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暗藏的欣喜，是那种期待了一百年，终于找到了机会和理由得偿所愿的暗喜。
　　这两个人！
　　等我再回到客厅时，两个声音果然同时叫：
　　“哥……”
　　“烟轻……”
　　“不！”我大叫，死命摇头，“不不不。”
　　“你都还没听我说完。”沈雨浓委屈地说。
　　“不用说了，我不会转校的。”回来的路上，老爸也是这样认真地严肃了很久，跟我提起了同样的话题，我也拒绝了。
　　“为什么？你吃饱撑的？呆在那种鬼地方有什么意思？”王烨撇撇嘴，不甚赞同地将手里的罐子放在一边。“即使L高不行，转回二中也好啊，里面的人头我都熟，绝对罩得住。”
　　“又不是要开场子，我是去读书的，要你这么罩得住干吗？”我冷冷地回他一句，他的脸色一黯，挣扎地要再说什么，忍住了。
　　“哥，你们学校这么恐怖！转吧。”沈雨浓不死心，还要劝。
　　“这是意外，懂吗？”我接过玲姨端来的老火汤，道声谢，细细品了口，真香！“百十年一遇，给我碰上了而已。连我们老保都说没见过。你当这种事天天有啊？否则哪来这么高的升学率？”
　　他给我一堵，没话说了，又看向王烨，可乐王意会，立即又要接茬上。我瞟他一眼，说：“吃饭！我肚子饿了。别说让我倒胃口的话。”
　　都不敢作声了，乖乖上饭桌。
　　其实我对王烨的出现，心里是觉得庆幸和轻松的，似乎有他在前面顶着，什么危险都被隔开了一层。
　　对暴力的敬畏和厌恶，使我既不能像王烨之流全情投入，又做不到完全正义的清白的标准。只能站在中间，左右摇摆。
　　我知道对他而言，我是特别的朋友。他的那么多朋友里，不是人人都可以让他用身体来挡刀的，但如果是为我，他一定会愿意。
　　我就是这样笃定。
　　那天夜里我将他送出家门，沿着大院外的小巷往外走。昏黄的路灯下我们闲闲地散步。直到快到巷口，他转过头来，说：“就到这里吧。我这几天有事，下个星期再来。”
　　我想了一下才说：“除夕要不要过来我家吃饭？”
　　“不了。我爸说了今年要全家一起吃顿团圆饭。跟阿姨一起。”因为跟后妈处得不好，他已经有几年除夕是在外面晃的了，现在这样说的他，显得成熟了。
　　我无声地点点头，他重重地拍在我肩上：“别什么都漫不经心的，说过多少次，好好保重自己。你们学校那块，我早就有耳闻了，你自己小心一点，别让大家担心。”
　　我裂个嘴一笑，安抚地也拍拍他的肩。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忽然张臂抱了过来。糊里糊涂地就被结结实实地抱住，我有些发懵。我们经常勾肩搭背，也距离近到可以感到对方嘴里的气息地说过话，可是这样的拥抱，还是第一次。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把它视为男人式友情的升华表示。
　　他的声音低低在我耳后响起，重重的呼吸扫过我的脖后，痒痒的竟有撩拨的作用。我的身体里不经意地有了些躁动，心思忽然都放在他的吞吸吐纳上，以致没有注意他说了什么。
　　“……我知道的……”我听到他说，模模糊糊地。于是追问了一句；
　　“你都知道什么？”
　　“去D高是为了躲开我吧？”

　　第六章

　　我怔了一怔，立即推开他：“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这么牺牲？！胡猜些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纯粹的黑瞳里隐隐有火焰的光芒。我犹豫着，终于转开了头。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我老早以前就说过，你对你弟真好。这么好，让我多羡慕，知道吗？”
　　我嗤笑一声，捶在他肩上：“你是羡慕我还是羡慕我弟？”
　　“你弟。”他的回答果决而迅速，我竟被呛住了。就好像小时侯老师上公开课前会预先发下问题写下答案，你要背得一丝不错才能赢得老师的喜欢。他的答案，便像是在心里反复又反复，背了千百遍。
　　所以半天，我才晃晃地扯开嘴角：“哪有哥哥对弟弟不好的？嘁！”
　　他也似乎终于觉得自己说了件蠢事，憨憨地笑起来：“对哦。你弟嘛！”
　　“就是嘛。”我笑起来，大声地，似乎这样别人就听不到我惶惶的心跳。
　　“呵呵，像条狗似的。”
　　大笑中我不确定听到了什么，停下来，迟疑地又问：“什么？”
　　“我说，像条整天巴心巴肺围着主人打转的狗似的。生怕保护得不够周到。”他嘲弄地撇撇嘴，看着墙角。
　　“喂，你这可算人身攻击啊！”我佯怒地对他比比中指，“是不是特别期待哥哥也‘照顾照顾’你？”
　　“呵，”他轻笑着打掉我的手，“打个比方嘛。我可比不上你高材生会念书，懂得说话。”
　　“别废他妈的话！婆婆妈妈的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的手给他抓住，轻轻地包在手掌心里，怪异的感觉又涌上来，惊惶地赶紧抽出。“你今天到底什么回事？”
　　他垂下头，即使这样我还是能窥看到他不知所措的表情，紧紧地抿着唇，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害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好像他待会要说的是惊天秘闻，我的一辈子就会被他的话所改变。近春节的时节里，天气有些凉，我的手心却隐隐地渗出了水气。
　　原来他已经比我高这么多了？块头还是大，要是再打起来……招架太蠢了，还是跑吧。忽然意识到这个可能，我开始很认真地计划退路。
　　正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他一抬头，贼亮的眼眸瞪得我连动也不敢了。
　　“烟轻。”他低低地叫我的名字，我的心上立即像跳过去一只兔子，猛地一沉，又弹上去，还被轻利的爪子挠得微疼。
　　“嗯？”
　　“我……”
　　“怎么？”
　　“如果讨厌我，就他妈跟我说，别玩躲来躲去那套。我不如你聪明，光猜你要干吗就可以想上一个月。”
　　“知道脑子不好使就别瞎想！我是那种会躲人的人吗我？讨厌你直接叫你别来就够了。”我狠狠地白他一眼，借以掩饰动机被拆穿的尴尬。
　　“那就好。”他又笑。显然没有发现我的不安，因为那个笑既安心又自得。自个儿低头笑了一会，又抬头认真地看我，“我知道这样说很他妈肉麻，可是我人笨嘴更笨……我、我想……”
　　“啊？”我被他的吞吞吐吐吊起了好奇心，这白痴要说的是什么啊？
　　谁知他憋了半天，顿了又顿脚，飞快地冒出一句：“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我就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在空荡的小巷里来回跑起来。先是一口气冲到底，再折回来，再冲回去，折回来……不带歇气地这么冲跑了五六趟。终于折回我面前，弯着腰撑在膝盖上拼命喘。
　　“发完疯了没？”我好笑地蹲下来看他。到底要说什么话让他需要这样来积累勇气？我可是见过他光用把折叠小刀就把三个找茬的混混吓跑过的。
　　“你……你……”他喘得话更说不清楚，咽了口口水才接上，“自己做过了吧？”
　　“什么？”
　　“当然是那个。怎么样？自己做过吧？”从他猛地瞪大的眼睛里我忽然反应出他的意思。是男人都会明白。
　　一愣，缓缓地站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都是怎么做的？”
　　“什么……怎么……”我的脸有些红了，不自在地扭开。怎么会突然说到这个？
　　“做的时候是靠想象吧？你想的是谁？”
　　我的脸顿时由红转白，忽然觉得好冷。头也不回地转头就走。
　　“烟轻，我……你知道我想的是谁吗？”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剧烈运动过的体温比我高出太多。那手像烧红的铁铐，又紧又烫。
　　“你应该去找个女人！”我冷冷地回头对他说，眼睛里可以射出冰箭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我悚然一惊，看着他坦然地一点头，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视我的目光。
　　是了，我吃什么惊，他跟我不同，他是在外面混的，会认识些什么好女孩。
　　我更加鄙视，既然这样，就不要东想西想！好好跟女人做就好了！
　　他看穿了我的想法，极慢地摇着头：“没用。我有女朋友，还不止一个。可是她们都没意思。有时自己做，就可以想着……真正想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慢慢地扭曲了面孔，惊慌地要挣开他的手，大声地喊：“你疯了？！王烨，你真的疯了！放开我！”
　　我拼命地挣，他抓得更紧。不仅是我的左手，连我的右手，连我的身体，他都要抓住。我一直在回忆，当时的挣扎是真心实意要挣脱，还是只是做个样子来掩饰我内心被掀翻出来的惶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因为，最后的结果仍然是被他禁锢在怀里，排山倒海地吻过来。
　　我被他按在巷子水泥石灰的墙上，比路灯阴影更阴暗的角落，在那条深夜无人的陋巷里，承受着他充满掠夺性的吻。
　　我的初吻。
　　我不曾想象过初吻献出的场景，时间，地点，对象，等等等等，都是女生才爱玩的把戏。在我的想法中，那理所当然会发生在一切动人的条件中。浪漫、温馨、甜美，并，由我主导。
　　最最起码，不会是这样。被一个从来都被我看得很低的小流氓硬生生地抢了。
　　那个人还叫王烨。
　　妈的！
　　他的右腿曲起来压在我的双腿上，看起来被偷袭的经验相当丰富。要压制住我也并不容易，他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了，完全地贴合，让我们看起来十分亲密无间。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突然要跑步，为什么他会问什么自己做不做的问题。男人的身体，总是那么诚实。
　　我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内心的感受，非语言可以表述。
　　脑子里充斥着十万个为什么，可惜连问的机会都没有。我想象着医生在我的验尸报告上写：“激吻缺氧窒息致死”。真丢脸！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好容易，他终于愿意给我重新呼吸的机会。激烈地喘息着靠在我的耳边：“我……我做你的狗。烟轻，只要你点头，我做你的狗。虽然我是个烂人，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可是只要你说，我就去做。打人，还是上大学，只要是你说的，我一定会做。我什么都不要你的，就让我呆在你身边，好不好？”
　　“你——疯了！”一次又一次，我不停地说。
　　“是，我是疯了。我对自己说过很多遍，我不能这样，我应该找个女人，而不是老想着个跟我一样的男生。可是，我找了，那又怎样？我的心里就是只有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里就只看得到你了。你觉得恶心对吗？我以前碰到这种人也觉得恶心极了，可是没想到有一天我自己也是了。我觉得自己真贱！贱骨头！可我……”他实在说不下去，靠在我肩上喘气。
　　我被他的话一句一句打在胸口上，痛得要叫出来。浑身忽然没了力气，贴着墙壁慢慢地滑下来，坐到地上。
　　我的心里就是只有你。……我的眼里就只看得到你了。……你觉得恶心对吗？……可是没想到有一天我自己也是了。……我觉得自己真贱！贱骨头！
　　贱骨头！
　　我忽然很想哭。
　　那个夜晚，我以为我会做噩梦。看到凶杀现场，或是被王烨突兀地表白。结果没有。
　　我梦到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巷奔跑，一直跑一直跑，找不到出口。也没有救赎。只是跑，向着不存在的终点。
　　睁开眼，看到身边躺着沈雨浓。那一刹那，忽然觉得我的现实和梦境颠倒了。睁着眼看了他好久，才确定这就是现实。
　　孩童时的金发已经渐渐变成小麦色，柔软地搭在我的肩上。俊挺的鼻梁，微薄的唇显出一个大男孩的雏形。我只动了一下肩膀，他立即就醒了。
　　“怎么又睡过来了？”晨起的嗓音干涩而沙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才听懂。
　　“我怕你晚上会做噩梦。”他揉揉眼睛解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一片扇状的阴影，像停息着一双美丽的蝶。“昨天才碰到那么恐怖的事。是我的话晚上一定不敢一个人睡。”
　　“还好啦。”我若无其事地笑，一副哥哥的标准样子。
　　“哥，一个人碰到那种事会觉得害怕是很正常的啊。我又不会笑你。”
　　“我是真的还好啦。”
　　“可是我会。”
　　“啊？”
　　“我觉得很害怕。一想到万一你回不来了，我就害怕得要死。”
　　“怎么……怎么可能回不来？你个乌鸦嘴！”我扯着嘴角，用拇指和中指结成一个弹弓轻轻弹在他的额角，他吃痛地叫起来。忽地整个身子趴过来压住我，用同样的手势要弹回来。
　　我们小时侯常常这样玩。拿床被子舞来舞去，一个压住一个。
　　我忽然觉得很开心，我们还是跟那时一样。一样的。
　　我左右躲闪着他的手指弹弓，他钻进被子里，披着整床被子以泰山压顶的架势压下来。被子覆盖面积太大，我逃脱不及，被当头罩住。
　　“呀呀呀”我们开始乱叫，闹成一团。他现在已经不比当年只有被我欺负的份，手长脚长又有重量。一不小心，我被他乱蹬的脚踢到。“啊！”我赶紧用手捂住受创的要害，叫得天响。他这才闹停下来，才发现我捂的地方，赶紧慌张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要不要紧？”
　　我没好气地翻个眼给他：“你给我踢一脚试试。”
　　“对不起。”他还顶着被子，跪坐起来。小小声地说，“要不，我给你揉揉？”
　　“去！”我赶紧拍开他那没轻没重的爪子，“这地方能随便揉吗？揉坏了你赔我？”
　　他红着脸不说话了，担心地看着我死捂着的手出神。
　　其实痛都还是其次，重点在于它起了变化，我又不能让这傻小子知道。所以装得痛死，捂得死紧。
　　从他头顶耷拉下来的被子把我们围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外面的光线透过来，空间里像填满了淡蓝的光，朦胧而澄静。我头一次意识到他的外表跟我们有多么大的不同。像个天使，身后是看不见的雪白的羽翼，浓密的金褐的发，深邃的碧绿的眸，细致的柔白的肤，一脸恬静的充满温暖的表情，在一片蓝光里坐在我身边。
　　这个感觉，很不对劲。
　　我忽然不自在地腾出一只手推他：“去去，醒了就赶紧刷牙洗脸，我还想再多睡一会儿呢。”
　　“真的不要紧吗？”他还是要问。
　　我赶紧翻身躲开他又要伸来的手：“要紧，很要紧！所以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该干吗干吗。尽添乱！”
　　他又看了一会，知道我不会再让他靠近，忽然做了个鬼脸，一掀被子下床。边穿鞋还边嘟囔：“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自己举这么高，会碰到很正常嘛。小气！”
　　原来他都看到了。这小孩，气不死我！我瞪着他晃啊晃进浴室的背影，觉得眼球要掉出来。
　　等到你也十六岁，看我怎么整治你！死小孩！
　　老妈据说现在非洲，春节是准回不来了。打了电话回来说也许元宵前能设法赶回来。我冷淡地给她留言，元宵节前我们就开学了，她赶不回来也没关系。玲姨要回乡下家里过节，提前给我们准备好了过年里要吃的。然后用了N天时间反复教我们怎么吃。先吃哪个后吃哪个，哪个能留，哪个不能留，哪个能在外面买，哪个吃家里的，哪个用锅热，哪个用微波炉热，哪个必须放冰箱，哪个可以放外面，哪个吃后不能乱吃东西，哪个吃后可以乱吃东西……巨无细靡，不一而足。
　　老爸也叫了我们一起去吃饭，我扯了个谎说回外婆家吃，他也就不说话了。他现在又给我添了个小妹妹，回去看他们一家和乐温馨，我还不如跟沈雨浓自个儿呆家里自在呢。
　　王烨除夕果然回了家过。白天我带着沈雨浓把家里象征性地打扫了一遍，晚上对照着笔记，按玲姨的要求逐个菜热好，端上桌，看起来也就像那么回事了。
　　打扫屋子的时候还给我们找出了一瓶干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一起上了桌。
　　都忙完了，两个人对着一大桌子菜，忽然又觉得有些冷清。打开电视，每个台都是“春节特辑”，什么年货市场，如何走亲访友，然后又一齐转播春节联欢晚会。根本别无选择。
　　我们开了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形式大于内容。
　　沈雨浓忽然开口：“哥，你收过很多情书吧？”
　　“怎么会？肯定没你的多。”我随便开的玩笑，却看着他果然有点得意地低头笑了。
　　“那有没有喜欢的？”
　　“没。”
　　“是不喜欢女生吗？”他的这个问题像是埋在土里的地雷，故做不经意地一步步引我走过来。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踩响了。我被炸得体无完肤。
　　我木着一张脸，没有看他，只是一字一句地说：“不，我喜欢女生。只要漂亮的都喜欢”
　　他显然被我的表情吓到了，赶紧低下头去扒菜。
　　电视是谁也没心情看了，只顾低头各吃各的。我的心里被堵了一大块，连呼吸也不顺畅。
　　虽然是葡萄酒，口感却有些酸涩，他不太喜欢喝，我一个人揽过来猛灌。他什么时候去洗了澡，上了床，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尖响的电话铃声把我惊起来，晃了晃热乎乎的脑袋，我站起来，还是一个踉跄差点绊倒。
　　“喂——”我揉着被敲到的小腿骨，接起电话。
　　是王烨，他在我家楼下。
　　我被酒精弄得有些眩乎，胡乱应了声，开门就要出去。门外一阵冷风刮进来，我对着风站了半晌，又拖沓着步子回屋拿外套。
　　小雨睡在他的床上，我床头的台灯亮着，显然是给我留的。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前，已经走到了他的床边。我慢慢跪下来，仔细打量他那已经成长得让我觉得有些陌生的眉眼。手指划过他的轮廓，他的睡脸红扑扑的，五官线条鲜明却柔和，两道英气的眉让人不能忽视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我们是兄弟吗？为何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用手背抚过他滚烫的颊，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
　　这是谁？这是你弟弟。这是谁？这是你弟弟。这是谁……这是你弟弟。
　　我将脸凑近他，很近很近。近到我们的鼻尖都碰到了一起。然后，轻轻地，轻轻地，侧头靠在他的枕头上，轻轻地，轻轻地，把脸颊贴上他的脸颊。从眼角望过去，他的脸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模糊。
　　你看，我们的距离这么近，你却不知道我就在这里。
　　就这么躺了一会，又抬起头，将额头贴上他的，我们的鼻尖又触到了一起。我注视着他小麦色的长翘的睫毛，一根一根。只要他睁开眼，他就能看到我的。我保持着与他碰触的力度，因为不想真的惊醒他，不能让他看到现在的我。
　　“小雨猪，小雨猪，小雨猪……”我将我的呢喃吐在他的唇上，用最轻最轻的声音，最慢最慢的气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哥哥，对他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最后的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我悄悄地笑起来。走过去把灯关掉。
　　睡个好觉吧，小雨猪。过了年，你又要大一岁了哦。快点长大吧。
　　春节快乐。
　　王烨穿着皮夹克提了个塑料袋站在风里等我。我很随意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便一同往外走。
　　他把我带到偏僻的河堤下，从塑料袋里倒出一堆烟火来。
　　“喂，行啊！禁鞭都禁不住你。”我惊呼一声，给他肩头来了一拳。
　　他“嘿嘿”笑笑：“他们说过年不玩这个就不算过了年，硬塞了这么些给我。我又不喜欢，还不是为了拿来给你开心。”
　　我对他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他拿过两支金银花递到我手上，掏出火机点燃了。“滋滋”地彩色的细纸棒里面的火药燃出耀眼的闪光，随意在空中划动一下便可以拖出一条银白灿亮的轨迹，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呜哦，呜哦”我快活地跳着，一根一根地接着点燃，胡乱挥舞，无数的火花映出他痴迷的目光和一样快乐的笑容。
　　我们疯狂地大笑，一个接一个地点燃这些纸屑包裹不住的绚丽。最后，他不耐烦了，拉着我走到堤坝根下，一手抽过我手里还燃着的金银花往后一抛。夜空中顿时划过条银亮色的弧线，落到河边还未点燃的烟火堆里，便是“噼啪”的一串，无数的烟花跳起来，像炸开了窝。飞上天的有，乱跳着往河里钻的有，原地打转的有。我放肆地大笑起来，搭着他的肩膀不断拍着以作嘉许。
　　在晃得人眼都睁不开的闪光和烟雾里，他抵在我的唇上说：“要疯，就一起疯吧。”
　　我们纠缠在河堤根下，像两簇同样寂寞的烟花。照亮的只是短暂的快乐。
　　回到学校第一天，收拾好床铺，我慢慢地走过二楼的那间寝室。地上已经干干净净，半点红色都看不见。楼道上和大院门外也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慢慢地沿着那天把人背出去的路线走，却看到了刘锐。当时还好好打了个招呼，结果晚自习进教室时她跟个女鬼似地悄无声息地从我旁边冒出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像是根本没看到我惊吓过度的表情，她继续鬼声鬼气地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沈烟轻，最新校园新闻，要不要听？16名持刀歹徒光天化日下闯入我校，将一高二金秀男生砍死在宿舍里～～”
　　我赶紧拦住她拖长的调子：“行行行，你能不能正常点报道这条旧闻？”
　　“哦？显然沈同学你早已确知此事，还不快快拿出来大家研究研究。”她兴奋地赶紧在位置上坐好，十足的好事样。
　　我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晃：“你那报道多处失实。一，歹徒持斧，斧头的斧；二，死在门诊部里，校门口的门诊部。就这你还好意思到处报道呢，哼。”
　　“哎，哎，人家不过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比豆腐还小一块，要不是标着D高的名字，根本就晃过去了。来来来，说得详细点。”
　　“有什么好处？对了，恭喜发财，利市拿来！”今年我的利市钱少得可怜，还不赶紧敛财，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想得美啊，一个男生还向女生讨利市，惭不惭愧啊你！”她非常嗤之以鼻地拍掉我的手，又换上笑嘻嘻的脸，“顶多，我们交换情报啦。你告诉我经过，我告诉你原因。”
　　“没兴趣。”我笑着摇头。都已经发生了的事，谁还在乎它为什么会发生？
　　“那——再加一条与你有密切关系的内部消息。”她想了一下，仍是笑嘻嘻地。
　　“哪方面？”
　　“自然是学习。”
　　“成交。”
　　她跟我们教导主任是多年的邻居，据说偏科偏成这样还能进来，走的就是这个关系。所以举凡内部、小道消息她那里是集散地。
　　晚自习开始前的八卦交流，我们满足了彼此的好奇心。
　　原来那个男生死得还不算冤枉。所谓冲冠一向为红颜，要从头说来来还真得提到本年级赫赫有名的人物——大美。我们这届新生有双雌并起：大美和小美。人有多漂亮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也就是回头率高，男生里谈论率高，口头流传面广的那种。
　　话说小美娇俏，还不如大美贵气。各路风传的大美入校原因是在市里面惹乱一众帅男芳心，整日里骚扰到其家乃至邻里，家里为保安宁，遂将其送来我们这个偏远封闭的学校以绝杂念，一心向学。姑且不论这是真是假，大美漂亮是有目共睹的了。不仅在校内，连校外的一些道上兄弟都垂涎不已。于是就这么被纠缠上了。高二的那位仁兄倒是不畏强暴，挺身而出，约了两个帮手封校前两天要去给人点颜色瞧瞧，顺便就在美人面前表现一下那是最好。结果那天人刚好不在，给他扑了个空。过了两天，那人自然听到了这个风声，心想竟想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不发威你当是病猫？！立即纠集了道上弟兄，带齐家伙，一不做二不休，就要来废了他们。也是高二仁兄的帮手们走运，买到了前一天的车票，早早避祸去也。剩下他一个，也知道那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连自己寝室都不敢住，跑到了别人寝室过了一夜。这也就是为什么那批人要堵住楼道口挨间房搜的原因。
　　说起来，最倒霉的是大美，既没叫人去为她打人，也没叫人去为她杀人，莫名其妙就被牵扯进人命案里。现在人人都拿异样眼光看她，真是比窦娥还冤。
　　“难道生得美丽也是一种错？”刘锐最后激动地扯着我的手臂，充满感情地对着我呐喊。
　　我难得耐心地对她微笑：“不。但如果你为了她的美丽而扯坏了我的袖子，那就是你的错了。”
　　她对大美很有好感（应该说她对美人都很有好感），两人也有几分交情。她便自以为俨然成了人家的护花使者了，可怜。
　　而附赠的学习消息，是文科班的人选已经开始内定了。
　　我们到高二会分文理班，历来的规矩，每个年级只设一个文科班。也就是我们96级8个班里，只有一个文科班，剩下的都是理科。为了保证升学率，文科名额有限。很多人的理化学得辛苦，都想转到文科靠死记硬背政治历史过关，所以竞争激烈。我的确想读文科，刘锐铁定也是要选文科的，可是数学太差，即使有关系，胜利也未必指日可待。
　　过了几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外炒了小炒，捧着饭盒就要到教室去。内定的人选必定是根据平时成绩和期中期末的综合评定，懒散了一个学期，上个学期的期考我毫不出色，要想让老师们印象深刻，除了成绩还是成绩。
　　就在校门口，碰到的大美。
　　我们同时经过侧门，一进一出，正好堵住。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让到一边。看着彼此如此一致的动作，最后只能打圆场地相视一笑。
　　传说中的美人总是名不虚传的，举手投足，万种风情，浅浅一笑，已足以迷倒一票青涩男。
　　我跟她不同班，完全不熟。只好坚持着相让的动作，她看了看我，点点头，率先走出来。走过我身边时又停了下来。对我甜笑着：“请问你是沈烟轻吗？”
　　她的身材高挑，又穿着高跟皮鞋，竟差不多能与我平视。大大的眼睛弯成了上弦月，光润鲜泽的唇边露出两个精致的梨窝，连我对女生这么不上心的人都心神一晃，不知做了什么神迹让美女对我如此这般。
　　我硬是愣愣地点了下头，她放心地又笑：“他跟我形容过你，说你很好认的，但我不够灵光，还是怕认错了。”
　　“啊？谁啊？”
　　“王烨啊。”
　　这下我是真的傻了眼，更呆滞地回问：“你——认识王烨？”
　　“呵，当然。他这么有名，谁不认识？”她那个样子仿佛我的问题才是多么值得惊讶。
　　哦？我不禁失笑，原来他已经这么有名了吗？还一直把他当普通小流氓，失敬。
　　两个仍是陌生的人，竟因为王烨这点拐七拐八的关系又多聊了两句。
　　大美虽有倾国倾城的貌，却不是绣花枕头。她的英文十分了得，据说是以在高中就要考过托福为标准做的训练，高考要考英语专业，目标自然也是文科班。
　　这回可热闹了。

　　第七章

　　周末回家的时候，沈雨浓除了周五晚上跟我玩了会儿游戏，剩下的两天竟一直埋头做作业。我看他挺认真，无所事事地留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刚好王烨打了电话过来，邀我去他家。
　　说起来，我们的四年制初中是个试点，经过我们那两届的实验，证明还是三年制好，于是到了他的前一届就又全都改回三年制了。因为我以前都挺轻松的，所以不知道原来三年制是这么辛苦！暗叫还好还好，逃过一劫。
　　王烨却说，搞不好是小雨自己太努力了。
　　“去，哪个小孩不想玩？”我对他这种无稽的猜想非常嗤之以鼻，“他又不是很差，没事这么拼命做什么？”
　　“呵呵，那我们就不要说他了。”
　　他从后面搂着我，轻轻地舔了一下我的耳垂，我赶紧一偏头：“做什么？”
　　“烟轻，我都这么久没见你了，当然……想你。”
　　“别来。小心你爸听见。”我躲开他一点。他这个房间又窄又小，从床边一转身几乎就能碰到门上，谁知道外面会经过的谁。
　　“声音小点，有什么关系？”他的眼睛亮亮的，我觉得似乎从里面看到了绿光。
　　“就你那动静？”我嗤笑一声，挣开他走到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听见就听见了，又怕什么？”他又跟过来，越发地厚颜无耻。
　　“你不怕，我怕。你就给我老实点行不行？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聊天不好吗？”
　　我不停伸手推他，他终于不耐烦了。粗暴地一拂，将我的手臂隔开，硬是要抱过来。我抬眼看他那一脸的凶狠，知道这人的恶霸已经深到骨子里，早已习惯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哪有闲心管你乐不乐意，于是更是要用力挣脱。一旦被他得逞了，不定要闹出多大动静来。这可还是在他家啊。
　　谁知我越抵抗他越来劲，渐渐的那股子惯常的狠劲就上来了，闹到最后变成非要捉住我不可。我也不是吃素的，你越是逼得紧我越不会随你意。在他这么狭小的房间里，两个人扯来躲去，从缠斗变成撕打，当他好不容易把我压在床上时，他爸已经在外面敲门了：
　　“阿烨、烟轻，你们干什么呢？这么闹，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压在我耳边一连串地大声说，“我们闹着玩呢。”
　　“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他爸嘀咕了几句，忽然想到了一样，又补充，“你可别欺负烟轻啊。”
　　我低笑了声，用口型对他重复着，你可别欺负烟轻啊。他忽然就堵过来，像是要吃掉我的嘴似地狠狠来了一下，才懒洋洋地答：“怎么会？我被他欺负才是呢。”
　　等他爸走了，他对我又亲又咬，我疼得都不敢大声叫，好容易抽出两只手拼命拍他，他却极色情地用膝盖顶开我的腿，低低地说：“我想做了。”
　　“好啊。”我答得分外爽快，看见一抹惊喜从他眼里飞快地闪过，才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你慢慢一个人想去吧。”
　　“这么说，你不想？”他又低头在我脖子上用力地咬了一口，我终于大叫起来，用力推开他。
　　“你几年没开荤了？想吃肉想成这样！”
　　“我就想吃你。”
　　“色魔！”
　　“诶！你叫我？”
　　他皮粗肉糙，我必须承认，这方面我远不如他。
　　认真想了一下，我说：“要做也不是不可以。”
　　他看着我，慢慢笑起来，立即在我的脖子上重新开啃，手上也没闲着。
　　“但是有一个条件。”我又说。
　　“除了让我停下来，什么都可以。”他头也不抬，看来胸有成竹。
　　我望着他家班驳的低矮的天花板，哑着嗓子说：“我做1号。否则免谈。”
　　周一上晚自习前我又碰到了大美，在他们班那层楼的楼梯上。又是一上一下，堵个正着。
　　这回大家都很默契地一同笑起来，开口时已是相当熟捻的口气：“上自习啊？”
　　“是啊。你干吗去？”
　　“回宿舍拿点东西。”
　　“哦。”
　　“对了，沈烟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又叫住我，“能不能帮我跟王烨道声谢？他上次帮了我很大的忙，可我最近忙，一直抽不出时间给他打电话。请帮我跟他说一声，有空我请他吃饭。到时你也一起来。”
　　“哦，好啊。”我回应个热烈的笑脸，王烨也真会选人帮忙。现在美人要请客，不吃白不吃，白吃谁不吃？
　　周末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聊起了大美。据说（据他说），他们是在外面玩的时候认识的。没多大交情，一起出去玩过几次，都是一大堆人一起。
　　“的确长得不错。”他很中肯地给大美打分。
　　我却不满地说：“那怎么还扯到我身上来了？”
　　“有次跟她聊起来，她说她是D高的，旁边立刻有一堆人大叫好厉害！那我当然要说我有个最好的朋友也是D高的。她就问是谁？认不认识？我就把你说出来了。你猜她怎么回答？她说，哦，就为了你，也要去认识认识他。”看他说得满脸根本不掩饰的得色，好像我沾了他多大光似的。德性！
　　虽然我对女生的兴趣不大，但基于男人对美女永远的心理，我对多认识一个大美还是很没有意见的。尤其是我们谈话时旁边射过来的眼光，对男生的虚荣心是种莫大的满足。
　　然后我就时不时都能在校园里碰到她。刚开始只是闲聊，慢慢地自然开始有了深层次的提高。我们的目标相同，行动一致，最后达成了一个互助协议：她帮我补英文，我帮她补数理化。
　　接近期考的时候，我们甚至已经约好每天下午的碰面时间，有时碰到一起下课就一同出去吃晚饭。吃完饭就顺道上教室补习。
　　几个星期坚持下来，已经成为定式。我们配合得很好，互有增益。刘锐在旁边看得牙痒痒的，直道，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啊！
　　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聊些其他。她毫不掩饰对王烨的欣赏，说他这样的才像个男人，跟他在一起特别有安全感。这算什么？在一个男人面前说另一个才像个男人，这里面的含义，如果我小气一点，她就真算得罪我了。我说这应了一句话。她问是什么？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尽瞎说！”她的娇羞极力表现在脸上，故做不依地捶过来。我只管笑躲，没有戳穿她根本不反驳“爱”的事实。也许她已经在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她的心意。可是我又不是她的专属传声筒，犯不着还来为她传这种话。且不说现代科技如此昌明，可以远距离表情达意的工具多不胜数，那也要看王烨听不听我说了。
　　他在我面前永远都是禽兽得很的样子。
　　我们要么不谈话，要谈话，主题也大多围绕在那一个上面。是的，到现在还是没有扯清楚，究竟谁做1谁做0，所以其实……就是那样了。
　　想起那晚，他明明还求我只要让他在我身边，要他做什么都行的。才几个月，哪里有半分要实践的样子？发情中的男人的话，不信也罢。尤其还是他这种霸王龙级的人物，唉。
　　我跟大美无形中忽然变得距离很近。同进同出，相约相会。她是什么人物？举凡姓闲的话姓流的言，跟自己长了脚似的在全校跑进跑出。韦老师把我叫去，婉转地提醒我早恋的利害关系，和学校一贯的态度。让我把握好高中美好的学习时光，不要为不成熟的感情荒废了。
　　我一脸诚恳，请老师相信我。
　　文理分班的调查表是在期末考前一个星期发下来的。含义已经很明了了，想要走哪条路，只要拿出你的成绩做证明。
　　当然，那个结果也再次说明，沈烟轻要是愿意努力，区区文科班还是不在话下的。刘锐就有点危险。高二开学典礼上教导主任念的分班名单里，她是1班倒数第二个出来的，在前面70多个名字慢吞吞走过的过程里，我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一年同桌，几历把风的情谊，我还是很希望继续跟她做同班同学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我们这届文科班，后来成为了D高的一个传奇。不仅将年级鼎鼎大名的两大美女尽入囊中；也不仅升学率居历届文科班之首；更不仅出了个那年高考的全省文科状元——不要看我，不是我。而是又出了件轰动武林震惊万教的事件。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其实在那之前的暑假，我就没安宁过。能让我消停不了，武林中自然只有那个人有这种本事。
　　沈雨浓在没有告之任何人的情况下，擅自以初一的资历报考初二的期末考试，原本他们老师也只是秉着鼓励上进的态度同意的，没料到竟然给他考过了！
　　这个结果当然是，我那个外星人弟弟得偿所愿地由初一跳级到初三。消息传来，跌碎了一地的眼镜。我知道后唯一的评语：没见过这么吃饱了撑的。
　　去奶奶家吃饭见到陆霄。他跟我说，初一一整年，小雨就没停下来过。所有的课外活动都不参与，老师想要他参加市里区里的竞赛也不去，甚至我不在家的时候连电视都不看。他卯足了劲，初一上学期已经自学完初一的内容，下学期自学初二的内容。
　　我才不管他哪里来的对学习这么浓厚的兴趣，虽然他学习一向称得上十分认真；也不管他现在到哪里都被人用敬佩羡慕的眼光看待，我只知道他瘦了。身子骨单薄得走起路来似乎见风就倒。
　　我心疼。
　　他兴高采烈地跟我报告这一重大喜讯时，容光焕发，眼睛深处闪耀着动人的光芒。我却摸着他的脸颊，喃喃地说：“这两边原来是鼓起来的。”滑到下巴，“都尖得可以割肉了。”然后是肩膀，“硌手。”手臂，“就剩骨头了……”
　　“哥，”他收起笑容，幽幽地看我，“你不要这样。”
　　“那我该怎样？你告诉我。”我轻轻地将他拥进怀里，那个身形，仿佛我的手臂可以再绕上一圈。“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这么拼命做什么？我们家又没有天才班的名额。”
　　“我……我就想早点读完。没想着进什么天才班。”
　　“你赶着去投胎啊？又不是小学里的跳级，初中贸然跳级，上了初三有得你受的。”
　　“我能撑，哥。只要可以早点读完初中，我没问题。我现在已经在看初三的书了。”
　　“初中还能玩的时候多玩一点，上了高中就没这么逍遥的日子过了。这我没教过你？”
　　“哥，你还是不懂。”他皱起眉头，很惆怅地低了头。
　　我被他那超乎寻常的语气阻了一阻，这算什么？叛逆期？成长的烦恼？
　　他最后抬起头来，两只手臂环上我的脖子，紧紧地搂着我说：“没有你的家里，我一个人怎么逍遥。我有时候真恨自己，为什么小你这么多？”
　　我整个人呆掉了。
　　说起重点高中的效率就是不一样，高二就开始加课。周六加上一天，县里的同学都还好，反正平时也回不去，在哪儿都是学，市里的就怨声载道了，一个劲说学校没人性。可后来到了高三一个星期只有星期天下午不上课的时候，已经没人愿意把力气浪费在抱怨上。——可见现在还是很闲的。
　　文科班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美女集中营。除了大美小美，剩下的环肥燕瘦，也是应有尽有。我觉得我对此的喜悦之情还远远不及刘锐的，她是打从进了这个班就没停过的眉开眼笑。短短一个星期，就跟所有的美女都搭上了关系，两个月后，已经拥有一个由五个老婆组成的庞大后宫。她得意地一个劲地在我面前吹嘘。我眼睛都不抬，丢给她两个字：变态！
　　“哎哎，你那是妒忌好不好？”她特骄傲地对我扬起尖小的下巴，用仿佛天上的神灵对地上的臣民的口气说，“我们天秤座对美与生俱来的追求和向往，岂是你这个处女座的家伙能够理解的？你们除了不停地看人不顺眼之外，还会什么？”
　　我抬脸很虚伪地对她笑了一下，伸手从她那边扯过我的数学试卷。“是啊，我现在就看你不顺眼了，有本事自己做。”
　　“哎哎，别这么小气嘛。”她立即放低姿态，嬉皮笑脸地，“这么多年患难的兄弟，还跟我这么计较？”
　　“呵呵，”我阴沉地笑两声，学着她的口气，“你们天秤座除了见风使舵，还会什么？”
　　我现在已经跟她不同桌了，可还坐得很近，不过前后排的距离，所以依然免不了要经常受她骚扰。高一还懂得沉默是金的刘锐在上了高二忽然变得饶舌起来，我知道那是她自我放松的一种方式。现在大家都已经很紧张了。
　　小雨进了初三，我每周又只能回家一次，根本无法好好看着他，心里不免是着急的，他这样急进，不是什么好事。我想让他去跟老爸住在一起，他却坚决不肯。这孩子，好的不学，就学到我这些东西。只得每个星期六一下课就往家跑。
　　他虽然考过了初二的试题，但实际上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的东西并不牢固，而且这么多门，怎么可能兼顾？上了高年级，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他是从初一跳上来的，又长得那么不同种，那种暗地里的敌意不用陆霄告诉我也想得到。我只能利用每一次的机会帮他补习。他很乖，尤其在我面前，从小就是这样，我让他干什么他从来都不晓得要违抗。而且很勤奋，这点绝对不是我可以比得上的。
　　每次我坐在他旁边看他做习题，他就会边甜甜地笑，边认真地写。其实他不笨，很多题我只说一遍他就掌握了，而且下次也不会忘。他只是时间不够，赶着跳过初一，囫囵地吞下初二，很多东西来不及细细地嚼就咽下了，所以无法消化，也来不及吸收。
　　他的一切都这么快，让我措手不及的不仅仅是他的跳跃式学习，还有他几乎一段时间一个样的成长。
　　我在他做习题的时候就凝视着他出神。14岁的孩子，那眉，那眼，那表情，似乎已经不是我能熟悉和掌握的。身体在我的要求玲姨的督促下终于长了点肉，可还是瘦。身量却是高了。其实，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感觉，他已经长得跟我一般高了，相信很快就能超过我。只是他已经习惯了用那种仰望的崇拜的眼光看我，所以，感觉上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给他补习完，我一定会要他跟我一起看一会电视。随便是什么，只要是那种有颜色的，活动的影象在眼睛里跳动一下，对眼睛和大脑来说是种休息。
　　他会安静地靠在我的怀里，我的下巴帖着他柔软的发，舒服得可以睡着。有时他会边看边跟我讲在学校的事情，我也会给他讲D高，讲D高之花小白的故事，讲我们打着抓小偷的旗号在夜半的校园里疯跑，一切一切，他听得入神。也许，只是看我讲故事时的神态入神。
　　“我也会进D高的，哥！你要等我。”他说，碧绿又透明的眼珠流转着水一样清亮的光华。
　　我把周末回家的时间都用来陪小雨，王烨约了很多次，我难得去几次。但只要我一去，他就什么都不说，先狠狠地把我全身啃一遍。他现在越发狠了，看到我就像狼见到了羊，如果说以前我还说“似乎”，现在是真的从他眼里见到绿光了。
　　每次我们都像自由搏击，用尽全身的劲头折腾对方，直到一身的汗瘫成一堆。谁也赢不了谁。原本，我们在一起，就是一起输了。
　　他趴在我身上，不停地舔，从耳后一直到肩膀，柔软而温热的舌头既煽情又舒服。我呻吟了一声，他立即跟上来，将我的整个耳朵都含在嘴里，一阵颤栗当即从那里传遍全身，连那里都热了起来。他灵活的舌划过我的耳郭，连发出的声音都是热的：“让我做吧。”
　　我觉得痒了，偏了偏头，笑了出来：“你这些花招都是从哪里学的？”
　　“呵，本霸王天生的本事，哪里需要学？你别岔开话，让我做吧。”
　　“你为什么不让我做？”
　　“……”他停下来，有些恼怒了。“既然这样，当初就干脆别……”
　　我笑笑，翻了个身，离开他。他一个人想了想，又问：“你想过拒绝吗？”
　　“你给过我这个机会吗？”
　　“你想吗？”
　　“不知道。”
　　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我怎么知道？
　　“烟轻，”他让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拿来叹气。“我们这样下去，只怕一辈子都做不了。”
　　“那就不做吧。”我笑得不咸不淡的。
　　“你——就是这样打算的吧！”他生气了，跳起来，“是不是觉得我不配？”
　　“如果是，我就不来了。”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这里有同伴。”我对他笑起来，他忽然痛苦地捂着那个地方滚到一边去了。
　　又渐渐到夏天了。
　　中午过了一点，寝室里有睡午觉习惯的陆续都已经回来了。寝室里没有风扇，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我只好用洗澡来消暑。刚洗了澡倒在床上，半睡半醒的当头，忽然有只手推我。“小烟，醒醒。”
　　我睁开眼，差点吓一跳。
　　她做了个手势，又看看其他人，让我小声点。我抬起个头，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你怎么来了？”
　　“你下午能不能请个假？”她的样子看起来不轻松，我立刻想到了他。
　　“怎么了？”
　　“小雨病了。一直叫你的名字。”她的声音压得小小声的，还是像雷一样响在我耳边。
　　果然！我的心“咯噔”一下，二话不说立刻坐起来穿好衣服，拿上东西就跟着走了。
　　等坐上了她打来的士，我才想起问个原由。她叹了口气，伸手帮我把领子拉好，又拨开我额前掉下来的发，以她那独有的缓慢的语调告诉我，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发得厉害。
　　“怎么搞的？我上周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天气转热了，他就知道学习，从不注意身体，不生病才怪。”她皱着眉头，有些无奈。
　　这么久没见了，一见面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我们这对母子是越来越失败了。
　　我握起她的手，安慰着：“妈，不要紧的，小雨很少生病，会好的。”
　　“恩，你这个哥哥做得很好，妈妈很放心。”她摸摸我的脸，似乎才想起该好好看看我。“你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长得越来越像你爸。”
　　“呵，”我低低笑了声，“可我跟爸站在一起的时候，别人都说一定是像妈妈。”
　　“那还不好？你那什么表情？你妈长得很丑吗？”很嗔怪的眼神丢过来，在儿子面前像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赶紧顺应形势：“就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我一个男生光长得象你怎么行？人家都说我的名字女气，还人如其名呢。”
　　“瞎说！我儿子这叫俊秀，这些人怎么可以乱说？”她很得意地仔细端详。
　　我没反驳她。叛逆期早就过去了，虽然我妈这个妈当得没有人家的妈这么辛苦，可谁让她是我妈？好不容易才见她一次，虽然还是沾了小雨的光，唉。我在心里叹着。果真是波斯猫和土狗的差别啊。
　　沈雨浓是昨天病倒的。生了病还死撑着去学校，结果在教室里昏倒了，老师急忙送到医务室，通知家长。可巧我妈刚到家，顺道就送去了医院。
　　病倒不是很严重，就是体温比较高，当时打了点滴，医生说最好回家休养，就又带回家了。老妈在旁边守了一夜，今早换了玲姨，才想到去问老爸我在哪个班哪个寝室，找了我回来。
　　小雨叫了我一夜，老妈眼睛都红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小烟。她一直这样跟我说。我苦笑了一下，这有什么，我弟弟啊。
　　那句话翻腾在胸间，硬生生地给我咽了下去。算了，她能回来一次，我已经很知足了。
　　玲姨看到我回来，赶紧让开。我坐在他床边看他，他已经醒了，微微开着的眼睛一看到我，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哥。”
　　我摸摸他的额和脸颊，还是有些烫手。“怎么搞的？我才走一天，你就给我病了？不是告诉过你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的学习紧成这样都没敢病一次。”
　　“哥，我数学考试拿了90分。”他只管说他的，根本没理我。
　　“好厉害。”我只好给他个赞赏的笑，捏捏他的手，“你病没好，别说太多话。”
　　“恩。”他是累了，望了我一会儿，又闭上眼睛。我刚想让玲姨拿杯水来，他又叫我，目光小心又渴切：“哥，你只待一下就要走了吗？”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妈，柔声说：“不，今晚我在这里陪你，等你病好了再回去。”
　　他握紧我的手，终于安心地睡了。老妈看到这里，眼角都湿了，抽了张纸巾过来，又说：“他昨天看到我都没告诉我考了90分。”
　　那是因为告诉了你你也不知道他这90分的含义。你恐怕连他跳了级都不知道。我看了她，最后只是安抚地笑笑。
　　一直在他身边坐到天黑。老妈压低了声音问我现在的情况。其实她回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没赶上我在家的时候，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小礼物是交到了我手上，可是没见面就是不一样。我们在小雨身边说了一下午的话，从小到大，我从没像今天这样跟老妈开诚布公并且用平等的口气侃侃而谈，讲了这么多的话。这些年我们成长中的大事都一一讲给她听。她毕竟是受过西方的教育，又常年在外跑，完全把我当朋友看待，有时还会害羞地笑，像个小姑娘。我问她有没有遇到合适的男人？如果能嫁就再嫁一次吧。她说，合适的男人，已经给她错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指的就是老爸。
　　两个人相爱，是不一定要在一起的。只要心里想着对方，无论在哪里，就跟在一起一样。她最后说。我看着她脸上宽容的成熟的笑容，心说，我妈果然是个美人。
　　老妈从昨天回来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过，吃过晚饭，我让她赶紧洗洗睡吧。她去摸了摸小雨的温度，又嘱咐了几句，休息去了。我让忙了一天的玲姨也歇着去，端了她特意熬的白粥，把小雨摇起来喝了一点，又喂他吃了药，让他重新躺下了，才去快速地洗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他睁着眼躺在那里，知道他睡不着了，随便找了件外套披上，坐在他床边陪他。
　　“看录像好不好？”我问他，他就呆呆地看着我，点了个头。他喉咙都哑了，不能多说话，还是找点可以大家一起消磨时间的事情。
　　我拿出盒王烨那儿拿来的带子，周星弛的，他极力推荐，说不可不看。
　　我把他扶起来，枕头垫高了，他忽然就搂着我的脖子说；“哥，可不可以靠着你看。我不会传染你的。”
　　我也没多说，直接爬上他的床，抱着他靠着那个枕头。他软软地躺在我怀里，就像一只乖到极点的小猫，头歪到一边，露出柔白的颈项。
　　“觉得不舒服就马上跟我说，知道吗？”我冲着他的头顶又多嘱咐一句，他“恩”了一声。
　　电影很好看，我们笑得半死，他笑得滑到在我的臂弯里，说不出话来。就这样又笑又闹到片子结束，他出了一身汗，我给他换了衣服，摸摸他的温度，已经不这么烫手了。
　　“好了，再睡一觉，明早起来就好了。”
　　“哥，我想跟你睡。”他明明病都好多了，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扯着我撒娇。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熄了灯，又爬上他的床。他快乐地重新偎进我的怀里，我根本还没躺好，一闪神，两个人撞到了一起。其实并不重，只是那个感觉让我身体一僵。
　　黑暗中，他捂着嘴问：“哥你要不要紧？”
　　我极力忍住想拿舌头舔舔酸麻的唇的欲望，极快地说了声：“没事，快睡吧。”
　　好不容易放松了身体打算睡了，他又冒出问题来：“哥，你说白晶晶在至尊宝心里留下了什么没？”
　　“不知道。”
　　“可是他们就这么分开了？好可惜哦。”
　　我干脆装睡，不理他了。他今天睡太多，病又好了大半，这精气神我可比不了。我是真的累了，电影看过了就算，谁还去想那么多？
　　可是，当我后来站在那一排婆娑的梧桐树下，他在黑夜里绝望而悲戚地对我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为什么？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留下我的眼泪吗？眼泪啊！哥——”时，我不是没有想起今夜的。
　　想起这个孩子对我说，他们就这么分开了，好可惜。
　　我当时的眼泪，不仅在心里，还渗透了四肢百骸。

　　第八章

　　第二天回到学校，寝室里一个个贼兮兮地凑过来：“昨天干什么好事去了？有美女邀约都不告诉哥们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啊！”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莫名其妙地望着这群忽然发春的家伙。
　　“嘿，还装傻！我们昨天可全听见了，那个声音哦，小方，那成语是什么来着？黄莺出谷，对不对？”
　　“对，对，脆生生的一口一个‘小烟’，‘下午能不能请假？’，哎哟，听得我骨头都酥掉了。说，是不是哪个相好的趁同志们都熟睡的时候找上门来了？——哎哟，还打人？罪加一等……哎，哎，你还来真的？”
　　我管你，挨个敲过去：“打死你们这群淫货！那是我妈！相好的……再给我听到有你们好受的！”
　　“不对吧？”一个个全愣住了，“你妈的声音有这么嫩吗？别为了逃避人民仇恨的目光而掩埋事实真相啊！”
　　“切！有机会给你们——”
　　“小烟。”正说曹操，曹操到。那群色中饿狼呆楞楞地把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到门口。老妈笑盈盈地站在门边：“哟，还真热闹啊。我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把搭在肩膀的一只手甩开，我过去把她拉进来。对着全场大声说：“看清楚了，这是我妈。”
　　“小烟，你这么大声做什么？”老妈笑着拍了我一下，跟同志们一点头，“都是小烟的同学吧？大家好，大家好。”
　　“阿姨好。”这回都乖了，一个怪相不敢做，老老实实地打招呼。
　　开头的那个一抓脑袋：“哟，这真是阿姨啊？烟轻不说，我还以为是他姐姐呢。”
　　小方立即跟上：“哪儿啊，我就当是他以前的同学来着。”
　　“你们这些孩子，尽开阿姨玩笑。都一把年纪了，真是。”直把老妈说得笑不见眼，把手里的水果一提，“来来，吃水果。从印尼带过来的，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那帮人欢呼一声，不客气地拎着水果散开了。
　　我把她带到外面说话，她还边夸：“你这些同学真不错。”我对天空翻了个白眼，心想善良的羊总是这样容易被善于伪装的狼群欺骗，幸亏这是只漂流羊，由得她去吧。
　　小雨病好了，她明天就又得走。我很习惯地点点头，说没问题，您就放心上路吧。她又说了几句肉麻话，什么妈妈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担了一个家，什么妈妈最爱的就是你们，不管去到哪里都会想着的；什么学习太忙要注意身体，要是你也病了，妈妈就是揪心地疼……我赶紧打住她，说行了行了，都这么些年了，早就习惯了。刚说完，她眼睛又红了。拿出一个存折塞给我。
　　“妈妈不在家，你爸爸说你已经很久没去他那儿了。你们也大了，不喜欢老跟在父母身边，我知道。这些钱你拿着用，你和小雨要好好照顾自己，需要用什么，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可以用。千万别亏待了自己。妈妈真是……真是不放心你们啊。”
　　“行了，妈。我知道照顾自己和小雨的啦。”从没见她哪次像这次这么依依不舍过，弄得我都不好受起来。
　　“恩。”她摸摸我的脸，又握着我的手，好久，才把我拉低一点，在我耳边说，“存折要放好了。密码是你跟小雨的生日，可别忘了。”
　　我又点头，其实哪次的密码不是我们的生日？这是她的习惯，我想忘都忘不了。
　　她又唠叨了几句，终于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目送着她走，晃着手里的存折。唉，我这个妈啊。
　　往回走的路上，突然想起昨天是王烨生日，他从两个星期前就告诉我一定要给他空下来。我跟他混了这么久，其实一直是在占他便宜，这次打算就算翘了晚自习也得陪他过了这个生日的。结果，给小雨的病一闹，我全给忘了。
　　这下可……唉。果然到了教室，大美过来把我扯出去，说昨晚王烨来学校找我，结果听说我下午就出去了，还喜滋滋地以为我是去给他准备礼物的，一等就等到了晚上。最后走的时候说不尽的沮丧。大美显然夹杂着严重的个人情绪，在讲述的过程中看着我的眼神是严厉的责备的凶悍的，我特心虚地躲避着，她就是不放过我，一步步紧逼过来，把我拉着起码说了半小时，才在我说了“姐姐啊，你就先让我出去给他打个电话求个死刑缓期执行再接着教训吧，他的仇恨不比你少。”之后，松开了快要掐青我胳膊的九阴白骨爪。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我走在路上，愤愤地揉着胳膊。刚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人长得漂亮，还温柔大方端庄贤淑进退有度，连我都差点动心了。一定是跟王烨待久了，被他那一身的流氓习气传染了。王烨那小子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高大些，胳膊粗嗓门大，能吃肉会打架吗？这有什么啊？犯得着我们还赔进去一个校花？看看大美那个样子，可以确定的，女生的眼光跟男生的简直就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我这种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青年才俊怎么就这么没市场？跟她朝夕相对同窗共读一载多了，看到我不说小鹿乱撞了，你稍微面泛桃花一下也好啊。掐我，为了王烨那个超级流氓竟忍心向曾携手作战的革命同志下毒手？大美，这笔帐——我记在王烨身上了。看我怎么心疼死你！
　　越想越难过，忿忿然走到校门外的小卖店打了个电话，王烨家居然没人。这小子不会又跑到哪里鬼混了吧？刚出店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忽然前面有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干吗？”我一抬眼，是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有点事要跟你谈谈。”他露出一个笑容，绝对称不上友好那种。
　　“我又不认识你。有什么好谈的？”我“哼”了声，打算绕开他走。
　　旁边迅速围上来两个人，堵在我的左右。我微微退了一步，暗暗盘算如果跑的话，从哪个方向能最快地冲进学校。还没等我动，那个人已经在我面前亮出了把小刀。
　　我不是怕小刀，真的不是。只是那天跟沈雨浓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正好有这种藏刀的介绍，说可以很直接地砍开人的手骨。我不想为了证明它的这种性能而参加高考时受影响。据说大学其实是很歧视残疾学生的。
　　我被带到党校旁边的一间低矮的平房。里面坐着三个人，打牌的聊天的，抽烟喝酒，很其乐融融的样子。加上押我回来的，一共六个。
　　刚刚亮了刀的那个将我推到桌子前面，正中坐着的那个显然是头儿，很老大架势地抬眼看了眼我，问：“就是他？”
　　“就是他！很多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好得很。”我瞟了眼答话的那位，是后来跟上来的两个之一，眼熟。
　　老大很倨傲地继续拿斜45度眼角瞄我：“小子，知不知道干吗拎你过来？”
　　我带着一种特天真特无辜的表情摇头，努力睁大清澈的眼睛来表现我的纯洁。我绝对绝对不是那种喜欢帮派活动的血性汉子，所以不可能在某次火拼中不小心地擦撞到贵帮兄弟；也不喜欢大夜晚出游，所以不可能目睹了任何活该被灭口的镜头；更不是义胆美少年，要以正义之名阻碍黑暗势力蓬勃发展！不不不，我沈烟轻只是个老实得连老师都不太记得的普通学生，顶多是最近忽然在人生的道路上有了与别不同的发展……不过这不归你们管吧？
　　“啪！”他左手边的一个弟兄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偌大的声响，本意是想警告我一下，结果除了他自己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老大的目光立即改变投射的角度，他赶紧把炮口对准我：“小样儿！还装！就知道你不会老实！大哥，别跟他废话了，让兄弟们教训教训就乖了。”
　　老大阴沉地瞥着我，冷冷哼了声，剩下的人马上开始围上来。
　　喂喂，还没搞清楚理由就要教训，我看你们只是日子太无聊，想找个人活动活动筋骨吧？
　　我警惕地看着他们，心想这回完了！——你们这些猪头一定要完蛋了！我少了根寒毛王烨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很像自我安慰是吧？没错，的确是。现在山高皇帝远，所谓鞭长莫及远水不救近火就是这个意思啦。
　　“等一下！”我看这形势，赶紧喊停，“就算要打人也拜托给个理由先吧！”
　　“哼，可以。死也让你死个明白。”老大慢慢地走过来，伸出爪子在我脸上拍了两拍，忽然一把捏住，疼得我叫出了声，“知不知道刘颖是我看上的？你跟她走这么近，想死啊？呵呵，”他忽然又发出怪笑，很嚣张很跋扈的那种，“上次那个衰仔把命都送了，竟然还有人敢靠近她，胆子不小呵！你有种，今天就赏脸招呼你一顿，让你知道漂亮女人都是不好碰的！”
　　我头皮“唰”的就麻起来了，刘颖正是大美——我想我知道他们是哪路神仙了……王烨，救命啊啊啊！！！
　　脑子里快速地闪过那一屋的血红，沿着大门滴出去的红线，那掉落的床单下浑身的血……想来是看到我的脸色忽地煞白，这些人特别有成就感。眼角感到有冷芒一闪，硬着头皮望过去，一个人已经拿出小斧头故意在我面前把玩。
　　这些该拿去枪毙的杀人犯！警察都在干什么？！
　　“我跟大美只是普通同学。真的，我发誓！”生死关头，原则问题我一定要讲清楚。上次那位仁兄为她死还勉强情有可缘，我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甲算什么道理？
　　“放屁！沈烟轻，我刚才还看到她拉着你手说话呢！”
　　她那是拉吗？你那什么眼神啊！我胳膊上现在还是青的呢！愤怒地瞪过去，这回总算想起来了，这位这么眼熟的同志是2班的！我的同学？竟然！耻辱！！
　　那个老大拍我的脸已经拍上瘾了，又多拍了几下，力道之大，跟掌掴没什么区别：“呵呵，小子，你还有什么话说？兄弟们，好好招呼他！”
　　“等一下。”剧情之所以发展缓慢，就是因为不停有人进来插花打断。有个看起来颇阴险的流氓乙在老大旁边低声说了句话，但因为老大就在我跟前，想装没听到都难：“大哥，他叫沈烟轻啊，是不是……”
　　老大同学显然被他提醒了什么，顿了顿，看着我竟开始沉吟起来。我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我沈烟轻的名字什么时候在黑白两道已经这么声名赫赫？难道是因为我英俊不凡的长相？还是我出奇制胜大考夺分的学习策略？或者是我和蔼可亲团结同学的良好人缘？难道还是因为我有个除了读书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无趣得要死的外星人弟弟？……
　　无数的问号在老大的问话里化为泡沫：“你——是王烨的朋友？”
　　他说什么？王烨？当然！我的眼睛一亮：“是啊，他跟我……很熟。”至于熟到什么程度就恕我无可奉告了。
　　所有人都不出声了，手下看着老大，老大看着我。我俨然在他脸上看到了“犹豫”的字眼。
　　有门！我的心暗喜。显然他们知道王烨，最好是怕他怕得要死。快！快说这是一场误会，向我保证永不再犯了，然后把我恭恭敬敬地送出门，我也会很大人大量地既往不咎，甚至在王烨面前提都不会提一下。快！快说话啊！
　　我满怀的期待，老大表情复杂，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大家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声音重一点都会破坏这个诡异的气氛。
　　他终于微微地侧过头去跟那个军师说：“他只说没事别找他麻烦，又没说如果惹到我头上的话不能教训。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他在市里，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次这个犯到我头上，我如果不出手，以后还怎么在这边混？”他这样似解释似交代地说了一通，忽地猛地一拳砸过来，喝了声，“我就是打了！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我没料到事情急转直下，虽然听了他说那番话，已经暗暗做了准备，可没想到他说打就打，一点预兆都没有。当即被狠狠地捶到腹部，痛得蜷缩起来，差点没吐出来。
　　其他人马上跟着就上来了。
　　我本来不该是只有挨打的份的，可是失了先机，勉强招架了一会，只得抱着肚子往一边缩，还是挡不住这么多的拳脚一齐招呼过来，到最后抱着头倒在地上，拼命缩成一团。可那种痛到晕眩的感觉依然在全身迅速蔓延。
　　这些人真是狠，直接拿脚踹的！我看王烨如果晚十分钟进来，我被活活踹死都有可能。不过他进来的时候我也差不多神智不清了，只迷迷糊糊地觉得身上的打击忽然就变少了，然后才慢慢感觉到屋里有打斗。有人在狠命地吼：“妈的！你们这帮狗痞！我杀了你们！”
　　我死劲地睁开眼睛，还好脸上的伤远比身上的轻，还看得到他以一敌六要吃人似的凶残样。那些小孩都是十四五岁出来混的，论经验论体力哪里是他霸王的对手？他周身似乎熊熊燃烧着一圈“挡我者死”的烈焰，就看到一个二个被直接揍在地上就爬不起来了。
　　一根他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破凳脚给他挥舞得像绝世神兵，照着那些拿刀拿斧的手腕“刷”地敲下去，那些人握着腕惨叫着跳开。那力道，连我看着都觉得疼。哎哟喂！
　　我就这样躺在地上还好几次差点被倒下来的人砸到，赶紧一点点挪到墙角，再靠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还好都是皮肉伤，没伤到筋骨。活动了一下各个关节，都还行，就是身上疼得厉害。被五六个人一齐踹啊，这事传出去我也不算丢脸了。
　　其实这几个这么不经打，我觉得很大部分是被王烨那一脸的狠相吓到了。连我无意中跟他的眼睛接触了一下，都浑身一抖。他是真的要把人都杀了！
　　最后剩下那个老大被他摁在桌上，他手上不知拔出了个什么东西，就着那老大摊在桌上的手就是用力一插，老大惨叫一声，他阴狠地笑：“还会叫，叫得还真好听！你打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叫？哼？”
　　那老大不愧够硬气，叫也叫了，竟还一直喊着：“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兄弟不会放过你的！”
　　“你兄弟？哼！”他的长腿一踢，把脚边的一个踢翻了个，握着那东西的手用力地往上拉，老大的手背硬生生被拉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叫得声音都变了。血像缺了堤的河水慢慢地由少及多地涌出来，淌到桌面上，又顺着滴流到水泥地上，汇成鲜红的一块。我被王烨制造出的这个血腥场面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由得捂住了嘴。
　　那竟然只是只钢笔！
　　“我跟你们说过什么？你们爱动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动沈烟轻！我有没有说过？有没有？！”他暴喝出来，目中的凶光暴长，手上越发用力，那老大疼得汗水直淌，连嘴唇都哆嗦了。
　　“是……是他先……”
　　“我……咳，咳，我说了……我跟、跟大美只是普通同学……”我艰难地申诉，嘴角也疼得似乎已经裂开了。还好，这回总算有人愿意听我说了。
　　王烨听到我说话，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可就这一眼，也让他更加暴跳如雷。我只看到他的眼光顿时变得一黯，幽暗得看不到底。坚毅的嘴角一抿，一股嗜血的残暴顿时涌现在脸上，握着钢笔的手一拔，对准老大的眼睛就要插下去。
　　“啊！”两个声音同时叫出来，“不要啊！”
　　我是把仅剩的一点力气全用上了，整个人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他的那只手。他气得要甩开我，我抱得紧，没甩动。又吼：“你干什么？他敢把你打成这样，我要杀了他！”
　　“王烨！”我被他晃得头又更晕了，很辛苦地开口，“王烨，这是我爸送我的钢笔，我最喜欢的，不要弄坏了。血迹，很……难洗……”
　　“妈的！你就不能把它当红笔用吗？”他的口气很不好，显然对我这个理由非常不满。
　　“算、算了……这样也够了……”我没力气再跟他争，手一松，顺着他就滑了下去。他把笔一扔，赶紧勾住我。
　　“算什么？我的气还没出够呢！这群狗X！”他狠狠地用膝盖给了那老大下面一下，老大杀猪似的叫得一条街都听得到。
　　“算……了！我说……算了！”我扯着他的衣领用力吼，却也只是跟蚊子叫一样。
　　他看着我，终于不继续发表意见了，死皱着眉头，把我半扶半抱着带出去。
　　“等、等一下，我的笔。”我硬要转过身，试图从桌上拿回笔，他一声不吭，伸手拿了过来，在随便哪件衣服上蹭了蹭，把血迹蹭掉，塞在我手里。我“嘿嘿”干笑两声：“果、果然是‘钢’笔啊！”
　　“你别说话了行不行？我听着费劲！”这个野蛮人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幽默感，拖麻袋似地把我拖出门去。
　　出了门没多远，看到了大美。一脸的担心，在看到我之后变成了惊慌。她快速地用手掩住了惊呼，悲愤得说不出话来。
　　“要、要不要叫救护车？”她终于说，第一次在有王烨在场的情况下眼睛还不离我的左右。
　　“叫什么救护车？！你还嫌场面乱得不够看是不是？车子来了连那里面的人也一起搬上去啊？”王烨的霸王脾气在她小心翼翼的提议下竟直逼临界点，声音大得害我耳朵“嗡嗡”直响。
　　大美登时被噎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暗自叹气，出来打圆场：“刘颖，你就帮我跟老师请个假，说我弟弟病还没好，我得再回家呆一天。”
　　“你弟弟？”
　　“小雨病了？”
　　这两个人这时就真有默契，一齐发问，我左右看看，干脆以手背搭在额上，艰难地呻吟了声，身子踉跄地直直向后倒，王烨赶紧用他坚实的胸膛接住。我奄奄一息地靠在他身上，吐出垂死的字句：“哎哟，头、头……怎么这么……晕呢？”
　　结果在小巴上，他还是要问：“怎么小雨就病了？难道你昨天……”
　　我看在他给我靠得很舒服的份上，想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让他好过一点：“是啊。高烧，快奔四十度了。我老妈大中午地来把我招回去，我守了他一夜，今天已经好多了。”
　　他撇撇嘴：“真是小孩子，有老妈在还要老哥也在，最好全家都守着，病就全好了。切！”
　　“嘿！我说我听这话怎么这么酸啊？敢情是有人从小没这待遇，心理不平衡咋地？”
　　“是啊！我他妈就是忒不平衡了！凭什么专挑昨天？昨天可是我生日！你说，我提早几个星期跟你约了？”
　　“喂，你说话放点道理进去行不行？你当我弟他自己愿意生这病啊？他还专挑昨天生病是怎地？你要怪就怪我忙忘了，别扯到他身上！”
　　“好！”他恨得重重地一点头，“我他妈以后再蠢到在你面前说他不是，我就他妈是头猪！你眼睛里对他容不进半点沙子，难道我就活该受这份罪？妈的！为什么那个人是你弟？如果是别人我就直接干掉他！”
　　我好笑地点点他的胸口：“你是我的狗，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啊，赶都赶不走的狗！”他一腔的怨气，边说边忽地压下来，我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嘴上的裂口又被他弄开了。
　　“你神经病啊？光天化日的发什么情？！”痛得我捂住嘴低声骂，狠狠地掐在他大腿上，还得紧张地朝前排座位看。
　　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原本想直接打的的，可是我们那偏僻地方，的士根本就属于稀有品种，只好选了私人小巴。还好下午的上课时间，人本来就不多。车子里空荡荡的就两个人。看到我一身狼狈地被扶上来，谁还敢看第二眼？这只禽兽明摆着是趁人少要活动手脚。
　　“精神赔偿。”他一身的糙肉，根本不知道疼，又要低下头来，我身子动不了，也把脸一偏。他却只是用舌头细细地舔着我嘴角的伤口，弄得我热热辣辣的却舒服得不想推开。
　　“烟轻，”他修长的手指拨开我额前的乱发，轻柔地抚着我的面颊，黝黑的瞳柔柔地注视着我。他平时不管说什么话都粗鲁得不得了，可每次叫我的名字却温柔得不像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口气，叫得人心都要化了。“我该拿你怎么办？这样不行啊。可是……”
　　赶紧凝神。“这样”是怎样？我怎么觉得他话里含义丰富啊？
　　“可是什么？”
　　“你知道的。”
　　我的眼睛一瞪，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还没告诉我的东西？你不要把我们的心电感应想象得这么神奇好不好？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手的。”他抱紧了我，又说。
　　我把眼睛瞪得都困了，才知道这句是结束语。
　　他没带我去人民医院，而是进了第九军区医院。这里他好像熟门熟路得很，不管是外科医生给我检查，还是小护士给我上药包扎，他都一口熟捻地跟人聊天，跟来串亲戚似的。
　　我排队等着打消炎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次，等我打完，他等在门口接住我，说：“走吧。”
　　去哪里？我问。朋友那儿。他答得很简单，去门口叫了辆车。
　　据他说是问朋友借的房子，从门框顶上摸出了钥匙，扶着我开门进去。很普通的一个套房，家具齐全，就是看出都有些年头了。
　　这样最好。我挂彩挂成这样，无论他家还是我家都是不能去的。
　　“你朋友呢？”我被他扶到客厅的沙发上靠着，简单环视了一下这里的格局。
　　他则很自觉地去倒开水。“他爸妈都在外地，平时就他一人。今儿我说要借，他就先去他同学那儿挤一宿。”
　　我无声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掩着门的卧室。“对了，我都还没问英雄你今天怎么能出现得这么及时？再晚一步我可就……”
　　“吃药！不吉利的话少说！”他口气很不好地将我的话堵住。重重地把个杯子塞进我手里，又从袋子里翻出药来按方子倒好给我。
　　我只管笑，故意就着他的手把药倒进嘴里。卷着药粒的舌不经意地舔过那只手心，他一抖，赶紧抽开。水是热的，但不烫。我说过，他其实心很细。
　　“你还没回答我。”我一仰脖，咕嘟咕嘟地喝光了水，继续不依不饶地。
　　他皱了皱眉，又抓了抓头发，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我软软地靠回沙发里，故意叹了声：“唉，说声是给我送钢笔来的就这么难吗？”这沙发大概有十几年了，硬邦邦地硌背，我小心地不牵动伤口，换了几个姿势才勉强舒服些。
　　“你怎么知道……”他看我一眼，满是被看穿了心思的羞怒。
　　“哎呀，可巧了，我今天还在说钢笔在哪里，是不是忘在王烨家了？你就给我拿来了。”
　　“好了好了，我承认是想过拿这个当借口啦。”
　　“哎呀，来就来嘛，干吗还要用借口啊？”我笑得天真无邪的，肠子都快抽筋了。
　　“喂，你很得意是不是？”他羞恼地扑过来，我就是肩痛，也要闪开。他那架势，要吃人了！“你说，你昨天放我鸽子，让我睡都没睡好，快下午了才起床，一起来就急急地往你们学校赶，今天如果又让我扑空，大美还不得可怜死我啊？她昨天那样子……我活似、活似……”唉，知道知道。不就是某老大连着两天急吼吼地找来，结果都没逮到人的话很丢脸吗？当酷哥当惯了吧？死要面子！
　　“其实我下午给你打过电话，不过你家没人。”我慢悠悠地截断他，慢悠悠地笑，慢悠悠地揉着我的胳膊。大美不去练九阴真经是我国武术界的损失。
　　“干吗？我当时就在路上吧。”
　　“想跟你说昨天真对不起，今晚我们补过个生日好不好？”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
　　他忽然停下来，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我，怔怔地脱口而出：“好……”
　　我被揉进那个怀抱，听着他急速有力的心跳，慢慢地闭上眼睛。心想着，原来被人暖暖地抱着，感觉真的这么好。
　　眼眶热热的，手指轻巧地揩过，却是干的。平和的一颗心，像是在水面上徜徉的落叶。
　　他今天下午去教室找我，大美说我出去了很久还没回来（其实也就是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于是两人一齐出来找。幸亏是有个同学看到我被人押着往党校走，才救我一命。
　　他扶我到床上躺着，转身就要出去买晚上要吃的东西。我叫住他，从身上拿出老妈给的存折，把密码告诉他。刚才看病的时候把现钱都用完了，这顿无论如何都该我请的。
　　他只是一脸古怪地看着我，并没有接：“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虚弱地笑一下，他问得还真多余。“命都是你救的，这点钱又算什么？”
　　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凶巴巴地：“我不是为了你的钱！”
　　“好了，你是为了你的心。知道了知道了，快拿了走吧，我要睡会儿了。”
　　他那张老脸难得地红了红，嘴角翘起来，两只手指夹过去，像拿颗炸弹似的。
　　“烟轻，总有一天我会赚很多很多钱，你拿来烧着暖手都成。”他最后说，带上门走了。
　　只剩下我，捂在被子里，脸一阵阵地热，难堪得想去撞墙！他那脑子一定是想起以前了，唉。原来冤枉了沈雨浓这么多年，我才是头猪！
　　脸上的伤处被一个又温又软的东西揉搓着，我慢慢地醒过来，抬眼看到他拿着个用纱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滚动。
　　“这是什么？”我偏了偏头，想看清楚些，却被他用手固住头。
　　“别动！鸡蛋而已。我给你消肿。那欠操的混蛋手这么重，我原先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红印，居然这么久都没消下去，反而肿起来了。妈的！”
　　我不做声了，虽然那个人下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可是如果王烨为了那种人犯杀人罪就太不值得了。反正他搞不好这辈子看到钢笔都要抖一下。
　　小睡了一会，精神好了很多，他慢慢地给我揉着，变得无事可做的我开始出现幻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蜜汁叉烧……香味不断地飘进鼻子里，我一个个地数着，肚子开始叫起来。
　　不知是不是他听到，手上不停，却慢慢裂开了嘴，想得意地笑又要装，表情分外欠揍。我只好当什么事都没有，任得他揉啊揉。终于在我以为胃要穿孔的时候，他总算是把鸡蛋拿开，扶着我起来。
　　一点点地下了地，披了外套走出房去看，哇哇哇，我报的菜名无一落空，真是爽呆了！王烨做菜的手艺一流，就是懒。在家有得吃就吃，自己一个人时也懒得招呼，随便应付就过去了，来我家也是蹭吃蹭喝，只偶尔被我要求才会做一点。
　　不过这也太丰盛了吧？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你、你要请客啊？”看着他又端了盘干煸牛柳出来，我的口水开始酝酿泛滥。
　　“有人拿了大沓钞票出来，我不弄得场面点怎么好意思？”他凉凉地回了句，看我一眼。
　　我被噎住了。
　　“好了，开饭吧。”
　　饮料当然还是可乐。我真奇怪这个人，现在混黑道的都喝酒吧？他还做人老大，多跟不上时代啊？
　　“喜欢，就要一心一意。”他像在宣读什么爱情必胜三百招里的秘诀，举着杯子望着我，一喝一大口。“而且，你现在的身体喝酒不好。”
　　我满嘴塞满了菜，也没空回应他的明示暗示爱心关心了。
　　说实话，学校的饭菜根本不能叫饭菜，叫填充物还差不多。玲姨的手艺吃了十几年，早已失去兴趣，现在有了王大厨师，说明日子还充满希望。
　　吃完饭，他要扶我去浴室擦澡。
　　“我可以自己来，你先出去。”这人明摆着是为了看好戏才进来的。
　　“好了，你连手臂都抬不高，逞什么强？”他忒不耐烦我的拖拖拉拉，就要过来帮忙，“又不是没看过。弄湿了伤口留疤就难看了。”
　　我眼下势单力薄，说要认真抵抗也是撑不了多久的。只能坚持口头上的斗争：“走开，我又不在乎留疤，哪个男人没几个疤？”
　　“我在乎！”他几乎是硬拽下我的T恤，粗粗的气息喷在我裸露的肩头，害我直起鸡皮疙瘩。“你的皮肤又光又滑，自己不爱惜，我还舍不得呢。”他边说边动手，手掌贴着我的背滑到腰上，我反射性颤栗了一下，还来不及反驳，他已经开始解我的皮带了。
　　“喂！你——”他的手灵活得跟条蛇一样，我抓了几下才抓住，还扯到伤口，痛！“别以为我现在动不了你，给我出去！”
　　“哎，你别把我想得这么兽性好不好？你都伤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样你？”他好笑地看着我，现在弄得是我在闹别扭似的。“你不能淋浴，手又够不到后面，我发誓我就帮你擦澡，不会乱来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勾起半边嘴角：“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要是有一点小动作，以后就别想再碰我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招，愣了一会，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头，结果等帮我擦完，让我在床上躺好，他立即冲回浴室洗了个超长时间的冷水澡。
　　唉，我又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没有浴缸，我只好坐在小板凳上让他擦，板凳太小，我身上又疼，忍不住扭动了两下而已嘛。有这么刺激吗？毛病！
　　洗完了他帮我重新上药，装作专心地用跌打酒帮我揉淤青。脸上的红肿消了不少，他颇为满意。
　　我睡下的时候，他不敢再来自找麻烦，自觉地在外面睡沙发。
　　“觉得疼就叫我，知道吗？”他俯在我的脸上方，很温柔地说。
　　我点点头，看着他把灯熄了，开门出去。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全身发冷。原本迷蒙一片的感觉中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挣出头来。我不知道。我原来以为，他，跟我是一样的。
　　不，我又在自我狡辩了。我早就知道他不是玩玩而已。是我错了，原来利用一个以为很烦的人也是会良心不安的。
　　“王烨……”我在黑暗里轻轻地叫，窗外似乎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慢慢打开，他声音轻得像怕将我吵醒似的：“烟轻……你叫我吗？”
　　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望向门口：“恩。”
　　“怎么了？伤口痛？”他冲过来，伸手就要将床头灯打开。
　　我伸手拦住：“不。好像下雨了，我有点冷，你上来抱着我睡好吗？”
　　他想了好一会，才一咬牙，躺上我为他留的空位，从后面连着毯子一起抱住我。我们就这样躺着，谁也不说话，很长时间过去了，谁也没有睡着。
　　“这一刻，我觉得抱住了全世界。”他在我耳边呢喃出声。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过他看不到。“你本来该去做个诗人，现在却做了小流氓。”
　　“你想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他说，“你希望我去做个诗人，我就做诗人去。”
　　“你完了，王烨。”我说。
　　“我知道。我早就完了。”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的泪静静地淌在枕头上。
　　“我很想小雨，明天陪我回去看看他好吗？”
　　“好。”
　　又过了很久，他发出均匀的呼吸，我眨眨已经困乏的眼皮，更轻地说：“王烨，对不起。”
　　全没想到他还醒着。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我的颈后，带着体谅和包容：“别说傻话，我自己甘愿的。”

　　第九章

　　充满魔性的诱惑着人讲出心里话的夜晚过去，清早起床，谁也没提昨晚的支字片语。他依然霸道地来闹醒我，还要索吻一百个，作为他昨天冲冷水澡冲到打喷嚏的赔偿。我只给了他一巴掌，加两个字：“活该！”
　　吃了早饭，推开门，蓝天白云，天气晴朗。“昨晚不是下雨了吗？”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本来就没下，你自己心里想着而已。”他在后面叽里咕噜的，以为我听不见。
　　“那你干吗不说？”忿忿地瞪他。
　　“嘁！傻了吧？有便宜占谁不占啊？”他好像在说什么天下至理，抬头挺胸，理直气壮的。
　　跌打酒很见效，今天的身手比昨天那是好太多了，直接一肘子过去。
　　回到家里已经中午了，正好可以跟沈雨浓吃个午饭，下午就回学校去。连请了两天假，老班那边也要小心应付啊。
　　开了门，家里冷冷清清的，看看时间，已经是放学了啊。而且玲姨也不在？奇怪！
　　忽然听到抽屉开关的声音，还有一些细微的响动。王烨把我往他身后一推，轻声轻脚地走到我房间的门边，我顺手抄过门边的扫帚跟在他后面。
　　门是敞开的，他往门边一站，朝里面雷霆万钧地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啊！”
　　我赶紧进去。“玲姨？”
　　“你们干什么啊？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责怪地瞪王烨。
　　“我们还以为有小偷，差点被你吓死了呢！”
　　“你干吗啊，玲姨？小雨呢？”
　　她翻箱倒柜的，我的书桌上是一团混乱。她听到我问话才想起来，赶紧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回来得正好，烟轻。我还在找你的班级和寝室号，你们不装个电话真不方便！”
　　“干吗？”
　　“小雨的老师来电话说小雨出了点事，让家长去一趟。你妈不在家，你爸又出差去了，我去不行，让你李阿姨去又不太合适……”李阿姨是跟我爸再婚的那个。
　　“出什么事了？”她光这也扯得老长，我急得抓住她。
　　“好像是……”她看了眼我额头的创可贴，有些迟疑，“打架。”
　　沈雨浓的班主任我认识，是我以前的数学老师，特别严厉，连夏天我们衬衣里面不穿背心都要管。撞到他手上那叫一倒霉！
　　“陈老师好。”我一进门就特恭谨地叫了声，陪上一脸灿烂的笑。
　　“沈烟轻？你怎么来了？”这么久没见，他还是一眼认出我来，扯着高高的调子叫我，那口气叫我听着心里一宽。随着我的眼神一扫旁边杵着的沈雨浓，露了个笑容：“为你弟吧？”
　　“恩。我爸妈都不在家，只好我来。陈老师，这是……”
　　“你自己看看。沈雨浓能干得很，以一敌二呀！”他也知道我们家情况特殊，没多大意见，笑着摇摇头，拿过茶杯去冲水。
　　我打量他那一身的狼狈。衣服头发给扯得脏兮兮乱糟糟的，嘴角青了一块，有几道抓痕。还好乱归乱，没见红。旁边站的只有一个，一样难看。想来另一个已经给家长领走了。我不动声色地扫他一眼，那他还特挑衅地回瞪我。哼！没见过市面的小孩！两个打一个，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啊呵呵，陈老师。”门边一阵高分贝的笑声，一打扮时髦中年妇女走进来，“不好意思，我回家晚了，听我那口子说才知道小浩又给您添麻烦了。”
　　趁着陈老师慢悠悠地跟她交代情况，我走到沈雨浓面前：“你越来越出息了啊！毕业班了还跟人打架！功课太轻松了是不是？如果记过上了档案，还有哪个重点高中敢要你？你动手之前先动动脑子好不好？”
　　他原本耷拉的脑袋，当下就急起来要跟我争辩：“哥，我是实在忍不住了！他说……”
　　“哎呀，我们小浩可不是会打架的野孩子！这一定是有人挑衅！”那女人的大嗓门盖过全场的声音，我烦躁地一回头，正好跟她冷笑着看过来的目光对上，也冷冷“哼”了一声。
　　“陈老师，沈雨浓他向来很乖，从不惹事，就知道安安分分地看书学习，所以我妈和我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我想不会是他先找人打架的。”
　　“咦？这话可好笑了。”那女人扯着嗓子叫起来，“难道我们小浩就喜欢找人打架了不成？”
　　陈老师伸手拦住她那高音量：“刚才我问他们，只有张晓辉先承认错误，这两个都不肯说。所以我让张晓辉先走了。现在你们两个，谁先说？”
　　我看着沈雨浓，他盯着脚尖，就是不开口。
　　那个妈妈不停杵杵自己儿子：“小浩，快说说怎么回事。干吗打架啊？陈老师，我们小浩老实，您也知道的，平时学习也不错……这个，小浩，说话啊！”
　　那个小浩看了沈雨浓一眼，头偏到一边，眼睛一翻，就是不说。
　　很好，江湖义气都学到这里来了！
　　陈老师也不说话，沉着脸在这两个人身上来回看着，跟探照灯似的。我怕老师吓不了台，场面更难收拾，咳了一声，冷冷地说：“沈雨浓，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
　　他听着抖了一下，憋了半天，憋红了腮帮子，蚂蚁叫地背书说了句：“陈老师，我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
　　陈老师的脸色总算缓了缓，那个什么小浩立即接口令似的也来了句，老师我错了下次不敢了。活似谁撑到最后谁就英雄了。他那样子连我的火气都快挑起来了。
　　时间也不早了，陈老师没有再追究原因就放人了。反正照他看也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一个言语不合就打起来而已。重点班的学生在这方面已经算很好管教的了。
　　我顺口就帮他请了假，说下午要到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大伤。那个女人立即像踩了炸弹似地跳起来嚷嚷我们小浩也要去，谁知道谁伤更重呢。我懒得理她，牵着沈雨浓先出了门口，等在门外的王烨跟过来：“没事了吧？”
　　“恩。”我点点头，只觉得沈雨浓的手一直在发抖。
　　“你挺厉害啊，一个打两个，他们看起来都比你伤。”我知道他心里因为我刚才那样不高兴，捏捏他的手想开个玩笑。
　　王烨立即像夸了他似的接过去：“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去去去，我还没说你呢！好的没有，尽教他这种东西，光用暴力能解决问题吗？”
　　“哎，沈烟轻，你可别跟我说你没用这种暴力解决过问题啊！”
　　“哥，你什么都不知道！”沈雨浓突然一把甩开我的手，用从来没有过的音量冲我吼，“我实在忍他们已经很久了，他们下次再敢那样说，我一定还会把他们揍个半死！一定会！”他攥着拳头，对我们身后的那个小浩说，“揍得他们不敢胡说八道，看他们还整天满嘴喷粪！”
　　那小浩的老妈两手一插腰，茶壶地叫嚣起来：“哎哎，你那什么态度啊？刚刚在里面还装得乖乖地道歉，一出来就这样了！哦，你以为我不敢跟老师说你威胁同学啊？长得洋模鬼样的，说话还横得很啊，一看就是家教有问题！什么叫胡说八道？什么叫满嘴喷粪？我问你！你这个哥哥也要好好管管啊！你弟弟这样很成问题的啊！”
　　我等她愤慨完，淡淡地说：“是，家母工作繁忙，长年不在家，我的功课也紧，有时对弟弟疏于照顾。但是我们小雨（我就是故意学着她的口气）从来不会说谎，他说令公子喷那个了，那就一定是喷了。想必这是特异功能，您也没有见过，所以不妨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喷的，如果可以，大可当着我的面再喷一次，让我也见识见识能让我们小雨动手的东西究竟臭到什么程度！”
　　“啊啊，我说呢，原来是有哥哥撑腰啊，难怪这么嚣张！上梁不正下梁歪，也难怪啦！”
　　还没等她说完，她那个真正嚣张的儿子一口凶横地吵起来；“我呸！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就是说了沈雨浓是野种，怎么样？他就是个野种！长得跟洋鬼子一样，家长会也没人来参加！不参加集体活动，就知道看书做习题，跟个怪物一样！大家都知道他是在学校呆不下去了，想早点毕业才急吼吼地跳级，因为根本没人愿意理他！你说你是他哥，你们哪点像兄弟啦？他不是你们家捡来的是什么？还死不承认！呸！”
　　“你个混蛋！”
　　我一把拉住又要冲上去的沈雨浓，给王烨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上来接手过去。我冰冷地注视着那对母子，努力控制着拳头不要挥出去脏了手。“果然好家教！这么臭不可闻的东西我们可喷不出来。你赶紧带你儿子到医院看看，他的排泄位置跟正常人的完全颠倒，小心脏了别人！”
　　那女人先是被她儿子的一番话说得脸青脸白，被我一阵抢白，更是脸色难看到极点。“小浩我们走，别跟这些有娘生没娘教的废话，一个个没家教的，就知道在外面打架，看看以后有什么出息！”
　　我气得一把拦在那个小浩面前，冷笑着：“骂完人了想走？哪那么容易？！我本来想告诉你沈雨浓跟我长得不一样是因为我们的爸爸不是同一个人。他的血统极其高贵，他父亲是挪威王室成员，家族具有上百年的历史。不过跟你说你也不懂，那我就捡你听得懂的——你刚刚的那番话已经构成污蔑毁谤以及对我们小雨的精神伤害，如果不赔礼道歉，即使不够年龄我也可以将你告上法庭！还有你，”我指向他那气得发抖的老妈，“我妈妈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工作，长年在外奔忙，就是为了让发展中国家的孩子，包括我们，包括你儿子有更好更优良的条件学习。她虽然没有时间教我们，但我们依然很为她骄傲，你刚才的话已经严重地伤害了我们的感情，请道歉！否则法院的传票一定是两份，一张给你一张作为监护人代替你儿子出庭。”
　　“谁、谁理你啊！就听你空口白牙，唬谁啊？”那女人的气势明显地矮了一截，“现在法院忙得很，谁会管你这种闲事？”
　　“不信就试试，我妈是学法律的，她也很快回来了，到时你们就等着看看法院管不管。”
　　“就算上了法院，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说了？证人，还是录音？嘁！”
　　“证人——”我指向王烨。
　　她不屑地一哼：“都是一伙的！谁信啊？”
　　“还有我。”陈老师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她吓得脸都白了。
　　“陈、陈老师，我以为……您还没走啊？”
　　“还没呢，听到这边很热闹，过来看看。正巧都听到了。”他笑呵呵的，十足老奸巨滑的行头。
　　“陈老师，您听到了也好，您也来给我们做做证，我们口气不好，刚才他们口气就好了吗？”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还是笑：“挺好啊，沈烟轻说的头头是道，也没有口出秽言，而且有理有据，我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那意思就是站在我们这边啦。我不禁笑起来，陈老师，不枉我初中四年从不拖欠您的作业啊！
　　那女人脸色发白，很无助地咬了咬唇，突然一拍儿子的头，骂道：“都是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小小年纪就会骂人，我看以后也不懂得孝顺父母，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走！”
　　“道歉——”我们三个同时出声。想混过去？没那么容易！
　　那女人越发气得，硬按着儿子的头让他说了声比蚊子叫还小声的“对不起”，继续骂骂咧咧地走了。连跟陈老师都没打招呼告别。
　　我看那小孩也硬气，被老妈硬拽着也不忘回头瞪我们一眼，心想这是个麻烦。
　　陈老师回头看一眼沈雨浓，又笑着：“挪威王室成员，我很荣幸啊！”
　　我大笑起来：“老师您就别逗了，我唬他们就差不多。您别当回事。”
　　“沈烟轻，我早没瞧出来，你还真是挺狡猾的啊。”他都没我高了，还伸长手一拍我脑袋，“好了，时间都不早了，早点回家吃午饭吧。那一身的伤，沈雨浓，还有你，沈烟轻，挺辉煌的啊，都回家好好上药。明天上课别耽误了。”说完，笑呵呵地道别走了。
　　王烨早就松开了沈雨浓，他一把凑过来：“哥，你刚才说得真过瘾！看他们吓的，呵。”
　　“你那同学是个麻烦，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可告诉你，他下次再这样嘴贱，还揍！揍到他不敢再胡说！……不行，这样对你也不好……王烨，”我眼角瞟向他，他好整以暇地弯着唇等我求他，哼，休想！“可是你的说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啊。”
　　“好了，我知道了。”他笑出来，懒洋洋地搔搔脑袋，打了个大大哈欠，“小事一桩！我们快回去吧，我已经饿得连吃饭的力气都快没了。”
　　下午王烨去办事，我跟沈雨浓在家各自上药。
　　“哥，你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不依不饶地要从我身上找回点他挨骂的平衡。
　　我无奈地把原委跟他一讲，他秀挺的眉顿时纠成一团。“那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他家？”
　　“怎么可能？我连我们家都不敢回，还不是他去借了朋友的房子，凑和了一晚。”我言简意赅，他也没怎么深究，只是依然皱着眉。
　　“哥，”没一会，他又冒出新问题，“王烨有女朋友吧？”
　　“呃，有吧。我听说还不止一个的样子。”
　　“哦。”
　　“你问这干吗？”
　　“没。就看到他好象很闲，每次你回来都在你旁边晃来晃去。有女朋友干吗不去陪女朋友啊？你又不是他女朋友！哼。”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顺顺气，这小孩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
　　晚上王烨又过来，我买了蛋糕，这个生日拖了三天，总算完整地过完了。沈雨浓也好久没吃冰淇淋蛋糕了，开心地吃了一大块。大家说说笑笑，王烨又会说笑话，逗得大家不行。
　　沈雨浓是第一次听他那些笑话，不如我有免疫力，被他逗得笑倒在地毯上，咯咯咯地笑得直叫肚子疼，我看着他笑成那样，也笑得东倒西歪的，怀疑好不容易结痂的嘴角又裂开了。
　　他好不容易笑停下来，重新爬回桌子，绿眼珠子一转，毫无预警地从蛋糕上挖起一大块奶油就往王烨脸上扔去。王烨猝不及防，距离又近，奶油一点没浪费，全砸他脸上了。他当即伸手一抹，依样画葫芦就要反击。沈雨浓早逃到三山四海之外了，他穷追过去，两个人闹成一团。好好的一个蛋糕就这样被糟蹋了。玲姨看完电视从她房间出来，几乎没尖叫着晕过去。
　　两人被勒令去清洗，我这个幸免于难的还被拖去当收拾残局的苦力。
　　闹完了，王烨回家，我和沈雨浓洗洗就睡了。
　　“哥，”他熄了灯之后开始叫唤。
　　我忙了一天，累得不行，勉强哼出个鼻音给他：“恩？”
　　“我睡你旁边好不好？免得你睡着了压到伤口，我给你看着。”
　　我懒得说那不给我压到不就给你挤到那不一样吗？只又“嗯”了一声，他开心地立即跳下床爬上来。
　　他真的长高了。我被他挤到几乎贴上墙壁的时候在想，明天要不要叫玲姨买张大点的床啊？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第二天我的伤口还是被压（或者挤？）得重新裂开了，只好又去医院上了药，继续请了两天假。沈雨浓自然是高兴我在家陪他，每天快活得像吃了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我们再没提起过他打架的事。但这件事让我发现，那个只会在我面前撒娇的弟弟其实已经变得勇敢而坚强了，不再畏惧任何流言，也不随便因为那些企图伤害他的人流泪。他敢于面对敌视的目光，敢于挥舞拳头来捍卫他的尊严。他聪明而勤奋，学习并不轻松，也从不掩饰他必须全力以赴的事实。优异的成绩让他保有他的骄傲，健康的心态让他独立且自信。
　　有天晚上，我看着他笑得红润的脸颊说：“哎，人家书里都说那种长相特别，又没爸或没妈的孩子不是对社会报复心都特强吗？看谁都不顺眼，特反叛，特喜欢跟人对着干，还一天到晚用那种特冰冷的目光看待周围的人和事，巨没同情心巨容易走上人生岔路……”
　　“哥，你说的那是心理不正常的。”他笑起来，碧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玻璃一样流转出光华。
　　“我瞧你才特像心理不正常的，人家那叫酷。”我忍不住扯着他的头发丝，也笑起来。
　　“那是因为我有你啊。我才不想酷成那样呢。”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恬静地笑着，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特幸福地靠进我的怀里，说：“没爸有什么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从此新疆人老爸从我们的口头永远消失了。我衷心地感谢那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把他的心保护了这么久。
　　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又睡在了一起。开始他找出各种理由，试探地恳求地望着我，后来我也不说话了，上床后只管往床里靠，留出一半的地方，他立即一个踏步爬上来，我总说他终于进化了，从猪变成了猴子。他也不反驳，满足地笑着，紧紧地依着我。
　　床真的太小了，这很危险。
　　最后的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把两张床并到一起。
　　而且，这个拼装的床也没用多久，因为很快，沈雨浓就上了D高。
　　等伤口都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回到学校，迎接我的又是刘锐的鬼气新闻报道。
　　内容相当悚动，听得我半个小时后还回不过神来。用了所有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忍耐，直到中午放学才冲出校门给王烨打了电话。
　　王烨听得狂笑不已，说这回可省了他的心了。
　　话说那日有人看到我被不良少年押走告之了王烨和大美之后，事情的发展真可谓“花开两处，各表一枝”。一边厢我被某老大以多欺少以强凌弱又被王烨英雄救英雄，一边厢那位富有同情心的同学回去后虽然怕得半死再三思量后还是跑到我们班向同志们报告了这一重大险情。
　　我们班的同学情谊说起来真是铁铮铮光亮亮唯天地可鉴，虽然只是午休时间，还在教室里自习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立马就回宿舍通知了班里的男生。文科班虽然男生人数不如女生，但全部加起来也有三十几个。一群人等浩浩荡荡就照着知情者画的地图开路杀了过来。正是群情激愤的当口，半道上给闻讯赶来的班主任和老保拦住了。
　　韦老师详细问了情况，也很担心，看了看队伍，说去当然是要去，但除了一班的同学，其他班的同学请不要跟来。我们班的同学责任我抗，要是学校处分下来别班同学的的责任我没法负得周全。你们要帮忙可以，尽快打电话通知警方。我们班同学也不要激动，不知道现场状况怎样，凡事还是要小心，安全第一。主要目的是阻吓不法份子的嚣张气焰并把被欺凌的同学安全解救出来。
　　其实那批人手里都拽着家伙，木棍和铁桶，都是吃苦耐劳的农家孩子，肌肉结实，气势恢弘，这仗势就算去上演街头火拼都未必吃亏。就这样，韦老师和老保带队尘土飞扬地碾出门去。
　　营救部队行进到党校小巷口的时候，碰到了大美。当时我被王烨刚拖上小巴不久，她脑子还在被我的惨相吓得和被王烨吼得乱哄哄的那个震荡里，老师问起，就糊里糊涂把那个案发现场一指，等大部队压过扬起的烟尘徐徐落下，才想起来大叫：“哎呀，老师，已经打完了！”
　　结果可想而知。
　　警车又一次集结在我们校门口，这回是收押团伙犯罪份子。
　　文科班老师同学携手作战，将校外肆虐的黑暗势力一网打尽的小道消息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校园内的每一个角落，就连韦老师极力解释的“我们没干什么，一到那里就看到……”也被淹没在夸赞的滚滚洪流中。你想啊，三十几个人把六个人轻易摆平，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连校长都鬼笑着拍着他的肩说：“韦老师，干得好啊！”
　　其实在营救队伍出校门的时候校长就已经知道了，当时也微微地笑着撂了句话下来：“也让他们知道我们D高虽然都是农民的孩子，可也不是好欺负的！”
　　D高一直在为去年寒假发生的惨案耿耿于怀，这是每个D高人心头的一根刺！虽然周围环境复杂，但被人明目张胆地闯入学校杀人，这在校史上也是从未有过的。作为校长，他的愤怒和压力完全可以想象。可是因为地域关系，两边警方都爱管不管的，事情一年多了还没有个结果，当初被抓起来的几个也因为年龄不够不是主犯只被处以轻罚。这口气就这样梗在胸口，舒又舒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这次同学组织民间援救团，人数多，又有老师和持枪的老保跟着，他还是放心的。主要是如果这次知情不救万一再出人命，再高的升学率都抗不住了。
　　当然象征性的处罚还是要的，韦老师和老保被批了一顿，文科班被全校通报批评，除了这些形式上的意思意思一下，其他更实质的就没了。这完全不阻碍96(1)班成为全校闪光的一点，人人敬佩的目光每多投过来一分褒奖的话语多说一句，当时在场的人嘴巴就更紧了一层。没有人不想当英雄，再说当时就算那些小混混没躺在地上，这么多人一过去，他们也只有躺得更平的份，结果是一样的，谁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有救同学的雄心义胆就够了。
　　其实我听刘锐讲完久久都说不出话来是因为感动得不行了！虽然不知道如果王烨没赶来，我撑不撑得到他们这个进程慢吞吞的队伍来的那一刻，但知道同学和老师明晓得有危险还愿意来救，心里唯一的感受就是感动好感动太感动了感动得想跳起来大叫“啊啊啊没让大家救成真是太遗憾了不如我们再重新来一次吧！！！”
　　我问刘锐：“哎，好像漏了什么吧？我这个重要人物关键线索的失踪难道就没有引起应有的恐慌？”
　　她低着声音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大美当时就在旁边，告诉他们你已经被朋友救走了。有人问起我们也说你被打伤送到医院去了，他们都以为因为有我们你才能从虎口到了医院，你可别多嘴出去解释啊。我们班现在可风光了，我去食堂，大师傅知道我是96文科的都多给大半勺酱牛肉呢。”
　　她挥舞着拳头在我面前晃晃。现在崇武风气日重连弱女子都敢因为半勺酱牛肉威胁我了，摇头！
　　这次抓获的这六个人里因为囊括了那位老大，上次的16少年杀人事件总算结案了。同时还有多项三校间发生的抢劫勒索偷窃等等恶性事件一并等到了落实，我们班刚被通报批评完又在全校大会上被严厉表扬了一次，有“见义勇为”的奖章奖状颁下，实在很风光很风光。
　　在这么这么的风光里，期中考过去，期末考过去，高三课程全部上完，万般不舍地过完最后一个轻松的暑假，迎来了高三。
　　地狱般的日子，通常都用于形容这一年或者对某些人来说比这更长的时间。对我们而言，则确切到1995年9月——1996年6月。十个月里分分钟都是在高考复习苦药锅里煎熬。
　　在经过了一个学期同学们特别关爱的目光后（就是那种人见人露“啊，他就是那个被害人”的目光），新学年伊始，大家看向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不过对于这个我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不就是我弟来了吗？嗨！
　　沈雨浓以上L高的绝对分数进了我们学校，外表这种老话题都腻到不想说了，更让人关心的是他14岁上高中的“幼龄”。
　　他的开学典礼依然是我妈务必会出席的重要仪式。一一跟老师领导们打过招呼，我带着他布置寝室的时候，她才知道我高一时她错过了什么。
　　“小烟，小心点儿头……”
　　“小雨，换件衣服，那儿灰尘多……”
　　“哎哟，那抹布多脏啊，用纸巾用纸巾……”
　　……
　　我们一起回头：“妈，你让你那金嗓子休息休息行不行？”
　　我妈一把年纪了还装纯情，一脸委屈地：“你们怎么这样？我以前刚到英国的时候也是靠自己一个人动手的啊，可不是不会瞎搀和。”
　　“好，那这个蚊帐你来。”
　　“不要。人家今天才换的衣服。”
　　“#%$*!”
　　陪他们参观校园，又见到大美和刘锐。刚跟人打完招呼分手，我妈立刻三八地问我：“哎，小烟，我看那个女生对你好像很不错啊？是不是……啊？”
　　我可不敢以为她指的是刘锐，很无奈：“妈，她和我只是普通同学啦，你别瞎猜。功课这么忙，谁有什么闲工夫想别的啊。”
　　“哪是瞎猜，她那个态度很明显嘛。”她很不满意引以为傲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受到置疑。
　　“她对谁都是这样的。”这是实话。大美虽然跟谁都走得不很近，但交际手腕特别有一套，跟谁都能笑呵呵地聊上半天。是天生做公关的料。
　　“我就觉得对你特别好。”
　　你才见过她一次！女人真固执，我没力气跟她争了。反正她就是想凑热闹。
　　“你不信？我当面去问问她。”
　　“妈——”我吓得一把拉住她，她想害死我啊？没见我们这块都快成焦点了？“人家喜欢的是王烨！”小声地对着她吼，真是受不了了！
　　“王烨？她还认识王烨？”不知怎么回事，人人都有意见的王烨我妈反而特别有好感，一见面就让人多照顾我，我脸红都脸红不过来。
　　“怎么这么没眼光？”愣了一下，她又说了，“我儿子这么优秀，怎么会喜欢到王烨去？”她的意思倒不是在说王烨不好，而是近水楼台都不要，非要来个远距离暗恋。奇怪！
　　“妈——”我都快败给她了，求求你快停止你那无谓的想象吧！
　　“妈，当然是哥不喜欢她啦。那么普通的女人，哼！”一直没出声的沈雨浓终于开口了，不过根本不像是要来给我解围的。一张嘴就一股杀气腾腾而来。
　　“小雨，眼光很高哦。”我妈终于找到新研究对象，诡异地笑起来。“那么漂亮还普通？那你喜欢的女孩子还不得飞天遁地啊？呵呵呵，来，跟妈妈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被问得不知道怎么答，嘴唇抿了抿，眼光慢慢扫过我，头扭到一边，声音很轻：“……什么什么样？我喜欢就行了。”
　　我妈眨眨眼睛，学着他那声量，头扭到我这边来：“这就是到叛逆期了？”
　　我的心随着他的眼睛晃过，像慢停了数秒，又快速地跳起来。“妈，你这么问题太早啦！他才14，当然学习最重要。”
　　“小烟，你讲话越来越像老头子了！”
　　“本来就是嘛。”
　　“就是什么？你也不过18，装什么老成？”
　　有你这样的妈，我不老成行吗？这哪儿是装啊？早就未老先衰了我！

　　第十章

　　沈雨浓显然不太适应住校的生活，不过这也正常。谁要碰到从打饭到洗澡到睡觉都有人不停地盯着看谁都受不了。但他的表现却让我很讶异。他那个初中同学说没有人愿意理他绝对是造谣——当然我也没信过就是了。只是他被人这么说，心里总是不舒服。
　　他还是跟小时侯一样，甚至更熟练地运用起与人打成一片的技巧。他完全不回避别人好奇的目光，总是主动地接近人群，跟人聊天，打闹，开玩笑，尽量展示自己，等周围人的好奇心过去，他也就跟普通人一样融入人群中了。
　　而我们，则是忙翻了。绝大多数升学高中的作法都是一样的，高二上完高三的内容，高三进行全面复习。
　　不说别的，光是历史就是中国古代近现代加外国通史，通篇笔记整理下来都有几大本。而且现在高考出题哪儿是想让你考过啊？根本就是本着考倒一个算一个的宗旨。着眼点之刁钻真是集中国五千年科举出题之大成。
　　就这样还培养出了刘锐这类的资料整理型精英。她是我见过最恐怖的一个历史笔记整理高手，竟然想得到以年代为标把中外史混在一起整理，每年里世界大小事一一列出来，连老师看到都叹为观止。以此为例，足见她将“变态”二字在高考复习上发扬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大美早就不把英语高考那点词汇量放在眼里了，人家可是已经考过了托福的人了（虽然分数还不太惊世骇俗），对付高考那是太小菜了。所以我们用来复习五科的时间人家只摊在四科头上，多轻松啊！她完全可以玩儿去，如果不用考数学的话。
　　我数来数去，英语和历史都比其他科弱。刘锐自从看到我弟，对我的那个热乎劲别提多恶心了。我知道又是她那颗天秤座的“爱美之心”发作了，不过她热心提供的那个历史资料我不敢领教，怕还没背完先疯了。大美有意要帮我补英语，可是我看大家都挺忙的，也没好意思老去打扰她跟政治数学培养感情。我的临考潜能再次面临挑战！其实我最懒得记单词，每次考试都是靠语法瞎蒙生词的意思，居然总也被我蒙个八九不离十，连我自己都有点崇拜起自己来。就跟初中一样，高中三年的单词我又得在最后一个学期的时间里攻克下来。那天老师把高考单词表发下来，我草草看了一眼，真是个挑战！
　　中午看完书回到寝室，沈雨浓有时在我们寝室吃完午饭会直接睡到我铺上。我去洗了个澡，挨着床边躺下。他揉揉眼睛看到我就会挨过来，瞌睡虫迅速传染，我也很快就能入睡了。
　　不知是不是有他在旁边，很多人上了高三会被弄得神经衰弱，晚上失眠严重，上课却老是打瞌睡，而我却一点事没有。该睡的时候睡得很好，也很少开夜车，休息得好，上课自然有精神。
　　但面对从未有过的高强度练习死背大小考，一向懒散的我每天神经都被迫紧绷，变得很容易烦躁，只要有一点点小事都能让我静不下心来。
　　那段时间沈雨浓没少挨我骂，嫌他吵啦，嫌他烦啦，总之就是心情不好到处找茬。可是秉持着多年来做我弟的经验和原则，他基本上是不会太跟我计较的，顶多不敢再到处跟着我，才高一就按照高三的作息时间折磨自己。
　　只有王烨有时来，看不下去，也不管我的抗议，一把将我拖出去。
　　对了，忘了说，他的技校也终于毕业了。到此，标志着王烨同学的学生生涯正式结束。他学的是汽车修理，虽然我不知道他这样三天两头地到处跑，实在无聊和有空的时候才去上上课的人到底能不能修汽车，但这个专业工作其实挺好找的。但我从没问过他现在都在干吗，他也从不跟我说。在我的想法里，他也就是在混，毕没毕业，工没工作，差别不大。反正他老爸早就不管他了，他用的钱都是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他的朋友遍天下，连我们学校前两站的地方都能给他借出间行宫来。他虽然拖我到这种封闭的空间，却反而规矩起来，不随便弄我了，就是陪我说话。我心情最烦躁的时候，逮到理由就开骂，有时没理由也骂。他就不说话，光听我嚷嚷，等我喊累了，一把把我抱进怀里，当拍小狗似的拍我。
　　这谁受得了？我越挣扎，他越抱得紧，还一个劲在那边自说自话：“累了？歇会儿。别当自己是超人。愿意看就看，看不了拉倒，没谁逼你。不上大学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死劲推开他：“切！不上大学我干吗？”
　　“……”他蓦然被问倒了，看了我好一会，才抓抓脑袋傻笑一下，“对啊，你这种书呆子，除了上大学，还能干吗？”
　　看看，连王烨这水平都看出来了，除了上大学，我别无出路。只能闭着眼睛往那目标物上撞。
　　其实他的怀里很温暖，肌肉结实宽阔，静静地靠着就能不知不觉地睡着。有时我也不是这么矫情的，他爱抱就让他抱呗，反正也舒服。我们天南地北地聊天。
　　“哎，你注意到了没？小雨长高了。”
　　“早看到了。快15了吧？长个子的时候。”
　　“唉，想到他以后会比我高，跟他说话还得抬头～～郁闷！”
　　“得了吧你，都在想什么呢？这种鸡皮蒜毛的也计较，累不累啊？”
　　“只要别让我背英语历史就不累。”
　　“背得头疼啦？我给你按摩按摩。”
　　还有这项服务？舒服得我。“王烨啊，你干吗对我这么好？还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这不为了将来能捞到吗？”他贴着我耳边说，热气喷进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将来？做梦吧你！”
　　他手上若重若轻地按着，边笑：“沈烟轻，我告诉你，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将来怎么样，我不在乎。你如果哪天一感动，愿意把心放在我这里了，我会高兴得晕过去。如果不会，我也就陪着你一起等。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
　　“等什么？”
　　“等你得到你想要的。等你快快乐乐地对我笑，说王烨我好幸福！”
　　我心里像被突然灌了铅，重重地沉下去，他什么都知道了？有那么明显吗？“嘁”的一声笑出来：“王烨，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爷爷乐意！”
　　真是霸王龙级的霸王！
　　熬啊熬，终于熬过了大大小小摸底考，模拟考，最后一门会考，黑板右下方的倒数计时数字一天天在减少，我连王烨也没时间接见了。
　　大家都在不用吃饭睡觉似的做最后冲刺，所以我说我讨厌这种升学率高的学校，越是高升学率，越是不能让这个辉煌的标志掉下来。除非你神通广大拿到高考试卷，否则就大家一起一把汗一把血地把成绩泡出来吧！在这种环境里，你不学也得学，否则就心里虚得慌。我觉得脑子要被那些年代和英语单词撑爆了！我要死了……一定的！
　　沈雨浓天天给我打饭，我连话都不跟他多说。
　　最后一次模拟考考完，市里的学生全部回到市里的考点参加高考。我把三年来在D高所有的物件都搬回去了。走的时候，床上柜子里空得像新的一样，忽然觉得舍不得起来。
　　7月6日的晚上，我忽然睡不着了。对面楼的家里不知在搞什么，大半夜了还开着灯，灯光从床帘缝里照进来，害我连想闭眼假寐一下都闭不安生。
　　忽然有人推了门进来。
　　我转过身去，看到为了不打扰我看书，跑到老妈房间去睡的沈雨浓站在那里。
　　“哥。”他看我睁眼看他，还奇怪咧，“咦？你还没睡？”
　　“小雨？”我坐起来，“你怎么还不睡？”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了。想看看就走的。”他脱了鞋爬上来。“我睡不着。”
　　他握上我的手，黑暗里和着那双眼睛，越发像波斯猫了，亮晶晶地看着我：“哥，你紧张吗？”
　　我被他突然一问，本想习惯性地来一句“有什么好紧张的？”，可话到嘴边，变成一股泄气，点了点头：“嗯。有点。”
　　“不怕！我知道你能行！”他抱过来，轻轻地笑，“你是我哥呀！”
　　一连三天，过五关，斩六将。
　　考语文的时候，还剩最后五分钟，我作文还没写完。边看表边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了。后来分数出来，我想老师是实在看不懂我情急之下写的蚯蚓字。
　　到了英语，单词都背过，还好。作文很简单，简直完美。
　　数学……我边写居然边有空担心起刘锐来。大美也危险……
　　政治，从容地步出教室时，救下了一位因为最后一题论述题来不及作答而企图跳楼的同志。我跟他说，这里才三楼，趁楼门还开着，快到八楼去。
　　历史……不想说。我们换个话题吧……
　　7月10日回学校估分，填操行成绩，领志愿表。
　　估完分之后，心里更是没底了。不过历史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科目，我就从来没指望能从它的魔爪下逃生过。还好有语数政顶着，我的英语作文虽然不错，但跟答案的模式略有出入，如果改卷老师对过于完美的答卷有毁灭性的心理倾向，大概……是逃不过的了。
　　果然，分数出来，我发现我虽然学习的时候不见得用功，但这志愿也委实太过远大了一点，恐怕是凶多吉少。一类志愿，如果人大看在我优良的政治分数上给我网开一面那也算还有不太冤。否则铁定要掉到二类去了。
　　8月我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发现我连北边的边都没挨上，直接掉中部去了。我对着那份东西看了半天，对我妈冒了一句：“妈，你能不能帮我查卷？我怀疑投档的人搞错了。”
　　我妈回来告诉我，因为我的一类里第一志愿分数不够，给刷下来了，本来这样的话还应该轮到第二第三志愿，可是二类第一志愿的提档人看到我的分数，说反正第一志愿不行，剩下两个志愿的希望也不会很大，干脆直接给我们得了，就这样把我的档案调走了。速度快得跟打劫一样。TNND！
　　如果没有重大失误，档案一旦出去，就不会再更改了。也就是说，我不得不含冤带愤要在9月去那个学校新闻系报到！一扭头，我对对我那个学校同样目瞪口呆的沈雨浓冷笑着说：“你敢跟我填一样的志愿，我就砍了你！”
　　等万事都消停，失踪了快两个月的王烨又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一见面，我就给他当胸一拳，这大半个月来受的委屈全在这里面了。“你来得真是时候，我后天就开拔了。”
　　“哦？通知书拿到了？哪个学校？”
　　我把那个学校的名字一报，他特别给面子地做受惊吓状：“不是吧？你别开玩笑！怎么可能？我还跟人说我要有个上B大的朋友了！”
　　“也不是不可能啊。”我吊起眉角，指指屋里，“还有一个，那个希望比我大。”
　　“烟轻，我也要走了。明天的车。”他低下头，慢慢地说出这句话。
　　“去哪儿？”
　　“深圳。有个老板觉得我还不错，想让我过去帮他做汽车销售。”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一下觉得他早已成熟得不象话了。只有我还一直把他当那个11岁的在我面前哭泣的少年。
　　“怎么说走就走？一点预兆都没有。”我皱起了眉，有点受不了他竟然只是来通知我的。
　　“我怕下不了决心，所以拖到最后一天才敢来跟你说。”
　　“结果还不是一样？”我真的开始愤怒了，现在来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烟轻，我想过了。我得真真正正做点事出来。你看，你一步步这样走过来，读高中，上大学，将来还能找份好工作。我这样晃荡下去，一辈子也只能跟在你后面，看着你的背影发呆。”他的眉目间流露出的惆怅和自卑是我所未曾见过的，一时慌了手脚，竟没有出声安慰。“我说过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这样我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说，烟轻，我值得你靠。”
　　“喂，你别一个人自说自话好不好？我什么时候说要靠你啦？”
　　他没有答我，就这样久久地看着我，突然吻过来，我被他困在墙角，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我们就重新开始。”他在我的耳畔说，沉稳的声音如丝一样灌进我的脑子。
　　我没有做声，等他终于愿意放开我，我也只是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容：“等你回来了再说吧。”
　　以他现在的一穷二白，能赚到足够在我面前拿得出手的钱，脚踏实地的话，没有个十年，我是不敢指望了。铤而走险，连命都要搭上的。回来？鬼才等他。
　　推开他撑在墙上拦着我的手臂。这架势搞得跟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小流氓似的。“走吧，我送你。明天车站我就不去了，你自己保重。”
　　“烟轻……”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不是要回来的吗？”把他的身子转个向，正要往外推，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沈雨浓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甚至是冷冷地看着我们，呃，我。
　　“小雨？”王烨只是呆了一下，很快就大方地笑着，“怎么不过来？来多久了？”
　　沈雨浓看了他一眼，撇撇嘴，又看向我，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足够看到该看的。”
　　我觉得他要哭出来了。可是没有。他只是装做无意地转头往外面看了一下，好一会才转回来，慢慢走到我面前，眼睛眨了好几下，像在极力忍住眼泪。“哥，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我跟王烨相视一眼，硬着头皮扯了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出来，“我们，呃，就是闹着玩的……你也知道王烨喜欢闹……”
　　王烨在旁边听得只叹气，脸皱成一团。我瞪他，没看到我这紧张的，他还有空挑剔？说来说去，这都怪谁？
　　沈雨浓也笑了一下，我才发现，即使是他这么漂亮的孩子要别扭地假笑也很难看。
　　“你怎么就从不跟我这样闹着玩？”
　　“……这怎么一样？”我从没跟他说话这么难过，喉咙里像有东西卡着，干得难受。
　　“小雨……”王烨忍不住了，要插进来解围，说时迟那时快，沈雨浓忽然伸出手来捧着我的脸。
　　谁都没有料到他的这个举动，我眼睁睁看着那玫瑰花瓣般美丽的唇压下来，紧紧地贴在我的上面，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也足够我震惊呆滞到明天早上太阳升起。
　　当那个柔软的触感离开，我像个受惊吓过度的孩子，一动也不敢动，只看着近在鼻尖的他那碧绿如湖的眼睛。“哥，你就当我也是闹着玩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在转身的一刹，晶莹的水珠静静地从那美丽的眼中滑落。
　　王烨看了我的沉默，用力摇了摇头，快步上去，搭上他的肩。他抗拒地想甩开，却被搭得更紧。王烨回头很随意地说了声：“你不用送我了，小雨送就行了。”
　　说着，沈雨浓就硬给他扯走了。
　　我迟疑又迟疑，在原地呆了快一分钟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手心里全是汗水，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掂在被他那用力一压弄得又麻又痒又热的唇上。
　　忽然恼怒起来，这么多年的尊严被他一下子毁于一旦，害得我脸都红了！
　　被占便宜的是我，要哭也是我才对吧？我还没骂他呢，他哭个什么劲啊？我拔腿就往外追去，王烨手重，真要揍他，他未必是对手。
　　只刚走到巷口，就听到王烨的声音。我脚刚要伸出去，又快速地收回来。他们站在出口的拐角，还好天快黑了，大家都回家吃饭了，才敢给他这么大声训人：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你知道你哥会多难受？”
　　“他难受？你对他那样做他就不难受了？”沈雨浓的死犟脾气给他挑起来了，声音尖得让人侧目。大概他也注意到了，声音才低下来，却是冰冷得像经过冰库十年窖藏的：“你们，真让我恶心！”
　　我毫无准备，那只电钻就这样毫无预警地直捅进我心里，滴着血的心脏被一下搅得稀烂。
　　我疼得必须靠在墙上，才能支撑那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慢慢地滑下来蹲在墙角，缩成一团。什么是痛彻心扉，这回算是知道了。
　　王烨一直没有出声，我慢慢缓过气来，才暗叫一声“不好！”，这种低气压，他是要动手了！半个身体已经冲了出去，却听到他低笑起来，洞彻了什么的不屑。“恶心？你是在妒忌吧？”
　　“我、我有什么好妒忌的？哼！”
　　“那你刚才哭个屁啊？搞得好像发现家里那口子偷人似的。”
　　“你！”
　　王烨的声音变得凶恶起来：“我什么我？我告诉你，沈雨浓，就算全世界都说你哥的坏话，也绝轮不到你！你没这个资格！从小到大，你哥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比我有数！没爸有什么了不起？你真正苦过吗？被人欺负了，你哥比你还气还急，他什么事都帮你想到了，凡事都有他帮你出头。可是他自己呢？他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就只知道尿床，小屁孩！你高兴了不高兴了，就知道跑去跟你哥撒娇，可是你哥呢？他难过的时候，有谁可以说去？你在跟你哥说我要这个要那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问问他想要什么？他是真的时时刻刻把你放在心头，当宝贝一样。你伤块皮，他比自己掉了块肉都疼！你的一点痛可以在他心上扩大成十倍，可你呢？他心里难受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需要一个怀抱来靠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他也就比你大四岁，却跟比你大四十岁似的，当爹又当妈！那也就是你哥，摊到我头上，早不知把你扔哪儿了！老实告诉你，我就是心疼他！你不会体贴他，我来！他可以跟我哭可以跟我闹，凡事我帮他顶。他让我干什么我都干，他不想我做的我就绝对不做。他做你的狗，我就做他的！我不是就这么走了的，沈雨浓，你最好快点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等我回来，你就别指望还跟现在这样想对他怎样就怎样！”
　　“……”
　　“王烨！够了！”我脚步虚浮，还是走出去，狠狠地瞪他，拉上沈雨浓的手，“我们就送你到这里了。小雨，咱们回家。”
　　谁知沈雨浓却一摆手，避开了我的动作，害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表示。“小雨？”
　　他忽地抱过来，死死地抓着我背上的衣服，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一直往下掉。“哥……对不起……”
　　我的手肘勾过他的颈背，摸着他的头发不停拍着：“说什么呢你？别听王烨那套，他要去深圳卖汽车的，拿你练嘴皮子呢。你理他就是你傻了。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妈要帮我整理东西，我还真不放心……”
　　边说边拿眼睛横王烨，他那什么烂嘴啊？什么都说。跟漏了底似的，该说不该说的，全倒了！
　　他被我瞪得只管苦笑，看我们这样，摇摇头，比了个再给我电话的手势，走了。
　　沈雨浓头埋在我脖子里哭，被我半拖半抱总算哄到了家门口。“给！擦擦。”我掏了半天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来。给他好好整理了一下，才开了门。
　　老妈正在讲电话，转头看我们进来，指着饭桌上做好的饭菜让我们先吃就又转回去了。我借机把沈雨浓拉进浴室，拧了把毛巾给他擦干净。他红着鼻子眼睛的，还要跟我说话。
　　“有话晚上再说。”我又拍了拍他的背，先出去了。
　　老妈在那边不知用什么语，叽里呱啦的，我不由多看了两眼，又要小心着沈雨浓的动静。给她注意到，一放下电话过来就问：“怎么了？”
　　“没，只是越发发觉我妈青春年少娇俏迷人了！以后不能常见，心里有些难过。”
　　“得，你就贫吧你啊！拿你妈开心！”她那玉手一拍我脑袋，笑得比蜜甜，夹给我只虾，“本来就不常见，我还总当我这儿子根本用不着老妈来着。”
　　“哪儿能啊？见不着这还怨我？对了，妈，你刚才在说哪国鸟语啊？”
　　“西班牙语。我们组长在东欧等我过去，我说我大儿子要上大学了，得跟他多请几天假。”
　　“嘿嘿，妈，几时都没有的事，专门为我请假？你不要突然弄得我这么幸福好不好？心脏受不了。”
　　“就说你太早熟吧，你看又来了。说话跟个老头似的，小心上了大学找不到女朋友。”
　　每次说到这个，我都没话说了。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老了。“女朋友还不简单？说，要几个？保证超额完成任务！”
　　“说你贫还真贫！”又往我碗里塞块鸡，“你啊，好好地上学，好好地生活，快快乐乐的，我就最高兴了。”
　　正说着，沈雨浓出来了。低着头在桌前坐下，只管端起碗扒饭。
　　“小雨，刚干什么呢？这么慢。”老妈的筷子夹着东西又转换了目标。他抬头道声谢，就给逮到了。“怎么了？哭过？”老妈赶紧关切地低头去看，我在旁边咳了几声。
　　“我要走，他舍不得呗。”桌下脚伸过去踢踢。
　　“嗯。”他抬头迅速地瞟我一眼，又低下去。
　　老妈看不出破绽，放心了，特别不当回事地安慰：“没事儿，过个几个月就又能见到了。不就跟我一样吗？”
　　我们两个一齐看她，她还当这样很正常啊？谁跟她似的？比国家主席还难找。
　　晚上洗完澡，跟还津津有味地从帮我整理东西变成通过看我们以前各种练习本来弥补时空缺憾的老妈道了晚安，进到房间里，沈雨浓正襟危坐地抱着腿在床上等我。
　　“说吧。我听着呢。”我坐在我的床那边，用毛巾擦头发。
　　“王烨说的那些……”
　　“都是废话！跟你说了不用理他！”
　　他咬咬下唇，爬过我这边：“他说他愿意为你做一切也是废话？”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那他……看他那样亲你，我也不管？”
　　我的动作只停了片刻，又用力地擦起来。“那是我愿意的。”
　　他的唇被上齿咬出了深深的痕迹，跌坐在我身边，小声地又说：“那……你亲我呢？我也不管吗？”
　　我的毛巾停了，慢慢地拿下来。从小到大我亲他的次数多了，可他既然这样说，难道是有特定的哪次？
　　他定定地看着我，说：“那年春节……”我只想了一下，就脸色一白，“你以为我睡了，靠得我很近，还一直叫我‘小雨猪’……”我抿紧了嘴。当时是喝得有些糊涂了，否则怎么会看不出他在装睡？“我、我一直以为你会亲我的……”我受了魔咒一样，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看它缓缓地抵在他的唇上，“我好紧张，满心地期待……可是，你最后亲了亲我的额头，就走了。那一夜我都没睡好。你凌晨悄悄回来，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竟不知该如何接下话去，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哥，”他扑上来抱着我的脖子，“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我一直这样以为。我总在跟自己说，一定是我当时太小了，你怕吓着我，所以才没有亲我。你只会对我一个人这样……可是，可是我今天看到王烨对你那样，我整个人都乱了……我早就觉得你们不对了。我好紧张，慌得不行……他、他还说了那么多我从来没想到的话……他都在胡说对不对？你跟他，不是真的，对不对？你跟我说啊，你不会被他抢走的，对不对？哥！”
　　今天我石化的次数比前十八年里加起来的都要多，脑子里乱糟糟的，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什么喜欢啊，被抢走啊，他……是在干吗……
　　他慢慢靠过来，鼻子抵着我的，就像那次我对他做的一样。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颤巍巍地说着，温暖的气息喷到我的唇上：“哥，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的，不是！”
　　直到唇上再次覆上那两片柔软温热的物体，我才惊醒过来。他又像那样，用手捧着我的脸，连眼睛都没闭上，一直看进我眼睛里，力道却已经轻了很多，贴着我的唇，然后轻轻地伸出舌头来回舔着，小心翼翼地尝试着要伸进来。我没想要挣扎，太假了，明明是期盼了这么久才来临的时刻。微微地张开了嘴，他灵活的舌头立刻滑了进来。我被那滚烫的热度弄得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伸手将他抱住。
　　他没有经验，却充满热情，光用本能已经让我意乱情迷。我们倒在床铺上，他趴在我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就像小时侯特别喜欢吃的酸梅粉，一点点地舔，酸酸甜甜的滋味，永远都吃不够。
　　直到最后只会看着我傻笑。心满意足了，这回。
　　“不是说好恶心吗？”我笑着捏住他的高鼻子。
　　“是说你们两个。”他很孩子气地皱皱鼻子。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不是跟他，都恶心。我捂着胸口，明明已经受伤了，又给他这样修啊补啊弄好了。
　　“哥，你爱我吗？”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握着我的手问。
　　“那你呢？”我吻吻他的额。
　　“当然啦！”说着，就撑起头来看我的眼睛，“我就爱你一个。哥，你呢？”
　　我笑起来，把他拉回我的怀抱。“你说呢？我以为今天王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想听你说。”
　　“小雨，现在还太早了。等以后，我们都能承受这个字的时候，我们再来说，好不好？”
　　“好。”他听话地亲亲我的颊。“可是，你那个东西顶着我，好像不太有说服力呢。”
　　我拒绝了老妈要送我到学校的要求，一个人坐上了开往人生新的一页的火车。
　　躺在卧铺上也感觉出车厢的晃动。我翻出了准备消磨时间的书，刚翻开第一页，就掉了张纸条下来。
　　拿正过来一看，痴痴地笑了出来：
　　哥，我永远永远很很喜欢你！
　　小雨。

　　番外

　　“妈，你这是收拾东西呢，还是探人隐私呢？”
　　“小烟啊，不要这么小气嘛，妈妈这是在补过没能参与的你们的生活嘛。”
　　“你要参与可以看相册，可以看我们的作业本，还可以问我们，不要捧着人家的日记本乱看。”
　　“你这又不是日记，只有一篇东西而已呀。”
　　“那也是隐私！还我！”
　　“小气！……哎，烟轻，这是你初二时候写的吧？文笔很好啊！”
　　“妈！快点还我——东西这么多，你不要乱跑，小心脚下啊——”
　　“你别追着我，我当然不跑……看看，这段，‘不止一次出神凝着那双美眸。深深的绿，翡翠一般，遮掩在扇样的睫毛下。’一看就知道在说小雨，哈哈……”
　　“妈——”
　　“还有这里，‘尤其当他露出那天下无敌的笑容对我时，我都不得不极力忍住要踹过去的冲动。’好暴力啊——原来你当时这么讨厌小雨啊。……哎呀，我知道了，叛逆期的心情嘛，妈妈能理解……我不会告诉他的，你放心。”
　　“妈——算我求求你……”
　　“用不着脸红，妈妈只是想看看而已嘛，保证看过就忘了……哎，哎，这句可不对啊，我的电话簿一点也不厚，小雨爸爸的电话马上就能找出来给你……”
　　她真的开始翻包找电话簿，我气得蹲在地板上不想承认跟这人有母子关系。
　　还有没有道德啊？这样乱看人家年少轻狂乱写的东西，还做评判。天！我觉得我头顶在冒青烟！
　　她翻了半天，眼角偷偷地瞄到我的表情，知道我真的生气了，只好乖乖地把本子递回给我。我一把拿过来，翻开那页，扯下来撕得粉碎。
　　“小烟，也、也不用这样啊！”她看得担心得不得了，连连说，“妈妈说着玩的，你不要这么生气。而且，虽然小雨的确是个小天使，可是你在妈妈心里绝对不是个芒果哦！”
　　我气呼呼地把那些纸屑往废纸篓一塞，埋头清理东西，不理她。初二那阵胡乱写的东西，早就忘光了，现在给她翻出来那时怪异得莫可名状的心情，自己都不习惯。
　　她还在偷看我的表情，继续没话找话：“小烟，有时是不是觉得带小雨带得很烦？对不起啊，都是妈妈太忙了，只好都推到你身上……”
　　“自己不养就不要生啊！”我闷声闷气地说，她总算也知道小孩带小孩很麻烦啊。
　　“妈妈是怕你寂寞嘛，才给你带个弟弟回来的。你不喜欢吗？”
　　“麻烦死了！”我将头转到一边，眼睛却有些湿润。如果没有他，的确是会寂寞吧。
　　其实，谢谢，妈！
　　“还有哦，”她又怯怯地继续偷看我，“那个，一直没跟你说过吗？小雨不是……我生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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