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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不如你爱我+番外<我老了>————锦穗岚笙 

  
    第1章
那天从复康出来后，我就做了一个决定。
先是给常佩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新的手机号码，且嘱咐她扔掉以前我给她的所有联系方式。素来鸡婆的她这次倒干脆利落，二话没问，只应了一句“好”。我料她定是听闻了不少谣言，倒也没开口解释，只叹八卦升级的速度厉害，区区数日，已从太平洋的一端奔腾到另一端。
回到家，张妈走到我跟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嗫嚅半晌，才道：“常少爷，何……何小姐来了。在跟老爷下棋。”我挑眉，似笑非笑，正欲开口，敬爱倒先声夺人，说，“芙蓉棋力甚佳，气势如虹，已兵临城下。”
我的眉挑得更高。气势如虹？兵临城下？同在一个屋檐下已有三年，我倒不知董大小姐的文学功底亦不容小视。更惊讶的是，董大小姐居然也会夸赞别人。董大小姐素来睥睨众生，凡人皆不入眼，老爷子一生传奇，到她嘴里，也只得了“幸运”二字。何芙蓉小姐竟能令董大小姐另眼相待，可见真真正正是有与众不同之处。想必也是。老爷子的棋艺炉火纯青，却被她逼得如此窘迫，着实不简单。老爷子嗜棋，偏他一子一女皆无此趣，而我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何小姐倒懂得投其所好。只是，投其所好不应是奉承吗？她倒反其道而行，杀得老爷子叫苦不迭。
我不解，但也无欲深究，却见董大小姐目光灼灼，大有迫我无所遁形之意。难道非要我上演一出孟姜女哭长城，才能了她心愿？我又不是自来水龙头！
“原来是过了小姨子这一关了。”一句话，惹得董大小姐尴尬不已，狼狈不堪。我虽崇尚息事宁人，却也不是软柿子，可任人随意捏圆捏扁。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想当年，我随敬业南征北战，再顽固的碉堡也经不起我的软磨硬泡。老爷子若不是服我，又岂肯轻易答应我与敬业的事。
大家闺秀自然懂得拿捏分寸，董大小姐当然不会与我胡搅蛮缠。这于我最好不过，省得我在她面前装无动于衷。今天，实在是有太多意外。
何小姐是被老爷子挽着手下楼来的，可见何小姐非一般地讨老爷子欢心。看来，我是白为她担虑了。也是，老爷子金戈铁马惯了，素来以魄力视人，无能者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这方面，董家人尽得真传。何小姐的棋，果然下得绝妙。
说来，数年前老爷子也欢喜过我。那时，我是敬业手下的一员大将，成绩璀璨。老爷子还亲手为我颁过最佳员工奖，一辆拉风的跑车。奖品含金量不轻，只是于我却华而不实，第二天便转手卖了。这件事曾闹得沸沸扬扬，也怪我不谨慎。堂堂董氏的最高荣誉岂容我贱卖？其实要卖也可以，但又怎能如此不顾董事长的面子，顺手接过反手即卖？流言蜚语传到老爷子耳中，老爷子好奇，我如实以告，是替常佩凑留学费。老爷子知情后，当即以私人名义承担了那笔银子。他是真的惜才。然，自我入住祖宅以后，老爷子的惜才之意便淡了。两年前，我退居幕后，老爷子的惜才之意更是荡然无存。
何小姐见我，倒也落落大方。我亦谈笑自若。大风大浪，我早已见惯，不再在商海里翻滚，不意味着我便唯唯诺诺。席洌还菜娜恕＠弦樱笮〗悖涡〗阋约拔摇８盟凳裁矗桓盟凳裁矗档侥睦锞凸涣耍愕轿埂Ｕ庑┟诺溃谧模峙旅挥胁痪ǖ摹Ｋ裕淦樟己茫樵埔黄Ｋ讲ɡ降矗降字皇切∷怠?/FONT>
敬业一向晚归，没与何小姐碰上。我特意向他汇报何小姐今日来访，他只问我要睡衣。我自衣柜里拣了一件白色的，看了看，又换了一件黑色的。然后走进浴室，替他穿上。他挑眉，我回他一个同样的表情。三年里，朝夕相对，同床共枕，我们已养成太多的默契。奈何，他明知我忐忑不安，却总不肯施舍我一粒定心丸。
我又一次提及何芙蓉来访。敬业依旧不置一词，若不是我知他甚深，倒要怀疑他是否是做贼心虚了。毕竟，何芙蓉爱慕他，甚至不惜登报公开追夫大计，也不过是近几日的事，时效性尚在。敬业厌恶回应花边，我是知道的。只是，他不置可否，终归是一个扑朔迷离，倒叫有心人别有所想了。算了……反正，他答是也好，答否也罢，都不会动摇我的决定。我又何必穷追不舍？
我一边替敬业穿衣，一边抚摩着他厚实的胸膛。这副胸膛已被我独享三年，却不知我还能拥有它多久。它是真心真意地容纳我，还是出于聊胜于无？它是今生只容纳我一个，还是暂时只容纳我一个？我在感世伤怀，敬业却只当我挑逗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我压在身下。前戏短暂，然后直捣黄龙。我闷哼一声，但并未出声阻止他的律动。只要他要，我从不拒绝。因为我爱他。
事毕，我起身沐浴。敬业鲜少为我善后。我不要求，他亦不主动。说鲜少，是因为还有那么一次，我与他的第一次。也不是温存，只因我出血不止。也是那一次，以后他必用润滑剂，却不知润滑剂的润滑，远不如爱人的软语呢哝。
我躺下身，又往他怀里偎了偎，见他睡得安然，便起了戏弄之心，拿手指戳他的脸。这种事，我已不是第一次做，他被我摆弄得怪诞的脸比起清醒时的扑克脸，要有人情味的多。敬业不会了解，我有多么想看看他除去严肃以外的表情。我也不会特别搞怪，我并不孩子气，从小在金钱的压迫下长大，再纯粹的天真也会被打磨成沧桑，既便我嬉笑怒骂样样精通，但也不过是为人处世的种种面具。这一点，敬业不如我，他只懂玩酷装深沉，早已不流行了。只有我还恋旧，一如既往地爱这种调调。
敬业毫无反应，我便不再折腾他。无趣得紧。然而，也正是这个无趣的游戏，竟令我着迷了三年尚……不想放手。我说，敬业，我爱你。这句话，他每要我一次，我便说一次，只是没让他听见。我偎进他的胸膛，把自己裹在他温暖的气息里，睡去。敬业，你可知我爱你？敬业，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爱你？
第二天早上，做足了贤妻。配衣、着装、打领带，我以装扮敬业为乐。常佩尚小的时候，也总是被我打扮地花枝招展，且能吸引来无数小男生。常佩却烦不胜烦，便不准我再动她一根头发。黄毛丫头又不懂得打扮，自然没人爱，结果长成大姑娘了，还是孤家寡人，远赶不上当年的辉煌。我无意损常佩，想讲的只是，呃，我的手艺不错。敬业经我点石成金，容光焕发，英气逼人。我倒不担心他会惹来莺莺燕燕，董大少性若数九寒冬，总能冻住姑娘们红心闪烁的眼睛。何况，他还有我。董大少家里养着个男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知情与不知情的区别只在于那个男人究竟是谁，而非是不是真的养着。所谓的知情者，了解的也并不透彻，起码他们不晓得，我与敬业是领了结婚证的。若非如此，我又岂能堂而皇之地住进董家祖宅？只是……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两个不知趣的。
临出门前的一吻，映在敬业的胸口。属于敬业含蓄尺度内的大胆，他也能接受。倒委屈了张妈，三年了，还是把她羞了个满脸通红。老爷子习惯一大早出门喝茶，大小姐不睡足美容觉是不会起床的，敬业去公司，董家的早晨总是显得冷清。其实，何止是早晨。我重新回到餐桌前，张妈欲替我换杯热牛奶，却被我婉谢了。以往我从不拒绝她的好意，便突出这一次的特殊。张妈上前来嘘寒问暖，只当我不舒服。我哭笑不得，她怎会把我想得这般脆弱？不管我是什么样的身份，但首先，我是一个男人。
确保我无恙，张妈便忙去了。我回到房间，拎出昨天整理好的箱子。东西不多，但也是满满一行囊，够得上大件的标准，倒奇怪敬业竟毫无察觉。不过也不足为奇，这间房间里多了点什么抑或少了点什么，他从不关心。加之，我亦不大有闲情逸致，以致这间房间未曾有大的变动，三年如一日。这倒也好，仿佛我从未进驻过这片领地似的。一切，本就要重新开始的。
我来时不曾扎灯结彩，走时更不必大张旗鼓。悄无声息地离去。也许才符合旧人下堂的凄凉，尽管我神清气爽。
去的地方是一所老人院，与这里结下不解之缘，是因为常佩。她曾是这里的义工，留学前还托我关照这所老人院。君子守诺，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自我退出商界后，来得更勤，出谋划策振兴福利，俨然在野院长。老院长亦有转交之意，我不肯。这里是谋福利的地方，不是谋名利的地方。且，我身心俱系于敬业，分不出更多的精力顾及其他。
我到时，老院长已在门口翘首以待。以往，却不见他给予我这样隆重的招待。既便是我替他拉了70万赞助的那次，他也不过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上前来，老院长响若轰雷的嗓音立马迫近。“臭小子，害我老人家等你半天。”
我咂舌，心想，又不是我让你等的。终究没说出口，只道：“小子受宠若惊。”风轻云淡得紧。
老院长不依不饶，“住下来了？住一辈子？”
我也不过是请他收留我一阵而已，他倒想得美。一辈子？当然……不可能。我的一辈子，能有多长？住下来，却是毋庸置疑的了。谁叫我无处可去。于是点头，“是。赖您这儿了。”
孰料，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彩纸屑便劈头盖脸地倾泄。耳边一片欢呼喝彩之声，老院长的声音尤为兴奋。待我睁开眼，只见“热烈欢迎常玉副院长”几个大红的字在面前招摇。这倒是真真正正地受宠若惊了。
老院长的脸红若关公，依我对他的了解，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二：一是他生气，一是他心虚。想来此刻是第二种情况了。我不愿接手院长之职，他倒鼓捣出一个“副院长”，摆明了是曲线政策。我懂，但拒绝不了，此情此景怎么都开不了口说不。看来，老院长是吃定我了。
只能答应。于是气氛更为火热，一场欢闹，至夜方歇。晚上，睡得并不安稳，只因我恋上的胸膛不在我的身边。又想敬业是否如我一样难以入眠。肯定是的，离婚协议书摆在最明显的地方，张妈不识字，他却不会不明白。今天于我，已是新的一天，明天又是否会更加灿烂？而我的灿烂又是否会如我所愿？
老天还是眷顾我的。甫出门，便见敬业。虽然双眼凹陷，但依旧迷人。照样沉默寡言，只一把拉我上车，再绝尘而去。
我被敬业拽进祖宅，若不是他一脸的冰霜，倒也有几分罗曼蒂克。他何曾这样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不放过。入内，却见敬爱也在，亦似彻夜未眠。真是奇了怪了。敬爱素来与我不亲，我此番离去，应正合她意才是。敬业甩开我的手，我没有防备，不禁踉跄了一下，幸而张妈扶了我一把，否则出丑是在所难免。
沉默。然，人人都信奉沉默是金也不是办法。我只好开口说话，“张妈，可有热牛奶？”张妈呆了呆，然后连道“有有有”，便忙不迭地去了。
敬爱瞪我一眼，似不敢置信。敬业则沉稳地多，只是手背上扩张的青筋泄露了他的恼怒。
终究还是敬爱道行浅，气急败坏地冲我吼，连大家风范都顾不得了，“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干嘛，那也是我与敬业的事，你又何必兴师问罪？
“大哥找了你一夜！”
我岂会不知？也心疼，也窃喜。
“还有，这是什么意思？”敬爱扬了扬那份离婚协议书。
  
我不语，佯笑的脸孔也撤下了。怎么会在敬爱手上？
“不战而降？俯首认输？”敬爱步步为营，一副我若不说出个子午寅丑便不与我善罢甘休的模样。
我恼。你要那样想，也无所谓。我只做我要做的。但，不容你大放厥词。
正欲发火，敬业先出声制止了，叫敬爱上楼。然后又面向我，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里，望进我的灵魂里。问，“三年前就签了？”
他是指我署在离婚协议书上的日期。掐指一算，恰是我与他结婚的那天。
“是。”我答得干脆，一点点隐瞒或掩饰的意思也没有。
敬业握手成拳。“早就算计好了不成？三年会不会太短？”
短！怎么不短！我也渴望长一点，久一点，但有些东西不是我能左右的。且，我又算计过你什么？扪心自问，我可曾亏欠你？
思绪翻飞之际，却听得敬业一声比一声寒，“只三年荣华富贵，已令你满足？”
我一愣。早上本是要去晨跑，穿得清凉，刚刚不觉得，现在倒是冷了。三年荣华富贵……我笑不成声。我想过千种万种敬业他恼我的理由，唯独没有理会过这一条。我未曾想到，是因为我不曾有此私欲。诚然，我爱财，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既便我不是君子，也算不得小人。敬业，你如何能这样羞辱我？纵你气极，也不该如此口不择言。抑或，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看来，我的决定还是下对了。否则，我何时才能将你看透，才能将你看我的心思看透？
敬业他气，董敬业他不能不气。他一向自傲，性好手掌乾坤。我离他而去，已是脱离他的操控，犯他忌讳。离婚协议书上的签署日期，更如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不可能不恼。只是，他比我想的还要理性。他剖析我，结论是我算计他，只因我贪慕富贵。倒也不是无根无据，拜当年的跑车事件所赐，我的爱财之名，连董氏的清洁工都啧啧称奇。然，谁这样想，我都可一笑置之，唯独面对敬业，我洒脱不起来。敬业，枉你一世聪明，我若贪慕富贵，照理应巴着你一辈子的。管她何小姐还是连小姐，谁能撼我半分？
心中澎湃不已，但觉耳边惊涛拍岸，潮起潮落悉数砸在胸口，闷得我头晕目眩。似是点了一下头，又似是没有。忽又听见敬爱一声惊叫，寻声望去，却只模模糊糊地看见地上的一片狼籍。下意识地不愿看见敬业，不愿听见敬业，只当我早已习惯他的寡言少语。眼前人影憧憧，纵合横连，一片退去，一片又近了，一片浓重，转瞬又淡化开了。反反复复，朦朦胧胧，似雾非雾，似梦非梦。所见所闻，所感所受，又是生分，又是熟悉。仿佛梦中经历过的，又搬到现实里，再演过。
我只觉头重脚轻，好似被颠倒了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放眼世界，皆有悖于寻常。我努力挣扎，试图调整自己的位置。然，越动越觉得吃力，呼吸都有所不畅，窒息得一如缺水的鱼。昏昏沉沉，三分清醒，七分醉。醉，醉眼看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去，去国怀乡。乡，乡音无改鬓毛衰。衰……催，岁月催人老。老……老，天若有情天亦老！南柯一梦，百年沉浮。我欲上穷碧落下黄泉，又有何人能与我共醉？敬业，敬业，你可知我爱你？敬业，敬业，你又是否爱我？是否如我爱你一般地爱我？
梦醒时分，神魂归位，身置闹市，心如死灰。手里攥着的，是那份离婚协议书，细细看去，只见“董敬业”龙飞凤舞。终究……是离了。
 
第2章
夜色已重，灯红酒绿却不知晓疲倦。幸而如此，否则同我一样的无处可归者，就没了落脚的所在。确实是无处可归，董宅自不必说，老人院也不想回去。我这般落魄，不愿让老院长他们看见，只打了电话报平安。
   
忽然想到，大大世界，繁花似锦，哪一样不足以令人痴迷？偏我愚笨，千挑万选，竟是视情如命。奈何有情总被无情恼，真是可笑得紧。不，也不是全然无情。毕竟，敬业心中尚有我一席之地。非我托大，敬业不是屈就的人，若不是他对我也有那么些意思，又岂会同意与我结婚。然而，是我太过多情，同意跟愿意，一字之差，天上地下。错只错在，我先爱上他；错只错在，我爱他胜过他爱我。
莫笑我张口是爱，闭口是爱。我一生，也只爱三样：敬业，常佩，钱。最先爱钱，其次常佩，其次敬业。论分量，则最爱敬业，其次常佩，其次钱。敬业一向自信满满，这次，倒把自己看轻了。也不知是不是气极之下未曾深思熟虑。但愿如此，只恐怕……渺茫。其实，我又何尝不自信？却不敢断言敬业爱我！炽烈、纯粹、专注地爱我！
从酒吧里出来，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原以为找到一个可以留我一宿的方便处所，哪料也是个要打烊的地儿。我记得三年前，这里明明是彻夜狂欢的。不过，终究是三年前。我喝的并不多，只是不胜酒力。行家说，喝醉酒的人总是称自己没醉。我明明是醉了，却还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醉了，真不知我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古人云，举杯消愁愁更愁。大概也就如我这般。醉，只醉了身体，醉得脚步深深浅浅，连方位都探不准，却还知道倒地之前倒在了谁的怀抱。敬业，你来寻我吗？呵呵，还真是心有灵犀。只是……贪慕富贵的我，值得你来寻吗？
敬业把我扔进浴缸，冷，痉摩，反胃，吐，然后酒醒。然后被压倒，被撕咬，被贯穿。然后是疼。比第一次更疼，敬业炽热的呼吸仿佛怒火般烫得我体无完肤。我依旧忍着，也试图配合。我说过，只要他要，我便不会拒绝。敬业狂放，我婉转，天衣无缝，羡煞鸳鸯。谁又猜得到他刚与我签下离婚协议书？
三年前，也是这里。敬业第一次抱我。他是酒后乱性，我是欲拒还迎。其实本是周瑜打黄盖，却因我初次承欢，被他弄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倒叫敬业起了怜惜之意。事后，他意欲补偿我，我顺水推舟，毛遂自荐，要做他的“董夫人”。敬业要我做给他看，我便做给他看。呕心沥血，煞费苦心，做了好几笔大买卖，曲折辗转，终于赢得老爷子的默许。此后，出国，结婚，拿证，自始至终只有我与敬业二人，即便无人喝彩，哪怕连证人都是随便拉来的路人甲、路人乙，我亦春风满面。常佩替我心寒，我劝她不必杞人忧天，因为我爱他。能伴我所爱，又何憾之有？
怎奈，世事难料。
喧嚣过后，归于平静。敬业浑厚的嗓音低沉，“何小姐即将订婚，男方是世佳的公子。”
我惊得撑起身子，转变得也太快了吧？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敬业乃终身所爱，今日便改弦易辙。刚喝了洋墨水回来的，可都是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实在是奇。切莫说她自己不是不懂权衡的人，单是对她赏识有加的老爷子，也不会放任她如此急躁行事。总归不是内在的原因。呃……若不是内因，那便只可能是外因了。
我扫了敬业一眼，双眉微蹙，薄唇紧抿，独断独行得很。敬业还是老样子，处事雷厉风行，倒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迫得何小姐逃也似的去了。我是否该感激流涕？敬业他特意为我出手。我又是否该暗自庆幸，敬业他还在乎我。我只能笑，却是笑敬业不够坦白，也不够聪明。他以为他不明讲，我便不晓得是他在幕后运筹帷幄？他以为他告诉我何小姐不可能是障碍后，我便会欣喜若狂再回心转意？敬业，敬业，我何须回心转意？我一直爱你。我何曾把何小姐当回事儿？但，你又何时才能真正把我当回事儿？你太不懂我！
又听敬业道：“我伤你，我道歉。但你不该……”
前半句尚能接受，后半句哪还有一点道歉的意思？敬业，你也知道你伤了我？你明知我不是贪慕富贵的人！难怪你来寻我。然，伤了就是伤了，金疮药都于事无补，又何况是区区一句对不起？
至于不该之说，又何从讲起？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给他一份于三年前签署的离婚协议书？敬业他气我，气得……无法撇下我。强势的人大都如是，只能由他说不，不能由对方说不。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他们才不在乎，他们只在意自己的主控权。敬业不会轻易撇下我，当然也不是因为他爱我入骨非我不可，他只是满足于这种现状罢了。他爱男人，而我恰巧还合胃口。只要他不腻，这么维持一辈子，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之于敬业，就像牙刷一样不可或缺，但不会被视若珍宝，费心呵护。以往，我倒也不会斤斤计较，能日日伴他左右，已是畅怀，何曾七想八想。而今，是我贪得务多了。
平心而论，敬业做到这步田地，于他已是不易。他那么骄傲的人，纡尊降贵，给我解释，给我悔过的机会，给我回去的路，不计较我的所做所为，包括三年前的。亡羊补牢，他下足了功夫。想必他也认为自己付出了不少，所以根本没想到我会不改初衷，不收回离婚协议书。
敬业的脸乌云密布，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怕虽怕，但更多的是新鲜。只要他不再用那一千零一号的表情面对我，我就无所畏惧！我不怕他凶，只怕他不对我凶。他越凶我，越证明他在乎我，虽然我不是受虐狂，但也欣喜这粗鲁地重视。
我知道敬业他觉得我不识好歹，也知道他觉得我无理取闹，更知道他不会姑息我肆意妄为，不会任我为所欲为。但又何妨？我就是要这种效果。我要他知道，他指东我便不向西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不是他的员工，也不再是他的伴侣，可谓毫无瓜葛了。事已至此，铁板钉钉。
  
敬业欺身上前，反扣住我的双手，逼得我无法动弹。我索性不抗拒了，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说，敬业，我爱你。敬业他每要我一次，我便对他说一次“我爱你”。以前不让他听见，是心有不甘。我爱他，情真意切，他却未曾对我表示过只字半语。莫说男人不擅言辞，我也是男人。难道，爱注定要比被爱伤神？
敬业不动声色，任我俯首于他怀中。半晌，才道：“回来。别再闹了。”
我一听此言，顿觉心酸，酸得胸口空空荡荡，只剩一线冰凉，从上而下。
“敬业，你做惯生意的 。公平交易，你懂不懂？我爱你，那你呢？”终究还是说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如此不顾颜面地索爱，我常玉何曾这般低三下四过！我要的爱，不是爱人主动给予的，而是我自己厚颜相索，要来的！我何以堪？敬业他不容我践踏他的自尊自傲，一旦触犯，不惜颠倒黑白地伤我。然，我的自尊自傲，他可曾放在心上？我固然爱他，但不会任自己爱得如此低微。我亦曾叱咤风云，笑傲江湖。
我恼，敬业更恼，说，“我对你，还不够？”用的是反问句。
诚然。自我伴他左右以来，他不曾拈花惹草，朝秦暮楚，足够忠诚。但，忠诚不等于爱，忠诚只需有责任感，爱是要用心的。何况，他只要我一人，也只是因为厌恶应付风花雪月罢了。何必美化本意？
敬业理直气壮得很，我实在无语。欲挣脱他的怀抱，却被束缚地更紧。
敬业怒不可遏，“你闹够了没？”
我又气又急，“不够，不够，一点儿都不够！”我爱你，如越鸟巢南；你爱我，似蜻蜓点水。哪里够？
敬业愣了一下。这般翻江倒海，有违我一贯地细水长流，他不奇怪才怪！他问我，“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我要干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问我？敬爱倒也罢了，敬业你为何也是如此？我要怎样？我能怎样？我只要你爱我！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你何曾这样糊涂？不，你不是糊涂，你只是不放在心上，不用心去揣摩。
“我要怎样，与你无关。”这一句话，很绝，绝得足以令敬业立即弃我而去。我太了解他，太清楚怎样刺激他。我不管，我累了。先容我休生养息，再从长计议吧。
敬业果然如我所料，一言不发，摔门而去。我说过，他不容我践踏他的自尊自傲。我昏昏沉沉地睡去，但觉一片黑色笼罩了天上人间。
手机铃声的狂轰乱炸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好不容易摸索到，却被纠缠的床单绊倒，来不及挽救，只能眼睁睁地见手机仿若踮着脚尖跳芭蕾的舞者般，旋转远去。趁此空档，我才想起，这个号码，我只告知常佩，然而显示的来电却是以国内的区号开头。莫非……这小妮子！当时不显山露水，原来是为了降低我的警觉，想必早已打算回国了吧。
我知常佩担心我，她一向鸡婆。尚未出国留学前，每日必念“三点经”，乃：多吃点，多穿点，小心点。不知情的只当她是我老婆，我倒觉得她更像我姥姥。对于这两样关系，常佩都是极唾弃的，她只要我是她哥，从她有记忆开始便如是的称呼。我知道常佩爱我，我亦爱她，如果我的人生中必须要有一位女性相伴，那必定是常佩无疑。惟有她，不会敦促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惟有她，不会厌恶我不爱蒲柳爱白杨。
只是……她的性子与我的却是南辕北辙。一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头大。是了，常佩不会无缘无故回国，她尚有一年才毕业。此次杀将回来，定是因为粉色新闻的缘故，欲替我讨个公道。
连忙拣回手机，已是挂断。回电却无反应，只怕是公话机。再电至董宅，张妈听的，我问她常佩可曾去过，答曰不曾。一颗心定了定，却又听到，常小姐打电话来要了少爷公司的地址。呛得我不轻。速速穿戴整齐，直奔公司。常佩，常佩，敬业正被我惹得风生水起，你切莫撞到刀口上！
算来，我已有两年未曾踏足董氏，所幸人员变动不大，登堂入室于我尚不算难题。上得高层，秘书长林姐见我如见灭火器，直道：“常玉，常玉，快快快，救场如救火。常佩正在里面吵呢！”
不容我分说，便一把把我推进了董事长办公室。真是，怎么个个都是急性子！且让我喘口气也好啊。
常佩一见我，立马便拥了上来。美式作风勒得我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好在松手快，到底骨子里传统。我亦上上下下地打量常佩，依旧是小女子相貌大女子风范。没让薯条汉堡同化。
再看敬业，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我道：“敬业，常佩刚回国，莽莽撞撞地，你别见怪。”
正是给那小妮子台阶下，她还不晓得顺着往下爬，犟得很，“谁莽莽撞撞？”又道：“哥，他要铲平博爱。”
我一惊。怎么回事儿？关老人院什么事？
“我去找你，正碰上董氏律师跟老院长争执。说是已经收购博爱所在的土地，令博爱择日搬迁。”
多时不与敬业共事，我倒差点忘了敬业在商场上的阴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是我连累老院长他们了。且又误会常佩，还只当她在惹事生非。原来小妮子也成熟了，反倒是我逆水行舟，拘泥于旧。
我与敬业之间，不欲常佩掺和。软语相劝，请她让我单独跟敬业商讨。常佩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但也只说：“我在外面等你。”小妮子，真的稳重了。
待常佩出去，我才启齿。“敬业，你太过分。”实在是气，气他竟然使威逼的手段。
敬业不愧是商场猛将，字字圆滑，不露空隙，说，“博爱的所在，依傍岐山，天生好风水，若开发出来，自是招财进宝。想打主意的也不止我董氏。”
言外之意是，博爱乃商家必争之地，只不过董氏力压群雄，独占鳌头罢了。如此这般，与你常玉无关，切莫自视甚高，自做多情，以为冲冠一怒为蓝颜。
我反唇相讥，“博爱之与董氏，自是唾手可得。却不知为何按捺了三年？”
呵！早不争，晚不争，偏我惹恼了你，你就来争。掩耳盗铃，未免太不高明。我亦不会自做多情，但不可否认的是，事起于我。我知敬业此番，为的不是我，他为的，是他自己。他要我重新归依他的轨道，他要维持他的主控权。不惜拿博爱相威胁。
我不想与敬业绕圈子，直话直说更有助于问题的解决。“没用的，你已签过字了。”我指的是离婚协议书。然而，心虚得很。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敬业显然很了解自己的优势，胸有成竹，并不因我的坚持而软化。
事，已无转圜的余地。我只剩一声叹息。敬业他不给我选择，我只有另辟蹊径。敬业，你逼我的，我本不想成为你的对手。
于是，缓缓吐出：“敬业，你夺我保。鹿死谁手，尚不得知。” 
 
第3章
回到博爱，正是愁风愁雨愁煞人。老院长把我当宝，孰料我竟为他引来无妄之灾。事与愿违，令他措手不及，叫我惭愧不已。所以，于情于理，与敬业的这场仗我都得打。
事已至此，瞒无可瞒。我拣了一、二因由原委，说与老院长听。老院长先是大吃一惊，后又瞠目结舌，转而指手画脚,最后竟拊掌大笑，还盛赞我巾帼不让须眉！我哭笑不得，我本是须眉，又不是巾帼！
老院长叹道：“我年轻时，为爱放弃一切，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当年，我若有你一半强硬，也不会落得如此。”
我素知道老院长爽朗豁达，倒未曾想到他竟有这样一段故事。之于爱，以往我只懂得付出，现在则开始索求。付出也好，索求也罢，超出我的底线，我不会妥协。爱与被爱，爱不爱是其次，怎样爱才是关键。敬业他也爱我的，只是爱得浅，不深厚、不深重、不深情，单薄地经不起风雨吹打，经不起日月磨练。一生中，每个人总有那么一点执着。我的执着在于，我爱敬业，更……要他爱我。
博爱之争，战书已下，扬旗击鼓指日可待。彼优我劣，欲后发而不制于人，惟有奋起直追。幸亏常佩助我一臂之力，才能在短时间内鸟瞰全局。然，结果竟是雪上加霜。
博爱所在的土地隶属世佳集团。老院长的上任与世佳前董事长颇熟，凭借这份关系，博爱屹立于歧山脚下，多年来相安无事。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然，先人已逝，虽荫蔽尚在，但关系毕竟疏远了。此番敬业平地生波，世佳自不会为博爱而唐突董氏。更何况，世佳新近又与敬业交好。
话至此处，倒不得不先提一提世佳的现任董事长袁仪。袁仪乃世佳前董事长的掌上明珠，自幼养尊处优，却并非温室中的花朵。精明强悍，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人到中年，招婿入赘，产后不足半月，便一纸休夫。此行此为，且不说当年是怎生地惊世骇俗，既便于今日看来，亦是劲爆。“铁娘子”之称，不胫而走。母虽如此，子却不然。世佳公子袁晟(sheng)，温文尔雅，一心热衷于传道授业解惑，而无意驰骋商场。铁娘子知其志不在此，更知其力有不逮，不是经商的那块料。于是紧锣密鼓地筹划，务必要替袁公子物色一个小铁娘子。敬业把何芙蓉打发到世佳，这顺水人情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何芙蓉惠质兰心，何芙蓉晶莹通透，更为重要的是，何芙蓉是载誉而归的MBA！不久前才在报纸上热闹了一场，媒体盛赞，哈佛才女，实至名归。
敬业与袁仪女士，各取所需，一拍即和。只是……何芙蓉又岂是甘心任人摆布的？她，当然不是。一面之缘，足以令我见识到她的秉性。
我要唱戏，也得有人相和。常佩说的好，与其我去招惹何芙蓉，倒不如让她主动来找我。这倒不难。常玉弃董敬业而去，董敬业百般挽救，未果。继而威逼，千方百计，定要常玉回心转意。这本就是常人眼中的真相，只要当事人双方不出面澄清，任谁也猜不透个中奥妙。敬业不会自曝隐私，我亦不会昭告天下，何芙蓉会误会敬业对我死心塌地也就不在话下。何芙蓉意欲成为董夫人，奈何董敬业只对常玉倾心，而我常玉却又不知好歹不领情。内有乱，外则窃喜。趁虚而入的如意算盘，谁都会打，有心人更不会错失良机。我不信何芙蓉会轻易放过。
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同气相求，自能同舟共济。何芙蓉果然上钩，主动找我谈判，只要我不再回到敬业身边，博爱的事，她定会鼎力相助。
我自是满口答应，以何芙蓉之世佳贤媳的身份，有她推波助澜，当然事半功倍。至于不再回到敬业身边……我的确不会主动回到敬业身边，早已下定决心的。无关承诺。切莫说我卑鄙，大家都在玩手段，我不过是小试牛刀。且，我不算违规。我做我要做的，却干涉不到敬业，我能承诺不回到他身边，却不能承诺敬业不要我回到他身边。
末了，何芙蓉向我寻求保证，保证不会叫敬业得知是她在私下活动。
我亦应答不迭。何芙蓉不愿敬业知晓我与她的秘密，我更不愿。我不仅不愿，还要故弄玄虚。我的一线生机，哪能叫敬业扼杀于摇篮之中？
我欲暗渡陈仓，当然不能忘记明修栈道。其实也容易，作戏于我，家常便饭而已。日日奔波于世佳、袁宅，踏破门槛，但求袁仪女士召见。想都不必想，袁仪女士绝对会避我不见。也就是说，我无功而返饱受挫折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
这个“人”，我指的，当然是敬业。孰料，不曾触动到他，反倒打动了世佳公子袁晟。素闻袁公子不问世事，这几日却老见他出没于世佳，难不成何芙蓉的影响竟如此深厚？袁公子好教养，好修养，谦谦君子，玉树临风。比之敬业，毫不逊色，但终究是差了一点。差的，不是相貌，不是身家，只因我爱敬业。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别人再好，又怎好得过敬业？
袁公子见我，未语先道歉，“家母公事繁忙，私下应酬也多，近来尤甚，望你见谅。”
我笑而不答。我亦曾忙得不辨晨昏，但尚能忙里偷闲吃敬业豆腐。这年头，谁都忙，却不见得是真的忙。袁公子本意纯良，只是不擅措辞，借口太烂。好在真真假假，我并不看重，作戏而已，难得袁女士愿意配合。
我与袁公子的所在，是世佳百货底楼一隅的休息区。临近糕点橱柜，内有小泡芙，外观玲珑，色美味鲜，工艺地道，堪称一绝。非我故意吹嘘，实乃数日侦察所得，亦曾亲口实践，验证眼见为实。觐见之难，难于上青天。长长数日，我总得找点精神寄托。呃……是物质寄托。
饮食方面，我的口味偏甜，只因最喜甜食的少年时期不曾得偿所愿。常佩则与我不同，一样是自幼渴望糕点什物，一样是鲜有口福，长大后，她誓死不碰甜食，我却嗜甜如命。我念旧，死心眼儿，认定的东西，终我一生不改初衷。
袁公子小心翼翼，我心不在焉，用视觉把玩着小泡芙。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有时候，人太替别人着想，也是一种罪。当年，我怕常佩受苦，不肯带她进孤儿院，打着为她好的旗号，一意孤行送她到养父母家。孰料，家庭暴力差点儿让我失去常佩。此后，我不再不尊重常佩的意愿。人，只有自己才知道什么是自己要的，无须别人强出头。袁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便也罢了。他岂知他杵在我面前，于我反倒是大杀风景？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泡芙，袁公子见状，以为我垂涎三尺。“你……很想吃吗？”
我尴尬地收回视线。亏他城府不深，不知我此举只因百无聊奈，要不然，便是得罪他了。又禁不住奇怪，成长于受铁娘子支配的环境中，他怎么还能这般纯粹？
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受。谁叫我表现出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诚惶诚恐地接过袁公子的美意，实在是有口难言。又随他转至食用区，挑了个窗明几净的地方坐下。罢，只当是拣到免费餐券。
盛情难却，我倒也不客气了。正是津津有味，却听袁公子道：“你……你们，也跟普通人一样。”
几乎咽着。我一贯敏感，不至于听不出袁公子口中的“你们”代表什么。当下没了食欲，还以为他是善良，原来不过是好奇。同性恋又怎地？没见过！
我冷眼望去。袁公子被我的视线刺激得坐立不安，几度张口，却不成言。我知他并无恶意，但伤害往往就是无意中造成的。司机不会故意撞人，车祸却天天发生。
“你，常……常玉，常玉你别恼我。”袁公子急急地道。
我挑眉。常玉？不是常先生？初次见面而已，无须这么亲昵吧。
袁晟见我神色疏淡，又连忙道：“常玉，你别见怪。我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哪个意思？”我明知故问。莫怪我不和颜悦色，只怪你不懂察颜观色。诸位看官也别怨我得理不饶人，我从来都没说过我大度。
袁晟越急，越是言不及意。“其实，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想什么，便做什么，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数年前就听说过你，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我交游不广，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听到你。总之，总之你别见怪。”
袁公子如此诚心诚意，我还拿乔就未免说不过去了。神色稍霁。其实，我只是厌恶别人窥探我的隐私，至于同性恋的身份，我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或者是异样。我爱敬业，他是女人，我便是异性恋；他是男人，我就是同性恋。再正常不过！
袁晟松了一口气，言词却是谨慎了，只问我要电话号码。问了以后，才记起商场礼仪，连忙掏出名片。递到半途，又收了回去，匆匆写上一串数字，再双手奉上。他动我静，静而有所想，想的却是，终究还是袁仪女士有先见之明，宁愿找个好媳妇，也不勉强培养袁晟。过于讲理的人，不适合在商场里生存。
较之袁晟的迫切，我则散漫地多，只留了博爱的联系电话。袁晟不知究里，还喜不胜收。这人，幸亏有铁娘子庇护。不过话说回来，他若不是生在那种环境中，也未必会长成这个样子。一如我若不生于愤世嫉俗，亦不会这般没心没肺。
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袁仪女士现身的时候。冷板凳坐了数小时，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于是向袁公子道别，开工去也。
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会演。只不过，扮个被拒之门外的落魄汉而已，全不必如此大费周折。毕竟，拿电线杆子当牙签，实在大才小用。国家资源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众星拱月，袁仪女士登场。我要做的，只是乘人不备之时……应是有备之时，从角落冲出并直奔袁仪而去。古装戏里，含冤待雪的老百姓拦轿告御状的场景见过没？大抵如是了。当然，若辅以撕心裂肺，效果可能更好。至于抱住袁仪女士的腿不放倒不必了，因为不待我突破边缘线，自有保安人员伺候我高抬贵脚。
过程、结果，自是一如既往，不过收视率是可以保证的。八点档不愁没有观众，只愁观众不满意。其实满不满意，也无伤大雅，明年今日，照样涛声依旧。同理，只要敬业觉得好看，我便会不计形象地演出。
今日大戏已然落幕，临到退场却发现尚有观众流连不去，依依不舍，硬生生截断我一脸的坏笑。谁？袁公子是也。
袁晟指着我的鼻梁，“你你你”你了半天，理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好日行一善，带着言语失调的这位出外调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懂得最为透彻。
袁晟目睹我的表里不一，奈何心中埋怨，嘴里却指责不出。到最后，只激动地叫，“常玉——”倒似是他乡遇故知。
我也不解释。一则跟他解释不清，二则跟他解释没用。不是我贬低袁晟，情敌之于我都大有可用，他却是半点用处也无。袁晟固然是世佳的唯一传人，但世佳主权的却并不是他，莫说是主导权，恐怕连影响力都没有一分。我不搭理袁晟，这个因素占了大半。我这个人，一向现实，不是优点，但也未必是缺点。起码，也算间接帮了袁晟，免得他跟我太过接近而被我的世故同化。
我不解释，亦因我不担心袁晟会泄我的底。于大，他悲天悯人，自然会站到博爱这边；于小，他亟欲与我结交，当然不会选择与我对立。我看人素来精准，连敬业都赞誉有加。只怕他未必知道，我看的最准最透的人，就是他。
袁晟平缓下来，镇定多了。居然还能笑，说，“先前我还替你担心，现在倒好了。”竟然是这么一句。枉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以为他要责备我。
袁晟笑地坦然，我却笑不出来了。他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我却是庸庸浊世大俗人。我自惭形愧。
“常玉，你记得给我打电话。”袁晟再度奉上名片。
我愈发脸红。这人倒也不傻，竟能摸透我的三分性子。诚然，我从未想过要联系袁晟，只因不想与他有交集。我素来信奉物以类聚，这是我不愿搭理他的另一半原因。但……也许与他有交集，亦是一件不错的事。
掏出手机，拨了他的私人电话，致艾莉丝的音乐悠然响起。啧，果然是纯种人类。
又多一句，“我的号码。”
袁晟大喜过望。我心中叹道，袁公子到底不适合出来混。商场如战场，不动声色方能兵不厌诈。之于袁晟，恐怕是难。
回到博爱，常佩迎了上来，将何芙蓉探到的消息透露与我。为了混淆视听，联络何芙蓉的事，我一律交给常佩。让她去应对何芙蓉，火候是差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吃亏，好歹常佩也是专攻工商管理的。消息甚好，世佳与董氏有隙。他们有隙，也就等于是我有戏。
翌日，照旧准备吹拉弹唱。不料，钦差大臣先我一步，不等我重装上阵，便已降下懿旨，袁仪女士有请。
哦？难不成被我的契而不舍打动了？不，不，不，铁杵磨成针的精神，用在谁身上都有百试百灵的可能，惟独不可能灵验于铁娘子。罢，管她其然，还是其所以然。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一无所有，又何怕之有？



第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然，这所谓的“得”，却并非我所欲。我当袁仪女士为何召见我，原来竟是为了袁晟。她叫我不要勾引她儿子。弃婉约而豪放，弃含蓄而直接，弃拐弯抹角而畅所欲言。铁娘子的强悍，我算是见识了，她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我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我只是爱敬业，倒不知她凭什么一口咬定我的罪。
是，人人都知我勾引董氏公子敬业。同行三年，便是如山铁证。这我也不否认，但，我勾引敬业，便会勾引袁晟吗？便会勾引全天下的男人吗？铁娘子你也未免太瞧得起我！我素来爱财，但也知道银行的钱不可以抢，更知道不是我的钱，我不可以随便拿。你的儿子固然好，却不是我要的，不是我要的，我一定不会要。
这些话，我不会说与袁仪听。对牛弹琴，实是自寻烦恼。且……我不能得罪她。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最不如意，莫过于受制于人。对她，我不愿软弱，又不能强硬。前者出于秉性，后者则源于无可奈何。只能宁静致远，淡泊明志。靠！
铁娘子言辞甚过。这是犯了业内大忌。众所周知，话不说破，事不做绝，留人退路，亦是给自己后路。铁娘子久经沙场，不会不懂。明知故犯，只因她认定我毫无还手之力。我力单势薄，构不成威胁，即便有威胁，也不过是蜉蚁撼大树，轻小细微的皮外伤而已。换言之，她瞧不起我。
商场上，事业有成者皆由两条途径，一是白手起家，一是依山傍水。这两种人，气度恢弘，又有所不同。前者卧薪尝胆，故而不骄不傲；后者天生显贵，骨子里习惯一览众山小。袁仪女士系出名门，年少得志，意气风发，盛气凌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看轻我，除却我的身份背景，也因她的天性。
人的出身，能决定太多东西，后天再怎么努力，有时也只能望洋兴叹。我这么说，并不是否定自我奋斗，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想当初，我初入董宅，外之美仑美奂，内之富丽堂皇，显赫得我一如闯入大观园的刘姥姥。生活上，更是精致，董大小姐甚至食不二箸。自我着手调度日常起居后，才灭了她的奢靡。敬爱与我不亲，皆源于此。深入骨髓的东西，往往非后天之力所能及，物质上如此，精神上亦是。就好比我的不卑不亢，跟天生的王者相比，总差了那么一股子与生俱来的霸气。在敬业面前，更是软成似水柔情。然，三年温香暖玉，也不见他爱我更上一层楼。敬业，我若至刚至强，可能令你对我爱不释手？
我泯了一口茶，上好的铁观音，入口微涩，入喉甘甜，不枉我折腾了数日。于茶，我本无甚研究，只因老爷子喜好品茗，潜移默化之下，我亦小有心得。品位这东西，到底靠熏陶。
再才道：“我与敬业两情相悦，纵有间隙，终究是会顾及他的。”
潜台词是，你家儿子决无可能与敬业角逐我的最佳男主角。我爱敬业，他亦爱我，即便我与他分崩离析，他也不会置我于不顾。你瞧，他收购博爱所在地，说到底还是为了我嘛。不看僧面看佛面，铁娘子您还是谨慎些好，太极端是要不得的。
如此大言不惭，我也不怕穿帮。我赌袁仪跟何芙蓉一样，雾里看花，不辨真假。至于借用敬业的面子敲山震虎，我也不会觉得有伤自尊，觉得委屈。我的男人如此卓越，我高兴都来不及！
铁娘子何许人也？我之于她，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凭她的接天莲叶无穷碧，又岂会遗漏我一丝一毫的意思？
袁仪终于拿正眼看我了。我亦看她，大方得很，全无扭捏之态。于相貌，我虽不自恋，自信却是绰绰有余。只是摄魂猎魄之于铁娘子，尚欠火候。勾引这门学问，毕竟博大精深，纵我天生丽质仍不得其门而入。所以我说，她太抬举我。
又听她道：“人倒是个聪明人，不过打袁晟的主意，就太不聪明了。博爱的事，你当他能帮你？”
这么说，我还好想一点。我跟袁晟走得近，有心人大抵会认为是我有求于他。被这种理由误会，其实也合情合理，倒不知袁仪女士怎么会先想到我是在勾引她儿子。正常人都不会如是想。你当男人那么容易被男人勾引？
至于袁晟能不能帮我，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若我说他让我领略到了碧草蓝天，诸位会不会觉得我过于矫情？
铁娘子主动提及博爱，我自然不会错过见缝插针的大好良机。“博爱的事，恐怕袁公子也帮不上我什么忙。敬业行事，不达目的不罢休。顶多……我遂他心愿便是。”在外人面前装藕断丝连，你侬我侬，又有何难？世人皆知，小俩口闹别扭，床头打架床尾和。根本无须我刻意误导。
何芙蓉透露世佳、董氏有隙，这是必然的。收购一事，肯定会有协议，铁娘子不会令世佳吃亏，敬业亦不会白白让别人占便宜。然，世佳经营百货，董氏立足建筑，前者讲效率，后者讲持久。利益相悖则意见相左。更何况，敬业只想借博爱来要挟我，铁娘子的人情被敬业大题小做，教她如何甘心？
说是人情，是有原因的。诚如敬业所言，数年来，打博爱主意的大有人在，只是铁娘子一直不曾松口。倒不是碍于先人的那份关系，只因世佳蒸蒸日上，不急于在一块地上大动干戈。此番愿意与董氏合作，敬业誓在必得是一方面，铁娘子欲回报媒人礼亦是一方面。其实，世佳手握土地所有权也好，出让转而共同开发经营也好，偏偏出让后又迟迟不见动静，自是两头落空。加之有心人故意吹风，何芙蓉、敬业与我的三角关系愈发扑朔迷离。敬业引而不发，于她看来已是定局，不满之情也就溢于言表了。
袁仪听我此言，脸色僵硬。诚然，借花献佛也好过替他人做嫁衣裳。奈何悔在心头口难开，她如何能在我面前示弱？
我假意叹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身皮。纵有百般曲折，这口气，我也是要争的。”又道，“私人小事不提也罢。我来，穷根究底只为博爱。敬业处事，霸气十足，我若不依他，便只能求助于您。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法子。”再道，“我的这点小心思，怕是瞒不过您的火眼金金。据实以告，但求您斟酌。”
所谓的“实”，实乃——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假假真真。最佳谎言的绝妙之处本就在于九句言副其实里掺一句言不副实。至于铁娘子要把哪些话当真，又要把哪些话作假，那就不是我要周全的事了。反正，各人心中各有一杆秤，如何计较，如何权衡，自有参数。强强联手，亦会导致自相矛盾。只要铁娘子心存不甘，就有愈发不甘的可能，则事就有可为。我要做的，只是催化她的不甘。我要她知道，兹事体大，其实也不过是我与敬业之间的打打闹闹。救博爱，于我，不难，只在于我愿不愿意拉下面子。
实际上，事实也确是如此。只不过……我自断退路而已。破釜沉舟，尚有一搏，敬业固然难以对付，我便一定会输吗？我……输不起，所以，我一定不会输。
我之所以敢如此断定，只因我信任铁娘子，信任铁娘子的铁。此乃招牌老字号，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因为铁，所以不肯吃亏，所以不肯沦为敬业棋盘中的一颗棋子，所以势必会使出杀手锏，倒打敬业一耙。我且坐壁上观，慢慢见识铁娘子的手段。
话说老虎曾随猫学艺，艺成之后，歹意遂生，企图弑师。不料，猫一跃上树，令从未学过爬树的老虎无计可施，这才保住了性命。后人皆以此为鉴，还总结了一句警世恒言，曰：技不压身留一手，大难临头显神通。
这“留一手”的个中真意，铁娘子最是烂熟于心。之于博爱一事，则更为娴熟。博爱所在地由世佳、董氏共同开发经营，利益均沾。所谓均沾，也就是说，土地开发也好，不开发也好，世佳的既得利益却是只飙不滞。若开发，则提取利润，自是合作愉快，皆大欢喜；偿若不然，世佳的损失则由董氏承担。铁娘子一脚定江山，敬业进，恰是正中下怀；敬业退，她亦有利可图。比之闲置于博爱，自是花儿别样红。反观敬业，进非所欲也，退则等于是招惹了一条吸血水蛭，且永不餍足。要么假戏真做，要么丢车保帅，真真正正进退维谷。
我欲看敬业大展拳脚，不料节外生枝。袁晟暴料于媒体，好心酿坏事。
一时间，大众哗然，同仇敌忾尽相指责董氏、世佳利润熏心，泯灭人性，弃老人于不顾。然，第二日便趋于暧昧，我常玉已是风光歧城，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媒体最擅捕风捉影，即便是空穴来风，亦能掘地三尺，绘声绘色地一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号称内幕，实乃尽曝他人隐私。这倒也算不得意外，悲天悯人何曾是媒体的职责？
袁晟只知媒体的影响力大，却不知这个影响力实是一把双刃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绯闻素来比新闻吃香，陈年往事俱能被人一一道出，如数家珍，了解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精细。古有断袖分桃，今人得闻不得见。现代版横空出世，自是争相观望。报上黑纸白字，篇篇精彩绝伦，更有玉照数张，倾国倾城。只差我舒卷水袖，登台献艺。
再一日，更是眼花缭乱。何芙蓉小姐唱念做打，爱恨情仇交相辉映，令人应接不暇。还道，我最爱是他，一生不悔。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我若要哭，不会比何大小姐逊色。只是世人认定男儿有泪不轻弹，怕是接受不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大男人。女儿是水做的，男儿是泥做的，所以只许女儿梨花带雨，而不许男儿情不自禁？我也想哭……只因痛。敬业抵死缠绵，嘴唇都被他咬破了！总是这样，当街抢人，也不想想现在正是敏感时刻。
血流了出来，敬业才松口，却不放手，继续攻城掠地。我亦动情，扒了他的衣服，抚上他的胸膛，上下左右，展转反复，所经之处，星火燎原。喘息、嘶吼、释放，呻吟、起伏、迎合，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感受到我之于他的不同。我是他的爱人，哪怕只是欢爱。
休憩。我躺在敬业身旁，任他居高临下，一览无遗。“为什么不拒绝？”他问。
敬业指的是这场欢爱。已经离婚了，我舍他而去，那么干脆，表面上看，我的确是不会再承受他。然，敬业，你不懂我。我在你身下，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上司，我不敢拒绝；也不是因为我是你的伴侣，我应尽义务。只有三个字：我爱你。我已经说过了，你何必还要疑虑？
有时候，我太羡慕何芙蓉。何芙蓉说她爱慕敬业，敬业置信不疑，因为女人爱男人，天经地义。但，同样的话由我来说，敬业却总是将信将疑。敬业自己喜欢男人，却不懂身为男人的我为什么会爱他！这岂不是笑话！只因为，他遵从身体的选择，享受肉欲上的特立独行，仅此而已。他不懂爱，不会爱！
我的敬业，自幼孤寂，母爱、父爱、手足之爱，名存实缺。豪门哀乐，大同小异。我虽尝尽人间冷暖，但始终还有常佩，而敬业他却是高处不胜寒。人有七情六欲，纵我天性凉薄，也有五情四欲，之于敬业，恐怕只剩三情两欲。敬业，但求我爱你能让你……学会爱我，学会爱人。但求你，此生，来生，来来生，生生有爱。
我握住敬业的手，十指相扣。期待着某一天，他会主动锁住我的手。手手相连，心心相印，真正两情相悦，两情相属。而不是习惯，甚至威胁强制。
博爱之事，已是满城风雨。于董氏，于敬业，都是有害无利。我无心陷敬业于水深火热，所以打一开始，就没想过借诸媒体。袁晟不知厉害，结果弄巧成拙，伤残一片。而今，敬业是骑虎难下，我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纵敬业不再干涉博爱，也不可能风平浪静。罢，总之，先保住博爱，再论其他吧。
敬业不待我回答，起身着装。完毕，又坐到我身边，双臂撑在我两侧，倾身向前，直视我的双眼，“你应该拒绝我的。”见我疑惑，才接着道，“开发草案已定，三日后破土动工。”
敬业见我不敢置信，得意之情跃然脸上。“常玉，你爱我。只要你爱我，我就稳操胜券。”
原来如此！是，我爱敬业，只要我爱他，我就不会放开他。只要我不放开他，就算敬业放手，他也不会失去我。敬业在赌，且运通路达。难怪他说我应该拒绝他！如果拒绝，他就不会这么果断。呵，功亏一篑，竟是因为我爱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敬业终于相信我爱他，终于确信我爱他，于是连要挟都吝于施舍了。他收放自如，我却是鞭长莫及。
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想到我爱敬业，亦会成为他必胜的砝码。原来，爱情是不存在公平交易的。我只当他懂得我的爱，便也会爱我，哪里料到，他只满足于我爱他，而无意劳心费神地爱我，更枉论爱我至深。是我笨，以己度人，只当我自己如是，别人便也如是。实则不然。
我问敬业，“敬业，如若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怎么办？”
敬业好生坚定，“你不会的。”
“我若离开你，你会不会难过？”
“我不准你离开，你以为你逃得开？”
我又问，“那，你会不会遗憾，遗憾你不曾爱过我？”
敬业默不出声。
第二次了，第二次开口索爱。先前，我爱敬业，敬业不放在心上；而今，我爱敬业，敬业验证不爽。先前，我要敬业爱我，敬业懵懂无知；而今，我要敬业爱我，他终于明了，只是不懂付出。一步一步，虽是于无声深处听断肠，但终究还是有长进的不是？那……我便不悔！敬业，只愿我能撑到你说爱我的那一刻。
与敬业分道扬镳，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博爱。事已迫在眉睫，不容我悲春伤秋。刚至，且听常佩一声中气十足，“袁晟，我嫁你！”
 
第5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何出此言？且听我细细说来。
博爱一事，被袁晟捅给媒体。然，媒体之声声不息，反倒迫得敬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横下心，决意与铁娘子联手。
铁娘子亦大肆制造舆论，尽述世佳之于博爱的大恩大德。世佳雨露博爱多年，且不曾索取一分一毫，可谓仁至义尽。倒是博爱吃惯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好逸恶劳，妄图利用大众的同情心，而达致其鸠占鹊巢的目的，实是用心险恶。颠黑倒白，昨是今非，本就是媒体惯用的伎俩，于大众早已不新鲜。所谓的“再揭露”，纵言词与前迥然不同，亦见怪不怪。加之，尚有桃色新闻夹杂其中，勾去太半注意，模糊焦点自是易如反掌。
媒体翻云覆雨，令大众莫衷一是，博爱自然立场顿失。袁晟一番好意尽走水，悔不当初，于是亲临博爱，要当面向我道歉。不料，机缘巧合之下，竟造就一出父子相认的人间喜剧。老院长居然是铁娘子的前夫。
若非血缘天性，恐怕老院长还要深瞒不露。既已显露蛛丝马迹，则干脆一石击起千层浪，祭出铁券丹书。是乃世佳前任董事长的遗嘱，言明，博爱所在地将给予袁晟，作为其结婚贺礼。待其成家后，接替袁仪掌控世佳，权利交接，袁仪不得有任何干涉。老院长念及旧情，本不愿将遗嘱公布于众，奈何博爱已危在旦夕，容不得他继续优柔寡断。
袁晟力挺博爱，若博爱所在地纳入他私人的名下，则袁仪与敬业的合作协议就不具备法律效应，则博爱危机即除。所以我才叹，峰回路转。喜从天降，常佩乐而忘忧，求婚狂言脱口而出，倒吓了我一跳。
事有转机，于博爱当然是好。只是，太为难袁晟了。且不说他无意世佳，单就博爱之争，左是父，右是母，取谁舍谁，皆是一场伤心。常佩不知袁晟左右为难，急冲冲就要着手布置事宜。我欲阻止，袁晟倒发话了，千个对不起，万个对不起。他见我，总是先道歉。其实，他欠我什么呢？倒应是我要感谢他肝胆相照。
到世佳，找袁仪，摊牌。铁娘子脸色发青，此事于她不啻晴天霹雳。铁娘子一生，为世佳鞠躬尽瘁，功劳暂且不论，苦劳亦是有目共赌的。站在理字上，我替她不值，世佳前董事长此举甚过。说到这个遗嘱，我实有疑虑。未卜先知，仿佛是为此时此刻量身定做似的。袁老爷子如何预测的到今日之争？太凑巧的事，总是阴谋的戏份居多。
老院长亦面色戚戚。他对我说过，他曾为爱放弃一切。能为爱放弃一切，定是爱惨了那个人。眼见爱人受苦，苦过自己受苦。于此，我有切肤之痛。
   敬业木人石心，皆因自幼情爱匮乏。虽处事干练，却仿若机器，鲜有生气。我每每见他如是，便要痛一回，痛他无情无欲，更痛他根本不曾察觉自己无情无欲。我曾买过一套情侣杯，敬业的那个，非喝水时不用；我的那个，日日被我捧在手心里当宝。杯子之于敬业，除却盛水，便再无其他，孰不知其中还蕴含着人的喜欢与爱护。他一贯无心，哪里懂？我虽懂，却不能叫他也懂。引为恨事。
铁娘子大概也是个无心的，老院长为她，她却不为老院长。二十多年不见，重逢就骂，只当老院长欲报仇血恨，落井下石。被爱着的人，似乎都是这样，如她，如敬业，总是一味地践踏对方的心。倒不知究竟是不明了爱人的心，还是根本不在乎爱人的心。
老院长有口难辩，一声“仪儿”，更叫铁娘子爆跳如雷。“谁准你叫我‘仪儿’！当年不准，现在也不准！”
   老院长一脸曛红，“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就为一个‘仪儿’！莹莹可以，我就不可以！”
此言一出，铁娘子愈发火暴，“不准你提莹莹姐！”说罢，一个烟灰缸已是砸将过来。
铁娘子如此失态，真是见所未见。我们这些小辈若还赖在旁边听证老一辈的纠葛，倒显得尴尬了。于是拉了常佩退出，想了想，又回头拉上袁晟。
出世佳。骄阳似火，正是三伏盛夏。街市上，行人匆匆，车辆匆匆，来来往往，于陌生中构建人世繁华。有时想想，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本是天南地北，本是素不相识，本是毫无瓜葛，又不知如何，就一见倾心，就一路相随，就一生羁绊。老一辈如是，小一辈亦如是。或许，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我与敬业，冒天下之大不违，非逆天，只是逆人，逆人之常情而已。然，上天既让我遇到我的所爱，我就不会轻易割舍！我只求，我不是敬业生命中的过客；我只求，我能成为敬业心目中的永久。
当日，袁晟告之袁仪，意欲于近日内完婚。此之于袁晟，实属不易。他从不违背铁娘子，今次一回大胆，倒不知以后将如何再面对。纵他只有一地之欲，非为争权夺势。袁晟厚爱，不为我，也为我。我实是无以为报。
敬业罗列三日之限，已是刻不容缓。结婚虽只是权宜之计，装模作样却省不得。然，铁娘子从中作梗，说是不满意常佩。其实，哪里是不满意常佩？纯属刁难罢了。
常佩被铁娘子贬低，气得不轻，道，“你老花啊？我会配不上你儿子？我愿意嫁给他，是他三生有幸！”
袁晟听了，说是也不是，说否也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常佩还咋咋呼呼，“我不配？谁配？何芙蓉啊？”
一语倒惊醒梦中人。是了，何芙蓉是袁仪亲点的准媳妇，总不会食言吧？估计铁娘子不曾想到今日事，这一招不慎，好比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铁娘子的嘴是堵住了，但何芙蓉的心又岂是容易被打动的？何芙蓉爱慕敬业，表露无遗，恰逢铁娘子遭此巨变，再无力辖制她，她自是不肯继续委曲求全？想当时，敏感时刻，她于报上闹风波，摆明了就是想混水摸鱼。只是……她爱错了人。
世人皆知董大公子养男人，却只当是纨绔子弟的风流韵事，而不认为他是真的喜欢男人。何芙蓉小姐恐怕也是如是想。男人，终究是要娶妻。妻者，女也。这本就是惯常的定律。然，敬业只要男人。爱男人的男人，往往也会因为顾忌世俗，而做做面子，娶个妻子。如此这般，何芙蓉成为董夫人，也不无可能。前提是敬业看得上何芙蓉。不过，从敬业的行事来看，何小姐怕是无望。
其实，我同何芙蓉一样，皆因爱上一个人。我能够理解她的所做所为。偏偏，她爱我的敬业，爱上的是我的爱，我同情不了。我可以苛责自己，却不会大方情敌。我说过，我不大度。
敬业能迫何芙蓉，我亦能迫。不同的是，他用的是权与钱，我用的是情和理。何芙蓉是聪明人，聪明人会为自己做最好的打算。事情真相一旦水落石出，她断不会葬送自己的大好青春。我也不怕她因爱生恨散布谣言，她尚得罪不起敬业。
何芙蓉答应假嫁，条件是世佳百分之十的股份。狮子大张口，亏她敢叫价。我玩味。何芙蓉什么都好，只是家境稍逊一筹，比下虽有余，比上却不足。在世佳、董氏这般的大富大贵面前，终是低人一等。受制多时，一翅高飞的企图怕是空前高涨了。只是，她亦精于世故，怎么会开出这么天真的玩笑？她当我方有求于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吗？
袁晟愁眉苦脸。我劝他不必多虑。大家俱是各有所需，各有所急。便宜搁在这，拣不拣由她，拣多拣少却由不得她。何芙蓉要拣这个便宜，且拣定这个便宜，有所图谋自然有所顾忌。她也怕，怕太过矜持导致物极必反，介时一拍两散，到嘴的鸭子也飞走了。有一点便是一点，总好过两手落空。
袁晟摇头，道，“不是为这个。不想娶何小姐而已。”
我大感惭愧。袁晟为博爱，牺牲甚多，而我却不曾为他着想过。将心比心，我……
袁晟见我如是，连道，“常玉，你无须愧疚。为博爱，也是为家父。”
我更加无地自容。袁晟，袁晟，你……唉，若敬业有你一半好商量，又何必劳动我搜肠刮肚，千曲百折？
忽想起一事，遂问，“前几日，见你出入世佳，很是勤奋。却不是受了何芙蓉的规劝？”
袁晟挠头，煞是憨厚。“那个……家母甚为中意何小姐，我不敢忤逆。只好与她商量，我且慢慢习惯商场，换她暂缓婚事。”
难怪！敬业透露何芙蓉即将订婚，袁晟这边却是半点动静也无。绕来绕去，竟是何芙蓉的毛病。不过，何芙蓉也不差啊，倒不知袁晟为什么要拒绝。
只听袁晟道，“人人都说，做夫妻的，最好是一动一静，一外一内，互补方能圆圆满满。何小姐知书答理，我又是个书呆子，怕是相看两相厌，惟有书如山了。”
我笑将出声。哪有自个儿说自个儿是书呆子的？再说，书呆子又有什么不好？我若是个书呆子，就不会奢望敬业爱我，也就不会因他不爱我而心伤了。
袁晟又道，“我一心所系，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我哑然。袁晟，错了，你错了。所谓夫唱妇随，之于后者，就好比是一味地付出。然，有时付出再多，也敌不过一副铁石心肠。如我与敬业，效力于他时，我是猛将，他运筹帷幄，我鞍前马后；相陪相伴时，我甘当解语花，他说一，我便不说二。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倾我所能地爱他，但……结果也不过如此。
爱一个人虽好，被一个人爱更好，被自己爱着的人爱，更是好而又好！我素来贪心，爱敬业，也要被敬业所爱。只是……敬业，我到底要如何，才能让你爱我？如溪水之汇入江河，如倦鸟之尽归山林？
抬眼，却见袁晟愣愣地望着我，这才意识到，我居然把内心的所想说了出来。原来，我竟是这般按捺不住！
“常玉，你跟着董公子，无凭无据，太……”
太什么？太不可靠是不是？
我问袁晟，“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结了婚，会不会离婚？”
袁晟答，“感情不好的话，就会。”
我又问，“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结了婚，会不会白头偕老？”
袁晟答，“至情至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然也会。”
我笑。是了，婚，可以结，也可以离。男女尚且如此，更何况男男？所谓凭据，所谓保证，不过是一纸空文。没感情，婚姻便如同虚设；有感情，则无婚姻，又如何？婚姻之于我，不如感情之于我，不如爱之于我。当年结婚，只为能堂堂正正地出入董宅，非求名，非求份。而今我已经离开董宅，便不在乎婚姻。若仅仅只是权利与义务，我要它又有何用？
袁晟不笨，一点即通。嗫嚅半晌，才又开口，问，“你就那么……爱他？”
不要在爱不爱这个问题上，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不爱董敬业的时候，我不记得他什么；等我能够记得他的每一点每一滴时，我已经爱上他了。爱敬业之于我，如喝水一样重要，也如喝水一样自然。
我无须隐瞒袁晟，实话实说，“是，爱，很爱。”
我从来都没有在敬业以外的人面前，袒露我对敬业的爱。即便是常佩，也不曾这样直白。我固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却不得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敬业。退出商界，正是为此。爱敬业，注定要有所牺牲，事业、朋友一一如是。我不提，只因我不想用付出换取他的愧疚。我要敬业爱我，因为我值得他爱，所以他才爱。愧疚、同情，我统统不要。
三年来，一个爱字，我在心中呐喊过千百次，却无人与我共享，无法付之于声。此刻，我言我欲言。我觉得轻松，甚至能够感觉到“沉重”涌动、散去的波澜。我无须压抑，无须独自承受，畅快地释放，得意得惊世骇俗，恨不能叫天下人都知道——此生，我，常玉，男，爱董敬业！
第二日，袁晟与何芙蓉成婚。本是权宜之计，也就草率地很，只邀了一、二报社前来见证。然，如此仓忙，还是被人打断。袁仪的私人律师特来相告，为袁老爷子立遗嘱的律师，早年移民加国，已于上个月逝世，不能作为遗嘱的有效证明人。倘若找不到其他证人证明遗嘱的真实性，作为袁老爷子的直系亲属，袁仪女士有权申请作废遗嘱。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婚礼中断，只怕也无须再继续。简直就像是一场闹剧。都说人生如戏，这一遭，苦尽甘来而又乐极生悲，跌宕起伏，应验不爽。然，大团圆的结局又在何方？众里寻他千百度，却是两处茫茫皆不见。老天，你欺人太甚！
老院长找袁仪理论。袁宅的老仆人，认出老院长，竟连拦也忘了拦。
争吵在所难免。先是为了博爱吵，吵着吵着就越吵越远。且听老院长道，“一个称呼而已，你从当年计较到现在。我知道那是莹莹的专属，但莹莹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不惜连丈夫都不要？”
再来，是一阵乒乒乓乓，复又一阵乒乒乓乓。继而听得，“是！我不怕告诉你，我心中，只有莹莹姐一个！”
 
第6章
一样米，养百样人。大千世界，形形色色，既有爱女人的男人，也有爱男人的男人；既有爱女人的男人，又有爱女人的女人。前者比如我，后者，则比如铁娘子。铁娘子一朝休夫著传奇，皆因她身为红颜爱红颜。作为常人眼里的异类，以异见异，我自然不会觉得奇怪。且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一见我就叫我不要勾引袁晟。倒是袁晟，颇难以置信。
也是。好比别人的手被刀割破了，喊痛，你固然为他心疼，但死去活来的那个，毕竟不是你。袁晟虽能以平常心待我，但一旦立场更调，从旁观者变成当事人，则是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当年，我与敬业结婚，常佩亦如鲠在喉。她怕我多想，说如是只因突如其来，措手不及。我也不打破沙锅问到底，赤裸裸则鲜血淋淋。她需要时间适应，自己的哥哥变成别人的弟媳。
弟媳这个身份，其实一直都不曾被认可。董大小姐风范，内是歇斯底里，外却讳莫如深。不过，既然她不显山露水，我也乐得洽洽融融。至于老爷子，非我不愿提及，只因无从提起。我进董宅，他颔首，仅此而已。于我，我不敢奢望他的热切，亦无法苛责他的冷漠。
回想董宅三年，仿若前生。然，逝者如斯夫，与其沉湎而不可自拔，倒不如大笔一挥从头来过。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遍。我不会再一味地付出，我要敬业学会爱我。
老院长气冲冲地来，又气冲冲地走。我一路追随，亦一言不发。人至苦时，什么安慰，什么劝谏，什么激励，统统都显得多余。所谓无声胜有声，正是如此。
老院长韬光养晦，不可能悟不出当年之事由。二十多年来，匿身于博爱，心系红尘又不敢轻涉红尘，想必就是为了避免今日硝烟弥漫的局面。奈何铁娘子娘心似铁！老院长恨，是乃“爱之深，恨之切”，终究只因心有所属。
老院长叹道，“袁仪她要我死无葬身之地，生无立命之处。我连累博爱了。”
我惭愧。老院长，你说什么连累！风风雨雨皆因我而起，我才是罪魁祸首！当初敬业迫我，我不愿屈服。事到如今，纵我肯低头，只怕敬业也不会放手。几番波折，还以为天无绝人之路，哪料人有赶尽杀绝之心。铁娘子誓不善罢甘休，任我千方百计，亦是转头成空。
正是愁云惨淡万里凝。老爷子来了。
开门见山。他保博爱，我舍敬业。风云一夕变，怎么人人都当我是过街老鼠似的喊捉喊打！一个叫我不要勾引，一个让我一刀两段。笑话！你们的儿子是手中至宝心头肉，我常玉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
老爷子宝刀未老，久不出鞘，依然锋利无比。先是振振有词，强调非他迫我，本就是我出董宅在前；后又色厉内荏，谴责我不知轻重，闹得满城风雨，致使敬业颜面无存；继而忆苦思甜，提点董氏家大业大之不易，不容后继无人，香火不续；末了，唏嘘不已，道天公不作美，我与敬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好聚早散为妙。
这字字句句，有依有据，合情合理。我否认不了，抹杀不了，狡辩不了，当真哑口无言。然，诚如所言，我与敬业有违常理。既有违常理，又怎么能依常理分析？好比到了中国讲英文，言不及义，却怨国人不懂English。你的标准不是我的价值尺度，却偏偏要我接受你的衡量，于我也太不公平！
所谓满城风雨，且不说非我本意，单就当年，又何尝不是轩然大波？彼时尚能首肯，今日反倒不能袖手旁观了？董氏要后继有人，这固然冠冕堂皇，只可惜太过雕琢。三年前不曾阐明此言，三年后却又老话重提，拿借口作理由，只当我有眼无珠吗？是，我出董宅在先，但出董宅不等于舍敬业。我与敬业之间，在他，在我，干卿何事？
老爷子抑扬顿挫，“常玉，你大开大合，有胆有识，老头子我甚为欣赏。不过，错，就是错。”
错？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放火，四不杀人，我哪里有错？若错在爱上一个男人，那敬业也是罪无可赦。都说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两个人都错，却又为何只斥责我一个？这般区别对待，是因为敬业是你儿子？还是敬业太不好对付？或是看我太好欺负？我不是有胆有识吗？我不是甚得你欣赏吗？我这么好，你怎么还忍心痛下杀手？ 
我道，“老爷子，如果我有错，那只能是错在爱上敬业。如果爱上敬业是一种错，我甘愿一错再错！”我对敬业如何，有目共睹，敬业自己不察，你们这些个旁人，又有谁看不透！我不曾指望你们提醒敬业，也不容许你们糟践我对敬业的一番情义。
老爷子听我此言，须发倒置。诚然，我出语激烈，削了他的情面。“常玉，我好言相劝，你莫不识好歹。”
好言相劝？只怕是危言耸听吧。至于不识好歹……我岂止不识好歹，我还敬酒不吃吃罚酒！敬业迫我，倒也罢了，我受之苦，也乐于受之苦。可是，老爷子你又为何要来迫我？要夹在我与敬业之间？莫忘记，当年是你首肯。出尔反尔，又岂是大家所为？
一通脾气发将出来，老爷子倒显得神清气闲了。不紧不慢，“常玉，凡事以大局为重。难道你要因一己之私，而枉送博爱的前程？”
还说不是迫我！博爱固然是大局，只是又怎么好与敬业相比？谁的左脸能比右脸重要？谁的右脸又能比左脸重要？没有可比性的两样，非要拿来比，强迫推销也不见这么蛮横的！或许如是，敬业只之于我，而博爱却之于众人，于是世人皆以后者为重。就好比爱男人的男人少，爱女人的男人多，于是人人厚后薄前，且皆以为然。则我辈就只能向隅而泣，遮遮掩掩！假使当初伊甸园中，不是亚当与夏娃，而是亚当与亚当，那如今将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老爷子给我选择。我明知这个选择不公平，却不得不选。然，我死不瞑目。“老爷子，三年前你点头，三年后你摇头。你总得给我一个明白。”什么丑闻，什么香火，都不算！你莫诓我！
老爷子来回踱了两步，才道，“为人父母的，总要为子女斟酌。敬业行事，说一不二，逆着他不如顺着他。当年他要你，我允了，想的是三年五载后，他腻了，自然会放手。”
却是如此！姜，果然是老的辣。亏我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百般能耐，令人折服。原来不过是一颗无关大局的棋子，用也可，不用也可，弃之更可。
偏偏，事与所想有出入——我不按他的套路走，先敬业一步松手。以敬业的性子，岂容我弃他而去？捆的也好，绑的也好，势必要攥住我。这却不是老爷子喜闻乐见的了，他容得了一个“三年五载”，容不得第二个“三年五载”。这么说来，现在的我还真是幸运，起码敬业他还要我。倘若真如老爷子所想，新鲜不再，敬业一脚把我蹬开，老爷子顺势将我逐出家门，介时，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我常玉算什么东西！
我是真真正正从未想过敬业会主动放开我。我所想，纵敬业不爱我，或者说爱我不深，但他毕竟习惯了我。若非……我动了贪念，我大概会一直沉溺于他的习惯。三年里，我享受着爱敬业的快乐，曾经一度以为会这样快乐到永久。真是一相情愿！爱，我能给；要不要，却不是我能强制的。要，而只要多久？这个问题，我更是想也不曾想过，又岂知敬业没有如老爷子一样的想法？也许就是今年，也许就是明年，他厌倦了，疲惫了，不要了，放手了，那我又该如何？乞求或是绝望？要我摇尾乞怜，我做不到；要我不再爱敬业，我更做不到！
敬业，我爱你。我爱你，就一定要你也爱我。非为公平，只因——只有你爱我，我才不会患得患失；只有你爱我，我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只有你爱我，我才能更加全心全意地爱你！跋山涉水，翻岭越陵，我终于知道：敬业，我爱你不如你爱我。
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可是，敬业你知道吗？我……没有机会再爱你了。此刻，我受制于人，放手不再爱你。你又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又可有想到我？想到我要真的放手，纵我刚刚才让你确信我爱你。
老爷子说保博爱，就一定能保博爱。老爷子保了博爱，我就必须舍弃敬业。非A即B，不容我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不甘心，我绞尽脑汁，我无计可施，我无可奈何。像是被密封在某个容器里的虫子，前后左右，四面碰壁。我还没有让敬业爱上我，却……连爱他的权利都被剥夺掉了。
三日之限，已过太半。剩下这么一点点的时间，怎么足够我爱敬业，怎么足够让敬业爱我？不，不，不，我不该如实想。应是三日之限，才过一半。我尚有三十多个小时可以去爱敬业，去让敬业爱我！
想到就做。我要敬业爱我，本就是一天也不愿浪费；现在，更是连一分一秒都不能虚度！打电话，不通。遂奔至董氏，居然不在；偷偷溜回董宅，竟然又不在；复重返董氏，索性站在门口等。
其间，电话不曾间歇，三下五去二，已是电量不足。只好罢手。不料，铃声大作。按下接听键，才说了一个“喂”字，竟然自动关机。也不知是常佩，还是袁晟。罢，先不管，我且见到敬业再说。
过了小半会儿，但见敬业的车正向董氏驰来。连忙招手，却是呼啸而过，停也不曾停。双腿不敌四轮，任我苦苦追赶，终究还是望尘莫及。
正是沮丧，忽被一双臂膀从身后圈住。耳边喘息连连，“看你还跑不跑！”不是敬业是谁！



第7章
人一辈子，从生到死，究竟是为了什么走这一遭？让我说，就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叫你牵肠挂肚魂系梦引念念不舍矢志不渝的人！有人是天赐良缘百年好合，有人是阴差阳错擦肩而过。我何其不幸失宠于天，又何其有幸得我所爱，比之蹉跎一生而无所获者，我已是幸福。人不应太贪心，也许这样，便真的足够了。
我背对敬业，怕一脸的动容无处可藏。稳了稳，才蜷在他怀中，任他禁锢。多想将这甜蜜的牢底坐穿，然，天不遂人意，事总与愿相违。敬业他的体温又能安全我多久？
但听敬业道，"常玉，爱我，就回来。"
我侧首，用脸颊摩挲他的肩膀，宽阔、厚实、坚硬、刚强，无一不是我的所爱。敬业，你口口声声要我回去，我回去了，你又会如何待我？你要我安安分分地呆在你的身边，再等你随随便便地挥手一甩吗？敬业，我固然爱你，却……回不去了。
再转身，眉眼上挑，举手投足，处处含情，"敬业，这些年来，我没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求你一件事。求你答应我。"
这腔调，够软，能有多软就有多软。我一生，何曾这样过！只见敬业的脸色乍红乍紫，可是没料到我会如此低三下四？
正欲接着开口，敬业却捂住我的嘴，"常玉，别再说了。回来，我……试着爱你就是。"
我一呆。当真是愣住了。千头万绪绕成一团乱麻，竟是半分都不由自主。然后开始挣扎，手脚并用，连眼泪都拿来当武器。敬业反常，我也反常。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心里满满的，又满得过火，像栓塞的马路，拥挤、喧嚣、急躁，叫我迫切地想发泄。我逮住敬业的手，一口咬上去，蓄势待发的膨胀终于被他的一声闷哼戳破。然后，才得以平静，归于落潮后的安宁。
敬业的手，血肉模糊；我的脸，眼泪模糊。几度哽咽，几度不成语，再才道，"敬业，我求你，娶了何芙蓉。"
一语既出，惊呼一片。却是常佩、袁晟，还有敬爱，也不知他们躲在旁边多久了。
敬爱好生急切，张口便道，"常玉，你好没良心！敬业为你……"
话尚未说完，便被敬业打断。"你要我娶何芙蓉？"敬业问。
我几欲泪水泛滥，忍了又忍，从牙逢里龇出一个字，"是。"
敬业，你说你愿意试着爱我。试着爱，又是什么意思？试，就是有可能，也可能没有可能。你不懂爱，不会爱，如果试着爱了，还是不会爱，那又该如何？
敬业，如果你始终学不会爱人，那又有谁会来爱你？天底下有几个常玉，又有几个何芙蓉？如果没有人爱你，你怎么办？更加封闭地活在感情的寂地吗？
敬业，你可知，我已不能再爱你？不能再守着你？我若离开你，谁再来爱护你，谁再来爱惜你？
所以……请允许我专横一回，替你谋一个爱你的人。她爱你，爱你一天便守你一天，你就少孤单一天；爱你一生便守你一生，你就不会孤寂一生。
敬业，这样好不好？好，也好；不好，也好。我点头，想必何芙蓉也愿意，老爷子更是巴不得。你看，同意的多，不同意的少。依常理，肯定就是人人乐见其成吧！
敬业，我爱你……我爱你，进则昂首挺胸，退亦要华丽地转身！
敬业抬起我的下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好久，"老头子逼你？"
我摇头。敬业怎么知道老爷子来找过我？
我用眼神搜索敬业的表情，却惊见他的手血流不止，一滴一滴，已是晕红一片。我又心痛，又自责，捧起他的手，想替他包扎，却是翻遍上下也不见可以止血的。正欲撕了衣服，一条手帕已是递至眼前。是袁晟。又举手擦却我徜延的泪水。
敬业瞠目。我向袁晟道谢，更引得敬业对袁晟另眼相看。敬业知我不是讲客气的人，能令我以谦谦君子之姿对待的，于我必定是有特别之处。
敬业的盘算，我怎会不了解？只是，袁晟真的是好心帮我。只是，纵他有所误会，我也不便当面解释。袁晟的面子，我不能不顾及。
敬业恼羞成怒，甩手而去。他恼，一因此番暧昧，一因我拂了他的心意。敬业说他愿意试着爱我，于他已是难能可贵，于我更是求之不得。然……事端已成曼延之势，不是他可以掌控的了。老爷子不会再任他挥霍于我。倒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敬业你不是已经确信我是爱你的吗？又怎么可以误会我！不过，误会也好。反正，你放手，我放手，都是放手。结果达到了，又管他过程如何。
人散去后，常佩告知我敬业今日寻我良久，幸亏听到电话里董氏大楼的钟鸣声，才判断出我的位置。原来我在寻敬业的时候，敬业他也在寻我！是夜，待手机充足电，翻出未接来话，可不是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一想到敬业当时与我一样心急似火，就一阵甘甜一阵苦涩。又想白日，敬业揽我入怀，气息犹在。敬业，敬业，你为什么不早点决定试着爱我！
正想着，老院长推门而入，见其神色，竟如我一样，忧喜参半。却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第8章
老院长前来报喜道忧，喜的是董氏退出与世佳的合作，开发案就此搁浅；忧的是铁娘子决意迫人走投无路，将老院长及博爱告上法庭，指其蓄意侵占他人财产。
董氏退出，三日之限便不攻自破，燃眉之急已解，纵铁娘子不善罢甘休，尚有机可为。这个消息，于博爱，可喜可贺。然，只怕是老爷子做的主，于我却是忧非喜了。我一出董宅，风不平，浪不静，本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只当是情海生波，孰料波及博爱，纷纷扰扰
逐一出笼，不容我闲庭散步，稳坐钓鱼台。恨。
我身心皆疲，数天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睡大头觉。酣梦中，但见敬业目光灼灼，一时静如古井，一时怒不可遏，一时含情脉脉，千丝万缕，却上心头。忽一日，恰似黄粱梦醒，一片澄明，仿若醍醐灌顶。
我这般，所为何事？可不就是要敬业爱我，可不就是要敬业学会爱我，可不就是要敬业学会爱，可不就是要敬业学会爱人！
敬业既然愿意试着爱我，自然就是开始懂得爱，他慢慢懂得爱及爱人，便不会再如木偶般无欲无求，便会像个人，活得有声有色，而非行尸走肉。他纵然还没有爱上我，已是从习惯我到试着爱我，可谓进步良多。他纵然还没有爱上我，已是敞开心扉，试图去爱。
我本就是要他如此，要他从爱我中学会爱人，要他不再彷徨于无爱的寂地。他已经在做，在尝试，在努力，正如我愿。那……我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呢？他未爱我至深，我固然遗憾；但，他已懂得爱，我便无须抱憾终生，便可……欣慰地放手了。
我如是想，就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已然落地了似的。于是索性撇下敬业，只一心一意地为博爱谋划。
铁娘子所告，于博爱，驳无可驳。但若依遗嘱来看，却足以反告铁娘子含血喷人。也就是说，只要能证明遗嘱的真实性，则诸事皆可迎刃而解。关键是，谁是证明人？
这个问题，不只是我，恐怕整个歧城都在揣测。世佳公子与何家千金，婚事蹊跷，内幕一旦揭露，自是惊天动地。袁晟作为遗嘱的最大受益者，顿时成为焦点，引得万众瞩目。又被曝与董氏公子之宠交往甚密，扯出一个新的三角关系，令袁晟叫苦不迭。他是书呆，生活一贯简单、干净，种种陋事，只怕是闻也未闻，而今身陷漩涡，真正无所适从。
开庭当日，袁晟作为涉事者，亦需出庭。不料，候时良久，不见人影。再等，只等来一通电话，只听得彼端传来声声呼吸，一声长一声短，一声舒缓一声紧促，断断续续，错落参差，似是……呻吟？
我大惊失色。又听得袁晟一声呼号。
我愈发焦虑，“袁晟，袁晟！”然，回应我的只是干脆的挂机声。
哪里还顾得了庭上事宜！敬业，一定是他！你这呆子，怎比袁晟还呆？报纸上的玄虚，你还不了解吗？竟也信以为真吗？纵然有前番暧昧在，你也不必……报复袁晟吧。你若是对袁晟……如何了，我……我……
我却是想也不敢想！当下杀至董氏，然，只听得林姐抱怨董事长已是销声匿迹数日。怎么可能！敬业一向公事至上的。
我稀里糊涂地出了董氏，茫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又担心袁晟，又关心敬业。愣了半晌，才想起通知常佩等人，帮忙找袁晟。一番思前想后，决定去董宅。袁晟不会有仇家，除了敬业，我想不到别人。找袁晟，就要找敬业。
到得董宅，却见一人正在门前徘徊，鬼祟得很。我小心翼翼，怕是记者之流乔装打探。上前，问道，“夫人找我家老爷吗？”
那人听我语气熟稔，遂道，“是。烦你通告一声。鄙人柳莹莹。”
莹莹？可是那个莹莹？
正是诧异，老爷子恰打道回府。见我，甚是不喜。纵我不讨他欢心，也不曾这般直露过。区区数日，竟好似天翻地覆。
柳莹莹上前，喊，“董叔叔，别来无恙？”
董叔叔？敢情这柳莹莹与老爷子是认识的？
又听她道，“报上喧哗，我在国外都略有耳闻。特意回来，请您老说句公道话。”
什么意思？
却听老爷子道，“不是不想说，只是年纪大了，记不得了。”
我若还不明白，枉为敬业肱骨！老爷子可以证明遗嘱的真实性！只是……他为何不出庭？他不是承诺保博爱的吗？他不是已经退出合作案，将保博爱付之于行动了吗？
老爷子见我拿眼神扫荡他，愈发不满，“常玉，你跟敬业，一张一弛，配合得倒天衣无缝。”
此话怎讲？我一头雾水。莫不是以为柳莹莹是我找来的吧？
不待我解释，老爷子指挥司机长驱而入，竟撇下我与柳莹莹不管了。
我欲追上去，却见张妈从侧门跑将出来，“常少爷，你可算来了。大小姐叫我把这个给你。”
敬爱？她有何事？接过一看，一张名片，红唇曲线，好不诱人，上书“一夜玫瑰”，却是情色旅店。反面留言，仅二字，袁晟。
原来是敬爱！只是，她又要干嘛？怎么我与敬业两个人的事，人人都好插一脚！
柳莹莹不能不顾，眼下袁晟却是当务之急。于是只好留了一通言简意赅，道，稍后再与她联系。
辗转至“玫瑰”，一阵心急火燎。登堂入室，满眼绯色。大屏幕上，数人肢体缠绕，SM正激。其下，却见袁晟被束得动弹不得，且衣衫不整，脸色潮红。敬爱倒是一副无事状，只差没拿锉刀修指甲。
我舒了一口气，又憋了一口气。解开袁晟，冲敬爱怒目而视。大小姐，这样很好玩吗？作弄人很好玩吗？我只当袁晟被……但，即便没怎么样，我也不能叫袁晟受屈。
敬爱却道，“常玉，谁叫你三心二意！你要嫁敬业，敬业就娶；你要休敬业，敬业就离。他任你随意拿捏，你便当天下人都可由你玩转？”
我气不打一处出。要说玩转，此情此景，谁比得过你董大小姐！
什么叫“敬业任我拿捏”？我自认没这么大的能耐！我若有你说的一半，又何须……痛下离手？至于三心二意，更是无稽之谈。纵我有意，一个是爱意，一个是友谊，怎称得上是一心二用？你不明就里，便莫要肆意扭曲。
我懒得理会敬爱，扶起袁晟便要走。敬爱一把拦住，“常玉，你是要敬业，还是要他？”语气之冲，竟像是责备。
我实是无语。我要敬业又怎样？我要袁晟又怎样！
什么要不要的！人人都要我选择，人人都不让我选择！我选择要敬业，不允许我要；我选择要袁晟，又怪怨。纵我要袁晟的“要”根本就不是要敬业的“要”。要爱人，就不能要友人了吗？我已要不起我爱的人，竟连一个朋友也要不得了吗？
我乜敬爱一眼，一字一顿道，“大小姐，你已经从幼稚园毕业了。”所以不要不知轻重，所以请懂得尊重。玩笑适可而止，口气切莫过激。
敬爱不依不挠，“常玉，你到底爱不爱敬业？”
我几欲狂笑。这一家子，这一家子，真……妙！我爱！！我怎么不爱？我爱，老爷子便允许我爱吗？我爱，敬业便爱我吗？我爱，大小姐你便会由衷喝彩吗？我已经横心放手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我撑着袁晟径自向外走。
又听敬爱威言恐吓，“你尽管护着这小子。护得了一次，护不得了一生。”
我气极。顿下，“你说吧，要我做什么？”不要再说让我离开敬业。提多了就不新鲜了。我已经放手了。
敬爱拍掌，“爽快！”又指着袁晟，说，“我不准你爱他！”
荒谬！正欲发作，却听敬爱接着道，“要爱只能继续爱敬业。”
我闻此言，一腔愤怒顿时软成满腹心酸。我何尝不想？但岂容我继续？忽又觉得，似是哪里不对。是了，不对！敬爱拿袁晟威胁我不对，敬业撒手而去不理会公事不对，老爷子的神情举止也不对！
我一番细思量，追问敬爱种种事。敬爱跟我打太极，打太极就证明的确有事。我一再逼问，敬爱眼见瞒我不住，遂将来龙去脉一一尽述。竟是，敬业为我与老爷子闹僵，多日不曾露面了。
真是又惊又喜，又喜又忧。
首要，是先找一处安顿好袁晟。等事情妥帖后，已是夕阳西下。古人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正所谓美中不足。十全十美，我从未奢望，但求得偿所愿。而今，幸福似是唾手可得，恍恍然又不敢置信。
董氏大楼已是万籁俱静，高层一隅却还有灯火辉煌。就知道敬业藏匿在此。董事长若突然离去，秘书长还怎么可能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好你个敬业，竟指使林姐骗我。若非我当时六神无主，岂会上当？
我仰望着那一片光亮，想像敬业会是怎般模样。长嗟短叹，竟似近乡情怯。徘徊多时，仍犹豫不决。然，一想到敬爱转述敬业对老爷子说的一句，“我留，常玉留；常玉不留，我不留”，又一股脑地意得志满。
入内，见敬业。话，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一言不发，只紧紧地抱住他。这个人，我一心所系；这个人，心中有我，越来越有我。我……喜不胜收，且何止喜不胜收！
敬业任我嚣张，只道，“你要是再……我便真的娶了何芙蓉。”
我一阵酸酸甜甜，“敬业，我爱你。”敬业，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我爱你。你知道的，不是吗？你确信我爱你，不是吗？
当夜，留下。
翌日一早，返回博爱。听老院长叹官司之不利，原告律师咄咄逼人，我方溃不成军。我笑道，好人自会一生平安。 



第9章 
柳莹莹一现身，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只未曾料到，博爱竟也是“愁”家。我尚以为这柳莹莹是个贵人，不想贵人多忘事…… 
却说我按图索骥，寻得柳莹莹的所在。去时，正见她在酒店大厅一隅用餐。遂上前致意。 
柳莹莹抬眼看我，先是一笑，嘴角微翘，齿不外露，大家闺秀淑女风范，丝丝入扣，不带半点矫揉造作。继而，道，“鄙人柳莹莹。先生你是……？” 
我好生诧异。后，一番周折，这才从其医师处得知，柳莹莹她患有间歇性遗忘症！似是记忆系统紊乱，严重滞后，人事若不历经三番五次，根本就记不得。她记得董叔叔，记不得常玉；她记得董叔叔曾见证遗嘱，却记不得常玉昨日与她的一番交谈。 
我交代良久，柳莹莹但笑不语。听医师解释，却是被别人骗过好多次，谨慎了。 
我无奈，呜呼哀哉，声声叹息。原指望柳莹莹扭转乾坤，孰料一场欢喜一场空。难怪她自己不出庭作证，却辗转去找老爷子。 
老爷子，老爷子更是指望不得！然，指望不得，也得寄予厚望。 
欲至董宅，途中却被常佩拦下。常佩一向不大喜欢这里，鲜少至此，我一生中最惬意的乐土，从来就不是她的所爱。 
当年常佩留学，得益于老爷子的慷慨，我时常感激，常佩却不领情。留学期间，勤工俭学，要还那笔人情。说是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常家不欠董家什么，我哥常玉“嫁”过去，可不是还债的！我懂。我一生骄傲，有妹如此。 
老爷子自然不会在乎那点芝麻绿豆，常佩遂以老爷子的名义捐给了孤儿院。此事，直到孤儿院的感谢信寄来，才被众人知晓。敬业当时就说，常佩毕业了，董氏大门为她敞开。敬业识人，以强驭强。 
常佩见我，上前来攥住我的衣角。这个动作，二十年如一日，并不因她成熟而舍弃，并不因我成年而拒绝。 
依稀记得小时候，常佩总是跟着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家境低微，我也有好多事情要做，根本腾不出手去抱她，只教她抓紧我的衣服下摆。父母遂然去世，我送常佩去她养父母家，常佩攥着我的衣角不放。我奇怪一个小小的、弱弱的女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后来在医院见到常佩，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理我，直到我把我的衣角塞到她手里，她才放声大哭。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要轻易碰触，辜负一次就痛苦一生。 
我揉着常佩的头，逗她，“常佩——”又说不出什么俏皮的话。 
我这个人，能言善道却也极为木讷。于事，旁征博引口若悬河；于情，则只剩文火三分，内热外温。 
“哥，你跟我走好不好？你不要董敬业了好不好？你不要再求他们了。你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我心里一阵激荡。上天对我何其不公，又对我何其宽厚仁慈。我常玉何德何能，竟能拥有常佩！将来，谁又有幸，能拥常佩入怀，得常佩伴其一生？ 
这若干天来，为敬业，为博爱，施展八面玲珑。同舟共济也好，相互利用也罢，进退伸屈，却处处非我所愿。有人逼迫，有人挑衅，蛮不讲理，得理不饶人，人人不当别人是人！这种种，何足为外人道哉？ 
常佩，常佩，我的常佩，你一言述尽我的心酸！这世上，竟只有你一个是懂我的！你……懂我，又何必来劝？我一生，放得开的很多，放不开的屈指可数。而人生，难得“独一无二”，纵为其心酸心痛心碎，也是甘之如饴！然，这番滋味，还是让我来受吧。 
我捧住常佩的脸，“常佩，如果你爱我，就找一个爱你的人吧。”至于我，自有我的存在方式。爱的幸福，有两种，一种是给予，一种是得到。常家有我去爱，就让常佩被爱吧。 
又道，“你是常佩，我是常玉。我这一生，做定常玉。”常玉一生，只爱一个人！ 
常佩怔怔地松开她的手。我绕过，直奔董宅。 
上次，是老爷子找我；这次，是我找老爷子。上次，是他迫我；这次，是我有求于他。不管怎么地，却都是我处于下风。 
老爷子一口咬定，往事久远印象淡薄，任我情理交加，不动于衷。我知道他是故意刁难，也知道如何能让他松口。只是……敬业已经伸出他的手，我怎么甘心再放开？我为自己找再多的理由，为敬业做再多的打算，除却现实种种，皆因敬业对我无意。既然我已经知晓敬业在尝试在改变，我哪里还肯一走了之？于敬业，蜕变时期最为敏感。此时此刻，我决不离开他！我要……守在他身边，看他破茧而出，流光溢彩。 
老爷子拿乔拿得厉害。敬业为我忤逆他，他自然不会给我好颜好色。做主撤了与世佳的合作，拉了博爱一把，却又没能达到驱逐我的目的，反倒令他的心头大患现出雏形。此恨不报已算是好的，又岂会再帮博爱？ 
然，他既然愿意见我，就是还有谈的余地。只不过是双方各退一步，看彼此的底线能否逾越罢了。想也是，老爷子心存不满，且又王牌在握，放任利器闲置，非商人本色。 
果不其然。道，只要敬业娶了何芙蓉，留下子嗣，私底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知，他睁眼是为了谁，闭眼又是为了谁？敢问老爷子，你这般，置敬业于何地？种马不成？置何芙蓉于何地？传宗接代的工具不成？又置我常玉于何地？可是妥协下的玩具？枉你一生传奇，也不过如此！ 
我无意与老爷子较真。人的思维一旦模式化，十头牛也拉不回。只笑他想的太多，我常玉根本无须他如此大费周折来成全！ 
次日开庭，风生水起。 
本以为有老爷子在，便是十拿九稳。孰料，铁娘子竟像是早有防备似的。抖出陈年旧事，说老爷子是时恰与袁老爷子有间隙，老爷子根本不可能在立遗嘱的现场。又有证人数名，皆道当年恩怨，还曝老爷子曾暗地里打击过世佳。字里行间，意指老爷子作伪证。老爷子一生孤傲清高，何曾受辱，竟拂袖而去，满庭哗然。法官只好判择日再审。这择日再审，于博爱，又与死刑缓期执行何异？ 
眼见这日日夜夜，付诸东流，我辗转反侧，一夜不成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真是半分也勉强不得吗？ 
迷迷蒙蒙，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总觉得有个人要对我说些什么，又模模糊糊听不大清楚。我追上前一步，他也远去了一步；我喊他，他又不回头。我不注意的时候，他唠唠叨叨个不停；我集中注意力吧，他又杳无身影。听的到，又听不着，急得我满头大汗。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一转身，却是醒了。 
只见张妈立在我床头，“常少爷——” 
我恍惚了一下，倒不知身处何处了。 
又听她道，“常少爷，袁老爷的遗嘱，我可以作证的。” 
咦？可是梦？我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张妈她还在！ 

第10章 
天上掉下个张妈妈！当真叫我意外。 
原来张妈年轻时，曾在袁府帮佣。诸多事，耳闻目睹。那日在董宅门前见到柳莹莹，就已经起了疑心，，只是尚不知董宅之外，风云变幻。待老爷子出庭，才晓得发生了这顶大的事。于是便跑来找我，要站出来讲个公道。 
再开庭。张妈一出，铁娘子面色全无。任对方律师如何巧舌如簧，也抵不过铁证如山。 
“那天是七月初五，过两天呢，正好是七夕（插花：哦呵呵呵~~~应景，应景！我才发现今天是七夕~~~），我阿弟大喜的日子。所以我一定不会搞错的。” 
“一大早上，小姐就气冲冲地跑来。见到袁老爷就吵。过了一会儿，姑爷也来了，小姐就又跟姑爷吵。吵得可凶啦，噼里啪啦的。后来进去打扫，一看，能砸的，都砸光了。” 
“小姐走了过后，方律师就来了。袁老爷叫我在书房门口守着，说是不让别人进去。大概里面太乱了，老爷又叫我去收拾一下。我进去的时候，方律师正在写什么，我不识字的，也不知道什么。不过现在想想，肯定就是袁老爷的遗嘱了。” 
“然后呢，我就在外面守着。没一会儿，董老爷也来了。我送茶进去，听到方律师跟袁老爷说什么写好了，又听到董老爷说‘人还没死，立什么遗嘱’。我们做下人的，也知道分寸的。不过遗嘱这么大的事，就留了一个心。我也没敢多听，放下茶就出去了。” 
“后来不晓得怎么了，董老爷发了火，气呼呼地出来，边走边骂，都是说遗嘱什么的。当时，袁府的下人都听见的。” 
张妈一席话说将下来，虽然罗嗦，但足以证明确有遗嘱一事。对方律师开始还想挑三拣四，休庭再继后，又百般沉默。想必是铁娘子如此授意，不想胡搅蛮缠，让张妈扯出更多的内幕。 
遗嘱的真实性被证实，博爱的罪名就洗脱了，至于生效与否倒不重要了。至此，铁娘子状告博爱一案落下帷幕。博爱险中得胜。 
董氏退出合作，铁娘子孤掌难鸣，开发案无疾而终。风风雨雨，令其他有意博爱的，也不敢轻易招惹麻烦上身。加之尚有遗嘱威慑，束手缚脚，铁娘子饮恨放手，博爱终于安全无虞。 
老院长经历这一遭，似是万念俱灰，欲将博爱托付于我，我不受，又托付于袁晟。袁晟不明就里，傻傻地接了。次日，只见老院长一封留书，已是杳无踪影。 
老院长、铁娘子与柳莹莹之间，我虽不得见，旁敲侧击，也明白了一个大概。剪不断，理还乱，千言万语，意犹不及。 
当年，袁老爷子不满铁娘子与柳莹莹，铁娘子抵制不得，遂以婚事妥协。哪料袁老爷子明里一手，暗里一手，迫柳莹莹与铁娘子断绝关系。天底下，棒打鸳鸯，人人愤慨；而一旦鸳鸯不是鸳鸯，是凤凤、凰凰，则人人诛之，惟恐不及。 
柳莹莹一来无奈，二来伤心，远走他乡，一去不回。敬业多方打探，以博爱事相告，柳莹莹顾及义兄，这才悄然现身。柳莹莹与老院长这对义兄妹，因铁娘子，而多有尴尬。然，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将心比心，柳莹莹又何尝不明白老院长对铁娘子的一番情意？ 
铁娘子得知袁老爷子的阴谋，盛怒休夫。可怜老院长一片真心，两处难堪。幸得老老院长收留，索性隐姓埋名，不问前事。 
袁老爷子深谋远虑，怕世佳败在铁娘子手上，遂立下遗嘱，竟是机关算尽，滴水不漏。不过，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他料错了袁晟。袁晟胸怀坦荡，毫无野心，博爱事了，激流勇退，遗嘱云云，只字不提。 
然，袁晟无意，铁娘子有心。铁娘子她固然怨柳莹莹帮老院长对付自己，固然怨她多年来不闻不问，但恨毕竟皆由爱而生。好不容易与之重逢，一心想再续前缘。不料，柳莹莹修身养性清心寡欲，倒不似铁娘子那般执着了。铁娘子茫然若失，竟连世佳也不管了。 
袁晟不得已，接手世佳，焦头烂额。我身份敏感，不便出头，只交代常佩好生辅佐。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柳莹莹与铁娘子相爱而不能相守，我与敬业又会如何呢？柳莹莹劝我宽心，说老爷子见多识广，深明大义，当年还曾为她与袁老爷子起过冲突。 
我惊讶，但也仅仅如此。奢望，终究是会落空的。他或许真的能够厚待铁娘子与柳莹莹，但却优待不了常玉与董敬业。所谓“深明大义”，何尝不是因为事不关己呢！ 
博爱之争，雨过天晴。偷得浮生半日闲，心心念念全是敬业。一通电话过去，说是在“锦穗岚笙”（呵呵，打个广告~~~）等我，正是那家记录我与敬业开始的酒吧。 
纸醉金迷，无关堕落，自成人间一色。这无所顾忌，何等惬意！纵有世外桃花源在，怕也不及此处一晌贪欢。 
耳鬓斯磨，敬业问我，“常玉，你爱我？” 
我笑，肌肤纹理，无一处不是爱深情浓。“是。我爱你。” 
我常玉一生，只爱一人，只爱董敬业一人！ 
敬业又问，“怎么个爱法？”他今日格外煽情。 
我也乐意配合，于是吻上他的唇，口舌翻转，几多蜜语甜言尽付其中。待退下，喘息良久，方能成语，“那你呢？” 
这是我第三次问敬业，问他爱不爱我。第一次，他怒不可遏；第二次，他默不出声。有生之年，我可能亲耳听到敬业说爱我？ 
他不懂爱，我让他懂；他不会爱，我教他学。人一生，若无爱相伴，是何等地寂寞！我要敬业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样“爱”！ 
先前，我意欲放手，意欲他娶何芙蓉，外因受迫，内因敬业无心。我还没有让他懂得什么是爱，还没有教会他怎样去爱，我怕他一生不爱。且，彼时我以为无法再守着他，只好让另一个爱他的人守着他。而今，他愿意试着爱我，愿意付出，愿意品尝何为爱，那么……只要我还能守着他，我就要让他食之知髓，爱上“爱”！ 
我的敬业，我一生，只为你。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我爱你！ 
“敬业，爱我吗？” 
敬业笑，越笑越古怪，“常玉，你的爱，还真是特别！”说罢，抽出一纸合约。 
我如遭霹雳。定睛去看，正是我交与敬业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再看敬业，竟是一脸鄙夷，刺得我胆颤心惊。莫非……敬业知道我在离婚协议书上动的手脚了？ 



第11章 
出酒吧，敬业拽我上车。一路狂飙，风驰电掣。我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紧紧地扣住座椅边沿，勒得十指发麻生痛。 
疾速倒退的路灯光，刷过敬业的脸，与沉重的暮色间隔更替。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交织出令人心悸的诡异。 
然后是陡然的刹车，尖细、高亢的摩擦声，如同金刚钻割裂玻璃般的冷峻，带几分不露声色的残忍。 
闭塞而沉闷的空间里，录制的声音机械地流泻：老爷子，三年你都等了，不如再等三个月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常玉，你可要说到做到……您一言九鼎，我常玉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好，我答应你出庭…… 
我苦笑，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只不过，没料到董宅的墙竟是豆腐渣，亏董氏还是建筑业的龙头老大！当然了，若敌人是从内部突破的，纵其固若金汤，到底防不胜防。 
我无须冥思苦想，也知道此番成就必归功于敬爱无疑。除了她，谁有空有闲有心有计，去玩一把福尔摩斯？大小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天赋英才，无师自通，我佩服得很。倒不知她又有何度量？我与老爷子的协议，于她，应该是好消息才对。三个月后，我就离开，从此敬业不必再被男人纠缠。区区三个月而已，也忍不了吗？这般迫不及待地揭露我的真面目，又想证明些什么呢？我常玉可是蛇蝎美人？ 
敬业捭过我的脸，残留的笑意尚来不及洗涤彻底，令他越发绝情，“常玉，你想报复我？” 
我盯着敬业的眼，想看看里面是否藏匿着戏噱的成分。然，遗憾。也是，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 
“我怎么报复你？”敬业，你告诉我，我怎么报复你？ 
“让我爱上你，再撇开，再来嘲笑我的自作多情。常玉，你的盘算不够新鲜。” 
我哑然。敬业，诚如你所言，这种报复的方式的确不新鲜，也不高明。肥皂剧里演烂的情节，三岁小孩都耳熟能详。那么我问你，依我常玉的智商，我会那么白痴吗？ 
我嘲笑你的自作多情？我拿什么来嘲笑你的自作多情！你可对我多情过？敬业，自作多情的那个，从头到尾就不是你。 
没错，我要你爱上我。我爱你， 你爱我，又有什么不对？全心全意不求回报就是爱你，一旦渴求，就是别有所图居心叵测？敬业，你未免太苛责。 
“常玉，我差一点……被你迷惑，差一点就败在你的欲擒故纵下。” 
败？什么败？爱上我，就是败吗？差一点被我迷惑，是不是说差一点爱上我？差一点爱上我，也就是说，你还没有爱上我？你没有爱上我，你就没有输，你就赢了。敬业，我是否该恭喜你？敬业，你又赢了什么呢？ 
敬业咋咋有声，“要离婚，又要我爱你，自相矛盾地这么明显，我居然会上当。常玉，你好手段！” 
冷嘲热讽，扑面而来。我只觉一颗心飘飘荡荡，无所依靠。索性供认不讳，“是，我耍手段，我设计你离婚。” 
我坦白，签在离婚协议书上的日期，是我伪造的！切莫说三年前，就是三十年前，我照样能够以假乱真。我若不这么做，敬业怎么会被我刺激到？又怎么会失去理智，继而踏上我的套路？ 
敬业不会轻易与我离婚，只要他还没腻，只要他不放手，我就只能匐匍于他。要改变现状，手握主动权，除非……铤而走险。我太了解敬业。 
我要他吃惊，要他重视我，要他牵挂我，要他割舍不下我。此后，来来回回在他眼前晃荡，有意无意处处勾引，无非是要他爱上我。 
敬业，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要让你爱上我！只是，要你爱上我，与离婚，一点也不矛盾。我若继续得过且过，你会愿意开始试着爱我吗？再几年后，你会不会毫不可惜地甩开我？我这一辈子，又可有机会听你说一声“我爱你”？ 
几小时前，我满心欢喜；几小时后，只剩下一个苦不堪言！脑海中，思绪纷飞，此起彼伏。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眼眼耳耳皆是董敬业，具体而又模糊，贴近而又遥远。 
我的敬业，好不容易向**近一步，又退回去两步。仅仅只是一眨眼，便天翻地覆。是的，都成非；非的，都成错；错的，都成怨。 
敬业，你爱上我，就这么令你难堪吗？你爱上我，你觉得不值吗？我骗了你， 我辜负了你，一笔一笔，你算得清清楚楚。那……我对你的爱呢？纵对你千般好，也遮不住这一点瑕疵。敬业，我不知道原来你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我昏昏沉沉，但见敬业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声猛然长啸，像冲天炮一样拖着嚣张的尾巴直上云霄，衬得这暮色格外地荒凉。 
“常玉，我不会让你离开。”敬业逼近我，言语热切，眼神冰冷。他……才是真的想报复我！ 
我心惊肉跳，退缩、推却，一一被他化解。他压了上来，我惊呼、挣扎，第一次拒绝他的要。我可以承受他无心的索取，不能面对他有意的侵占。 
敬业见我反抗，越发强悍。我全线失守，只能任他为所欲为。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专注，吸吮啃舐，在我的身体上烫下他的烙印。这些都是我臣服于他的证据。我痛得不得了，超越肉体的痛，更令我屈辱。敬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踹上男人最脆弱的部位，在敬业面前，我软弱地只能用小女人的方式保护自己。我下车，连摔带跑，只敢走偏僻的小道，只想不要见到这个敬业。这个敬业，于我，陌生、危险、可怕。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不知道我的身体疲惫了多久。等到熟悉的人进入眼帘，便再也没有多余力气做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在袁晟的呼喊声中倒下，昏迷前的一瞬，似乎在他的怀里闻到了阳光。 

第12章 
连续一个星期，我不敢踏出袁宅。躲躲藏藏，还是担心被敬业发现我匿身在此，整日忧心忡忡战战兢兢。虽说是无所事事，倒比向前替博爱劳心费神时更累了。 
袁晟欲留在家中陪我，我没敢答应，教他正常地早出晚归，好迷惑敬业。又暗中联系常佩，也不敢讲太多，只叫她宽心，再授意她去敬业面前装腔作势，以便扰乱敬业的视线。如此这般，倒安生了数日。 
然，敬业毕竟不是省油的灯。烟雾重重之下，索性使一招引蛇出洞，迫我自动现身。他行事从不拖泥带水，此次更是干脆利落，且还多了几分雷霆之势。世佳招架不及，倍受打击。 
自铁娘子决然而去，世佳内部大乱，本就处于多事之秋。此番遭敬业落井下石，恰似屋漏偏逢连阴雨，行情愈发不稳。 
袁晟开始还想瞒着我，倒是常佩急了，将源源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与我听。我不禁长叹，敬业的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先前是博爱，而今是世佳，亲我者好像总是受我连累。我常玉已然成了扫把星！敬业，你对我，就只有“逼迫”这一门心思吗？ 
出，迎战，若以事论事，我与敬业旗鼓相当，我不会比他逊色。我怕他也好，服从他也好，只因我心系于他。爱得比他深，注定过得比他苦。 
我出谋划策，常佩东奔西走，袁晟坐镇总部，一番拼搏，总算稳住股势。然，也曝露了我的所在。敬业针对世佳，本就是隔山打牛，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没得选择。况且，该来的总要来，与其悬而不决，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只不知这一刀斩下来，又落个什么结果。 
我鼓足勇气等着敬业，等他上门索人，不料一连数日，毫无动静。想，他的恐吓之言，尚历历在耳，他怎么会甘心任我逍遥？ 
我既喜且疑，转念又悲又戚。他不来迫我，我固然松了一口气。然，他置我于不顾，倒似我没分没量，不值得他周全了。非我自讨苦吃，只要爱上一个人，任你如何大大咧咧，也不由得肠曲九折。折折想他如何，想自己于他又是如何，千变万化，缠缠绕绕，皆因难舍难分。 
我思前想后，诸多揣测，仍参不透敬业的玄机，不晓得他为何突然变卦。一个疑惑堵在心里，上蹦下蹿，惹得我愈发盼敬业来，来……迫我也好，报复我也好，都强过这不理不睬。 
又一日，忽被佣人告知有电话找我。谁会打袁宅的电话找我？转头一想，除了敬业还有谁！手机没敢开机，又嘱咐过袁晟、常佩不要随便与我联系的。就只有敬业了。 
急忙上前，缓了缓，才接起话筒。只听一阵闷哼，间或几声调笑，可不又是成人LIVE！二话没说，挂了电话。董大小姐，我没功夫跟你闹着玩！ 
电话又响，我不理。还响，再接再厉地响个不停。我一把抓起，冲口而出，“大小姐，你玩够了没？” 
彼方先是无声无息，后传来一声轻笑，低沉中带着睥睨的傲然，是诱惑过我千遍万遍的，至今仍迷得我痴心不改的，我的敬业！ 
“常玉，过来。”不是命令的口吻，偏叫我无法拒绝。 
压下迫切，问，“敬业，你要做什么？” 
敬业不语，只听见他脚步移动，似是往某处去了，然后是开门声，然后…… 
“袁晟？袁晟——”我更加急迫。敬业，你要对袁晟做什么？！ 
放下电话，直奔敬业而去。一路马不停蹄。这董家的人，怎都是这般德性！敬爱倒也罢了，她终究不敢太出格，敬业却不会那么小儿科。敬业，敬业，你到底要我连累多少人，你才肯罢手？ 
去时，袁晟已是危险。这回是真枪实弹，远比敬爱那次来得骇人。我当即扑上去，护住他，但觉袁晟毫无生气，只有持久的颤抖，证明他刚才经历过怎样的惊吓。袁晟，对不起，对不起。袁晟，别怕，别怕。 
我把袁晟揽在怀里，冲散在四周的侩子手大吼，“滚开，统统给我滚开！”又转向罪魁祸首，“董敬业，袁晟他不是！”他不是圈子里的，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敬业轻嗤一声，我才发现，原来他是这样冷酷残忍的。我爱上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是谁让他改变了？是我吗？我又做了什么？我只是……爱他而已。 
“他找我谈判。常玉，你好大的魅力。” 
我愣了一下，随即越发悔恨。一定是袁晟见我悲恸，心疼我，所以才找上敬业。袁晟，你……怎么这么傻！敬业的城府，你怎么敌得过？ 
我几不成声，“袁晟他只是一片好心，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什么魅力？你当我背着你偷人吗？敬业，我骗了你一次，你便当我骗了你无数次。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幸亏只有一个袁晟，若有两个、三个，我常玉又是如何地罪大恶极最不可恕！ 
敬业上前，拽我，我护着袁晟，死不松手。他压住我，掰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硬生生将我扯离袁晟。 
“他要我放过你，你又痴心地护着他。好一个两情相悦！常玉，你还敢一口一声爱我！” 
敬业！你知不知道，爱有很多种？我纵然护着袁晟，护着另外一个男人，也决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爱袁晟，我还爱常佩，我更爱你董敬业！我一生，爱情的爱，全都给了你一个！我为什么不敢说我爱你？我要说，要让你听得明明白白！ 
“我，常玉，爱董敬业，爱董敬业——”敬业，你有没有听到？你的心有没有听到？敬业，你可能怜惜我一次？一次就好。 
敬业只是笑，眸子深处泛着冷意，嘴角却异常温柔，“常玉，让我看看你有多爱我。” 
又接着道，“月底，我与何芙蓉成婚。还有，我要在婚礼上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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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这几日，报纸上喜气洋洋。董氏公子的终身大事，普天同庆。 
初初，何大小姐就已表露心迹，后，流言飞语甚嚣尘上，亦痴心不改，贞节忠烈，明月可鉴。妹，是非你不可；郎，是怜香惜玉。才子佳人，珠联璧合。闻讯者皆交口称赞，有情人终成眷属。 
报上珠玑，我点滴不漏。早晚出门，必将大大小小的报纸全部搜罗回来，然后逐字逐句地看。犄角旮旯，一处也不放过。整整四天，天天如是。 
常佩劝我，我不听；骂我，我不理。心无旁骛，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敬业说要娶何芙蓉，到底是真是假，是事实还是玄虚？ 
敬业他想报复我，他说他要娶何芙蓉，只是想打击我。他想见我惊惶失色，他想见我手足无措，他想我主动俯首称臣。他故意说他要娶何芙蓉，他骗我的，一定是这样！假婚的伎俩，我也设计过，暗箱操作，我不陌生。敬业，我骗你，所以你也想骗我，是不是？哈哈，没用的，我才不会上当！ 
我推敲着诸多贺词，力图从中挖掘到蛛丝马迹，继而顺藤摸瓜，验证我的猜测。奈何，恭维之辞，千篇一律，皆是良晨美景花好月圆，竟不容我挑三拣四，恁地圆圆满满。不，不，不，一定是我心有所想，以致头昏眼花，所以才失了准绳。且不说敬业不爱女人，单就何芙蓉，敬业对她无意，早就表了态的。这会儿，说娶就娶，儿戏似的，谁信！ 
报纸性好跟风，一家如是，家家如是，纵姹紫嫣红，终究还是一样春。不准。是了，是了，不应该只局限于报纸。杂志也要，越八卦的越好。八卦调剂茶余饭后，不可信，但无风不起浪，胡言乱语未必不会一语中的。 
心动，行动，我如是一想，便冲出去大肆搜刮。等不及去书店，见了卖报纸杂志的小摊，就拥上前去。指指点点，但凡有敬业消息的，悉数包下。 
做买卖的老太，见我关注这个，一张嘴开开合合，气都不歇一口。偏偏话不投机，左一个金童，右一个玉女，听得我火大。待走，回她一句，老太，董敬业不会娶何芙蓉！ 
我的敬业，桀骜不驯，洒脱不羁。他爱男人，就不会委屈自己娶女人。他乖张，才不顾忌所谓的世俗！什么娶不娶的，董敬业不会娶何芙蓉，不会，一定不会！ 
敬业他只是想报复我而已，他想迫我主动回到他身边。只要我低头……只要我低头，他就会澄清，这一切，其实都只是玩笑。敬业，你总是喜欢耍手段！ 
走了没两步，却被人叫住。我只当自己落了东西，四下张望，倒见着了敬爱。见到……就当没见到吧。我不指望她能透露些什么好消息。 
敬爱见我对她视若无睹，又喊又追，“常玉，你给我站住！” 
你叫我站住，我就要站住吗？翻着杂志，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也不刻意躲避。董大小姐，这次又有何贵干？ 
“常玉，常玉——敬业要娶何芙蓉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恐怕第一个知道的就是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吗？现在，街头巷尾，孰人不知，孰人不晓？大小姐，你落伍了。又或者，故意来提醒我的，来耀武扬威？何芙蓉都没来，你何必多情？ 
敬爱追上我，一把扯住我的衣服。我停住脚步，皱眉，转身，“松手。”这个动作，是常佩的专属，我不给予别人同等的待遇。 
“你不跑，我就放手。” 
笑话。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落荒而逃？我拉回衣服，道：“我赶时间。” 
“常玉——”敬爱听出我的敷衍，气得不轻。转而又道，“敬业要娶何芙蓉，就在月底，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瞥了敬爱一眼，奇怪她话语里的急切与……担忧。敬业娶何芙蓉，不是正遂她愿，正合她意吗？又担忧什么呢？ 
我好整以暇，待她解释。敬爱却以为我无动于衷，似是更急了，“常玉，你……难道你爱敬业，真的是假的吗？” 
真的是假的？原来她知道我与敬业之间的事。听她的口气，想必我设计离婚的事，她也一清二楚。敬业不会对她提及，她又从何得知？我不禁揣测。转念一想，罢了，大小姐自有神通，我领教过的。 
我对敬爱不理不睬，她大小姐的脾气便立马发作，“常玉，偷听的事，是我不对。但是，谁叫你想甩开敬业。说什么，我都不会不管！”自以为是的专横独断，董大小姐真真正正不晓得尊重二字怎生地书！ 
我本来不想追究此事，听她提起，又这般歪曲，实在是气。“大小姐，我与敬业之间的事，你能不能只看不语？”翻手这，覆手那，大小姐你到底要干嘛？！ 
这话说得生硬，君子之风荡然无存，小人之气倒浸染了几分。然，非我之过。 
敬爱哪里受得了这般委屈，瞪圆了眼，“狗咬吕洞宾。我不管就是。”一语即罢，扭头就走。复又回来，往我怀里塞了一样东西，红彤彤的，抢眼又扎眼。是请柬。 
翻开来看，只见“董敬业”与“何芙蓉”，头靠头，肩并肩，好生匹配。我一阵头昏眼花，自我建树随即轰然倒塌。董大小姐，你好狠的心。我这般……自欺欺人，你也不许我安生吗？ 



第14章 



当日，我求敬业娶何芙蓉，不过是一个无奈。敬业曾说，若我再逆他而行，就真的娶了何芙蓉。我没当真，他却言出必行。人人都道：得所爱，幸；失所爱，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当真灵验。天下女儿何其多，我偏舍弃柔荑；天下男儿何其多，我偏只执着于一个。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纵我千方百计，不敌上天注定。然，生生死死为情多，我……放不了手。 
历经敬爱一遭，幡然醒悟。可笑我自欺欺人，青天白日，千秋大梦做尽。重整旗鼓，待从头，定乾坤。敬业，我要你娶不了何芙蓉。 
话是这样说，事却百般挫折。敬业身后，堂堂董氏，气吞山河，我一人搏命，不啻以卵击石。袁晟固然愿意帮我，但世佳与董氏各顶一片天，井水犯不着河水，干系甚微。短时间内，想找个强大的靠山，难。好在，条条大路通罗马，一不行，则就二，我不挑剔。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敬业要娶何芙蓉，也要看何芙蓉愿不愿意；何芙蓉应答不迭，也要看她能不能如此爽快。豪门婚姻，从来就不是个人意愿。何家当家的，非何芙蓉。 
何家主事，何有成，名为有成，实则一事无成。当年，何家先辈赤手打江山，传下几代富贵。可惜子孙多纨绔，数载挥霍，已是坐吃山空，只剩何创电器，勉强支撑。蝇头小利，偏又粥少僧多。当家的与副当家的，明争暗夺，兄弟阋墙，心照不宣。 
而今，女儿何芙蓉攀上董氏，其弟何有为眼红之余，又怕董氏横加干预，帮大哥抢自己的那份家业，于是闹着分家。且又借口大哥家的搭上顺风车，妄想占了何创的大头。何有成哪里肯？ 
平心而论，何有成也是个有头脑的，奈何何创日薄西山，又内部不稳，任他胸怀韬略，亦无法力挽狂澜。若干年来，只能抱残守缺，被外人讥笑一事无成。女儿嫁到董家，是好是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莫说董老爷子公私分明，董敬业更是不耐烦裙带关系，断不会热心施舍岳父大人。何有成心里明白，这门婚事，只有外面风光。 
其弟这么一闹，又折腾出他的一块心病来。何创终究融了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分别人一杯羹，已是心疼，更何况割肉喂鸠。何有为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但毕竟精不过何有成。而何有成在想些什么，我最是明白。不过八个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要去见何有成，当然少不了见面礼。一张20万的借据，不重，但署名“何有为”，就显得与众不同了。若每天都奉上一张，则意思就更加特别。寄信人是常玉，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打开天窗说亮话，对彼此都有好处。 
何有成果然兴致勃勃。见面，详谈，甚欢。不过，他比我想的还要贪婪，不惜赶尽杀绝。他要借我的手，彻底驱除何有为。作大哥的都狠得下心，我这个外人又何必慈悲？世态炎凉不过一场戏，只是人人都有可能成为悲剧的主角，而这一次，轮到了何有为。 
何有为是标准的二世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一身的毛病。不过这样才好，有缺点的人，最容易对付。接近何有为也不难，猪朋狗友都是利字当先，自然争着抢着牵线搭桥。常大少的慷慨，有目共睹，一掷千金，眉头都不皱一下。最了不得是，常大少擅赌，十赌十赢，真正的赌王之王。想来巴结的，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只怕何二爷还排不上号。 
常大少也确实拽，根本没把何二爷放在眼里。结识全仗机缘，只因常大少点了87年的路易，最后一瓶却刚被何二爷要了。何二爷让美，常大少受礼，又指点了何二爷一场赌局，教他赢了个满盆满钵。这就是认识了。何二爷食骨知髓，奈何常大少一连数日，销声匿迹。再现身，何二爷已是血本无归。常大少够义气，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露了两手绝活。何二爷大喜过望，索性借下一笔银子，好去磨练赌技。偏何二爷不擅此道，又不甘心，一而再，再而三，负债累累，尚不自知。 
亲兄弟，明算账。常大少催款子，天经地义。酒肉朋友是一个也靠不住，何二爷走投无路，只能同大哥商量。当家的气急败坏，不管他的死活。再谈，就是闹分家，实在是等钱救急。当家的发话了，不能眼睁睁见何创毁于一旦，固定资产归我，流动资金归你。何二爷吃了大亏，但也不能不答应，大丈夫手上无钱，最是窘迫，管他多少，拿了再说。反正得了一门绝技，东山再起，想必也是指日可待。 
事至此，我与何有成的协议算是圆满了大半。一路走来，步步皆是我精心设计，当然丝毫不差。只除了……绑架。 
何有为累累若丧家之犬，而造就他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他自是恨我，咬牙切齿，“常大少？常玉！董家的小相公！” 
我笑，却扯动嘴角的淤青，好一阵痛。董家的小相公？原来，世人是这么看待我常玉的。然，到如今才发现我的真面目，不嫌迟吗？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怨只能怨你自己急功近利。 
何有为见我笑，老羞成怒，一个巴掌扇下来，“敢耍我？今儿，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是笑。天底下的复仇者怎么都是同一个调调？下一句是不是“老子不宰了你，老子不姓何”？呃……也不尽然。敬业也算是复仇者，他却从不这样直接、干脆。 
又一个巴掌。气急败坏，“还敢笑？” 
怎么不敢！我不笑，你要打；我笑，你还是要打。倒不如笑着让你打，我伤身，你伤脾。就算我处于弱势，也不能叫你占尽便宜。 
何有为怒火攻心，见我不喊痛，不求饶，越发凶狠。“常小子，董家派你来害我的，是不是？” 
这回是真正地、纯粹地笑了，嘴一咧，脸都变了形。一定极丑的，幸亏敬业不在，看不见。 
居然会有人蠢成这样！当真是死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又或者，他太老实，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大哥会暗算自己？怎么可能？好歹也一把年纪了，人心搁肚皮的道理，他岂会不懂？再说，他自己早就在打何有成的主意，就不防备何有成反噬？ 
我不回答，何有为只当我默认。“呸！姓董的，你叫我不好受，我也叫你没好果子吃。”说罢，竟来撕我的衣服。 
我算是笑不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挣扎。何二爷性好女色，什么时候男女通吃了？ 
何有为见我失色，猖狂起来，转而又变为鄙夷。“哼！我没姓董的那个性趣。” 
我缓了一口气。不为强，又来撕我的衣服，难不成…… 
果然。何有为手上的相机，证实了我的猜测。他想拿裸照来要挟敬业。 
我心惊肉跳，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这副脏兮兮的丑态，若是被敬业看到，倒不如叫我去死。 
我边退边说，“何二爷，你找错对象了吧？董敬业要娶的人，可不是我。我一个无关紧要的，你当他会放在心上？” 
何有为蠢，这会儿倒聪明了。“常小子，你还敢耍我？姓董的会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害我？” 
他……当然不会。因为敬业根本不会对你出手，你不值。 
实话实说，也得看场合。此情此景，我哪儿敢意气用事？只有装了。“你当我想害你何二爷？我与你，一无怨，二无仇的。”既然他认定是敬业害他，那我就索性顺水推舟。 
又道，“他要娶美娇娘，当然不会任我在他身边胡搅蛮缠，找点事来打发我……我，我……” 
我不说，你也应该懂吧？冤有头，债有主，千不该万不该，都不是我常玉的错。这误导的技巧，我最是擅长，早在商场上磨得晶莹剔透。我也不怕何有为去找敬业算账，反正敬业已来不及中断我与何有成的协议，就算被他发现了我的门道，终是为时已晚。 
何有为听我如此言语，骂道，“女婿还没当上，就孝敬起丈人了。何有成，也不是个东西！好，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我挑眉。这一句，似是有什么玄机。 
何有为得知“真相”，竟径自去了。这一去，就是几个晨昏。偏偏临走之前，还将我捆了个结实，他是打定主意要折磨我。我一动也不能动，米粮未食，滴水未进，加之伤口作祟，已是支撑不住。但觉视线越来越模糊，终至昏迷。 
待我再度有意识，手脚的束缚已经被解开了，四周一片黑暗，不晓得夜深几许。 
忽听到一个沙哑的女声，“你醒了！” 
我正诧异。 
她又道，“你想不想吃东西？都中午了，你饿了吧？” 
我一愣。“外面太阳很大吗？你帮我把窗帘拉开，好不好？” 
但听一声响，似是器皿摔碎的声音。原来……我的听觉没出错。 
 
第15章  
花香弥漫，恁地沁人心脾。习惯了都市丛林的僵硬，这暌违已久的自然气息，反倒令人觉得不真实。又或许是因为视觉受损，所以嗅觉格外地敏锐，所感所受，皆是安宁与祥和，恰似世外桃源。 
其实，这里只是一幢休闲小屋，不过隐于深山，远离红尘喧嚣，倒确实有几分与世隔绝的味道，属闭关胜地。“闭关胜地”这个说法，转自艾艾。她是这儿的主人，也是我的求命恩人，自称是灵感枯竭中的画家，在此等候她的缪斯女神。 
艾艾人好，好在她从不追问我的昨天，也不干涉我的今日。醒后发觉失明，她要送我去就医。我不愿意，她也不强制。对于她的放任，我只有感激。我知道，她对我的事，或多或少，有些耳闻。我叫常玉，并未瞒她。 
至今，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消失了几天，明知道常佩他们肯定很担心，我却没有与之联系。我承认我的自私，只是眼下有些事情，我必须一个人安静的思考。 
黑暗的世界，并不那么可怕，随遇而安，我自小就极能适应的。有时候想想，没有了这双眼睛，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起码……不用看见敬业的婚礼。 
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若不想虚度此生，就势必要抓住些什么。我一生，只为一个人，而在这个人的一生中，我也许只是匆匆过客，昙花一现，转眼即逝，他亦不会留念。我骄傲于我对他的执着，也困窘于这份执着，一厢情愿的勉强，如独角戏般尴尬，再多的自嘲也掩盖不了累累伤痕。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顺其自然才是最好？是不是洒脱一点，于我，于他，都是幸福？ 
伴随敬业，三年。三年来，点点滴滴，我一一收藏，丝毫不曾遗忘。投入太多的注意在他身上，也就了解地越透彻。他的脾气，他的喜恶，他的习惯，他的小动作，我如数家珍。 
他对气味很敏感，极厌恶香水的味道。有一回，愚人节，忽然很想捉弄他，便恶作剧，往他的睡衣里喷香水。然，还没整到他，就被他察觉。他有仇必报的，扒光我，硬生生叫我洗了一回香水浴，从头发到脚趾，一处也不放过。我装可怜，声泪俱下，他不为所动。索性挑逗，缠绕、吮吸、添舐，终于令他按捺不住。一阵抵死缠绵，结果落得过敏。随后几日，我见他便如同偷腥的猫，他见我便满脸懊恼，稍受刺激，就纠缠我的唇，以示惩罚。他爱咬我，恐怕就是那回留下的后遗症。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有太多的记忆值得回味。然，再回首，如梦似幻。只不知，是那三年是梦，还是此时是梦。怎当时欢声笑语，而今只剩冷言几句？ 
初，我爱他；后，我还是爱他。爱他一直不曾改变，怎么他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只因我贪心索爱吗？可，敬业，你说你愿意试着爱我的。只因我骗了你吗？敬业，你明知道我爱你。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你还是要伤我的心，你当我练就金钟罩铁布衫，锤不扁敲不烂吗？敬业，我爱你，千方百计地爱你……依旧一个伤心。是否，我不再爱你，我会比较好过一点呢？ 
正想着，艾艾的声音传来，“常玉——”似是欲言又止。她今天下山采购，可是听到了什么？ 
“什么时候了？”我站起身来，又踉跄了一下，肌肉的酸痛感提醒我，许是发呆甚久了。 
“常玉，呃，我买了收音机……” 
“你吃过了吗？我有点饿了。”我笑笑，并试图往屋子里走。 
“董何联姻……” 
“你有没有买到黄油？”我摸着墙壁，向厨房进军。这里不大，很容易熟悉。物，向来比人简单。又问，“你还要不要再吃点？如果要的话——” 
“常玉——”艾艾打断我。 
我沉默。何必！我就是不想听的。你不是不过问的吗？ 
“山下全是寻人启示，电视、广播，都在找你。” 
说罢，一阵鼓捣。大概在调频，但信号并不好，杂音很重，磁磁复磁磁，断断续续有声音传来，“我们将继续……关注何创……变故的发……展情况——” 
“何创内部纷争好像闹得很大，董何联姻的事也因此停摆了。”是艾艾。 
我静静地听着，奇怪自己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应该高兴才对，不管事情又有了怎样的变故，起码我的计划实现了，敬业终究没娶成何芙蓉。 
然后，还是磁磁声，大得盖住了广播，几乎都听不到内容了，只是刺耳。正想叫艾艾关了，又听到，“常玉，不管你在哪儿，回来——” 
我一阵呆，后一阵心酸。无论变音变得多么厉害，我都不会听错这个声音！刚刚，前尘往事，翻来覆去，只想放手。此刻，这一声，似喊进我的灵魂，震得我游移不定。敬业，你……还是在乎我的，是不是？只要你还在乎我——只要你还在乎我，我……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管了……有生之年，我缠定你，一直，一直……无论如何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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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联系常佩，告诉她我的所在。常佩见我，失声痛哭。我又是惭愧，又是内疚。这几日，她为我寝食难安，我想也想得到，料也料得到，却依旧肆意妄为。我这个作哥哥的，真的很对不起她。 
常佩说什么都要我去就医，我倒不在乎这个，只问她敬业的事。常佩好生恼怒，“哥，天底下又不止他一个，你能不能不要口口声声都是他！” 
我怔怔地抬头，望向声音的发源处。虽然看不见常佩的表情，想必是极愤慨地。怎么了？她以前不这样的。 
常佩上前来，拉着我的衣角，“哥，你跟我去美国吧，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不要再惦记他了好不好？” 
我摸索着常佩的脸，笑，“常佩，你知道的，我……爱他，就只爱他。他……叫我……” 
话尚未说完，猛地被推开，我一阵惊讶，还没回过头来，又被常佩紧紧抱住。只听见她的哽咽，一声声，尽管极力压抑，还是止不住地外泄。 
又听她道，“哥，你别怪我——”然后，一阵晕眩。 
再醒来，发现还是在艾艾处。常佩守着我，寸步不离。她打定注意不要我去找敬业。 
我发不了火，软语哀求，更是无用。偏又行走不便，难以自力更生。当真是一筹莫展。 
也不知常佩跟艾艾说了些什么，她躲我甚是勤快，想跟她说上一句话，都鲜有机会，更枉论私下打什么商量了。整日无所事事，徘徊于一隅，倒越发想念敬业了。常佩却存心隔绝外界的消息，莫说敬业，就连何家的事，也是一丁儿都挖掘不到。 
身在曹营，心在汉，这般迫切，郁积在怀，叫我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任世外桃源再美，我心不在此，亦是枉然。好在，法子总是人想出来的。我现在，只想见敬业。 
一连几天，故意忍着不睡觉，换来两只熊猫眼。再带着证据，在常佩面前诉苦，说是失眠。我心中，本就堆了一堆的结。常佩不疑有他，叫艾艾下山时，给我带了些安眠药。我偷偷的藏了。 
过几日，熬汤，自是做了手脚的。三个人一起喝，也不殷勤地劝，怕常佩起疑。只是喝得快，谎称油烟味太大，想先洗澡。又故意在楼上逗留良久，只让水声哗哗不止，好叫常佩安心。再下楼，装做无事样。 
晚上，困意绵绵，死命地掐着胳膊，欲维持一份清醒。待听不见什么动静了，才起身，摸索着往楼下走。这好多天，该习惯的，都习惯了，倒也没什么不便。能伤我的，只是我在乎的；不是我在乎的，我便能够坦然以对。 
凭借记忆，依傍着树木探寻山路的延伸，我小步小步地前行。说是深山老林，但毕竟是开发过的，原始的假象里，潜伏着人工的凿痕。要不然，谁敢独自在这种地方生活？ 
我倒也没想过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我尚有自知之明。与其说我想自己走出去，倒不如说，我是在等常佩来追我。我只是要常佩知道，我心不死。她防得了一次，防不了无数个“一次”。困我在此，终不是解决之道。 
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终于听到常佩的呼喊。我不回话，自然也是故意的。想这一折，多番设计，没想到种种心机，竟会用在常佩身上。 
掰断一根树枝，四周的寂静令这细微变地极为大气。我料常佩一定会寻声而来，便静坐以待。 
喘息，呼吸，凌乱不堪。我不由得愧疚。 
估计自己亦是狼狈，否则常佩不会大惊小怪至放声呼叫。 
“哥……哥……”常佩哭，“哥，他还是要结婚，他还是要结婚——” 
我挣扎着站起身，解释，“常佩，艾艾说，何创内部紊乱，敬业的婚事中断了。而且，敬业他叫我回去。” 
常佩吼我，“哥，你醒醒好不好？好不好！” 
我一阵乱。只听到，“何有为揭露何有成不是何家的亲生子，要夺回何创。何有成失势，便巴着董家不放，造谣说董家失信于人。董老爷子便亲自发话，说何芙蓉这个媳妇，董家要定了。他，他……没有反驳！” 
我脑中，忽地一片空白，又似是一片混沌。稳了稳，拂去障碍，竟还是……昏昏噩噩。 
第16章  
下山，红尘俗事迎面扑来。 
何有成身世被曝，权利尽失，对协议置若罔闻不说，更是反过来，死命地拽住董氏这根救命草。 
难怪这若干年来，他对何有为百般不满，却宁愿委曲求全。原来是干系身家前程的把柄落在何有为手里，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与何有为间隙正大，恰逢我招惹上门，索性一石二鸟，企图借刀杀人。不料何有为狗急跳墙，一亡俱亡亦在所不惜。这两兄弟，小的倚赖大的生存，大的仰仗小的保密，根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笑我一世聪明，竟差点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老爷子素来死要面子，被何有成一激，为显示董家的泱泱气度，自是尽力着手婚事。本来，他也极满意何芙蓉，又难得敬业主动说要娶，他更没道理不积极。大喜之日，从月底提到月中，就在转眼了。 
这一个要嫁，一个要娶，双方家属又都是迫不及待，乐见其成。我一人，就算扯破喉咙，亦是枉然。 
前，敬业一声呼喊催化我的义无返顾，区区几日后，却成举步维艰。敬业，你花大力气找我，就是为了叫我不错过你的婚礼吗？你说你要在你的婚礼上见到我，所以你一定要我现身吗？你怕我不去吗？怕见不到我茫然若失的脸吗？ 
意气风发，转而黯然伤神，这才明白常佩的苦心。想必她对这诸多事，了如指掌，所以才想困住我，避免我难堪。我的常佩，你这般善解人意，我却要自讨苦吃。而今，自作自受，自食其果，也怨不得别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敬业始终不曾露面，我也不主动找他。再相见，恐怕就是婚礼上了。 
婚礼，我亦拥有过的，简简单单却刻骨铭心。我记得，敬业那日穿的是黑色礼服，不小心弄脏了外套，索性只着里面的衬衫。他俊，这般干脆，更显得气宇宣昂。我一贯从善如流，也学他，褪了整齐严谨，再故意挠乱头发，带几分颓靡，说不出地任性。旁人都鼓掌喝彩，我亦笑地嚣张。 
想从前，我洒脱随性，不知怎么地，就只剩下惟命是从。再久些，已成定势，我若违背，则近乎叛逆。偶发当年狂，引得霹雳响，电闪雷鸣，目不暇接。 
大得又大失，我一颗心上上下下。脑海中，往事如潮水，起伏跌荡，一分平静也难求。我本是什么都不挂记的人，如今，尽是多愁善感，恁地娘子气息！人一生，难走回头路，纵有忘川水，洗不却情丝万缕。 
非我优柔寡断。只是，爱上一个人，哪是说断就断地了的？若真的能嘎然而止，又怎是爱呢？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我爱如是。可叹，敬业明知故略。更可叹，我爱他，自始至终，一如既往。 
这些天，我与敬业默契十足，皆是按兵不动。他不动，我不知原因；我不动，却是算计。敬业，你言出必行，我亦是不改初衷。不如我们来赌一赌，孰黑孰白，介时再来定论吧。 



十八号，晴空万里。夏秋交替的时候，暖日当头，微风拂面，天气尤为怡人。确实是值得喜庆的大好日子。 
一早，常佩过来替我着装，毕竟是要参加婚礼，总不能太寒碜。衣物悉索间，感觉到常佩的手指在我周身翻飞，淡淡的体温，时而亲密，时而疏远。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是不安分地任我盘弄，此刻，角色互换，一种浮沉沧桑的飘渺感油然而生。 
变是永恒的不变。不经意，常佩已经长大，已经成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我亦不再是从前的我。自伴随敬业以来，我开始执着，而坚持这份执着的付出，则化学出一个新的我。这个我，是我，又不是我。失去作为旁观者的一目了然，反倒叫自己认不清自己了。其实，何止是不识己，连带地也不识人了。想我七窍玲珑，却也猜不到敬业此时此刻的想法。 
整理完全，出门。袁晟见我，一声惊叹，“常玉……你要抢尽风采吗？” 
我笑笑，本就做此打算的，不过不直说。袁晟他不懂，始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参加敬业的婚礼。 
我转头，面向常佩，“常佩，有袁晟陪我，你回去吧。” 
早跟常佩说好的，不要她陪。倒不是怕她看到我的窘迫，只因我身份尴尬，彼时，必定是荧光闪烁，若连累到她，自不是我所乐见的。常佩当然不肯，但比强硬，妥协的人不会是我。 
上车，袁晟帮我绑好安全带，再出发。一路上，我不语，袁晟亦小心翼翼，只听他咽了几口气，似是想说点什么，却还是开不了口。 
到教堂，我戴上墨镜，与袁晟并肩而行，自是依赖他指点道路。但听旁人窃窃私语，这才意识到如此举动的暧昧。想隔出个缝隙，却被袁晟拉住了手，又惹得一片惊呼。 
我亦是突然，转念又释然，袁晟好心肠，我何必多想。只担心明日报上五彩缤纷。袁晟他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却不知别人并不像他那样君子。罢，反正，真真假假，又有谁放在心上呢？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至于敬业，我倒怕他不当真。 
我的到来，应该是很突兀的。然，竟只有外人议论纷纷。心头涌上一股不对劲。且不说敬业，单是敬爱，也不会任我安生才对，何况还有老爷子。 
神父嘴里一串神圣，听进度，似是到了尾声。更觉得不对劲。又发现，袁晟的手，正轻微地颤抖，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空气中，诸多气息在我鼻间绕来绕去，却搜索不到我最挂心的那个。猛然醒悟，不禁叫了一声，“袁晟！” 
人群顿时沸腾，估计是被我搅得莫名其妙。嘈杂声，声声入耳，如我所料，没听到一个熟悉的。难怪不对劲！这里没有敬业的味道，原来不是因为距离远，而是因为他不在这里。不是因为他这个准新郎缺席，而是因为这场婚礼根本就不是他的。袁晟他没有带我去敬业的婚礼会场！ 
我起身，就要往外走，又碰到坐椅，摔在地上。袁晟上前来扶我，我自己摸索着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不是怨恨袁晟，只是心有所急。 
袁晟的苦心，我明白。然，他的苦心当真要害惨我了！这一番耽搁，不知敬业那边，已进行到哪一步，更不知再赶过去，是否还来得及！袁晟，袁晟，你……你叫我拿你怎么办？你叫我如何是好！ 
袁晟紧紧跟在我后面，“常玉，你怪我也好，你骂我也好，我不后悔。常玉，你忘了他吧。” 
我顾不上回应，只加紧步伐，终于出了教堂了。想我一番精心准备，竟遭袁晟折腾。敬业那边，不要出差子才好。 
我不住脚，袁晟索性一把拉住我。没想到他一个文弱书生，力气倒不小。“常玉，常玉——”一句一句地呼喊。 
我想挣脱，却猛地被他揽在怀里。只听他道，“常玉，忘了他吧，忘了他吧。让我……来爱你。” 
我一阵愣，什么都说不出口了。袁晟，你……怎么了？ 
耳边，尽是袁晟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浓，皆是一句“让我来爱你”。想这一个“爱”字，我对敬业说过千百次，心心念念盼他回应我只字半语，没料到倒被袁晟抢了先。然，我不需要同情。同情是对我最大的讽刺，无论他是出于好心，还是一番美意。 
摸索到袁晟的手，拉住，继而贴上他的胸口，“袁晟，我不需要怜悯。”说爱我之前，先问问你的心，要知道，同情不是爱。 
袁晟急急地道，“常玉，我不是在开玩笑。” 
又道，“我承认，我对你，开始只是好奇。但是……慢慢地，就不一样了。你的骄傲，叫我心痛，更令我心折。这辈子，如果有谁这样爱着我，我一定不会惹他伤心。常玉，我……也许没有他能干，但是我会努力的。” 
我张口欲言，却被袁晟捂住了嘴。 
“我知道，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不强求你爱我。我只求你，不要再去碰壁了。常玉，你值得更好的人珍惜。” 
我一声长叹。袁晟，袁晟……你不懂我。对我而言，除了敬业，没有“更好的”人。我中意的，惟他而已。爱他，更要他爱我。这是我的坚持，至死不渝。 
袁晟，你不强求我爱你，我却非要敬业爱上我不可。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我野心勃勃。若千依百顺不能令敬业对我念念不舍，那就以刚致刚，总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不是要去碰壁，我只是爱他，且要他爱我。方式强硬而已。敬业非高高在上，我亦不是卑躬屈膝，何谈碰壁？只不过，我爱他深，他爱我浅。所以处处主动，反而显得被动了。但，无妨。如果这是一场赌局，我筹码虽少，却不表明我就是输家。以寡敌众，亦有可为。前提是，我要面对对手。 
“袁晟，你说我骄傲。那么你应当知道，我骄傲，所以我一定要去；我骄傲，所以我不会自取其辱；我骄傲，所以我不会叫关心我的人难过。袁晟，你……如果爱我，就请信任我。” 
一席话，换袁晟一声长长的叹息，由重而轻，又延绵不止。最后，听他道，“我送你过去。但是……常玉，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你最后一次为他伤心。” 
我笑笑，并不言语。 
辗转至敬业的婚礼会场，正是时候。两声“不同意”，同时响起。 
宾客哗然。可惜我看不到好戏。 
出声的，一个是我，另一个则是何有为。他果然来了！他来了，我就安心了。上一手，终究没白下。 
何有为算是被我逼出来的。雕虫小技耳，人的忌妒心罢了。被挤走的大哥，不仅没有落魄潦倒，反而攀上了更好的靠山，他不眼红才怪！有仇必报的人，不会任对头逍遥自在。我不过是将何有成的春风得意照免费赠送而已，报纸上多的是。请人帮个忙，有钱就不难。我在赌，且终局甚好。 
何有为的声音好生洪亮，只是，装腔作势的正儿八经，掩盖不住内心的幸灾乐祸。说的是，“作为何创电器的法人代表，我在此起诉新娘何芙蓉及其父何有成，涉嫌贪污何创公有财产。大喜的日子，扫了大伙的兴，我也不好意思。不过，公事公办，法律定的铁规矩，谁能说个不字？” 
难为他这么赏识我的计划，竟一字未改。想必他不曾料到，为他出谋划策的那个人，其实是受命于我。不灵光的人，自有他自以为是的乐趣。 
闹，人声鼎沸，间或按动快门的咔嚓声。今日盛举必造就明日报业辉煌。 
我这里，更是倍受瞩目。未语而先得势。毕竟，桃色变故总比商业变故吸引眼球，大众的审美情趣直接影响记者的嗅觉。可惜我不甚合作，一声“不同意”后，便一语不发，没曝什么猛料来回报这份青睐。但，更显得特别。 
何芙蓉最先发威，“常玉，你好卑鄙。” 
真是的，指名道姓地跟她作对的，又不是我。怎么就拿我开涮呢？怎么就揪着我不放呢？倒不知，她何时这样浮躁了，我还以为最沉不住气的是敬爱呢。 
然后是老爷子，也是出乎意料的。只不过，说地隐讳，“常玉，人无信而不立。” 
我知道他这是在提醒我，我与他的协议。然，先违背协议的，不是我。老爷子，您这一句，我回敬您。 
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发话，引得四周一片嘈杂。贵妇人们叽叽喳喳起来，照样如同菜市场。 
我侧耳倾听，还是没听到我想听到的声音。敬业，你怎么不说话？你可在看我？什么表情呢？又在想些什么呢？我可令你失望？还是叫你惊叹？ 
袁晟俯在我耳边，替我指明场上情况。何氏兄弟争吵正激，记者们忙得不亦乐乎，宾客云云，有的看戏，有的尴尬，有的无所适从，被搅得一团乱。呃……正常。然，敬业为何不置一词呢？以与我针锋相对为乐的敬爱，怎么也不出声呢？ 
“袁晟，你有没有看到敬爱？” 
“刚才没注意，现在……好像不在。” 
我诧异。“袁晟，敬业在哪儿？带我过去。” 
“常玉——”袁晟好不乐意。 
我不管，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袁晟无奈，小步跟了上来，扶住我。我笑，就知道会如此！袁晟不会不管我。 
袁晟都不会不管我，敬业当然……更不会。他要试着爱我，那么，他不会；他要报复我，自然也不会放任我。他见到我，怎么可能一言不发？又是什么令他沉默呢？可是因为…… 
我内心猛地一阵欢喜。此刻，我只感谢袁晟刚叫我上了一次当，学了一回乖！ 

第17章
脚下的地毯，裹住步伐的轻浮，厚实而柔软的质地摩擦出旁人眼里的稳健。我一步一步地靠近敬业，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如此风度翩翩，任谁也猜不到这其实是我掩饰视力缺陷的伎俩。 
前方畅通无阻，意料之中。何家有心无力自顾不暇，老爷子不会自失身份，侍从不敢擅自做主，宾客不便随意干涉，记者压根不想破坏。所有的障碍都不能妨碍我，我自然随心所欲，得心应手。 
众人的目光皆被我牵引，看的欲望大过说的欲望，喧闹顿时嘎然而止，四周静得能听见操作相机的回音。 
走上圣坛，浓重的男性气息替我确定出敬业的位置。搭上他的肩，感觉出他满身的不自在，我低下头，偷笑。继而趁其不备，猛地抬首，将嘴唇凑上他的脸侧。敬业一个趔趄，身后则更为激烈，吸气声抑扬顿挫。呃……不枉我一番暧昧。 
在场的人，各是什么表情，我看不到，也懒得猜。反正，不可能不惊讶。既然都已经惊讶了，那不如，再震撼一点吧。 
退后一步，气沉丹田，我喜气洋洋，“何小姐——结婚快乐！” 
一语即出，沉默一片，随即又引爆阵阵喧哗。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袁晟牢牢扶住我，“常玉……”语不成语，想必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 
这，本来也不是我的剧本。不过，因时制宜才是好演员的本色啊。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嘱咐袁晟速速带我离开。袁晟应答不迭。奈何记者汹涌，举步维艰。 
“常先生，你是真心地祝福何小姐与董公子吗？” 
“是不是因为有了袁先生啊？” 
“你和董公子关系破裂，是因为第三者吗？” 
“何小姐算第几者啊？” 
“董何联姻，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一串串的问题砸将下来，各个犀利。先前因博爱已起风浪，虽被董氏强行压制，但终究堵不住悠悠之口。我不禁长叹，怎么旁人就这么耐不住寂寞，都要来瞎搀和！有关系的，没关系的，人人都想争个先。 
我不回应，矛头自然转向袁晟。以为他会手足无措，不料比我想的要镇定得多。看来，这段日子在商场上的磨砺，成效不小。 
闹剧越闹越不成体统，老爷子哪能不发威？“常玉，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到敬业——” 
“到我来的时候。” 
淳厚的嗓音接下我未出口的话。能与我心有灵犀的，天下间，舍敬业取谁？！ 
敬业，你来了？好遗憾……错过英雄救美的机会了。 
一时间，众人哗然。呵呵，真假董公子对峙，好戏连台！ 
我笑意不绝，洞察先机的那个，果然只有我。相似的脸，散发不出相似的气息。我一个小小的调戏，都已叫他变色。他怎么可能是敬业！ 
我庆幸，此刻我的嗅觉比我的视觉灵敏。否则，我或许也会跟其他人一样，被替身骗到。人总是相信眼见为实，孰不知，其实眼睛最会骗人。 
被人群包围着的身体，忽然侧转，只感觉到一双强壮的手，将我辗转至一副厚实的胸膛。我一呆，任熟悉的味道沁入心扉。 
我……在敬业的怀抱。一个他主动给予的怀抱。 
这一瞬间，天与地，我不管我身处何方；明与暗，我不管别人什么眼光；远与近，我不管还有多少难关。我只知道——我的敬业是真的在乎我！ 
埋首于敬业的胸口，紧紧地拥住他。说不出一句话，找不到言语来形容我失而复得的心情。我没有听错，没有听错那一声呼喊。 
常玉，不管你在哪儿，回来—— 
敬业，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依恋你怀抱的温度！ 



正是你侬我侬，老爷子一声怒呵，硬生生折断这线含情脉脉。 
“都反了不成！” 
全场鸦雀无声。继而，但听敬业镇定自若，“今日承蒙各位赏光，敬业在此致谢。眼下与家父意见相左，不便招待，还望海涵。日后，敬业再登门道歉。” 
一语即出，人群涌动。脚步阵阵，皆往外行。自觉的，自会离开；至于不自觉的，亦有下人“挥手”送别。空气疏松太半，估计只剩下相关人士了。 
老爷子生色厉荏，“太不像话！大庭广众，搂搂抱抱，董家的声誉，还顾不顾了？” 
我不出声，非我有愧。只因……有敬业在，无须我逞能。 
“老头子，玩笑过分了。” 
敬业语气甚火。也难怪，他一向习惯主动，而今被老爷子摆了一道，怒发冲冠，情有可原。 
敬业不会轻易受制于人，老爷子的替身政策几乎弄假成真，想必手段不太光明磊落。只怕是有意困住敬业，且困他多时了。婚事提前，估计也是老爷子担心夜长梦多的产物。他筹划得天衣无缝，偏我歪打正着，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先前，思前想后，肝肠尽断，真以为婚事是敬业许诺的。到了会场，发觉事有蹊跷，索性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果不出我所料，又……大大地出人意料。 
我的敬业，别扭地不肯说一个“爱”字的敬业，竟那样坦率。我做梦也未曾想到。敬业，你爱我的，是不是？我终于叫你爱上我了，是不是？ 
又听敬业道，“儿子是你找来的，媳妇是你相中的，婚事是你一手操办的。你满意的话，干脆就结成一家吧。我与常玉，就不回去碍眼了。” 
我一惊，可是要断绝父子关系？！ 
老爷子气得不轻，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听呼气声，一声比一声紧。 
“敬业……” 
我抵住敬业的胸膛，不知怎么劝他收回前言。 
我……不想敬业为我与家庭决裂，纵这个家庭并没有给予他多少温情。然，血浓于水，亲人毕竟不是可以随便割舍的东西。他爱我，我固然欣喜；但为我断绝亲情，则非我乐见。 
我并不稀罕老爷子的认可，能令我在乎的，只有敬业的心意，只有敬业。也正是因为我在乎敬业，所以我不想见他与亲人陌路。我承认我的矛盾。我为人人，而人人皆不为我，我又能如何？！ 
“敬业，敬业……” 
此刻我能做的，惟有软语安慰，抚平他的焦躁。 
敬业反握住我的手，又缓缓上移。我下意识地低头，想藏起失神的眼。然，敬业不许。抬起我的脸，继而除去墨镜，动作之快，令我猝不及防。 
耳边是一句，“常玉，我要怎么……补偿你？” 
我的眼泪忽如决堤之水，淹灭片片开怀。 
我说……我说呢！！明明是抠门得要死的人，怎么这么大方了！又是深情相拥，又不惜与父亲反目成仇。原来，不过是因为可怜我！原来，一双眼睛就能叫你死心塌地！枉我千方百计搜肠刮肚！敬业，我是否需要再半身不遂，好叫你痴情一生？！董敬业，谁要你的补偿！ 
“我见过常佩了。” 
所以知道我瞎了。 
“常玉，我不会……再叫你吃苦。” 
我欲笑无声。老天似乎总是喜欢跟我开玩笑，丢给我一点，割去我一片。我前生可是做了什么伤天的事？所以这辈子他揪着我不放，一次又一次，叫我且喜且悲！ 
“常玉——”敬业拉近我。 
我猛地一推，手快过心。他不防，我亦因反作用力而摔得不轻。 
他来扶我，“常玉？” 
我挣扎着站起来，戴上墨镜。只说，“听说西城那块地，董氏势在必得。不过，好像遇上麻烦了？”我尚以为我的备用剧本不用出炉，却还是离不开这一手。 
敬业从一头雾水中清醒过来，“常玉，是你在搞鬼？”于公事，他从来都不含糊。 
墨镜挡住酝酿的泪水，我便能佯装趾高气扬。“是！”干干脆脆。 
董敬业，我常玉不要你的补偿！ 



第18章 
袁晟送我回去，常佩早在门口候着。见我脸色不佳，小心翼翼。想是因为把种种我不愿让敬业知道的都透露给了他，所以心虚。 
常佩嗫嗫嚅嚅，“哥，我……不该去找他。可……我怎么放心你单枪匹马地去闯？” 
我好生诧异，“你找敬业？”不是敬业找的她吗？ 
常佩顿了一下才作答，语焉不详，“他被锁着，呃……然后……解开了，就奔去会场了啊——” 
我更是奇怪，“你知道敬业被困在董宅？”彼时，人人都以为敬业正在准备当新郎官呢！ 
“我也没料到。本来是想去找……找敬爱的。” 
我挑眉，问，“常佩，你瞒了我什么？” 
小妮子还想撒谎？且不说她一向与敬爱不和，正值婚礼的时候去董宅找新郎的姐姐，岂不滑稽？ 
袁晟亦问，“佩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啊。” 
常佩只摇晃着我的衣角，“哥！”撒娇的声音宛转轻扬，十足的小女儿样。 
想蒙混过关？ 
我摇头，也不逼她，反正都已无关紧要了。常佩告知敬业一切又如何！他突如其来，力挽狂澜，不过是可怜我这个瞎子罢了。真是浪费他的仁慈了，好歹我常玉还有手有脚！ 
见我不追究，常佩胆子壮了，开始旁敲侧击，“哥，怎么就你一个？”她以为敬业会与我一道回来吗？当我与敬业已经破镜重圆了吗？ 
我照着葫芦画瓢，学她打太极，“还有袁晟呢。”只字不提敬业。 
常佩急了，“难道他骗我？他说他会护着哥的！他说他不会再叫哥伤心，我才同意给他机会的。” 
我闻此言，一阵难受。适才，敬业举动甜蜜，追根究底，常佩的要挟又占了原因的几分？除却要挟、愧疚、怜悯，那蛊惑里……还剩下些什么呢？ 
先，我要，他不给；今，他给，却又非我所欲。水至清则无鱼，感情的洁癖不能太苛求。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将就不了。 
我像一个行走于沙漠的人，口渴得厉害，纵敬业资助我黄金千两，也不敌一滴水重要。我只需这么一滴水，多的，我不要；不是的，我更不要。 
常佩追问地急，我欲开口，却被袁晟打断，“佩佩，先让常玉休息一下吧。” 
袁晟不说，我还不觉得。此刻注意起来，当真累，身心皆是。 
疲惫之色跃然脸上，常佩知趣，不再打探。 
任常佩扶我躺下，听她关紧房门，刻意制造出的安静，衬得这屋子格外地空旷。鬼魅魍魉涌上心头，满是盘算。敬业，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敬业，你若爱我，就诚心诚意地爱我！敬业，我要你爱我，爱地心服口服！ 
拨出一个电话，“喂，歧城晚报吗？” 
※※※※z※※y※※z※※z※※※※ 
事情谈妥，已是半小时之后。轻松下来，愈发倦了，不知不觉就真的睡着了。迷蒙中，又被一片嘈杂声吵醒。 
我摸索着下床，欲探个究竟，然，还没走到门口，一阵风就已刮了进来。 
“常玉，报纸上的声明是怎么回事？”是袁晟。他一向温文尔雅，此刻居然这般飙狂。我的举措，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常佩紧跟其后，“袁晟，我哥做事一定有理由的，你不要干涉。” 
我一阵动容。常佩，常佩，你……我这个作哥哥的，真的……太惭愧。 
袁晟激动依然，“常玉，你打算玩火自焚吗？他们不是能随便招惹的！” 
我皮皮地，“已经惹上了。” 
我承认我的举动任性，但，也不是肆意妄为。西城的地痞流氓固然多，毕竟不成气候，拉帮结派而已，还没到打打杀杀的地步。压制他们，危险或许不可避免，却也威胁不到生命。 
“常玉——”一半挫败，一半无奈，袁晟拿我没辙。又问，“为什么？董先生吗？” 
我僵了一下，才点头。董氏正在打西城的主意，我偏在这时候凑上一脚，耍的什么心思，知情人都明白。我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诚然，我企图以乱治乱。西城一带，五光十色，混混云集的地方，摩擦自然也激。地方上无力管辖，寻常老百姓则敢怒不敢语。我索性站出来，明目张胆地与之针锋相对。仗义执言为民请命什么的，不敢当，我的花花肠子绕来饶去只为一个目的——叫敬业正眼看我。我目不能视，不等于我低人一等。我照样能与你旗鼓相当，无须你用呵护来补偿。 
我亦预料地到，此事一旦炒大，必将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介时，纵官方乐意抛出西城这块烫手山芋，也得考虑考虑大众的心态。纵董氏看中西城的发展前景，近期内恐怕也拿不下产权。 
红与黑的对立，本就吸引眼球，我再积极一点，自是风生水起。报纸上的声明，外是挑战邪恶势力，潜在则是对敬业的宣战。面对愈演愈闹的情况，敬业又会如何应对呢？我拭目以待。 
袁晟却长叹，“常玉，有时候，真希望你不要那么骄傲。可是……如果你不骄傲，就不是我认识的常玉了。” 
我大笑。这个袁晟，认识我才几个月？竟比敬业——与我结伴数年的枕边人，还要了解我！三年来，千依百顺，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感恩戴德于那股怜惜？敬业，你怎么还不懂？！还不懂什么是爱！爱，源自真心的喜欢，不是日积月累的习惯，更不是道义上负疚。 
敬业，我好想问你，若我好好的，你可会这么护着我？是否还会执着于报复呢？敬业，爱我，先尊重我。 
我叫袁晟宽心，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公司。一番唇舌，肚子都饿了。 
常佩取笑，“不饿才怪！哥，你从昨天一直睡到今天诶！” 
我先是吃了一惊，又装作无事，嬉笑自若，“呃，常佩护驾有功，上前领赏——” 
常佩打我，棉花拳头，下手几不见力。不是她温柔了，她怕伤着我。 
半晌，说，“哥，现在有时间了，去看看眼睛好不好？” 
我揉揉她的头，“哪里有闲？哥我又揽上麻烦了。”再岔开话题，“吃什么？” 
“哥，你担心诊断结果糟糕吗？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没什么。说不定有希望呢？” 
“等这件事结了再说，好不好？”不忍拂却常佩的心意，只好暂时拈个拖字诀。 
常佩显然不满我的敷衍。我只好再度打岔，终于令她软化，进厨房调弄去了。 
舒了一口气，慢慢走到窗边，阳光照在身上，令我倍觉温暖。伸出手，我庆幸，我还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 



第19章  
事态发展诚如我料。地下势力为维护自己的利益，肆意挑衅，致使民众义愤填膺，声讨声声。鉴于治理不善，官方心有所虚，自然不敢火上浇油，脱手一案，悬而不决。董氏只能望地兴叹。 
我等着敬业反击，然，数天来竟岿然不动，反倒是我这里兵荒马乱。皆如袁晟预见，小鬼难缠。虽不至于谋财害命，打打闹闹却足以令人烦不胜烦。常佩已是一颗头两个大，泼妇骂街的仗势都张扬出去了。奈何贼心不死，骚扰依旧。 
忧心忡忡之下，常佩愈发焦躁，如影随形，还嫌不够贴身。又再三嘱咐我小心，却还是防不胜防，被砸来的啤酒瓶击中，血溅当场。伤，其实并不重，历经渲染之后，则搞得好似危在旦夕小命不保。 
急救，包扎，常佩泪如雨下。“哥，不要斗了好不好？不要再斗了好不好？” 
呜咽声刺得我难受，张口安慰，“常佩，没事，我没事。” 
“哥，等你有事就晚了！”常佩一声吼，缓下，只剩颤抖，“哥，我好怕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未来陡然被常佩铺展开来，令我茫然无措。想像着她泪水纵横的模样，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道歉，“常佩，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哥——”一声呼喊，道尽心思。常佩，我的常佩……原谅哥哥的自私，请原谅哥哥的自私。 
皆是无语时，访客悄然而至。我心正乱，虽闻步伐，却探测不出来者何人。直到常佩惊讶，才晓得竟是敬业。心更乱。 
常佩居然没吭声，还贴心地把空间留给我俩。以前，她见到敬业总少不了冷言冷语。却不知什么时候改观了？可是上次？ 
待常佩出去，一阵沉默。敬业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后，低吟，“常玉，常玉——” 
我鼻子一酸，赶紧拉高被子。这样的交心缠绵得令我心醉，然，流泻的怜悯又提示我应该清醒。 
“常玉，你在惩罚我吗？”话至，吻落。在伤口，继而下滑到眼睛。 
我偏过头，叫那深情错过。敬业，你来，是为了什么？还是一个补偿吗？ 
“常玉，不要恨我。” 
我想哭又想笑。敬业，你以为我拒绝你的好意，是为了报复？敬业，我……爱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恨你？敬业，我不是恨你，不是惩罚你！ 
“常玉，不要再强出头了。西城计划，我放弃就是。” 
我一惊，猛地坐了起来，立马指向门口，“出去，出去。”又缩进棉被，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敬业，不要告诉我放弃的原因，不要对我太残忍！ 
然，敬业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如果这样能令你好过，我就放弃。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补偿你。常玉，回来吧。” 
我死死地捂住耳朵，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凉，比物理上的冷更触目惊心。就知道！就知道又是这一句！已经制止他说了，他还是要说；已经禁止去听，还是听到了。敬业，在你心目中，我常玉是什么！ 
“敬业，你爱我吗？”我问。无与伦比地冷静。 
敬业似是怔住了，久久不出声。 
我紧咬着食指，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泼出破碎的声音。稳了稳，再才说，“敬业，我不会后退。” 



爱一个人，苦不苦，是每个人自己的界定。怎么去爱，是个人性格的伸展。或许坚持，或许妥协。或许幸福，或许错误。 
以前无意中见到一副场景，久久不能平息。是一对在外租房的学生，当时女孩子正蹲在炉子边炒菜，夏天，空间狭小，汗流浃背。而她的BF却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听歌。 
我替那个女生不值，但也许她甘之如饴。毕竟，我不是她。她现在怎么做，将来怎么回忆，都是自己的决定。旁观者可惜也好，遗憾也好，都未必会动摇。别人大概只能不负责任又浪漫地说——啊！这就是爱。 
令人迷茫的东西。 

敬业走后，又是数天无声无息。董氏依旧沉默，既不应对，也未撤退。后者固然令我适意，前者却叫人不爽至极。 
刺探，则好似石沉大海，有没无出。常佩一向包打听，这两天，却格外安静。偶尔听到她在叨念什么，追问，则含含糊糊地一笔带过。她对我，鲜有隐瞒，这般鬼祟，岂不叫我好奇？小妮子莫不是在策划什么吧？避开我，可是因为有危险？ 
拜托袁晟，反无间，跟踪自然一帆风顺。定下隔壁的包厢，尾随常佩而入。但听窃窃私语，好生谨慎。小妮子果然有事！难道是想采用旁门左道以暴制暴？常佩，黑吃黑，可不是你能玩转的！ 
偷听不到，干脆现身。小妮子不知轻重，非得好好教训不可。 
常佩见我，惊叫，还有一个伴叫的。 
“艾艾？”我怎么能不诧异？！更让我诧异的在后头，袁晟说，“董小姐？” 
空气死寂。我呆了半晌，才开口，“艾艾？是艾艾吗？”她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沙哑中性，独一无二的嗓子。 
艾艾不回应，倒是常佩一把拉过袁晟，紧贴在我身边，又咳嗽两声，“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一番做作，欲盖弥彰，逆向证明袁晟话语的真实。我掉头就走。常佩，你竟然联合敬爱骗我！ 
艾艾，爱爱，这么明显的暗示，我居然不曾联想到一丝一毫。敬爱，你真是天生的演员！枉我号称擅长经营脸面，亦栽在你的手上。原来，我不仅瞎了眼睛，还瞎了脑子，别人稍稍伪装，我就掏心掏肺，任其一览无遗。看我脆弱，看我彷徨，看我无助，种种隐秘，皆被你一网打尽，你可意得志满？ 
“常玉，对不起，但是……我没恶意的。”艾艾追上来，清清楚楚的道歉，却又分明不是敬爱的声音。 
还装？“董大小姐，哑着嗓子不难受吗？”明人不做暗事，已经暴露了，再乔装就矫情了。 
敬爱不出声，我听不到动静，走地更利落。 
回家。常佩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三堂会审。常佩老实交代，来龙去脉，水落石出。 
当日她去山上接我，敬爱候在山脚，事先跟她碰头。说敬业打算报复常玉，担心敬业伤人伤己，所以才藏着常玉。眼下敬业似是回心转意了，也就放心放常玉走。适时常佩听闻假消息，怕我难过，索性同敬爱商量，再避一段日子。一个为弟，一个为哥，合作也默契。直到我决意下山。 
后，婚礼那日，常佩本预备私下闹场，临出发，敬爱通风报信，才得知敬业被困。两人里应外合，趁老爷子不在，放了敬业。随后云云，自不必再述，都已亲身经历了。 
源源本本，由来曲折，却事出有因，且合情合理。我倒是不能怨了。敬爱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然，一想到自己好似砧板上的鱼，赤裸裸地挣扎皆被他人收入眼底，则又愤然。 
敬爱，真是……莫名其妙！当初不是很赞成敬业与何芙蓉的吗？颠三倒四，又是为何？ 
又问常佩今日事，常佩好生委屈，“刚闲聊了两句，哥你就从天而降。我哪儿知道她约我干嘛？” 
这倒不是谎话。只是……敬爱找常佩做什么呢？应该不是敬业授意的。敬业，敬业又在做什么呢？敬爱她是想打探我这里的举动，还是欲透露敬业那边的消息呢？ 
想着想着，不由得急迫。回到房间，思量再三，还是拨了敬爱的手机。 
依旧是沙哑声，却慌乱得很，“常玉？常玉！敬业他酒精中毒，正送抢救。” 
我一失手，电话砸的一响，连忙拣起话筒，“哪家医院？哪家医院？” 
“我不知道，佣人叫的，我在救护车上。” 
大小姐！我只能吼，“张妈，张妈——张妈在不在车上？” 
好几声后，电话转手，声音陌生而干瘪，吐出“济人医院”。 
我哪里敢耽搁，急急地往楼下走，然，一个踏空，便只剩天翻地覆。跟斗串串，一头晕眩。心中所系，敬业，敬业，你千万不要出事！ 
第20章
古老的木门，“吱呀——”一声响，露出的过道因高挑而显得深邃，暗的尽头，处处是岁月的痕迹，烙在每一树每一木。
庭院，死水般地沉寂。入目皆是荒凉，无一处生机勃勃。天空高得离谱，衬地这寂地越发的空荡。
松动的砖板，承不住脚步的力量，磕磕碰碰，敲击声贴近而又遥远，清晰而又朦胧。好像是从此地传播出去的，又好像是从彼方扩散而来，荡漾、回旋，缠绕不去，一如梦的呢喃。
是谁？在我耳边轻声轻语？是谁？指引我来到这片寂地？痛心的感觉如此强烈，又是为了什么呢？
飘摇的迷雾遮住了我的双眼，四周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久久，才感受到光线的刺激，那……是天亮的启示。
干哑的喉咙，只能拉扯出断断续续的问句，令我心急如焚。直到一双强劲的手，抚上我的脸，才烫平颠簸的焦躁。
“常玉，我在这。”
简短的话语，卸下我满头满脑的挂记。想抓住敬业的手，却只觉得沉重。
“常玉，别动。正在输液。”言罢，揽上我的颈项。
我侧首，与之摩娑。紧绷的心因松懈而疲惫。幸好，幸好敬业他没事！
我说不出话，敬业亦不语。整个空间，惟有宁静飘浮。贪婪地吸取着我最爱的气息，曾经的日月一一从眼前掠过。
敬业处理公事，我则偎依在他身旁，或者休憩，或者看书，间或搞点小动作。他纵容，我偷笑，风轻云淡的甜蜜，滋润了所有的磨合。
这个人，是我所爱。彼时，我爱他，心无旁骛地爱他，不强求他的回报，亦不在乎他对我只是习惯。我知道，我若一如既往地重复着那三年，这种种事端就不会发生。然，我不后悔，亦不能后悔。我承认我自私，又何妨？只要……敬业爱我，明了爱，学会爱，爱上爱。
一个人，一生，能有几次执意？又能有几回率性？就让我且笑且悲且歌且行吧。
敬业，我的敬业，我……爱你。那，你对我，可有另眼相待？酒精中毒？滴酒不沾的人，忽然海量起来，我是否可以解释为，为我消得人憔悴？
敬业他说过，他愿意试着爱我。我清楚，他开始正视我，渐渐重视我。置之不理，不是我作茧自缚。只因，他有他的妥协，我也有我的坚持。
相爱不易，不是一句对不起，便可天下大吉。你可以说我固执，可以说我偏激，也可以说我矫情，我统统都不否认。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认定，我的原则如是。
爱情或多或少都会有杂质，谎言往往还能赢得对方的死心塌地。纯净的爱，我从不奢求，我只要四个字。要么，不爱；要爱，就请诚心诚意。
因为我值得你爱，所以你才爱。无关性别，无关道义。
起起伏伏，时而开怀，时而忧虑，时而戏噱，时而严谨。烟消云散，却是黔驴技穷。敬业，你这般，叫我如何是好？
想问的太多，又难以启齿。怕再次听到我不想听的话。我的骄傲何尝不是因为脆弱。敬业也傲，那是出身赋予他的高傲；我的，则是历经滚打才铸建好的防火墙。质地有别，坚固雷同。
推门声打破这一室的寂静。常佩咋咋呼呼，热闹地温柔，给予我无尽的舒坦。
“哥，你好偏心。我一出去，你就醒。”
我才不尴尬。“叫你们担心了。”
“袁晟呆会儿过来。”
“公司那么忙，就不要两头跑。我没事的。”
常佩嘟嘴，“他会听吗！”
本来没什么……呃，算是有点什么吧，却以这样亲密的方式显露，倒令我脸红了。心中一阵恼恨，怨自己没用，敬业在又怎样！
看不见敬业的表情，猜更是猜不到。现在的他，我有几分拿不准。
常佩上前来，对敬业道，“董……大哥，董敬爱在外面等你。”
手掌撤去，只留下一句，“常玉，你好好休息。”语毕，但闻脚步渐行渐远。干脆地叫我火大。
常佩痴笑，“哥，你最不老实了。”
又说，“教授催我回去。”
“不是请的实习假吗？”长达半年，这是我当初才没赶她回美的原因之一。
“你妹妹我聪明伶俐，教授缺我不可啊。”
我笑骂，“臭屁！是急事？”
“是吧。”常佩答，语气却不是很坚定。“哥，我放心不下你。西城的事，还没了呢！”
小妮子！原来是曲线救危，想让我放开西城之事。然，我已是骑虎难下。叫板不容中途撤退。且……半年之期，也就剩下两个多月了。
“常佩，再陪陪我？”
“哥——”上声的调子，急下又高扬，表示出万般无奈。
我低下头，“常佩，再陪陪我吧。”
话题就此休止。
后几日，敬业亦常常来看我。不过，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来了也不多话。敬业为人，遇事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平时则沉默寡言。这份韬光养晦，以前我极为欣赏的，而今却只能郁闷。
他不再论及补偿，也绝口不提爱字。我一头雾水，混乱得紧。
再过数日，出院。这才晓得媒体已把医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且守候多时。我在里面住着，被刻意隐瞒，自然一无所知。
喧哗声声，听了半天终于理出头绪，原来是世佳与董氏合作，得了西城地契，联合投资建设社区公寓。又承诺提供社区工作机会给当地社会青年，解决了民众纠纷。施工剪彩、上岗培训同时启动，效果良好，成绩卓越。
好个董氏，好个世佳！这招，当真妙不可言。生意做了，形象立了，人情卖了，争端结了，里里外外，无一处不周全。前有常佩与敬爱，今有敬业与袁晟。亲近的人，总叫我措手不及。
然，我……高兴！对敬业，我宁愿他战，也不要他退！只是，他欠我一个解释。敬业，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回家。等敬业。结果，敬业未至，袁晟倒来了。一来就说想私下跟我谈谈。
我当是为了西城之事，没料到，开口竟是，“常玉，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苦笑，我以为我的拒绝已经够明显了。“袁晟……”说不下去，他爱我，没什么不对的。
袁晟拉着我的手，“常玉，相信我，我会让你每天都笑着的。”
我不怀疑袁晟的承诺，他不会令我难过。然，我的心中始终会有一个治愈不了的伤痕。因为敬业不在我身边。因为我放不下他。
“袁晟，我心胸狭窄，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第二个人。”
袁晟握得更紧，“常玉，我不痴望我能排在第二，也不在乎我是第几。我只希望……我能陪着你。”
“常玉，我知道复康。”
最后一句，宛如晴空霹雳，震得我几乎站不住。终究……还是瞒不住吗？
第21章
袁晟走后，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息。内心激荡，脚步彷徨，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来来回回，不知不觉就到了门口。这几日，整天整天地守着这么一扇门，可惜开开合合无数遍，却总盼不到我企望的那个人。敬业，敬业，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开门，出门，上车，下车。董宅近在眼前，却不敢再踏进半步。明明裁短了距离，心却依旧疏远。咫尺天涯的酸楚，是我最担忧的梦魇。
原地徘徊良久，几度斟酌。出门时，常佩阻拦。我信誓旦旦，说什么都要见敬业一面，此刻却始终犹豫不决。
情切皆因忧心忡忡。我一心向往的、满怀期盼的，敬业从头至尾不曾给我一个爽快。难道抱憾终生当真会成为我最后的归宿吗？我知道，选择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我不后悔我的决定，却不得不恨这样的结局。都说天道酬勤，怎么偏偏枉顾我的一腔心血呢？
脚步的反复，被一声叫喊打住。沙哑的声音，个性得很，却令我羞赧不堪。且说上次识破艾艾的本尊，恼怒之下，涮她不轻。结果事后被告知，敬爱的嗓子破败全是为了我！呼喝求救甚久所致。
我当时好不惊讶，愧疚丛生，却又拉不下面子。想那三年，敬爱明讽暗刺泼辣犀利，我虽然懒得争论，却也不勉强自己昧心讨好，于是一贯奉行不理不睬的政策。而今……我承认，我计较。
敬爱见我，语气甚喜。说是自婚礼之后，敬业便留驻公司了，想请我劝敬业回家。
我满腔涩涩。我不否认自己对敬业的影响力，然，这影响力背后的动力却不是我乐见的。他可以补偿，我却不愿意接受，更枉论变相要挟。
“敬爱，你强我所难。”敬业听我劝，我置于何地？万一他不听我劝，我又将置于何地？我还不够自作多情吗？
敬爱半晌不回话，好不容易开了口，语出惊人，“常玉，你……不要小看自己。”
我诧异。敬爱她居然这么看好我的？
不容我质疑，又接着道，“常玉，回到敬业身边吧。有你在，他才像个人。”
严肃中肯的调子，不含半分戏弄，令我不信都不行。然，这一切，敬业对我只字未提。我等了又等，他却像是彻底遗弃了似的。这般状况之下，我还能再抱几分希望？
我的迷茫，敬爱却不察，自顾自地说，“上次他住院，昏迷时面无表情的脸叫我陌生了好久。你不知道，这段日子，看敬业与你纠葛不断。有时候气恼，有时候又愉悦，常常不经意地皱眉或者微笑。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生动的敬业。常玉，我敢断言，对他来说，你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我知道你怨我干涉你俩的事。可敬业是我弟弟，不管我这个姐姐称不称职。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敬业他特别关注你，是不是在乎或者爱，我不了解。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轻易放弃敬业。”
“人际方面，我这个弟弟一直很被动，如果连你都不主动的话，你们的联系就真的要断了。真的断了的话，敬业将来一定会后悔。我也会，会后悔当初没帮他一把。所以，我要拉着你不放。”
“常玉，你是有恩必报的人吧？我救你一次，你还我一次，怎么样？”
敬爱的长篇大论搅得我头昏脑胀。她在说什么？可是说敬业对我的态度非同一般？特殊的存在？什么是特殊的存在呢？搁在心里割舍不去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敬业对我也是有情有意的呢？我，可能畅想？
此起彼伏，处处颠簸。内心按捺不住，只想——敬业，你告诉我！亲口告诉我！
辞了敬爱，辗转至董氏大楼。目的地的气势磅礴，因不被视觉所察而更有压迫感。拨了电话，接通后，只说我在楼下，便连忙挂了。怕……敬业拒绝。对敬爱的言语，还是不敢置信的成分居多。
街上，熙熙攘攘，欢闹雀跃，并不因夜色笼罩而萧条。幸亏司机提醒，我才知道原来今晚是祝山夜。一年一度的祝山节，是歧城的特色，祈祷山神保佑秋天能够硕果累累。据说是很早以前遗留下来的传统，却是近几年才开始兴旺发达，物质昌盛必然带动精神繁荣，形式则似乎是越古老越有说服力。
人的随波逐流不似黄河东去不复返，曾经重视的可以被批判，曾经颠覆的也能够被认可。所谓根深蒂固，变化起来并不如想像的固若金汤，细枝末节足以导致天翻地覆。
晚风乍起，穿透身体的触觉，冰凉，提醒着夏日的逝去。秋天已经开始张扬，只有我一个后知后觉。尾随而至的寒冷，则是我最不愿领教的，纵有敬业的怀抱温暖，骨子里还是颤抖不断。只因他的作息过于顽固，早起晚睡，能分享温度的时间实在短暂。
敬业起早贪黑，我却不会赞美他的勤快。他这个人，锐意进取而又固步自封，前者之于工作，后者之于情感。然，一个只是本能地尽职，另一个则是习惯地漠视，都不见得好。我的敬业有一颗孤寂的心，一如我梦中的寂地，空荡荡，冷清清。
曾经，我不在乎他是否困着自己。山不过来，我就过去。我伴他一生就是！奈何现实与设想总是有出入，一旦丧失主动权，我只能眼睁睁地见他寂寞一辈子！
我的敬业，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你浑浑噩噩地过活？！移山之术，我不懂；就山之法，我不能；那，且容我为你引一束活水……你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只要不再是沉寂的，我就能够放心。
出门时，便衣一件，单薄的衬衫对付不了夜的深沉。直到蜷缩的肩头被一股温暖裹住，才舒展开来。熟悉的气息萦绕，我不必问也知道是谁。我笑，来得可真快！
“今天是祝山节呢。”我开口，无意胜有意的邀约。祝山节，嗯，好理由！
敬业不回话，只是把我搂地更紧，又带着我往热闹的中央去。我低头，嘴角招摇。敬爱，你说的，好像是真的呢！
人群涌动，混乱下的随意，烘托出一片自在。火热浸透淡漠，处于群体中的归属感，自有平庸以外的乐趣。明目张胆的亲密或许会招人质疑，好在我的缺陷有目共睹，倒也不会引起热切的反响。自由自在地游走在这人潮里，芸芸众生的平凡于我们却是难能可贵，珍贵的享受值得珍惜。
今晚，注定要成为一个不眠不休的狂欢夜。小摊小贩的生意经拿捏地格外精准，吃喝玩乐样样俱全，与欢声笑语交相辉映，乐趣横生。
一向不大喜欢凑热闹的我，也禁不住诱惑，处处掺和。可惜行动不便，于是转而由敬业全权代理。他何曾接触过这些？自然狼狈不堪。不仅狼狈，还栽了个大跟头！
说来，倒是祸起于我。有高人吆喝卖绒毛玩具，号称“魔法猫”，说是叫它动它就动，叫它静它就静。任围观的人随便叫喊，百试百灵，应验不爽。旁人连连称奇，我目不能视，更是好奇得不得了。追问法宝，卖主则秘而不宣，只声称买了的人自然就能明了。于是百般怂恿敬业，终于杀败竞争者，一举夺魁赢得所有权。
拆了包装，拿出里面的“解密录”，旁人早耐不住，先睹为快，一览无遗，继而哈哈大笑，一传十，十传百。只剩我与敬业两个傻瓜，哭笑不得。所谓法宝，原来只是一根尼龙线。一端系在猫的绒毛里，一端系在卖主的手上，动静由人自然动静自如了。
众人哄然大笑，我亦缺心少肺地附和，才不管敬业他是红脸还是绿脸！想他素来精明强干，结果大奸商敌不过小奸商，丢脸丢到了大街上！难得的机会，我不嘲笑个够本怎么甘心？！只遗憾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从前没见识过，现在也想像不到。嗯，可是如调色板一样五颜六色？又或是横眉冷对？
我笑声不绝，气得敬业掐我，不过力道倒不重。“你惹的祸，还敢笑？”却不像是责备的语气。
我心想，我受骗是情有可原，你上当就匪夷所思啊！嘴上哪里敢说？火上浇油，咎由自取，再小白一次就当真是苯了。
意思意思地咳了咳，止住颜面上翘起的纹路。又拿过令我俩成为笑柄的证据，印上一个吻，交给敬业，“信不信？如果你吻它的话，这里就会跳。”我指着自己的心。
敬业，这里的动静，由你说了算。我的法宝可是特制秘方概不外传的，不过如果你……爱我的话，自然就会明白了。
看不见敬业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温柔的碰触。搁在我胸口的手，贴上又撤下。温存极为短暂。
我好不遗憾，敬业却只拉着我急步前行。我跟着他东弯西拐，耳边风声喝喝，人声反倒渐趋消亡。等停下脚步，一个吻已罩了下来。开始强悍，继而温存，敬业的舌辗转反侧，挑逗与缠绵，叫我醉生梦死。
待一声悠长的钟鸣声猝然响起，余韵才止。是董氏大楼的整点报时。十二点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敬业重新把手贴上我的胸口，这一次，久久不曾离去。再从上滑到下，拉起我的手，先握后扣，十指亲密接触。交缠的亲腻，心心相印的专属,美梦成真的惊讶，令我木若呆鸡。
“敬业……”我小心翼翼地求证。他总是这样，没有预兆，突如其来，令我措手不及。
却只听到他呢喃，“常玉，你到底有几个侧面？你到底要迷惑我到什么时候？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叫我方寸大乱！常玉，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
一语击起千层浪，我只能反扣住敬业的手指，怕溃决的情感泛滥成灾。敬业，你……终于要爱我了吗？终于了解爱的滋味了吗？走完一夏，斗过一夏，对峙的激烈终于融和了吗？敬业，你告诉我，这可是梦？我真的等到这一天了吗？等到你爱我的时刻了吗？
心，止不住地颤抖，有太多太多的缘由，却又说不出个子卯寅丑。攀上敬业的肩膀，我发不出一个字。承诺虽然姗姗来迟，毕竟是到了，我终于不必再奢望！敬业，我的敬业……
午夜一过，夜色越发浓重了，人群开始往山上涌动。敬业搂着我，跟在后面。到达山顶，三三两两，各据一地，窃窃私语在星空下酝酿出片片柔情。稚嫩的、娇气的、爽朗的，人人都有隶属于自己的甜密，或是亲人，或是友人，或是爱人，无论怎样寂寞的心，总会因有人陪伴而不再孤单。
偎依在敬业怀里，他给我披上的西装外套锁住两个人的体温，圈出一个世界。通宵达旦的游荡，已经好久不曾领略了，兴奋终究敌不过疲倦，意识开始朦胧，迷迷糊糊，却又被敬业的嘀嘀咕咕闹醒。
“常玉，你……爱不爱我？”
我调整了一下位置，换右半张脸搁在他的胸口，“爱。”
是的，爱。从爱你的时候开始爱，一直到现在，一直不曾改变。无论你什么时候问起，都是同样的回答。
一句一字，不再续语。这言简意赅，却显然不合敬业的心意。感受着他鼻息的长长短短，不满意的情绪绵长不息。但觉敬业的心跳越来越快，半晌，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困意正浓，敌不过瞌睡虫的催眠，沉沉睡去。迷蒙中，有个声音始终盘旋，它说，我爱你。
再醒来，经旁人告知即将天明。敬业的呼吸起起伏伏，好梦正酣，想必是因为昨天太累。晨气的甘醇里，残留的浓情蜜意尚未散去。这一夜的美好足够我回味到下辈子了！只可惜，匆匆，太匆匆。时间的残酷在依依不舍时最为昭著。人为什么会有离别呢？我……多不想走！然，时不我与。摸索着敬业的脸，细细地勾勒他的眉眼。这个人啊，是我的爱！
悄悄地起身，加入下山的人群。我一张笑脸相迎，自有好心人相助。回首望，尽是留恋。难舍难分还是要别离，人生事，十之八九是无奈。好在，我心事已了。
伴在我身边的女孩子，很是活泼，侃侃而谈，由近至远，由己及我，恰如其分的青春气息，透着涉世未深的纯良。想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极精通世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青春成熟得过早，所以凋谢得也快。
到了山下，袁晟迎了上来，想必等我甚久了。他的心细如发，须要刻意观察才能够意识得到。住院期间，人人关心，却都只照顾我的伤痛，惟独袁晟私下里拜托医生替我做全身检查。一查，自然诸事皆露，在复康的病历也泄漏了。枉我为避免踏入医院而百般推托，连眼部的治疗都不愿意接受，却一招败在台阶上。倒直白地应验了那句，一失足，成千古恨。
不，也没什么好恨、好遗憾的了。
敬业，我的敬业，如果你爱我，我就没有遗憾；如果你爱人，我就不必担忧。我要你，不再继续孤单，不再继续寂寞，能够新鲜地享受爱与被爱！
常佩，原谅哥哥的欺骗。病入膏肓也不是什么好事，知道不如不知道。1%的治愈机会，不及我心中的计划来的重要。请体谅哥哥的执迷不悟，谁叫我爱他！常佩，被一个你爱的人所爱，感觉真的很美妙！
光线的刺激宣告朝阳的升起，今天可是一个艳阳天哪！
第22章 
夜晚的喧嚣，并不影响初晨的蓬勃朝气。欢畅过后，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回归社会轨道，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无论是如意还是辛酸，无论是服从还是抗争，天空下的形形色色，造就人生的五彩斑斓。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有时候付出与回报的落差尴尬地令人啼笑皆非。
总有太多事，出人意料，措手不及，无须跟老天爷计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如我的顽疾，若不是它的威胁，我不会平地起惊雷，也就不会得偿所愿。公平不公平的标准，在于得失之间，你更看中什么。
生命的长短，我不曾计算，因为从未有衡量的意识。等到黄泉的气息临近，才心惊肉跳。人的不甘，源于有牵挂，我的失魂落魄在于敬业的无动于衷。
那天从医院出来，悠悠荡荡，晃来晃去晃到董氏。正是午餐时间，精英骨干皆鱼贯而出，享受惬意的休息时光。敬业大概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就近进了对街的一家餐厅。我躲在附近，透过落地窗，看他一个人有条不紊地进食。他旁边，一对对，男男女女谈笑风声，衬得他冷冷清清。别人的脸上，丰富多采，惟有他一板一眼，除了咀嚼，没有多余的任何动作。
闹与静的对比，因关注而显得格外清晰，处于人群中的敬业，特立独行地令我心酸，其实，这样的他，我并不陌生。他的漠然，我司通见惯，那日却不知怎地搅得我坐立不安。我的敬业可就是这副模样？
我不停地回忆，从我对他有印象时想起，一直想到眼前，却悲哀地发现，我记忆中的敬业真的从来没有变过，强干、冷硬，令人闻风丧胆的厉害角色，这风格从始至终贯彻地彻底！然后我又想，如果此刻我进去，他见到我会有什么表情呢？会不会意外？会不会微笑？或许也只是挑眉，一贯地处事不惊？对他而言，我到底有几轻几重呢？如果……我走了，他会不会难过？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了，他余下的人生，谁将与之共度？
思来想去，纠缠不清。我从不小看自己，确信自己在敬业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他或许不特别重视我，但不会不在意我。然，这一点点在意，是否足够我偷天换日？是否足够我出奇制胜？所有的未知，令我举棋不定，偏偏时日有限，已不容我细细思量。
敬业从餐厅里出来，即返回公司。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孤零零地去了、小了、远了，双眼情不自禁地湿润。敬业，我的敬业，我不甘心，不放心，更……不死心！！
此后数月，步步为营，日日生波，算计与意外交错，苦痛与快乐融和。换昨夜良辰美景蜜意浓情……没有遗憾了。
心事了，我一身轻松，双肩渐渐舒展，肚子却极其不雅地叫唤起来。袁晟搭在我衣袖上的手，僵了一下，转而又把我托付给那姑娘，说是先去给我买点吃的。
女孩子亦应答不迭，我两方盛情难却，只好由她托管。站在山脚，大山的巍峨感更强。歧城的山，都是极有特色的，峻拔峭立，环绕成一个谷，因此山脚也比平地高出一档。上方传来叫喊，似是在招呼我身边的女孩子。果不其然，正是熟人。
女孩子想去迎接，又放心不下我。我笑笑，顺意做陪，伴她一块儿上山。转了两个弯，上下喜气洋洋地碰头。一行人打打闹闹，推攘碰撞，挤得我和那姑娘踉踉跄跄。正想扶她一把，却陡然失去重心。
身临其境的下坠感，头顶的哭号，看不见也知道什么叫灾难。下意识地托住惊慌失措的女孩子，求生的本能让我尽力地拉扯可以攀附的东西，直到安全的挂在生长于岩壁的树枝上。然，不够结实的枝桠显然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树木折裂的声音，催促我当断快断。我自嘲，老天爷，这是你对我抗议的回复吗？多一个死亡的选择形式？呃，其实这样的结局也不错，或许比病死好吧。
速度加强风声的呼啸，似乎还有谁的叫喊，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死亡并不可怕，行尸走肉地活着，比死更痛苦。敬业，我的敬业，你懂爱了吗？你会爱了吗？敬业，我的敬业，是否察觉到爱的美好？敬业，我的敬业，你学会爱的心，将来又会为谁跳动呢？敬业，我的敬业，记得你的生命中，曾经有一个我。
“常玉，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
“从新开始，好不好？”
“从新开始……”

缠绵的声音在耳边环绕，似梦非梦。听说，人将去的时候，会想起他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敬业，我的敬业，终于等到你爱我！
袁晟，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实践不了了。我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复康医院，还请你守口如瓶。对于你的垂爱，我无力报答，原谅我把来生又许给了敬业。
常佩，不要为哥哥悲伤。记得，如果碰不到你爱的人，就找一个爱你的人，并试着去爱他。爱与被爱的结合才是对爱最幸福的诠释。
敬业，我……爱你。你听得到吗？
敬业，我的敬业，我愿做一株野草，长在你灵魂的寂地，烈火烧不尽，绿化你的心。敬业，我的敬业，不要忘记爱。敬业，我的敬业，下半辈子别再浪费。敬业，我的敬业，重新开始，好好地生活。
身体的急速与心灵的平缓，矛盾而又和谐。穿越时间的隔阂，我游走于记忆的罅隙——
简陋的庭院里，爆竹响亮，一屋子的老老少少，乐得合不拢嘴。
“往这边来了，往这边来了。”
“又过去了！”
“这娃娃，怎么到处跑？”
“哎呀，爬过头了！”
“娃娃，娃娃，往回爬，往回爬。”
“瞧，他抓了，抓了！”
“哟哟，错了，错了。这个不是你的。”
“逮着什么了？”
“什么呀？”
“是奶奶的玉镯子。”
“这娃娃识货哪！”
“唉……将来啊，肯定是个痴情种子！”



——END——
 
“复康”虽然是我憋了很久的问题,但绝症的缘由确实是很俗套的说~~~
其实故事最初的构思不是这样的,而是一个员工爱上他的老板,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让老板爱上他~~~(貌似这样子还吸引人一些…… 默~~~) 但是在我提笔的前一天,偶然经过一家医院,然后……就成了大人们看到的样子啦~~~所以说呢,世事无常嘛!!!(汗~~可以这样子解释吗?!)
文文结束了,期间,有时候欢天喜地,有时候愁眉苦脸,悲乐与共,时常捉狂啊~~~
不过,这种交流方式真的很酣畅,一想到被人期待,走在路上都会傻笑出来~~~不能发文的时候,那个急啊~~~   #_#~~
会接着挖坑,不过更新的速度可能会很慢,假期过了,开始忙了的说~~~
即便如此,还是要请厚着脸皮请大人们支持啊~~~
最后,千言万语浓缩成俩字,谢谢!!!!!
谢谢支持这个文的大人们~~~~  鞠躬!! 

番外 之 我老了 
六点起床，梳理整齐，再去张罗早餐。十几年了，这样的生活习惯都种在心里了。其实老爷一家都不怎么吃早餐的，弄了也派不上用场。不过我们做下人的，可不能忘了本分。再说，自打常少爷来了以后，少爷也跟着吃起早餐了。我心里特别高兴，有人捧场啊，我蒸蒸煮煮地也带劲呢！ 
八点过后，少爷和常少爷一起下楼。少爷的穿着是一天比一天精神了，以前总是黑不溜秋地，也不是不好，就是……没现在这么快活。我们私底下都说，常少爷啊，手巧。 
“张妈，早。”常少爷冲我打招呼。 
“常少爷早！少爷早！”我连忙答应着。 
在老爷家呆了十几年，主动问候我的，也就只有常少爷这么一个。第一次听的时候，硬是愣了半天。老爷家不兴这个，我哪儿适应的来？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呀，还是舒坦。日子久了，每天早上不听这么一句，就觉得差点什么似的。 
搁下手边的活计，端了两杯水过去。常少爷每天早餐之前都要喝一杯水，说是能排毒，对身体好。他自己喝，也教少爷。早上两杯水，雷打不动。也劝我喝，我泯了一口哇，凉水滑到喉咙冷到心眼，根本就受不住。这大冷天的，遭罪哟。 
常少爷接过水，顺着递给少爷。就见少爷的眉毛皱了又皱，唉，也真难为他了。今天都零下了。 
少爷不动，常少爷就举着杯子不放。眼睛望着少爷，里头又柔又硬，像裹着棉花的刺，软绵绵地凿人。这天气越来越冷，常少爷望着少爷的时间就越来越长。昨天破记录，两个人大眼对小眼，起码有三、四分钟。有他们小俩口，再冷的早上都热闹。 
僵了一会儿，少爷臭着脸拿过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早猜到了，反正总是少爷输，常少爷固执起来啊，谁都掰不过。 
少爷把水吞了，常少爷就笑。他人本来就好看，嘴角一咧，看起来特别地干净。 
我也偷偷地笑，自打常少爷来了，少爷出糗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以前，我可没想到少爷也会耍别扭。少爷像老爷，稳重，不多话，模样也沉。 
转身进厨房，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好像是杯子摔破了。急急地回头，哎哟！这羞人的！连忙往厨房里面走了两步。少爷在吻常少爷呢！ 
少爷那么严肃的，居然……哎，到底是年轻人。 
在里间瞎忙活，不敢出去。外面的动静倒不小，常少爷咳了好几声，像是呛着了，又骂少爷耍赖什么的。少爷倒没说什么，只喊我开饭。 
出来，常少爷脸红红的，少爷可正得意。刚闹了玩笑的小两口，又别扭又喜气。 
想我年轻的时候，跟我那死老头子，也是这样喔。一转眼，都多少年了，他走了，我也老了。当时的那个爱啊、情啊，再也没有人跟我提过，可我还是记得，他第一次约我，怦怦地心跳。这人呐，一辈子，找个好伴儿，不容易。 
早餐照旧是中、西两式。今天轮到常少爷就西式，少爷就中式。说到这个轮流制，还有段话。 
少爷总是吐司、三明治的，这外国人吃的东西哪儿有中国的好，我就不明白少爷、大小姐怎么爱那个。我跟常少爷说，让他劝劝少爷。常少爷心窍，他的话，少爷多少都会听的。以前少爷不吃早餐，还不是被常少爷给带好了。 
常少爷一听就乐了，然后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讲给少爷听，还跟少爷打商量，说中式、西式的轮流吃，搞什么营养分配。这一分配，就已经从初秋进了深冬了。少爷也戒了半季的外国面粉。 
常少爷也吃西式的，可吃着吃着吧，就杂了。我也瞧出来了，常少爷其实不大喜欢外国的东西，一到他吃西式早餐的时候啊，总是剩着。开始常少爷还守约定，后来就悄悄地换，再后来越来越大胆。等于说，少爷按轮次不吃西式早餐的时候，常少爷照旧吃着他喜欢的中式早餐。他耍赖。 
少爷也不说，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我就奇怪了，少爷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变的这么迟钝？ 
端上粥，是早上刚熬好的，热乎乎的，正好缓和。冒着热气的粥，勾得常少爷不住眼地看。幸亏我早有准备，一气搁了两碗。 
常少爷冲我眨眼，我把头一扬。张妈我可是个好搭档呢！ 
周全好，退到一边，看他们俩儿并肩坐着，说不出的配。我没念过什么书，讲不清，反正就是看着舒服。大明星啊，我也见过，什么金童玉女啊，黏得跟双胞胎似的，说起话来，嗲的嗲假的假，还不如少爷跟常少爷。 
要我说，真该叫外头那些嚼舌头的来瞅瞅。人家的家务事，你们外人乱搅和什么呢？做人呐，要对得起良心，是好的，坏不了。 
少爷开始动筷子，常少爷就拿余光瞟少爷，趁少爷不注意，挪了一碗粥过去，又贼贼地笑。这个常少爷！ 
常少爷喜滋滋地喝着粥，少爷只顾着吃，一点儿也没察觉似的。可等常少爷别过脸，少爷就翘起了嘴角。 
我说呢！嗳，年轻人啊…… 
少爷真的是变了，虽然还是不多话，还是板着一张脸，可身边有常少爷衬着吧，一举一动都活了。在董家这么多年，看着少爷长大，可没见他这么人气过。 
吃完早餐，常少爷拎过少爷的公事包，送少爷上班。我搭手拉开大门，就不再跟上去了。他们小俩口之间亲亲密密，我老人家才不去碍事。想当年，我跟我那死老头子，偷偷摸摸地，可不就是为了能私下里呆会儿。 
早上的雾还没散开，人影在里面晃悠，隐约看见一个叠上了另一个。我看啊看，就像看到了我们乡下的那条小河，柳树抽条的时候，岸边翠蒙蒙地一片，也是这么模糊。我在里面跑啊、跳啊，他就在后面追；笑啊、闹啊，两个人就扭到一块儿了。 
我抹了抹眼睛，什么河呀树呀，都淡了。唉，我老了，过去的事到底都已经过去了。有机会的年轻人呐，可要抓紧，莫可惜了缘分啊。 
远远的，一个人影往这边来了。嗯，是常少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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