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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情式神饲养法（第一部）（出书版）+番外 BY： 鸫

　　文案：

　　陆羽是一个出身式神家族的少。

　　所谓的式神，模样只能够变化一次，

　　当你将他从封印中解放之时，心里所想的，就是式神将会变成的模样。

　　陆家爸爸的式神是只外形威猛的老鹰，陆家妈妈的式神是只可爱的燕子 ──爸妈的式神都是鸟摸，自己的当然也要是！

　　看着鸟摸图鉴上那像老鹰一样勇猛、却又雪白优雅的白色大鹫，

　　他在十岁前就一往情深的选定了它！

　　却没想到阴错阳差之下，然被一本该死的男性时装杂志影响，

　　式神变成了一个身高一八七的电眼帅男！？

　　OH MY GOD！他不要当这个有著帅哥外表的婴儿的妈啦－－

　　第一章

　　望着身边一百八十七公分高，腿长脸帅的英俊男子，陆羽陷入了欲哭无泪的窘境。

　　这是陆羽的第一只式神，陆羽家族里的每个人只要有足够的灵力，到了满二十岁生日的那天，都可以领到一只式神。

　　这种式神是陆羽家族中的特色，正如同他们自称为「式族」这点，是其他任何外人都不会有的东西。

　　但为什么陆羽的式神会是这样的一个男人？陆羽光是想到就有一头撞死的冲动……还记得爸妈在陆羽很小的时候，就每天耳提面命的说……

　　式神的模样只能够变一次，在你将他从封印中放出来的时候，你心里所想的，就是他之后的模样。从此之后，你的式神就会以这种模样，一直跟随在你身边。

　　所以你千万要想清楚、想和什么模样的东西共渡一生啊！

　　是啊，共渡一生！陆家爸爸的式神是只外型威猛的老鹰，陆家妈妈的式神是只可爱的燕子，听说两人当初就是因为拥有同样是鸟型的式神，才会在认识后进而相恋的。

　　老鹰和燕子这一对式神，一直是陆家兄妹的好玩伴，陆羽从小也就想好自己的式神要是什么模样──爸妈的式神都是鸟类，自己的当然也要是！看着鸟类图鉴上那像老鹰一样勇猛、却又雪白优雅的白色大鹫，他在十岁前就一往情深的选定了它，还威胁妹妹不可以和自己抢。

　　没错，这么帅气的雪白色鹰鹫，才是陆羽心中最想要的式神。就连睡着了都会做梦梦到，那雪色鹰鹫停在自己手臂上头的模样；每每想起，陆羽就会满心期待起自己「召式」的那一日。

　　但天算不如人算，陆羽哪知道，在进行解印仪式的那一天，自己暗恋许久的熟女老师，在和同事们聊天之时，指着一本满是型男的男性时装杂志，说自己喜欢的是这样腿长脸好帅的英俊男子，最讨厌那种身高不满一百七的半残啦！

　　最讨厌那种身高不满一百七的半残啦！

　　最讨厌！

　　这句话简直像雷一样的劈过陆羽的脑袋，之后的一整天，陆羽耳边不断的回绕过这句话，心如刀割，简直是惨到不行。

　　对不起喔，小的我身高就是不满一百七，一六八可以吗？这也是个很吉利的数字啊！而且我每期统一发票都会中一万呢！为什么一定要一百七，难道你以为我不想长高吗？

　　含着眼泪，陆羽恍惚的记得自己怀抱着失恋的痛楚少男心，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中，满脑子都是杂志里那些腿比自己不知道长上几倍的电眼帅男，痛不欲生。但家里的人却以为他只是因为要召式所以太紧张了，嘻嘻哈哈的喊着生日快乐，就把他给拖到院子里、丢进召式的法阵之中。

　　所以打开封印的时候，结果可想而知。出现在陆羽面前的，是个身高一八七的电眼帅男。

　　父亲的下巴当场因为惊吓而脱臼，母亲脸红的惊叹一声，至于他亲爱的小妹陆瑕带着满眼的星光，说了一句要命的关键语。

　　「哥，原来你喜欢这种型的……。」

　　最好是我喜欢这种型的！不知道腿这么长的都是我的敌人吗！

　　只可惜陆羽心底的呐喊已经没有人能听得到了，爸妈七手八脚的替眼前的男人披上衣物，不顾眼前已经快要掉下眼泪的儿子，之后父亲大吼了起来：「名字、他的名字呢？快说出来！」

　　「我原本想要的是一只白鹫啊！」

　　「那就叫他白鹫。快点把咒文念完！」

　　「……吾名乃是陆氏宗族之三十四代陆羽，赐汝名为白鹫，当服从我命……」

　　在咒语念完的瞬间，地上的图阵也随着与式神契约的完成而消失，那被陆羽所招唤出来的男人，右后背上也印上了代表契约的朱红色刺青。

　　陆家式族人在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仪式就这么结束了。陆羽恍恍惚惚的笑不出来，总以为这是一场梦、想要逃避自己所招出来的式神──自己的式神，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而且完全就是──自己的天敌模样！是一个超级帅哥啊！

　　可惜这不是梦，此刻、亲密的黏在陆羽身边撒娇，样子看来非常开心的男人──陆羽的式神——白鹫，他用心的和陆瑕学起剥蛋壳的技巧，津津有味的吃起了陆羽煮的茶叶蛋。

　　「哥，他喜欢吃茶叶蛋耶。」

　　陆羽亲爱的小妹陆瑕，好奇的再递了一个茶叶蛋给眼前的帅男。白鹫笑的开心，表情和个孩子没有两样。刚出生的式神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所有的事情都不懂得；虽然他们可以学得很快，不过所有的事还是得从头教起。

　　如果是鸟或是小猫小狗，慢慢教就行了，但如果是人嘛……就连教他吃东西都很麻烦了。只看到陆瑕像喂宠物似的，让白鹫把蛋壳剥得到处都是，陆羽不禁烦躁了起来。

　　「你不要乱喂他吃东西啦！」猛然想起一个人一天不能吃太多蛋，陆羽一把抢过了剩的茶叶蛋，包上保鲜膜后丢进冰箱。看着陆羽斜着眼、彷佛在说着「不准吃」的模样，白鹫露出了深受打击的表情，却又不敢反抗。

　　「那要不要吃铁蛋？很香喔！」

　　「要命，你会害他噎死。」

　　「哥你真的很小气──。」

　　再度抢过陆瑕手中的一整袋淡水阿婆铁蛋，搞不懂为什么陆瑕要一直喂他吃怪东西；他连茶叶蛋都不会剥了，还吃铁蛋哩。

　　不过陆瑕越玩越开心，笑闹着拍起双手，似乎玩出心得来了。

　　「哥，你看他真的好好玩喔，长得又帅。你快点教他讲话啦，这样我可以带他出去玩耶。」

　　「……你少无聊了。」你肯定是想把他当成男朋友，拿出去和朋友炫耀吧。人家都还不会讲话，你就急着要把他带出去，是要做什么「男友养成计划」吗？

　　但才这么在心中滴咕起来时，房间的门磅的一声打开了。

　　「嗨，儿子！」

　　陆羽亲爱的老爸老妈，满脸欢乐的拿了一堆的衣服和棉被进来；咚咚咚的就摆满了整个房间，笑道。

　　「我们家没有多的地方给他睡，刚刚看了一下，客房还要整理实在是来不及。正好你也要教他啊，你是他的式主，所以你们就睡一起吧。」

　　「啊？」

　　睡……睡一起吗？

　　陆羽战战兢兢的转过半个头去，身旁的白鹫很开心的接下了陆妈妈给他的枕头。

　　一大早就用力的把白鹫给踢下床，白鹫发出呜咽一声，然后被陆羽给狠狠踩过。

　　「睡一起就算了、不要抱着我睡啊！」

　　暖呼呼的睡到了日上三竿，陆羽迷糊中还想说今天的棉被怎么特别柔软，脑袋一醒才发现原来是白鹫整个人正黏在自己身上睡。

　　记得昨天晚上，陆羽丢了一份枕头和棉被到地板上，叫白鹫自己在床边打地铺睡觉。但白鹫好像不太懂陆羽要他待在地上做什么，虽然棉被很暖，枕头也很软，可是他根本不困，结果呆呆的坐在床边发愣，望着陆羽猛看。

　　这下子本来不想管他的陆羽也睡不着了，原本想骂白鹫，叫他乖乖睡觉，但好一会儿之后，陆羽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坏。

　　这家伙的外表，就算看起来是个成年男子，但内心却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啊。虽然心底很埋怨自己召到了奇怪的东西，但毕竟……

　　「好啦、你上来……来，睡这边。」用力的把丢在地上的棉被拉上床、拍干净，陆羽的心一横，捉着白鹫的手把他拉上了自己的床。

　　毕竟也不用对他这么坏。

　　虽然不晓得式神的心里都是怎么想的，但靠在陆羽的身边，他看起来安心多了。像是小动物在找母亲的感觉吗？陆羽挪了挪身子，决定暂时忍受这张拥挤的单人床。

　　不过一大早醒来的情景实在是太糟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恼羞的陆羽只看见自己被一个英俊男子抱在怀中睡了整晚，完全忘记这位男子其实是自己的式神。

　　式神的个性都很不同，有些爱撒娇，有的很冷淡；很明显的白鹫是属于前者。但现在的陆羽宁可他──最好是离自己三百公尺远比较好。

　　「啊，都中午了。早餐没有了啦！」

　　虽然不想理会被自己踢下床的白鹫，但也不能就这么把他丢在房间里。转头看过他，却是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模样，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往陆羽的身上望去。

　　然后，大手一抱，把陆羽又捞回了自己的怀中，脸颊蹭了两下以后；拉回棉被卷回去睡。

　　──这、这以后要怎么办啊！

　　忽然间，陆羽发现，他似乎是把自己当成抱枕了。

　　「快！我教你穿衣服，钮扣要这样开。你做一次看看。」

　　不满的发着脾气，口中念着，陆羽却也只能挣扎的把白鹫从床上拉下来，橕起耐心好好的教起白鹫。拖着他在房间中与浴室间奔波了一阵子，他果然相当聪明，几乎所有的事情全都能一学就会，不用陆羽再讲第二次。

　　昨天晚上爸妈拿了一堆的衣服进来给白鹫，似乎是陆羽爸以前的旧衣服；陆羽爸的身高和白鹫差不多，衣服穿起来几乎是刚好。

　　虽然都是衬衫或是运动服之类的……不过从其中挑出几件满意的替白鹫做搭配，再替他把头发抓一下造型，嗯，陆羽满意的望着眼前帅气干净的白鹫，心里一阵得意。

　　「不对！我在得意什么啊，把你弄的这么帅，我的锋头都被你抢尽了啦！」

　　用力的跺脚气愤自己的愚蠢，白鹫却呆站在一旁对陆羽投以担心的目光。陆羽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又被白鹫给圈进怀里轻蹭。

　　「快放手啊──不要再撒娇了。」

　　不知道白鹫究竟是从那里学来的动作，但他似乎很喜欢黏在陆羽身旁。

　　像小猫一样喜欢贴着自己的母亲？想不透，但白鹫只差没有把陆羽给抱起来吻了。陆羽长这么大还没有和别人这么亲匿过，现在想想还真有点不习惯。

　　「好了、不准搂搂抱抱──我们去客厅吧，我找点东西给你吃。」

　　陆羽不确定白鹫能吃些什么东西，不过很明显的，昨天他已经吃掉好几颗的茶叶蛋，而且还一副好吃得要命的表情。

　　那今天就给他吃茶叶蛋加茶泡饭好了，反正自己是做茶叶蛋的高手──在便利超商打工时学的绝活，陆羽的茶叶蛋在家里大受欢迎，老妈不时还要他多做几锅，拿去分送邻居好友。

　　做茶叶蛋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就拿电锅把蛋丢进去，再丢香料包，很快就煮好了嘛。说什么还要注意水量和时间的……啧啧，有这么深奥吗？

　　拖着白鹫走出房门，还没走到客厅，远远的就听见了老妈在接电话的谈笑声；从二楼的楼中楼往下望，老爸正在落地窗外的院子里喂那一对老鹰与燕子，而陆瑕翘着脚在吃零食看电视。老妈的电话讲得正高兴，听起来是某些亲戚打来的。

　　「唉呀……那怎么好意思呢，我家那笨儿子不成材啦，还要劳烦婶婶您帮帮他呢！什么？要送水蜜桃给我们当贺礼？」

　　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打来恭喜自己满二十岁、受领式神的电话。这么说来老妈已经把自己领了一只……这样的式神的事情，讲给所有的亲戚听了？

　　「天啊！妈！你别再讲了！」

　　陆羽感到一阵晕眩；脑海里再度想起小时候从长老那边听来的教训──

　　式神是要跟着你一辈子的。

　　不管是长得什么样的式神，都要好好的珍惜使用。

　　这么说来，我这辈子都要和这个──帅到无法形容的男人，住在一起一辈子了吗？珍惜使用，是要使用什么？

　　对啊！是要使用什么啦，抱来抱去嘛？昨天无地自容的心情、又悲惨的爬上心头。但楼下的陆妈妈听见儿子打断自己讲电话，陆妈妈放下电话，不高兴的转头抱怨，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笑得灿烂。

　　「厚、小羽你给我安静啦，婶婶说要找你表哥带水蜜桃来给我们！你快来和婶婶说谢谢，还给我睡到这么晚才起床……」

　　看到沮丧的挂在二楼扶手上的陆羽，陆羽妈刀刀的念了起来，但才没念上两句，就变得眼睛一亮，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连双颊都微微泛上浅红。

　　疑惑的沿着母亲的视线回望，果然、陆妈妈的眼里所望向的，是自己身边的白鹫！白鹫一下子看见大家都朝他这边望，露出了些疑惑却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喔……我的天啊……这是我们家的白鹫吗？这真是太英俊啦……」

　　连手里的电话都要滑了下来，陆瑕的视线也从电视上移开，手中的零食掉了下去，不可思议的也往陆羽的方向望。。

　　所谓的惊为天人，就是这样的表情吗？

　　「哥，我觉得他可能是你这辈子里最好的成就了。」

　　望着继续黏在陆羽身边的白鹫，陆瑕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怜悯。就算陆羽已经沮丧得觉得自己快要晕倒──遥远遥远的只听见，老爸开心的喊着：

　　「喔！这个儿子长得比较像我呢！」

　　老爸，这真是够了。陆羽的心底也只能默默的吐嘈道。只是不管倒在走廊上头的陆羽，陆妈妈转头又继续讲起电话：

　　「所以说，唉呀，婶婶你说子甫已经在台北了呀，他刚好来台北工作是吗？那我知道了，我叫小羽去旅馆找他，顺便叫子甫教教他怎么当个好式主嘛。」

　　原来身在台南的婶婶早就算好陆羽生日的日期，本来想要寄一箱水蜜桃上台北给陆家、当成陆羽的生日贺礼，但正好婶婶的侄儿要从花莲上台北工作，前几天就托他顺路带了上去。

　　只是那位侄儿，也就是陆羽的远亲表哥，似乎因为工作太忙的关系，现在还没有把水蜜桃送去陆家。

　　于是陆妈妈和婶婶东聊西扯、在三分钟后，陆羽宝贵的假日──二十岁生日过后的第一个假期，就被两位妈妈给敲定了要他带着白鹫，一起去找北上工作的表哥拿水蜜桃。

　　有种幻想破灭的感觉，小时候的陆羽总会幻想着自己拿到式神的那一天，要带着超帅气的大白鹫去和同学们炫耀，但现在的自己却只能带着一名模特儿似的俊美男子──还不是个美女，去找出差中的表哥拿乡下带上来的水蜜桃，而且那水蜜桃竟然还是自己的生日礼物。

　　话说陆羽和那个叫做姜子甫的表哥交情还算普通，两人小时候在一起玩过，但长大后便鲜少连络。

　　子甫表哥比陆羽大上八岁。八年前他受领第一只的式神，之后因为修行的成果卓越，在三年前再度受领到第二只式神。基本上式神的数量是以个人的能力来做决定，但近百年来，能升格领取第二只式神的人，也几乎是没有。

　　能够修行到这样的程度，在他们的家族中算是非常大的殊荣，这当然也和姜子甫本身的能力特殊有关，族里的长老很希望他能多多发展潜能，好留下一些可用的纪录。

　　表哥是个好人，在族里也算是一等一的强者，但遗憾的是……他是个超级怪人。他当年在受领式神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后来虽然心结解开，却变的更怪。

　　约在捷运附近的咖啡店见面，陆羽头一次将白鹫带出家门。原本爸妈觉得不必带白鹫出去，毕竟他现在还不会讲话，行为也和个小孩子一样──他才刚出生没多久。可是白鹫只要一看见陆羽离开自己身边，就会露出微略慌张的表情。

　　就连陆羽离开他的视线换个衣服，他都急得在门口拼命打转，最后陆羽不得已也只好勉强的带他出门。临行前还狠狠的警告他，不准乱跑、不准惹麻烦！不晓得他是不是真听懂了，只见白鹫「非常深情」的看着怀里的陆羽，很满足的点了点头。

　　看他的眼神，陆羽更加肯定，其实他根本是有听没有懂。

　　「哥、我想他是爱上你了。」陆瑕很直接的判断道。当然立即被陆羽给骂了一顿。

　　看白鹫这么黏着陆羽，会在街上走失是没可能的，就算陆羽要把他扔掉，白鹫也会慌张的追上去吧？于是在白鹫的口袋里塞上写了姓名地址的小纸条后，家里的人也决定让陆羽带他出门走走。但陆爸爸吩咐陆羽千万要小心，毕竟白鹫身上有着什么样的能力大家都还不很清楚。

　　式神各自都有他们的特殊能力，一开始当然大家都不会晓得他们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家族里的规矩是，在一个月内将式神带回老家给长老过目就行了，而陆羽的家族中一向没有具有危险性的式神存在，老家那边也很放任，不怎么管他们。

　　虽不怎么管，但也不能不提防，只是看着白鹫那副单纯的模样，与其担心他会伤人，不如担心他会被人拐走似乎还比较实际一些。

　　「路上小心喔，不要被女孩子们搭汕育──」

　　「谢谢你喔，老爸。」

　　想也知道，被搭汕的人不可能会是自己。陆羽气呼呼地关上门离去。但还没走出家门几步，陆羽就遇到了第一件难事。

　　白鹫老是仗着自己的身高，想要把陆羽圈在怀里不让他走远，简直像是个幼儿一样；可是这样怎么走在大街上啊？就连路边经过的阿伯都对他们俩个指指点点。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喔，」阿伯掩着嘴，还把自己身边的老伴一起拉来看，两个老人家窃窃私语。

　　这差点没把陆羽气死。不要把我们当成……情侣啦！扳开白鹫的手，陆羽决定这次要以式主的高姿态来好好教训他——对嘛！式神本来就应该好好管的！

　　「喂！你听好。我不管你听不听的懂，总之不准在路上抱我──不准！」

　　白鹫愣愣地放开陆羽，有点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听得懂就说『好』。」

　　可是白鹫完全没有回答，他很认真也很疑惑的望着陆羽，但就是没有开口。

　　「咦，等等，你说一声『好』给我听──随便发个声音给我听也行。你知道要怎么说话吗？」

　　该不会他不会讲话吧？还是他是个哑巴？可是陆羽明明记得今天早上踩过白鹫的时候，他有发出一声惨叫。这么说来他并不是哑巴，但不论陆羽怎么和他表示『发声』这个动作，白鹫都只是皱着眉头没有反应。

　　「你会说『好』吗？」

　　白鹫还是一副困扰的样子，没有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呀……」

　　陆羽改折衷的方式──牵着白鹫的手走着。长这么大除了爸妈的手以外，陆羽还真的没有和别人手牵手走在街上的经验过。好吧，他承认自己没有交过女朋友，当然也不会和同学手牵手走在街上……对啊，女朋友都交不到了，谁要和那些人手牵手走在街上啊！

　　意外的不自然，加上周围人们的目光，陆羽的心里是越来越忐忑不安。直到上了捷运，把白鹫丢上坐位之后，他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白鹫贴在捷运的车窗玻璃上，很好奇的往外看着那些快速流动过的景色。但没看多久，开心的样子却一下子收了起来；他竟转身寻找起了陆羽放开的手，之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不肯放开。确定自己把陆羽给握得牢牢的之后，才又回头去看那些窗外的风景。

　　有些微凉的大手，陆羽无趣的抓起他的手来玩，忽然间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可思议感。

　　自己居然已经二十岁了，而身旁的他竟然是自己的式神。

　　还蛮不可思议的，以前总觉得式神是大人们才能拥有的东西，现在自己也得到了。

　　虽然自己得到的式神……的模样的确让自己有点难笑，不过他就试着去接受吧。同样也回握着白鹫的手，两人的手心相贴，莫名的陆羽感到放松许多。

　　第二章

　　捷运往台北车站的方向开去，车厢中的人潮也开始拥挤，换过木栅线，再拖着白鹫走过长长的手扶梯和天桥之后，两人终于到了和表哥约定的咖啡店。那是一间开在捷运站旁的高级咖啡店，表哥出差到这附近的一所小学工作，现在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间商务饭店里。

　　子甫表哥家对外挂的头衔是风水师，但其实是靠着式神在工作，和外面一般风水师在行事作风上面不太一样。

　　选定了靠窗的座位，陆羽点了蛋糕和茶给白鹫，今天还来不及吃早餐就被赶出门了，所以现在顺便教他要怎么用餐具。白鹫乖乖的照着陆羽的指示吃起乳酪蛋糕，不过他似乎对冰红茶更有兴趣一些。

　　陆羽教白鹫吃蛋糕还顺便抢走他的冰红茶，看他想喝又喝不到的样子，感到十分的好笑，没隔多久表哥出现了，陆羽赶忙挥手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的表哥，和过年时见到的模样没什么变。

　　「表哥，你来了啊，这边这边！」

　　远远的就能认出子甫表哥，因为他站在人群之中，总有些小小的醒目。一个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年轻男子，穿着高档的名牌长外套，手里却总是捧着一盆粉红色的百合花。

　　真的是「一盆百合花」而不是一束。连着陶制的花盆，里头还有货真价实的土。虽然百合花盛开得很漂亮，但手里带着这个沈甸甸的庞然大物走来走去，任谁都会回头多看他一眼，更别说把这盆花带进咖啡厅里了。

　　那一盆粉红色的百合花就是子甫表哥的式神。

　　说起来很凄凉，但八年前的子甫表哥其实是很讨人厌的。那时候的他在家族中是个满负众人期望，菁英中的菁英。而身为一个典型菁英份子，个性也是相当好大喜功、攻击力十足。

　　那时的姜子甫表哥，天天都在搞些什么争名夺利的事情，对于身边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完全就是不屑一顾，陆羽小时候曾经和他玩过，自然也对他的强势与霸道感到印象深刻。

　　等表哥到了可以领式的年纪，几乎所有式族的人都在看，但不管是看好或是看衰他的人，都认为他一定会领到一个强而有力的式神——当然他自己也理所当然的这么觉得。而一个强大的式神，外形自然也不能太难看，甚至还要威风一点会更好。于是在经过多次的家族会议讨论之后，子甫表哥毅然的决定要以某个古董梁柱上的白龙当成自己式神的模样。

　　白龙耶，多么有威严的存在，而且是根本没人敢带在街上乱走的存在；虽然陆羽光想就觉得不实用，这种东西带到捷运上会被罚款五万元吧？但当年的表哥可是很认真的要这么做。可惜最后的结果，就如同现在所见到的，完全的失败了。

　　所谓式神的形象，取决于召式者当时的思考，因此召式之前，通常都要好好的打坐一番，将脑袋里的杂念去掉再召，不然就很有可能变成像陆羽这样……召到了完全意料外的东西。

　　当年的子甫表哥特别将古董梁柱拍摄下来，反覆地在脑海中镶入完美的白龙形象，但没想到这张照片却成为他致命的败因。

　　子甫表哥在解印之后，他的式神没有变成白龙，反而变成了那张照片上所拍到的另一样物品——小小角落里的一盆粉红百合花。

　　之后，身为众人审视的菁英份子，却不得不面对如此愚蠢的落差，子甫表哥整个人的个性全都变了；从英气焕发的强势男子，变成了总是低低着头的阴沉男人。本来就因为太过高傲而老是被当成箭靶的他，那时候真的成了活生生的箭靶。

　　陆羽当时年纪还小，不过也多少从父母的对谈中得知了表哥的事情。当年这件事，在家族间还算蛮轰动的。

　　后来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闭关冷静之后，子甫表哥才重新拾回自信，开始使用他的式神。可惜已经变调的个性再也变不回来。不过陆羽倒觉得现在的子南表哥比较得人喜欢。

　　怎么说呢，感觉不像以前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变得比较会关心别人了。有次陆羽全家在过年时到婶婶那边作客，子甫表哥似乎看到陆羽闲着很无聊，还主动开车带他去街上晃晃。换做是以前的子甫表哥，这是完全不可能会发生的事。现在的表哥完全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反而总是露出很温和的笑容。

　　不过子甫表哥的优秀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即使他拿到的是——一盆百合花，他还是能把手上的百合养成一流的式神。现在也再没有人敢拿他开玩笑了，反而还很羡慕他能拿到如此属性特殊的式神。

　　但如果这盆百合花是给那些喜欢冷言冷语的亲戚拿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用吧？陆羽倒是这么觉得。

　　至于抱着那盆百合花的子甫表哥，倒也越来越古怪就是了。

　　「小羽，好久不见。」

　　把百合花如恋人似的捧在怀中，虽然是同一个花盆，但里面种着两朵相似的百合花——那是两只长得一样的式神。

　　受领第二只式神的时候，子甫表哥居然再度将第二只式神化为同样的百合花模样。家里的人都大叹可惜，但子甫表哥是这么说的。

　　「只有一朵，我怕芙儿她寂寞；这样就像是我们多了一个小孩……」

　　……已经给百合花取了这样的名字了，而且还一副那朵百合花就是他老婆的模样……

　　「你说对吧？柔儿。」

　　但当陆羽感到十分疑惑的时候，子甫表哥已经转头向他的女儿——第二朵名叫柔儿的百合花讲话去了。

　　百合花家庭，和百合花坠入爱河；陆羽很确定子甫表哥并不是个神经病，但表面上看起来倒也接近了。

　　「柔儿、芙儿，这是小羽——是我表弟育。」

　　还没坐下就先将百合花盆给安安稳稳的放在桌上，表哥笑着向他心爱的百合花介绍起陆羽。陆羽干笑着不知道要和百合花说话，还是不说，干脆把呆呆的白鹫给推到一边，让他和百合花相对互看。

　　「表哥，你的工作结束了呀？」

　　「不，还没结束耶，这次有点棘手育。我已经在考虑要申请换手了。」

　　因为在陆羽的家族之中，所谓的工作多半要靠式神们的特殊能力去解决，所以万一遇到不符合自己能力的事件，大家就会向本家申请换手，找一个属性符合的人来代替。

　　这是常有的事情，倒也不是谁的能力强弱的问题，纯粹只是不适合而已。

　　「……可是我不确定可以找到能换手的人。和植物相关的式神太少了。小羽你没有选植物当式神，真的很可惜啊。」

　　「没办法，我对植物没什么兴趣。」

　　「啊，原来是这样啊。」表哥望了一眼坐在陆羽身边的白鹫，「他就是你的式神吗？人形的其实更难得呢……原来你对这个……」

　　原来你对这种的比较有兴趣吗？表哥讲到一半忽然断了句，转头喝起红茶。

　　天啊！我绝对不是对帅哥有兴趣的意思！表哥你一定是误会了！

　　只是表哥还没让陆羽有解释的机会，就相当好心的转移了话题。

　　「那他叫什么名字呢？」

　　「叫做白鹫，鹰鹫的鹫。」

　　「这名字不错呢，可是说真的，人形的式神真的很少，比我的式神还要来的少呢。印象中，现在所有的族人里，也只有右护法一人的式神是人形吧？」

　　「咦！真的吗。」

　　听起来就像是武侠小说角色的右护法，顾名思义就是族长的左右护法之一。

　　式族的架构很简单，就是族长再加上族长的左右护法，三人决定式族内部所有的大事。目前右护法的辈分是现在族里最高的一位，据说在台面下恐怕比族长还要有影响力。

　　只是陆羽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他已经一百多岁且身染重病了，陆羽家和本家的连络一向很少，所以陆羽对于右护法的状况也不是很了解，仅仅只到略有耳闻的程度。而且因为右护法年事已高的关系，就连陆羽的父母亲也几乎没有见过他几次，更别说是陆羽了。

　　「我还以为很多人都有呢……啊，再说我本来也不是想要人形的式神啊，就算要也应该是要一个美女嘛！」

　　喃喃地抱怨着，不晓得右护法的式神长得什么样子？是男的还是女的？说不定自己小时候曾经见过，也许只是不晓得有见过而已……而且仔细想想，自己曾经见过的式神之中，似乎真的没有人样的式神，大家的式神几乎都是鸟类、不然就是小动物。

　　「嗯，也许我可以替你做引见，毕竟同属性的还是见个面交流一下比较好；当年我没有人帮忙，学得很慢呢。」

　　「呜哇——不用吧，是右护法耶。我实在是——」

　　实在是太渺小了！我们家的人就连家族派的任务都没做过几次啊。陆羽不禁感到有些紧张，但表哥倒是很可靠的点点头微笑做为回答。望着白鹫，也许是难得一见的人形式神的关系吧，眼中颇有好奇的感觉。

　　用过简餐，聊了些最近的状况，原本以为表哥会直接带他们两人回饭店拿水蜜桃，但表哥说他吃完饭后，还要去工作的现场看一看再走。

　　「不好意思，进度拖太久了。我去稍微看一下就好，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或是在这附近逛逛，我等会儿开车去找你？」

　　要带着白鹫在人多的街上四处跑，似乎不是个明智的选择，陆羽思考了一阵，想想这附近他也不熟悉，与其待在咖啡厅里发呆，不如和表哥一起走。

　　「表哥，那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当然呀，那我们走吧。说不定你以后也会带着白鹫接工作育，今天就当作见习也不错。」表哥点头笑道。

　　陆羽在咖啡厅的柜台给白鹫买了一袋用来泡可可亚的棉花糖让他边走边吃，就拉起白鹫的袖子，赶忙追上表哥的脚步。

　　早上听说过表哥这次工作的地点是在这附近的某间小学里，却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工作；表哥说那所小学就在离咖啡厅转几个弯的不远处，走了十多分钟后，三人才终于看见了小学的校门。

　　那是一所坐落于闹区之中的小学，看起来占地不大，因为是假日的关系，所以显得有些空荡荡。表哥和门口的警卫打了声招呼之后，警卫连看都不看陆羽等人，就挥挥手让他们走进学校。

　　校园很小，延着围墙稀稀落落的种了些樟树，穿过小小的操场，表哥直直的走往校区的另一端，那是一个用黄线及铁网所围起来的大楼工地。

　　这间小学似乎在进行重建大楼的工程，铁网上头挂着的牌子是这么写的，但工地里连一个人都没有。

　　是因为假日所以停工吗？这时怀里揣着百合花盆的表哥，示意陆羽望向前方。

　　在视线的最远处，有着一棵种在工地旁的老榕树；从粗得吓人的枝干看得出这榕树的年纪已经非常老了。这棵老树虽然就种在整建中的大楼旁边，但还没有近到会防碍施工的程度。老树的一部分枝叶已经修掉了，但似乎是怕施工的时候伤到老树，所以工人们还是小心的在树的周围用沙包围了一圈起来。

　　而在树干之下的一块小角落，放了一个金色的香炉，还摆了几样供品。

　　表哥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新的香，添在那供在树根旁的香炉里点上。

　　「这就是那位树公。」

　　点着香，表哥向陆羽介绍道。眼前的大榕树并不高，但即使大榕树的枝叶已经被修剪掉了大半，站在树下之时仍旧见不到半点阳光。

　　在进入树荫下的那一刻，周围的温度明显的比外头凉上好几度，一阵冷意直窜心头。

　　「虽然包商在施工前有先拜拜，但不晓得是怎么搞的，开挖的时候就冒犯到祂了。结果两个工人死于意外，另一个还在加护病房里观察。」

　　听起来真的是很严重的一件事情，表哥的脸色也相当的凝重。

　　「在加护病房的那一个，是这里的一个小四学生。他偷偷跑进来工地里面玩，结果被找到的时候就躺在工地里面，昏迷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包商原本以为之前的两名工人是意外，这时候才发现不妙——」

　　「你看那边，地下室的门口。」

　　陆羽望向表哥所看的地方，拆到一半的大楼，地下室的楼梯口用铁丝网简陋的封了起来；在敲得乱七八糟的水泥碎块之下，翻起了数条粗壮的褐色树根。这些树根离老榕树的枝干本体至少有二十公尺以上那么远，这么看来，搞不好这老榕树的根，可能徧布在整个小学的地底！

　　「这树公的年龄应该比我们看到的还要老上许多，而且这里的方位很好，四周的建筑物都没有挡到灵道。应该是在规划的时候就有先找人算过，只是还找不到究竟是谁算的；如果找得到那个人，我想对方应该多少会知道这位树公的来历。」

　　「那么，表哥，你打算要怎么做呢？」

　　「唔……这个嘛，我一开始极力的想和祂沟通，可是祂完全不理会我。一般来说就算是生气也会骂上两句，但如果完全不讲话的，我只能先作一些基本的祭拜表达善意……」

　　而且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加护病房中正昏迷不醒的那个小孩子，他的灵魂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不管怎么招魂就是找不出来，再这样下去——等那孩子的身体橕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死掉。

　　如果不是因为那孩子的缘故，时间上就不会这么紧迫，一切都可以再慢慢的处理。

　　「我早上在医院还有这里两头跑，还是一点忙都没有帮上。小羽你可以帮我看着柔儿和芙儿吗？我还要再烧一点纸钱。这边烧完以后，还要到东北方的鬼门那边再烧一趟。」

　　表哥怕百合花离火焰太近会烤乾桌……他是说芙儿很重视保湿，所以不可以让她被热到，却又不能把百合花放在地板上，因为昨天花盆光是沾到一点点灰土，柔儿就生了好久的气。今天陆羽陪在自己身边，正好可以帮忙拿百合花。

　　虽然觉得这二朵百合未免也太娇嫩了，但陆羽还是小心的接过表哥最重要的百合花盆；看表哥刚才拿得很轻松的模样，没想到这百合花却和一般的花盆一样重——可能还要更重一些！

　　还没等表哥烧完纸钱，陆羽的手就酸得快要橕不住了。但不能把百合花就这么放在地上，猛然想起自己身边不是还有一个可以使唤的人吗？白鹫！叫他拿就对了。

　　「——白鹫，来帮我拿东西？」陆羽出声呼喊，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白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左看看右望望，陆羽的视线所及，除了表哥以外没有半个人影。

　　天啊，他不是不会乱跑、刚刚还黏得乱紧一把的吗？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瞬间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式神居然被自己看丢了，这么显眼的式神也会被自己给搞丢！

　　完蛋了，陆羽心底浮现出了自己跑去警察局报案协寻失踪人口的画面。然后警察兄巴巴的向自己询问白鹫的身家资料……他没有那种东西好不好。结果被赶出了警察局，最后只好在电线杆上贴「寻宠物」启示。

　　「表哥——白鹫他不见了！」

　　「什么？我刚刚看见他往那边走啊。」手中缠着经文本，一边烧着纸钱的表哥，方才看见白鹫往外走，还以为是陆羽准许的。

　　「表哥我去找他一下，这个花……」

　　「你快去，我来拿着就好。」

　　表哥一伸手接过百合花盆，陆羽拔腿便往表哥所指的方向跑去。

　　晃来晃去的白鹫，不太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方才听见了某个奇异的声音而往着那个方向走去，不料现在却迷了路，走不回原来的方向。

　　刚才自己好像是站在某棵老树的旁边，那个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在那里。白鹫伸出手，手心有种冰冷的感觉，可是握住那人的手的时候，是很暖很舒服的。

　　好想要回去，回去他身边。

　　不想待在这里。

　　可是这里又是哪里？

　　那阵引着自己走过来的声音早就消失了，跟前的景物很奇怪，很多桌椅排在一起排得密密麻麻的，占满了眼前的房间；这些应该是小桌椅的东西，白鹫在家里和咖啡厅都见过，却没见到尺寸这么小、还排得这么密的。

　　四方的宽阔房间有很多的窗户，一面墙是绿色的，另一面挂满了各样的彩色纸。很安静的一个地方，而且沿着走廊往前，每一间房间都长的一模一样。

　　白鹫不晓得这个地方叫作小学教室，只觉得这地方很怪；经过了许多一样的教室之后，眼前的这一间教室里面，却忽然走出了一个小男孩。

　　「哇啊！」

　　小男孩从门里鬼鬼祟祟的窜出，手里还抱着一包东西。见到白鹫往自己的方向走来，还差点被眼前的高个子男人给撞上，男孩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叫。

　　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白鹫还是第一次撞见这么小的孩子，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只能站在原地和那孩子互看。而那男孩被白鹫直直地盯着，也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

　　男孩似乎是想要逃跑，但看白鹫的身高比自己高上太多，要逃跑似乎也没有希望。

　　呆站在原地的男孩，双眼咕溜咕溜地转了起来，似乎是在思考脱身的理由，但一看见跟前完全不讲话只是皱着肩头看着自己的白鹫，他似乎显得更加紧张了。最后他眨眨眼睛，小声的说道：「老师，我忘记带课本，回来拿而已。我要回家了！」

　　课本？老师？眼前的小孩讲着自己从没听过的字汇，白鹫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不晓得眼前的小孩误将自己当成是学校的老师了，但现在的他也不晓得「老师」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眼前的男孩和那个手很温暖的人是长得相似的东西，只是一个比较年幼。不明白男孩是不是知道那个手很温暖的人在哪里，想要问他，却又不知道要怎么问。

　　对了，男孩是用嘴巴说话，之前那个人也一直示范给自己看过——比着脖子的部分——但白鹫看不懂他的意思。开口就能讲话吗？可是又有点不对，好像少了些什么。

　　要怎么发出声音？

　　陷入了苦恼的思考，眼前的孩子倒是转身想跑。

　　啊！不能让他走掉，还不知道要怎么问他……伸手一把就捞住了眼前孩子的手，但他的手却是又冰又湿，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放开我啦！」

　　孩子惊呼了出来，将手里的那包东西抱的更紧了些。这男孩似乎也警觉到，眼前这个一直不出声的男人不可能是他们学校的老师。如果是老师的话，早就开口责骂自己了，也不会莫名其妙的紧抓住自己不放。

　　而男孩在惊觉了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挣扎得更用力了。

　　「你到底是谁啊！快放开我啊！」

　　男孩尖声惊叫了出来，这倒真的有些吓到了白鹫，在他松手的那刻，孩子立即跑得不见人影。

　　……你到底是谁？

　　孩子大喊出的问题，轰隆隆地在白鹫的耳边响起，而在右后背的红色刺青也突然隐隐作痛了起来，像是掐住心脏那样的抽痛，痛得令他几乎要流下冷汗。白鹫忍不住伸手按住右肩，靠着墙跌坐了下去。

　　『白鹫。』

　　右肩上的疼痛，伴随着晕眩，不断的提醒起这个名字。

　　「……白、白鹫？」

　　闭上双眼，喉中沙哑的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喃喃的再度复诵。白鹫努力的思考起那个人的模样和名字……对了！他听到别人叫他「小羽」。

　　「……啊。」

　　想要讲出「小羽」这两个字，但喉咙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没法再发出声音了——无法喊出小羽的名字。

　　为什么呢，为什么又没有办法讲出话来了？

　　有点纳闷，但背上传来的疼痛越来越甚，烧灼的感觉让白鹫疼得咬住牙齿。

　　远远的，有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冲来。

　　第三章

　　「白鹫，你怎么了！」

　　顺着表哥所指的方向跑去，转弯经过了路上唯一的侧门，结果走进了小学教室区的走廊。假日的小学教室里完全空无一人，但很奇怪的，一个小男孩却从走廊的另一端直直的跑了过来，他一看见陆羽站在前方，马上换了另一个方向跑掉。

　　小男孩跑得很快，陆羽只见他一溜烟的就跑得不见人影，不晓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本走了两步想要追上去看看，却在转角望见了白鹫跌坐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才离开自己一下下，怎么好好的一个人瞬间就变成这样？蹲下身来扶住白鹫的肩膀，仔细一看，他的嘴唇都泛上了青白色。

　　就连眉头也整个皱成了一团，显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牙齿紧紧的咬住。

　　陆羽一整个被白鹫的痛苦神色给吓到了，想看清楚他是怎么了——直觉的以为他是跌倒受伤，想要把白鹫给扶起来看看，伸手却又扳不动他缩成一团的僵硬身体。

　　「喂！怎么搞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啊！白鹫！」

　　慌乱的捉住白鹫的肩膀，陆羽大喊着他的名字、想办法要他看看自己；白鹫微微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中、只看见那张好熟悉的脸孔，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握住自己肩膀的那一双手，传来了一股浅浅的暖流。

　　突然间，随着那阵温热的暖度，他觉得肩膀变得不痛了；就连神智都变得清楚了起来。

　　伸出双手用力的将眼前的人拥抱住，紧不透风的抱在怀中，他忽然有种害怕的感觉，害怕这个人要是离开自己的身边，自己就会变得像刚刚那样。

　　心里好空荡好慌张的感觉，走在路上张望着四周，不知道该怎么办。

　　怀里的人开始挣扎了起来，可是白鹫不肯将他放开。靠在陆羽的颈肩上，陆羽的发丝上有着淡淡洗发乳的香气，很好闻的味道，让他觉得好安心。

　　尽管没有办法开口呼唤他的名字，暂时也无所谓了。

　　「不要抱了啦！这样看起来很……」

　　被白鹫死命的抱在怀中，陆羽虽然猛力的挣扎，却又不敢大叫。四下无人的小学空教室旁，要是被别人看见这副德性，不丢脸死才怪！

　　这样一喊不要说是把表哥叫来了，恐怕连在远处操场外的警卫都会跑过来！到时候一定会越描越黑。但既然白鹫又不会伤害自己，那就给他抱一下好了……陆羽小声的抱怨了起来，最后干脆不挣扎了，反正睡都和他睡在一起过了，抱一下也不会少一块肉。

　　再说，他的样子看起来妤难过，抱着自己的模样又像是在撒娇，该不会是因为走丢而吓坏了吧？

　　外表是个成年男子，长得还比自己高、腿比自己长——可是内在终究是个刚出生的小孩。就当做是小猫小狗爱黏主人吧，这么想就觉得好多了。

　　「……白鹫、乖，不要怕啦。我以后会看好你的好不好，你也要听话不要自己一个人乱跑呀。」

　　伸出双手轻拍过白鹫的背，感受到身上的痛楚退去，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顺了起来。陆羽很快的发现，如果不要一直用力想推开白鹫，他也不会惊慌的想用力抱住自己。

　　感觉和小动物没两样，就像现在自己静静的待在白鹫的怀里，他就显得很安静。双手轻轻的搂着陆羽；好像快要睡着了一样。

　　如果教会他说话，不知道会不会学聪明一点，个性不会这么像小孩子？

　　陆羽想起了爸妈的式神，虽然他们的外型是燕子与老鹰，但内在可比普通人还要来得聪明许多，虽然他们讲的话只有老爸老妈两人听得懂，但什么看电视翻杂志，那两只鸟可是样样皆通。

　　有次陆羽还看到老爸的老鹰用爪子巴着摇控器、在看没有字幕的英文新闻，他一度怀疑这只老鹰会多国语言。

　　第四章

　　把气都都的小女生送去课辅班后，陆羽带着白鹫和李雅树到附近的速食店里头，点餐后坐下来。李雅树看来有些别扭，也有点不相信眼前的陆羽和白鹫。

　　「你不要那么紧张嘛，薯条都要凉掉了。」

　　这样讲着，李雅树才在他的催促下吃了点东西，但很快又缩手了。

　　唔，不过陆羽回头过来看看自己和白鹫的样子，抬着一盆百合花四处游荡的陌生人，和路边的小学生搭汕……的确是蛮可疑的。苦笑了一下，他的确有事想要问李雅树，不过陪他吃吃东西倒也挺好。

　　仔细看看，李雅树的表情虽然很糟，但更糟的应该是他的脸色；就算没有半点灵感也看得出李雅树眼角底下的黑眼圈，还有制服皱巴巴的痕迹；看来弟弟住院的事情，肯定让他相当的疲惫；不光是他自己很累，他的父母肯定也没时间照顾他吧。

　　家里遭逢不幸，真的很辛苦。陆羽还没见过李家人，今天这么巧居然就在这里遇见了，不过这倒也好，抓紧这个机会，陆羽也想趁机多问点事情。

　　「你怎么没去上学啊，我等等送你回家吧。」

　　「不、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

　　「哈哈，我不会和你爸妈说的啦，你放心好了。他们最近应该已经很累了吧。」

　　听见陆羽这么说，李雅树低着头不说话了；似乎有些什么想说的话，但他不说。

　　「刚好碰到你，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你看这张地图。」拿出表哥给自己的地图，递给李雅树看，陆羽指着有划线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平常会不会在这附近玩？有没有特别会停留的地方？」

　　「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个嘛，」总不能和李雅树说，他们在找他弟弟的灵魂吧？听起来真像神棍……于是不得已，陆羽只好转转方向反问：「那你又在这边走来走去做什么？要去哪里玩吗？」

　　这下子李雅树撇过头，更不说话了。真是失策；陆羽原本想试着从这张地图中找出一些端倪的，不过看到李雅树的样子，似乎是没望了。只是没想到，勉强挤出微笑的陆羽正要放弃的时候，李雅树开口了。

　　「没用的，你不用去那些地方找了，我弟弟不在那里。」

　　他这么沮丧的说道，眼眶有些微微的泛红。

　　「你说你弟弟不在那里……」

　　过了两秒才领会过来李雅树的意思，难道李雅树知道这张地图上的线条是什么意思？

　　这不可能呀！表哥不可能和李雅树说过这件事情的，就连陆羽自己也才刚刚知道，难道……

　　惊讶的望向李雅树，果然如同陆羽的直觉所猜测到的，其实李雅良的哥哥，也是个灵感很强的孩子。

　　他一看见那张地图，就晓得陆羽在找他弟弟的灵魂，只因为翘课在外游荡的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和陆羽相同。

　　他也在找李雅良——也就是他弟弟的灵魂。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们只是神棍……原来你们不是……」李雅树小声的说道，表情还带了点不甘愿的样子。

　　「当然啦，原来你一直以为我们是假的噢。」

　　可惜这行里头的神棍，市占率可是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会让他这样想也是无可厚非。再说表哥抱着一盆花的模样，也让人不自觉的不想相信吧。

　　不过既然知道李雅树也看得见，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李雅树之前一直把表哥当成是神棍，完全不信任他，因此什么话都没有和他说，就自己去找雅良的灵魂；其实他一直都知道雅良的灵魂已经不见了。

　　至于为什么不见，他倒是很肯定的说，绝对是和那棵老榕树有关。

　　「一定是那家伙害我弟弟的。」他很肯定的这么讲：「是那棵树把我弟给拐走了。」

　　「我不懂耶，为什么你说那位树公……」

　　「他会变成小孩子的模样——我有见过。我之前就叫我弟不要和他在一起玩，可是他还是会偷偷跑过去，结果出事了吧……真可恶。」

　　「你可以从头讲给我听吗？」

　　看着陆羽是真心的想要知道，完全没有要嘲笑自己的意思，李雅树也才放心的继续说了。

　　原来那位树公已经修行到了可以化为人身出现的程度，由于这是小学的关系，因此他依着孩子们的模样，变成了小男孩的样子，时常偷偷混入孩子之中，和他们一起玩。

　　不是常常有那种鬼故事——三、五个人聚在一起，也许是点名、也许是分东西，不管怎么数就是多一个人头出来的故事？变成孩子跑出来玩的树公，就常常惹出这样的事情。后来雅良把树公给找了出来，还和他成了好朋友。

　　当哥哥的雅树灵感没有弟弟那么的强，甚至只看得到一些非常明显的东西，自己对于弟弟的举动感到相当的防备，他一直要弟弟别和来路不明的家伙一直玩，不过弟弟怎么也讲不听。

　　而那两个工人死在工地里之后，雅树更是严声喝斥弟弟，要他不准接近老榕树，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雅树一看就晓得，弟弟之所以会昏迷不醒是因为灵魂已经不见了；究竟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走遍了弟弟生前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还是一样找不到人。现在要他乖乖坐在教室里上课，他实在是办不到，只好瞒着家人逃课，继续在四周围晃荡，希望要是运气好的话，可以找回弟弟。

　　「他才念一年级……」

　　做为哥哥的懊恼全写在雅树的脸上。不过雅树的这番话听在陆羽耳中，的确是非常不得了的线索……这些全是表哥之前所不晓得的事情，如果能告诉表哥，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你不要担心，我会回去告诉姜先生的，就交给他吧；如果你还想到些什么别的线索，就打电话来给我？」

　　李雅树点点头，收下了陆羽写给他的手机号码。之后陆羽小心的将李雅树给送上公车，望着通往李雅树家里的公车走远之后，陆羽才小心的捧着那盆尊贵的百合花、坐计程车回家。

　　坐在车上时，陆羽忽然发现，白鹫的手上还抱着表哥交给他的那一个小包。

　　「白鹫，那一袋东西到底是什么，会重吗？」陆羽看着白鹫很专心的抱着那个袋子，不禁这么问道。但再重也不会比自己抱着的百合花重吧？

　　白鹫摇摇头，似乎是在说不会重。

　　「不会重就好。」有点好奇那袋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那是表哥托付的东西，擅自打开实在是太不礼貌。

　　抱着表哥的百合花回到家，陆羽的爸妈都吓了一跳。会把式神交给别人本来就是件严重的事情，更何况是那个把式神当成妻女似爱护的姜子甫。陆羽的爸爸赶紧清出了一个干净向光的地方，摆上桌子和漂亮的桌巾，好好的恭候这两朵百合花的大驾。

　　「这……小羽啊，你把别人的式神带回来，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啊。你要好好的看好她们，直到你表哥来取回去，知道吗？」

　　「我知道啦……他说他一下子就会来拿回去啦。」

　　「为什么他会把式神交给你呢？」

　　陆羽爸妈不解的继续质问，于是陆羽只好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的和爸妈从头说明。

　　「……所以他就把式神交给我萝，他还说等一下会打电话来。对了对了，他还交给白鹫一包东西，不过我想应该不重要啦。」

　　「那就好，既然如此你就等表哥的电话吧。手机有充电吗？」

　　陆羽的爸妈总算松了一口气，并把家里的老鹰与燕子赶到一边，不准这两只可能会啄花苞来吃的家伙靠近百合花。陆瑕倒是愣愣的问起百合花需不需要浇水之类的事情，结果大家都不知道百合花究竟要不要浇水。

　　「这虽然是百合，但毕竟是式神吧？我想不用浇水……」

　　「可是小燕不吃饭也会喊饿的。」

　　「没人能和这两朵花说话啊，真是糟糕。没关系，子甫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这两朵花是他的心头肉啊。」

　　但尽管陆家这么讨论着，还叫陆羽不准睡觉、要待在客厅里等着表哥的电话；但他和白鹫一起昏昏沉沉的窝在客厅沙发上直到凌晨，表哥却都没有打电话过来。

　　打回去表哥的手机，全都是现在无法接听的语音。

　　直到陆羽第二天下课回家，表哥仍旧没有连络。

　　「子甫不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吧？」终于，觉得不太对劲的陆羽妈，拨下了表哥家的电话。

　　但之后整整两天表哥都毫无音讯，虽然陆家人立即将这件事上报老家，还动员了政商界的关系、自己人也出来搜索，但姜子甫就像凭空蒸发了那般不见人影。

　　最后一个拍到表哥身影的，是超商转角的一个小监视器；表哥转身走入一旁的死巷之中后便没有再出来了。

　　姜子甫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虽然有着陆羽的证词——说他去追踪一个感觉很奇怪的黑发男子，但这线索未免太过于笼统，满街上都是黑发的年轻男子来来去去，再说同一条路上每天会经过的大多是相同的人，根本无从比对起。

　　如今也只能朝着「类似人形式神」这一个关键词下去找；但如果是老家未发现的式神那倒还好，陆家担心的是，姜子甫遇上的也许是更厉害的角色。

　　像是千年狐妖、猫精，灵怪之类修行到足以幻化为人形的妖怪们，这类僊怪的个性都相当无常反覆。虽然幻化为人的模样却没有半点人的心思，只喜欢随着自己的意思游戏人间。

　　这应该就是表哥口中所说「十分严重」的事情；假使这附近来了一位千年老妖划地为王，那周围拥有式神的族人都必须迅速的迁离，以免遭到不测——那些妖怪们似乎觉得式神是种有趣的东西，有时还会口耳相传，闹着有趣时抓几个族人去玩玩。

　　如果表哥遇到的是如此的大妖，恐怕现在已经兄多吉少。但表哥委托给陆羽的式神现在还好好的，就表示表哥现在至少还活着；因为式神的生命和式主是相连结的，式神随着式主的成年而诞生，也随着式主的死亡而逝去。

　　只不过那两朵原本娇艳水嫩的百合花，尽管都浇了水却还是一副要乾枯的模样。望着十分憔悴的两朵百合花，陆羽也紧张得吃不好睡不着；表哥的姑姑和叔叔都赶到台北来处理相关的事宜，但他们没有带走表哥的式神，因为他们认为这式神是子甫托付给陆羽的，既然如此就该好好的信任陆羽、由他来保管。

　　替白鹫剥着茶叶蛋的蛋壳再丢给他吃；已经守在百合花旁整整两天的陆羽，百般无奈之下也只能不停的教着白鹫写字。人命关天，上课这种事也就次要了，唉，原本很顺利的还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还想要和表哥邀功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今也只能希望表哥赶快回来了。

　　「白鹫，这个字是石部不是口部……你再写一次。」

　　接过练习本，白鹫一个一个看过陆羽替自己圈起来的错字，然后在计算纸上重新练习一遍。

　　白鹫的字虽然还歪歪扭扭的写得很丑，但一如他学习其他事物的快速一样，写字这点他也学得非常的快。

　　现在经过整整两日的特训，他已经进步到可以拿着小本子写出句子给陆羽看了，能够和陆羽好好的沟通谈话，整个人看起来也开心了许多，不时的会露出迷死人的满足笑容。

　　『小羽我还要一个。』

　　白鹫非常开心的拿着签字笔写字，陆羽疲倦的说着「好好好」然后再剥了一个茶叶蛋给他吃。今天的陆羽已经管不了人一天可以吃几个蛋了……想到表哥，他就心烦的不得了。

　　『小羽不要生气，脸都……』

　　他想写的好像是「脸都皱起来了」。但不会写皱这个字，只好画上一堆扭来扭去的曲线，那堆曲线长的还真的很像陆羽皱成一团的眉头。

　　「我没有生气啦，只是很烦。」

　　怎么会不心烦，好好的和自己一起出门的表哥居然失踪，居然会有这么衰的事情；万一表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呐。之前做到一半的工作、不知道是换谁在接手……

　　那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李雅树又一直说没事。除了表哥以外没人可以和那两朵百合花说话，所以百合花那天究竟有没有感应到些什么，成了谜题，但陆羽相信李雅树所讲的，他弟弟不在那附近。

　　「那究竟是去哪里了……」

　　『有、有。』白鹫听着陆羽的喃喃自语，赶忙在笔记上写上有字，提醒他妈妈说过，表哥的工作已经有人去接手了。

　　「我知道，我担心嘛！」知道白鹫同样也是在担心自己，陆羽忽然觉得还好自己的身旁有白鹫在——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幸好有他在，身边多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要不然一定会烦闷至死的。白鹫照旧的伸手抱住陆羽，不管陆羽是不是郁卒的想要咬他的肩膀；没隔多久陆羽抬起头来，像是决定好了什么似的说道。

　　「白鹫，我们去看那个孩子好不好？」陆羽的表情一转为认真。

　　「好，我们出发吧！你快去换衣服！」

　　将还在发愣的白鹫推进房间，陆羽抓过了背包，整理的却不是平日出门会带的杂物，反而是贴身衣物和充电器、存款簿。

　　第五章

　　记得那天，那个人的声音，让正要离开的他停止了脚步，转身走回。

　　比任何人都还要来得重要的那个人。

　　『哲月，你要去哪里？』

　　子宣微弱的声音，叫着他名字的那刻，听起来像在笑。

　　「去楼下拿洗好的衣服。」

　　『喔……』不知为何，那瞬间的子宣看起来有些失望，但随即恢复了精神。

　　『会买吃的东西吗？』

　　「你想吃什么呢？」

　　『噢，我想要咖啡，要焦糖玛琪朵加双倍鲜奶油育。』

　　「咖啡太刺激了，橘子水？」

　　『橘子冰沙——』

　　「笨蛋。那个也不能喝啦。」

　　轻敲过子宣的额头，陆哲月很清楚记得，就在自己转身拿外套的那刻。一回头，原本还在和陆哲月讨价还价，说要拿铁咖啡的子宣，却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好像想要起身，想要拉住哲月的手，却连让自己保持平衡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才稍一靠近床沿，竟整个人沿着床角滑了下去。

　　点滴管扯断了，透明的点滴像水一样洒的满地；子宣腕上的点滴针也被扯歪了，手腕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子宣、别动……很痛吗？」

　　他握住了子宣被划伤的手腕，冰冷的手腕；可是子宣没有答话，也没有尖叫。

　　子宣的脸色是吓坏的惨白。

　　某种恐惧的感觉袭上了陆哲月的心，惨白得彷佛融入医院的白色墙壁的子宣，看起来仿佛要变成透明。

　　某种他就要消失的预感。非常非常的不祥，不久之后的他与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管不了那么多，陆哲月轻拉过子宣的手臂，他手臂上的点滴针正缓缓的逆流出鲜血。想替子宣先将点滴针拔出来，子宣却一点点都没有会痛的模样。

　　不断的加量的止痛药，还有体内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对这样的小皮肉伤没有任何感觉了。

　　似乎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往一般；他的表情黯淡了下来，像是眼中的火光终于被浇熄一般，几滴眼泪烫热的滑落。

　　然后他伸出手，用尽全力似的拥抱住眼前的哲月。

　　陆哲月每次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之时，总要不断地告诉自己那是场梦。子宣冰冷的手彷佛还绕在自己的颈间，轻轻的磨蹭着自己撒娇，要求一个轻吻。

　　醒的有些不悦，陆哲月垂着头冲进浴室里洗了把脸，看来是这星期为了学校报告而忙的太累了——才会做这样的梦吧。但会做这种梦的另一半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那个男人。

　　这么想起来，自己已经把他关在家里两天了。虽然他第一天晚上就被紫烨给拎回房间去玩……尽管警告过紫烨不可以对他乱来，也不可以把他吃掉，但想也知道紫烨这家伙不可能会乖乖的听话。

　　该不会已经被紫烨吃掉了吧？被这恐怖的可能性吓的猛然清醒过来，陆哲月套上衣服后，三步并两步的往紫烨的房间里跑去。

　　「喂，紫烨！」

　　打开房门，却什么都没有。

　　「怪了，跑哪去了？」陆哲月疑惑的自言自语了起来；难道那男人已经被紫烨给吃掉，所以紫烨拿着剩的骨头出去填海了？

　　实在是太不妙了，抓起客厅的电话开始猛拨紫烨的手机，却一直是无人接听的音乐答铃，还是要命的○○伦的歌。拜托可不可以换一首……唔，不过这不是重点。

　　难道他真的被紫烨给吃了？

　　要不是这个男人主动跟踪还企图攻击自己，陆哲月可是一点都没有要绑架别人回家的念头。很不巧的拿出这男人的证件一看……他居然还是姜氏的人！还在思考着该怎么把他处理掉，要命的教授却又出了一堆报告，害他忙的完全忘了这男人的事情。

　　翻出紫烨塞在桌上一堆杂物中的背包，那男人身上的证件也在里头。姜子甫，姜家「子」字辈的人；和子宣是同一辈分的。能在家族里拿得到辈分的字，就表示这人不是有后台、就是有血缘与实力。

　　但想也奇怪，陆哲月是直觉这个姜子甫的能力应该颇为不凡，但真的将他引入暗巷打算和他小打一场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居然没有带式神。

　　为了测试他的式神是否潜藏在附近而多发了两招，没想到就这么把他给打晕了。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事情？也许他本来就不擅长近战吧！

　　结果把他打晕以后，又不能丢他在原地，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最后陆哲月把他扛回了家，绑起来丢进了储藏室里。

　　越想越头大，最近的自己可能运气不太好。如果紫烨这次真的吃到姜家的人，非得要叫他把事情一个人扛下来，别让他牵扯到自己。

　　要是自己还活着的事情被式族发现，可就大事不妙了。

　　「手机这种东西也太不可靠了吧……」

　　再也受不了无止尽的○○伦来电答铃，陆哲月冷着脸挂上电话。随手裁下了手边的便条纸，开始折起要做为使魔的纸鹤。

　　草草收拾了行李，陆羽其实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总之能走一步算一步。白鹫是一定要带在身边的，然后……嗯，其实也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要带了，只要有钱就行。

　　原本想要连表哥的百合花一起带走，但却又担心表哥突然回来找不到百合花就糟糕了；和百合花小声的说了对不起，陆羽拉过白鹫的手，两人悄悄的一起溜出了家门。

　　「嗯，我们先去医院吧。」陆羽说道；不明究竟的白鹫也乖乖的就随着他离开。

　　盘算了很多，但实际上自己能做的事情，好像也没有。乖乖的搭上捷运，虽然对白鹫感到有些抱歉，但陆羽暗暗的做好了决定。非得要找到表哥不可，就算他现在一点点计划都没有。

　　可是陆羽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要去找表哥，表哥这么的信任自己，居然还愿意将式神交由自己保管，怎么能这么缩在家里头等他回来呢！这么做的话，就连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的啊。

　　不管怎样，豁出去也得把表哥给找回来！

　　目前既然没有计划，那就先去探望一下那个男孩。表哥还没失踪之前，每天都会去医院探望那个男孩子；那个孩子叫做李雅良。

　　男孩子的亲人们都叫他雅良或是良良，他的哥哥——就是上次遇到的李雅树，两个孩子都就读同一所国小。李家的父母都是做小生意的老实平凡人，对于自己的儿子突然倒下的这件事非常的不知所措，李妈妈现在连工作都不做了，整天就陪在医院里照顾昏迷不醒的儿子。

　　雅良的母亲也见过陆羽，知道陆羽是那位姜先生的助手，她对于表哥每天都来看雅良的用心感到很感激。

　　去医院的时候雅树也在，他坐在病房的一角吃着便当，看到几天不见的陆羽，样子有些惊喜。不过他的黑眼圈倒是越来越深，人又瘦了。

　　「唉呀是陆先生……您好啊，又来看我家雅良，真是太谢谢您了……」李妈妈一望见陆羽带着白鹫走了进来，连忙丢下手中的佛经站了起来。

　　她一直在为自己生命垂危的儿子摺纸莲花祈福，还有念经。纸花折得满满一小篮子，陆羽有看见，隔壁病房的窗户上头，也有李太太分赠的莲花。

　　「李阿姨你不用客气，我一下子就走了。」

　　陆羽知道就算只是陪着李妈妈聊聊天，她的心情也会比较好些，示意白鹫去装水，陆羽陪着李妈妈讲起话来。叫白鹫去装水的用意，是因为表哥在这病房的窗边放了一些祭拜过的小盆栽；那些盆栽虽然看似便宜又普通，但上头有着表哥的念过的咒力在，足以阻挡这医院里头许多不好的东西接近李雅良。

　　不然光是这医院里满满不干净的怨气，就足以让现在的雅良丢掉性命。

　　白鹫拿着水要去窗边浇盆栽，小六的小哥哥雅树看见他笨手笨脚好像水快要洒出来的模样，立即走上去接过白鹫手上的水瓶，帮忙浇起盆栽。

　　雅树看起来还是一样的懂事。李妈妈则一直问着念这个经应该会有用吧、莲花折了要拿去烧吗？之类之类的事情。不能怪李妈妈现在把这些事情当成全部，毕竟她也没有其他可以帮上儿子的办法，而且雅良再这样下去——真的快要保不住了。

　　「我听那个新的师傅说，姜师傅去帮雅良祈福了所以没办法来看他啦。新的师傅很漂亮的说，你们一家人都是做这个的呀、真是太了不起了还这么年轻呢。」

　　李妈妈感慨的说道，她似乎是因为陆羽叫姜子甫「表哥」的关系，以为他们的血缘很近。

　　接手表哥工作的「师傅」，就李妈妈的形容是个大美女。大概三十几岁、看来很有气质；李妈妈口中一直说她是「湘师傅」，看来是湘家派来的人；但陆羽不想被拆穿自己并不知道来代替的人是谁，也不敢再继续多问下去。

　　而在窗口浇花的那两个，比手划脚的倒是看起来越闹越熟了。

　　聊了几十分钟后，陆羽也准备要告辞了。

　　「阿姨我走了喔，你要好好吃东西，多睡一下。」陆羽拿好包包准备离开，李妈妈原本叫雅树过来说再见，雅树却说他要送陆羽他们下去。

　　「我们走吧！」雅树看来很高舆的走在白鹫身边，白鹫则是用手中的笔记本回应他。到了医院门口，雅树还招招手和白鹫说再见。

　　之前都没看过白鹫和雅树这么要好，陆羽不禁很怀疑的抬头看看白鹫。

　　「白鹫啊，你们聊什么聊的这么开心啊？」

　　这么问道，白鹫居然露出了十分心虚的表情，还很欲盖弥彰的把手上的笔记本藏起来。

　　「咦！为什么不给我看啊！」

　　陆羽大声的抱怨，白鹫却更心虚的摇摇头，还作势想要逃跑。抓过白鹫的袖子叫他不准逃，白鹫却把笔记本揣在怀里抱的更紧。

　　从没见过白鹫这么不听话过，这让陆羽更好奇他到底和李雅树讲了些什么；万一是和李雅良的昏迷有关系的事情……啊，那不就糟糕了吗？这下不得不顾白鹫的意愿了，陆羽抱住白鹫的手，要求他快把笔记给交出来。

　　「快点，把笔记给我看！你们到底讲了什么嘛！」

　　「喂喂喂，我要生气了喔！」

　　顾不得在马路拉拉扯扯的很难看，但陆羽怎么敌得过手长脚长的白鹫，无论怎么伸长了手捞就是抢不到他手上的本子。正气得想要咬人的时候，一阵陌生的男声却在陆羽的身后响起。

　　「你是那个……」男声开口的很小声，看陆羽好像忙着打架没反应，又加大了些音量，「陆羽？」

　　「呜哇？」

　　转头一看，眼前戴着眼镜的男子看来眼熟得要命，定下神后陆羽才确定，他是自己大四的学长程佑霖！自己曾经和他上过同一堂的选修课，但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并不是因为他长的很文质也很受女生欢迎，而是因为他的名字……嗯，谐音到某个低级笑话。

　　他和程学长不是很熟，大四的学生很少会下修，就连点头之交也算不上是。却没想到学长开口就喊对了自己的名字，难道……

　　「喔，我当然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大二的茶神嘛，哈哈！」

　　可恶，果然是因为自己的名字根本和他好笑得不相上下的缘故！自从某间也以茶神陆羽命名的茶店开在学校附近之后，陆羽就一整个没有好日子过。

　　「学长你不要笑我了啦！齁。」陆羽皱着眉头回道。身旁的白鹫倒好像对眼前的学长十分好奇，直直地打量着学长不放。

　　「这位是……我看怎么有人在路边打架呢，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茶神啊。你们怎么啦，是在玩吗？」

　　居然被学长嘲笑，还被误以为是在街上玩……下一句不会是以为自己和白鹫在大街上打情骂俏吧？实在是太尴尬了，而且除了自己家的亲人以外，陆羽从来都没让外人认识白鹫，这下子只好随便找个理由先搪塞过去。

　　「他是我堂哥啦，他刚刚拿了我的东西不肯还我，其实是因为他小时候……」陆羽装作很沮丧的叹了口气，几近悲情的拉住白鹫的手，「而且他不大会说话，这阵子他住在我家，我爸叫我带他出来走走。」

　　「喔，原来如此啊，其实我本来还以为是……真是太失礼了。」

　　天啊！自己的谎言真是讲的太完美，就连陆羽自己都有些感动，「他现在不肯回去，嚷着要去吃麦当劳。学长拜托你不要说出去喔。」

　　原本以为可以尽快的摆脱这个不熟的学长，以及尴尬的对话，却没想到学长反而很正经的说道：「其实我也是要去吃饭，既然这样就一起去吃麦当劳好了，我请客吧？」

　　「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能让学长请客啦，我们要走了！」

　　「别和我客气啊，我也很久没和学弟聊聊天了；你们这一届的我都不熟呢，亏我以前还是系学会的……真是怀念大一的生活啊！」

　　「你要点什么？加圣代好不好。」

　　几乎是半推半就的被程学长给拉进了麦当劳，程学长很高兴的玩起了一旁哈萝猫妖的转蛋机，还点了鸡块餐加起司汉堡。

　　找了个位子陪学长坐下来，学长虽然吃着麦当劳，脸上却是满满幸福的表情……好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样。和学长边吃东西边聊了些没啥意义的新闻等等，如果是平常日子的话，陆羽应该会相当的高兴，但现在只要想起还不知道在哪里的表哥，陆羽就有种如坐针毡的着急感。

　　该是要去找表哥了吧？可是学长一副就是「我今天晚上很闲，不管哪里都一起去吧！」的模样。这可不行呐！式神的事情是不能给外人发现的，只要有学长跟在后面，陆羽可就什磨事都不能做了。

　　用手肘敲敲旁边的白鹫，提醒他该走了；没想到一转头看，发现白鹫和学长居然很开心的藉纸笔聊起了天来，还把陆羽的薯条也一起吃掉了！

　　白鹫你在干嘛呀！想起方才白鹫也和那个孩子的哥哥相聊甚欢，真不晓得现在他又在和学长聊些什么了。拼命的想用眼角余光去偷看白鹫手上的写字本，无奈字太小看不到，悲惨的自尊又不允许自己将头再瞥过去一点偷看。

　　「喔喔、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

　　学长大声笑道，白鹫也拿着笔很开心的回答。只有陆羽一头雾水的坐在旁边。

　　「好了啦，学长我们要走了，再晚回家会被骂的。」

　　「啊？」

　　想以吃完饭来为这次相遇做草草的收场，没想到学长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样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还要送我们俩到家门口吧？

　　「不不、白鹫他都和我说了，你叫白鹫对吧，真是有趣的名字呐。你不要太在意，我不会排斥这种事情的。」

　　「学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都听白鹫说了，你不要太难过了，对了，我家可以借你睡，不过明天还是打电话给家人一下比较好育，他们会很担心的。」

　　「什么什么，白鹫到底和你讲了什么啊？」

　　「……你和白鹫私奔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啦。」学长温和的说道。

　　什么啊啊啊！听了差点没昏倒！却看到白鹫略带些腼腆的笑着点了点头，而学长也露出了「我一定会帮你们」的眼神，拍拍胸脯保证自己会收容两人；白鹫到底是看了什么电视居然能学到「私奔」这个词还拿出来骗人啊！还是说、因为自己告诉他「我们暂时不回家」而且还手牵手带着行李偷偷跑掉，所以他以为是私奔吗？

　　这误会可大了！果然不应该把他丢在家里，整天陪老妈看乡土剧！等等非得好好的把他拖到一旁，和他说「私奔」这个词是不可以乱用。怎么办啊？真的好想把学长敲昏，叫他把刚才听到的话全部都忘光光最好，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不止是听到了，还一副非常相信的样子。

　　而且他说可以出借自己的租屋让两人暂住……这是非常吸引人的条件啊。

　　「不、学长你不用担心我们了，我们没有要私奔啦！都是他乱讲的。」

　　「免啦免啦、不用和我客气。唉，我记得我国小的时候也嚷着要和隔壁邻居的大姐姐私奔啊，这就是青春嘛……」学长已经完全沉醉在他的往日回忆之中，完全无视于陆羽的抗议了。

　　握住陆羽的双手，单手把麦当劳餐盘丢进回收箱里的学长，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带小俩口回家了。白鹫则是笑得灿烂，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行让陆羽差点哭出来的字。

　　『小羽我们有地方住了。』

　　是是是……不知道该夸奖他还是揍他，学长则非常肯定的认为，一定是因为白鹫长得太帅的缘故才会让陆羽心甘情愿的和他私奔；年轻人会想和这么帅的对象私奔是一件很合乎逻辑的事情，在返家的途中还跑去买了一大袋咸酥鸡当三人的宵夜。

　　莫名其妙的被拖着走——不过现在这个状况也解释不清楚，只好先放弃、改天再编个故事解释给学长听了。但学长的住所却意外的遥远，坐了好多站的公车，又走了好远的路才到达，真不晓得学长怎么会散步散到那一所小学旁边去。

　　「到萝，这边就是我家，只要晚上不要太吵的话，我室友他们都不会介意的；就当成自己家住吧！」

　　学长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学长租的公寓是分租型的家庭套房，看样子大概有三到四个室友；位于住宅区里的小套房相当的安静，客厅看起来也很干净。陆羽记得自己之前常常去同学的宿舍玩——当然是男宿舍，四人房乱到一种难以想像的境界，这边虽然也是几个男生在合住，但明显的文明多了。

　　之后被学长硬是丢进浴室里洗澡，洗完出来的时候，白鹫已经和学长坐正电视机前面看起了棒球。事到如今也只能等明天早上醒来之后再落跑了；边擦着头发一边思考着明天的计划，白鹫却突然的扑了上来，搂在陆羽的腰上撒娇磨蹭了起来。

　　……有酒味！

　　看到客厅的桌上，放着好几个啤酒罐！学长正忘我的猛灌着啤酒在为比赛加油，所以说学长把白鹫给灌醉了啦！

　　「白鹫！你是笨蛋啊！你怎么可以跟着喝酒！」开口大骂也没有用，白鹫的双手仍然紧紧的环抱过陆羽的腰，感觉比平常清醒的时候还要黏人一百倍。

　　醉得晕晕的白鹫，蹭着陆羽的肚子却又好像想说些什么话；企图从口袋拿出笔来写字，手在空中悬了两下又掉了下来。

　　「学长他不能喝酒啦。」对学长抱怨着，却只是发现了另一个醉鬼。「学长怎么连你也醉了啦……」

　　几乎已经整个人趴倒在桌上的学长，要不是眼睛还睁着在看球赛，陆羽大概会以为他已经挂点了吧。陆羽在球赛之后才很勉强的把醉昏的学长给拖回房间的床上，幸好球赛赢了，学长才不至于变成发疯的醉鬼。不知道为什么离家出走还得照顾两个醉鬼，陆羽长长的叹了口气，顺手的巴了一下还黏在自己身上的白鹫的头。

　　「下次不准喝酒知道吗？几口啤酒就醉倒了，你和学长的酒量怎么都差得这么夸张啊。」

　　「唔嗯……」白鹫好像听不懂陆羽的抱怨，继续黏在他的背上。

　　「好了好了，我们睡地板吧。」

　　大概是因为自己不够兄的关系，不过自己也没什么力气兄他了，陆羽从学长的柜子里翻出了两条毛毯和旧被子，铺平了勉强应该塞得下自己和白鹫两人。

　　把醉得倒下来的白鹫连自己一起卷进棉被里，白鹫眼神颇恍惚地猛盯着怀里的陆羽瞧；要不是知道他现在是喝醉了……吼，他的眼神还真是很能电人。干脆转过脸来把头埋进棉被里睡，白鹫这个模样明明就是长来唬人的、他是个笨蛋好吗？可是每每他盯着他看时……不能不承认他很有魅力。

　　「吼育不要再磨了啦。快睡觉！明天要早起的。」

　　感觉到白鹫老是圈在自己腰间的手，唔喔！这样的景象在家里都不会觉得太奇怪；毕竟白鹫是自己的式神啊，可是在学长的眼里白鹫是个男人吧，而且还是自己的男朋友——以上都是学长的胡说八道。老实说真的被第三者看到，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闭上双眼，白鹫凉凉的怀抱很舒服，棉被也是软软凉凉的触感；白鹫的鼻尖从陆羽的颈子上划过，痒痒的，正想伸手把他推开的时候，白鹫的声音很轻的在陆羽的耳边响起。

　　贴在陆羽耳边的轻语，让陆羽瞬间惊醒了过来。

　　应该说是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白鹫虽然也会讲一些不成文的句子，但流利的说出整句的话，还有完全不带感情的平板语气，虽然那是白鹫的声音没错，却又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讲出来的。

　　『他快要死了，不可以让他把东西拿回去，这会对你不利。』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一缕烟那样的缠过陆羽的耳际。一字一句却又是那么的清楚。

　　「白鹫？」

　　不敢相信的醒了过来，身旁的他半闭着眼睛，还是方才的蒙胧睡样。

　　「你刚刚在说话吗？白鹫、醒醒……」

　　摇过白鹫的肩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像是睡着了。方才的是梦话？有种奇怪的预感在陆羽的脑海中打转了起来。

　　是很不祥的那种预感。

　　……不管了，先睡吧。找表哥还是比较要紧。摸了摸白鹫的发丝，陆羽强迫自己闭上双眼休息。

　　「下次不准你喝酒了……」

　　只是啤酒沾在白惊的身上，变成淡淡的小麦香气；其实闻起来的感觉还不错。

　　那天晚上陆羽作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梦；梦中的白鹫在和另一个男人说话，明明无法讲好话的白鹫，看来相当沉稳的和梦中的男人相对而坐、不时有些笑语。陆羽想要靠近两人，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听不到他们两人在聊些什么，恍惚间也意识到这是场梦，因为眼里所见的没有真正的发生；陆羽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听到两人在对谈的声音，但就是知道他们俩在对话。

　　过了不久，陆羽发觉两人似乎谈论起了自己，没为什么；可能因为是梦的关系吧，就是觉得两人将话题转向了自己。好像也没在讲什么奇怪的事，只是白鹫此刻给自己的感觉很不相同。

　　如果白鹫能够流利的开口说话，凭他的聪明才智，应该就会表现出像陆羽在梦中所见到的那种成熟的模样吧。总是觉得白鹫像个小孩子的陆羽，越来越不习惯。

　　最后梦终于醒了，揉揉眼睛回想起自己人在学长租屋的公寓；不过睡的位置换了，从地板变到床上。

　　而且白鹫不在身边，学长也不见了。

　　搞什么？白鹫呢、学长呢？

　　推开房门四处张望，公寓里却连半个人都没有。

　　「白鹫、学长！」在公寓里大吼了一番，连半个回音都没有；感觉上就连学长的室友都全部不在家。看了一下时钟、现在是早上八点，该不会是学长把白鹫带去买早餐了吧？

　　把行李的包包整理好、想说等一下他们应该就会带着早餐回来了；但左等右等，又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不见两人的人影。

　　没有学长的手机，白鹫的身上也没有电话，枯坐在电视机前的陆羽开始觉得饿了。想要找点吃的，冰箱里的东西却又不知道能不能吃……虽然有很多冷藏食品，看起来也很整齐干净，但万一吃到学长室友的东西就不妙了。

　　「啊啊！烦死了，又不是小孩子居然还走丢！」

　　陆羽喃喃抱怨着，开始在沙发上无聊的滚来滚去，仍然等不到白鹫和学长回来。直到时间接近中午，陆羽开始觉得不妙。

　　都中午了还不回来，这应该不是去买早餐了吧？想出去找又怕他们等等回来后会错过，最后只好在桌上留下字条，和白鹫说如果回来了就不要乱跑。学长这家伙也未免太随意了吧……昨天看他和白鹫处得不错，但也不能这样把别人一声不响的带走呀。

　　不管了，而且再不出去的话，自己也要饿死在这间房子里了！抓了背包便开门想要离开，门锁却动也不动。

　　「咦？」

　　以为是门锁老旧以至于无法打开，但再用力转用力推、连人都撞了上去，却还是打不开这扇旧铁门——门肯定是被反锁起来了！

　　不是这样吧，这就叫做出入无门嘛！第一次感受到铁门居然是种如此坚固的东西，陆羽几乎有种想在门口尖叫的冲动。

　　惨了！这么说真的要等学长和白鹫回来吗？看着被踢被踹却还是纹风不动的铁门，心里的绝望上升到最高点；而且这里是五楼根本不可能爬窗户出去的！除非对着视窗大吼……这样做虽然有人会来救自己离开，但也未免太丢脸了，根本没这个必要。

　　早知道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就乖乖的和老爸学开锁了……陆家爸爸的职业是刑警，听说为了某种方便的关系，向自己逮捕的犯人学了一手好开锁。本来很炫耀的想传授给陆羽，可惜陆羽没有向他学。

　　「总会有人回来吧……对，只好等了，可恶。」

　　无力的倒在公寓的铁门之前，肚子也越来越饿。灌起了冰箱里的白开水，陆羽终于决定先对冰箱里的冷冻食品下手。

　　第六章

　　小心翼翼的开着车，后座上载着的是被自己用毯子紧紧裹住的那个男人。他叫做姜子甫对吧？名字照族谱排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很容易就能够记得起来，大家的名字都差不多，很容易就能记得起来；虽然他是哲月最讨厌的式族的人，可是……

　　「啊啊、气死人家了啦！」

　　坐在驾驶座上粗鲁的转着方向盘的少年，四处张望着是否有交通警察在路口附近；如果被交通警察撞见自己在开车可就麻烦了，虽然自己早就超过了不知几百岁……但不得已的，外貌仍旧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

　　要是被员警给拦了下来，又看到后座躺着的那个——气若游丝的姜子甫，就完蛋了啦！

　　也不是不能幻化为成年人的样子，只是自己身为狐妖的岁数对应上人类的岁数，就是只有这样的年纪啊！如果想要改变的话，就得放弃现在的模样再加上百年的修行，和这么累的事情比起来，被员警开一千张罚单还要来得轻松多了！反正付罚款的人是哲月嘛！

　　不过未成年开车，加上绑架……肯定会被哲月骂得半死……唉，讨厌死了！陆紫烨气的咬紧了下唇，犯规的使用狐妖的直觉连转了好几个「安全的」违规右转、还在市区超速开到九十，可是再不把这男人送去医院，万一他死掉了，哲月肯定会更加生气，气到把自己丢进淡水河游泳。

　　都是这个男人惹的祸啦！紫烨忿忿不平的怪罪着；想到哲月生气的模样，陆紫烨心头上的委屈感就不断的涌现，眼眶湿答答的眨也眨不乾；谁叫哲月这几天都在赶什么报告，然后带回来的这个男人又不给自己玩——所以自己就跑去淡水找牌友玩了两天，忘记要喂这男人吃东西嘛。

　　人类为什么是这么不耐饿不耐渴的东西呢？就连只受伤的兔子都橕得比他们久啊。打了两天不知道几圈的麻将，终于想起哲月应该是今天交完报告——也想起了自己忘记给姜子甫在牢房里留吃的东西；赶忙冲了回家，倒在地上的姜子甫看来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

　　「你不能死啦！哲月会把我吊起来的，你不能死啦！」

　　随便擦着慌乱的眼泪，不顾陆哲月不准自己开车的禁令，紫烨抓了车钥匙就把姜子甫给载走；市郊那边有间他们都熟识的小诊所，也只能把姜子甫送去那儿、求求苏医师救他——万一再救不活，也只好请朋友们把他吃掉了！

　　而因为近三天滴水未进而昏迷的姜子甫，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被头下脚上的拖上了某张硬床；等自己再度回复意识之时，身旁传来了小小少年的哭声，而一名穿着白袍貌似医生的男人在看着自己。

　　「他醒过来了，他没事；紫烨你不用再哭了。」

　　白袍医生伸手往床沿旁的方向摸去，姜子甫很虚弱的勉强转过头去看，原来床沿旁坐着一个样貌清秀却哭得双眼浮肿的男孩子。医生在他的头发上胡乱抓了两下、并叫他出去，说是要做些检查。

　　检查？检查我吗？脑袋里还混乱成一片的姜子甫，总算了解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的事实；可是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完全不认识现在眼前的两人，也从未来过这间医院。

　　对了……我是——我不是被那个黑发男子给打晕，之后被他给关起来了吗？被饿昏渴昏的记忆鲜明的伴随着现在的剧烈头痛而被回想了起来，那时那个黑发男子什么都没有说，便把自己用绳子绑住，丢在那间什么都没有的小房间里头。之后不管再怎么大吼大叫也无人前来闻问；姜子甫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活活饿死。

　　可是这些人是谁昵？是他们救了我吗？至少目前为止，自己的命还在。那位白袍医生在将少年请出病房之后，开始用听诊器在姜子甫的胸前轻按。之后又做了些典型的检查，观察眼睛的状况、喉咙，然后他拉过椅子坐到床旁，写起了手上的纪录表。

　　「嗯，我想你复原的很好。点滴有不舒服吗？如果觉得疲倦是正常的。」

　　医生的声音相当的温和，大概是三十几岁的男子，「敝姓苏，这里是我诊所的病房。嗯，你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在这里就好好的休息吧。」

　　「……我怎么会在这里？」

　　「嗯？是陆先生的弟弟带你来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们待会儿可以聊聊？」

　　陆先生的弟弟？

　　姜子甫真的越来越不了解事情的发展了。但吃力的想挪动身躯，身体却衰弱到动也动不了；不要说是离开这里，就连下床都很困难吧。

　　「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嘘，你不要太激动，现在好好静养个几天比较重要。不过我可以和你说，这里只是我私人的诊所，和你们的家族或是任何人都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你在这里会很安全，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这位自称是苏医生的男人，很平稳的对着姜子甫讲着话，态度非常之从容且自然，接下来便不再回答任何的问题；在填好病历之后，苏医生便离开了病房。在他关上门的时候，姜子甫听见了由门外上锁的声音。

　　送自己进医院的是陆先生？如果是式族的陆氏用不着这么神秘吧。看来自己是落入不晓得谁的手中了。但问题是有谁会想捉自己？这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间病房很小，就只有一张床及简单的柜子、帘子，旁边有小间的卫浴设备；橕着床边放着的拐杖半走半爬的进了浴室，里面甚至还有一个蛮大的浴缸，这间病房应该是由自宅所改建成的，才会有这样的隔局吧？

　　所以说方才那位苏医生所说的、这间医院是他的私人的诊所——应该没错，而且应该是间很小的诊所，也许是某个巷子里的社区型家庭诊所。

　　整间病房都是靠空调来通风，就连浴室都没有抽风机或小扇窗户。用力的扳过唯一的大门的门锁，门锁却是完全的闻风不动；低声念了几句咒文想将门锁给硬是撬开，门锁却对咒语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想也不奇怪，既然都提起了「家族」这个词、还刻意的要瞥清关系，这位医生应该也是熟悉这行的同道中人，那么会在房间里做些手脚好让自己逃不出去，也是很合理的事情。无奈的躺回病床之上，却又想不通为何那个袭击自己的男人先是要关自己却又要救自己……

　　还有方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他是怎么回事？

　　自己失踪得也够久了，家里的人应该已经很慌张的在找寻了。如果要用夸张的手法用咒文将这扇斗炸掉，离开这间诊所也不是不行，但外头的情况不明，贸然要动手也需要一点体力。

　　「只好先休息一下了，现在也急不来……嗯？」

　　正拉上被子打算好好的睡上一觉，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打开的门缝外探进了一个小小的头；是刚刚蹲在自己床边哭泣的少年。

　　少年长了一双亮晃晃的眼睛，看起来机灵却又带着几分的天真；但现在比较清醒的姜子甫见到那少年却是感到一阵寒颤。想用自己的灵感去试探那个少年的真实身分，但这一试可不得了，他根本分不出这少年究竟是那一种的妖物——但绝对是自己惹不起的大妖；尽管少年已经隐藏得很好了，那种浑厚如同海浪似的狂爆妖气，却从他的体内不断的翻搅出来。

　　自己感应到的说不定还只是旁支末微的浪花罢了。这么厉害的角色出现在此地，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呢？和自己当晚所遇见的黑发男子完全不同，应该说两人的属性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个黑发男子给自己的感觉完全就像是自家的式神；和白鹫非常的相似，以至于自己一度还以为是白鹫跟随在自己的身后。但就是因为这样的好奇才失了手，不过数招就破那个男子打倒在地，差点连命都丢了。

　　少年三步并成二步的跳进了病房里，刚刚擦过眼泪的双眼还有些浮肿；但少年看起来完全没有敌意或是杀气，反倒是姜子甫觉得自己紧张得快要昏头了。

　　「那个、那个……你还好吧，没事吧？会不会有哪里痛，我找医生给你看了育……」

　　「啊？」

　　和想像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少年结结巴巴的扭着手，瞥开已经开始红晕的脸颊，似乎很不甘心的拿出了一盒装在袋子里的东西递给姜子甫。一阵香甜的味道从袋子里飘出，满头雾水的姜子甫伸手打开一看，原来里头装的是一整盒的肯德基蛋塔。

　　「……你还会不会饿？我再去买别的东西给你吃；你不要和哲月说我的坏话好不好，我会被他骂死的，你一定要把这些都吃光光喔！啊！你不会要把它吃光光吧，我只买了一盒……应该要买两盒的啦。」

　　「你、你想吃吗？」

　　望着才刚递出手，还热呼呼香甜甜的蛋塔，少年看来大受打击的点了点头。

　　勉强着还很衰弱的胃，小口小口的嚼着蛋塔的酥皮边，少年嚼光了一半的蛋塔之后，自顾自很开心的便和姜子甫讲起了话来。在姜子甫把剩的两个蛋塔也拿给他吃之后，少年感动得直说姜子甫是个大好人。

　　该说他是小孩子气还是单纯，姜子甫温和的和他聊了几句，他便高兴的拉开话匣子讲个没完；这正合了姜子甫的意思，多讲了些夸奖的话之后，少年不管是什么秘密都全盘说给姜子甫听了。

　　少年的名字叫做陆紫烨，而且也打听出那天在巷子里打倒自己的，是他的义兄陆哲月，对于哲月的事情，陆紫烨显得非常的慌张，可以看出这位叫做陆哲月的黑发男子在他心中是有很重要的地位。

　　对于陆哲月的事情他完全不敢多提，姜子甫也不敢再问；但关于自己的事情，陆紫烨倒是有问必答、回应得非常详细。

　　照姜子甫所见，他说的应该都是真话，完全没有虚张声势的必要，甚至还保守了点。

　　话说，陆紫烨原本不姓陆；陆这个姓是跟着陆哲月冠上去的。他的名字只有紫烨两个字，而他的父母，似乎都是不得了的大妖。

　　母亲是千年狐妖，而父亲似乎是已有神格的人士；但两人并不怎么相爱，生下了紫烨后便丢着不管。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离婚了，爱情走得快、孩子也生得快，两个人都不想要紫烨的监护权，于是紫烨成了流浪的小孩。

　　爹不疼妈不爱的紫烨，便默默的离开已经没有父母会再回去的家；这一别大概是百年前的往事。看着别人都有家庭、有爱人，紫烨羡慕得不得了；偏偏又明白这种事情是强求不来的。但像他这样程度的大妖，靠近他的人不是怕他就是想利用他，这么多年来也只好孤零零的度日，直到遇见了陆哲月。

　　陆哲月当起了他的哥哥，想要个家想了几百年的小紫烨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当他哥哥的人，当然是珍惜得要命。

　　「可是哲月最近都不理我，一直在写那个什么报告……还在上学什么的；叫他带我去上学他都不肯，我看人家上学都很好玩的样子。」

　　陆紫烨都着嘴刀刀埋怨着，样子完全不像姜子甫以往所听闻过的大妖；要知道姜子甫从小就被如此教育——大妖都是非常具有危险性的，人类社会的道德法则完全不能够套用在他们身上；因为他们的力量已经不能超越太多了，他们的是非已经无法用人类的标准来套入衡量。

　　可是就陆紫烨的模样看来，他不是很在意自己究竟有多强，完全就像是个早熟的孩子一样，只是希望有人能陪他玩、对他好而已。

　　也难怪他的出没从未被发现，也许他从来没有用过他的力量。而且不管讲什么话，样子都非常的真诚。

　　「那我可以问你，为什么那个哲月要捉我？」

　　「呀啊，这个我不知道耶，哲月他是第一次捉人回来呢……他都和我说不能乱找人玩的，结果这次他自己还这样。可是我不能放你回去啦，他会生气的。」

　　「我是在Ｆ国小那边遇到他的，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直接杀掉自己或是埋掉不就得了吗？大费周章的还带回家去关，也许他一开始就没有要杀自己的打算。而且还有关于那位树公的事情——两者间难道有相关吗？

　　「Ｆ国小，我知道那里呀；哲月有时候会去那边买自助餐，那边有家鸡腿饭很好吃喔，还有沙威玛……他星期四都会去，正好下课去买晚餐嘛。」

　　「买晚餐？」这么说来，陆哲月和树公的事情完全无关萝？

　　「对呀，还有排骨饭，咸酥鸡也很好吃——肚子好饿喔。」

　　「等等，你说那个陆哲月，他在念书吗，是什么学校的呀？」

　　「他是那个什么Ｋ大学的。」陆紫烨咬着食指，对于Ｆ国小这个名词，除了吃的以外似乎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是这样喔……」

　　这事情真是发展的太意外了，但现在在这里也不能做任何事情；从紫烨的口中确认了日期之后，自己也非常的担心那件办到一半的案子，还有那生命垂危的孩子。而且陆紫烨不可能放自己走，自己更不可能打得过他。

　　该怎么脱离现在的困境呢？姜子甫非常迅速的思考了起来。开口道：

　　「这样吧，紫烨，哥哥问你喔，你知不知道那间Ｆ国小的后门，有一棵很老很老的老榕树？里面有树灵的那一棵育。」

　　「老榕树——我好像有看过耶，有树灵的吗？我记得有看过一棵是金色光泽的。」

　　「那就对了，就是那一棵。你可以帮大哥哥一个忙吗？等你回来以后我再陪你打电动喔！还可以陪你去买Wii！」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萝。」

　　完全不觉得姜子甫正在用尽心机哄骗小孩的陆紫烨，眼中闪出了阵阵期待的光亮，一边点头一边仔细听起了姜子甫的「吩咐」。

　　一大早还没有六点钟，白鹫就被程佑霖学长从床上挖了起来；学长只是很小心的叫醒了白鹫，然后折好棉被、让白鹫把还睡得香甜的陆羽抱上床。

　　梳洗干净、按照昨天和学长的约定，两个人一起悄悄的离开了公寓。说这间公寓有其他人在住，其实有一半是骗人的，因为另外的几名室友不是暂时待在女朋友的家里，不然就是出差而出远门去了，总之在短时间内，他们全都不会回来。

　　离开房间前白鹫还很担心的望着熟睡的陆羽的睑，在学长的三催四请之下才难过的转头离去。一向都只有陆羽嫌自己烦、只有陆羽跑开自己身边的份，要主动离开陆羽的身边，这还是头一遭。再次替陆羽拉上棉被，只怕他醒来之后找不到两人，会吓坏了。

　　「快走吧，白鹫。」

　　学长戴上了墨镜，看起来非常的帅气；他挥过手抓过白鹫的领子，才硬是将他拖出门外。在离开公寓的时候，学长拿出了口袋里放着的奇异笔，往门锁上画了些咒文。

　　「这样他就走不出去了，你放心吧。别人也没办法进来的。」

　　并不是不信任学长，但走出门外就是有种身边空荡荡的感觉，好像空气都变得稀薄乾冷的感觉。仔细想想是少了什么部分，好像是陆羽的呼吸声。

　　下楼翻找起了停的乱七八槽的机车，终于找到了钥匙相符的那一台；粉红色到令人无言的可爱型小绵羊，不过可爱归可爱，倒是相当方便的移动工具。白鹫坐上后座，学长便哼着歌飙起了小绵羊。一路冲到了西门钉，却买了早场电影的票。

　　「你还要吃什么吗？对了、先看完电影嘛，现在人少又有打折的票……树灵不会这么早就醒，晨间还是他们的休息时间喔。」

　　白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学长哈哈的大笑了几声，回头时抱了一大桶的爆米花，准备杀进电影院里吃个痛快。

　　「哇啊，好久没过这么悠闲的生活了呢。」

　　躺在电影院的沙发椅上，两人沉默的猛看电影边吃爆米花、大口喝着可乐；白鹫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虽然刚开始看见这么大的萤幕，还有这么多的陌生人而感到有些紧张，但很快的就适应了。

　　电影很有趣，看了快两个小时，一度让白鹫差点忘掉陆羽了。学长伸伸懒腰，又说要找下一摊吃点东西再走。

　　最后吃了一堆的烤肉还有霜泣淋后，学长才顶着正午的大太阳上路。知道白鹫不能讲话，学长倒也没有刻意找话题来和他讲；到了目的地的小学之后，学长从包包中拿出了一叠黏在笔记上的资料，白鹫认出那些资料中有些是表哥所整理写出的，有些则是另外的笔迹。

　　「白鹫，给我指针。」

　　学长伸手吩咐了起来，白鹫赶忙找出包包中所带着的一个迷你型罗盘。这个罗盘和表哥平日用的传统型罗盘不一样，是电子式的方向定位器。

　　「你有发现些什么吗？要不要试着感应看看，我想你的资质应该不错。」

　　不清楚学长口中的感应究竟是要怎么做，不过白鹫倒是见过表哥在施法时的模样；表哥平日给人的感觉就比普通人来的有力，一旦开始施法，那份十足的专注力，就连只是站在一旁观看的白鹫都感觉的到。

　　老实说，白鹫不像陆羽那样，已经和那些东西混了几十年了，很容易就能分出「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东西；对于很多陆羽觉得很讨厌的东西，他完全看不出来是哪里讨厌了。

　　对于表哥施法的情况，每次陆羽都要他专心的看，但看来看去，除了表哥好像很严肃以外，完全不晓得其中的所以然。

　　也许是陆羽根本不会教的缘故吧，学长似乎也早发现了这点。

　　「我来带你试一次好了；这是基础之一，你就照着自己的想法去调适就好。」

　　说着、学长握住了白鹫的右手。藉着学长的掌心，一股像水流似的压力整个渗进了白鹫的手掌之中，在瞬间甚至有点痛楚的感觉，但很快就习惯了。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安静，没有办法言喻是何种的感觉，终于在这股怪异的感受游走过双眸之后，眼中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了。

　　「看清楚！每一个角落只要能看的到的，都仔细看过一遍。」

　　以前会忽略的角落，觉得有些阴森恐怖的地方，现在都看得好清楚、完全没有一丝的抗拒感。像是卸下了某种保护的盾牌，再麻痹掉所有恐惧的神经，明明应该是很危险的学动，握着学长的手，白鹫却有种「可以办的到」的直觉。

　　那株原本只是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树公，型态也变得有些许的不同了。

　　那轮环绕在树旁的淡金色光辉，延伸到了空中、与地底。白鹫看见自己脚下踩着的土地之下，同样也包围着如网状似的金线，那是树根的形状。

　　「你看见那边的灵道了吗？」

　　白鹫点点头，原本看不见的东西——也完全不晓得型态的东西，但在学长这么问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完全明白学长的意思。以十字形交叉延伸出去的灵道。

　　「子甫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找的，树灵的活动范围并没有想像中的狭窄，只要根到得了的地方，都是本体能移动的地方。如果要分身去远方的话，只要用种子来散布就可以了，但分身的力量不会太强。」

　　学长继续解释道：

　　「这树灵的修行还没有到那种程度，而且被周围的环境拖累的太久了；我感受得出他企图保护这周围的土地，不过气息被这些大楼给遮断。所以他应该只剩下灵道的周围可以跑……」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的意识体完全消失了，搞不懂是他自己拒绝回答，还是真的不见了。我以后没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再教你们了，但你们可以和子甫学，他是这一辈里目前我最看好的。」

　　『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白鹫写在纸上间道。学长浅浅一笑，拿出了背袋中的数把金色短刀。很细的刀身，上头刻着繁复的咒文与雕花，刀光在艳阳之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亮。

　　「我没有子甫那么好讲话，既然子甫都失踪了，救他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语毕，学长将六把金色短刀依次插入土地之中，绕着老榕树的主干环绕成一个空间颇大的圆形空地；之后他拉着白鹫让他和自己一起走进这个圈圈之中，并从袋中拿出了一个宝特瓶。瓶盖一打开，浓的呛鼻的汽油味立即飘出。

　　「好——听好了，我很确定你现在醒着，我已经在周围布好结界了，绝对没有人能进得来，如果你再不出来的话，我就把这里烧个干净！就连你周围的同伴们也一起烧掉，这样可以吗？」

　　拿着装满了汽油的宝特瓶的学长，对着老榕树大吼了起来，随后，白鹫只听见周围的风发出像是海啸那般轰隆隆的恐怖声音，仿佛有什么很巨大的东西开始在空气中打转，伴随着足以让人神经紧绷的愤怒感，疯狂的袭卷过来。

　　周围的树全都被吹的猛烈摇晃，围墙的另一端传来了路人微弱的尖叫声音；抬头一看，方才还蓝得耀眼的晴朗天空之中，居然在瞬间飘过了一块巨大的雨云。

　　「快把姜子甫交出来！如果你没有带走他的话，就出来解释清楚！」

　　学长越吼越愤怒，听得出他声音中的震撼力；和一般白鹫所听见的说话声完全不同，似乎充满了什么其他的力量在里头。

　　在灰黑色的雨云飘过之时，细雨开始降了下来；但站在那六把金刀所环绕成的圆圈之中，不要说是雨滴了，就连一点点的风都吹不过来；打上结界的落叶或砂石也全都像撞上了透明玻璃那样的被吹开。

　　这肯定是非常强的结界啊，居然能抵挡到这样的程度。而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白鹫，只敢乖乖的站在里头；而白鹫身边的学长，则继续对着天空大声吼叫。

　　「我再给你五分钟！」

　　终于，在一阵几乎强到要发出爆炸声的风声之后，一个模糊的形体像飘起的烟雾与沙土那样的慢慢聚了起来，凝聚在那栋还在拆除的大楼走廊阴影之下。那是一个穿着国小蓝色制服的小男孩身影，模糊不清的模样，在天空被乌云完全遮盖住的黑暗中，低着头悄悄出现。

　　「总算现形了吗。」方才不停的大吼大叫的学长，现在换回了低沉又颇带威胁性的语气；他挽起了袖子，显露出双手臂自手腕以上，全是满满的红色咒文。

　　白鹫看的出来眼前的男孩很愤怒，但比之于男孩无谓的愤怒，学长的准备则是压倒性的充足，那男孩是树灵的化身——而在这男孩刚刚现身之时，白鹫便发现到了。

　　这个男孩就是当日他和陆羽、表哥三人前来勘查之时，在这里所撞见的男孩子。

　　原来他就是树灵——但看着他的模样，白鹫却完全没有害怕的感觉，反而觉得相当的亲切，他一点都不觉得那男孩会恐怖。

　　反倒是有种悲怆的绝望。

　　「白鹫，你不要被他迷惑了，想想陆羽吧，嗯……不过无所谓。」学长讲到一半的话就这么断掉，但这番话倒是将白鹫给拉回了现实之中。

　　「说吧，姜子甫在哪里？」

　　『……与我无关。』树灵的声音微弱的传来，正如那日白鹫所听过的孩童声音一般，只是他这次是在远处开口。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省得我问；找到他之后我们就会离开。」

　　『和我没有关系，是和你们同样血缘的人带走他的。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在树灵说出这句话之时，学长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他还是不改其强硬的语气，以没有得到姜子甫的下落为由，拒绝解开树公周围的六刀结界。

　　这次的交涉完全是以破盘收场。

　　而在数小时后来到此地的陆紫烨，看着一片混乱又布满了强力结界的现场，不禁皱紧了眉头。

　　第七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想着姜大哥交给自己的「工作」，陆紫烨非常开心的搭着公车前往小学。看看时间还早，也许办完姜大哥的事情，自己还可以顺路买些好吃的东西赶回家吃晚饭；好几天没见到哲月哥，心里真的很想他；真希望他不要再连夜赶那个什么报告了。

　　姜大哥和他说的事情很简单，就是那棵长在小学后门口的大榕树嘛；榕树里听说是有个树灵在住着，姜大哥要自己走上一遭，看看那个树灵在不在家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一定能做得很好！到时候姜大哥一定会很高兴的称赞自己的。

　　想到会被夸奖，陆紫烨就开心的抿着嘴笑了出来，不晓得那棵树灵究竟和姜大哥有什么过节呢？不过姜大哥看起来这么烦恼的样子，肯定是因为这棵树灵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吧。

　　小心的不要弄破结界，陆紫烨穿进了被强制封锁的空间之中；原来这只是第一层的障眼法结界，用途是避开外头一般人的视线。里面则有第二层的强力结界，陆紫烨光看见地上围成一圈的那六把金刀就明白了，布这个结界的肯定是个高手，最简单的阵式也就是最强的阵式，记得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曾被这种金刀给戳到尾巴，痛的自己连养了三年的伤。

　　「这金刀看起来好讨厌喔……」皱着眉头却又不敢靠近，耳朵差点就整个冒了出来。

　　为了怕自己被这几把金刀弄的心神不宁跑出耳朵，陆紫烨把外套的帽子给拉了上去。嗅着空气中的灵气走来走去，终于找到了好像是树灵的孩子。

　　他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应该是方才那个结界所造成的吧？那个结界挡住整个树干，不要说陆紫烨了，就连树灵本身都被断绝在外！化身成小学男童的树灵蜷缩在废弃大楼的阴影处，不能回到身体里去疗伤休养的他，散发出了越来越虚弱的气息。

　　如果这样虚弱的一个树灵游走在外头，早就被街上的一些邪鬼们当成佳肴给分食了；不知道该说做这个结界的人是有良还是无良，虽然不让树灵回到他的本体去，却又保护他不被外头的妖物吃掉。

　　「喂，你还好吧，要不要我帮你？」

　　印象中的树灵们有许多都是和自己样貌相仿的孩子，陆紫烨本身对树灵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记忆。见到这样伤重的树灵难免觉得不忍，毕竟要化为妖灵都得要有个百年的道行。而且凑近一看，这个孩子样貌的树灵正哭得伤心。

　　『鸣……呜呜……都是我不好……我不好……』

　　一看到对方哭成一团抽抽噎噎的模样，陆紫烨一下子也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如何。

　　「你别哭了啊，是什么事情这么伤心啊，我会帮你的！」

　　这么蹲了下来摇了摇树灵的肩膀，陆紫烨却看见那树灵的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那包裹里头透出了奇异的光彩，还有非常细小的声音。

　　陆紫烨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人魂！而且是还活着的人魂，妖怪们最喜欢这种东西了，不管是拿来吃或是玩、收藏都好，特别是生的人魂，是最受大家喜爱的。以前生的人魂很好取得，现在可不好收集了。

　　这个树灵边哭边抱紧怀中的这个人魂，只是陆紫烨感觉得出来，这人魂的气息也很衰弱了。再过不久就要真的死掉了吧？可是不过是个人魂罢了，没必要为了他的死而伤心成这样呀！

　　『雅……小良……良……』

　　「你在说什么啊？小良？你怎么都不理我嘛。」

　　树灵像是完全没听见陆紫烨的呼唤那样，仍旧自顾自的哭泣着。被冷落的陆紫烨不开心的都起了嘴巴，却又不忍心丢下受了伤又不停哭泣的树灵不管；饿着肚子守在他的身旁，转眼间天色已经黑去。

　　小小的树灵还是继续哭着，闹的陆紫烨都觉得有些烦了；突然间一股奇怪的波动敲过了结界的边缘。

　　轻轻的敲着，三下。像是在敲门那样。若非是陆紫烨这样敏锐的大妖，普通的妖灵是感觉不到这股异样的气息的。陆紫烨只觉得这气味有些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遇过。

　　「喂喂喂，你不要哭了，有奇怪的家伙过来了。」

　　拉过树灵的肩膀，硬是把他拖到了结界的中心点——靠近六刀结界的地方。两眼已经哭到无神的树灵停止了啜泣，眼泪却止也止不住的猛滴下来。

　　他的双手仍旧紧抱住那个包着人魂的包裹，陆紫烨有些不安的望向结界被敲过的边缘，似乎是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在那个角落游走。

　　那东西在试探想要进来。

　　如果要说式神一族的组成，最基本的分法就是姓氏，再来就会提到一些沉重的过去，那就是陆羽的族人之所以会拥有式神的原因。

　　这并不是所谓的天赋异禀，其原因来自于陆羽的这整个家族的老祖先——一名叫做陆寻的术士。他是一位法力高强的术士，周游列地为百姓们除妖降魔，当时的人们都非常的敬重他。

　　陆寻在自己的弟子们都能够独当一面之时，才从第一线的工作上退了下来、娶妻生子，但在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满二十岁的那年，孩子的身上却长出了一只强大的妖魔。原来那只妖魔是陆寻在年轻之时所封印在自己身上的恶妖，恶妖企图透过陆寻的后代血亲复活。

　　于是陆寻给第一个孩子下了封印、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孩子有些已经娶妻或是嫁人，他们的后代也都受到了妖魔的诅咒而生出了不同的妖魔；陆寻自觉年事已高，不能够再帮助家人们的陆寻，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妖魔攀附在血缘之中不断的出生，于是他下了很强的咒语，让那些从子孙后代身上所长出来的妖魔在出生之时，全部印下契印。于是妖魔成了式神，不仅不会再作怪，一旦主人去世，也会跟着死去。

　　他吩咐子孙们一定要一辈子守着身旁的妖魔不能让他们作乱，陆寻也只能祈祷在千百年之后，子孙的血缘能渐渐淡去，直到再也无法令妖魔复活。

　　式神的前身便是妖魔，这是陆子宣常常挂在嘴边，说给哲月听的传说。一般的族人是不会知道这么黑暗的真相的，只有一些进入管理阶层的人才能读到相关的传承文件。

　　但子宣并不是高层，他所得到的资讯全是用他优秀的咒术所偷出来的。

　　子宣是个意外出生的孩子，身为族长的亲侄子，其血源的浓厚更不在话下。但他的法力全是用生命换来的；身体状况总是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他，唯一的寄托便是潜心于这些咒术之中。十五岁那年他被检查出了血癌，和他已经病逝的哥哥一模一样的病。

　　隔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活不过二十岁的陆子宣，用强迫的方式招出了自己的式神。

　　他小心翼翼的将这个还不该诞生的男人给藏了起来；一开始他只是想要一只可以做伴的宠物，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招出人形的式神，所以就连他自己也感到非常的惊讶。

　　他给这个男人取名叫做哲月，之后的一段日子，是他们俩人生最快乐的时刻。

　　十九岁那年，陆子宣便离开了人世；但并非死于癌症，而是谋杀。表面上看来是因为咒语失败而遭反噬而死，实际的情况只有一个人知晓。

　　那就是陆子宣的式神哲月。

　　如果被族人们知道居然有式神在式主死后还继续活着，唯一的路就是被全面扑杀；这些年来陆哲月一直在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躲藏得很好，从来没有被任何的人发现或怀疑过。

　　只有那个小跟班的陆紫烨，嗯，除了他以外，一切都相当的顺利。

　　几乎是每天每夜，陆哲月都会想起子宣。有时候他会稍微的感到软弱，责怪自己当时为何不和子宣一起走掉；但这是子宣的愿望，打从自己出生以来，子宣便每天笑着在准备这件事情。

　　「哲月，我不要你和我一起死。我不想死……你懂的，我想要你活下去。就当作是和我一起。」

　　「我不要你是为我而生的。」

　　这么说着的子宣，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表情从来不见一丝的犹豫；他的人生已经太过于短暂了——甚至没能让他有一点点犹豫的时间，不然他就要带着遗憾走掉。而他所做的决定，让陆哲月一度生不如死。

　　可是他的眼神，总是坚毅的望向前方，他是如此的清楚自己正在进行的事情。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的子宣身影；陆哲月只能张开手臂紧紧的抱住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自己都是爱他的。

　　在知道自己的病情即将恶化到底点的时候，子宣默默将一切照着他的意思布置好。

　　根据长久以来家族中的研究，唯一能够让式神脱离式主而存活的方法，就是让式神杀掉式主；以解除古老的契约、从契约中获得解放。

　　而杀死式主的式神，也因为摆脱契约的压制，而重新夺回自身的强大力量。

　　「子宣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你不可以这个样子……」

　　尽管陆哲月只记得那时自己握着子宣的手，求他不要——不要叫自己杀死他，但最后子宣还是让他这么做了。几个小小动作的命令，那些带有强制性的言语彷佛穿刺过哲月的脑海，随后他的双手已经划断子宣的动脉。

　　每个式神都有的不明究理的特殊能力；陆哲月天生就是战斗的专门好手，结果第一个杀死的却是他这一生最不愿伤害的人。

　　拿着子宣已经为他准备好的新身分，好长一段时间，陆哲月都一个人躲在小小的公寓中寸步不出；恐怖的记忆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他每天都想起子宣，就和现在一样；只是那时候关于子宣的记忆，是像血一样的痛苦泪水。

　　他甚至有段时间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贪生，才会这么软弱的待在子宣身边——其实心里是想杀了他，以避免自己和他一起死去。不然可以逃得远远的、子宣就能够安息了啊！这样每天思念着他，难道就能说他还和自己活在一起吗？

　　那为什么每每有了开心的事、难过的事……不管什么也好，每每想要和子宣说话的时候，才猛然又认清了他早已经消失在世间的事实。

　　如果这样就算是活着，那对于死去的人来说，也未免孤单的太过于悲哀了。

　　之后的几年，自己遇见了吵死人的紫烨，拖着这个小孩一起生活，陆哲月才总算拾回了些心思；这样空白的度日也不是好事，他开始思考自己将会很长的生命该从何开始；这时他看见了电视上有关于大学联招的新闻。

　　以前和子宣在医院同住了许久，哲月还记得医院里的样貌；他忽然有了某种的念头——也许这是自己可以去做的事情。

　　报过重考班从零开始念书，式神——喔不！现在已经是自由妖的哲月，经过了一番努力之后，终于如愿的考进医学院就读。

　　为了总有一天可能会碰上的危险，陆哲月也很勤奋的研究着子宣当年所留下的各类咒术书籍；他知道自己虽然是战斗的专才，但资历与经验都太过于单薄，这会是以后的致命伤。

　　这次原本是想用式神来追踪姜子甫的行踪——紫烨的气息总是隐藏的很好，所以自己的式神很难找得到紫烨。折好纸鹤之后，哲月在纸鹤的喙上轻轻的吻了一下，捏在手中的白色纸鹤便立即抽动了一下，转瞬间化为了一只白色的文鸟。

　　虽然陆哲月一直不想把自己的式神变成肥都都的小白文鸟，每次变出文鸟来，很快都会被紫烨给抓起来吃掉……好像是逗小狐狸的玩具似的；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怎么做，都只会变成胖文鸟。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式灵喜欢这个模样吧，真的是太宠他了……下次也许改折乌龟会比较好？

　　专注的看着文鸟思考了一会儿，小文鸟见他不下指令，气都都的在他的手上啄了一下，痛得哲月把手缩了回去。

　　「唉……好吧，你快去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文鸟揪了一声，拍拍肥肥的小翅膀飞出窗外。在市区的空中绕了几圈之后却没有找到姜子甫的行踪，反而是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地方。那是一个公寓区中的小型结界，布结界的手法居然和当年的子宣一模一样。

　　小文鸟飞回来的时候，陆哲月惊讶的连话都要说不清楚。只是捉着小文鸟拼命摇晃，要它快告诉自己，那个结界究竟在哪儿。

　　于是立即丢下姜子甫的事情不管，陆哲月迷迷糊糊的便随着式神的脚步来到了这间公寓之下；这是一种相当特殊的结界，当年子宣把自己给藏在身边之时，就是用这样的结界。这种法术的作用是将外在的空间完全隔绝，但走近一看，才发现被隔绝的目标并不是公寓之外、而是公寓之内。

　　施术的人似乎是将咒语整个反过来用，如果人在这个结界里头，可就完全出不去了！但从外头想要破解这个咒文倒是简单，当年陆哲月和子宣一起生活的时候学的可多了；他们一族的人最擅长保护及防守的法术，换个角度来看，也是破防的高手。

　　有些好奇这结界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哲月小心的切开一道能让自己通行的路、走进了公寓之中，但还没来得及爬上楼梯，便看见一名吊在外头摇摇晃晃的少年身影看起来像是爬楼不慎摔下，两只手幸运的勾到栏杆而不致于摔下——但也差不多了只消少年一放手，已经是腾空的身体便会从四楼摔落。

　　「救命……救命啊！」

　　微弱的求救声从四楼断断续续的传来，陆哲月见状，三步并两步的冲上了楼梯。

　　「你橕着点啊！」

　　陆哲月用力的一把拉上了陆羽，之后两个人都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我差点以为会摔死！鸣……」喘着大口的气，陆羽张开自己方才死命抓住栏杆的双手，掌心和手指都磨得破皮了。

　　但比起真的从四楼摔下去——拉伤手臂和破皮根本不算什么。

　　一大早起床醒来之后，发现白鹫和学长都不见的陆羽，因为实在是饿得半死的关系，只好在冰箱里翻吃的出来煮。冰箱里也没啥好料的能吃，于是把冷冻的奶油可乐饼拿出来炸、再把蛋煎成半熟蛋卷加脆脆的培根；丢上一些胡椒之后倒也是很像样的一餐。

　　吃得饱饱陆羽开始在房子里打转，先是发现电话完全不通，自己的手机也收不到讯号。之后试着跳窗逃逸的陆羽，发现每一扇窗户都没办法打开到能让一个人躜出去的地步。

　　这样的公寓要是发生火灾该怎么办啊！心理暗骂着安检实在太差，另一方面又完全没办法静下心来——如果没发现自己被关住了倒还好，一旦发现自己其实是被关住的，陆羽就心浮气燥的无法再待在这间房子里一秒。

　　「对了，把玻璃拆下来好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点子，陆羽在刚开学的时候曾经和一个学长一起去修理社团教室的玻璃窗；看过学长是怎么把窗户整个拆下来。用力的撞了几下窗框，果然窗框虽然被封死，却还是能被拆下！

　　兴高采烈的动手拆下最靠近大门的那扇窗户，企图要从外头的墙壁爬到楼梯间的窗户，但公寓原本就老旧，一脚踩中了会打滑的砂土，陆羽整个人就这么掉了下去。

　　死命的抓着栏杆却又爬不上去——虽然是男生，但陆羽的单杠从来没有及格过。想起每次看好莱坞动作片时都会有这样的老套情节，男主角或女主角就是攀在那边爬下上去——自己如今也变成他们那样了啊！

　　大喊起救命，整间公寓却悲惨的闹起了空城记，没有半个人影出现。手橕得越来越酸痛，整个都快要失去知觉了；如果这是电影的话，肯定会有大卷发的美艳女星冲过来救起自己吧！可是含着泪吊在墙垣的陆羽却只想的起白鹫的脸。

　　笨蛋白鹫！我快摔死了快点来救我啊！心底绝望的大喊了起来，却又想到更严重的一件事情——万一自己摔死了，白鹫岂不是也会跟着一起死掉吗？

　　咬紧牙根只能继续橕住，把眼泪全往肚子里吞。而此时伸出大手把自己拉上来的男人，陆羽真的很想用力的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对了一定要请他吃牛排全餐做为答谢，救命恩人真的是可遇不可求啊！

　　「太谢谢你了，差点就没命了，啊啊啊——」

　　整个人躺倒在地板上，陆羽完全不想站起来了，此刻他只想让自己好好的休息一下，确认自己已经确实的脱困。

　　「不谢，你怎么会爬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幸好没有掉下来。」

　　「我我我……门卡住了所以……」

　　「笨蛋！这么危险的事情，不可以再这么做了知道吗？」陆哲月拉过陆羽已经磨的都是伤口的手掌，看了看他的伤势。「手举不举得起来？」

　　陆羽照着指示把手学起来转了转圈，陆哲月才安心的确认他没有脱臼之类的大伤。如今也回不去那间公寓了，但在陆羽报上了名字之后，陆哲月也明白自己没有必要再上去察看，原来这个少年是陆家的人；这么说结界所保护的、肯定就是这个孩子了。

　　真是好运不长，躲了这么久却在最近接连的遇见式神的族人，不想因为同样姓陆而引起对方的注意，陆哲月随口报上了自己同学的名字。

　　「我叫陈建宇。」好个非常大众化的名字，顺手捻来还真是好用的不得了。

　　陆羽听见这个非常耳熟的名字也不疑有他，虽然方才的事情很丢脸恨不得马上跑掉，但为了礼貌还是得慎重的向这位「陈建宇」先生道谢，小心的拿出手机请问他的号码，希望改天能请他吃饭作为答谢。

　　陆哲月很快的摇了摇头拒绝，起身要走。而本来就想要离开这间公寓的陆羽，正好也跟随他一起走出。

　　陆哲月低头望着这个还很年轻的陆家人，猜不出他到底几岁？领过式神了没有？

　　只是子宣死的时候只和他差不多年纪，子宣不会再回来了；而今天自己把这个少年从鬼门关前拉了起来，现在的他有说有笑的跟在自己身后，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好。

　　「你要去找锁匠吗，这附近哪里有锁店？我可以载你去。」

　　心想着好人做到底，机车上还有放另一顶平常给紫烨用的安全帽，就把这个陆羽戴去找锁匠吧；顺便带他去买点简单的包扎用品，帮他把擦破皮的伤口处理好。

　　虽然前一刻还只是陌生人，陆哲月也知道他是陆家的人——不像自己只是挂着陆家的姓氏，其实从来没有踏入陆家的门过。纵使理智不断的告诉自己少管陆家的闲事，但还是伸手拿过陆羽的背包、把他载上了机车。

　　「你的手不要乱碰喔，前面好像有康是美，先去那里我帮你把手包一包。」

　　「陈大哥，不用麻烦了啦，是小伤而已。」

　　「不处理好的话会留疤的，来！你抱好，不要扳后面。」

　　怕陆羽已经受伤的手又去抓可能有生锈的机车后座的架子，陆哲月把陆羽的手牵过自己的腰，让他抱住自己坐稳。

　　第八章

　　程佑霖学长在布好结界之后便拉着白鹫离开国小，但两人并没有走的很远，而是爬上了隔壁教学大楼的楼顶；学长拿了一个小型望远镜由上往下的开始监视起老榕树周围的情况。

　　白鹫不晓得为什么学长不当面就解决这件事情，这和他答应的不一样；而且他开始担心起了还一个人留在公寓里头的陆羽，什么都没说就和学长一起走了，小羽一定会气得跳脚、不准自己睡房间吧。

　　每次和小羽出门，只要自己走离他的视线一下子，小羽就会开始大发脾气。知道他老是担心自己会走丢，现在自己偷偷的跑出门，小羽一定会气到整个人团团打转。

　　喔，对了，气到骂不出人的时候，小羽还会咬人。咬完自己的手臂之后就躲到角落去都嘴巴，再偷偷的拿着道歉的布丁跑回来。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不过未免太像小孩子了点。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找小羽？』白鹫写在笔记上问道。学长直说等等，并指着楼下的情况要白鹫一起监视。

　　「要等到那家伙出现才行，我想他应该已经闻到血味了。」

　　『谁？』

　　「鬼差。」学长答道。

　　鬼差故名思义，就是取人灵魂的使者，人在生死簿上的寿命一到，鬼差们便会拿著名簿出来收取灵魂。如果没被鬼差找到的灵魂，就只能留在世间游荡；倘若死灵留在世间又没有多加以修行的话，四百年后便会灰飞烟灭，无法再投胎转世。

　　「子甫一直没能和树灵对谈，所以才没有发现，但你也刚刚也看到了吧，他的怀中所抱着的……」

　　「那应该就是李雅良的灵魂。我想的没错，果然是被带走了；我放了点血味在风中，不消一时半刻就会有鬼差现身了。剩下的事情就让鬼差来解决就好；然后我们再去找子甫。」

　　『为什么鬼差会来找雅良？』

　　「这是我猜的，我想李雅良应该已经……如果我猜的不对的话也没关系。」

　　『表哥在哪里？』

　　「我心里有底了，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就不用担心他。」

　　学长回答的相当轻松，又拿起望远镜继续监视四周。只是进入结界的不是鬼差，而是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子。不止是白鹫，就连学长都疑惑的皱起了眉头；那孩子是哪来的？一股沉重的妖气从那孩子的身上发出，而那孩子走进了结界之后，便没有再出来。

　　「那人是谁啊……不！那妖怪是谁啊？」看起来相当厉害的样子，学长闪身躲了起来，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

　　感受得到这孩子肯定是个不得了的大妖，该不会是这榕树灵的朋友吧？如果是的话那可就头大了。学长八成会因为戚胁树灵而惨遭大妖的追杀，最后落得死状妻惨的地步。

　　「不妙啊……今天的运气也太差了吧！捷运报明明就写我今天运势五颗星啊！」

　　学长惊叫道，但就如白鹫这样才出生不到数月的人都想吐嘈一下学长——捷运报的星座运势根本不准好不好。

　　可是吐嘈归吐嘈，白鹫还是和学长一起躲了起来，暂时按兵不动；但方才忽然出现而且走进结界的大妖却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一时半刻之后仍不见有动静，原本已经开始计划要如何避开大妖并彻退的学长，终于从望远镜中看到了些「什么」。

　　「那家伙……鬼差到了。」

　　白鹫和学长同样都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很像上班族的男人，缓慢的走向了结界的边缘；他好像有点疑惑的在结界前原地绕了几圈，最后做出了奇妙的动作——他像拍玻璃那样，用手在结界上垂打了起来。没拍几下，结界同样也像玻璃那样的碎出裂痕，最后破开了一个大洞。

　　这磨厉害的法术却被鬼差用这么简单的方式给破解掉；白鹫一度还以为是学长故意放那个鬼差进去的，但学长摇摇头，解释道。

　　「凡是和生死有关的事情，鬼差就拥有最大的权限——没有任何人在这样的前提下能打得过他们，所以绝对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只能贿赂。」

　　学长悄声再补充道：「不过，如果是和他们的任务无关的事情，一旦他们碰上了，也只比普通的妖怪强一点而已，关于这点倒是蛮好利用的。」

　　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但学长的脸色却变得更差，他悄悄的在鬼差踏入之时，又架了另一层的结界保护住自己和白鹫。

　　果不其然，在鬼差踏入结界的那瞬间，一股巨大的妖气自结界内炸了开来；那方才已经在结界中守着的大妖，和鬼差起了冲突。

　　尽管有着学长在外阵守，但小学的校园中还是出现了一阵极其猛烈的风，震到每扇门窗都发出喀喀作响的声音。而学长似乎也因为结界的咒语被破解，而受到了不小的反弹；原本印在手臂上的红色咒文硬生生的像岩浆那样的烧熔了起来。肯定是非常严重的伤，血滴滴搭搭的顺着袖口流出，学长却只是伸手把伤口上的血抹掉，哼都没哼一声。

　　白鹫想替学长按住伤口，学长反而却说「受伤了正好」；沾着手臂上的血，就在地板上划起了另一道的结界咒文。

　　什么忙都没能帮上，又见到学长受伤，白鹫不禁焦急了起来，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方才学长拉着他的手教他观望「另一层的气息」，那些榕树所散发出来的金色光辉；他现在大概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看清一点，但不看还好，底下的妖气之浓烈，整个区域都仿佛被深紫色的雾气所包围，就连像白鹫这样的外行式神都警觉到其危险性。

　　不过那穿着黑西装的鬼差也非泛泛之辈，应该说学长的猜测没有错、这件事的确有关于鬼差的任务。只见那鬼差拍拍身上西装所沾到的灰尘，双手结起了法印；之后一阵像漩涡似的风以他为中心，开始吹散那阵紫色的雾气。

　　可那阵风还未来得及将紫雾吹散，方才走入结界，那个孩子容貌的大妖却冲了出来，身手极其矫健的徒手攻击鬼差。白鹫根本看不清楚两人在打斗的动作，但每招肯定都是致对方于死地的狠招，夹带着极其强大的咒语与攻防。

　　「天啊，他们居然就这样打起来，希望他们两败俱伤……唉。」

　　学长哭丧着脸看着自己搞出的两方对战，而且他是跑不掉的了——如果他不留下来守住结界，方圆百里之内可能都会被这两人的攻击给夷平吧？口里碎念着怎么办啊、等等他们打完了我要怎样落跑才逃的掉啊……之类之类的话，白鹫却猛的站起了身，往楼下跑去。

　　「喂！白鹫，你在干嘛！」

　　忙着稳固结界的学长似乎无暇分神于其他的状况，所以才没有发现那个树灵所化身而成的小孩子，悄悄地离开了打斗的现场，由结界的破裂之处钻了出去，走到了那间已经拆到一半的教学大楼。

　　完全就像是个在国小之中随处可见，边走边哭泣着的小男孩；他低着头猛擦着眼泪，拖着脚走离了双方正打的激烈的战场。

　　学长被自己所画下的咒语限制在屋顶上不能够离开，离开的话结界便会解除，也只好看着白鹫就这么突然跑走；学长大吼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不受到学长的咒语所影响的白鹫，直接从结界中穿出离开。

　　由外往内望去，果然完全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就好像某个平常不会去注意到的角落，对于那里所发生的事情，会很自然的视而不见。而学长所做的，不过是把这视而不见的角落，扩大成校区的一部分罢了。白鹫无心去研究这法术的奥妙，他跟随在那树灵的身后，走进了那栋荒废掉的校舍。

　　爬上满是碎水泥块的楼梯，看的出来有拆除过的痕迹；这间校舍就是事情发生的起点，两名在此工作的工人意外的丧生，在此就读的国小生李雅良也昏迷不醒直到现在。

　　如果不是因为侵犯到了树公的领域才会出事，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呢？表哥一直无法与此地的树灵们顺利的沟通，最后居然在找寻灵魂的途中失踪了。

　　白鹫小心的踩过那些随意丢弃在校舍内的夹板及桌椅，大块的碎玻璃……他很容易的就找到树灵走去的方向；地板上滴着许多的水，漫漫长长的滴落成一条道路，那似乎是那孩子流的眼泪。

　　延着那条水渍往前走去，二楼、三楼……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孩子蹲在地上啜泣的小小身影。在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正拍着他的肩膀好像在安慰着他。

　　第九章

　　事情似乎告下一个段落，随着李雅良的灵魂消失在校舍之中。当天晚上，在医院中昏迷的李雅良便突然苏醒了过来；但没有醒过来太久，这完全是回光返照，一星期后，他便往生了。

　　鬼差在李稚良的灵魂消失在此的那刻便转身离去，完全没有要继续打下去的意思；而那个和鬼差打起来的大妖，被埋伏在一旁的学长给抓了起来。

　　学长没有什么攻击力，但论到防守和禁界的功力，可能算得上是家族中最强悍的。硬是用血摆下阵式，把大妖给活捉了起来。事后他才自己坦承，是怕事后被追杀，才豁出去和对方硬碰硬的。

　　被学长捉到的狐妖名叫做紫烨，他鼓着腮帮子，气都都的说着早知道就不要多管闲事。

　　「说、是谁叫你来这边的。」

　　「我不说我不说！」

　　「不说就不能放你走喔。」

　　「我说了你也不会放我走——不要看我是小孩子就想要骗我，你这个坏人！」

　　「哼，不说的话，就不给你吃东西。」

　　学长露出了恶魔似的笑容，然后开始在紫烨的面前吃起香喷喷炸鸡腿便当；这招对那个紫烨来说似乎非常的有用，紫烨气得尖叫了起来，而且学长不仅在他的面前把便当吃光光，还拿出了电动开始自顾自的玩了起来。

　　「果然是个小鬼啊。」

　　学长狡黠的笑道。

　　那天在抓到紫烨之后，学长便打电话叫家族的人前来收拾善后，把紫烨带回去关起来之后，原本说好要去找表哥，白鹫却坚持先回公寓去找陆羽。

　　「不用去找啦，我已经吩咐下去，叫人去带陆羽回家了……啊？什么？陆羽没有在那间公寓里？」

　　陆羽的消失小小的惊吓到了两人，随后他们却很快的找到了陆羽，他带着锁匠回到了公寓去，想要开门。

　　当陆羽看见学长所派出的人在门口守着的时候，便发现不妙；本来想要逃跑的，但看那些人似乎是从本家来的，也只好乖乖的和他们认错。幸好他们不是为了陆羽离家出走而来的，倒也没有多问些什么。

　　不过见到白鹫的时候，陆羽还是气得跳脚。

　　「你为什么偷偷跑掉啦！害我担心死了！」还差点真的从四楼掉下来摔死。看着双手掌上方才陈大哥帮自己包好的绷带，陆羽的气才觉得消了一点。

　　「小羽……呀！」

　　结结巴巴的想要道歉的白鹫，伸手想要抱住陆羽，却被陆羽用力的咬过手臂。虽然很痛但也舍不得放手，贴着陆羽软棉棉的头发，就算再被咬上几口也愿意。

　　「笨蛋笨蛋笨蛋！」

　　又咬又追的发泄完情绪，陆羽这才发现学长站在一旁，望着他们两人又抱又闹的样子偷偷的笑着。从来没说过学长是自己家族里的人，而且现在想想，当晚学长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妙了吧！

　　再说，会让白鹫乖乖的丢下自己，和他一起走的人……

　　「学长、你到底是？」

　　「呵呵，你终于想到要问了呀，变聪明了呢。」学长的模样看起来颇欢乐「我只是向他借了一下身分而已，真正的程佑霖呢，现在应该在饭店里大吃大喝吧。」

　　学长朝着陆羽挥了一下手，陆羽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模糊了一下，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相同的位置的那一个人，居然从学长变成了另一个陆羽完全没有印象的男人。

　　长的蛮清秀，发丝有点泛白的年轻人；「听子甫说，他一直希望你能来见我一面。」他沉稳的说道。

　　「你好啊，陆羽。我是悬江。」

　　「呜哇！」

　　陆羽惊呼了出来；眼前自称是悬江的男人，就是和白鹫相同，一样都是人形的式神，而且是右护法的式神呐！而陆羽并不晓得，他方才见到的正是悬江身为式神的特殊能力，幻觉与催眠。

　　正是用了这样的暗示，在陆羽第一次见到悬江的时候，潜意识中便把他当成自己的学长了。真正的学长及他的室友们，早在那天下午便前去饭店住宿，以为自己抽中了特奖的招待券；为了不让陆羽起疑心，那间公寓也的确是学长的住所没错。

　　「你大概以为我已经很老了吧，不过式神的年龄是不会改变的，我家的那一个才是真正的老人家呢。」

　　难怪白鹫会这么安心的就和他一起离开，因为他们不止同是式神，而且还是同伴啊。白鹫大概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吧，只是没有和自己说而已；这么说来他还真是心机深沉——忽然心里的火气又冒了起来，陆羽生气地对白鹫哼了一声。

　　「很不好意思，可是因为时间很赶的关系，才不得已的让你暂时待在这里。如果要生气的话就怪我好了，你怪白鹫的话，他会非常伤心育。」

　　虽然很想说「他才不会伤心呢」之类赌气的话，但看着悬江时却什么难听的话都讲不出来了；初见时还没有感觉，但仔细的看，悬江真的是个五官细致的美青年。

　　式神都长得这么漂亮吗？不过刚才的陈大哥也是个挺拔英俊的大帅哥；长的比白鹫还要来得高又这么帅，就算是当模特儿都没问题吧！而且人家还是念医科的，聪明又有内涵呢。

　　「回去以后要和我说你们跑出去做了些什么喔。」陆羽认真的对白鹫训话道。

　　『不过表哥……』白鹫写道。

　　「这个，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了。接他回来的时候我会再通知你们，你们就快点回家报平安吧；我想易恒和美娟一定都很担心你们。」

　　悬江说的是陆羽的爸妈的名字。陆羽点点头，既然悬江看起来这么有把握，应该轮不到自己帮忙了，到头来果然还是白忙一场啊。

　　大叹了口气，让悬江派的车子送自己和白鹫回家；也算是累了一下午的陆羽一下子就躺在白鹫的肩膀上睡着了，直到隔天才听到表哥已经平安被找到的消息，还有李雅良已经醒过来了。

　　「喔，所以说哥你的离家大计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嘛，哈哈哈。」吃着葡萄柚，陆羽的小妹陆瑕非常大声的笑了出来。

　　「你说什么！」

　　「小羽小瑕你们不要吵那么大声，很晚了。」

　　「喔……」

　　陆羽沉默的拿过葡萄柚自己一个人闪回沙发上面吃，却被葡萄柚酸得整个脸都皱了起来。白鹫则一个人待在饭厅里，罚写着要给陆羽的道歉信。

　　在之后，表哥被平安的找了回来，是悬江亲自去找到他的，只是不晓得悬江为什么知道表哥在哪里。表哥是在一所市立医院里面被找到的，虽然昏迷但没有受伤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那几天内发生的事情，表哥完全都不记得了。

　　好像是记忆被洗掉了，从表哥离开陆羽开始一直到醒过来时的记忆，全部都消失不见。

　　之后李雅良也去世了，表哥这次的工作可以说是做得一败涂地。彷佛是被人狠狠的将了一军那样，就连李雅良的丧事，表哥也难过的忍着不去。

　　后来陆羽才从表哥的口中得知这个故事真实的状况，那个小朋友李雅良和他的哥哥一样都颇有天分，他在入学之后便和学校里的树灵们成了朋友，只是他的命短，注定要在这个时候早走。

　　像李雅良这样较有天赋的灵魂，都是鬼差们的重要案件，一旦这样的人要离开世前，鬼差必定会跟随在旁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以保能确实的回收他们的灵魂。不然凭藉着他们天生的灵力，如要作祟起来，后果是相当的严重。

　　所以当鬼差一出现在李雅良的身边之时，那学校里的榕树灵就察觉到了；他当然不愿意雅良的灵魂被鬼差给勾走，于是他便和鬼差起了协议，他抓别人的灵魂给鬼差当做贿赂，只求能与雅良做交换，延长雅良的生命。

　　于是树灵杀掉了那两个工人，将他们的灵魂交给收贿的鬼差；但鬼差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中间可能是起了争议，树灵只好带着李雅良的灵魂逃跑，只要雅良的灵魂一日没有落进鬼差手里，他就不算往生。

　　他带着雅良躲了很久，刻意回避掉所有雅良可能会在的地方；这也是表哥如何去循线调查，最后却还是失败的原因。可是有表哥在这附近封锁，树灵就抓不到新的灵魂给雅良做交替，期限一日日的逼近。

　　最后树灵会放弃雅良的灵魂的原因，悬江的逼迫是个导火线，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悬江所引来的那个鬼差，和树灵给予贿赂的那个并不是同一位；他自知保不住雅良了，只好忍痛让他的灵魂回到身体里，过完最后的几日天命。

　　托那位新的鬼差的帮助，雅良多过了一星期的日子，走得非常安稳。那位鬼差据说是悬江多次工作上的合作对象，只是陆羽没见过他，也不想见到他。

　　陆羽代替了表哥，前往参加李雅良的丧礼；雅良的哥哥哭得非常伤心。但陆羽想起了那两位被抓去做交替的工人们，他们的家人同样也办了小小的丧礼，每个人也都哭了。但错的不是他们，也不是雅良。

　　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是多么的无力；如果可以帮助他们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但这样的帮助是不可以的——这次的悲剧让陆羽深深的体会到，不是拥有力量就能随意的妄为。

　　也许有一天，白鹫也可以变得很有力，就像那些本家的人一样；但不是变得厉害就会变得坚强，他在雅良的丧礼上，看着遗照上头还稚嫩的照片，陆羽同样也哭了。

　　表哥的失忆，家族里的人没有多做解释，就像是这个家里其他的事情一样，太多事情是诡异到毫无理由可说的，就算是问起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而失忆又砸掉工作的表哥，还遇到了第三个惨烈的挫折，惨到悬江都要拿星座杂志给他看，叫他配戴吉祥物和改运了。

　　陆羽在那天回家之后便发现了异状，其实陆羽的家是很大的；虽然家里只有父亲在赚基层员警的薪水，母亲则是家庭主妇，但由于偶尔也能接的到家族里有关式神的工作——这种工作的外快是非常的丰厚的，而且建商也是家族底下有交情的人，所以陆羽一家四口，住的房子不仅是独栋别墅楼中楼，还有个不小的院子。

　　因为老妈喜欢花却又不喜欢种花的缘故，陆羽的老爸便担起了家里的园丁一职，把院子种的满满都是可爱的花草，甚至还有一小排草莓可以拿来给老婆做点心吃。可是那日陆羽回家的时候，明明是即将入秋的季节，院子里的花却开得比春天还要艳，就连草莓和小菜园里的菜都长的碗公那么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春天来了吗？」

　　因为这笑话讲的太冷了，还被陆瑕给嘘了很久。「哥你也帮帮忙好吗，是那个啦，是那个造成的！」

　　陆瑕表情复杂的指向花圃，花圃里摆着的，不正是表哥的百合花式神芙儿和柔儿吗！把她们摆在满是土的花圃，表哥会发疯的吧！

　　「不是我们要摆的，是她们说要过去的！还托梦过来给我们，说是……」

　　据陆瑕的叙述，爸妈和她三人，都梦到了那二朵百合花在梦中和他们开口说话，简单的内容如下，因为表哥这几天失踪，所以被留在陆羽家的她们和陆羽家的玫瑰花认识了。后来便坠入爱河……后面省略，总之就是那两朵百合里的芙儿爱上陆羽家的玫瑰花，说她们不走了。

　　之后两朵百合便运用她们的力量，把陆羽家的院子弄得一副百花盛开的模样；舒舒服服的打算在此长居久住。表哥似乎已经完全被她们给遗忘了，当表哥拖着还没康复的身体便冲到陆羽家想要和他的老婆女儿们相聚的时候，下场却是差点昏倒在陆羽家里。

　　「柔儿、芙儿啊！那种玫瑰花到底哪里好？我难道就比不上它吗？为什么为什么？」

　　「求求你们回答我吧！」

　　但变了心的百合就像是洒出去的水……表哥似乎是被她们俩给草草打发了。打击过大的表哥看起来已经快要精神失常，陆羽的爸妈只好清出一间客房要表哥住下来，要他慢慢的和他的妻女们沟通，毕竟种出那种勾引人家老婆女儿的玫瑰，陆羽的老爸也要负上很大的责任。

　　所以表哥搬着行李住进了陆羽的家里头，陆羽也只能小声抗议；因为那间房间，他原本是想清干净让给白鹫住的！只是因为他懒得动手清理出来，而被天外杀进来的表哥给占走。

　　「妈，那白鹫要睡哪里？」

　　「你们就挤一挤萝，你房间那么大，再帮你买一张床好了。」

　　「可是很挤耶，我才不要多放一张床，那我的电脑要摆哪里？」

　　「那买双人床好了，这样就不会挤了吧？也可以摆电脑了。」

　　「不是这样吧！」

　　还来不及抗议，陆羽妈便和刚好有空的隔壁邻居太太一同去逛了大卖场的家俱行，很开心的给陆羽换了一张双人床回来；还强调这是柚木质料很好，价钱贵的哩。

　　「叫白鹫和表哥睡啦！」

　　「不行，自己的式神怎么可以交给别人……」老爸的下一句话，感觉上好像是要讲「不然像你表哥现在这样可就惨了」，只是他不敢接下去。

　　「对嘛老哥，你很小气耶，而且你不要再怪白鹫了啦，他本来就没错——你看，他写得手都要肿了啦。」

　　陆瑕有些生气地拉过一张长得不得了的纸卷，这个怪怪的纸卷，不就是白鹫这两天趴在饭桌上猛写的道歉信吗？

　　拉过纸卷一看，长到要卷起来的纸，满满的写着白鹫那天和悬江一起出去时所做的事情；陆羽想起自己好像有叫他要和自己报告、他那天出去时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写得这么详细，根本是百万言书了；而在纸卷的最后端，写着满满的小羽对不起。

　　「又不是小学生……还有这样的……」

　　「哥你才是小学生啦，不要逼我把白鹫带去我同学家住喔。」

　　给你把白鹫带去你同学家住，白鹫还回得来吗？只是看着白鹫还在继续的写着道歉信，如果白鹫会讲话的话，肯定会和自己说一万次的对不起吧。不过他应该还是会讲话呀？就像那天晚上他讲的那句怪怪的话？

　　不过小瑕说他写得手都快肿了……真是笨蛋，哪有这么笨的人啊！看来要教他说话可难了啦！

　　「好啦！白鹫你进来啦！」

　　听到陆羽的呼唤声，白鹫愣愣地站了起来，抱着枕头快步的冲向还站在房门口的陆羽；这几天陆羽都把他赶去客厅睡沙发，他大概已经睡怕了。

　　「……以后，不可以再一声不响的跑掉喔！」

　　白鹫猛点头，不止这几天没有床可以睡，晚上没有陆羽可以抱着取暖，而且都好几天没能抱着陆羽蹭了。

　　只怕陆羽忽然又改变心意生起气来，不管他讲什么白鹫都猛点头。

　　「还有现在换双人床了，不要再抱着我睡了！空间很大不用挤！」

　　唉，可是只有这一句，白鹫不太想把头点下去。高兴得满脸笑容，陆羽直抱怨白鹫帅得太刺眼，腿又太长好讨厌，身后的白鹫则是喜滋滋的把枕头放了上去，再往最心爱的陆羽身上扑抱过去。

　　陆哲月走到苏医生的诊所之时，已经是晚上了。苏医生打电话给哲月，告诉他紫烨方才带了个人来自己的医院里，然后人就不见了。

　　苏医生是陆哲月的学长，两个人在系里头认识。学长的老家是开坛做道士的，对于这些法术灵怪之事也略有涉猎；苏学长本身没有什么实质，所以家业也就让给了有天赋的弟弟去继承。但苏学长的直觉倒是相当准确，一见到哲月之时，便猜到了他不是人类的事情。

　　在毕业之后，苏学长自己开了间小小的儿科诊所，平静的过着日子。和陆哲月也时常有联络，不管是生活或是学业上的事情，都给予多方的帮助。

　　对哲月来说，苏学长是个可敬的长辈。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对学长造成困扰，却又总是像个依赖人的小孩子那样的离不开他。

　　「紫烨不见了……他说他要回家，你没有遇到他吗？」

　　苏学长这么说着，但紫烨这个人只要兴致一来，时常都跑得不见踪影；哲月想找也找不到，只能随他去失踪。但姜子甫可不能失踪，幸好苏学长还好好的看着他，没让他跑掉。

　　「我给他打了些镇静剂，他应该还会再睡上大半天。你要带这个人走吗？」

　　「嗯，我不能放他在这里；不过我也还没想到该怎么做。」

　　不能将姜子甫留在这里，家族的人很快就会找到他，到时候会害惨苏学长。找到紫烨丢弃在这里的车子，陆哲月扛过昏迷不醒的姜子甫，正打算要先把他带回家里的时刻，一个让他极度意外的人出现了。

　　他看过这个男人，他是右护法的式神悬江。没想到家族的人居然找得这么的快，陆哲月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给悬江在这里见到，看来自己的命就要不保了。

　　但悬江却出乎陆哲月意料的，他似乎是自己一个人开车过来的，身旁没有带任何随从。

　　而且他完全没有要和陆哲月对打的意思，陆哲月看得出来，他的身上没有做任何的战前准备，更没有一丝的敌意——也没有任何惊讶的模样。果然子宣猜的没错，本家的头头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没有再加以确认而已；凭着悬江的能耐，说不定自己的资料早就被他给搜集完备，毕竟人形的式神，陆哲月所知的除了自己以外也只有他。

　　一直不和自己接触的悬江会突然出现，想必是为了自己手中的姜子甫——但要消去记忆的法术，凭着陆哲月的技巧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完全，但要是就这么把姜子甫给交回去，往后可就没有平静日子过了。

　　可是不变回去，悬江也不会让自己活着。应该说，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了；自己的身分已经曝光，再也无路可逃。

　　紫烨，不晓得紫烨去了哪里；但也许无法再见到他了吧。尽管是早就明白、迟早要面对的结局，一旦真实发生的时刻，陆哲月还是不免为自己感到不值。而他的心里浮现出了另一个影子，那是今天遇见的陆羽。

　　很可惜，如果行的话，还想再和他见上一面。

　　为什么呢？不过是初次见面的人，还是陆家的孩子；但不知为何，看着他的样子总会令哲月想起子宣。

　　其实，我不想死在这里。求生的意志悄悄的占满了哲月的思考；想着即使要用姜子甫的命来换也没办法之时，悬江却开口了。

　　「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比想像中来得冷竣，他在试着和陆哲月谈判。

　　「你的资料我全部都有，但你放心好了，有关于你的事情，整个家族里只有我知道，如果你要演灭你的存在的话，现在下手杀掉我就可以了。」

　　「什么？」

　　「你肩膀上扛的那个人也一起杀掉都没关系；但如果你不想这么做的话，就和我聊聊吧。」

　　「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说清楚。」

　　悬江浅浅笑道。

　　将姜子甫交给悬江，悬江在瞬间便完成了那个陆哲月可能得要忙上一个月的咒语，在姜子甫的额上擦过了最后的符水做为收尾，待他醒来之后，所有相关的记忆都会忘的一干二净。

　　悬江的功力可见一般，完全看不出他的式主已经快要往生了。「我也会将那个孩子还给你，至于接下来的事情……」

　　悬江缓缓说道，陆哲月猛然发现，这男人正企图以自己的自由做为交换，要将自己卷进另一桩更加麻烦的事情里。

　　「好吧、我答应。」

　　事到如今，陆哲月也只能收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密约。

　　番外

　　「啊啊啊！老婆，我们接到新的工作了！」

　　才大清早的，快递公司便寄来了一封紧急挂号，来自本家的信件，通知陆家爸妈前去执行新的案子；电铃都都都的吵醒了星期六早上还在沉睡的陆羽爸妈。而待陆羽的爸爸打开挂号之后，更是把整家人都吵醒了。

　　「老婆，这样我们过年就有钱去渡假了，去你上次说想去的欧洲九日游如何？」

　　「老公你对人家最好了，我好高兴喔！那我可不可以再买个包包……嗯，其实人家已经刷卡了耶。」

　　「当然没问题呀！我心爱的老婆想要什么东西，老公都会拼命去赚的！」

　　「老公最好了！」

　　闪光老夫妻在欢呼完毕之后，完全不顾被吵起来的陆羽两兄妹，就在门口热吻了起来。

　　陆羽揉揉眼睛，原本以为是地震了怎么有人在尖叫，赶忙七手八脚的爬了起来；镇定了一、两分钟之后才发现原来是老爸老妈在丢掷闪光弹……这么老了居然还比热恋的少男女还恩爱，真不知道该说是太瞎还是日子过的太幸福。

　　「吼！不要大清早就在那边扰人清梦啦……」

　　转头想要回房间里继续补眠，却撞上一个软棉棉的东西；软棉棉的东西伸手把陆羽搂进怀里，下巴在陆羽的头顶上蹭了两下之后，满足的把怀里的陆羽给抱回了房间。

　　「……白鹫！」

　　原来一大清早，白鹫发现身边的抱枕不见了，赶忙起身四处去寻找。后来看见抱枕呆呆的站在走廊上望着门口发呆，当然是大手一抱，把抱枕给拎回房间里继续抱着睡。

　　听着从哥哥的房间里传来的叫骂声渐渐平息，老爸老妈也甜蜜的回房间去梳洗去了，觉得瞌睡虫已经全部被这两对给赶跑的小妹陆瑕，无奈地穿好衣服，回到饭厅给自己倒了碗玉米片。她原本没有打算要早起，昨天晚上还熬夜看电视，只是一大清早就望见这么让人无言的景象，她现在想出门去走走了。

　　吃到一半时，同样也出现在饭厅里翻起冰箱的表哥，很亲切的和陆瑕打起了招呼。

　　表哥的名字叫做姜子甫，虽然长得很帅又热爱工作，可惜就是个性怪了点，把自己的式神当成了老婆和女儿。最近他很衰的被老婆和女儿给抛弃了，不得已只好搬进了陆家里头，希望老婆和女儿能够「回心转意」。

　　可惜不是陆瑕要吐嘈他，表哥的老婆和女儿现在一个和玫瑰花在热恋，另一个则是爱上了松树的盆栽，看来要回心转意的机会可渺茫了。陆瑕想起自己的某个正妹同学的好朋友，恋爱丰富的正妹同学对于爱情琐事讲得头头是道，最经典也最符合表哥现状的这段话，陆瑕记的可清楚了。

　　「我说啊，人终究还是喜欢和自己同一类的人在一起的；而且年轻人嘛，有美貌的时候干嘛不好好的享受呢？人都是会后悔的，不趁着年轻的时候去后悔，老年的时候只会骗自己没后悔过；后悔和把自己给骗成了笨蛋，两边都是蠢。」

　　那到底要怎样才算是聪明啊？不过正妹同学的确很理智，到现在都还没有交男友。

　　表哥的妻女在短期间内不会再想到他了吧？以契合度来说，玫瑰花和松树盆栽的确赢过表哥千万倍呐，若不是重新投胎，这种优势可能一辈子破除不了了。

　　可惜一个帅哥——不过他是自己的表哥，陆瑕对他可是除了欣赏之外一点兴趣都没有。把他介绍给自己的那位正妹同学好像也是不错的选择，下次替他们俩交换MSN好了。

　　「早啊小瑕。」

　　给自己泡上一杯咖啡，看起了新闻的表哥，身上已经穿着整齐，连袜子都穿好了。

　　「表哥你要出门啊？」

　　「是呀，不过不是工作，是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噢……」

　　原本想说如果表哥没事的话，要当个媒人把正妹同学邀出来和表哥一起去看看电影之类的。不过既然表哥有事的话也只好做罢。

　　「我本来想说要找表哥你一起出去玩的耶，不过有事就算了。」

　　「去出玩吗？也可以呀，我是要去淡水的海边呢，你有兴趣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淡水的海边，真的吗？」

　　「是呀，可以顺便载你一起去老街吃东西。我来台北这么久，好像还没带你们出去玩过呢。」

　　本来开口想要邀约表哥……不过既然表哥都这么说了，那就不用客气了吧？

　　「那表哥，我可以找我同学一起来吗？」

　　「可以呀，不过我的车只能坐五个人，你只能再找两个人来育。」

　　「好耶！」

　　其实陆瑕想邀的朋友也只有一个，没隔多久，表哥与陆瑕就在捷运站接到了那位临时被找出来的正妹同学。

　　正妹的名字叫做许愉芬，如同陆瑕所说的，一七○的身高比自己的哥哥还要高佻，丰满的胸型配上细腰美腿，还有雪白透嫩的皮肤；再加上长发和淡妆，完全是能够让路边的男人全都回头望过的美少女。

　　「小瑕你找我出来做什么啊？」坐在后座的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的低语了起来，愉芬一副疑惑的模样，搞不懂为何自己的同学突然找自己出来，而且还坐着帅哥开的休旅车。

　　「找你来相亲啦！笨蛋。」陆瑕轻声说道，「那是我表哥，不错吧？今天特别放送介绍给你喔，他最近失恋了，我想说你们都是美少女大帅哥之类的，看看会不会来电啊——」

　　「齁，小瑕你实在是喔！我还以为你要载我去直销会场哩。」

　　「祝你们约会愉快，我等等会乖乖跳车的。」

　　「少来了啦，嗯——不过——」

　　看到愉芬眼睛微微发亮的模样，陆瑕这下可肯定，表哥是电到这个难搞的愉芬了。

　　车子缓缓的开到了临海，从窗外就能看见深蓝的海水；今天的天气凉的正刚好，所谓的秋高气爽应该就是这样的景色吧，天空高的飘上几朵羽云，海鸥在岸边嘎嘎的叫着。

　　「哇，风景真的好棒喔。」两个女生都不禁叹道。表哥笑笑，将车子驶进了位于道路一旁，一条较小的分岔路里；直往海的方向开去后，到了一间工厂样的房子旁，这房子的另一边百公尺处，还建着一栋外观很时髦的高级别墅。

　　「到了，就是这里。」

　　门上挂着小小的招牌，上头写着「德锋陶瓷」。「车子停在这里，小瑕你应该有点印象吧，你还记得你家里用的碗吗？」

　　「啊？我家用的碗？难道是这里做的吗。」

　　「是呀，他是湘叔，我们家的亲戚。只是他现在已经很久不做我们这一行的事情了，专心在做他的陶瓷。这次来是要拿点东西给他。」

　　表哥一把两个小女生放下车，愉芬立即撞了撞小瑕。「你表哥说，他们做的那一行是什么啊，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讲出来你会笑死。」

　　「啊？不是吓死吗，是怎样的工作会笑死啊。」

　　「是——风水师啦，他是专门帮人家看风水的。」

　　祖有名训，陆家最重要的家规，就是对式神一事封口；表哥有式神的事情虽然不能对外张扬，但风水师可是他的正式职业，就算帮他到处发名片都没关系。

　　而且说实在的，风水师这个工作赚得还蛮多的，就算表哥不去接本家给的工作，一样也有丰厚的收入。

　　许愉芬听到「风水师」这三个字，也惊讶了一下；普通人很少会接触到风水这个职业吧？感觉室内设计还比风水要来得实用。

　　「还真是特别呢，那他是真的会看风水还是假的……神棍那种啊？」

　　「当然是真的呀，你可以找他去你家看风水育，熟人介绍有打折的，嘿嘿。」

　　「这么有趣……」

　　愉芬抿着唇笑了笑，倒好车的表哥领着两个小女生，往那间海边的别墅走去。开门的是一个中年老头，表哥一见到他，就非常高兴的湘叔湘叔的叫着；那位虎背熊腰的欧吉桑很粗犷的给了表哥一个大拥抱，还逗趣的说表哥怎给他带了两个女儿回来。

　　「喔、欢迎欢迎，小瑕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好久没见到你啦，都变这么漂亮了呢。等等我选几个碗给你带回家用吧。你们叫我湘大哥就行了，哈哈、湘老头也可以啦。」

　　大叔很热情的领大家进屋里坐，这间别墅的装潢内外部很漂亮，四处摆满了各种的陶器做为装饰。这位湘叔中年后存了点钱，便往自己有兴趣的陶艺上做发展，在海边开了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做独立制作，虽然产量不多，但因为是为了兴趣而做的，所以品质相当的好、还能够照客人的意思随意的订做款式。

　　名声打响了以后，客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现在多接些高级餐厅的订制餐具，或是外头买不到的造型灯饰、花瓶或零件等等。

　　朝着屋内的方向张望了一下，楼梯的扶手上全装饰着极美的彩绘陶瓷雕花；如果这东西要买在自己家里头摆放，不晓得会多昂贵。

　　「孟文，我侄儿他们到了——可以帮我倒个茶吗？」

　　没隔多久，房内传来了声男人应好的回答。那个叫做孟文的年轻男子，把小茶几整个搬了出来，然后就在客厅里替大家泡起了热茶。

　　「孟文是我的肋手，现在住在这里。这边的彩陶都是他上色的育，之前是学艺术的，很厉害呢。」

　　被湘叔这样一夸奖，孟文很腼腆的笑了一下。他和表哥似乎之前就认识了，谈起话来一点都不陌生。

　　「好久不见了，她们是？」

　　「是我的表妹和她的同学。孟文，最近好吗？」

　　「还不错呀，你来玩的吗？我等等带你们去吃饭吧。这么久没来逛逛，还以为你把我们给忘了呢。」

　　「哈哈、子甫啊孟文很想你呢。对了孟文，你要不要带小姐们去参观一下，选点纪念品回家？我和子甫有点事情要谈……」

　　表哥的确不是闲来没事逛到这边来喝茶的，陆瑕虽然不认得孟文、对于湘叔也只觉得有些眼热，不过猜想孟文并不是家族里的人，愉芬当然也不是；如果他们是要谈有关家里的事情，可就得把两人给支开了。

　　「愉芬那我们去逛逛吧。」顺着湘叔的要求，陆瑕闹着愉芬一起去逛工厂，愉芬似乎也不想陪老头子喝茶谈政治，随口也说好。

　　跟着孟文一起走出了那间漂亮的别墅，三人走在海和天空蓝的几近透明的海岸边；孟文果然不是家族里头的人，他姓李，第一眼给陆瑕的感觉、就是那种有些文弱的艺术家。他今年二十五岁，前年才从艺术大学毕业，之后就到这里工作。

　　那些摆设在房子里的陶艺作品的确非常漂亮，就连陆瑕这种讲不出几幅世界名画名称的小高中生，一眼看了也都觉得很有味道；李孟文应该是个相当有才能的年轻人吧？这么年轻就潜心待在这里做陶艺，还真是艺术家才会做的事情。

　　「我和一风哥认识很久了，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领着两个女孩子到了方才表哥停车旁的那个工厂，那里面摆满了陶器的半成品、还有各种的工具；就像一般的工厂那样有很多的陶土灰尘，但除了地板无法不脏以外，其他地方都打扫得很干净。

　　李孟文边和愉芬聊着自己的过去，一边从纸箱里翻出了可爱的陶艺小精灵摆饰还有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排排放在桌上，说是要给两人选回家当作礼物。

　　愉芬看到推着花车的吧都都熊熊，一眼就说要选这一只，陆瑕则是挑了只花丛里的小精灵摆饰。两个摆饰都做的非常的精致，如果放在外头的商店贩卖、好几千块应该是跑不掉的，但这个工作室里好像也没有更便宜的东西适合送给女孩子们了。

　　「那年我和我同学来这边的海边玩，顺便陪摄影组的同学找题材，后来大家玩疯了就说要包船出海去逛。我们预算也不多，那个船东就租给我们一艘很破的渔船叫我们自己开出去就好了。」

　　在选完礼品之后，孟文给两个女生泡了杯咖啡，工作室里有台看起来蛮昂贵的咖啡机，还可以加鲜奶油。他继续讲过他的故事。

　　「结果我们一行八个人，开到外海的时候引擎就烧起来了。整个冒火花……大家尖叫成一团，整个船都流满了油和火。最后我和同学们全部都跳水，最后是一风哥把我们救起来的。」

　　「他正好在海上钓鱼，我也搞不清楚他怎么用那种小船把我们八个人扛上岸的；后来我们这群人每年都会约在这边见面呢。」

　　他笑道，后来他在毕业之后就留了下来，待在这里陪着湘叔创作。他的本行其实是油画，不过在这里也可以画图，日子也过的蛮开心。

　　「不过我最近考虑要离开这边了。」

　　「咦，为什么呢？」

　　「这个嘛……」李孟文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其实我也很烦恼，正好遇到你们——其实一风哥的女儿很讨厌我，不希望我住在这里。她只比你们大上一点，只是我真的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呢。」

　　「而且……」

　　「而且？」

　　李孟文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目送着三人的离去，姜子甫才从包包中拿出那一袋要交给湘叔的东西。前不久因为工作的关系联络上了湘叔的女儿湘盈云，她便托子甫将这一包东西交给自己的父亲。

　　这家庭纷争说来复杂，湘叔和太太就只有盈云这一个女儿；好不容易拉拔长大了，家里也稳定之后，湘叔的太太却去世了。如果故事只到这里也就算了，湘叔和女儿两人在这个风景美丽的海边居住工作——但故事里多出了一个意外的男人，就是李孟文。

　　那天湘叔在沿岸划着小船钓鱼，意外的救了李孟文与他的同学一黟人，从此和孟文结下了缘分；他原本就是个有艺术细胞的年轻人，和湘叔的理念又相近，两人相处的甚是愉快。

　　那次之后、每年暑假李孟文都会到湘叔的工厂来帮忙，毕业之后还放弃了留学的机会，留在这个小小的海岸边陪着湘叔。其实在那个时候，李孟文就已经喜欢上湘叔了。

　　年纪差这么多，还是有过妻子还有女儿的男人，但喜欢上了也没有办法。原本只想默默的守在湘叔的身边，待这份感情冷却下来以后就走，没料到湘叔是个性情中人，孟文对他的感情看在眼里，他也觉得很是感动。

　　两个人就这么因为日久生情而在一起了，但湘叔的女儿盈云无论如何就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考上大学之后便愤怒的离家而去，从此住在学校宿舍里再不回家。湘叔无奈却又拿她没有办法，如果一直顾着盈云的感受又会伤到孟文，搞得自己苦恼不已。

　　「所以说，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想这样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好，所以我向本家借了点钱，我决定——要和孟文去国外结婚。」

　　最后湘叔下了这个重大的决定，他要给孟文一个看的见的承诺，也希望告诉女儿，他和孟文之间绝对是认真的。

　　「那，湘叔你和孟文说过式神的事情了吗？」子甫问道。

　　「当然没有，虽然我不想骗他，但这是家里的规定……等他接受我的求婚时，我才会告诉他。希望他能接受……」

　　湘叔叹了口气，式神这样的事情，家族里的规定是、凡是要和外人联姻的，一定得等到亲事确定之后才能够再谈。以往还是父母煤妁的年代这事情好解决，但现在这样的制度已经不符合时代了，大家都是自由恋爱，要开口讲这种说出来像是疯言疯语的话，只怕普通人听到会气的掉头就走。

　　「不过湘叔我想你不用担心，孟文他一定能接受的。倒是小云，你要和她好好谈谈吧。」

　　「说是如此，但她总是跑得远远的不给我碰到；我跑去学校找她，她也有办法躲我躲的不见人影——虽然是我的不对，可我真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啊。」

　　「我很想带小云一起去欧洲参加婚礼的，只怕她不愿意来……」

　　想起方才孟文那有些忧郁的脸色，看来最近他过得也不是很开心；子甫不禁有些紧张了起来，这个小云托付自己交给父亲的包裹——真不晓得里头的东西是吉是凶。

　　「好吧，湘叔你就打开来看吧；我想小云不会寄什么怪东西给你的。」

　　长痛不如短痛、子甫催促起湘叔将包裹给打开。

　　喝着咖啡，待在工厂里的两个女生，眼底含泪的听完了李孟文所讲的故事。陆瑕这才慢慢的想起，自己在家族聚会里的确见过湘盈云这个女孩子。

　　如果说是超级气质美女的话，那一定是她没有错了；不知为何家族里头这一代的女孩子人数很少，八成以上全是男的，所以陆瑕对那些表兄堂弟们的印象不很清楚，倒是记得表姐之中有个冰霜型的美人儿。

　　「这么说来，你们要结婚了吗？那就去结呀——这是多棒的事情呀！」

　　愉芬激动的和李孟文说了起来，明显的表示支持孟文和湘叔结婚。但对于该怎么说服湘叔女儿的事情，倒是拿不出什么法子。

　　「我知道一风哥只有这一个女儿，我不能去拆散人家的家人的，万一哪天后悔了可就没得挽回了。我这几天也和一风哥谈过，只是他一直劝我不要乱想……」

　　「你这样真的好辛苦喔。」

　　孟文没有答话，只是浅浅的苦笑了一下；看得两人都心酸了。

　　「不行啦你不可以这个样子啦！」终于愉芬似乎是受不了了，大叫了出来。之后她握住李孟文的手说道：「走吧！我们陪你一起去散散心，大吃大喝一趟回来，你一定就会想嫁人了！」

　　愉芬的眼中闪出自信的光采，怂恿李孟文去开车，指定目标要去淡水的市区。

　　「耶，这里的生鱼片果然好吃！」

　　「迷处迷处……」口里还嚼着鲑鱼的愉芬，把「没错」都讲成「迷处」了。

　　「因为新鲜嘛，这边是渔会的专卖店喔。」

　　望着贩卖部里成堆的渔货，有些人随便买了一盒就站在外头看着海吃了起来；方才心情苦闷的三人，当然不放过能大吃解愁的机会，连点了好多盘生鱼片和虾子全都是一次扫光，好像在吃吃到饱不用钱一样。

　　「哈哈！吃得心情真好。」

　　孟文此刻也露出了笑容，看来他的确是很久没有出来散散心了；一直把心思放在感情上头，让忧郁占据了全部的生活，果然是太让人难受了。

　　听听周围人群来玩乐时所发出的笑声、晒晒太阳，又有两个活泼的美女相陪聊天，孟文的气色一下子看来好了许多。这时愉芬站了起来，说道：

　　「我们回去吧，孟文你要不要买一点东西回去给湘大叔吃？」

　　「……他喜欢吃旗鱼。」

　　「好耶——那就买一大盒旗鱼。你有带钱吧？嗯、还要买这个——」

　　愉芬开始计算了起来，论到恋爱上头的花招，她果然是得心应手。三人之后开车在市区绕了绕，终于找到了愉芬所指定的地方——一间有卖包装花束的花店。

　　「老板、你这里有多少玫瑰？我要白色的——全部都买了喔！」

　　之后愉芬非常高兴的和老板杀起了价来，将一大把得用抱才抱的动的白玫瑰花加缎带，放上了孟文的手中。

　　「孟文哥，其实你想和湘大叔结婚对吧。」在车子又开回了湘叔的家的时候，愉芬很认真的和捧着大束的玫瑰，十分不知所措的李孟文说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可能有很多事情我们俩个不明白；不过我希望你们俩个能过的快快乐乐的。你们俩每天都在一起、又很相爱，应该可以过的很快乐吧。不用天天都这么甜蜜，但如果……」

　　这么说着，愉芬掩着嘴笑道，把方才买的那一大盒旗鱼生鱼片连着袋子又塞入孟文的手中。

　　「偶尔能这样甜蜜一下，会开心很多育。这个花放在家里，相信我！看了心情都会好很多的！特别是放在房间里面——嘻嘻！」

　　听着愉芬说的最后一句话，李孟文的耳朵突然也红了起来。连声的点头说好、小小步的跑回了别墅里。

　　「哇啊！愉芬你真的是个谈恋爱的天才呢。」

　　看着愉芬临时想出如此奏效的计划，陆瑕不禁叹道。

　　「才没有啊，我只是看他很不开心的样子，那有过的很幸福的人看起来不开心呢？所以就要他高兴点萝。」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来去看看情况？」

　　「好呀。」

　　两个小女生跟着走进了别墅，躲在门外看着孟文抱着花走进去，却只见表哥和湘大叔两人非常惊讶的表情，先是手忙脚乱的好像在藏些什么东西，然后湘大叔站了起来，赶忙接过孟文手上的大束玫瑰。

　　没听见他们俩人讲了些什么，只见孟文说的有些害羞的模样，大叔一下子就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在孟文的额上吻了吻后，让他抱着花走往厨房的方向。

　　看来两人今晚可会甜蜜了，看起来像是小情侣那样的热恋模样，让两个女生在门外闷笑个不停。没隔几秒湘大叔也随着孟文离去的方向走掉了，客厅里剩下表哥一人坐着在喝茶，他很快就发现两个女生站在门口躲着在笑。

　　「你们两个在外面做什么？」

　　「表哥，你有听到他们刚刚在说什么吗？」

　　「你们在说什么呀。」

　　只见表哥有些无奈的皱起了眉头，之后久久不见走进厨房里的两人出来，表哥看了看手表，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只好先离开了。

　　「我们回去吧，说要带你们去玩的，你们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我们去过码头了耶——那我们去逛百货公司好了！」

　　「冲冲！」

　　「咦？都来到海边了，你们却要去逛百货公司？」

　　虽然这么说，表哥还是很顺从的带着两人去逛了百货公司、看电影看到很晚才送愉芬回家。愉芬和表哥聊的蛮开心的模样，陆瑕觉得愉芬肯定是看上表哥了，只是她不想和表哥透露，毕竟这种事还是站在旁边串红线比较有趣。

　　几个月后陆家收到了来自湘叔的结婚照和礼品，跑到欧洲去结婚的俩人，因为湘叔在蜜月旅行时看到了不错的陶瓷工厂，便打算在当地停留一小阵子。随着礼品附上的照片，看起来非常的恩爱。

　　那天表哥开车离开湘大叔的工厂的时候，表哥小小声的和陆瑕说，湘叔的式神出来送我们走了；在湘叔家没有见到他的式神，陆瑕也正觉得奇怪。表哥示意她往窗外看去，深蓝的海岸线上，一个黑色的巨大物体正在水面上跳跃着。

　　黑白相间的花纹，是一头漂亮的杀人鲸。

　　「哇啊、是鲸鱼！是鲸鱼耶！」

　　「天啊！」

　　陆瑕惊讶的叫道，愉芬也跟着趴在车窗上猛尖叫。瞬间，陆瑕明白湘叔是怎么靠着一艘小桨木船、救起李孟文他们一大群人了。

　　「湘叔的心像海一样宽广啊。」

　　「可不是吗？」

　　嗯，湘叔是真男人啊。陆瑕的心底，悄悄的为湘叔添上了称号。

　　而那日湘叔的女儿湘盈云托给表哥送来的东西，才让表哥及湘叔无法冷静下来。

　　是小云和另一位女孩子拍的性感照片，两个女生相谐一同去拍的艺术照；封面就是一张接吻的火辣照片。

　　看得湘叔当场下巴都要掉下来。

　　照片的封底上很帅气的写上：「不是只有你会出柜！」

　　「天啊——小云！」

　　虽然很让两人想要昏倒，看来女儿所能制造的麻烦并不亚于她的父亲。后来就不用再多说了，湘叔终于如愿的和孟文步入礼堂。

　　而陆家从此以后似乎再也没有缺过碗筷盘子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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