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公寓（第八个故事至大结局）   
本章节的名字和故事没什么关系（除了前两个字是人名之外），因为这是送给某位小美女的，而她的名字里有这几个字，算是礼物。这个答应了她很长时间了，现在才送她本文，真是不好意思……嘿嘿…… 
至于送给谁的……啊……自己出来认领吧！ 
鬼怪公寓 第八个故事--烟雨生平 
（看了前面部分的同志们恐怕已经看出来了，本人和西安有很深的渊源……我以前就在西安上过三年学，现在更是在这里安家落户，所以很多街道地名用的就是这里的，不过不代表我会全用，当你们发现我写的地方和你们知道的完全不同的时候……呵呵……就请不要追究了！我全是乱来的！） 
从A城的朝阳门出来一直往东走，有一条名叫霸河的河流。现在是旱季，被橡胶坝围起来的地方倒积存了很深的水，橡胶坝之外的地方就是涓涓溪流，看起来有些凄凉。 
霸河上有一座连接东西方向的大桥，叫做灞桥，是A城的交通要道，平日里人来车往热闹得很。 
不过再怎么繁忙的交通要道也有休息的时候，前几天就已经过了冬至，早上六点钟锻炼可不是好主意，现在的灞桥上冷冷清清地，只是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连行人也很少见。 
温乐源和温乐沣就是在这种悲惨的时候被踢出绿荫公寓大门的。 
既是房东、又是食堂主，还是他们姨婆的阴老太太直接闯入他们的房间，掀开他们的被子，拔掉他们的电热毯，打开窗户，让小刀子似的寒气把两个只穿了裤衩背心的年轻人冻了个半死。三只小猫挤在它们温暖的猫窝里，丝毫不受他们的影响。 
“你们给我去灞桥东边！我认识的人昨晚死嘞，今天早上他就到那！你们把他接来哈！”没有任何的歉疚或者不好意思，老太太颐指气使地发出了这条指令。 
冻得半死的温乐源对她进行了很不礼貌的破口大骂，结果那个瘦小精干的老太婆当即把他扔到了窗户外面，可怜的人在寒风嗖嗖的树上足足呆了五分钟，这才口服心不服地和弟弟一起到桥头等人。 
桥上风很大，两个年轻人穿上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可就那也挡不住桥上那种带着糁人呼哨的冷风，他们只得找了个挡风的桥栏，两人紧紧地挤在一起，这才感觉好了点。 
“那个死老太婆！”温乐源第无数次骂出这句话，顺便狠狠吸了吸流得老长的清鼻涕。 
温乐沣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给他，温乐源接过来，使劲拧了拧鼻子。 
“你又不是她的对手还爱骂……亏老太太没和你认真计较。” 
“认真计较怎么啦！认真计较怎么啦！”温乐源又瞪上了他的牛眼，“那个死老太婆忒狠心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是叫她姨婆的！可她居然收咱们的房租！而且吃饭要钱！符咒更贵！她当不当我们是亲戚！” 
温乐沣叹了一口气，白气在他的口中呼出来，凝固在空气中逐渐散去。 
“可你从来不说她收咱们房钱只收一半，你每次吃饭一个人吃三个人的……” 
“谁说我吃三个人的了！我吃的只是你的三倍罢了！”温乐源怒叫。 
“……你觉得这种事用这么大声音说出来很光彩吗？” 
“光彩！怎么不光彩！”大概是心里的气全都堵在嗓子眼上了，温乐源朝着四面八方大吼起来，“我每顿吃五碗饭！我吃六个肉夹馍！我吃九个馒头！我吃十一个烙饼！怎么不光彩！哪里不光彩！谁有意见就给我提出来！说啊！谁敢说！” 
一个刚刚走近他们的老头被他的大嗓门吼得一个趔趄，转身急匆匆地跑掉了。 
温乐沣捂住耳朵躲得离他远了点。 
“我爱吃这么多！怎么了！死老太婆你吃不了这么多怨谁！不要以为你厉害我就拿你没办法！总有一天在你饭里放巴豆--” 
温乐沣又往远处走了点，在这种时候，要他承认和那个人有血缘关系还真是一件让人脸红的事情。 
一个穿着白色短大衣的长发女性低着头从灞桥东边而来，在越吼越起劲的温乐源身边缓缓走过，对他震耳欲聋的吼声充耳不闻。 
温乐源忽然停住了声音，盯着那名女性的肩膀，脸上露出了讶然的表情。温乐源忽然停止的噪声吸引了温乐沣的注意，他也往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去，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名女性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只是自己慢慢走着，表情木然。 
温乐沣走回温乐源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哥，我想起一件事。” 
“嗯？什么？” 
“姨婆让我们来接人，可她连那人的年龄长相性别好像都没告诉我们……” 
“……”这下完了！ 
那名女性走到了桥的最中心，靠上了桥边的围栏，身体微微有些前顷，就好像在看桥下有什么东西。 
“好像开始了。”温乐沣说。 
女性的身体又前顷了不少，但她的双手却紧紧地按在围栏上。 
“虽然诱惑很强，不过看来意志很坚定。”温乐源评论。 
女性的身体又退回来了一点。 
“的确很坚定，但是……” 
女性的全身忽然猛一前冲，双脚也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只有双手和腹部还撑在围栏上，全身就像跷跷板一样在围栏上前后晃荡，眼看就要掉到桥下去了。 
“好像还是诱惑比较强。” 
“她也在拼命挣扎啊。” 
“要不要打赌，她最后绝对受不了诱惑的。” 
温乐沣生气了：“你到底帮不帮忙！” 
温乐源非常纳罕地看着他：“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吧？你着什么急？” 
温乐沣气得扭头就走。 
“你就在这里袖手旁观吧！我一个人去帮她！” 
一见温乐沣发怒，温乐源立刻换上了一张亲切的笑脸，跟在他身后又是搓手又是作揖：“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乐沣，我真是和你开玩笑的。别这样嘛，我一定帮！当然，一定帮的！刚才和你说着玩……” 
温乐沣气得直摇头，指着他正想提出几点意见，便听见一声尖叫，温家兄弟慌忙回头，发现刚才还在围栏上的那名女性已经不见了。 
温乐沣几步跨到灞桥另外一边的围栏上，伸着脖子急切地看。如果那名女性是从刚才那个位置掉下去的话，那么他在这边就应该看得到被水冲过来的她才对。 
可是很奇怪，他等了有一分钟左右也没有见到那名女性的身影，就算是水流再缓慢也不该如此。 
他又跑到刚才那名女性掉下去的地方，伸头一看--立刻松了一口气，回头瞪了温乐源一眼。 
“你既然已经做好接住她的准备就和我说一声！让我吓了一跳。” 
温乐源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名女性从桥下缓缓地升了上来，那姿势就好像有一个透明的人在抱着她一样，她有些惶惶然，带着一脸惊恐的表情四下里乱找，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掉下去了为什么还能升起来。 
将那名女性放到地上之后，温乐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发现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的位置，天也基本上亮了。 
他一抬手，将胳膊挂上了温乐沣的脖子：“行啦！我看那个人不会来了，回家吧！那死老太婆真会折腾人。” 
新死的魂魄还没有和白日对抗的能力，所以阴老太太才会在六点钟就把他们赶出来接那人，可既然到了现在嘛……那肯定是没法完成任务的了。 
“哦……也对，回去吧，今天真是挺冷的。”温乐沣进行了完全的附议。 
于是两兄弟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从桥下升上来的女性一样，高高兴兴地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请……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那名女性的叫声，两兄弟站住了脚，开始互相打眼色。 
‘喂，你打算和她接触吗？’ 
‘最好不要。’ 
‘我……我也是，怕被传染……’ 
‘你又没事！一个狮子吼就解决了！’ 
‘你废话！我是在说你！你要被传染怎么办！’ 
‘她又不一定是原体！’ 
‘不能冒这个险。’ 
见两兄弟很长时间都不回头，也不见对她的呼叫有什么回应，那名女性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他们没听见…… 
“前面那两位先生！请等一下行吗？” 
温家兄弟继续打眼色。 
‘我不想接近那种东西……’ 
‘你做得可跟说的不一样，我看你简直爱死管闲事了。’ 
‘你给我闭嘴！’ 
鼓了几秒钟的勇气，温乐沣尽量在脸上堆出了一副平静的表情，僵硬地、缓缓回头面对她：“您有什么--” 
他没有想到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一转身就发现她已经到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他盯着她的双肩看了一会儿，一声不哼地向后倒了过去。 
温乐源“啊”地一声惨叫，在他身后托住了他倾倒的身体。 
“我叫你别接近！你就是不听--” 
发现温乐沣昏倒，那名女性急忙跑了过来：“他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我叫救护车？” 
发现她居然就这么接近了过来，温乐源一把将温乐沣的身体向后拖了几步，连声音也带上了异常痛苦的腔调：“求你别接近我！谢谢你了！有什么事你站那儿说！” 
她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什么异状，便又向前了一步：“我只是想问问--” 
那名女性已经到了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肩头，就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压迫过来一样。 
“我警告你！不要过来！”声音变调了，怎么听也没有威慑力。 
“我只想知道刚才救我的人是不是--” 
“某样东西”很恐怖地压到了温乐源的脸上，温乐源再也没有了他男人的自尊，用巨大而凄惨的声音吼叫起来：“救命啊----------------” 
距离他们几十米远的橡胶坝轰地一声炸得粉碎，水柱高高地窜了起来。 
“……今天清晨七点钟左右，霸河内的橡胶坝发生了不明原因的爆炸，附近居民称听到了一声很像炸弹的巨响，公安机关已派出警务人员封锁现场，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当中……” 
一只苍老的手抖抖瑟瑟地关掉了电视，那只手的主人--阴老太太恶狠狠地回头看着她的两个外甥孙子，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在大怒。 
“让你们去接鬼！接鬼哈！不是让你接活人！我让你们接的鬼嘞！哪里去了！好……好……鬼莫接到，带个活人回来就罢了！炸人橡胶坝啥意思哈！” 
温乐源坐在吃饭的椅子上低头做忏悔状：“我神经细，受得刺激大了点……” 
“你神经跟桌子腿有啥区别！还刺激！原子弹爆炸能刺激到你喽？” 
“别这么说嘛……其实我还是很纤细的。” 
阴老太太鄙夷地做出唾弃的动作。 
温乐沣按着仍然有点蒙蒙的头，坐在小凳子上痛苦地按摩：“对不起，姨婆，都是因为我害怕才晕过去……” 
阴老太太的声音立刻柔和了许多：“莫关系莫关系，那种东西正常人当然害怕哈，昏倒也莫啥。” 
温乐源愤怒了：“姨婆你什么意思！我不是正常人吗！？” 
“你是正常人……”阴老太太哼一声，哼得全身都在抖动。 
温乐源跳起来向她竖起了中指，温乐沣拼命拦住他。 
“既然你说我不正常我就不客气了！死老太婆！我要和你决斗！你不要跑！不要跑！” 
阴老太太摇着头走到门口，哗啦一下将门打开，露出门外那名手足无措的女性。 
“有话和她说哈。” 
温乐源大叫一声，转身窜到了里屋去。 
温乐沣也禁不住有点畏缩，但却努力做出很平常的表情面对着她：“你好……” 
那名女性尴尬地掠了几次头发，才鼓出比他更大的勇气道：“对不起，虽然知道你们不太欢迎我，但是我实在很想知道，刚才把我救起来的人是谁？……那个，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吓着你们了？你们这样……我心里毛毛的……” 
温乐沣比她更尴尬：“这个嘛……”他快速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她更疑惑了，“肩膀有问题吗？” 
“不是……”温乐沣再次指指自己的肩膀，“你这里……” 
她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觉得那里好像没有长出盔甲之类的东西。 
“怎么了？” 
“你的肩膀上，有某种很……的东西。” 
“很……？？” 
温乐沣求助地看着阴老太太：“姨婆，您看这……我们要告诉她不？” 
“嗯嗯……”阴老太太看看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地转开脑袋，脚下快速地往里屋挪，“你看着办，我衣服还莫洗出来……” 
温乐源从门帘后面伸出一颗脑袋大叫：“找什么借口！你也害怕的话就说出来啊！” 
阴老太太的拳头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半圆，温乐源嗷地一声从门帘的缝隙中消失，里屋传来某样东西砸到桌子上的巨响。 
外屋只剩温乐沣一个，他有点傻眼。以他的意见来说，那种事情其实不知道更幸福一点。但这是因人而异的，从早上的事情看来，她应该已经有很长时间都在受“那个东西”的困扰，不告诉她的话，以后说不定还会发生更危险的事情。 
他思考一下，立刻下了决定。 
“这个……我想你也许不相信我说的话，不过现在我告诉你的全是真的，请你站在那里听，拜托不要过来。” 
那名女性看看自己站的位置，点了点头。 
“你可以确定吧？在这以前，咱们以前并不认识。” 
她点头。 
“但是我知道你很多事情--当然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虚假的，我也搞不清楚是哪部分，请你在听的时候给我指出来。” 
“这个……你不会是什么算命的吧？”她的表情有些啼笑皆非，看得出她已经不太想信任他了。 
温乐沣也不跟她争辩，开始讲述道：“你叫任烟雨，今年24岁，未婚，在某大公司内任职2年，年薪200万左右……” 
任烟雨的表情霎那间异常吃惊，他应该是说对了。不过她还是纠正了一点：“年薪不是200万，是20万，有200万我就不会老想着跳槽了。” 
温乐沣继续道：“你的上司对你有好感，常常与你单独相处，周围人对此闲言碎语很多。而你的男朋友有大概10个左右，每天一换，生活极不检点。你和你父母就因为这样相处不好，所以你不住在家里，而是一个人在外面独居……” 
“胡说八道！”任烟雨气得高叫出声，“你怎么能和我那些同事一样乱讲话！我只有一个男朋友！我们都打算结婚了！我和我父母也相处得很好！你真是--乱说！” 
温乐沣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求你别叫……我总觉得那玩意又长大了……” 
任烟雨慌忙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脚下连连后退：“什么？你们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你们为什么知道我这么多事？为什么你知道在公司里那些人说我的闲言碎语……” 
“我们在你的肩膀上看到了……”他用手指指了指她，前臂轻轻晃动，就像某种软体动物：“蜚语蛇。” 
“蜚语……蛇？！” 
蜚语蛇，一种长着很恶心的绿色鳞片的人面蛇，生长在人的双肩处，尾穿过肩胛而缠住心脏，依靠人类之间的流言蜚语而生。生长在左肩的为雄蛇，最好无中生有地传播流言，右肩为雌蛇，最好听取流言。雌雄双蛇有时会同时寄宿在同一个宿主身上，也有只被其中一种寄宿的人。 
被它们寄宿后，雄蛇将会引导宿主传播他所知道的所有的事情--无论真假。而其他宿主的雌蛇则吸引雄蛇集中流言至她们的宿主身上，也就是说，雄蛇所寄宿的人会是流言传播者，而雌蛇所寄宿的人将是被流言侵袭的对象。 
蜚语蛇有极强的传染性，即使只通过宿主的视觉与其他人接触亦可能被传染。传染他人十次以上的蜚语蛇就是原体，传染性会由于传染的人越多而越强。因此大多数时候只要有一条“原体”，某个公司或者整个集团都有可能被染上。 
“你刚才跳河的时候其实不太情愿对吧？刚跳下去就后悔了？” 
想到自己肩膀上居然长有一条蛇，任烟雨全身都僵硬了，她僵直着背部，硬邦邦地微微点头。 
“因为你身上是一条雌蛇，她已经吃够流言了，不用再依托你而生存，所以她要离开，首先要做的就是杀掉你。” 
很多人被流言所困，当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留恋的时候，也就是雌性蜚语蛇已经吃饱的时候，她们会为此在那人耳边喋喋不休地告诉他世界已经变得如此丑恶，还不如一死了之这样干净。只有少数人能抵抗得住她们的诱惑，而大多数人……很可惜，都不能。 
“我不知道我的话你能相信多少……”温乐沣觉得总看那只雌蛇太刺激神经了，在礼貌和自保之间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把眼睛闭上了，“你的资料都是那条雌蛇透露的，她会把所有她臆想出来的东西和真实相互混淆，然后告诉雄蛇，雄蛇再添油加醋告诉它的宿主，然后他会和他的宿主一起不断地重复那些被夸大的事实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再反馈给其他的雄蛇……你被流言困扰很久了对吧？就是因为你身上的雌蛇太有魅力了，追求她的雄蛇很多……” 
任烟雨大张着嘴，就好像在看怪物一样看着温乐沣。 
“你是说……流言就是这么产生的？” 
温乐沣摊了摊手：“这么说也没错，但是……” 
“哈……哈哈哈哈！”任烟雨僵硬地笑了几声，“这真是富有想象力的说法！不过我没时间继续这个科幻话题了，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们，再见。” 
她僵硬地转身，同手同脚走出大门，那姿势看起来就好像她真的看见自己的肩膀上有一条蛇一样……走到门口，她扑通摔倒，爬起来拍拍土，又僵硬地离去。 
“她好像不相信你。”温乐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温乐沣的身后，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温乐沣一胳膊肘捅上他的胃，温乐源抱住肚子滚倒在地。 
“活该！让你一到关键时刻就逃哈！”阴老太太掀起里屋的帘子，幸灾乐祸地说。 
“你有资格说我吗！死老太婆！” 
刚才还在门口拉帘子的阴老太太瞬间就骑到了温乐源的背上，胳膊挽住他的脖子用力往后扳：“骂！再继续骂哈！” 
温乐源惨叫：“不要啊！亲爱的姨婆！请你原谅我--” 
温家兄弟的工作的确是为人民解除鬼怪问题的，而且有时也会免费帮别人做些这种事。但是他们不是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大智慧者，既然任烟雨不想相信那些事，他们当然也不会纠缠她，双方都乐得轻松。 
--不过，这都只是温家兄弟的一厢情愿而已。 
任烟雨自从那天回家之后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好过，她终日被噩梦所围绕，总在被蛇缠到窒息的梦境中惊醒。温家兄弟没有告诉她那条蛇长在她的哪个肩膀上，她便不敢碰触自己任何一侧的肩膀，甚至连洗脸的时候也要鼓足很大的勇气才能把手抬上去。她不敢照镜子，不敢洗澡，不敢扭头，生怕自己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就看见那条可怕的东西…… 
不是没想过也许那对兄弟是骗她的，但他们所说的关于她的一切都是正确无误的，甚至连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也说得一字不差。她想不出来，除了那条蛇的理由之外，那两个陌生人能凭什么知道她的事情？这太可怕了！ 
那段时间是地狱，在她垂垂老矣的时候同样这么想。不过好在老天没让她多过几天这种日子--因为她崩溃了。 
她打碎了所有的镜子，撕烂了所有的床单，踢翻了桌子椅子，把床和立柜都捅了个底朝天。在歇斯底里地发作过之后，她终于决定去找那对兄弟，让他们对她现在这种恐怖的境况负责！ 
……好吧！即使不负责也没关系！也不管肩膀上的东西是真是假，更不去理会那两个人是不是在戏弄她--她都不在乎！现在她只要个心安！想睡个好觉，好好洗个澡！再这么下去，在她还没有被流言打倒之前就要被那条看不见摸不着的蛇打败了！ 
发泄完歇斯底里的情绪之后，憔悴的她再次来到了那栋老旧的公寓，找到了那个被两兄弟称为姨婆的老太太。 
“……所以你要来找他们？” 
任烟雨点点头。她已经有好几天没睡好了，眼圈发黑，脸色非常不好。 
“其实……要我说哈……”阴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想了一下，道：“你不如就忘了肩膀上那点事，过去不也过得挺好莫？” 
任烟雨痛苦地捂住了脸。 
“别说忘不掉，就算是忘掉又怎么样？它还在我肩膀上！您不知道，我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被流言困扰，我一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我在乎了又能怎么样？他们还是不停在说！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什么肮脏的想法都能说出来！如果这一切都是蜚语蛇的缘故的话，我宁愿痛苦几天，让他们帮我把它们从我肩膀上去掉！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们既然能看得见，又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你们一定不是普通人对吧？求求你们帮帮我！求你们了！” 
看着她痛苦万分的脸庞，阴老太太笑了笑。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她几乎是用喊的了。 
“哦，”阴老太太好像忘了自己之前正在说什么，又道，“小沣不在哈，他回家去喽。你要找的话，小源在。” 
“小……小沣？小源？？” 
“那个长得秀秀气气文质彬彬的是小沣，另外那个长得一脸胡子像强盗样的是他哥哥小源--他叫温乐源。” 
小源……不管怎么想，任烟雨还是想不出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家伙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名，不禁有些哑然。 
如果让温乐源再选择一次的话，他宁可回家去面对一大家子关于他和温乐沣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的问题，也不想留在这个该死的绿荫公寓里了。 
而让他改变主意的原因就在于--那个肩膀上有东西的女人！ 
“对不起，又来麻烦你……阴老太太让我到这里来找你的……” 
当他打开门的时候，她就站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用一脸委屈得就好像他会一拳把她打出去的表情看着他--虽然他真的很想…… 
蜚语蛇盘在她的肩头上，似乎比之前他看到的又大了些。 
“我们不是说过……我们不喜欢你肩膀上的东西--吗？”他尽量把语气放温柔--对温乐沣都没这么温柔过，“拜托你忘掉我们说的话，离开这儿好不好？” 
“可是你们不是说它已经长大了，要杀了我吗？我还不想死！求你帮帮忙！你们救人要救到底啊！”面前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呢？她都快哭出来了，他那边还是不为所动。 
温乐源叹了一口气。 
“救人是最麻烦的事，所以我根本不想干……上次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我弟弟在那里，我不想让他看见有人死在他眼前。而且我告诉你一个事实，蜚语蛇不是白菜，拔掉就不再长，它是野草！春风吹又生的意思懂吧？我不想救你就是因为救你也没用，死了一条还会长出一条，没完没了！你要是天天来找我们求助，乐沣愿意我可不愿意，万一这里有谁被感染到，你想连无辜的人也一起弄死两个看看吗？” 
任烟雨的心都凉了。她来的时候本以为只要弄掉这东西就没事了，可怎么会想到是这样！？如果怎样杀它都是无效的，那她难道就只有等死了？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们有办法的！求你帮帮忙……” 
温乐源不耐烦了，转身想离开，任烟雨本能地想拉住他。温乐源慌忙后退，却没能躲开，她的指尖在他的手心处一划而过。 
温乐源看看自己的手，气得胡子都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你是傻瓜吗！”他怒吼，“不是告诉你了这东西会传染！你还是非要我也染上才罢休！？” 
她被他的吼声吓住，他吼一句她退一步，已经快退到窗户上去了，眼圈也忍不住开始发红。 
“我……我传染……” 
温乐源像是要甩掉什么病毒一样拼命甩手，后来大概想起来那根本无效，挫败地“嗨”了一声。 
“所以我讨厌管闲事！”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太恐怖，她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对……对不起……我……我忘了……” 
“你说一百遍对不起有个屁用！”温乐源吼了一声之后，发现她脸上淅沥哗啦地挂下了两行泪，当即慌了手脚，“别……别别别哭！我没打算吼你，只不过刚才稍微有点……嗯，你只是在我身上下了‘雌种’，只要不遇到雄蛇它就不会发芽的……” 
“那就是说……”她眼泪汪汪地说，“只要遇到雄蛇就会发芽？我这不是害了你--” 
她声音拉得长长的，看来是打算大哭一场，温乐源拼命对她比划“STOP”的手势：“别哭！唉呀……我说了别哭啊！现在你哭也没用不是？反正已经种上了……对了，你打算雇我吗？” 
她呆了一下：“咦？” 
“帮你去掉蜚语蛇，不是做不到,只是太麻烦我不想干。可是现在你连我也传染了，我不想传染我弟弟，要解决掉这玩意，首先必须解决你身上的东西。你打算出钱雇我吗？” 
原本她已经完全信任了，可是现在一提到钱的事，她的脑子里却立刻闪过了“合伙欺诈”这个词，她不禁犹豫起来。 
要说肩上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甚至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现在就是听了这些人的一面之词，会不会是受骗上当了…… 
看一眼她的脸，温乐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他和温乐沣“工作”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见过，这种表情也看得太多了，虽然表现出来千奇百怪，但是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怀疑。 
他一言不发，拉住她的胳膊就往房间里拖。 
他什么解释也没有，任烟雨大惊失色，还以为他想对她干什么，便开始四肢齐上拼命挣扎。 
“不要呀！救命呀！抢劫呀！来人呀！救救我！……” 
温乐源气昏了：“说什么呢！你这个女人简直不知好歹！” 
任烟雨哪里听得进去他说什么，继续在他手中挣扎：“不要！求求你不要啊！来人哪！有人没有啊……” 
“吵死了！” 
两人动作停住。 
206房间伸出一个女人的代脑，对他们两个大声呵斥：“我老公在睡觉呢！别在那里鬼叫鬼叫的！” 
看见有人，任烟雨的眼泪又唰唰唰地掉了下来。 
“求求你，救救我！拜托！……” 
“把你拉进去又怎么样啊！”温乐源吼。 
女妖精的全身都从房间里露了出来，她叉着腰严肃地指着温乐源道：“温乐源！你放手！想对人家弱女子做什么！” 
任烟雨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然而当她从女妖精的脸部一直看到脚部的时候，她的希望立刻被扔进了冰窖里。 
“你懂个屁！”温乐源吼她，“道行不深还来学人家替天行道！小心总有一天把你拉到黑市上卖个好价钱！” 
任烟雨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了，她的脸越来越苍白，挣扎也变得越来越无力，眼中写满了惊惧。 
温乐源发现了她的变化，转眼向她眼睛不停偷瞄的地方看过去，当即七窍生烟地大骂起来：“你个没用的妖精！脚踏实地站那儿不会吗！你吓着人啦！下来！” 
女妖精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居然在离地20公分的地方飘。她尴尬地笑笑，无声地落回地面。 
“抱歉，在家里习惯了。”快速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她以更快的速度跑回了房间，把她刚才还想要见义勇为的事情忘到脑后去了。 
温乐源拉起腿脚发软的任烟雨，一边叨叨一边往房里拖：“怕什么！她又不是鬼！我看了你肩头那玩意这么久都没崩溃，你不过看个妖精就腿软……别不动！快点进来！” 
任烟雨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她的声音已经近乎苦苦哀求：“你要干吗……你要钱我给你，求你别……” 
温乐源终于明白了。 
“你以为我拉进去是干吗！”他暴跳，“你不是不相信你肩膀上那玩意的存在吗！我现在就让你看看！” 
她一愣之下，终究还是被他硬拽进去了。 
把她弄进房间后，温乐源冷冷地说了一句“换鞋”就开始在房间各处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 
房间里开着电暖炉，因此比走廊要暖和得多，任烟雨犹豫一下，慢慢脱了鞋，换上门口的一双棉拖。 
温乐源把墙角的几个箱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其中一个还翻过来把所有东西都倒到地板上，总算从那些不知是啥的东西里捡出了一张脏兮兮的破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用红墨水画着五码六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图案，她怎么想也想不出它到底是干吗的。 
他把那张纸举到她面前，道：“我们能看见，所以基本上不用这东西，现在只有这一张，你凑合一下。” 
任烟雨沉默。 
“……这是什么？” 
温乐源又确认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再次举到她面前：“符咒呀！你不会连这个也没听说过吧？” 
她看看他手里那张脏兮兮的东西，实在无法同心目中神秘的符咒联系在一起。 
“可是符咒不是都要用黄裱纸做底，以朱砂写就，不能沾一点点污秽……” 
温乐源嗤笑：“小姐，你电视看太多了！所谓符咒呢，是用‘心’画的，只要有‘心’，会用正确的符号表现出来，就算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也有效啊。别罗嗦了，快粘额头上！” 
看看那张所谓的符咒又脏又破的样子，她摇摇头：“好脏……” 
温乐源不耐烦地抓住她一只膀子往自己身边拉，任烟雨死命推拒，却怎么也敌不过这个强盗先生的力气，硬是被粘上了那张脏兮兮的纸。 
温乐源右手食指和中指点在那张符咒上，口中轻念：“明目借用！去！” 
任烟雨只觉眼前一阵白雾蒸腾，周围景物被白雾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了。不过这情景并没有维持很久，几秒钟后她的眼前便已恢复一片清明。 
她眨眨眼睛，觉得周围的样子和之前似乎并无不同。再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也没有看到什么蛇的影子。 
温乐源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撕掉了她前额的破符咒，把她推到了浴室里。 
“去镜子里看看。” 
她将信将疑地走进去，眼睛缓缓望向洗漱台上的圆镜……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她--说好听点是跌跌撞撞，说难听点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手哆哆嗦嗦地指向浴室。 
“那里--那里有……” 
温乐源好像很高兴她这种反应，脸上笑得就像开了花一样。 
“不是那里有，是这里有。”他一指她的肩膀，“其实让你直接看到也能做到，不过我怕你受不了那个刺激，所以你就间接看看行了。如果不够的话咱们再来一次，说不定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这就够了！”她颤抖着喊。 
刚才所见，是她这辈子所见最可怕的情景--一条比她的腰还粗的软体动物盘在她的肩上，浑身覆盖着极其恶心的绿色鳞片，还闪着仿佛带黏液的光，而最可怕的是它的头--那是一颗除了覆盖了鳞片之外和普通人无异的头，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它的嘴里似乎在不停地说着什么，长长的红信吞吞吐吐，她几乎可以听见它喉咙里发出的咝咝声…… 
只是在镜子里看到她就已经快崩溃了，如果直接在自己肩膀上看到……她会立刻自杀的！绝对会的！ 
“求你……帮我弄死它……出多少钱都行……”她的声音几乎是呻吟了。 
温乐源拍拍她的肩膀，算是给了一点安慰。 
“你放心，钱绝对给你优惠，事情也肯定会给你负责到底，我打算先这样……” 
“这个符咒效力有多久？”她忽然插口。 
“咦？这个……”温乐源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不禁有些讪讪然，“这个嘛……因为我不太常用所以……好像……大概……可能……我想是……一个星期？” 
任烟雨捂着心口，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喂！我是说符咒的效力是一个星期！没说会让你看它一个星期！你别昏倒呀……” 
--你听好，我暂时不想让我肩上的雌种发芽，所以不能立刻就跟你一起去调查，暂时必须靠你自己。蜚语蛇一般是群居的，母体虽多，但是女王只有一个，只要找到女王杀掉，那其他人身上的蜚语蛇就会自动凋谢消失……当然也有例外，不过到时候再说吧。你带上镜子，去好好观察你身边所有的人，有什么情况就记录下来，回来向我报告，当我有了资料之后再提下一步的事情。 
任烟雨僵硬地站在镜子前面，把领结绑上又拆掉，拆掉又绑上，怎么也打不出平时那种完美的结来。 
现在她的肩膀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因为温乐源已经帮她把她那条蛇拔掉了。 
在他抓住蛇尾用力一拉的那一瞬间，她感到了身体里什么东西被突然抽走的落空感，忍不住小声叫了起来。 
“流言也是人生活的一部分，有那种感觉是正常的。”温乐源笑着对她说。 
镜子里，她看到他手中断尾的蜚语蛇无力地挣扎着，从尾端逐渐枯萎，它的嘴里好像在尖叫，不过她听不到。温乐源用一只手塞住了耳朵。 
“它在说什么？” 
温乐源随意地将它扔到地上，它渐渐化成水流到下水道里去了。 
“它说，‘我还会再长出来的’。” 
她看着镜子里摸摸自己的肩头，仍是心有余悸。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了，但它终究还是会出来，直到杀了她为止。 
“如果它不是被你拔掉的话，离开我的身体之后它会变成什么？” 
温乐源笑笑：“你说呢？流言最后会变成什么？” 
“咦？” 
“流言是只要碰到你就会生根的东西，当你还活着的时候，它就没法离开你的身体，只能做一个虚幻的影子，离开你就不能活。但是一旦你死了，它就会变成‘真实’，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个世上，让大家都看到。就比如你上次就死了，那现在所有关于你的流言都会变成‘真实’一样……你想看吗？真想的话，改天我带你去哪里抓一条看看。” 
她拼命摇头。 
领结又绑坏了，她烦躁地把它拽下来，狠狠扔到梳妆台上。 
她知道这种东西自己终究要面对，但是一想到蜚语蛇的传染性她就不寒而栗。她肩上的蜚语蛇已经很成熟了，那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传染过多少人？她身边的人，又有多少传染与被传染者？她如果去了公司，发现镜子里的所有人都长着一条蜚语蛇的话，她又该怎么办？ 
她拿起电话，想一想，又放下。请假又能如何？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只要她还不想死，就不能不正视这个现实，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但理智和感情是两回事，虽然理智在脑袋里反反复复告诉她逃避没有用，但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终究在犹豫几回后拿起听筒，按下了号码。 
“喂，经理……” 
任烟雨的部门经理是一名女性，人长得漂亮，工作优秀，做事干练，据说很受公司顶层人士赏识，年纪轻轻就升任部门主管，可以想象她以后平步青云的样子。任烟雨一直很羡慕，也很崇拜她，虽然她自己也很受上面的人的赏识，但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不舒服？生病了吗？什么病？我现在就去……你在哪家医院？有没有事？） 
“没事……”任烟雨很感动，经理人很好，有时候简直好得让她无地自容，“真的没事，只是有点头痛，我想稍微晚一点去，请一个小时的假可以吗？” 
（请假是小事！你头痛吗？现在怎么样？我这里有治疗头痛的药，你要不要吃？不如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头痛不是小事，别太大意了。） 
“真的没事，谢谢。” 
放下电话，她有点愧疚。就是因为经理对她太好，所以她很少说谎请假，工作的时候也很努力，即使有不舒服也尽量支撑着做完手头的事，也算回报她的关心。 
她拿起领带，仔细地整理好，系在脖子上开始打结。 
比平时晚了一点上班的任烟雨比平时忙了很多，大堆大堆的工作陆陆续续都堆到了她的案头，似乎是老天爷想让她今天一天的工作量上个星期一星期的相媲美似的。 
干完了手头最紧要的工作，她伸了一个懒腰，心里犹豫着是先把下一件工作整理一下还是去喝杯咖啡。 
坐在她隔壁的女孩敲了敲她们之间的格档，从上方露出的脸一副愁苦的样子：“任姐姐，我的脸上好像又长痘痘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很明显啊？” 
任烟雨抬眼看看她的脸，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小姑娘脸上平滑得连一个凹坑都没有，可惜下巴上长了一个红红的小青春痘，看起来让人忍不住想笑。 
任烟雨一边笑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小圆镜递给她，小姑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声呻吟起来：“呀！怎么会这样！今天早上还不明显呢！我那么努力用粉遮盖--这下完了！” 
听到她的呻吟，他们周围的男男女女都围了过来，不怀好意地学着她的口气道：“唉呀好讨厌哦，人家晚上要约会嘛～” 
“不是不是！人家和心上人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在最完美状态下哦～” 
“你们在说什么！讨厌！” 
小姑娘手中的圆镜随着她的手势上下乱晃，任烟雨笑着看他们的闹剧。 
忽然，她的表情僵住了。她分明看到，小圆镜中有某种绿色的东西大片大片地晃来晃去，可是在这个以淡蓝色为基调的办公室里，根本没有什么很多很大的东西是绿色的！ 
小姑娘把圆镜面朝上放回她的办公桌，随着镜面中她收回的手指，一张绿色的脸在镜子里闪了一下。 
任烟雨觉得自己仿佛被兜头倒了一盆凉水，全身上下到指尖都凉透了。 
她几乎都忘了……她怎么会忘了她是来找蜚语蛇的女王的？！ 
一直被繁忙的工作挤到深处的蛇又爬了出来，在她的心底邪恶地吐着信子。 
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不小心向后微微晃了一下，椅子腿和地板之间发出了很难听的“吱--”一声。周围的人都了停下手边的工作，那个小姑娘也有点愕然地回头，和围在她一圈的人一起看着她。她抱歉地笑了笑，正想说声“我去洗手间”，然而眼角的余光扫过窗户--虽然那蓝色的玻璃看不清楚，但是她还是看到了，那上面倒映的无数的人脸与绿色的软体动物！ 
她捂着嘴冲向洗手间，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怀孕了吧？ 
--肯定嘛…… 
--知道吗？她怀孕了！ 
--早知道有这一天！ 
--不检点…… 
--原来大家都知道啊？ 
--装得像圣女似的，也就是这货色！ 
--嘻嘻嘻嘻…… 
把事不关己的故事流传开，顺便按照自己的口味在里面加点盐和糖，刚出锅只是一盘炒青菜，等绕了一圈回到耳朵里就变成了鲍翅炖燕窝。这不能说明人类的伟大，只能让人仰天长叹--“核武器算什么东西！咱人类的语言才是最杀人不见血的伟大武器！” 
她早上就没有吃饭，所以饿到现在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只是抱着马桶不停地干呕，有一部分胃酸从鼻子里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一只手从她身后递过来一张面纸，她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接过面纸擦脸，稍微好了点之后才敢开口说了一声“谢谢”，不过她的声带被胃酸侵蚀了，声音有些嘶哑。 
“不是跟你说了，不舒服就在家里休息一下吗？” 
是经理的声音！ 
她扶着隔板站起来，忍住仍然有些目眩的感觉回过头去，好不容易才看清楚身后的人。经理依然精干漂亮，一身衣裙熨得笔挺，就像她的坐立姿势一样坚定，即使在办公桌后坐很长时间也从不打皱，这一点让穿着同样制服的她们非常羡慕。 
“对不起，我以为已经没事了……” 
“这些事可不能大意！”经理严厉地说，“你是我们公司重要的职员，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任烟雨一边含含糊糊地应着，一边从经理和门之间的狭小缝隙里钻出去，低着头在盥洗台洗手洗脸。盥洗台上有一面镜子，任烟雨不知道自己会从那里看到什么，所以一直用垂下来的刘海遮住额头--这并不是说她连自己视为榜样的经理都不相信了，而是她不敢确定，到底这蜚语蛇的传染性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如果真的已经连累到经理的话，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尖叫出来…… 
经理从后面走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胳膊，温柔地道：“回去吧，休息休息，明天就好了。” 
她头也不敢抬，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边无意识地点头一边往外走，连水笼头都忘了关。 
“小任，你忘了东西。”经理说。 
任烟雨的手刚刚搭在门把手上，听到经理的声音本能地抬起头来，忽然想起，洗手间的门上也有玻璃！ 
可是当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经理的轮廓在玻璃上映得清清楚楚，倒映在她的瞳仁中！ 
……没有！？ 
任烟雨小心翼翼地回头，经理不解地皱了一下眉。 
“你忘了关水笼头。”她指着手边仍然哗哗作响的笼头说。 
盥洗台的镜子上清晰地印着经理的身影，但是她的肩膀上没有蜚语蛇，什么都没有。 
她迟疑地走过去，将水笼头关上。镜子擦得很干净，她的视力没有问题，而经理的肩膀上，真的没有任何东西。 
她想起了温乐源说过的话--“不被蜚语蛇感染的人？有啊！不过我也只是听说，比如纯洁的心灵、善良的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哈哈哈哈！连乐沣都不行，咋可能有那种人嘛！哈哈哈哈……” 
那人说得不对，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原来她并不是完全被蜚语蛇包围着，这一点让她绝望的心又浮现出一丝快慰。 
她向经理笑了笑，虽然脸色仍很苍白，但至少比刚才好得多。 
看着任烟雨走出去的背影，经理又打开了另外一个水笼头，开始仔细地清洗她白皙的手。 
“没有奇怪的人吗？嗯……嗯……好，我知道了。” 
温乐源放下电话，回头对站在身后的阴老太太道：“她说没有，你这回肯定猜错了！” 
阴老太太把一只想爬到她肩膀上的幼猫抓下来，幼猫张着嘴嗷呜嗷呜地叫，爪子四处乱抓。她轻柔地把它放到地上，和另外两只正在吃猫粮的幼猫放在一起，它很快就和它们争抢起来。 
“不可能莫怪人噢，她蜚语蛇大得很，以她年岁都莫可能长这大！女王不在旁边不可能。” 
就像人类长大需要食物一样，蜚语蛇的大小也是以它的“食物”决定的，“食物”多则蜚语蛇大，“食物”少则蜚语蛇小。以前温家兄弟也见过不少蜚语蛇，不过那些都长得很小，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传染力。但任烟雨肩上那条的大小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体积大、传染力强、成熟快，除了有“女王”在侧之外，没有其他的原因可以解释了。 
“上一次见到的女王，是眼镜蛇吧？” 
“你还记得哈？” 
“我还记得老太婆你为了不被传染还打算跳楼……” 
阴老太太用力清了清嗓子，老脸有点红。 
“不过，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温乐源去拨拉碟子里的猫粮，被争抢的小猫们狠狠抓了几下，他哎哟一声缩回手来，“你是怎么对付女王的？” 
“噢……” 
“你不要给我‘噢’！！”温乐源叫。 
“哦……” 
“……你这个死老太婆，打算把秘诀带到坟墓里去吗？！” 
阴老太太嗤笑，用一只手指按住一只小猫的脑袋，道：“如果你要杀它，有几种方法哈？” 
“……？” 
“不给它吃饭、掐住它脖子、摁进水里……容易得很。” 
“这个我知道，我是说--” 
“蜚语蛇不是猫。你以为杀它恁简单？简单我就不愁喽！” 
“那你当初是怎么杀的啊！” 
阴老太太冷笑：“怎么杀？嘿嘿……嘿嘿嘿嘿……” 
绿色的东西卷在了腿上，那种柔软黏腻的感觉好像过去有过似的，心里有种恶心欲呕的感觉，想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呼吸，身体被那个柔软的东西拉向了看不见的地方，身体越来越沉，想惨叫却叫不出声……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梦中窒息的感觉仍然沉重地压在她的心脏部位，如果不这么用力地呼吸的话，她觉得自己一定会窒息而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漏入的灯光，以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让她能确定这世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过去从来不曾如此恐惧过，即使是那些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流言她也没有过，因为她一直坚信流言一定会澄清，所有人都会相信自己的清白，但是直到现在，她却没有见过哪怕一点点的曙光。她挣扎着，为此而不懈努力，但温乐源却让她看见了那些她从来不曾看见的、如果不遇见他的话或许一辈子也看不见的东西。当她看见玻璃上密密麻麻互相纠结的蜚语蛇的时候，她才不得不相信一个早就已经摆在她面前的事实--她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她摸着黑下床，想倒点水喝。但她赤裸的脚在地板上滑了几次，都没有在平时习惯的地方找到她的拖鞋。而且以往她必须稍微用力将膝盖往下伸才能让脚够到地板，但今天她的脚都已经碰地了，膝盖却在床的上方悬空着。是床变低了吗？还是地板变高了？ 
正当她茫然地想着这个问题，并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被自己遗漏的时候，有东西滑溜溜地“嗖--”一声擦过她的脚心消失了。她的脚落到地面上，木底的拖鞋被踩得发出啪嗒一声。 
她呆滞了很长时间，想尖叫，但是声音就像梦中一样被挤在嗓子眼中，怎么也叫不出来。 
她抖抖瑟瑟地收回了脚，把身体蜷缩在被子里，身上的睡衣不知在何时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但是她没有感觉，现在她只能感觉到双脚的冰冷，就好像刚才的滑腻物体依然贴着她的脚心一样。 
手无意识地伸向床头柜，似乎想拧亮灯光，却在碰到开关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不能确定她打开灯后是不是会看到什么东西，所以在那之前，用黑暗欺骗自己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她就这么呆坐了一夜，也许中间有睡过，但是她已经不知道了，她觉得自己一直看着黑暗中看不见却切实地存在于那里的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上，她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灰暗得吓人的脸，以及右肩上一只小蜚语蛇。也许是因为刚出生，所以它长得有点细小，似乎是发育不良的样子。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它扭动着软得恶心的身躯张嘴乱叫的丑恶。 
她摸摸肩膀--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她的潜意识始终认为自己还是碰不到它的--然而她错了。她的手指接触到了冰冷粘滑的某种东西，甚至感觉到了那东西上面覆盖的鳞片的硬度……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双拳猛地砸向玻璃，玻璃哗啦一声碎裂了。 
一个和人差不多大小，覆盖着绿色鳞片的软体动物在她的身后缓缓爬过，消失在浴室门外。 
“你确定不是你在做梦吗？” 
温乐源端着一碗稀饭扭头看着任烟雨，他已经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有好几分钟了。一只小猫从他背上爬到了桌子上，伸着鼻子去闻他放在菜盘子上的馒头。 
“绝对……绝对不是！”任烟雨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晦暗无光。她站在阴老太太的房间门口，双手神经质地抓紧自己的提包，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颤抖不那么严重，“我真的碰到了！它是……很凉，很滑……好像没有骨头……” 
温乐源的嘴张得很大，恐怕他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的嘴居然能张这么大--把那只闻他馒头的小猫整个放进去也绰绰有余。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反复地说了好几遍，稀饭倾斜了点，洒到了他的裤子上他都浑然不觉。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任烟雨尖叫，“是不是脱离人身的蜚语蛇！？一定是对不对？它想干什么！？你不是说它只杀它的宿主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身上那条完全杀死？！” 
她的尖叫惊扰了小猫，它一脚踏进了盘子里，又带着一爪子的菜汤跳下桌子，和另外两只小猫会合。温乐源没有发现这边发生的情况，阴老太太好像也有点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小猫闯的祸事。 
“按理说……”温乐源缓缓把碗放下，现在才感觉到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的胳膊有点酸，“不该发生这种事才对……” 
“到底怎么回事！！” 
温乐源起身，把一直僵硬地站在那里的任烟雨拉到自己的位置上，用力按她的肩膀让她坐。她缓缓坐下，但手指仍然僵硬地抓着提包。 
“我让你去找女王，除了去掉我自己身上的雌种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怕发生这种事。”温乐源点起一支烟，阴老太太沉着脸用手指敲桌子，他自觉地站到了窗户边，“所以我让你去看看是不是有谁的蜚语蛇长得很奇怪，这是分辨普通蜚语蛇和女王的办法。你真的没有发现谁的很奇怪吗？” 
任烟雨摇头。 
“没有看见谁的蜚语蛇有好几个头？长着别的颜色？或者形状看起来不太一样？” 
任烟雨还是摇头。 
温乐源挠挠胡子，一脸困惑：“那就奇怪了，既然发生这种事，那你就肯定在这几天见过女王，而且和女王的宿主接触过。你再好好想想？” 
任烟雨想起了经理肩膀上空空的一片，心里一沉。 
“一定是很怪异的蜚语蛇吗？如果没有呢？” 
“那就说明没感染呀！”温乐源瞪着眼睛说。 
任烟雨闭上了眼睛。这几天里她一直忍着恶心观察公司里的所有人，连高层的人士都没有放过，可是真的没见到奇怪的蛇体！现在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全公司上下，除了经理之外竟没有一个人未受感染！被如此庞大的蜚语蛇群包围在中间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绝望，再加上昨晚的事…… 
她无法把这事给未婚夫说，甚至也不能告诉家里人，因为没人会信。如果不是还有温乐源让她感觉到一丁点希望，她可能已经活不下去了。 
“那我怎么办……”她喃喃地自语。 
温乐源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把烟头按灭了：“没关系，你不用着急，你既然雇了我，我就一定帮你把事办到底。你今天上班吗？” 
“我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而且最近上班也不怎么正常……” 
温乐源走过去抓起她的胳膊，把她往卫生间里推：“那就去洗洗脸，等一会儿我送你去公司。我就不信连我都找不到它！ 
稍微梳洗了一下的任烟雨看起来好多了，温乐源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任烟雨有点尴尬，但这个看起来很粗鲁的男人却有一双温柔宽厚的手，他手心的热度让现在已经六神无主的她感到很安心，所以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于是便不再反抗。 
他们刚一出巷口，就看见王先生和女妖精那对老夫妻在他们的汽车旁卿卿我我，王先生的模样再年轻也看得出来他已年近五十，而女妖精虽然年纪更大却长着一张娃娃脸，这对男女的组合让所有路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各自揣测着一些连当事人自己都编不出来的故事。 
任烟雨一看到女妖精就想起她漂浮在地上的脚，虽然现在天上太阳高挂，虽然今天女妖精脚踏实地还穿着高跟皮鞋，但她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温乐源没有察觉她的退缩，相反，王先生的存在让他想起这世界上还有“搭顺风车”这种事，立刻喜不自禁，拉着她就跑了过去。 
王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任烟雨的公司和他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在同一个方向，不过他的事不急，倒是温乐源身后的女孩青白的脸色让他不太放心。 
王先生坐在了司机旁边的副驾驶位置上，其他三个人坐上了后座。不过由于任烟雨坚决不愿意和女妖精坐在一起，温乐源只好被迫坐在女妖精和任烟雨之间。 
“这丫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汽车开上了川流不息的主干道，王先生转身问道。 
“遇到一点麻烦……”温乐源含含糊糊地说。王先生又不给他钱，蜚语蛇这么麻烦的东西他才懒得跟他解释。 
“什么麻烦？”女妖精很好奇地问。 
“你不会用眼睛看！”温乐源愤怒地说。王先生是怎么看上这个没什么道行的傻妖精的啊！ 
“我看不见呀！”女妖精理直气壮地说。 
“你怎么会看不见！”再没道行也是妖精，不会无能到这个地步吧？ 
“我是看不见呀！”温乐源的态度让女妖精觉得自尊心被伤害了，“从刚才我就没看见你旁边有人！要不是她说话我还以为你拉着空气过来呢！” 
温乐源的心里凉了一下。任烟雨浑身颤抖。司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诡异的对话，手里的方向盘照样握得四平八稳。 
“你是真的……看不见？”温乐源再次确认。 
女妖精用力点头。 
“那你那天看见了吧？就是你见义勇为的那天？” 
女妖精的脸稍微红了一下：“呃……嗯……那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问你是不是看到了！” 
温乐源的暴喝吓了女妖精一跳，她很生气地大喊：“是呀！我看到了！你和一个没脖子的女孩在那里拉拉扯扯！还想把她拉进去强……” 
王先生瞪她一眼，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没……脖子？”任烟雨颤抖地问。 
温乐源环住她的背用力按了一下，让她不要担心。 
“怎么回事？”王先生问。 
温乐源看了女妖精一眼，道：“她是天然生成的纯洁的妖精，所以眼睛看不到污秽。看来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得还要快，要是不能快点解决的话说不定会出大事。” 
“怎么？” 
温乐源叹了口气：“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等有时间再跟您解释。对了，等会儿把她送到公司以后，能不能借您夫人用用？” 
王先生道：“没问题！” 
女妖精一脸不高兴：“你借我干什么？” 
“借你眼睛一用……” 
“咦？” 
任烟雨的公司所在的大厦到了，在温乐源的催促下，她犹犹豫豫地下了车。女妖精从另外一个车门下来，茫然地看着周围。 
“怎么样？”王先生在车里看看这间公司的门面，在他眼里，除了对他们金壁辉煌的招牌和俗艳的装饰不得不摇头之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任烟雨那副惶惶然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可怜，温乐源发现了这一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转头对王先生道：“这个我可不知道，我是污秽的俗人，所以才请您夫人来不是？” 
王先生“嗤”了一声，从车里钻了出来，一只手扶着车盖对女妖精道：“你看见什么没有？” 
女妖精困惑地摇了摇头。 
“你没看见？” 
女妖精又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 
女妖精双臂抱胸，眉头皱得很紧：“老公啊，以前我们来过这里对不对？” 
王先生道：“是啊。” 
“几年前？” 
“大概四五年前吧，你不喜欢这里，所以我们两个一起的时候就没再来过。” 
“现在和那时候有变化吗？” 
“唔……没有吧。”王先生看看四周，这附近是较为繁华的商业区，近几年虽然有了很大的发展，建筑物却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变化的是街上的行人，以前只有小猫两三只，现在却挤得满街车水马龙。即使女妖精喜欢这里他也不会再来的，现在他一看到这么多人就头疼。 
“老公……”女妖精的声音有一点发颤，“你知道吗？我什么也看不见……” 
温乐源心里一沉。 
王先生迅速从汽车前方转到她身边，抓住她颤抖的手：“怎么了？怎么了？你没事吧？” 
女妖精的声音仍然微颤着，眼睛盯着任烟雨上班的大厦，瞳仁中却没有焦距：“我记得……我记得……咱们眼前这里应该有一个很高的大厦对不对？那时候看得好清晰啊！现在没了！那里是空地！” 
温乐源的心真真正正地沉到了冰窖里。 
她虽然是天然的纯洁妖精，但已经和人类的男人结婚，而且生过一个带有人类血统的孩子。而蜚语蛇是污秽的东西，但还没有污秽到不可原谅的地步，所以她的视觉只被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就像她说看到任烟雨“没有脖子”，其实是盘在任烟雨肩上的蜚语蛇挡住了她的视线，即使是最严重的情况，也不过是像今天这样，眼睛完全无视于她的存在而已。 
可是现在，连整栋大厦都被她“无视”了，就算是“母体”--就算是“女王”--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吗？如果真是蜚语蛇“女王”话，那么这个“女王”要达到多么巨大的程度才行？ 
“我知道蜚语蛇……但是这么大的……”女妖精自说自话地钻进了车里，顺手把她老公也拉了进去，“聪明的话就不要招惹它，再见。” 
砰地关上车门，汽车绝尘而去。 
还没反应过来的温乐源呆愣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跳着脚大骂那两个人临阵脱逃。 
任烟雨在他的身后，捂着嘴慢慢蹲了下来。她不关心刚才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妖精”，也不关心她看为何会看不见大厦，她只知道自己正被恐怖的东西拉进去，可所有的人却都在有意无意地暗示她“你逃不掉的”。她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好像一切都在冲着她来似的？ 
温乐源转身，看到这个已经近乎崩溃的女人，叹了一口气，过去把已经瘫软的她给拉了起来。 
“所以说，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如果当时乐沣没跟你说这么多就好了。” 
“你们不告诉我……你们不告诉我……蜚语蛇就不长大了吗？我就不会被杀了吗？”任烟雨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红红地问。 
温乐源无言。这种事又不是他决定的，而且他有一句话始终犹豫着没有和她说--其实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蜚语蛇，而是她本身……如果他早一点遇到她说不定还有办法，可现在事情发展得太快了，他过去又都是看到蜚语蛇就躲着走，现在忽然让他直面“女王”，这比杀了他还更恐怖些。 
“总之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你就带我进去。我怀疑女王就在你身边，所以我们首先从你工作的地方找起，然后再慢慢扩大范围……” 
任烟雨走在前面，温乐源在她的后方，两人以相同的频率缓缓前行。 
大堂内的职员客户来来往往，偶尔与他们擦身而过。每当这时，任烟雨的背部就会蓦地僵硬一下，过很长时间才能放松下来。 
温乐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样子都觉得累，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稍微提高声音对她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又没有镜子，你看不见吧？” 
“看不见它也在呀。” 
温乐源翻了一下白眼。 
两人走到电梯处，任烟雨犹豫一下，又带着温乐源往楼梯口转过去。温乐源发现“安全通道”几个字，一把拉住了她。 
“喂！你不是吧！想走着上去？” 
任烟雨烦躁地挣脱他：“难道你喜欢在那么小的地方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 
温乐源做了一个昏厥的动作，用力抓住她的手上下摇动：“那个不是重点！姑娘啊！你的公司在几楼？！” 
“十八楼。” 
“……” 
两人大眼瞪小眼，任烟雨终于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叮咚一声，电梯的门带着金属的摩擦声慢慢滑开，里面的人刚踏出一脚，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往里挤了。温乐源拉着任烟雨努力钻进去，在后面的人的拥挤下，他们被压到了电梯的角落里。 
电梯的三面都有镜子，任烟雨进去以后一直低着头，一有空隙就转过身来背对着它们，不过这样也让她陷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尴尬境地--温乐源正好面对着镜子，她现在这样的姿势正好让他们两人四目相对。他们对视了几秒钟，极不自然地分别将头转向别处。 
就在转头的一瞬间，侧面的镜子中映出了一堆互相绞扭成奇怪形状的绿色软体生物，她一惊，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闭上眼睛？”温乐源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来，那低沉的声音让她惊惶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闭上就看不到了……” 
“哦--”温乐源的声音拉得比较长，听起来有点怪异。 
任烟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闭着眼睛抬头对他道：“对了，你们上次看到我的时候不是紧张得要命？为什么现在这样……你不怕了吗？” 
温乐源笑笑：“所以我不是刚才还问你，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十八层到了，温乐源拉着她从最里面挤了出来。 
“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她稍微睁开了眼睛，目光毫无焦距地转动着，喃喃说道。 
“如果你认为这是自我欺骗那也没关系，但有时候人类没必要知道太多，知道得多，心就乱了。你以前啥都不知道不是也活得很好吗？” 
“可我知不知道它都要杀我啊！”她暗哑地嘶叫了出来。 
周围经过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们，温乐源脸都黑了，捂着太阳穴把她拉到人较少的地方，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恐怕你稍微有点误会了。蜚语蛇的确会害人，但它们从不杀人--它们从来没杀过一个人。” 
“可是你不是说……” 
“我们说过，它会害死你，但是它绝对不会杀你，因为它没有那个能力--它连爪子都没有，怎么杀人？那天你想死，不是因为它杀你而是因为你被它蛊惑了！如果你住在深山老林里面不和别人接触，就算全世界都在传说你的流言，让你身上的蜚语蛇长成比地球还大的怪物，你照样不会想死！明白吗？” 
“那难道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要搞清楚，蜚语蛇不会直接对你造成伤害，它只会反复告诉你自杀的绳子在哪里。那么绳子是从哪来的？那可不是它创造的，而是你给它的东西！如果你从来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它的尾巴就进不了你的心，没法和你沟通，自然杀不了你！” 
任烟雨的表情慌乱而无措：“可是……不是你们告诉我它的存在的吗……” 
“我们告诉你它的存在吗？”温乐源盯着她的眼睛，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用力按了按，“真的是我们告诉你它的存在吗？那你为什么会有自杀的念头？一时心血来潮想死死看？” 
她的眼神无助地四处梭寻，仿佛在寻找一个支撑点，她扫过温乐源的脸，却被他逼视得不得不再次移开。 
“它想杀你，没错，但它不可能想杀就杀。你帮它找来了绳子，顺便帮忙把自己的脑袋往绳子里套，然后指责它是杀你的凶手，你觉得这对吗？” 
“我怎么知道……” 
“我之所以陪你来找‘女王’不是因为你身上的东西，那玩意我大不了隔几天给你拔一次，十年之后就不会再长。我身上的‘雌种’也不是问题，我根本不怕它，就是它一直在我肩膀上很恶心罢了。如果你的神经比电线杆都粗--就跟我家那老太婆似的，再大的蜚语蛇也得在三天内枯萎！” 
“……” 
“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目前真正的威胁不是你肩膀上那个，而是我们一直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女王！” 
任烟雨的脸色煞白。 
温乐源放开她道：“女王要找你可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以前就见过一个，虽然还不到你肩膀上的那个一半长。不过也把我家那个死老太婆折腾得够呛，我和我弟弟为了逃避它的追击差点摔死。可惜那是挺早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早就不记得它为什么追我们……嗯……好像不太对？”他困惑地托着下巴思考，“对了……它好像不是在追我……也不是在追乐沣……那它是在追谁呢？” 
心乱如麻的任烟雨急切地看着他，希望他能从记忆中搜寻到某些有用的东西。但温乐源却只是在一径思考，好像已经忘了要先解决她的问题了。 
走廊深处的工作人员专用电梯开了，经理和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其他人的目光也像经理一样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汇报着工作上的问题。当那一行人就快从另一边的拐角处走掉的时候，任烟雨才蓦然想起自己今早竟忘记请假了，慌忙小跑步追上去，拉着经理向她解释。 
她结结巴巴地编造着凌乱不堪的措辞，由于无法解释蜚语蛇的事，那些东拼西凑的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前后矛盾，错漏百出。 
不过经理没有说什么，她点了一下头，拍拍她的手就离开了。任烟雨转身走回温乐源身边，脸上的表情显然轻松了许多。 
温乐源看她走过来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那是谁？”他问。 
“我们经理，人挺好的，我总受她照顾……” 
温乐源打断她：“你用镜子看过她没有？” 
任烟雨显得非常讶异：“我是看过的……”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她身上什么也没有呀！”她低叫。 
温乐源按着额头，一副头痛得要死的样子。 
“我说你的眼睛有没有毛病啊！她身上长满了‘那种东西’你都没有看见吗！” 
他的吼声吓住了任烟雨，也把旁边经过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更远一些的几个人一边往他们这边指指点点一边窃窃私语，不过温乐源才不在乎这个。 
任烟雨搓着双手，全身的肌肉都紧张得快要崩断了：“不可能……那不可能……” 
经理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可以发誓！她的眼睛绝对没有问题--那不是她眼睛的问题！ 
温乐源的脸板得相当僵硬：“记得我们刚才在说什么吗？‘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了’。这世上蜚语蛇多了去了，我的神经可脆弱得很，受不了天天和它们瞪眼睛，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把‘视力’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这样就可以把普通能力的蜚语蛇排除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外。那天之所以看到你是因为你身上那条实在太大，想不看都不行。而今天……按理说她身上的蜚语蛇都非常小，我们应该看不到才对，但是我看到了。不过这不算什么，最大的问题是，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长那么多条蜚语蛇！普通的蜚语蛇应该只长在双肩的位置才对，可是她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任烟雨觉得眼前的景物在晃，好像连自己所站立的根基都不稳了似的。 
温乐源看一眼仍未从震惊中苏醒的她，皱眉：“你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在说谎吗？” 
“那……” 
“嗯？” 
“那不可能！”她低呼，转身往经理消失的地方快步追去。 
“你要干什么！”温乐源从后面抓住她的胳膊，被她猛力甩开。 
“经理不是那种人！你根本不明白！” 
温乐源气得差点闭过气去：“我在说她啊！又没在说你！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谁都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但只有她不可能！只有她不可能！我证明给你看！”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女王’的伪装能力有多强！连那个死老太婆都能被骗更何况是你！”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不是她！你又不了解甚至没和她说过话，怎么就能这么认定结果！？不是这个世界上谁都和你们想得一样，不是全世界都是蜚语蛇！你们就是因为看多了那东西才会一口一个不信任，说她一定是伪装！了解一个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算有几条蜚语蛇又怎么样？它能说明什么问题！？” 
越往里走人越少，她原本还可以听见身后男人的脚步声，却在闭嘴的同时发现身后的声音已经在不知何时消失了，空空的走廊里只剩下自己的鞋跟和地板清脆的敲击声。她愕然回头，温乐源正站在距她颇远的地方，表情比之前显得更加怪异。 
“有一件事我恐怕得先弄清楚。”他慢慢地说，“到底你们经理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相信她？” 
“这和好处不好处没有关系！”她断然说，“我只是了解她的为人！” 
温乐源笑笑：“你们是朋友？” 
“不是。” 
“亲戚？” 
“不是。” 
“她救过你的命？” 
“不是！” 
“那她为你做过什么？” 
“她很关心我……” 
“实质性的！”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但是……” 
“你从她那里得到特别的关照吗？” 
“她对谁都一样……” 
“你很喜欢她吗？” 
“这……” 
“那你为什么接近她？” 
问题接二连三地甩过来，任烟雨已经不明白他想问什么了，心中几乎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事，直接问不好吗？你让我很心烦！” 
“我再问你一次，”他加重了语气，“你说她是个好人，但你们之间却什么都不是，甚至不是朋友，那你对她的了解从哪里来？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就在看，你们的交流方式就算说是‘熟人’都有点牵强，那你到底是靠什么来信任她的？” 
任烟雨觉得眼前有金星在闪，不知是饿得头昏还是被他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的。 
“拜托！她是我的上司，我那么接近她干什么？”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回答这么可笑的问题……“拍上司马屁这种事我死也干不出来，你要只是想知道这种事的话就不要再问了。” 
温乐源的眼睛盯着她，那种眼神非常执着，执着得让她忽然就心虚起来。 
“除了这个之外，你难道不觉得还有其他原因？” 
“那还要什么原因……”只有这个不就够了吗……他到底是想得到什么答案才甘心？ 
“她刚才拍了你的手。”温乐源道，“你想想看，如果她现在再想拍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刚才她拉住经理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经理拍她手的那一刻也只是很短的时间，没有进入她的脑子里。然而现在一经温乐源的提醒，再将当时的瞬间在记忆中扫过，忽然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又寒、又冷、又恶心！ 
温乐源走到她的身边，看见她胳膊上凸起的疙瘩，轻笑：“发现了吧？问题根本就不在于你们上下级的关系，而在别的事上。” 
“什么？”她傻傻地问。 
经理从办公室送了几个人出来，正想进去时忽然转头，发现他们两人站在那里，便开口叫了一声。 
“任烟雨。” 
任烟雨吓了一跳，回头时惊惶失措的表情仍带在脸上，看起来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住了一样。 
温乐源笑笑，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微微踉跄一步，缓缓向她走去。 
“经理，实在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请假才对，那个昨晚……不，今天早上……” 
经理稍微举了一下手指示意她不必再讲下去，道：“你解释过吧，不用再说了。虽然没听懂你到底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有苦衷。而且你来的时候上面就已经和我打过招呼，所以这些小事我也没理由向你追究。可是我希望你明白，不管你是来做什么，都是在我手底下工作，在这段时间里，不管你出了什么事我都必须负责，你这样不和我联系，电话又打不通，实在让我非常担心。” 
任烟雨好像想起了什么，忙在提包中翻找起来，片刻后拿出了一只小巧的手机，手指在电源键上按了半天，却没得到它半点反应。 
“呀……怎么又没电……” 
经理漂亮的眼睛垂了一下，无声地叹一口气，转身回办公室拿了一块电池出来递给她。 
任烟雨一边从自己的手机上拆电池一边道歉，温乐源注意到，她在接过电池的同时又将自己手机中的那一块交给了经理，两人交换的动作竟没有半点犹豫，反而显得相当熟捻。 
等她的手机成功开机之后，经理说了一句“下次再忘记充电不如就把手机上交吧”便想离开。任烟雨想起有一件很急的工作没有做，慌忙又拉住了她。 
“经理，关于那个……” 
她们的谈话很简短，前后只有半分钟左右--直到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异常，而温乐源对她们的工作不感兴趣，却又发现墙上很大的“严禁吸烟”标志牌，只好张着大嘴对窗外猛打呵欠。 
就在他分神之际，忽然听见极响亮的“啪”一声脆响，温乐源还没收回嘴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她们那边。 
他没有看见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任烟雨捂着右手退了半步，而经理则是维持着巴掌停留在半空的模样，两人的脸上都充满惊愕的表情，姿势维持足足了有十秒钟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经理先反应过来，她用复杂的表情看了眼睛都快掉出来的温乐源一眼，一声不吭地匆匆走回办公室，不轻不重地将门在身后甩上。 
“怎么了？”温乐源莫名其妙地问。那经理虽然长了一身的蜚语蛇，不过人却非常漂亮干练，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哪？ 
“我也不知道……”任烟雨呆呆地说，“我刚才拉住她--我没觉得我拉住她--等我发现的时候，我……我……” 
“又起鸡皮疙瘩了？”反应还真强烈…… 
“我连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反应比他想象得要厉害多了……不过……“刚才是她把你打开的吧？” 
任烟雨苦笑，把刚才抓住经理的那只手给他看：“如果她反应慢一点的话，就该是我打她了。我根本没注意到我在抓她，她好像也一样。所以当她注意我碰到她的时候，她立马起了一身的疙瘩，我甚至能看得到她脖子上寒毛竖起来的样子。所以我们应该是一样的。” 
温乐源怔了几秒钟，忽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语气极度懊恼：“诶！原来是这样！我怎么会把这个给忘了！真是该死！” 
“咦？什么？”他又忘了什么了？ 
温乐源走过去，伸手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 
“总之怎么样都没关系了，今天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回去吧。” 
任烟雨被他抱得脚步歪斜，全身都倾到一边去了：“可是我们不是还没找到‘女王’……” 
温乐源脸上笑着，脚下却没有丝毫放缓：“你想一想我之前的问题吧。告诉你‘蜚语蛇’存在的人是我们，但你知道‘流言’的存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知道的？有人告诉你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知道……“流言”……的存在？ 
灰蒙蒙的天空低得让人窒息，间或有细小的什么东西从云层中散漫地飘零而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大地上。 
任烟雨站在人行道的中央，在她自己还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停止了前进的步伐，无意识地看着那些悠然飘落又悄然消失的东西。 
“有雪啊……很快就要下大雪了吗……” 
她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来到现在的这个公司的。 
她还记得经理坐在窗前的办公桌后，大雪在窗外下得纷纷扬扬，而经理的身影映照在玻璃上，就好像她其实没有坐在那里，而是正停留在大雪之中一样。 
--即使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经理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情的光芒，除了正在说话的双唇之外，她脸上的肌肉甚至没有一丝运动。 
--我不欢迎你，这里也决不欢迎你。但这既然是上面的命令，那么我就没有立场拒绝。 
--对不起…… 
--没有必要道歉。你也有你的工作，我只能配合你，可是请你记住，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请一定谨言慎行。 
这些她当然明白，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做这个，但她没得选择。不过虽然那样说了，经理却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对待，既不关心，也不排斥，就像她对待其他所有人一样，冷淡地站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从不接近。 
……不，也许她也是关心的，只不过关心的方式与其他人相比还是冷淡了很多。 
可是…… 
即便如此…… 
--“她难道不能是‘女王’吗？”-- 
温乐源好像吼叫一样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她忍不住捂住了似乎真的被震得生疼的耳朵。 
如果连经理都有可能是“女王”的话，那么她还能相信谁？还有谁能挣脱蜚语蛇的束缚，真真正正两肩空空地生活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世上会有蜚语蛇这种东西？它是怎么出现的？又为何而存在？是因为有了“人”所以才有它吗？或者是只要有“语言”的存在它便会出现？一直纠缠在心里？还是“语言”之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当她恍然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身体已经被冻得僵硬，一动都不能动了。 
有自行车的铃声在身后不耐烦地响了半天，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骑着车子从她旁边擦身而过，回过头来骂了她一句什么。 
其实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这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再小不过了，别人骂了你就走了，你又能怎么样呢？追上去和他对骂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可是今天，她希望那个男孩能收回他说的话。 
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她知道她必须让他收回那句话。她想迈开步伐去追他，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她想动一下手指都办不到。 
为什么要追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不。 
……她…… 
知道…… 
原因！ 
身后有什么东西攀爬的声音，像是某种鳞片在与地面相互摩擦。那声音干涩而陌生，她从来没听过。 
但她知道。 
她知道声音从哪里来。 
不对……她不是听不到吗？为什么会听到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脑中传来细细密密的絮语，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说话，还带着细微的回音。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听不清楚……！！ 
你在找我吗…… 
在找我吗…… 
找我吗…… 
我吗…… 
吗…… 
不要听清楚不要听清楚不要听清楚不要听清楚-- 
一直都在呀…… 
都在呀…… 
在呀…… 
呀…… 
寒气，从背后袭来。尽管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它”想接近她。她看得到它的样子，看得到它的形状，看得到它的动作--尽管她根本没有回头！ 
蓦地，她甩开臂膀开始发狂地向前奔跑，声音被压制在喉咙和胸腔之中，不停地尖叫，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救命！ 
救命！！ 
救命啊！！！ 
十字路口的红灯未灭，她已一头扎进车水马龙之中。路口交通顿时大乱，原本整齐的两条直线变成了歪歪扭扭的树杈子，司机们再也顾不了禁鸣的命令，一个劲地猛按喇叭。一时间刹车声、尖叫声、喇叭声、破口大骂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任烟雨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她只是在一鼓作气地拼命往前跑，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摆脱身后那可怕的东西。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她一边跑着，一边从提包中拿出手机，拨出她早上所拨的最后一个电话。 
温乐源接起话筒听了几秒钟，轻轻放下了。 
“咋喽哈？”阴老太太用绒球逗弄着三只小猫，看它们为绒球打架的样子，笑得满脸开花。 
“来了。”温乐源挠挠蓬乱的头发，说。 
阴老太太噢了一声。 
“死老太婆……”温乐源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她，“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当初那个蜚语蛇到底是在追谁？你是怎么把它弄死的？” 
那时候他和温乐沣都太小，唯一清晰地留在记忆中的只有“女王”惨叫着缓缓融化的情景，至于它是怎么死的、受了什么致命的伤害，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想知道哈？” 
“是啊！” 
“嘿嘿……”阴老太太的脸笑得很阴险，“不告诉你。” 
“……！”青筋爆出！ 
气怒攻心的温乐源刚刚跑出绿荫公寓不到五分钟，扛着大包小包的温乐沣就带着阵阵寒风和两个黑眼圈挤进了公寓大门。 
好像早已知道他回家时间的阴老太太从屋子里迎出来，看见他的模样，匆忙上前帮他卸货。 
“咋恁老实哈，你妈让你带多少你就带多少……” 
卸下了身上的重担，温乐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微微揉搓一下自己冻僵的双手，早已没有一点知觉了。 
“我哥呢？”他环视一周，问。 
只要他进了这个公寓，那么温乐源就没有理由不知道他回来了。 
“噢，他噢，”阴老太太蹲在其中一个大包旁拉开拉链就开始翻，小猫们从房间里钻出来，也爬到了包上很努力地扒拉，阴老太太挥挥手把它们赶走，“他去解决女王蛇。” 
温乐沣的眼皮跳了一下：“女……女王蛇！？那个蜚语蛇附近果然有女王吗！” 
阴老太太叹气：“这有啥奇怪？过去女王蛇少见，多少年才碰一条，可现在电视台、杂志社……满当当都是女王哈。” 
“……姨婆，问题不在这里吧……” 
问题是……直到现在他们还是不知道对付女王蛇的办法不是吗？ 
温乐沣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任烟雨在电话里说得又快又急，温乐源还没听明白她就把电话给扣了。所以他只知道她在文化路附近，至于详细的位置就不清楚了。 
等他赶到文化路，那里正赶上下午下班的时间，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找到任烟雨，对他来说基本上已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茫然地站在人流穿梭的街头，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头痛欲裂。 
“我又没有手机……”他自言自语，“真是的……那个女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任烟雨根本没注意自己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她如今已是慌不择路，只是没头没脑地在眼睛能搜寻到的任何小路上乱窜。 
她一路狂奔，不知撞到了多少行人，被骂了多少次，她却是一次头也没回过，径直往前猛冲。 
不过尽管有些发狂，她却还是保有几分理智的。这一路跑来，她偶尔也会看一眼周围的景致。这只是她无意的动作，不过不知为什么，她越跑，周围的建筑物就似乎越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个东西”还在身后……追她…… 
她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沉重得就好像那是别人的东西一样，她原本就不太集中的精力变得愈加分散，视线也逐渐开始模糊。 
什么时候……才能……逃脱…… 
耳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她的脑中一阵嗡嗡乱响，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刮了一下似的。 
“是不是出事了呢？” 
她这么呆愣愣地想着，站住了。她的脑子仍然处于呆滞状态，眼睛也同样迟钝地扫视着周围，一辆看起来和周围建筑物一样眼熟的汽车停在她的眼前，只要再前进个半米，她就要被撞飞出去了。 
（车祸……） 
（车祸……？） 
车门打开，一个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的女性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任烟雨，你就算想死，也没必要一定赶着死在我的车轮下面吧？” 
那名女性的声音很熟，模样看起来也很熟，就像周围的建筑物，以及这辆汽车一样熟。 
（那是……） 
“经理……？” 
经理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叹气：“你不会是到现在才刚认出我吧？” 
任烟雨的嘴唇微颤了半天，才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过这句话却和经理的问话风马牛不相及-- 
“我没来过这里……” 
“啊？” 
没来过，也从来没见过经理的这辆车，更没有见过经理把高挽的头发放下来的样子。但为什么会这么熟？ 
一直紧紧追随在她身后的鳞片摩擦声消失了，“某种东西”的存在感也不见了，她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了“那东西”的追捕。她微微舒了一口气，精神骤然放松，身体随即向前倒了下去。 
“任烟雨！” 
任烟雨是被自己手机的音乐声吵醒的，她睁不开眼睛，只是本能地用手在周围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小姐！你到底是想求救还是想和我玩捉迷藏？”电话里的男声几乎是怒吼了，“你把我弄来了，你自己在哪儿！？” 
“啊……？” 
“啊什么啊！你还没睡醒是不是！我饿着肚子等你等到现在，你自己不会跑去睡觉了吧？” 
“嗯……” 
电话那头的温乐源七窍生烟，大吼：“你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亏我居然还为你担心，你居然这么对我！” 
她有些懵懂地把电话放在稍远的地方，当看到显示屏上显示的“绿荫公寓”几个字时，她的脑子才真正醒了过来。 
“呀！怎么会！对……对不起！我--” 
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一条毛巾被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她拉住毛巾被，看了一眼周围，背部的肌肉忽然变得非常僵硬。 
她正在一个普通的公寓中，公寓内只有普通的装饰，甚至从最大的沙发，一直到最小的留言条都是最普通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见过房间里的这些东西，也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房间里呆过，可是依然很熟悉--就像刚才看到那些建筑物，还有经理的车，以及她下班后的模样。 
一般人在熟悉的地方总会有亲切感，但让任烟雨害怕的是，这熟悉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似乎是与某种不好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似的。 
“喂？怎么了？” 
任烟雨拿起电话，惶然道：“我……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啥？！” 
经理端着一杯散发着花香味的茶水走进来，她啊了一声，手一滑，不小心把电话给按掉了。 
“你醒了？”经理走到她面前，把茶水递给她。 
她暂时按下了把电话打回去的想法，双手接过杯子。 
“你……是您把我扶到这里来的吗？” 
“嗯。”经理短暂地回应一声，转身走到离她较远的沙发上坐下。 
“实在对不起……”她双手捂着温暖的杯子，低头道，“我有些不舒服……这次真是麻烦您了……” 
经理没有说话，那双精心勾勒的漂亮凤眼稍微往旁边扫视了一圈，便一直停留在任烟雨身上，神情看起来很奇怪。 
她那种眼神专注的注视让任烟雨如坐针毡，几次把杯子举到唇边，又几次放下。 
“经理……？”她这种眼神到底是……？ 
在这种不大的空间里，两个人这么互相干瞪眼不说话也不是办法，任烟雨努力想开个话头，却发现自己连半个话题也找不出来，反倒是经理率先打破了沉默。 
“任烟雨。” 
“啊？噢！”任烟雨的心莫名地惊了一下。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等一下我送你回家。” 
经理的与其非常冷静--冷静到了淡漠的程度，明显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任烟雨用力抓紧了身上的毛巾被。 
“啊……没关系，其实我现在就可以走了，麻烦您真是对不起……” 
她一边用快笑不出来的微笑表情面对经理，一边快速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岂料一阵晕眩袭来，她不由向前倒去，眼看就要撞上前方钢化玻璃的茶几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经理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她的腰。 
在接触的瞬间，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令人恶心的感觉，她本能地想推，但经理比她更快地出了手，将她猛地推倒在沙发上。 
后背撞上了柔软的靠垫，任烟雨的眼前出现了五彩斑斓的幻觉图案，在那片彩色的幻觉中，只有经历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茫茫的白色轮廓。 
“我不是说了我很讨厌你吗！”经理尖锐地叫，“你能不能不要再让我碰你！” 
任烟雨眼前的昏花还没有退去，耳中虽然听见经理的叫声，脑子却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经理好像一直都很冷静，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温乐源用力扣上电话，可怜的座机咯吱咯吱地响了半天，好像快要散架了。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居然敢挂他的电话！她居然敢挂他的电话！！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温乐沣从墙外穿入，轻飘飘地落在温乐源的身边。 
“怎么样？” 
“已经知道基本位置了。” 
“这么快啊？” 
“……因为很明显……” 
“啊！？” 
坐在温乐沣躯壳旁的阴老太太忽然大笑起来：“活活活活……这回很危险，要莫我帮忙哈？” 
温乐沣刚想说话，温乐源却在前面截断了他：“不必了！姨婆大人，您的价码实在太贵。” 
阴老太太又活活活活地大笑起来。 
温乐沣：“……哥，你们两个都钻钱眼里了……” 
温乐源也不辩驳，拉着温乐沣就走。刚要跨出门时，他忽然又回过头来，指着阴老太太道：“喂！看好他！别让那几个猫崽子在他脸上磨爪！” 
阴老太太又笑：“那就快点回来哈，老太婆看不了那么久……” 
温乐源用力哼了一声，一只打算爬上温乐沣躯壳的小猫又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 
温乐沣的魂魄侦测位置在空中，温乐源要看到目标自然也是空中比较快，两人当机立断，从空中直接飞至要去的地方。 
“情况真的那么糟啊？”温乐源边飞边问。 
“嗯……”温乐沣犹豫地点头，“恐怕比你猜测得更严重一点。不过按理说她的没那么大，不该这样才对。” 
“不是吧！”温乐源惨叫，“那我这回揽了个啥活啊！价格和难度不符啊！” 
温乐沣叹气：“你见到任烟雨肩上那条的时候就该知道了吧？那怎么可能是普通任务……认了吧，谁让你碰到的。” 
“又不是我的错！” 
“好好，我知道了……”温乐沣不在一地应了两声，指着前方道，“你看，就是那里了。” 
暗夜中，纯黑色的大地底色上的城市，被无数的灯光照得如同钻石一般闪亮璀璨。然而在这城市的某处，有一个很不起眼的范围内的灯火却显得极为黯淡，就像一件贵重礼服上的某处钻石被人换成了玻璃一样。 
温乐源和温乐沣停在了那个范围上空，也许是这暗夜寒风的关系，温乐源觉得自己的手脚正在慢慢变冷，连身体也冷得有点僵硬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啊……” 
那片黯淡的范围是一个平常的住宅小区，就和它附近的所有小区一样，有人来人往，也有灯火通明，但不知为何它就是显得很暗很暗，就像有一个纱罩套在它的上面似的。离得近一点时，可以看到灯影中有无数错综乱舞的影子在蠕动，就是它们遮挡住了光线，如果女妖精在这里的话，恐怕连这个小区她都看不见了吧。 
“要下去吗？”温乐沣我呢。 
“有没办法不下去？” 
“……”温乐沣斜他一眼，温乐源讷讷地捂住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还不行么……” 
两人往小区缓缓降了下去。由于现在还不到睡觉时间，这附近来来往往的人较多，他们在降落的同时用了一点小技巧，把自己的身影从普通人的眼中暂时“消除”了。 
随着降落的高度变化，刚才只能看到模糊影子的东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那是脱离了人体蜚语蛇们，挺着比温家兄弟还要高个几头的身体，在这个仿佛已经被它们完全占领的地方穿梭来去，这个世界好像已经没有了人类的存在，只能看到它们半透明的身体流窜在光影交错之中，组成一片片复杂而混乱的图案。 
“这些……”温乐沣眉头皱得很紧，“这些蜚语蛇还没有变成完全的‘实体’吧？怎么能离开宿主到处跑的？” 
在成熟之前就能暂时离开宿主的只有女王，普通的蜚语蛇只有在成熟后才能杀死宿主成“现实”而离开，如果不成熟它们是不会离开的，除非宿主出现了什么意外，它们被迫离开时就会变成这种透明的样子，一旦见到日光就会死去。 
如果说有一两条蜚语蛇因为宿主出现意外而离开还有可能，这么大片的未成熟蛇……总不可能是它们的宿主集体猝死吧？ 
“只有一个可能，”温乐源仰首看向某个地方，道，“它们是被‘女王’叫来的……” 
虽然蜚语蛇们似乎是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动，但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它们其实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向一个方向做环形的移动，而温乐源现在所看的地方就是那里--一栋看起来比别的更加黯淡的楼房，在那栋楼房的窗口处，正飘浮着一个女人模样的影子。 
“这回的女王是个女人啊？麻烦……”温乐源低声叨叨。 
“那个倒没关系，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 
“它现在应该处于即将成熟的重要时刻吧？为什么会飘浮在这里？为什么不紧贴宿主？” 
女王就算变成眼镜蛇或者女人它也始终是蜚语蛇，它拥有部分特权不表示它就能脱离蜚语蛇本身的缺陷束缚。现在既然是成熟之前的最重要时期，那它就不该脱离宿主，让自己暴露于可能无法成熟的危险当中。 
“嗯……它的感情咋样？”温乐源我呢。 
温乐沣看着那个身影，闭了一下眼睛：“有点……有点混乱……” 
“嗯？” 
“焦躁、愤怒，而且还带点恐慌。” 
“恐……恐慌？！你是在说女王吗？” 
“应该是在害怕什么，不过我和它又不是同一个种族，所以不太确定。” 
温乐源有点烦了：“好了好了，管它那么多！反正我们已经找到了！它是实体对不对？趁它还没成熟，我现在就去弄死它！” 
他的身体飘飞起来，疾速向女王的身影冲了过去。 
温乐沣慌忙拉他：“等一下！我话还没说--” 
完字没说出来，温乐源的身影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毫无阻碍地冲过了女王--冲过？ 
温乐源看看自己，又回头看看本该在自己面前现在却跑到了身后的女王蛇，发现它无论从哪个方向看来都是纯粹的黑色，心中突地沉了一下。 
这个女王--它根本就没有变成女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拥有女人形态的影子！ 
“这下完了……”温乐源对自己苦笑。 
上次那个实体的眼镜蛇就已经让他们疲于奔命了，这回的甚至是个影子…… 
女王转头--不，也许她根本没有动，对它来说，前面或后面根本没区别。 
仿佛是被什么遮挡了光线的各栋楼房上，无数软体动物的影子蓦然弹跳，向他兜头压来。 
蜚语蛇们的影子铺天盖地，温乐源想逃，却发现自己唯一的出口竟只有女王所在的地方！留，会被压死；进……就算女王只是个影子，它的牙也是很厉害地！ 
在这种时候哪里容得他胡思乱想？他下个念头还没出来，蜚语蛇已经扑了上来，劈头将他压了下去。 
温乐源被压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起来。 
“救命呀--好恶心呀--它们不是还没发育好吗--好重呀--呀呀--” 
温乐沣：“……”原来你那么肆无忌惮是因为这个…… 
“乐沣--你不帮帮我吗--流言好重呀--” 
“流言压死你也很轻松，”温乐沣好像没有去帮他的计划，只是袖手旁观地说，“想都不想就去攻击蜚语蛇，你真的想自杀吗？” 
“乐沣……” 
温乐沣仰着脸看了半天，疲惫地按了按脖子：“它现在这种状态我们根本看不清它的脸，但它的体态和宿主应该是差不多的，你能看得出是谁吗？” 
温乐源躺在地上悲惨地叫：“我哪儿知道啊--女人的身材看起来都差不多！让我摸一下的话说不定--哎哟哟哟！重死了！你们不要再往我这里压了行吗！” 
温乐沣看着女王，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场和蜚语蛇女王的战斗过程，连温乐源都已经不记得详细情况了，更何况比温乐源更年幼的他？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只是攻击女王很困难，而从阴老太太闪闪烁烁的暗示中，他感到真正能打开缺口的似乎应该是在宿主身上。 
问题是--宿主在哪里？ 
“乐沣--” 
温乐沣看一眼惨叫的温乐源，突地高高跃起，一拳向女王的身影击出。女王自然挥拳回击，魂魄和黑影结结实实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相击的双拳周围泛出了激烈闪烁的红影。 
温乐沣微微一笑，竟松开了拳头，魂魄呈抛物线状向后跌落下去。 
“乐沣！” 
温乐源怒吼一声，身上压制的半熟蜚语蛇们噼里啪啦地碎成了破片，化作沙尘消失。 
他疾速飞上半空，堪堪接住跌落的温乐沣。然而女王加诸温乐沣身上的压力还没有完全抵消，他接住温乐沣后又放松力量，随着女王力量的指向迅速地滑行了很长的距离才稳住两人，缓缓停了下来。 
“你怎么敢和它打！想死吗！”他叫。 
温乐沣的魂魄开始缓缓闪动，和女王相撞的右手发出啪啪的细微声响，好像就要裂开了。这是他变得不稳定的征兆。温乐源抓住他的手插入自己的胸口，温乐沣才慢慢地缓过劲来。 
“我当然还不想死。”温乐沣收回插入温乐源胸口的手，指着半空的女王道，“你碰不到它对吧？因为你不是影子。不过我可以，因为我现在的状态和它有点类似，所以……” 
“所以个屁！我才不管他娘的什么女王你要为这个死了我就剁死你！” 
“……如果我死了，你就剁不死我了。” 
“……” 
“我当然不是为了攻击而攻击，还有其他的原因。这个女王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所以在这期间它的力量还来自宿主，我们不是在找宿主吗？只要看看它的力量来源就可以了。” 
“啊--对了！还有这个办法！”温乐源做了个恍然大悟的样子，脸色又是一变，“但是也不准你这么干！” 
“你闭上嘴……” 
“……知道了，你说。” 
“刚才我攻击的时候，果然很清楚地看到它力量的来去走向，”温乐沣转头指向女王对面的某个窗口，“你看，就是那里。” 
那种头昏目眩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现在又加上耳鸣，任烟雨躺在沙发上，觉得比之前更不舒服了。是因为被经理推的那一下吗？也许是撞到哪里了…… 
经理帮她弄了一条热毛巾敷在额头上，她这才觉得似乎能好一点。 
“……对不起。” 
“嗯……？” 
“我不该那么推你。” 
“哦……” 
她不想和经理说话，因为经理现在的声音在她听来就好像刮锅底一样，刺耳得要命。 
“任烟雨？” 
别再说话了…… 
“任烟雨！” 
吵死了…… 
“你没事吧！任烟雨！” 
越听……越恶心…… 
朦胧中看见经理向她走来，一只手放在她的前额，不断叫她的名字，但是声音却越来越小。 
终于……听不……见了…… 
任烟雨的眼睛睁着，经理却发现她的黑色眼仁在慢慢变淡，淡得就和旁边的白眼仁差不多，只剩下中央的瞳孔还是原来的黑色，在那里没有焦距地慢慢左右移动。 
“任烟雨！” 
身后传来咚咚咚咚的敲门声，经理不太想理会，但是那声音却坚持不懈地在响，好像她不去开就要把门敲坏似的。 
她心烦意乱地起身跑到门口，拉开门就对外面吼：“到底是谁！什么急事--” 
当隔着铁门看到温乐源时，她愣了一下。温乐源也愣了一下。 
“啊！你是--”他们两个同时出声，又同时闭口。 
“哥？” 
温乐源想起自己背地里说她的坏话，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对不起，我们是来……” 
在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经理忽然大力拉开铁门，猛地拽住了温乐源的袖子。 
“你们是来找任烟雨的是不是！？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你们快来看看！” 
“咦？哦，呀--” 
“快过来！在这边！” 
温乐源和温乐沣已经酝酿到嘴边的话被她这么一叫又咽进了肚子里，只能随着她跌跌撞撞地小跑步跟进房中。 
任烟雨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狭小的地面上，浑身仿佛痉挛般痛苦地踌躇。她眼睛大张着，刚才还很清晰的瞳仁在此时已经变得很淡，只能看到一对白色的眼睛似乎在瞪视着什么。 
温乐源首先跑过去，立即将她痉挛的身体抱回沙发上，强行按住她的手脚，并让温乐沣掰开她的嘴。 
她的牙关咬合得非常紧，但如果太过用力的话恐怕会捏碎她的下颌，温乐沣尝试了几次，费尽力气也没能把她的嘴掰开。 
“你到底会不会急救！”经理急得团团转，“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太用力了！你会把她的骨头压断的！你……” 
“烦死了！”温乐源吼。 
经理消瘦的肩膀抖了一下。 
“乐沣你让开！”温乐源又转向温乐沣道，“让那个女人来！” 
“啊……？” 
“啊什么啊！快一点！” 
在温乐沣的强拉硬拽下，经理手足无措地代替了温乐沣的位置。 
“我应该……？” 
“掰开她的嘴！” 
经理的左手放到了任烟雨的下颌处。说也奇怪，在她碰到她下颌的那一瞬间，任烟雨的嘴竟自动张开了。 
任烟雨在张开口的同时，从嘴里扑地冒出一股黑色的烟气，一条前端分叉的细长舌头在她的口腔中来回摇曳摆动，看起来相当恶心。 
经理退了半步，她想叫 ，但温乐沣忽地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颈，她的声音就像被什么封住了一样，一丝也发不出来。 
“把那个东西拔出来！”温乐源头也不抬地发出口令。 
经理拼命摇头，身体努力想往后退，温乐沣却像一堵墙似地堵在她的身后，左手执起她的手，伸向那根恶心的舌头。 
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要！！！ 
她挣扎得更加厉害，连温乐沣也有点按不住她了。 
“拔出来！” 
我不要！ 
“你不这么做的话，任烟雨就只能去死了。” 
为什么你们不干！ 
“……因为我们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行。” 
一个分神，她的手触到了那个柔软的东西。在还没有来得及分辨那种柔软得恶心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之前，她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愿一般握住了它，猛力往外一拉。 
一个暗绿色的、柔软的长形物体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任烟雨的口中被拉了出来，经理背后窜过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地将手一甩，它无声无息地钻出了玻璃，消失在窗外黑夜之中。 
温乐沣小小地啊了一声。 
“那个--到底--咳咳咳咳咳--” 
在发现自己能说话的同时，经理感到了嗓子眼里好像要冒火一样的干哑疼痛。 
任烟雨的抽搐缓缓停了下来，温乐源放开她的手脚，翻开她正缓缓闭上的眼睛查看。她瞳孔的颜色也在慢慢恢复，再过一会儿，瞳仁的颜色也会回来了。 
“那个呢？”温乐源东张西望地问。 
“一个没看住……被她扔到窗户外面去了。”温乐沣离开经理的背后，苦恼地说。 
“啊！”温乐源凄厉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到窗边贴着玻璃往外看，“怎么扔到外头！你怎么敢扔到外头啊！那我们这么长时间到底在努力什么！” 
“我不明白……”经理按着自己的喉咙，沙哑地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刚才那个又是……” 
温乐源绝望地蹦达了两下，忽地往地上一趴，大叫：“完了！太晚了！” 
窗户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声，像地震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仍然一头雾水的经理被温乐沣猛然拉倒在地，窗户发出一声巨响，玻璃、木屑和砖块纷纷射入屋里，噼里啪啦地打得人生疼。 
不过这些东西都是以平角射入的，因此屋里早就已经倒下的几个人并未受到伤害，只是身上盖满了厚厚的尘土。 
本该是窗户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大洞，破裂的暖气管道呼呼地往外喷水，冒出升腾的蒸汽。在那个破裂的洞外，那个本该是平面的女人影子竟有了凹凸有致的轮廓，而且不同于刚才纯黑的模样，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暗绿色的实体，不过她的五官仍然很模糊，看不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温乐沣大叫，“你不是说她的经理才是女王吗！那种异常情况应该是她才对吧！为什么会变成任烟雨的！？” 
经理惶然：“我？女王？什么？” 
温乐源也相当委屈：“我只是说‘有可能’好不好！偶尔错一两次也情有可原嘛！” 
“你这个根本就不是可不可原的问题！还有其他的--” 
她的身周蜚语蛇的影子在蠕动，仿佛它们已经充满了整个世界，密密麻麻让人几欲窒息。当听到她的命令时，它们骤然化作实体，铺天盖地地向狭小的洞口猛扑过来。 
温乐沣拖起经理的领子，将已经呆若木鸡的她扔到了沙发上，伸脚用力一踢，沙发带着两个女人并推着一个玻璃钢茶几吱吱哇哇冲向对面的电视机。蜚语蛇瞬间淹没了她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温乐源和温乐沣的身影在蜚语蛇群中打了几个滚，很快就被淹没，拖出了大洞之外。 
“它们没眼睛你们要沉默--”这是温乐源被淹没之前唯一留给她们的话。 
茶几撞上电视机，发出一串砰砰啪啪的剧烈爆炸声，沙发又撞上了茶几，两个女人撞上茶几又撞回沙发靠背，差点被震昏过去。 
经理从刚才就被迫压在任烟雨上方，两人份的撞击都由她的背部承受了，因此她现在不只头昏，还感觉有些恶心。不过这和她以往碰触任烟雨时的感觉不同，这纯粹是生理上的，而不是之前那种无论生理心理都让人难以忍受的恶心欲吐的感觉。 
她拍拍耳朵，有些耳鸣，不知道是不是被撞击的后遗症。不过这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房间里除了暖气喷水的声音之外，还有奇怪的嗤嗤拉拉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拖拉着又长又粗的尾巴在四处移动，寻找什么东西。 
她想起身看一眼，身下的任烟雨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这才发现任烟雨已经醒了，不过这不是什么好庆幸的事，因为任烟雨的脸比刚才更加苍白可怕，在抓住她的同时不停地给她使眼色。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说话？ 
不要动？ 
不要发出声音？ 
为什么？ 
嗤嗤拉拉的声音到处都是，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但是她不能抬头，也不能扭到其他方向去看。她只能看着任烟雨这一个方向，然后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的情况。 
有东西…… 
绿色的…… 
在游……在动…… 
柔软……恶心…… 
形状诡异…… 
那是……什么！？ 
任烟雨也在望着她，表情却逐渐变成了恐惧的乞求，因为她的目光没有真正落在她的脸上，而是越过了她的头顶，在看更上方的什么东西。 
她想回头看一眼，可是任烟雨的表情让她一动也不能动，即使支撑在身体两侧的手已经疲惫得快要断掉了，可还是不能动。 
外面唰地闪过一道明亮而宏伟的电光，趁房间里“那些东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任烟雨猛地坐起来拉着懵懂的经理飞速地冲进了卧室里，摔上门，把门锁狠狠扣上。两人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东西？”经理喘着气，问。 
“蜚语蛇……”任烟雨低声回答。 
“蜚……蜚什么？” 
任烟雨起身，拉开窗帘左右看，又拿起镜子对着房间里四处乱照，经理对她的行为莫名其妙，不过也任由她去。 
“这个您可能不相信，其实……”感到这个房间里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任烟雨才又坐在了经理的对面，开始将一切详细道来。 
任烟雨所讲的事情的确非常匪夷所思，但是在看到刚才的情景之后，再铁齿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那种东西”存在的真实性。经理从头到尾一直默默地在听，一句也没有插过。 
“……所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女王，却没想到原来是我……” 
经理沉默地低头。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女王？” 
“因为你肩膀上什么都没有呀，”任烟雨微笑，“所以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如果连你都有可能是女王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呢？” 
世界到处都有蜚语蛇，人间总有流言满天飞，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这世界原本就是这样。但我害怕，我害怕这世间连最后一个可以相信的人都没有，我无人可以交心，无人可以倾诉。我怕我最后的隐私也会被无所不在的蜚语蛇听见，添油加醋加糖放盐告诉全天下人。 
“尽管你很讨厌我，我也不喜欢你，甚至碰到你就恶心--我想你也一样，但我知道你一定和我不同，你不是我这种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人，你所做的事情始终光明正大，不像我，一边在你面前笑着，转身却去翻你的抽屉，把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仔仔细细源源本本告诉别人。” 
任烟雨，其实并不是他们这个分公司的下属职员。她是公司总部的调查员，因上级怀疑分公司有人侵吞公司财产却苦于没有证据而被秘密调至现在所在的地方。 
这本应是合法且没有争议的工作，但是这一次的事件却非常地错综复杂。分公司里的小群体、裙带、附带、家族带……比比皆是，对方干的事情又干净利落，什么把柄也没有给她留下，无论她怎么做，对方总有复杂的关系将她引到别的地方去，甚至连她手中最微小的证据都能毁掉。她已经接手这个工作一年有余，却连一点进展都没有，怎能不着急？ 
为了完成任务，她不得不使出了最下三滥的手段，跟踪、窃听、报告、两面三刀、欺骗、传播流言…… 
直到那时候她才明白经理在她第一天去时就对她说过的话--“我不欢迎你”。 
且不说侵吞公司财产的事是大是小，仅仅是她的到来就已经造成了公司中的互相猜忌、流言和随处可见的嫌隙，原本不明显的裂缝，硬是被她一脚踏出了一个坑！ 
经理总是很沉默，不是必要的话，她可以连续几天一句话都不说。而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却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为对方说话，尽力保护自己属下任何人都不被流言蜚语伤害。 
任烟雨的手机有三块电池，两个充电器，其中总有一个充电器和电池是放在经理的办公室里。因为经理永远也不会忘记在自己充电的时候帮她充一次，而她却常常忘了自己的手机居然还需要电池，整日里只顾着去挑拨离间倒弄是非以求得到自己想要的资料……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经理，只能在远处羡慕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受到她的帮助时，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不要太受宠若惊。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之间的恶心感会这么强烈，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她叹笑一声正想再说什么，经理却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右手食指放在骤然丧失了血色的嘴唇上，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任烟雨从她的目光中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手脚冰凉。 
身后有东西拖拖拉拉的声音，很细微，却很熟悉。有东西随着那来自墙角处的恶心声音，蜿蜒却坚定地向她这里爬来。 
她想回头，经理坚定地晃了晃指尖，另外一只手慢慢地将她拉向自己。她的身体逐渐倾斜，头颅缓缓靠在了经理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她的身后有东西--是她的声音还是其他什么把它吸引过来的，她不得而知，但是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能说话，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因为经理的目光抬得很高，表情恐惧万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大小，只要她--甚至只是她身上的一个骨节发出一点声音，这条蜚语蛇都有可能扑上来把她杀掉。 
身后的东西带着奇怪的节律爬过来，它也许是想找任烟雨，更也许是想从这经过。任烟雨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引开它的注意力，她的脚还停留在原处，如果它爬上了她的脚的话…… 
她还没有想到更恐怖的可能，黏腻的触感已经开始拖拖拉拉地从她的脚上经过了。任烟雨双手撑在经理身后的门上，头靠着她的肩膀，双腿还保持着似坐非坐的姿态，痛苦地感受着那肥胖笨重的软体动物擦着她的脊背，压着她的双腿，慢慢地透过墙壁钻出去。 
这条蜚语蛇异常巨大，行动极为缓慢，足足走了十分钟左右，任烟雨的脚经历了从压迫感到疼痛到麻木的一系列感觉，不断在心中祈祷那东西能快点离开。现在的时间对她来说一秒钟就像一年一样漫长，疼痛和恐惧让她想哭却哭不出来，经理按在她肩膀的手始终紧紧地按着，幸亏还有这种救赎般的按压感，让她感到自己原来还在现实，而不是已经死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到压在自己脚上的重量和经理按压在她肩膀上的力道都在逐渐变轻，软体动物的躯体触感也慢慢变细，最后终于没有了。 
房间里回荡着格格格格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们才发现到原来那是她们牙齿所发出的声音，连呼吸的声音都在颤抖了，也难怪上下牙会打架成这样。 
“你生活在流言当中……” 
任烟雨努力压制住想继续互相敲击的牙齿，想抬头看经理的表情，却被她继续按在肩膀上，听着她有些颤抖的声音和吐词。 
“就必须学会适应……” 
任烟雨能感到经理肺部微微的啜泣，她想挣脱，经理却将她按得更紧。 
“流言充斥了世界，没有流言的地方只有坟场。我们抬头低头看见的都是流言，但是不表示我们就必须跟着它走，我们有我们的脑子，为什么要让那么恶心的东西支配我们的嘴……但是我们也不会逃，是不是？逃也没用……你逃不掉的。 
“舌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不让他说，不可能，你让他说，世间又会多一个兴风作浪的女王…… 
“但是嘴长在我们自己脸上是不是？舌头还是我们的……在我们自己变成女王之前，我们的舌头还是我们的……对吧？蜚语蛇不是喜欢流言吗？如果我们没有流言呢？我们的心里一句流言都没有呢？我们生生把它饿死呢？” 
--如果，我们生生把它饿死呢？ 
精疲力竭的温氏兄弟互相扶持着，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然而天上的那个女王却仿佛铜墙铁壁一般，到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害，让他们之前所有的攻击都打了水漂儿。 
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不管是正面出击也好，迂回攻陷也好，都没有用！这个已经成熟了98％的女王蛇已经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了！ 
“到底……到底姨婆……当初是怎么对付它的？”温乐沣气喘吁吁地问。 
温乐源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我说过我不记得了呀……” 
“但是……我记得……” 
“啥！？”他不记得乐沣会记得？ 
“我记得，我们和什么人一起逃跑……” 
“那个死老太婆吧？” 
温乐沣摇头：“不对，应该是个男人，而且年纪很大，然后……” 
老太太在后面拼死堵截着女王蛇的追击，两个男孩子带着老头儿在狭窄的甬道里狂奔。 
“再之后？”温乐源的脑子里显现出了模糊的影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快要想起来了…… 
“然后……然后……” 
女王影忽然从空中掉了下来，身体和地面发出极其响亮的“啪叽”一声，上半身有三分之一当即拍成了水，哗啦啦啦地向四周流开。 
女王影嘶声惨叫起来。 
“然后--”兄弟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大叫，“我想起来了！” 
对啊！为什么那时候的女王会死呢？为什么他们会想不起来阴老太太是怎么杀死女王的呢？ 
女王是杀不死的。 
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流言更厉害。 
没有任何东西能敌得过流言。 
流言……是无敌的！ 
兄弟二人飞窜起来，从楼房破洞处冲入经理的房间。 
那天晚上的事，从报纸到电视台都用很大的篇幅报道了好几天。 
那个小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到声音，可是等他们醒来之后就发现，某栋某号的某个房间外墙被不明物体轰出了一个大洞，暖气管被轰得一塌糊涂，碎得找不出原型。幸亏凌晨时暖气就都统一关闭了，要不是这样，说不定连锅炉也会炸掉。 
按理说自己头顶（或者对面、楼下、旁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周围的人都应该立刻都知道才对，谁知道那却像是凭空出现的东西似的，悄悄地就已经在那里了，等你期待着它像出现时一样神秘消失的时候，它却恶意地微笑着，纠缠着你，瞪视着你，让你想逃都没法逃。 
这神秘的事件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借着它的东风，又衍生出了许多关于外星人、特异功能、集体催眠等等的之前始作俑者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东西来。 
流言就是这样，不管你如何厌恶，如何心烦，它总会在你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任何时间出现，杀了一个，又跑出另一个来，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任烟雨对那天晚上的事记得已经不是太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后来一直抱着经理，经理紧紧地抱着她的头，哭得就像一个小孩子。 
她身上的女王呢？不知道。 
女王是怎么消失的？不知道。 
他们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不知道。 
温家兄弟一问三不知，只告诉她不用担心，就算以后她身边的流言像山一样多，她也不会再因为蜚语蛇而死了。 
“一山不容二虎，有一个女王就容不下另一个。”绿荫大厦里，温乐源坐得远远地对她说，“所以你身上的女王才会藏得那么隐秘，还时不时长出幼芽来迷惑他人，连我们都上当了。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长过女王的人身上不会再长普通的蜚语蛇，可只要另一个‘女王’在你身边，你就永远也长不出第二条女王蛇。” 
“另一个……女王？” 
温乐沣坐得比温乐源更远，而阴老太太在他的背后，似乎连冒个头都会让她发抖。 
“偶尔，女王蛇也不一定都是对你不利的，如果不是她，你说不定已经被杀了。”温乐源又说。 
任烟雨大惑不解：“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们以为你们经理是最难得的纯体，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帮你拔出你体内隐藏的女王。可是女王为什么会隐藏在你体内呢？我们当时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温乐源指指窗外，“其实答案不复杂，只是我们一直没有想到而已。” 
想起了一个可能，任烟雨渐渐发起抖来：“一山……不容二虎？” 
温乐源不置可否，道：“你还记得公司里的时候吗？我说她身上有蜚语蛇，而你说没有，为什么？因为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有人，你看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没有别人对不对？蜚语女王的感染方式和普通蜚语蛇的不同，她身上的蜚语蛇是会掉下来，爬到任何它看见的人身上的……” 
“你们经理她，的确是纯体，”温乐沣低声说，“不过她不是‘正’的纯体，而是‘负’的纯体。也就是说，她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种完全不被蜚语蛇侵蚀的人，而是……” 
而是…… 
而是…… 
这世界上，除非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类。 
否则决不会有不被流言侵蚀的人。 
流言是无敌的。 
能打败流言的，只有流言。 
任烟雨走出绿荫公寓的门，和一直等在门外的经理打了个招呼后，如温乐源所说地回头，果然发现门框上方有一个不知何时安上去的晶亮明镜。 
镜子倒映着这个世界，包括正缓缓走向她身边的人。 
一个巨硕的绿色软体动物，正在镜中向她蜿蜒爬来。 
“这镜子有什么问题吗？”那个恶心的软体动物在镜子里张开嘴，声音却在她的身后，温柔地问。 
“啊……没有。”她回头一笑，“我只是想，今天是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天，明天就看不到了。” 
“什么啊？” 
“哈哈哈……陪我去逛街吧，我现在还没弄清楚订婚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呢。” 
“……我觉得你还是找你未婚夫来陪你比较好吧？” 
“你先陪我看看嘛～～” 
两个女人互相挽着手臂轻快地离开了，镜子里，一个女人拉着一个绿色的东西，带着一路弯弯曲曲的黏液缓缓走远。 
--烟雨生平·完-- 
鬼怪公寓第九个故事：《行尸》全 
执妄，佛家大戒。 
据说人类都是因为有了执妄所以才无法成佛，因而在红尘中挣扎，受尽轮回之苦。 
但在我看来，人类就是因为有了执着与妄念，所以才有希望，所以才能活下来。 
当一个人连可以执着的东西都没有的时候，那他就没有理由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清晨六点的大街上，环卫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望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子在街道上慢慢地挪动。 
之所以说他是挪动，是因为他的双腿就似乎不会打弯，每只脚要挪动就必须在外侧划半个圆圈才能过去，看起来有点像小儿麻痹症患者。 
不过他们注意他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他那身装束。他的头上戴着压得很低的黄草帽，脖子上围着女式的花围巾，身上穿着一直盖过膝盖的白色风衣，可是他的腿……他的腿上只穿了一条极为单薄的丝织裤子。 
他这身打扮，除了品味的问题之外还有很多地方不对劲，工人们窃窃私语了半天，终于认定他绝对是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这样的人可危险得很！ 
……说不定杀人哩！ 
……要报警不？ 
……精神病院电话谁知道？ 
那人没有发现这些好奇又害怕的目光，他只是执着地走着自己的路，朝着他最后的目标，坚定地走过去。 
忽然，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的身形微微停顿，似乎在犹豫，但随即又继续向前走。 
“你家不在那边。”身后的声音说。 
他仍然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家人在等你。” 
他的脚步没有停。 
“你父亲他在等你。” 
绿荫公寓门口，寒风飕飕。 
阴老太太的脸阴沉得好像能看见冰茬子，叉着腰站在门口恶狠狠地盯着温乐源和温乐沣兄弟。那两个人站在台阶下眼巴巴地看着她，多么希望她能让开一条道儿让他们进去，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又莫接到……”空气从阴老太太缺了好几块的牙齿屏障中间喷出来，“要你俩屁用哈！” 
温乐沣打了个冷战，一半为寒风，一半为阴风。 
“姨婆您也知道……”温乐源陪着已经冻僵的笑脸谄媚地说，“我们的能力不如您，所以出一两点错也是很正常的，如果是您出马那绝对没问题！俗话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他一边说一边想往门里挤，阴老太太瘦小的身体一挡，他又讷讷地退了回去。 
“第一天莫接到，算蜚语蛇错。第七天莫接到，算那俩女王错。那十四天咧！今二十一天！又莫接到！又为啥！” 
“因为我们看到咖啡馆，进去坐了几分钟……”温乐源垂头丧气地说。 
阴老太太气得发抖。 
“你们……你们……你们想死噢！”她举着胳膊猛点温乐源的脑袋，大骂，“早上我说啥！二十一最后一天哈！你们接不到让我咋办！” 
“反正这世上流浪汉多了，再多个游魂也没啥……” 
“再说！” 
温乐源抱头躲到了温乐沣的身后。 
“姨婆，”温乐沣无奈地说，“其实我们也不想连续接这几次，不过实在是太冷了……而且那个人年龄外貌性别都不详，万一他当自己还是活人走掉的话，我们也看不出来呀。” 
温乐源拼命点头。 
阴老太太冷哼一声，转身，兄弟二人立刻以迅雷之势冲入狭小的门中。 
温家兄弟二人冲上二楼去抚慰他们冻僵的身体和受伤的心灵，阴老太太却一直背对着门站着，好像感觉不到从门缝中四处窜入的冷风。 
叩！叩！叩！ 
门被礼节性地敲响了。 
“哪个？” 
“老太太，是我。” 
阴老太太打开门，当看到外面的人时，微微呆了一下。 
“你脸……” 
那人苦笑，伸手摸摸脸上那几道连肉都翻出来的狰狞伤痕，道：“有点大意，想不到他居然拼死反抗……” 
“莫带来哈？” 
“嗯。” 
阴老太太的表情显得非常失望。 
“连你都不成，这最后一天……”她叹息。 
那人摇头：“您别这样，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跟我回来。他不能过二十一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只好把他……” 
阴老太太沉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温乐源关上窗户，搓搓被冻得萝卜条一样的手，回头叫温乐沣：“喂！下面那家伙你认识吗？” 
温乐沣抱着电暖气发抖：“这个我怎么知道……” 
“什么叫你怎么知道——” 
“我根本没觉得下面有人。” 
温乐源一愣。“没人？真没人？” 
温乐沣点头。 
“那还真是奇怪了……”温乐源过去把他挤到一边，手伸到电暖气上取暖，“不过咱现在不提那个，乐沣，你觉得咱们没接到到底是什么原因？” 
温家兄弟的职业就是和鬼怪打交道，不过这次并非有人雇佣，而是阴老太太下的命令。 
她一个姓徐的老朋友一直受病痛缠身之苦，前段时间忽然病情异常加重，医生说恐怕活不过一个星期，连病危通知单都给了。徐老的小儿子 
按照老家的风俗习惯，就算火化也必须把他的尸身带回来才行。可是按照法律规定，尸身只能原地火化。为了逃避各关卡的检查，他家人就自己弄了一辆面包车，让死者的姐姐坐在后座上一路抱着他回去。 
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天黑之前到城里，只得在一个路经的小镇上找了个停车的地方稍作休息。一天的舟车劳顿和高度的精神紧张让护送的人都綳了一根紧紧的弦儿，稍一放松，睡意就像海浪一样一波波袭来。没多久车上的人就全都睡了过去。 
最先发现尸体不见的是抱他的姐姐，她被冷风吹醒，睁眼看见自己的腿上空空的，面包车的车门大敞着，她的围巾和司机的风衣不见了。 
他们的老父亲正在医院抢救，本来已经打算准备后事了。然而在儿子尸体丢失的同时他却忽然醒了过来，抓掉输氧管，用异乎寻常的大力死死抓住陪床的大儿子，把他平时用的小电话本翻到最后一页塞给他，颤抖的手指不断在上面指指戳戳。 
那上面记录着阴老太太家的地址和电话，被老人的手擦来擦去，字迹都稍微有点模糊了。 
他的四个儿女从来没有见过阴老太太，也不知道他找她有什么事——连阴老太太自己都不知道。不过她接到电话就很快赶到了医院，把这位父亲的孩子们全部赶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人独处。 
一个小时后，那位佝偻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告诉他们她一定会找到那年轻人的尸体，但他们必须保证在她找回尸体之前他们的父亲还活着。 
阴老太太一离开，老人就又陷入了深昏迷状态，不管孩子们怎么呼唤也再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只是依靠呼吸机在维持生命。 
其实当阴老太太听说尸体丢失但是财物都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偷衣服围巾的贼很常见，但怎么会有放着她包里几千块钱不偷，而去偷一个尸体的贼？ 
所以尸体没有丢，他只是自己走了。 
温乐沣觉得暖和一点了，这才把外衣解开：“我觉得你现在去追究为什么没接到没啥意思，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因为心急父亲的病情才会出意外，既然这样，他都已经在姐姐护送返家的途中了，为什么还会在半路忽然变成行尸？他想干什么？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完成？ 
“他的目标一定让他记挂很长时间啦……”温乐源的脸离电暖气很近，被红色电炉丝照得通红，“否则应该不会连死了都放心不下。真是奇了怪了，到底什么玩意能让人挂心到这个地步哇？” 
阴老太太当然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更不知道他会为了什么往哪里去，不过她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满世界找，只要一点手段就能让绿荫公寓吸引他过来。 
所以她才会连解释都没有就踢温家兄弟到灞桥等，那里是她为他引导的必经之路，只要他们守在里就能把那年轻人从尸体里驱赶出来。不巧的是，他们竟为此和蜚语蛇扯上了关系，又引出了一个没有亲见只有耳闻的纯体蜚语女王。后来温乐沣不在，焦头烂额的温乐源无暇它顾，阴老太太做为引导人又不能离开，绿荫公寓拥有奇怪的力量，若行尸被引入内部的话，变成像林哲那种僵尸就更麻烦了。 
如果只是这两次也没什么，居然连第十四天和最后关头的二十一天都没有接到，什么缘故？他们敢发誓他们真的只在咖啡馆坐了十分钟暖暖身体，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们应该守的地方，怎么还是没有见到？ 
一次是凑巧，两次是不幸，若连第三次也是奇迹，那第四次算什么？ 
阴老太太这回似乎也有点束手无策。因为她在向他们摊牌的时候说过，姓徐的老头情况非常危险，似乎就是为了还没见最后一面的小儿子才一直提着那口气。她不知道这口气能支撑他多久，不过照经验看来，应该不会太久。 
房间里渐渐变得温暖，温乐源不再窝在电暖气旁边，开始在房间里大肆伸展他被冻得僵硬的四肢：“我倒觉得挺奇怪的，姨婆为什么一定要让那老头活着？他死了不是更方便把他儿子接回来？那人虽然变成了行尸，不过现在应该还能认得他老爹才对，如果让他老爹把他弄出来的话我们就方便多了……” 
温乐沣没有答话。 
“乐沣？” 
温乐沣叹气。 
“你咋啦？乐沣？” 
“我想到一个问题……”温乐沣痛苦地捂着额头说，“他对什么东西很执着，所以才能变成行尸。不过你还记得吧？如果他保持着行尸这个状态发现他执着的东西已经没了，他会怎么样？” 
他们曾见过一个女性的行尸，她看着自己被人虐待致死的女儿的墓碑，以及墓碑上放的那个凶手的两只眼睛，整个人——尸体，包括灵魂—— 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烬。 
“虽然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什么地方干什么，但谁能确定他执着的东西和他父亲没有关系？万一他父亲在这时候死了，你说会是什么结果？” 
温乐源频频点头：“嗯嗯嗯！你说得有道理！” 
“如果真为了他父亲还好说，只要徐老还活着就没问题。问题是我们现在根本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为徐老变成行尸的，他要是为了别的东西呢？比如说钱？仇家？情人？行尸的寿命也有限，期限之前如果还找不到怎么办？万一他被警察抓起来怎么说？现在天冷，他倒是不会腐烂，可那身尸斑骗不了人啊！万一造成混乱把他逼得发狂谁挡得住他？” 
行尸没有罪恶感，干什么都毫无顾忌。他们自己的魂魄化作灰烬是他们自己的事，可如果他们为自己的目标开始发疯杀人，那结果谁来承担？尸体吗？ 
“那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出他执着的东西？” 
“连尸体都找不到还找什么……” 
徐老家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小儿子的目的可能是什么，在临死前的他的心里，还有比老父亲病危更重要的事吗？ 
温乐源的脸愁苦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对了，我们要不要去他最后停尸的那间医院和当时停车的地方？看一看那里的气场，说不定还能追踪他大概的方向。”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温乐沣立刻表示同意。 
行尸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脚步每踏在地面上都有一声很重的“碰”一声。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太清醒，甚至想不起来到底要去什么地方。所幸他并非一直这么糊涂，偶尔忽然清醒一下，然后慢慢又变得昏昏地，进入下一个循环。 
虽然是这么糟糕的状态，但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也许是被他差点打死的那个，也许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他僵硬的身体和手脚不容许他转头，现在他只要考虑要去的地方就行。然后，他就可以从那个女人手里，把被她抢走的东西要回来…… 
对了……是什么东西呢？ 
很重要的…… 
是很重要的吧？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只会引起恐慌，可他很急，所以他总是选择比较偏僻的路走，尽量不和普通人类打照面。 
当然这样也不能完全防止那些好奇的眼光，时不时就有小孩子跟在他的身后叫：“神经病！神经病！妈妈！这里有个神经病！……” 
大多数时候他不想理会，但总有人挑战他的耐性。 
当他想穿越某个小巷的时候，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人莫名其妙地堵在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无法转身，就请他们让一下，他们就是不让。他说我有急事，请你们让我走吧。 
青年们嘻嘻笑：“神经病也有事吗？找弹弓砸你家玻璃？”说着，就伸手去拽那个挡住了他大半个脸的女式围巾。 
他想自己以前的脾气没有那么坏，但是此时的怒火火却登时窜了起来，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硬是把他提到了离地半尺多高的地方。 
被他掐住脖子的人翻着白眼，另外几个惨叫得声嘶力竭。是看到了他带着尸斑的青色手臂？抑或是其他的原因？他的脑浆早已不能使用，混乱的思维让他无所适从，只有一个声音在体内拼命嘶吼，像要吞噬他一样。 
他要杀了他！ 
要掐断他的脖子！ 
剥了他的皮！ 
剔了他的肉！ 
嚼碎他全身的骨头！ 
把他的天灵盖敲成碎片！ 
把他的脑浆全部吸出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活人温暖的鼓动从那只手传到他的身上，他混乱的思维忽然清明起来，当发现自己正在干什么时，他惊慌地收回了手。 
那青年的身体碰一声掉在地上，听起来和他落地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我在干什么…… 
被吓得屎尿齐流的青年们丢下同伙逃走了，行尸站在原地，被自己所做的事震得动弹不得。 
他身后的人好像很常见这种情况，又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感到身后的人似乎想走，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却是非常暗哑难听的声音——“啊……” 
身后的人静了一下，又向他走来。 
不过这回对方不是只停留在背后，而是转到了他的身前，把他脖子上被青年们拉开一半的围巾围好，挡住他和手臂同样颜色的脸。 
在对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不是因为想看，而是有点吃惊。 
他以为那么严密地跟踪着自己的人应该是个男的，怎么会变成女人了？而且看不出她的年纪，也许二十多岁也许五十多岁，头发还梳成两个垂在胸前的小辫子，衣服相当古朴……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为什么会认定对方一定是男性？ 
身后没有气息也没有感觉，连咳嗽也没有，他凭什么认定的？ 
对了，是那天早晨被他打伤的人的缘故！在那之后他就没有回头看过，果然还是弄错了…… 
…… 
不，还是不对。 
那名女性的手慢慢离开他的身体，清晰的思维又从他的脑中被缓缓抽离。 
不对！ 
快点想！ 
快啊！ 
为什么会是男性？ 
那天早上被他打伤的人真的是个男性吗？ 
女性？ 
谁？ 
认定错误！ 
认定？ 
为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 
为什么，在这里？ 
我…… 
为什么，要离开家？ 
和鳏居的父亲一起生活的日子，是他挣扎了十几年才摆脱的恶梦。 
母亲去世的时候，哥哥和两个姐姐已经快十岁了。当时他还是个婴儿，所以早已想不起来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只从兄姐那里听说母亲很漂亮，很温柔，很爱逗他们玩。据说那时候的父亲也很和蔼，即使最严厉的也只是为了被他们打破的碗大骂他们一顿，然后晚上偷偷塞给他们一人一颗糖。 
母亲的葬礼过后，父亲就变了。他严厉得可怕，几乎不近人情，只要他们犯一点错误他就会高高地扬起巴掌或笤帚，把他们的小脊背和小屁股打得又红又肿。 
父亲要求他们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到最好，错误是挨打的理由，做得好但不是最好还是挨打的理由。第一名就是第一名，并列第一照样逃不过一顿毒打。 
父亲要求他们努力努力再努力，他们就学习学习再学习。他们没有朋友，没有能向之诉苦的人，他们变得越来越淡漠，即使是兄弟姊妹之间都异常沉默寡言。 
每当看见父亲那双粗糙而青筋暴露的强壮的手，每当看见房门背后似乎在随时待命的笤帚，他的心中就像岩浆一样沸腾着强烈的恨意。他想他总有一天要长大，他要长得比父亲更高更强壮！到那个时候，他会像他踹自己一样用力地踹他，抓住父亲衰老的手臂恶狠狠地把他推出门外，扔无数笤帚砸在他身上，把他从这个遮风避雨的家里赶出去！ 
几年后，两个姐姐考上大学，离开了家。 
又过了一年，哥哥考上大专，也离开了。 
家里只剩下他和父亲两个人，父亲的脾气变得比以前更加暴躁，对他比哥哥姐姐更严格，就算他走路时没有挺胸抬头也会招致拳打脚踢。他觉得自己是一架机器，一架随着父亲的心意粗暴地制造出来的机器，他甚至已经无法分辨这世上是否有“自己”这个人，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没脑子的木偶。 
家里比以前更冰更冷，烧得再热的炉子也温暖不了他的心。 
那名女性转身要离开，他伸出僵直的手指，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衣带。 
思维，又慢慢清晰起来。 
“别走……” 
她的脸上露出了迷惑的表情，有点为难似地微微笑了。 
“有人让我来协助你，但你这么抓住我的话，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 
的确，当他清醒的时候，他对目的地的感应就慢慢变淡了，可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根本不需要感应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就像他和父亲。 
父亲强壮的手紧紧地拉着孩子们奔跑，然而他的目的地却只属于他自己。他看不见自己的目标，看到自己的路也不能走，只有跟着父亲的脚步跌跌撞撞地前行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去。 
雏鹰终会一飞冲天，他直到狠狠地甩脱父亲的手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梦想。尽管他为此付出了看不见灌木遮蔽下危险沼泽的代价，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为什么要这样走。 
十五岁的生日，是他第一次反抗父亲。 
他不想考大学，他想上职业高中或者中专，这样就可以早一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家。 
当然，奢望着一门四状元的父亲是不会同意的，他巨大的怒吼声像要掀翻房顶一般震耳欲聋，手里的笤帚有节奏地按照一定的轨迹挥舞着，随着他说话时的极短停顿用力抽在他身上。 
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很奇怪。以前他要看见父亲的脸就总要仰起头才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已经不需要再仰头看他了，从微微的仰视，到平视，而现在，是俯视。 
父亲不知何时已变得比他还矮，曾经充满肌肉的粗壮手臂变得松弛无力，笤帚打在身上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疼痛难耐。他已有很久不再用巴掌和拳头，如果不依靠手中的武器，他还能有什么武器伤害他？ 
父亲已经老了，他失去了能够制约他的力量，青春不再。而他长大了，拥有和年轻时的父亲一样强壮的手臂和高大的身材。 
“你给我摆这表情什么意思！翅膀硬了是吧！能把你老子说话当放屁了是吧！” 
啪！ 
眼前一片金星乱冒，脸上火辣辣地疼。 
迅速肿起来的脸妨碍了他的视线，不过并不妨碍他看见父亲又挥上来的手。 
那只手的动作在他的眼睛里无比地缓慢，他发现自己仍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梦想，记得那时想象着像父亲揍他一样狠揍父亲时那种激动得发抖的感觉。 
他一把抓住父亲的双手手腕举到头顶，用力将他推到墙上去。那个矮小的老人惊慌地挣扎着，却无法挣脱那双铁钳。 
他心里藏了很多话想，非常想一股脑地倒出来强迫他听。 
你看你这样做不对。 
你看我们我们不是不听话也不是不努力。 
我们知道你的难处所以我们不调皮不捣蛋不闯祸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们也很想尊重你爱戴你和你握手和你谈心告诉你我们想要什么听听你对我们的希望。 
为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好好听我们说？我们理解你你却何时理解过我们，你难道一点都不想知道们姐弟四人想离开家想得要死是为什么？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多年被压抑塑造的沉默性格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我已经长大了。” 
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再像对待小孩一样那么对我。 
他以为自己说出那句话时会带着巨大的喜悦与快意，就像儿时想象过的那样。 
但是没有。 
看着那个干瘦的老人，感受着手心里好像一撇就会断的骨头，他忽然发现，这个和他朝夕相处的老人，竟是如此陌生。 
他是父亲吗？ 
那个年轻的、强壮的、有力的男人到哪里去了？ 
那个紧紧地拉着孩子们坚定地向他自己的目标冲去的男人已经不存在了吗？ 
这个老人是谁？ 
面前的父亲……是谁？ 
隐隐地，他觉得有些心酸。 
“我一定要想一些事情……必须想清楚……如果你能帮我……的话……” 
她笑了一下。 
“那我就把我的手借给你吧。”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僵直冷硬的指头。 
偶尔他也需要有人像这样给他一点支持，告诉他充满荆棘的小路该怎样面对。而不是像父亲那样将他粗暴地打骂到宽广的大路上，连一点多余的尝试都不给他。 
温乐沣和温乐源原本以为那个抢救徐老最小的儿子的是乡间哪个破医院，跟阴老太太仔细打听后才知道，原来它居然就在本市内，而且是一家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大医院。 
“这么有名的医院咋会把人治死呢？”温乐源百思不得其解地叨叨。 
温乐沣斜了他一眼：“他是车祸不是生病。医院又不是神院，让你不死你就不死，没了头也不死……” 
“别说这种恐怖的话！”温乐源一边呵斥一边摸脖子，好像他的头已经掉下来了似的。 
“……”你又不是没见过更恐怖的阵仗…… 
这兄弟二人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过朝九晚五的生活，对星期几的概念模糊得很，直到进了门诊部大楼，发现里面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和在大家手里刺眼地飘来飞去的诊断单的时候，这才发现今天大概、似乎、好像、可能……是星期一。 
“好多的人哪！乐沣，我们不如明天再来！”温乐源当机立断地往外冲，温乐沣反手拉住他的领子。 
“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你老这么怕苦怕累，我们的工作怎么办？” 
温乐源嬉皮笑脸地扭动身体，动作相当妖娆：“我们的工作有钱地，那老太婆的工作是白干活还要搭进去钱地，这是代价问题，你别混为一谈啦啦啦啦……” 
温乐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一个倒霉的家伙 “有幸”看到了温乐源的动作，冲到角落里抱着痰盂狂吐起来。 
虽然温乐源废话很多，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更何况他们现在真正要调查的不是活人的地方，而是死人的。 
这个医院很大……不，应该说是巨大，稍一不小心恐怕就得在这里迷路。因此医院对各个科室的标记、说明和指向都很清楚，只有太平间这一个地方，就好像要努力把它从大家的视线中抹去一样，温家兄弟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没从平面示意图上找到它的位置，最后还是在导诊护士的指引下，从一堆比手掌还大的科室名称中找到了那三个和苍蝇差不多大小的字。 
然后，他们凭着示意图指导的路线在医院里转了足足三十多圈，才找到写着那三个字的建筑。太平间的门紧锁着，一个老头坐在藤椅上呼呼大睡，他头顶正受阳光普照的“太平间”三个字闪闪发光。 
“这老头也不怕受凉！”温乐源挽起袖子就打算把老头弄起来做健康教育，温乐沣阻止了他。 
他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大爷。” 
他正想再碰老头一下，老头的眼睛却唰地睁开了，反而把顾忌着会不会吓到他的温乐沣吓了一跳。 
“咋啦？” 
老头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健康得让人没话说，温乐沣忍不住退了一步。 
“啊……我们想问一下，您还记得前段时间一个车祸去世送到这里来的年轻人吗？” 
“哪天不得有一两个车祸死的，你说谁个？” 
温乐沣想跟他描述那人的容貌，却想起自己连他照片都没见过；然后他想说一下他的死亡时间，却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阴老太太所说的二十一天到底是死亡时间还是施术时间他们也不清楚，根本没有计算的意义。 
“呃……嗯……应该是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以前，您能不能帮我们查一查？我们想知道他被送到这里来以后有没有谁和他接触，住在他旁边的人都是什么身份，怎么死的……” 
“你问这干啥呢？”老头瞪着眼睛问。 
温乐沣很想解释，但这老头可不像会相信他的人，他又不太会撒谎，看着老头的眼睛就开始磕巴，这下子—— 
“那人变成行尸了，我们来找找看有没啥有用的线索！”在温乐沣还在犹豫的时候，温乐源张口就把这句能让温乐沣昏死的话说了出来。 
“啊！你说那个！”老头恍然大悟地一拍腿，“他被他姐姐接走以后我还见过他呀！” 
温乐沣真的昏了。早知这么简单，他何苦还顾忌这顾忌那…… 
太平间的门很重，老头却轻轻松松地一推就开，门下的滑轮和轨道相互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温乐源有些扫兴，他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接受刺激了，原本期待着那扇门能发出恐怖片里那种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让他回味一下，结果却啥也没有……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太平间更安静的地方了——但这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温乐沣和温乐源站在冷柜之间，冰冷的寒气和窃窃无声的私语扑面而来，地气在脚下轻微地翻滚，偶尔有人，来了又走了。地气非常平稳而柔和，不像是能养出行尸的样子，不过这样也对，否则这个太平间每年不知得走出去多少行尸…… 
“有时候啊，这尸体放的时候长了，不让出来就闹事呢！”老头数了数，走到其中一个冷柜处站下，“活人和死人又有啥分别？死了也是人，和活人一样！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就知道干些大不敬的事，把人往冷柜里乱塞，早忘了礼貌……这让行尸追了又能怨谁？” 
温乐沣微微惊讶：“您知道那年轻人的事？” 
老头哼一声，指着自己所站的地方道：“这！那晚儿见他就站这。” 
老头费力地拉出一个陈年的尸体，太平间的空气一下子嘈杂起来，外物入侵的警告像尖叫一样拼命回响。他抬起头，将行尸僵硬的身影映入浑浊的眼睛。 
“你姐姐不把你接走喽？咋又回来？” 
清冷的月光从通气孔穿入，罩在年轻人已经僵死的脸上。他静静地站着，由于还没有适应自己新的身份，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和活着的时候不太一样，在习惯现在这个状态之前，他都会非常迟钝。 
“我的……东西……” 
“东西？”温乐源有点奇怪地问。 
“要说这个也挺怪。”老头说，“人都死了还要啥东西？就是金子堆的坟和土的也没差么！” 
温乐源并不关心这种推论，又问：“那他到底在找什么？” 
“他说不清楚，好像自个儿也糊涂着嘞！只知道是要找啥东西来……他也急，没讲明就走了。” 
这里的地气没有问题，按照死者家属的说法，当时在那个小镇的停留时间也没有超过四个小时，就发现尸体不见了，那么那里的地气也不会是影响他的原因。既然完全没有地气的辅助就能变成行尸……那么他所执着的，应当是对他来说宁死也要得到的东西！ 
就像那个杀死凌虐自己女儿凶手的行尸，她死时被生生砍断了大半个脑袋并挖掉了几乎一半左右的躯干，连手脚也残缺不全，却仍然能从法医的太平间跑出来，挖掉那四个凶手的眼睛，一个一个、慢慢地将他们所做过的一切还给他们。 
这种行尸比普通地气影响的行尸更可怕，和那名女性行尸的战斗温家兄弟到现在仍不愿回想，要不是她只想杀了那四个人，杀完之后就立刻收手，恐怕再加上阴老太太他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人的执念是可怕的。 
它是上天堂的路，也是下地狱的桥。 
温乐沣道：“大爷，您知道他大概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老大爷嗨了一声，脸上有些懊恼：“我就怕出行尸，所以防了又防，没想到还是……他变成僵尸就麻烦咧！所以他走了以后我就跟着，看他到底想干吗……” 
行尸慢慢地往门口走去，在大门光可鉴人的平面上看到自己的脸，稍微愣了一下。 
他身上的尸斑正在四处蔓延，仅是姐姐的那条围巾已经不能掩盖了。他侧着伸出了僵硬的手，将墙上挂的一只草帽拿下来，往自己的头上轻轻扣下。 
“你的草帽……我会赔偿你的……” 
老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忍不住开口问道：“喂……你去哪儿？没事的话去睡吧，别给人添麻烦。” 
行尸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谢谢……我会……记得……尽量不吓人……” 
可是有的时候不是他不想吓人就可以不吓到的…… 
行尸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离开，老头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跟在他的身后。 
在这庞大的医院里，只靠本能引导行动的行尸也失去了方向感，他在几个转盘之间转来转去，似乎得那里一直转到天亮才行似的。老头就在不远处，纳闷地看着他怪异的行动。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行尸大概总算想起了自己要走的路，竟忽然变得轻车熟路起来，迅速地穿过岔路口，拐了几道弯，径直进了住院部的外科楼。 
外科楼共12层，楼道径直而没有遮蔽，要跟上去就必然会暴露行踪，老头犹豫了一下，等他追入楼中的时候，行尸已经缓缓地走上了电梯。老头有点着急，晚上的电梯只有这一部是开的，可要是爬楼梯的话……他不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能跑得过电梯。 
他眼睁睁地看着楼层一级一级向上，期望能从它的停顿中看到行尸的目标，但行尸却似乎也很明白他的想法，所以电梯的标志灯在每一层楼都停了一下。老头气得干瞪眼。 
“我可以问一下吗？”温乐沣道，“您当时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呢？您见过的行尸多了吧？难道每一个您都跟？” 
老头想想，严肃地抱臂点头：“没错！没错！我见过的行尸多嘞！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 
“……”除非你是妖怪吧…… 
“不过他不一样，我觉得他身上少了啥，本来没那么多怨念的，忽然就怨气冲天了……这种行尸不注意，那还注意啥？” 
“哦……对……”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少了什么…… 
虽然无法继续跟踪，但老头还是有办法，他走到一楼西侧的最里面，拐了几道弯，敲开了监视室的门。 
在这个医院里，所有的走廊、楼梯、电梯等场所都有监视录像，不过这里毕竟是医院，所以保卫并不森严，等他敲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值班保安正在打呵欠。 
“老爷子您又折腾我们……” 
“不是我折腾你们！是行尸！” 
“又是鬼呀！”保安哀叫。 
“不是！是会走路的尸体。” 
保安呆了一下，用更加凄厉的声音惨叫：“那不是更要命吗！” 
所有的监视画面都被老头调转过来调转过去翻了几个个儿，却都没有行尸的踪影，难道是逃走了吗？还是早已知道他的监视，而躲在某个地方呢？ 
一个画面扫过，老头切换用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那画面上是一个护士，垂着头靠墙坐在走廊里，柔软的身体一动不动。她身上没有血，但谁也不能保证她是否受了内伤，甚至于……死了。 
画面慢慢地行进着，似乎比现实更慢几倍。行尸手里拿着一叠东西，从护士站中慢慢地走出来，在护士的身边停留了一会儿，好像在说什么，但是谁也听不见。 
行尸说完话，又慢慢地离开，他刚才停滞的地方遗留了一滩暗色的阴影，随着他的步伐，阴影又一滩一滩地从他的裤腿上滴落下来，和他一起慢慢远去。 
“他身上滴下来的是什么东西？”温乐源问。 
老头道：“我看着像血。可那孩儿死了好几天，咋还有那多血流的？” 
行尸也会出血，但死去几天的行尸，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走了那么远的路，为什么还会流血？即使由于某个原因而让他的血液没有凝固，那为什么他在外面的时候没有流血，却在那里流了一路？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吧……”温乐沣觉得头有点疼，揉着太阳穴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当时去了哪个科室？去那儿干什么？他手里拿了什么？那个护士怎么样了？被他杀了吗？” 
老头自己也显得有点糊涂：“呃……那是肚子？不不……对了！腹腔外科！对！不过行尸回到自己死的地儿是常有的事，谁知道他要干啥？他拿的啥我不知道，咋问他们科里人都说没少啥。那小护士么，让吓着了，昨儿还见她上班哩。” 
温乐沣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他用力按住太阳穴两边，又问：“他是死在腹腔外科？您这么清楚？” 
老头嘿嘿笑：“他死时候送他来的姑娘就是那个被他吓着的，我当然记得清楚！那姑娘送他来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哩！”他学着小姑娘的嗓音道，“‘诶！真倒霉！他一上午转了仨科，咋会下午就死在我们科呢？害得我还给他穿衣服，吓死人了！’……这可真吓着了。” 
“一上午转仨科？什么意思？” 
“噢，那小孩送来时候先在骨头外科，后来说脑子也撞了就转到脑子外科，又后来说肚子里一包都是血，就转到腹腔外科……在医院里常有这种事儿，挺正常。” 
挺正常……正常吗？温乐沣努力忽略脑子里针扎似的剧痛，尽力思考。上午转了三个科，下午就死了，说明他的伤势非常严重，怎么还能在几个科室之间倒来倒去？如果他本来不该死，却因为这样倒科而导致死亡…… 
“乐沣！” 
温乐沣抬头，发现温乐源正用非常可怕的表情恶狠狠地看着自己。这没什么，问题是，为什么他会变成两个…… 
“什么……？” 
“还问什么！你看你的脸都青了！”温乐源怒吼。 
“哦，是……是吗……”怪不得这么难受……他暗想，身体忽然一软，不由自主地向后倒了下去。 
温乐源双手一托，将他整个人抱起，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跑一边大骂：“臭老头！你这有妨碍尸体成行尸的咒是不是！妈的！早说呀！” 
老头大惊，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我这儿那多尸体，要几天就成精一个我还活不活了！我平时只提醒死人，谁知道活人也对那咒有反应呐！” 
“他的体质就是对那玩意有反应不行吗！你居然敢推脱责任！” 
回到冬日下午的阳光中，温乐源把弟弟轻轻放在老头刚刚坐的藤椅上。温乐沣闭着眼睛，嘴唇泛出暗紫的颜色，脸依然有些发青。 
老头快气死了：“他对这过敏是我错么！是你们自己说要进去瞧地气，又不是我求你们进去！” 
温乐源又想大闹，温乐沣仍闭着眼，却准确地伸手拉住他，摆摆手。 
“很抱歉，我哥哥不太会说话……”他稍微坐直一点，但也许是眩晕的缘故，他闭上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请您不要理他。” 
“乐沣——” 
温乐沣又拽他一下，温乐源闭嘴。 
“对了，您刚才说您的确是在那里加了咒，那为什么那个行尸回来的时候没有受影响？” 
老头气愤难平地看了一眼温乐源，决意看在病人的面子上不和他计较。 
“我在这是最简单的咒，就是让他们别变行尸。那孩儿已经变行尸了，所以肯定没事。” 
“肯定没事？”温乐沣苦笑，揉着脑袋说，“我对这种咒的反应都很小，最多有点不舒服罢了。可这次却疼得这么厉害，我还以为死定了呢……这种程度绝对不是最简单的咒，大爷，您用至少也得是中级禁咒！” 
老头的眼睛又牛一样瞪起来了：“不可能！那天那行尸还好好地又进又出——” 
温乐沣大幅度地摇了摇头：“您不能用这个来判断。那个行尸恐怕不那么简单，他对他的目的太执着了，所以什么都不怕，如果您用的是高级禁咒可能还差不多。” 
“那个我不懂！”老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十块钱从一个姓阴的老太太那里买来地！” 
“……” 
阴……不会碰巧就是他们家里的那个吧……温家兄弟同时想。 
他们又问了一些问题，但再也没有得到更新的线索，便起身告辞。 
那个禁咒给温乐沣造成了不小的负担，他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脚下没有踩实，脚步虚浮得厉害。走了没有多远，他就有点走不动了，只好由温乐源搀扶着找个椅子坐下休息。 
“怎么样？”温乐源看着他正在逐渐转成正常颜色的脸，担心地问。 
温乐沣用力吐纳几次，低声道：“恐怕不太好……如果把身体放在家里就好了。” 
温乐源笑笑，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使劲揉他的头发。被蹂躏的受害者拼死挣扎。 
“不要老想着把身体丢下，”温乐源道，“虽然这副臭皮囊很重也很麻烦，但至少有它……有了它你才算是活着的。” 
“是啊……”温乐沣的眼睛透过头顶那片光秃秃的树枝，穿入湛蓝的天空里，“可是真重……” 
他缓缓合上眼睛，像是要这么睡过去。温乐源心里一紧，抓住他肩膀的手指用力按下，温乐沣啊地痛叫一声，抬起眼睛，生气地瞪着温乐源。 
“干什么！” 
温乐源不自在地笑笑：“我以为你走了……” 
温乐沣吐出一口气，微笑起来：“不会那么快的。” 
是啊，不会那么快的，已经这么久了…… 
“哥……” 
“嗯？” 
“你觉得他变成行尸，是为了什么呢？” 
“啊……”温乐源摇头晃脑地，好像下一刻就会把脖子上那玩意晃下来，“别人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我死了，一定会变成行尸。” 
“哥！” 
“我的原因，肯定是因为你。” 
“……” 
“因为以前就说好了，一定要找到你。” 
“别说了……” 
“怎么会把你给弄丢了呢……太蠢了……” 
“……别老这样，那不是你的错。” 
温乐源笑着，放在温乐沣肩上的手拍了拍他的背：“乐沣，你太善良。就算有人告诉你，你现在这样全是我故意害的，你也绝对不会相信，是不是？” 
出乎意料地，温乐沣竟望着天空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要看是谁告诉我的。” 
“……如果是我告诉你的话，你肯定就信了？” 
温乐沣转头，和温乐源对视。半晌，两人从胸腔中低低地笑出了声来。 
其实无所谓，过去怎么样都没关系，因为我们是拥有最亲密血缘的兄弟，不管你曾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温乐沣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用更长的时间慢慢吐出去。 
湛蓝的天空也有杂质，没有杂质的天空决不会蓝得这么漂亮。温乐沣不想盯着杂质没完没了，他只知道，如果再发生和过去同样的事，温乐源决不会再次松手，他会松开最后的凭依，和自己一起跳下去。 
“总之，那个人变成行尸，不会是为了无聊的理由。”温乐源总结。 
行尸觉得好像听到有谁在谈论自己，他停下脚步，想听一听它从何处传来。可他一旦停步，除了汽车喇叭和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的声音之外，他什么也没听到。 
拉着他手的女性回过头，询问地看着他。 
“我……听到了……什么……” 
那名女性微微一笑，说不上是衰老还是年轻的脸庞焕发出些许难得的光采。 
“是目的地的声音吗？” 
“不……”行尸用低哑的声音说，“是起点……” 
一瞬间，那名女性的表情怪异地扭曲了——但也只是瞬间而已。 
“你想回去吗？” 
“我……不能回……还没找到……” 
“你想找什么？” 
行尸有些发愣。 
“你想找什么？”她继续咄咄逼人地问，“你为了那样东西才变成行尸的吧，你想找什么？” 
原本被她握着手就会变得清晰的头脑，在她的逼问下又逐渐开始糊涂，他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她，似乎在期待她的提示。 
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要长篇大论一些什么东西，然而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你讨厌别人这么逼你。”她叹息着说，“你不想说就不要说，我陪你慢慢找。” 
她拉着他想继续往前走，然而行尸嘴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她身形一滞。 
“你刚才说什么？” 
“我……见过……你……” 
“你怎么会见过我呢？” 
“你和……我……父亲……” 
她讽刺似地挑了一下嘴角，淡淡地问：“我和你父亲，让你选择的话，你会选谁？” 
“什……么……” 
“你不想要那种残忍的父亲吧？那种每天把你打得遍体鳞伤，让你做梦都恨不得扭断他的脖子的父亲……你想要那样的吗？还是要像我这样，引导你，拉着你慢慢走？” 
气流从行尸的鼻子里喷出来，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你笑什么？”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小说……” 
一个小孩蓦然大哭起来，他的母亲用尖锐的声音训斥他，又在他的屁股上揍了几巴掌。小孩哇哇号哭着，却还是伸开小手要求母亲抱他一下。 
“那个作者……说……‘就是让揍一顿，绑在树上，夹在胳肢窝里，最后要的，还是亲娘’……” 
母亲又拧他耳朵一下，退开几步，小孩又不死心地摇摇晃晃追了上去。 
“没那么狠心的亲娘。” 
“对……没那么狠心的……亲爹娘……” 
小孩终于抱住母亲的一条腿，把她的裤子当成了方便的抹布，在上面擦着眼泪鼻涕干嚎。母亲气得直跺脚，转手从包里抽出一长条卫生纸，一边用力给他擦脸一边骂。 
“有句……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行尸的目光一直朝向那对母子所在的地方，那名女性也以为他是在看他们，但是当她看向他瞳仁的方向时，她忽然发现，他因肌肉僵硬而显得呆滞的目光根本没有在看那对母子，而是落在更远一点，一个坐在街心花坛旁的十四五岁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坐在轮椅上，头上戴着绒线帽子，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她的嘴唇白得和她的脸同样颜色，一双黑色的瞳仁突兀地镶嵌在那张白得异常的脸上。她伸出毛毯的手比她的脸更白，纤细的十指和从袖口稍稍露出的手腕瘦得好像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她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仅仅在发呆，表情平板而呆滞。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举着伞站在她身后，把她和本来就不算强烈的阳光完全隔离了开来。 
“她怎么了？”她问。 
“找到……了……” 
“咦？” 
行尸扯动已经无法自如运动的皮肤，做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那也许是个笑容。 
“谢谢你……陪我……请问您……贵姓？” 
她愣了一下，好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带了点犹疑，缓缓地回答：“我的名字不能说，不过姓不是秘密……我姓阴，你可以叫我阴女士。” 
行尸看着她，那双分明已经死去的眼睛好像活了一样清明。 
“我不认识……你……但我肯……定见过……肯定见……过……” 
他迈开僵硬的步伐向那个苍白细瘦的女孩走过去，阴女士想跟进一步，却被虚空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请……不要跟来……我找到……就回去……” 
“你要去哪里！”阴女士厉声说，“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你要么变成僵尸要么就只有化成灰的份！” 
行尸转身——他的无法转身，那个类似转身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一个很硬的东西忽然歪过来看人一样滑稽。 
“那是我的选择……”他用低哑的嗓音说，“从‘那时候’开始……我只让自己做决定……” 
只要是自己的决定，属于自己的选择，不管对错……决不后悔！ 
阴女士显得气急败坏，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你——你的父亲在等你！过了今天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你都不在乎吗？！” 
行尸慢慢转回去。 
“都死了，就见到了。” 
“根本见不到！因为你的三魂七魄会和你的尸体一起化成灰！” 
行尸迈出一步，稍微停滞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已经死了……” 
人死了，剩下尸体；尸体死了，剩下魂魄；魂魄没了，一切成空——但那又如何？已经死了，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 
阴女士无言以对，只能看着行尸的身影逐渐隐入人群中，在他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远。 
苍白的女孩一直向一个非固定的方向看着，目光没有焦点。直到一个戴着草帽，穿着风衣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她的眼皮一动，之前呆滞得好像死了似的眼珠忽然如同流水一般活泛起来。 
“……脏得要命，”在她身后那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一直不停地在絮絮叨叨，“所以我说你呀还是住到海南去的好，那儿没污染，哪像这儿满世界都是灰尘……呸呸！”正说着，一辆排放着黑色毒气的现代化工具飞驰而过，扬起一股比灰尘更让人反感的味道。 
女孩勾起没有血色的苍白薄唇，微微地笑了。 
中年女人帮她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一拉，抬眼看见她的笑容，手一抖，差点把阳伞扔到地上。 
她当这家的保姆时间不长，很多事情不了解，不过“前任”临走时，曾经说过一句让她很在意的事。 
——那孩子从来不笑，你看她的脸……阴森得怕人呢！ 
前任说，她就是受不了这孩子那种死人气才走的。她没事就喜欢折腾自己和周边儿的人，那小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怪不得病不重却老是一脸要死的样子！所有保姆没一个受得了她的，这十几年来她少说也折腾走了几百位吧。 
但就是这个小孩，刚才忽然笑了。她看着某个方向，脸颊泛起红晕，一双黑眸闪烁着灵动的亮光。但是她的表情却怎么看也不像羞涩，而更像是看到了一只在走路的烤鸭。 
烤鸭？ 
中年女人忍不住为脑袋里忽然冒出的想法打了个冷战。她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原来她牢牢锁定的目标竟是一个穿着古怪的男人，他正用怪异的步伐穿越人群，缓慢地接近她们。 
那人一步一步走来，寒冷的气息穿过人群，在中年女人和女孩身边幽然攀爬、蠕动。中年女人觉得很冷，正在回暖的天气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像那把伞一样，生生地把她们和原本就不够强烈的阳光隔开了。 
“那个人是……？” 
女孩的手指放在苍白的嘴唇上，似乎是说不要再继续讲下去，但中年女人却觉得她那种姿态很怪，就是说不上来哪里怪。 
“推我，回家。” 
这是中年女人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那是很清脆却稍微有些低沉的声线，不像是一个十四五岁女孩应该有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接近他们的男人一眼，推着女孩快速离开。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知道那男人的视线死死地粘在女孩身上，脚步缓慢却坚定地跟了上来。是变态吗？那种打扮的确很像。可是她们也不能因为对方远远地跟着就报警啊。 
幸运的是那男人毕竟走不快，她们迅速地跑了一会儿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中年女人松了一口气，脚步逐渐放慢下来。 
女孩的家就在不远的一处大厦，她的母亲为她买的是顶楼的房间，视野非常漂亮，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够俯瞰整个市区。 
回到家的女孩就一直坐在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世界。中年女人想帮她吃个饭洗个澡，女孩总是摇头，她无奈，只能让女孩继续在那里坐着。 
天色渐昏，远处的灯火接连亮了起来，和汽车移动的灯光璀璨地连成一片。 
中年女人要开灯，女孩再次摇头。 
“去睡觉，别出来。” 
女孩说话太过简略，简略得让人难以理解。中年女人愣了好长时间，才分析出她的意思可能是让她去睡觉，这边再有什么事也不要出来。 
雇主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只是保姆，又不是女孩的妈。既然女孩都这么说，那她听从就是了。 
中年女人回了房间，诺大的客厅里只有女孩一个人对窗而坐。寂寞的味道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散发出来，飘散在空气里，粘在人的身上，钻入呼吸道中，淡淡地发苦。 
女孩侧转头，看着右手边玻璃架上的一个像框。像框中的照片早已被取掉了，露出本应隐藏在照片后面的黑色面板，这种东西应该再加上照片，或者干脆把它取掉才对，不知为何却还大刺刺地放在这里。 
女孩伸出细瘦的手指，瘦得鸡爪一样的指尖在像框上缓缓划过，动作异常轻柔。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由轻到重，由远到近，最终停在了她家的门口。 
咚！ 
咚！ 
咚！ 
缓慢的敲门……不，踢门声。 
女孩收回抚摸像框的手，双手交叉着托在又尖又小的下巴上，轮椅忽然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自动回转，从面朝窗口到背向窗口的动作，她只用了不到一秒。 
咚！ 
咚！ 
咚！ 
女孩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这个声音。 
中年女人从自己的房间里露出头，大概想去开门，却被独自坐在黑暗中的女孩尖利地呵斥了一声：“回去！” 
中年女人快速地缩回了脑袋。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从节律变得杂乱，从缓慢到急躁，发疯一样将门踹得山响。 
脆弱的门无法经受如此强劲的攻击，黑暗中，只见严丝合缝的防盗门泄漏出了一丝亮光，然后是一束，然后是很多束，束连成了片，最终轰然倒塌。 
行尸慢慢穿过变形的门框，踏在门的尸体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中年女人蹲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拿起电话颤抖着拨下雇主的号码。 
温乐沣不太想动，温乐源只能一个人去腹腔外科调查。 
奇怪的是，科里所有的人都对此事守口如瓶，一问三不知，连他问起到底当晚是哪个护士遭遇了“那个”的时候，所有人也都众口一词——不知道，别问我，忙着呢。 
他提出调阅死者的病历，对方问：你是亲戚吗？他语塞。他要看死者生前的病房，对方说：那是重症监护室你是现在住那的病号的亲戚？他语塞。他问他们到底丢了什么文件，对方说：我们一天要出好几十份文件呢谁记得丢了什么少了就补回来不行吗？他还是语塞。 
不管什么路子都被一口堵死，他好言相劝不成便瞪着眼睛打算进行威胁，结果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抓起电话就要叫保安，可怜的温大哥落荒而逃。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当他在腹腔外科外面发愁怎么向温乐沣交待的时候，一个圆脸的小护士端着一个配药盘经过他身边，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脚上碰了一下。 
他立刻会意，等小护士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便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走下几级楼梯，小护士的速度明显放慢，他看一眼她暗示的眼神，便紧走几步，走到了她的前面。 
“那天晚上，是我在当值呢。” 
温乐源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惊讶。普通人第一次看见行尸不是应该怕得要死吗？再提到的时候至少也该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吧？为什么她却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不过他决定先不问这个问题。 
“你看到啥了？” 
“我啥也没看到。”小护士悄悄说，“我是实习生，那天晚上发生事情的时候我正好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满地血，老师倒在一边……我还以为有歹徒把老师杀了呢！” 
“那就是说，你没看见那个行……那个行凶的‘东西’？” 
“我看见了还会在这儿呀！吓都吓死了！听说那人的模样怕人得很呢！” 
“……那你是有什么线索告诉我吗？”我的时间很宝贵…… 
小护士撇了撇嘴：“我知道，那人从我们科里偷走了什么东西！” 
“死亡报告？”温乐沣茫然地问。 
温乐源托腮，蹲据在路边的椅子上，对周围谴责的目光一概无视。 
“听她说，死亡报告在是很重要的证据。那天晚上医生们开完死亡讨论会就把会议记录和死亡报告等等都夹起来放在桌上，晚上的情况很混乱，谁也没看见他到底去那里干什么了，最后还是看监视器的守尸老头和保安发现他手里拿的是文件……第二天早上医生们发现他们夹起来的文件就少了那个人的死亡报告和检查记录。这是大问题，他们谁也不敢承担责任，就压下来不让提。” 
温乐沣想一想：“奇怪……一个车祸死亡的人，难道还会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还专门跑那么远回来拿死亡报告？还有，他要检查报告干什么？还想给自己治病？” 
“尸体治病啊？” 
“……” 
想也知道那不可能…… 
但是为什么呢？ 
“比起这个……哥，我有另外一件事更想不通。” 
“什么？” 
“太平间的老大爷说，行尸在那里流了很多血，而那个小护士说，她在科里也看见了很多血。” 
“是啊，也许他的血在外面被冻住了，在暖和的地方一化就变成血水……” 
“还是不对。”温乐沣轻轻敲自己脑袋，好像有什么答案在脑中一掠而过，快得他怎么也抓不住它的尾巴。 
不不不……现在似乎被许多线索搅乱了，他不该想那么多，舍本逐末绝对是最错误的行径。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要知道行尸为什么出血，而是他为什么回去？他丢了什么？和医疗有关吗？他既然拿着死亡报告和检查报告……死亡报告……检查报告……死亡……检查…… 
“哥……我想知道死亡报告和检查报告的项目，你能弄一份吗？然后我们回家，好好看看它们的区别。” 
温乐源点头。 
他们不敢再到那个科去找，而在别的医院弄到了一份作废的资料。 
兄弟两个看到那一大堆的医学术语就头昏，但是现在没有办法，只能赶鸭子上架。下了公共汽车，他们一边看一边往家走，却不知怎的有种被人恶狠狠地盯着的感觉，一抬头，发现阴老太太站在公寓门口凶狠地叉着腰看他们。 
兄弟二人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又……又犯错了吗？好像没有呀，从中午就没和她吵架也没偷她符咒吧…… 
阴老太太的表情越来越凶狠，狠得让兄弟二人腿肚子直转，正在他们惴惴地打算逃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吐出一口气，凶狠的表情随着那口气慢慢消失了。 
“干啥去了！有事也不说声！” 
老太太会说这句话，基本上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关心他们，而是有什么活计要干找不到苦力帮忙在撒气儿罢了。 
“干吗这么凶嘛老太太，”温乐源嬉皮笑脸地道，“我们也是在给你干活嘛，你看……” 
他把手里的资料塞给老太太，老太太看一眼，又塞回他怀里。 
“看不懂哈！” 
“……”他就知道…… 
“您听我说，我们今天在医院可是大有收获……” 
老太太威武地摆了一下手：“不听！你们两个，现在去那个啥路的那个地方，行尸走那咧！” 
“…………”这个老太婆到底在说什么…… 
“快去！”阴老太太怒吼。 
温乐沣想说话，温乐源一把拽住他，扭头逃走。 
“哥！你怎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温乐源头也不回，“那个死老太婆居然连自己也敢用，真行！幸亏我今天没把你寄存她那儿！” 
“……我不是行李。” 
“是是是，你是我最优秀最宝贝的弟弟，不是行李。” 
“……哥你想死吗……” 
行尸的围巾不知何时掉了，草帽也不知掉到了哪里。他慢慢向女孩走过去，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射入，为他镶上了一道暗红色的诡异花边。 
他向女孩伸出了一只手：“还我。” 
女孩轻笑，行尸的眼睛穿透了黑暗，清晰地看见她微笑时露出的糯米细牙。 
“还我！”他加重了语气说。 
“还你什么？”女孩仍是笑。 
“那是我的……还我！” 
“你到底要我还你什么呀，”女孩细牙闪着珍珠般的色泽。对于它的触感，行尸非常清楚，“反正你都死了，那个对你也没用，送给我又怎么样？小气鬼！” 
她的声调柔柔地，好像在向情人撒娇的女人。如果不是那细瘦的身体和幼稚的脸庞，恐怕谁都会以为那些话根本就是有人在和她唱双簧…… 
“把那个还给我！”行尸暴怒地一脚踢翻她身边的玻璃架，玻璃架倾倒时又带倒了旁边的落地灯，只听一片叮呤咣啷唏哩哗啦的巨大碎裂音，看来玻璃架及其附近的东西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那不可能。”女孩依然柔柔地说，“你知道，吃下去的东西是吐不出来的——就算吐出来也没法用了是不是？既然它们已经都归我所有，那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待它们，你放心好了。” 
行尸觉得自己体内已经僵死凝固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好像在对付那些小混混时一样，脑中的理智正在被疯狂的愤怒大片大片地吞噬取代。 
“那个我只有一个！我只有一个！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把它还给我！还给我！”盛怒中，行尸举起双拳向下猛砸。行尸关节僵硬，动作灵活性有限，而且不如僵尸般有特异能力，但行尸拥有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力气，就算是温乐源也不敢和他硬拼，更何况这么瘦弱的小女孩？眼看他就要将她生生砸死在轮椅上，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股大力从右后方猛冲而来，将行尸整个人撞到了一边去，和黑暗中各种各样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噪音。 
刚才我们说过，行尸的力气是普通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即使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温乐源有可能被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从后面撞倒吗（撞到腿弯处不算）？答案根本想都不用想。 
所以当行尸在碎玻璃和各种装饰品残骸中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却发现撞自己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矮小女人时，他的惊讶可想而知。 
那个女人明显是从哪里狂奔而来的，赤裸着脚，手里拿着一只半高根鞋，头发毛糙而蓬乱，脸色憔悴而灰暗。只有她那双大眼睛像惊恐症的患者一样睁得巨大，死死地盯着她心目中的敌人。 
啪地一声，有人在门口把灯的开关按了一下，霎时间屋内大放光明。矮小的女人受不了突然而至的光线，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女孩只是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行尸暗红色的瞳孔在见光的瞬间被轮状虹膜唰地收了起来。 
“怎么样，谈妥了吗？”门口的人——阴女士——问。 
“我们交流障碍。”行尸说。 
行尸周身再度散发出晦暗的愤怒气息，矮小女人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但当她发现他的目光仍恶狠狠地指向女孩时，她却突地跨出几步，用柔弱的身体把女孩挡在身后，那模样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瘦小母鸡。 
“默契可以培养。”阴女士说。 
“我不和那种东西培养默契！”行尸说。 
阴女士笑笑：“哦……不过你不觉得你说话利索了很多？” 
行尸僵硬的脸上肌肉微微扭曲，他伸出青白色手指抓住那个矮小女人的肩膀就将她往一边拖，女人嘶声大叫，小小的身体拼命挣扎着，双腿乱踢，毫无威胁的双拳在行尸的胸膛上发疯般挥舞。行尸的皮肤被她抓烂了，尸水从破损的皮肤处慢慢外渗。 
“我报警了！我报警了！不要动我女儿！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放开我！你跑不掉的！不要动我女儿！我报警了！你别动她！别动她！” 
行尸一挥手，她倒在地上，身躯随着他着力的方向又滑出很长的距离，嘭地一声撞在沙发腿上。 
“别动我女儿！别动我女儿！警察就来了！你别动我女儿！”反复叫着同样的台词，女人扑向他，在他身上拳打脚踢，状似疯狂。行尸轻轻甩手，她又是一跤倒下。 
女孩没有再笑，她细瘦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轮椅的扶手，眼睛里暴露出条条血丝，苍白的颈上也有交叉的青色纹路凸了起来。她的愤怒已经一触即发，却似乎仍在忌惮什么，所以只是隐忍而没有真正发作出来。 
“你们……卑鄙！”她紧紧咬着那口闪着寒光的细牙说。 
“不是我们叫她来，”阴女士淡淡地说，“而且她原本来的时候也不是一个人。只不过她带的人在一楼保安那里听说有个尸体自己走上来，马上就都跑光了，只剩下她一个。” 
行尸不关心那些事。他追踪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除了那个之外，他那个强留在躯壳内的魂魄什么也不在乎。 
“把那个还给我。”他说。 
“有本事你来杀我。”女孩的眼中有蓝绿色的冷光交替闪过，和她牙齿上隐现的光芒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却不如那些光芒那么冷，那种恶狠狠的声线让人有种似乎被咬住了脖子的微窒。 
女孩的妈妈困难地支起上半身，咬着嘴唇捂住后腰，轻微的呻吟从她胸腔中微微逸出些许。然而即使如此，她另一手中仍紧抓着一只鞋，望向行尸的表情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恐惧。 
“别……”行尸向她女儿微微抬起腿，像是要走过去的样子，矮小的女人绝望地呜咽起来，“我不知道你们和我们有什么仇恨，但是别碰我女儿，她是无辜的……她真的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干过，她病了好多年了，她什么都没干过……是真的……求你相信我！” 
说到最后，她大哭起来。行尸微叹，把脚又收了回来。 
从安全楼梯的方向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至少有一个人以上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把房间里的气息搅乱了。这里是整个大厦的最高层，全部都是女孩的妈妈为她买的地盘。而且刚才她叫的那些帮手全都跑光了，照理说是不该有人再来了才对。房中，各怀心思的人们整齐地向门口看去。 
一个留了一脸大胡子的魁梧男人和一个清秀的青年一人扶着一边的门框，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妈的……是哪只猪封了电梯！呼……呼……让老子抓住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呼……呼……”大胡子男愤怒地叫嚣。 
靠在电源开关旁的阴女士斜了他一眼，那个清秀的青年脸色苍白地拽了拽大胡子男，大胡子男终于发现了近在咫尺的人，脸色当即就像抹了变色油漆一样由红转白再转青，末了还透出了酱黑色。 
“您……您也在这儿？哈哈哈……”多么难听的笑声，基本上和行尸的僵硬程度不相上下。 
阴女士冷笑。 
行尸也冷笑了——虽然他坏死的肌肉没有拉动多少。 
“再来多少帮手也没用，我死了一次就不怕再死第二次。”他转头对死死抓住轮椅扶手，连指尖也有些泛青的女孩说，“如果不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不如就给我……陪葬吧！” 
他一拳挥向女孩。 
他的拳头带着淡淡的黑气，他的速度让他在空气中似乎连影子也没留下，只有激烈的风声唰地攻向那个细瘦的身体。 
趴在地上的矮小女人发出了凄厉而绝望的嘶喊，仿佛那一拳是砸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女孩随着他的拳势嘭地向后倒去，和轮椅一起狼狈地摔倒再地，又打了几个滚，这才刹住。 
“呀——” 
女孩的妈妈发出刺耳的尖叫，手里的鞋子脱手向行尸飞去。行尸没有动也没有躲，鞋跟擦着他的脸砸到玻璃上，在他的额头留下了一道破损的痕迹。 
温乐源义愤填膺，挽起袖子就打算往上冲，温乐沣拽住他的衣服下摆，又把他强行拉了回来。 
“那可是个小丫头！乐沣！难道我们就看着这个家伙胡作非为吗！”温乐源吼一吼，房梁抖三抖…… 
“你不要那么着急，看清楚了再出手……” 
“我5.6的眼睛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明明就跟摆设一样…… 
即使没有看到，想也该想到行尸有不太对劲的地方。在面对一个那么瘦小的普通女孩时即便是普通人和她握手也得掂量掂量，稍不小心就可能让她骨折。那么行尸为什么会使出全力呢？那么瘦小的姑娘，他就算只用拳风也能把她打成重伤！ 
温乐源只顾着泛滥英雄气概，温乐沣却在拉住他的同时尽力回想，终于发现了问题在什么地方。 
行尸是以全力出手的，所以拳速极快，普通人连他是怎么出手的都看不清楚。按照他拳头的轨迹和女孩原本的坐姿来说，那女孩应该会被打中鼻梁，然后整个人——也许带着轮椅也许不带——向后飞撞上落地窗或墙。即使他的位置不够准确，也决不应该超过除了额头、面颊、下巴的范围才是。 
所以，当时的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行尸出拳，平行攻击，拳风的轨迹始终画着一个完美的弱弧，正确地指向女孩的脸庞正中。女孩被击中，向后倒——不，只有更仔细地观察才会发现，女孩根本不是被击中而倒下的。就在行尸的拳头即将接近她的那一瞬间，她不动声色地一仰身，拳头几乎贴着她的下巴飞过，她顺着拳风的方向一个顺势滚翻，身体和轮椅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然后才在轮椅和其他东西嘈杂的乒乓声中跌落在地。 
多么完美的身手！即使阴老太太在这里，恐怕也只能赞出一个好字来。 
看见女儿被打倒，那女人好像疯了一样冲了上来，将手中还剩下的那只鞋子使劲地砸在行尸的身上。 
行尸不耐烦地推开她，她又扑上来。行尸有些烦了，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身体划出一个半圆，竟似想将她向落地窗扔过去。 
他刚才还有理智，因此打出去时保留了大部分的力道，但现在女孩的妈妈把他惹烦了，他本来就不剩下多少的理智从60急速地降到了近乎0的位置。且不说那落地窗的玻璃是不是过关，总之只要他这样一扔出去，女孩的妈妈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不是在结实的玻璃上撞死，就是在不结实的玻璃茬中摔到楼下去。 
温乐源和温乐沣大惊失色，温乐源更是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只要一接到她，立刻着手封堵行尸的动作！ 
然而就在行尸将推而未推的刹那，那个看起来应当是被行尸击倒的女孩忽然身体一动，哧溜一下贴着地面向他滑行过来。女孩的身下没有滑轮，当然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她的肢体也没有做出任何辅助动作，但她就是滑动了，而且速度很快。不过尽管如此，她的身姿看起来却不太灵活，就如同一条被冻僵又骤然开始流窜的蛇似的。 
行尸似乎被吓了一跳——不，已经不是简单地吓一跳了，看得出他非常震惊，随手将女孩的妈妈甩开，自己的身体猛然向后退去。温家兄弟和阴女士则当即变了脸色。 
尽管有些僵硬，但女孩的身体较之行尸却灵活得多。行尸左退，她便右进；行尸右行，她便左击。行尸左右躲闪，连连后退，直到发现自己已经被追入墙角，再无后路，方才做出一个似乎想要反击的动作。 
女孩并没有穷追猛打，在即将接触到他时，忽然一摆仿佛游龙后尾的下肢，整个身体一个突然回旋，以为她在最后关头放弃的行尸身上的力道微微一泄，便被什么很软很粗的东西狠狠打在身上，几乎把他的魂魄也一起打成残片！ 
抽打他的东西是女孩的下肢，她的下半个身体完全不能动，却可以随着她的动作变成一条够粗够韧的鞭子，在最适当的时候打到了最适当的地点——她没能打散他的魂魄。却把他的两条小腿骨打断了！ 
失去了支撑的行尸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暗哑的低呼，砰咚坐到了地上。 
女孩的妈妈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切，那双看起来和女孩完全不同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悸。 
女孩仍在笑，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她又以同样的姿态游回轮椅旁边，在屋子里四人一尸惊异的目光中将它扶起，以那双纤细的手臂做为支撑，艰难地爬了上去。 
温家兄弟现在才注意到，这个女孩之所以坐在轮椅上，是因为她根本没有腿，应该是“腿”的那个地方是一整条肉团，就好像有人把她的两条腿打碎了，又当成橡皮泥似地合捏在一起。 
“……看到了？”温乐源问。 
“看到了……”温乐沣答。 
真麻烦……就知道那死老太婆的活儿不会轻松…… 
二人抬起脚，想往那女孩方向走一步。女孩的妈妈又炸起了她的毛，如惊弓之鸟般伸开比女孩粗不了多少的手臂挡在女孩身前。 
“别过来！不然我报警了！” 
“……”如果他们真有恶意的话，即便报警也只能达到有人收尸的目的罢了…… 
“妈，别这样。”女孩说。 
“我绝对不让任何人伤害我女儿！”女孩的妈妈尖叫。 
“没人伤害你们……”倒在墙边，仿佛被人遗忘的行尸开口道，“我只要她把东西还给我。” 
女孩刚刚张口，她的妈妈便再次尖叫起来，将她的声音强行压在了自己的下面：“没人拿你东西！我们不认识你们！我真的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要是胆敢伤害我女儿我绝不让你们好过！” 
“谁知道呢？”行尸没有表情，声音却似乎在笑，“你又不是一天24小时都跟在你女儿身边，你怎么知道她不认识我？” 
女孩的妈妈大叫起来：“我说不认识就不认识！绝对不认识！你们休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绝对不会！” 
嘴里说着那么强硬的话，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很害怕，那细瘦的、仿佛随便一捏就会骨折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温家兄弟觉得自己一定听到了骨头相撞的声音，也许再来一点点刺激她就会自己把自己抖倒下了。 
行尸的胸腔发出呵呵的声音，应该是在笑。然而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谁也没听懂。 
“你看，她和你说得不一样吧？” 
女孩的身体隐藏在母亲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 
女孩妈妈的那种颤抖有些恐怖，温乐沣实在看不下去，便走过去想伸手扶她一把。没想他接近一分，她便颤抖得更狠一分，等他的手触到她的衣服时，她已经抖得快要散掉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别……接接接接接……”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温乐沣好脾气地解释，“只是我们这个朋友到这里来找他的东西，只要知道东西在哪儿，我们马上就走……” 
“我才才才才才才……不会上你们的当！”她用比刚才更加尖利更加恐怖的声音尖叫，“每个人都说要帮我们最后还不是来害人！我才不会再相信你们的鬼话！我女儿怎么样我自己最清楚！你们都滚！全都滚出去！滚！”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又抓又踢又挠。温乐沣狼狈不堪地躲闪着她的夺命掏心爪，可惜还是免不了挂几道鲜红色彩的命运。温乐源从侧面悄悄插入她与女儿之间，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牢牢地固定住了她的上身，和温乐沣一起将她强行从女儿身边拖开。 
“滚出去！滚！滚！滚！”女孩的妈妈进行着死命的挣扎，不知道的人八成会以为温家兄弟已经把她怎么样了……。 
虽然很抱歉，不过他们不能妥协。现在是晚上十点，如果十二点之前还没办法解决行尸这边的问题的话，那从十二点零一分开始他们就要对付更大的问题了。所以这一点指甲抓到那一点被脚丫子踹到根本不算什么……——当然，还是有那么点疼的…… 
“和我说得不一样吗？”女孩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雪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像鬼一样，“哪里不一样？难道不是哪里都一样吗？” 
“一样，不一样，和我没有关系，”行尸笑笑，喘口气，缓缓拉开了衣服，“把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还给我。” 
在衣服解开的同时，仿佛封印被揭破了一样，一股暗红色的血流伴随着血腥的臭气哗啦一声从他的腹部冒了出来，很快泅湿了周围的大片地方，甚至慢慢爬上了沙发下的地毯，被那贪婪的毛制品狠狠地吸走。 
行尸的腹部已经空了。 
他从胸部到腹部被拉开了一个拙劣的大口子，如同一张被撕烂的嘴巴一样怪异地张着，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从胸到腹的全部内脏都不见了，不管是心肝脾肺肾还是胃或者肠子，全部被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腔。 
行尸一般是不会流血的，除非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女孩的妈妈挣扎的身体瞬间僵硬，虽然她没有发抖，但温家兄弟知道——她已经吓得抖不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她还没有昏过去呢？温乐源看看她和身体一样僵硬的表情，心想。再傻的人都该看得出来今天的情况不对劲，普通人看到自己女儿那情况早就昏过去无数次了，更何况现在又看到行尸这副模样…… 
“我说了我不会还你，”女孩挑起又细又淡的眉毛，语气中带了点无赖，“反正你已经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留恋的呢？把它借给我又怎么样。” 
“你真的不还？”行尸问。 
“不还。”女孩回答得理所当然。 
行尸双手一拍地板，借着双腿残肢和上肢的力量向女孩猛冲过去。女孩的轮椅在原地滴溜溜旋转起来，当行尸就要触到她的时候，骤然伸出细瘦的双手抓住他的衣领，借着旋转之力将他顺势甩出，行尸毫无抵抗能力地飞向了落地窗的玻璃。 
不管他现在力气有多大，根本上也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尸体罢了，撞上去的结果和女孩的妈妈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温乐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帮他，如果能让他就这么碎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们的任务就可以提前完成……而这代价也不过是最多让他多痛苦一会儿罢了。 
温乐沣本以为温乐源会出手，然而直到行尸哗啦一声冲破玻璃没入璀璨夜色，从破洞中疯狂地灌入了冰冷的寒风，他才发现温乐源的意图。 
“哥！你怎么能这样！”他怒吼。 
明明没有必要的——为什么要让那个无辜的行尸多受苦！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魂魄脱体而出，想立即追随而去。温乐源回身，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脱体的魂魄被强行压回了体内。温乐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向后倾倒，温乐源紧紧抱住他，庞大的身躯仿佛封印一般，温乐沣的魂魄在躯壳里徒劳地左冲右突，就是无法脱身。 
“别在这里走——”温乐源咬牙切齿地说。 
温乐沣脑中闪过女孩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现在温乐源没有救人的意思，温乐沣被压制无法动弹，女孩自然不会出手，女孩的妈妈毫无作用，这么说，行尸就应该死定了才对…… 
不。 
……还有一个人！ 
在温乐沣脱体被压制的同时，一个灰色的影子在他身后一闪，跟着行尸掉落的轨迹猛扑出去。 
飞速的下坠，对行尸来说没有太大的感觉。他既不是活人，自然没有求生的欲望，当然不会痛苦也不会恐惧，但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死，因为他要的东西还没有找到。他千辛万苦变成行尸，不是为了来这里和那个妖怪聊天后便被扔出来的。 
但……现在想什么也晚了吧。 
很多很多的回忆，在眼前一件一件闪过。很快，却足够他看清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后悔吗？没什么好后悔的，想要的东西，总能在与父亲和命运的战斗后逐渐得到，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生虽然短暂，但他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包括……包括……离开父亲…… 
上方传来呼喝的声音，一个熟悉的身影追随着他坠落的轨迹扑了下来。 
——他要闯出只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他有自己的思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他决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攥在别人的手里，即使，那个人是真正爱他的亲生父亲！ 
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已经看到了对方的脸，但他还是有种恍然梦中的感觉。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选择错误，即使，看到父亲寂寥、失望却沉默的表情。 
对方追上了他的速度，一把捞住他的腰带，两人在半空中翻滚几圈，降落的速度霎时慢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他总有一天会回到父亲的身边，告诉他当初的放手尽管剧痛但其实多么正确。 
拉住他的那双胳膊并不强壮，比起他年轻的肌肉差得太远，可现在它就是他唯一的得救机会，即使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种情况下接受对方这样的帮助。 
——然而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强烈的愿望而停止转动，他想过很多很多可能，却没有想过父亲的生命也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他们的身体向上浮去，他看看对方艰难地拉住他的表情，缓缓伸出手，抱住了那纤细柔软的腰肢。 
——直到那一瞬间他才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漂泊在外、倾力打拼，总以为是自己的力量，其实不是。即使是他抛弃了那个家，即使父亲在他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说滚出去了就别回来，他却知道父亲仍会给他留出一片小小的空间，不管他飞出去多远，都有一个地方让他可以随时回去。父亲手中牵了一条让他们可以借风飞翔的长线，他们却以为那是自己坚强的双翼。被爱的人拼命挣扎，有恃无恐地伤害，父亲受伤了，他们谁也没有看见。 
对方愣了一下。两人已回到最高层，对方拉住他一个翻滚，从玻璃破裂的地方钻了进去。 
行尸倒在地上，痛苦地一口一口喷着暗红色的血。阴女士半跪在他身边，喘息得非常厉害，却不忘以一手托着行尸的头，以免他仿佛永远流不完的血倒灌回去。 
“把你偷他的东西还给他！”她抬头，厉声说。 
“不还。”女孩淡淡回答。 
阴女士的脸变了。明明还是她的五官，却好像在上面重叠了一张别人的脸，陌生、凶暴而残忍。她低吼一声，声线忽然变得低沉粗哑，然后——一个好像被塑料薄膜包裹的身躯从她体内长长地拉了出来，带着那奇怪的声音向女孩——的妈妈冲去。 
女孩变了脸色，轮椅发疯般旋转着冲到母亲身前迎击，但那“东西”却似乎已经计算到她的动作，在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间，一个骤然地90度左拐，绕过女孩的身躯“嘭”地一声打中她身后的女人。 
女孩瞪大了眼睛。 
女孩尖叫起来。 
房间里所有的玻璃制品都乒铃乓啷碎了，落地窗当然也不能幸免，刚才被撞后留下的玻璃茬在厉叫声中全部碎成了粉末，所有人都在突然变大的寒风中捂住了耳朵。 
但“那个”却丝毫不受她影响，胁持着痛苦地捂住下腹的女人，一直退到没有任何遮蔽的落地窗前。 
“把他的东西还给他！”“那个”厉声道。 
“那个”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性，不高，非常瘦，但他抓住女孩妈妈的手却非常有力，手背上甚至浮起了很粗的青筋。他的脸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放下我妈妈！”女孩恶狠狠地说。 
“把东西还给他！” 
“你放下我妈妈！” 
“我不怕再死一次，”那人同样恶狠狠地说，“但是我可以把你妈妈一起拉到下面去！” 
他拽着女孩妈妈往后退了半步，她颤巍巍地随着他后退，忽然一脚踏空，她尖叫起来。 
女孩扶着轮椅的纤细手指浮现出凹凸不平的粗大骨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厚的杀意，仿佛一个控制不住就会扑上去把他撕碎。 
女孩忽然回头看向倒在一边的行尸，行尸看着她的眼神微微一笑。阴女士轻咳一声，挡在了他们之间。 
“莫把事弄成这哈，”她刚才还是标准普通话的口音奇异地带上了浓厚的方言味道，对行尸说，“我不知到底她拿了你啥，不过有话好商量，反正你都死嘞……” 
“我不会还的！”女孩尖锐地说，“有本事你们杀了我！食尸就是食尸，你们以为我吃掉的内脏还能吐出来给你吗？不可能！能让它们在我身体里多活一年是你们的荣幸！反正你已经是死人，还要内脏干什么！” 
“食尸？”那位老年男性疑惑地问。 
阴女士微微叹气：“这女孩，五年前变成了食尸……” 
行尸之所以是行尸，是因为他自己的愿望没有完成。 
而食尸之所以是食尸，却是因为别人的愿望没有完成。 
行尸因为想活下去的强烈愿望而变成行尸，食尸却是因为别人想让他活下去的强烈愿望而成为食尸。 
所以女孩变成了食尸，一年便要换一副内脏，否则她全身都会开始腐烂。这一次她选中了刚刚因车祸而死的行尸尸体，虽然当时他的肝脏和胰脏都被撞得稀烂，但这对食尸来说不是大问题，因为她只要那大部分好的脏器而已，肝脏和胰脏……没有也无所谓。 
“你们胡说！”女孩的妈妈尖叫，好像已经忘了自己正被人胁持一样，“我女儿好好的！她根本没死！什么食尸！她才不吃尸体！我了解我女儿！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比普通人弱！骗子——！” 
她的声音过于高亢，吵得人脑袋都在嗡嗡作响。温乐源皱眉，和温乐沣一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够了……”十四五岁的女孩，冷静地看着她的母亲，“放开我妈妈，我把东西还给他。” 
“我女儿才没有拿你们的东西！”女人又尖叫起来，“她绝不会拿别人的东西！我是她妈妈我了解她！你们这样逼她没有好处！一定有哪里弄错了是不是？！女儿！告诉他们你根本没拿！我们家的人从来不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女孩垂下眼睛，柔和地微笑：“妈，你真了解我……” 
她的妈妈几乎是喜极而泣了。 
“没错，你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干出那种事的……” 
女孩打断她：“妈，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她妈妈一愣。 
“你一直在保护我，可是你真的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吗？你知道我干的那些事让人多恶心吗？每当我干了什么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来问我？为什么不来骂我？为什么你只会对我说我做得对，其他的话却半句都不说？” 
“那……” 
“你了解我，你了解我什么呢？我死的时候你连知都不知道呢。你哭了吗？你为什么要哭呢？不是你让我变成食尸的吗？你知道我变成食尸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每次去太平间都干什么吗？你知道我第一次吃内脏吐了吃吃了吐多少次才把它们都吞下去吗？” 
女孩的妈妈五指扣住自己的脸，那用力内扣的手指好像要把自己的眼睛挖下来。 
“你爱我吗？你爱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呢？如果你是真的爱我，那为什么我死了我变成食尸我身体变成这样我性格变成这样我的外貌变成这样你却一点都没有发现到？如果你不爱我……那我又是为什么才会变成食尸的呢？” 
女孩的声音又轻又冷，好像从天而降的雪花，当你想欣喜地接住它柔软的身体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它冻住了。 
“那个人……”她用下巴点一下胁持着妈妈的老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女人已经有点昏乱了，她似乎要想很久才明白女孩说的是什么。 
“他？我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女孩指向已经不再流血，在温家兄弟的帮助下慢慢站起来的行尸，“你还记得他吧？” 
她妈妈沉默不答。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见了，”女孩也不指望她的回应，继续说道，“我就在你眼前把他撕开，把内脏都吞下去，你却装作没有看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老人全身颤抖起来，扣住女人咽喉的手浮现出道道极粗的青筋。 
“人心的味道有多恶心，你根本不知道，对吧？我不想吞它！我根本不想！你知道人心里有多少种味道吗！好涩好苦你知道吗？！因为他在流泪啊！妈！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吗？因为他回不去了啊！因为我把他的脑子吃了！他连自己最后的愿望是什么也忘了啊！” 
我好想死……我好想死啊…… 
女孩一边吃一边哭，抽噎和吞咽的声音混在一起，合成了诡异的曲调。 
“别哭……” 
“你懂什么！” 
“我懂……” 
“你什么也不懂！” 
“我真的懂……真的……” 
行尸——那时只是一具刚死的尸体——抬起手，将一样东西塞到了她的手中。 
“我懂，所以我把它借给你。” 
“这是……？” 
“记住，这是我借给你……要还的……” 
“为什么我不能选择我自己的死活啊！”女孩用力抓着自己残缺的下半身，几乎是凄厉地号哭，“把我生成这样我不埋怨你，但是我受不了啊！我也想变得漂亮！我也想像别人一样能跳舞能逛街能和朋友一起玩……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你要我带着这种身体连死都不行！我看着自己的模样连自己都恶心啊！妈！连我自己都恶心啊！为什么你却要我‘坚强’地活下去？！我用什么来让自己坚强！我是残废！我是死人！我是怪物！为什么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让我死！这就是你为我好的方式吗！” 
寒风，吹得每个人身体都在发冷。 
冷得受不了。 
从骨头里开始打颤。 
女孩的妈妈听她说一句就在自己身上抓一道，直到鲜血淋漓。 
我们总想给所爱的人最好的，因为那是我们的爱，怕所爱受伤，怕自己心疼。 
可是什么才是最好的呢？送给绘画天才的女儿一架高级钢琴？还是情人节给妻子一套很贵的化妆品？ 
也许这条路在你眼中的确很好，但别人走在上面也许就会被隐藏的荆棘扎破脚。 
你永远无法理解别人心里的想法，即使是你的孩子，即使是你真爱的人。对某人来说最好的路，应该由那个人自己选择。 
我们说“我爱你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这才是对你最好的，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呀？”。 
如何最好？ 
如何最好？ 
只想要一套水彩的孩子会为钢琴高兴？——即使它很高档。 
等待着玫瑰的女人会为化妆品而欣喜？——即使它很贵重。 
有些人明白，有更多的人不明白。 
于是我们看着所爱的人抱着那珍贵的礼物，勉勉强强地笑一笑，对他们说声谢谢。 
谢谢你这么爱我。 
谢谢你把我想要的夺走又把你想要的塞给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人所不欲，勿施于人”。 
女孩的轮椅自动转了半个圈，向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行尸走去。 
“不准过去！”老人捏紧了女孩妈妈的喉咙，女孩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她妈妈却只是在无声流泪，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身体。 
“你不是要我把东西还给他？我现在就还。” 
女孩的妈妈蓦然惊醒，尖声嘶号着想往前冲，老人用力掐着她的脖子把她往后拽。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还他！不能还他！还了他你就要死！不能还他！不行！” 
女孩停下，回头看她，笑得很淡。 
“直到最后……妈，你还是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女人柔弱的身体在老人手中发疯地挣扎，根本没听见她的声音：“不要不要不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反正来生也是活今生也是活你已经有了一辈子为什么不让它活下去为什么不活下去！你总说我不了解我是不了解可是你怎么让我了解！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想死可是我不想你死！为了你我什么都干我卖身我当妓女我被人唾弃被人包养当那些垃圾的情妇我就是要让你幸福啊！就算你说我脏说我不配当你妈妈不让我碰你我也不在乎啊！我想让你活下去！变成什么样子也希望你活下去！你是我的女儿！你的身体生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女儿！就算变成怪物你也是我的女儿啊！为什么你还是恨我！我想让你幸福啊！为什么你恨我！别死……你恨我也没关系……我求求你不要放弃……我的女儿……求求你别死……” 
行尸一直闭着眼睛，此时忽然睁开，看着女孩笑了笑。 
女孩爬下轮椅，爬到了他的身边，一只手托起他的头。她另一只手伸入了自己的喉咙里，连半个手臂都伸进去在里面掏，最终掏出了一张薄薄的，好像卡片一样的东西。 
她用力掰开行尸僵直的手，把那个东西珍而重之地放在他的手心中：“真对不起，打那样的赌。” 
“是啊，不过比那个赌更讨厌的是你的字，为什么要写在死亡报告后面？还那么不清楚，害得我转了那么多圈……” 
“……因为那是你自己的死亡报告啊……” 
行尸还是在笑。他的眼珠不甚灵活地转了转，墙壁上的钟表，时针已经走到了十一点五十分的位置。 
“我赢了。” 
“是啊，你赢了。”女孩握紧了他的手……以及他手中的东西。 
“你妈妈是真的爱你，既然她的愿望这么强力额，你就要这样继续下去。” 
女孩眼睛看向别的地方，没有答话。 
“这是我们的赌注，不要食言。” 
行尸抬手，将那个东西举起来，让女孩的妈妈和老人都能看见。 
那是一张照片，上面有两个人，照片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老人看着那张照片微微一怔，女孩的妈妈立刻挣脱了他猛扑向自己的女儿，把她抱起来逃向屋子的角落，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行尸说：“在我死之前，这是给你的礼物。” 
老人慢慢走过来，接过那张照片。 
照片中，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两人哈哈大笑着，一人手举一个酒瓶，脸上都带着醉酒后特有的猪肝色。 
照片下方的字是：爸爸，我从没恨过你。 
行尸闭上了眼睛。 
然后那些不断流淌的血突然停了。 
再然后，尸斑迅速地占领了行尸的全身。 
血液干涸，他萎缩了。 
老人握紧他的手，用压抑的声音呜咽起来，身形逐渐变淡，变成了影子，变得透明。 
另外一个城市，某个医院的某个病房，一个老人停止了呼吸。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是很平静……平静地停止了呼吸。 
我不恨你。 
即使你那样对我，即使我那样对你。 
我不恨你。 
从来没有。 
几天后，绿荫公寓的老太太和温家兄弟正在边看电视边吃饭。 
“我知道了！”温乐源忽然一放筷子，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用力拍手。 
“啊？什么？”温乐沣和阴女士一起抬头看他。 
“原来那个行尸不是去拿自己的死亡报告的！他的死亡报告后面写着那丫头的地址！所以后来才会这样那样——”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温乐源得意万分，“我终于推理出来了！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都这会儿了你才推理出来有什么好得意的…… 
“喂，你们两个什么表情啊！” 
白眼，无视。 
“喂！”大怒，青筋暴露，“乐沣你敢和她穿一条裤子！死老太婆！我们这次还没问你要工钱呢！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阴老太太冷笑：“你这次干啥了哈？不都人家自己解决的！亏你好意思说！” 
“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半天你居然这么说！我告诉你！你下次休想我们再帮你！” 
“那你遇着难事也莫找我哈。” 
“……”踩到痛脚了…… 
温乐沣摇了摇头：“姨婆，你别理他。对了，您借出去的身体不是还回来了吗？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啊？” 
阴老太太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又用力吸了一口饭菜的香味——她现在还是魂魄状态，只能这么吃法。 
“一魂一魄支持一个身体好像不够哈，所以迷路咧，到现在也莫回来，我也找不到……” 
“……您把身体丢了？” 
“嗯。” 
“……” 
“……” 
“……” 
“那你还这么悠闲！”兄弟二人跳了起来，嚎叫，“你的身体可是带着特异功能的生化武器啊！不找回来这世界还有宁日吗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转眼间，兄弟二人已经跑得不见影子了。 
阴老太太笑笑，继续吸着饭菜的香气。 
一个穿得很土气的女人在一条小巷中走来走去，一边自言自语：“是这吗……咋看都不眼熟呢……” 
当然不眼熟了，因为绿荫公寓在对面的那条小巷里…… 
——鬼怪公寓第九个故事·《行尸》·完—— 
第十个故事域外桃源之一 
“哥……这儿是哪里？” 
“这么简单的问题问我干麻？你不会动动脑子吗？” 
“……你是不知道吧？” 
“知道你还问！” 
“……” 
对于生长在钢筋水泥森林里的都市人来说，一望无际的天空与大地，是只有电视和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温乐沣近乎做梦地看着很远的地方。 
原来天空那青蓝的颜色可以如此清澄，巨大、沉默、坚毅、威慑、庄严岿然笼罩这沉静的世界，神圣而不可侵犯，让人在战栗中不禁为之恐惧，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在震怒中坠落，压垮这个世界。 
第一次，他看到了真正完美的地平线，弧形的，没有任何阻挡，在视野中，在天与地的交界处不断延伸，最后重合成一个圆。 
夕阳沉静地停留在地平线上，比平时看来更为巨大，金中透红的残光璀璀璨璨，仿佛在那里，有一个被夕阳点着而起火的村落，残酷而壮美。 
在这正处于日夜交替之时的大地上，充满着苍凉而宏伟的气势，交错的沟壑覆盖着黄沙、石砾、盐碱与稀稀落落的不知名植物。 
没有山石，没有动物，没有绿草如云，只有寂寞的、单调的风，在这没有遮蔽的世界穿透身体，冲向目力极尽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原来世界果真如此广阔，无边无垠无限，人类于是异常渺小，便如一粒尘埃。 
“真是太壮观了……”温乐沣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说。 
他身边有一只奇怪的动物，乍看之下有点像狮子，一对杏仁眼深邃漂亮，口鼻宽而方正，浑身黑色，毛长而蓬松，肌肉结实，强壮而高大，四条腿明显比狮子细，但最重要的是，它怎么看都是一张狗的脸…… 
它就是西藏独产的凶猛名犬，品种称为：藏獒。 
现在它端庄而冷峻地蹲坐在温乐沣身边，高贵帅气得让人心动。 
温乐沣拍了拍藏獒的头─由于它过于高大，就算不弯腰也能拍到：“哥，闻到没有？” 
藏獒抽动了一下鼻子：“……没有。” 
温乐沣蹲下，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它，然后……猛扑上去把它压倒，狠狠抱着它的脖子揉它的毛：“哥─你真是太帅了！我以前都没发现你这么帅─又英俊又有气质─” 
藏獒四爪怒蹬：“你给我住口！滚开！压死我了！” 
大家应该看出来了，这位“藏獒”先生就是温家大哥─温乐源。 
温乐源怎么会变成藏獒了呢？具体说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今早八点左右，留在公寓里的所有人，都听到屋顶上一声巨响，很像打雷，不过更像是实心物体砸到某东西上面的声音。 
然后十点钟左右，冯小姐看见“温乐源”连滚带爬地从楼顶上下来，一路逃窜出去，那模样不是什么东西在追他，就是他在追什么东西。 
再来就是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的一个小时，宋昕看见“温乐源”不停在两棵梧桐树之间转来转去，问他干什么也不吭声。 
十一点整，天上骤然乌云密布，天雷阵阵，等宋昕将目光从天上转回地上时，“温乐源”已经消失了。 
而温乐沣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中午，就是没等到声称去锻炼身体的“温乐源”回来。 
十二点，温乐沣在多处搜寻未果的情况下，跑到楼顶去，发现了因刺激过大而呆滞整整四个小时的─藏獒…… 
“我的魂魄松是有原因的，可是你……” 
温乐沣使劲抱住藏獒的脖子揉着。“这样你以后就没资格说我了吧！居然被一只藏獒抢了身体……”他把嘴捂在藏獒脖子里，嘿嘿直笑。 
“等我变回来你就死定了……”藏獒咬牙切齿地说：“我非得把你塞进哈巴狗身体里去……” 
“那你得先变回来再说。” 
温乐沣又狠狠揉了几下它的毛，毕竟是刚用洗发水洗过，手感好得不得了。 
“而且你和我不一样，我的魂魄可是想出就出，哪像你得出来进去那么麻烦，嘿嘿嘿嘿……” 
最近阴老太太比较忙，早出晚归的，兄弟两个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找不到她人，只得在她房间收藏的典籍中查找。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巧合，本来还计画找个几天的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所需要的资料。 
根据温乐源的回忆，当时他正在天台上打太极拳。 
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突然觉得全身一震，从头顶处传来仿佛高压电流一般的感受，然后一阵天旋地转……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在他们找到的资料里显示，这种情况应该是藏传秘术“五雷神运”的结果。 
顾名思义，传说中的五雷神运，应该是请雷神帮忙运送物体，再将物体带回的秘术。 
这只藏獒应该就是被运送的“物体”，它用五雷神运将自己运来，又利用五雷神运的强大雷压，抢走温乐源的身体。后来它在梧桐树下转来转去，就是为了召雷将自己送回。 
五雷神运是非常强横的招数，“温乐源”不是普通的人，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抓住，被强行施了交换魂魄的法术，到末了更是连自己身体在哪里都找不到…… 
温乐源最不忿的不是身体被抢走，也不是不得不留在狗身体里，而是……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那只藏獒本身策划的事！ 
如果是他人将“物体”送来，那该物体就得留在原处才能带走，可是现在“温乐源”的躯体是一路滚到梧桐树下才走的。 
这说明梧桐树就是五雷神运目的地的标志；而“温乐源”是目标，干掉目标以后回到标志处，再召雷回到原地……温乐源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他是败在某人手里也就算了，居然是条狗……就算是藏獒也不行！ 
“别生气了！”温乐沣笑嘻嘻地摸着藏獒的耳朵，“据说藏獒是神犬，二郎神的哮天犬就是藏獒。” 
“我才不稀罕当哮天犬！要当你去当吧！”“温乐源”前爪推了温乐沣一下，愤愤地走开。 
五雷神运是秘术，就算有典籍他们也不可能学得会，但他们毕竟住在绿荫公寓里，一家出事，家家帮忙，只要有一点踪迹就能追得上……当然，帮的是不是倒忙，就要看最终结局了。 
“温乐沣─温乐源─”女妖精兴奋地从远处飞来，长长的白裙在身后拉出一条飘逸的尾，“这里真好！真是太舒服了！你们看！” 
她短短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她身体都长，和白裙一起在身后骄傲地飘扬。 
妖精当然应该是长发的，越纯净的妖精头发越长，但都市里肮脏的气息，杀死了她大部分的纯净能量，所以她也无法将头发留长。 
她飞到温乐沣身边，绕着他和藏獒转，纯净漂亮的妖精，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温乐沣暗忖：“怪不得王先生整日说他老婆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也许真的有点道理……”〈不，其实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温乐沣的影子里，伸出了一个黑黑的东西，阴森森地问：“找到了吗？” 
一个小孩子的脑袋也从影子里冒出来，“我要出去！我要看戈壁滩─呀！” 
小脑袋被拽沉下去，一个大脑袋伸出来，“冯小姐，就算你是老鬼，也不能老往外面跑呀，你这样，昕昕那小子怎么可能老老实实不出来？” 
“我也没见过戈壁，忍不住出来看一眼而已……”冯小姐阴阴地说。 
冯小姐和宋先生还有宋昕，不像女妖精那么幸运，这充满自然纯净气息的戈壁滩，对他们而言有着巨大的诱惑，但在这里，阳光的伤害会比都市里更加严重，所以只能躲在影子里等待天黑。 
藏獒很愤怒：“我真不明白你们到底跟来干嘛？是不是想看我笑话？我告诉你们！万一惹怒了我，我可是会灭口的！”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冯小姐继续阴阴地说：“我们是为了戈壁……” 
女妖精兴奋地高呼：“耶！戈壁！沙漠！”又飘飘然飞走。 
“戈壁和沙漠不是一回事……”看着女妖精远远的背影，藏獒挫败地叹气。 
“算了，随便她怎么说……” 
按理说，他们是追着五雷神运留下的雷电神迹来的，应该直接就能找到那只抢了“温乐源”身体的藏獒才对。但当他们通过女妖精的空间跳跃，落到雷电神迹消失的地方时，却发现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不要说藏獒，连棵绿点儿的草都找不到。 
据说藏獒的鼻子很灵，但在这么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就算再灵也不是对手。再加上女妖精……这个绝对不可靠的无能妖精！所以一直到这会儿，他们还在这里转悠。 
夕阳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戈壁滩的夜晚到来。洁白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头顶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鬼从影子里钻出来，在月光中和妖精跳舞。 
天有些冷，没有阳光的戈壁滩，温度下降得很快。 
在来之前温乐沣没有想太多，不要说多加点衣服，连身体都忘记放下，现在只有缩着身体，抱住藏獒取暖。晚上找东西可不是好主意，他们要不要回去呢？ 
但是女妖精他们好像很喜欢这里的感觉，这么着急就把他们弄走，好像不太好…… 
“乐沣。”藏獒突然叫了一声。 
“嗯？” 
“有人来了。” 
“啊？哪里？” 
温乐沣眼睛本来就不好，又不愿意常戴眼镜，现在的视力，比起变成藏獒的“温乐源”差得更远，他在黑暗中搜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哪里有人的迹象。 
“你说哪个方向啊？” 
藏獒向某个方向叫了几声，温乐沣虽然还是看不太清楚那个方向的东西，至少耳朵还没废掉，不久便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突突突突的声 
最近访问的论坛音。 
“汪！汪！嗷呜─”藏獒对天长啸。 
大概是司机听到了他的声音，开车向这边驶来。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是一辆银灰色长丰猎豹。 
女妖精他们也发现了汽车的身影，便降落下来，停在温乐沣和藏獒身后。 
“你们还不快藏起来？把人吓死怎么办？”温乐沣小声道。 
“没关系没关系！”女妖精躲在他身后嘻嘻笑，“我在这里很干净呢，普通的人眼睛太污秽，看不到我的。” 
“那我们就更没问题了……”冯小姐阴恻恻地说。 
宋先生：“冯小姐，你就不能正常点说话吗……” 
长丰猎豹停在他们身边，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从驾驶座的车窗里伸出脑袋：“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在这种时候，温乐沣他们应该表现出非常感激的样子才对，但他们谁也没有那样做，而是集体露出了愕然的表情，死死地盯着车里。 
当然不是那个男人有什么问题，而是他身边坐着的另一个人─落腮胡子、蓬乱的头发、穿着皱巴巴的衣服…… 
“哥……” 
那是……“温乐源”！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温乐源”看了他们一眼，没搭理。 
反倒是那个司机，一看见藏獒，眼睛都亮了，推开车门跳下来就扑向他：“小藏！” 
藏獒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呜呜低吼着往后退。 
“小藏！”那个文质彬彬的家伙一脸悲怆，“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温乐沣踹了藏獒爪子一脚，给他使了个眼色。 
藏獒心里明白，这位司机那声呼唤，加上副驾驶座那位“温乐源”，这一切已经很明显了，他们要找的目标就在眼前。可是，他再看一眼司机那张悲伤的脸，实在没勇气向温乐沣以外的人，表达亲密的意思。 
见藏獒为难的样子，温乐沣也不好再逼他，便硬是转了张恍然的脸，往后虚指道：“啊，原来是你的狗吗？我见他掉在山下就把他带来……哈哈哈……也许是失去记忆了吧！” 
三鬼一妖精再加一狗同时挂下几条黑线─狗有失去记忆的吗？这家伙小说看太多了吧！ 
令人惊奇的是，那司机居然信了，露出一脸比刚才更悲怆的表情道：“原来是这样！是‘你们’救了小藏啊！真是太感激了！做为感谢，那要不要到我家去呢？这里晚上有狼出没，不太安全！啊……对了，我是这附近的管理员！” 
温乐沣强笑一下：“啊，多谢了……啊，我叫温乐沣，我……我是来旅游的……”如果说是飞过来的，这人怕是要昏过去了吧？ 
“啊，欢迎！我们这儿可是好地方……” 
和藏獒一起上了车后座，温乐沣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这个刚刚……你刚才说什么？” 
司机莫名地回过头来：“什么？我说有狼……” 
“不是……我是说，你刚才说，‘你们’？”他应该只能看见一个才对啊。 
“是啊，你，她，她，他，还有他……”司机一只手指点了他一下，然后依次点过他身后的三个“非人”─女妖精、冯小姐、宋先生、宋昕…… 
“怎么啦？” 
这个人难道是……阴阳眼？他说：“没什么……”就算是阴阳眼也没什么吧……总有人天赋异禀的。 
“好难得！”女妖精兴奋地说：“我还是头一次遇到看见我飞还不害怕的人呢！当然我老公除外！” 
司机笑笑，发动了车子：“只是这样怎么可能吓到？你们看外面。” 
车窗自动滑下，随着汽车的前行，不带丝毫杂质的清风拂入，令人心旷神怡。 
“我什么也没看到……”藏獒悄悄说。 
“我也是……”温乐沣悄悄回应。 
“你们看那里。”司机指向外面。 
温乐沣一行顺着他手指的位置，望向那个洁白的月亮。月亮没什么奇怪的，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月光中却出现了一群奇怪的东西，模样有点像长翅膀的小人儿，又长得有点奇怪，硬要形容的话，很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外星人，在空中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好不热闹。 
长翅膀的小人发现了他们的目光，不知是谁呼吁了一声，便成群结队地追了上来。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加快了汽车的速度。 
如果现在有谁站在外面的话，就可以看到那幅奇景：在戈壁滩上，一辆汽车在前面奔跑，后面追随着大片发亮的柔和光带，就像汽车上长了一只闪亮的翅膀。 
“哇！好漂亮！”女妖精惊叹。 
“爸爸你让开点，我刚才都没看到！”宋昕在车窗里挤出半张小脸说─大家把窗户都占满了，他只有半张脸的空位…… 
“我也没看到……”没地方了，冯小姐只伸出去一只眼睛…… 
宋先生一低头，吓得惨叫一声：“哎哟娘唉！冯小姐你什么时候长出眼睛来的！吓死我了！” 
“我本来就有眼睛……”只不过不经常露出来罢了…… 
藏獒费力地把鼻子从窗框和弟弟之间抽回来，看着毫无异状开车的司机，以及副驾驶座上一直连口都没开的“温乐源”，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外面的东西，应该是传说中只有一夜生命的“昙光”，只在月下出现，日出即死。 
但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那是不存在的东西，因为虽有文献记载，但没听说谁真正见过，连记载都只是“听说”。刚才他也看了不只一次的月亮，却完全没有见到这些东西，为什么这个人只是说了一句话，他们就都看见了？ 
在戈壁滩上开车，不像是在大马路上开车，加上又黑灯瞎火的，车里的几名乘客，谁也不知道那司机要把他们弄到哪里去。 
不过想来他应该不是坏人……即使是坏人，对他们来说也损失不了什么。 
所以大家都只是高高兴兴地欣赏昙光，以及戈壁滩与众不同的景色，就算听说要被卖掉，也不会有反应…… 
昙光追随的身影，拉了太长太长的战线，很漂亮，却也很诡异，幸亏它们并没有跟随太久，不长时间之后便减弱了速度，一只一只被甩脱到后面很远的地方。 
又过了一会儿，车外连一只昙光都没有了。 
司机到达地方的时候，车里的诸位都睡着了，连一妖三鬼都呼噜噜地打着呵欠，只有藏獒一个，还睁着眼睛一直往窗外看。 
“到了。”司机看着他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藏獒充满戒备地问。 
司机笑笑，伸手想摸他的头，他一缩，躲开了，司机耸了耸肩，露出造作的伤心表情：“啊，想当初小藏你那么爱我，连睡觉也坚持和我一起，否则就叫得大家都睡不成觉……现在居然对我这么冷淡，伤心哪。” 
“温乐源”冷冷地瞥他一眼，开口道：“不是我坚持和你睡，是你说没我就睡不着，又哭又闹抱着我不放！我毛都快被你拽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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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以为那家伙应该是不会说话的才对…… 
司机哈哈哈哈干笑：“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家伙！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藏獒的“里面”不是他的什么“小藏”了！ 
藏獒全身的毛都炸了，他四爪着地，后盘坐低，尾巴颤动，喉咙里发出“猢─”的威吓声音：“你们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么千里迢迢地……用五雷神运只为了抢我的身体吗？喂！” 
司机半点也不着恼，更不和他吵，顺手拉开门，回头对他笑：“请稍安毋躁，着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司机和“温乐源”两边下车，藏獒爪子开门不利索，气得在车里嗷嗷叫。 
一只手轻轻地按上了他的脊背，让这个毛躁的野兽，逐渐安静下来。 
“哥，你这么问是没用的。” 
“我怒啊！”藏獒嚎叫。 
在温乐沣忙着安抚藏獒的时候，女妖精他们从视窗钻了出去，一边钻还一边闲聊。 
“你看他那么激动，不就是嫉妒人家比他帅吗？”女妖精说。 
“啊……他们很亲密，不是为这个吃醋吧？”冯小姐说。 
“爸爸，他的脸是透明的。”宋昕说。 
“不是真的透明，只是看起来很像罢了。”宋先生说。 
“他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藏獒转头去看外面─下巴当即掉了下来。 
司机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有点透明，非常漂亮─当然这不是吓住藏獒的主要原因，最重要的是，他正抱着“温乐源”的脑袋啃……正确点说，应该是亲他的额头……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藏獒嚎叫着往他们的方向扑。 
“那是我的身体！你们这些变态！不准你们用我的身体干那些事！” 
温乐沣拼命拉着他的后腿往回拽：“哥！你搞清楚！那个人亲的是他的狗！不是你！” 
“他的狗？”藏獒气喘咻咻地回头看他一眼……“那也不行啊啊啊啊啊！你这个混蛋给我放开！我的身体还是清白的……” 
“哥……” 
“他们在干什么？”司机问道。 
“不知道。”“温乐源”回他。 
温乐沣一个没抓住，藏獒飞也似的冲出去……狠狠撞在红柳墙上…… 
“哥！你怎么样！”温乐沣大惊失色，本来他哥就不太……那个……这再撞一下…… 
“我没事……”藏獒坐在地上，一只爪子搭着头，含着眼泪说。 
司机住的是戈壁滩特有的房子，以红柳做骨架，中外层填泥，轻巧有余而坚固不足，若是起了大风，人追房子跑是很正常的。 
不过发生地震时会很安全，因为红柳和那一点泥巴，根本压不死人。 
所以……藏獒只是把红柳墙撞出了一个坑而已…… 
“没事吧？”司机笑着摸摸他的头。 
藏獒一肚子火，正想甩开，却忽然呆住。 
─爸爸，他的脸是透明的。 
他的脸是透明的！ 
他可以透过他的脸，看到天上洁白的月亮！ 
藏獒张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奇怪的声音。他抬头看向旁边的“温乐源”，“温乐源”对他冷冷一笑。 
“没事的话咱就进去吧，今晚可不太好办，我只有一张行军床……恐怕有谁得睡地上。” 
司机一边自个儿叨叨一边开门进屋，“温乐源”紧跟着进去。 
温乐沣过来，摸摸藏獒的头，低声道：“怎么了？” 
“那个司机的脸，的确是透明的。刚才不是从下往上看，所以没发现。” 
温乐沣摸他毛的手顿了一下，“你是说……” 
“他早就该死了。” 
请继续期待鬼怪公寓续集 
后记 
大家好啊，蝙蝠居然又活着出现了……不过这次很郁闷……滚动…… 
上班真辛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每天顶着大太阳骑车去上班，晚上再骑车回来……四十分钟啊！四十分钟！我每天都要跑四十分钟啊！这是人过的日子么！冬天冻得半死，夏天热得半死！ 
这还算了！偏偏我这该死的工作又是忙啊忙！是每天都要加班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是哪天能正常时间下班还真是奇迹了！ 
前段时间同部门的女同事休假，本来我们部门人就少〈就三个……〉，现在只有两个人……然后上面通知我们有一个星期都要忙其他事情，然后只剩下一个星期，让我们两个人，做本来应该半个月让三个人做的活儿！ 
到最后关头─只剩下半天的时间……然后他们居然说，我们的活这回的没干完就算了！要重新换一个方式再来！天哪！他们还是人吗？禽兽啊！禽兽啊！真是不把人当人用，分明把人当狗用啊！〈竖中指〉前段时间休假真是乐死人，我看我们领导就是看我休息得爽了，气得要死，打算在这短短时间里把我们弄死吧！ 
最让人生气的是，我们那位领导最后居然还给我说什么：“唉呀我是赏识你，以后我走了，你就在这个位置上……”去死！我才不稀罕你那个破位置！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把那种东西看得很重吗？ 
不过，郁闷是郁闷，该干的活还是不能少干，每天加班加班加班，我骂脏话的次数简直破了记录…… 
现在对我来说，还能让我有一点幸福感觉的就是写文了……〈悲愤地嚎啕中〉，可为什么连这点喜好都要剥夺我啊！加班加得恨不能去死，哪里还有时间写文…… 
由于！睡眠不足，最近骑车下班的时候，有几次都骑着就睡着了，几乎钻到人家车轮子底下去……==|||如果我哪天真的钻进去了，大家就为我默哀三秒钟吧…… 
我到底整天为了那么点工资在干什么啊……不只是出卖劳动力……还有我的命吧……〈看天〉……苍天啊！你听到我的呼号了吗？〈苍天落下瓢泼大雨……〉 
嚎哭滚动…… 
我真是个命苦的人哪…… 
咳咳……抱怨完毕……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和我一样郁闷呢？ 
也许就和故事里的人一样，好像全世界都是不如意的事情似的…… 
最近有人说鬼怪公寓其实是悲剧……我更加郁闷了……谁说是悲剧的！哪里有悲剧的意思啊！ 
看看看看！〈举著书拼命甩〉这就算要死，也都是早就死了的人哪！哪儿有在我这故事里死掉的！我让他们活过来都是恩典了！是只有我这个上帝〈指对《鬼怪公寓》而言〉才能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迹啊！我让死者复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道不是吗？ 
我这么善良又这么伟大，难道不该景仰我吗？〈刚才是谁说瞻仰的！给我站出来！==〉总而言之，不是悲剧…… 
鬼怪公寓绝不是悲剧！ 
请相信我！ 
本蝙蝠，用俺身为会飞的哺乳动物的种族，骄傲发誓！ 
嘿嘿嘿嘿…… 
反正早就死了的人和我没关系…… 
嘿嘿嘿嘿…… 
〈拍翅膀飞走〉 
唉哟！刚才是谁在我屁股上扔砖头来着！ 
第十个故事域外桃源之二 
透明是死相，却又不同于当初林哲那类僵尸以及行尸。后者是死后依然停留在世上，前者则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死，但其实早就该死了。 
“你觉得会是谁把他留下的？” 
藏獒看了一眼正熟练地点汽灯的“温乐源”：“还能有别人吗？” 
他说的没错，正常人基本上都会这么推理。连五雷神运都会的人─呃，狗？要么是别的什么东西？要留下一个人的命还不简单吗？ 
“应该不会吧……”温乐沣低声说，“藏传佛教教义不是说，人的形体随时可能消亡，但灵魂永存吗？应该不会有搅乱生死的法术吧？” 
“他会五雷神运，就说明他只会藏传秘术吗？笨蛋！” 
“可是我觉得他既然会那个，就应该是遵从教义……” 
“你们不进来吗？”司机一手搭在门上，低头对堵在门口的一人一狗说，“我得关门了，否则虫子看到亮光都会飞进来。” 
“……”直接说他们太挡道不行吗？ 
几位“非人类”的客人根本没有饿的问题，温乐沣和藏獒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司机准备了点面条和火腿，温乐沣吃了一碗觉得不够，正想再吃的时候，发现身边的藏獒正用发绿的眼睛看着他，立刻放弃了。毕竟那么大吨位，也挺消耗卡路里的…… 
藏獒把几斤煮好的干面条统统吃了精光，火腿当然也没剩下，连包装纸都舔干净了。 
司机把锅子碗筷随便收一收，丢到一边，然后露出一个很诚恳的表情说：“我家小藏给你们添麻烦了，它失去记忆……” 
“见鬼的失去记忆！”吃饱的藏獒更有力气吼了，“不要给我装不知道！你的狗抢了我的身体！我们来这儿就是要拿回我身体的！” 
“温乐源”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碗筷皱了皱眉，从水缸里舀出一点水来开始洗碗。 
温乐沣目瞪口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兄长”─不管里面是不是他本人─自觉洗碗……简直是太可怕了！ 
司机微微笑了：“你的身体？在哪里？” 
“还装！那不是吗！”狗爪子一指。 
“这样啊。欸，”司机对“温乐源”说，“把他的‘衣服’还给他吧。” 
“不还。”对方回答得干脆俐落。 
“看我不咬死你─”藏獒大怒，拼命往前冲。 
温乐沣死命抱住他的脖子：“不要啊！那是你的身体！要咬的话死的是你！” 
司机轻松地一摊手：“看吧，和我没关系。” 
藏獒气得发抖，却只能对天长啸：“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司机眼神移开了一下，那表情似笑非笑：“不要这么凶，小藏可是很淑女的。” 
他的话仿佛一个晴天霹雳，打得藏獒一阵头晕：“你说……你说什么……” 
“小藏是女的。” 
藏獒张着嘴，许久许久…… 
实在不忍心他这样，温乐沣悄悄在他耳边道：“哥……其实我早上就发现了……怕打击到……没告诉你……” 
藏獒“砰”一声，僵直地倒在地上。 
女妖精：“你哥哥死了？” 
冯小姐：“我没见他鬼魂出来。” 
宋昕：“温大哥哥受了很大打击？” 
宋先生：“反正打击不小。” 
一个该死而未死的人，一个用五雷神运跑到别处抢了别人身体的母狗，住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似乎从过去就这样住着，以后也要这样一直住下去。 
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们想把抢来的身体怎么样？ 
完全无解。 
藏獒稍微动了动身体，发现温乐沣抱得太紧，让他一动也不能动，不由无语问苍天。 
这家伙，夏天把他赶得远远的，现在初春了，发现他的毛够保暖就死抱住，连睡觉也不撒手……未免也太势利眼了。 
女妖精他们不知道哪里去了，反正他们不睡觉对也没什么害处，大概玩去了吧…… 
那个司机…… 
他看了一眼和“温乐源”一起睡在房间角落里的司机，也同样把“温乐源”抱得很紧，看来是很习惯狗毛褥子的。 
那家伙，到底是好是坏啊？ 
知道他们在戈壁滩里，就专门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去把他们接回来；有食物，就随便他们吃；只有一张床，就让给他们睡。但是……一说起还身体的事，就耍无赖、装酷、推托责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温乐源”，以这个身体来说，应该只是一条普通的藏獒罢了，但是他─对了，应该是“她”─为什么会五雷神运？ 
看她和司机情同兄妹的样子……不……看她洗碗的样子，又是情同母子……再加上早就该死掉的司机，又有什么关系？更奇怪的是，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抢身体？ 
那么远的地方？藏獒心里一惊。 
她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多远的地方！因为他们只是利用了女妖精的能力，随着五雷神运的神迹来的！ 
比如要过河，就要找有桥的地方，但他们若是跟着五雷神运的轨迹的话，却不知道自己过了桥，他们只管跟着轨迹就没有问题，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经过了哪些地方。 
他们真的是在“很远的地方”吗？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温乐源”忽然动了一下，一只手在司机的头上轻轻一拍，然后坐了起来。司机的头上浮现出一道薄薄的光圈，他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好像早就知道藏獒在看着自己，“温乐源”给他做了个“跟我来”的动作，便走出门去。 
藏獒费尽力气才小心地从温乐沣手里把自己挣出来，虽然最后还是拽下了一撮毛……他含着眼泪出了门，暗暗打定主意，万一那家伙只是叫他出去玩，就咬死她！ 
月亮已然偏斜，“温乐源”站在微弱的星光中，闭着眼睛，仰着脸，温和的表情，就仿佛正在怀念什么。 
“到底有什么事？” 
“温乐源”睁开眼睛，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怎么样，这身体还习惯吗？” 
藏獒冷哼：“习惯？你试试看！明明原本是用两条腿走路，某天却发现自己胖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怎么可能习惯！” 
“是吗？”“温乐源”的语调淡淡的，依然毫无表情，“可是我觉得两只脚才不方便，在楼梯上差点摔死我。” 
藏獒无言，原来这才是“连滚带爬地跑下楼”的原因……他还以为那家伙是怕了。 
“既然这样就不要抢别人的身体，把它还给我！” 
“温乐源”看看他，居然露出了异常怜悯的表情。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温乐源”微微嗤笑，表情却依然木僵：“五雷神运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我每次都必须用很大的代价才能成功，你觉得我会那么简单就还给你吗？”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藏獒气得一口牙咬得格格响。 
“那你把我弄出来干什么！没事我睡觉去了！”等我休息过来，看我怎么整你！他想。 
“温乐源”歪了一下头，那模样就好像在看自己刚逮住的耗子：“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当然是有事的……” 
藏獒忽然感觉到了异样。 
就在之前，他们刚来的时候，在这片戈壁上的气息是完全纯粹且纯净的，也正因为如此，女妖精才会那么喜欢。可是现在不对，原本纯净的气息不见了，不知何时起，戈壁滩的气息，已经变得异常沉重而污浊，但这改变实在太慢，所以他是慢慢习惯的，竟没有发现！ 
“看来你已经发现，那就没必要藏了。”“温乐源”说，右手向上一拂，藏獒身边的土地，就仿佛开水一样沸腾起来。 
藏獒猝然后退，却躲不过沸腾的距离，不管他退到哪里，都有比刚才更激烈的沸土等着他。 
“乐……乐沣！乐沣！”藏獒冲着门内狂吠，“乐沣！快醒醒！快跑啊！乐沣！你听到没有！乐沣！” 
沸土如同大浪一般上下波动，藏獒在土中拼命挣扎，眼看就要没顶。 
在最危急的时刻，藏獒突地一跃，竟从砂土中高高飞起，扑向“温乐源”。 
“我倒是忘了你有特异功能的……”“温乐源”喃喃自语，微一闪身，藏獒从他肩头擦过，随着“嗤啦”一声，几道血迹喷了出来。 
“温乐源”根本就不在意这一点小伤，反手一挥，身后的大地如巨浪般滔天而起，向刚刚落地的藏獒劈头砸下。藏獒无奈中想再次起跳，哪想土中却蓦地伸出几只手，拉住他的四爪，将他狠狠拽向地下！ 
在即将没顶的前一刻，他低头看向下方。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露出苍白的手和呆滞而毫无表情的脸，剩下的一个……仅仅以头发缠住了他，死命向下拽。 
藏獒愤怒地仰天长啸：“你这个妖怪竟敢利用我的朋友！你给我记住！只要我不死─” 
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要─杀了你！ 
就像出现的时候一样，沸土的巨浪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戈壁上依然是那么静，只有月光和暗夜的笼罩，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温乐源”看了一眼埋葬藏獒的土地，喉咙里“呵”了一声，似乎是在笑，但“她”原本不是会笑的生物，所以他人也无法从这一声中分辨出什么来。然后她转了个身，走回那个孤单地伫立在戈壁滩上的小屋。 
当温乐沣醒来的时候，觉得非常疲劳，身体很重，重得就好像有几千斤的东西压在身上似的，他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感到肌肉严重的酸痛。 
难道我昨天晚上去给人搬房子了么？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想。 
努力地想撑起身体，却怎么也撑不起来，好不容易刚起来一点，又挫败地倒了回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哥……我今天起不来……哥？” 
他睁开眼睛，看到简陋的泥灰屋顶，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在公寓里。 
但是……他记得昨晚藏獒是和自己睡在一起的。 
有人走到他的床边，他努力转了一下眼珠，视线里跃入司机笑得很没心机的脸。 
“你好……我哥呢？” 
“他在外面，”司机指了一下外面，“好像头一次见到戈壁滩，兴奋得不行。” 
“是吗？” 
很累……累得不想动，不只是身体不想动，连脑子也是。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忽略了……是什么事呢？公寓里吗？老太太应该回来了吧……那是什么事呢？对了，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做了很多梦，却醒不过来……怎么会睡得那么死呢？ 
不！他在不熟悉的地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死过！他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睡得那么死！ 
他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向触手可及的司机迅速抓去，但那只是他自己的错觉而已，不要说他这一抓有没有他想像中的速度，甚至连是不是能造成伤害都有问题。 
所以他那只手被司机轻轻扣住，又放回枕边。 
“你别紧张，”依然是那种好像毫无心机的微笑，“很快就完，不会有什么大的伤害。”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哥呢？他到哪儿去了！还有……冯小姐他们呢？你们到底把他们怎么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但事实上他的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在哼哼，那个司机也是把头低得很低才好不容易听清。 
“他们啊，我不知道。”司机做了个一无所知的手势，“是小藏处理的。不过你放心，你哥哥的身体我们一定看好，不会让他出一点问题。” 
“我不是说─” 
司机起身离开，留下温乐沣一个人躺在床上恨得咬牙切齿。 
他说很快就完……什么很快就完？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坐上汽车的驾驶座，司机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好像一直就坐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过的“温乐源”。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小藏阿姨。”他微笑着说。 
“温乐源”没有笑，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阻止了司机的动作。 
“怎么了？” 
“你今天能不能不去？” 
“怎么能不去？”司机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我不去，万一它们真的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可是你去了又怎么样？” 
司机看向她，表情非常诧异：“你在说什么？难道我就这么没用吗？不要老是这样动不动就露出很怜悯的表情嘛……虽然我看起来一副很没用的样子，但毕竟也是个男人，可以保护你的！” 
“温乐源”挫败地收回了手：“保护我……哪次不是我保护你的？你的枪法除了一塌糊涂之外，我根本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形容词！” 
司机大笑，发动了汽车：“小藏阿姨，我真的是低估了你啊，想不到你居然还会用成语！” 
“你都忘了……我是和你一起学习的……” 
“我以为你那时候都是在玩。” 
“不知道那时候，被老师骂还不如我认真听讲的是谁？” 
“咦？是我吗？哈哈哈哈……” 
“……” 
一直没有得到“温乐源”的回应，司机停住了笑声：“小藏阿姨？你生气了？” 
“温乐源”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不要再让家人为你操心。” 
司机不高兴地在方向盘上摸摸索索：“我现在不是把自己照顾得满好，不用你们老像对小孩一样追在我屁股后面唠叨！” 
“我也不想唠叨你，”“温乐源”生气地说，“可你怎么就这么任性，总不爱听人说的，这种破戈壁滩有什么好的，你怎么就认准这里不走了？” 
“我这叫自我流放，那个王洛宾不就在这种地方待了那么久，到现在还被人唱……” 
“因为他是王洛宾！”“温乐源”一巴掌呼煽在司机头上，把司机煽得泪眼汪汪的，“你算是什么东西！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干什么？除了抓点偷猎者你还有什么用处？” 
“我还是有用的……” 
“你有个屁用！”又是一巴掌呼煽扇在头上。 
司机快哭出来了：“小藏阿姨你说话不算话！上次都说得好好的，打我的时候不打脑袋！” 
“不打脑袋，你这个榆木疙瘩记得住吗？” 
“小藏阿姨……”司机小心地看着“小藏阿姨”的脸色，谄媚地摸摸“她”的胳膊，“我知道小藏阿姨最喜欢我，所以愿意跟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可是……小藏阿姨也知道吧，我是真的喜欢这里。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那是美得令人屏息的戈壁晨曦。 
红色的，是清晨的朝阳。 
灰色的，是脚下的大地。 
透明的，是拂过身体的风。 
灰色的蝮蛇神采奕奕地爬过，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 
绿色的蜥蜴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黄色的黄羊群在远处吃草，偶尔谨慎地看这边一眼。 
天山上流下的雪水是银色的，优雅地迤逦着穿越荒原。 
荒凉而充满着缤纷颜色的戈壁，从过去到现在，经历百年、千年，一直美艳如昔。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是真的喜欢呢？大家都说我疯了、有毛病、是吃饱了撑着的纨裤子弟……就是没有人明白，这里的美和别处不同，这里是独一无二的！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真正能了解这一点的人真的很少很少，我不求别人能理解，只要小藏阿姨你明白就可以了，但为什么连你也不明白呢？” 
“温乐源”沉默了一下，淡淡地道：“我不明白……我想咱们家人也不会有人理解你这种奇怪的想法。” 
司机笑一下，伏在了方向盘上。 
“我以为别人都不明白，但小藏阿姨是一定明白的。但是没想到，你却和他们一样。” 
“和别人不一样是活不下去的。” 
“小藏阿姨，”趴在方向盘上的脑袋摇了摇，“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巡逻，你能不能先下去？” 
“温乐源”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小藏阿姨，求你了，先下去。” 
车门开了，又关上。 
“温乐源”站在车后，看着汽车绝尘而去，露出了复杂而伤痛的表情。 
第十个故事域外桃源之三 
司机茫然地掌握着方向盘，一直向着西方走。 
黄羊跟着他的车，时而超越，时而退后，不过最爱的还是不停地在车前窜来窜去。 
它们是戈壁滩上最灵动的动物，仗着七八十公里的时速，最常做的就是迁徙、迁徙、再迁徙，不断地寻找最适合自己生活的地方。 
但是人不一样，人被限制了可以去的地方，可以做的事，不管跑到哪儿，最后还是要乖乖儿回到命运的轨道上来，没有任何例外。 
也许是对自己的心事完全没有头绪，司机逐渐烦躁起来，最后狠狠地一脚踩下刹车，汽车吱地一声尖叫，停下了。与此同时，车后厢传来“咚”的一声大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一样。 
司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很习惯也很无奈了。 
下了车，转到后方，果然，一只剽悍的雄羊，正满头鲜血地倒在车屁股下方，就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应该是收不住势子才会撞上的。 
他蹲下，摸了摸羊头，感觉上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把皮撞破了而已。这样的话，只需要做一下紧急处理，过一会儿这家伙就又能跑能跳了。 
原本黄羊是很怕人的，但也许是司机的这辆车，它们比较熟，又或许是不能丢下受伤的同伴，便都走得不太远，而是谨慎地围在车周，看着司机的一举一动。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围观，也不在意，刚想回到车里去取急救箱，却忽然站住了。 
距离他五六十米左右的地方，一辆轻型小卡车停在那里。 
一辆轻卡而已，这在别的地方根本不算什么，大街小巷来来回回到处都是，或者在高速路上，一会儿一辆，一抓一把。 
但这里是戈壁，没有大路，没有交通要道，除了这些生灵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吸引别人过来的东西。 
司机悄悄后退，想打开后车厢，他的猎枪在那里。 
但是，他并没有来得及碰到车身，轻卡上有人下来了，手里托着猎枪，瞄准他。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移动一步。 
这情景很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是无论怎样回想，都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但端枪的人他认识，一年前，那个人和他兄弟一起来偷猎黄羊，他把他兄弟打成重伤，却被这家伙逃走，想不到现在居然还敢回来！ 
黄羊们仿佛感受到了绝非善意的气息，于是甩下了它们的伤员，开始拼命四散奔逃。但它们逃得并不远，而是停留在目力所及的地方，不离开，也不敢接近。 
真的很熟悉……不是人，而是情景。 
五彩的戈壁，远远的黄羊，脚下受伤的生灵，对面端枪的同类。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喂，你……是你吧？”那人端着枪笑，“上次一个人打我们俩，还能把我哥打成那样，真厉害……别动，动一下就让你变马蜂窝。” 
“是我。”他没告诉他，其实那家伙和他兄弟也很厉害，如果不是小藏阿姨，他一个也擒不住。 
“那你知道不？我哥被判了死刑……” 
“你们罪有应得。” 
他现在还记得，当初掀开那辆小卡车时看到的情景。那之后很久，他每当看到被夕阳染红的戈壁时，都会觉得那金红色笼罩的天空下，有许许多多被开膛破肚的东西在跑。 
“我哥才不是罪有应得！”那人怒吼，枪也颤抖了几下，“杀几只羊几只野驴！我们又没杀人！” 
“这是法律规定。” 
“呸！啥破法律！不就是要钱！” 
“你们家人好像给钱了，但是结果不是也没变吗？” 
不是的。 
那人从来没有注意过，所以不明白，完全不是那样的。 
他没有注意过这片看似荒凉的大地。 
他没有注意过是谁在给这片大地生机。 
他没有注意过它们跃过山涧的鲜活。 
他没有注意过它们为这里生生死死繁衍的努力。 
他喜欢看小藏阿姨和头羊打架。不管她活了多久，长了多大，和羊群的头羊打架都是她最爱的功课。 
他喜欢坐在车顶上，看着小藏阿姨活力万分地窜跃。 
他喜欢和小藏阿姨一起坐在车里，看着朝阳升起，看着夕阳下去，黄羊群或野驴群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悠然奔跑，又悠然消失。 
那人必定不知道，失去它们的这片土地有多寂寥；他必定不知道，他们站在荒野上，几天几夜也见不到一点活物的悲哀。 
他杀的不是几条黄羊或几只野驴，他杀死的是这片土地还存活的证据，杀死的是这仍在挣扎求存的戈壁，他正在把这片五彩缤纷的美丽戈壁一点一点淩迟！ 
“扯……胡扯吧你！”那人叫嚣，“总之老子今天就是来报仇的！我非杀了你─” 
刚才还朝霞满天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好像电视萤幕被人唰地调暗了一样。 
地面隆起无数小小的鼓包，又劈劈啪啪地碎裂，恶臭的气息和一个个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动物的腐烂头颅，从地底下钻出来，好像从那些地方开出了奇怪的花。 
温乐沣艰难地从床上滚下来，一点一点向门边爬去。 
全身的肌肉很疼，每爬一步都要鼓足勇气，即使这样，也有可能某个肌肉忽然罢工而趴下。 
到门口这短短的两三米，他觉得自己简直爬了一辈子。 
然而刚刚爬到门口，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该死的小屋根本就没有门锁！昨天进来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司机把一根木柴从扣眼里拔出去！ 
这么说……今天他应该是从外面扣住了才对…… 
真是该死的……要是有符咒在这里就好了……至少让他可以放心地脱体而去吧……虽然这种荒野上不像会有人或死人的样子，可万一他不在，有人〈鬼〉趁机把这副身体弄走，那他不就得和“温乐源”一样了？ 
他咚一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接触到那两个人的时候，并不觉得他们怀有恶意，所以即使对生人有着本能的防备，对他们却放下了一半的心。 
其实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感觉到对方哪怕一丁点的恶意……为什么…… 
蓦然间，他身体上的压力猛地变重，强行压向他的身体，他刚刚好不容易直起的身体咚一声倒在地上，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是……杀气！明明直到一秒钟以前还没有感觉到任何恶意，现在却会忽然出现如此强大的杀意？ 
压力好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毫不留情地向下重压，温乐沣觉得自己的骨头仿佛都快要被这压力压坏了，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悲鸣。 
他痛苦万分，连想要翻个身或是向一边爬动都办不到，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口鼻和耳朵都在溢出温热的液体，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他意识正在逐渐远去，而他的身体─不只是外部，连他的头颅内部都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 
没有办法，现在他只有使用自己仅剩的力量，猛力将魂魄从天灵盖迫出！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那股力量不只是在压制他的躯壳，连对他的魂魄也有同样的作用，他刚刚窜出体外，又被一股更甚于刚才的强压给压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是筋断骨折的痛苦，现在则是无法缓解的魂魄疼痛，过于巨大的压力和疼痛，让温乐沣再也难以忍受，大声痛叫了出来。 
明白了！这是有人痛苦的声音，不断不断地在耳边回响，把他的整个灵魂都压到了难以形容的扭曲程度。 
谁会这么痛苦？是谁？ 
“混蛋！你要是想死就自己去死！不要带着别人─”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地面啪喳裂开一个小口，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骨穿地而出，掐住他魂魄的脖子，将他强行拖入其中！ 
“这是啥？这是啥东西！”那人端着枪，惊恐地转着圈，他的枪只有一支，而“那些东西”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 
“你干了啥！这是啥东西！” 
一只腐烂得只剩下额头上一点皮肉的小羊，颤巍巍地走到他跟前，爬满蛆虫的眼洞天真地看着他，“咩”地叫了一声。 
轰然一声，猎枪开火了，小羊的骨头上嵌着黑色的散弹孔洞，在地上不断抽搐。 
一只只剩下半只眼睛的母羊骷髅向他冲来，他一枪托打在它的头骨上，母羊倒在地上，没有再动弹。 
“你到底干了啥……我……我告诉你！我不怕！”他举着猎枪胡乱挥舞着，只要接近他的骷髅都全部倒下。 
可是其他的骷髅依然在缓缓地行进，丝毫不被他的攻击影响。 
“如果我告诉你，我什么也没干，你相不相信呢？”显得异常悠然的司机靠在车上，点着了一支烟，“不过我就算这么说他也不会信，是吧，小藏阿姨？” 
车顶上显现出了“温乐源”的身影，她皱着眉头，似乎非常不舒服。 
“不只这些吧，他还干了什么？” 
司机轻轻地呼出一口青烟：“为了取暖，他们在红柳林点火……整片树林都没了。” 
地上生出了弯弯曲曲的奇怪灌木，红色的，缠到脚上就缠住，黏得死死地。 
那人在灌木丛中不断地嚎叫，拼命跳脚，妄图把这些不知何时就缠得他无法动弹的东西弄掉，但是那些东西仿佛在他身上生了根，怎么也扯不下来。 
“红柳很贵重吗？” 
“不贵，但那是这方圆几百里，唯一还算‘树林’的东西。” 
生活在丛绿世界的人不会明白，对这里而言，那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破树林，也具有神圣的生命意义。有植物就有水，有水就有动物，有了动物这里就不会死，即使地下埋满了尸体也是如此。 
那只撞在车屁股上的羊摇摇摆摆地爬起来，似乎还有点头晕，它漠然地看了司机一眼，转身离开。 
那人依然在奇怪的灌木和动物的骷髅中哀嚎，灌木们已经爬上了他的腰，很快它们就会爬上他的头，使他窒息而死，就像以前在这里消失的人一样。 
在戈壁上消失一两个人是很简单的，不用煮、不用分尸、不用埋，放在那里，肉很快就会被狼吃掉，然后骨头和其他碎屑会慢慢风化，被戈壁滩上特有的黑风带走，也许直到成了化石，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只是一种可能罢了。 
就在那个人真的快要消失时，大地骤然震动起来，拌着砂石和盐碱的土地，就像沸腾了一样上下波动，不规则地裂开层层大缝。 
动物的骷髅们，带着千奇百怪的叫声陷落了下去。 
靠在车上的司机脚下一滑，险些就掉到裂缝中去，“温乐源”伸手抓住他一只膀子，一捞，硬是将他拉上了车顶。 
在大地的沸腾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带着一个灰色的影子噌地从地底窜出，落在司机和“温乐源”面前。 
在他们落下的同时，沸腾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了下来。 
“呼……呼……呼……这破玩意还真是浪费了我们不少时间呀……呸呸！”藏獒吐出嘴里的土块，愤怒不已地说。 
温乐沣伏在他背上，闭着眼睛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听到他说话，才小心地睁开眼：“哦，已经到了？” 
“终点站早到了！乘客请快点下车，汽车的心情现在很不好！” 
“……” 
“喂，我让你快点下去听不到吗？” 
“哥，你的手感实在是太好了……” 
藏獒暴怒！ 
在兄长的一再催促下，温乐沣才慢吞吞地从他的背上下来，顺手又摸了摸他的毛，藏獒反爪给他一抓。 
“……你们居然没死。”“温乐源”把司机拉到自己身后，冷冷地瞪着他们。 
“真是不好意思，阎王爷说我们比较长寿，就直接送回来了。”藏獒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也许他连皮也没笑，因为这个身体本来就没那个功能。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温乐沣下巴一点，指向那个除了头颅外，全都被包在长得有点奇怪的红柳中的人。 
“他该死。” 
“喂喂喂，”藏獒不爽地说，“你算什么东西？人家死不死是你能决定的吗？” 
“我不能决定，”“温乐源”一指身后，“但他能决定。” 
“他算是什么人！管得住这个！”藏獒叫嚣。 
“温乐源”身后，露出了司机小半张脸，他淡淡地道：“我想，我喜欢，我有这个自由。就像他可以因为喜欢就来破坏我们的世界一样！” 
“啥？你们的世界？这世界啥时候变成你的了？” 
“温乐源”笑了一下：“很久以前。” 
骤然间，昼夜交替，日月无光。远远的圆形地平线上，有黑色的东西向这边张牙舞爪地蔓延过来，速度之惊人、啸声之凄厉，都是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那是什么玩意？”藏獒有点夸张地“两股战战”，问道：“好像有点恐怖的样子……” 
看他的样子，可不像是“有点”恐怖而已…… 
温乐沣手搭凉棚：“你是卷帘西风，为我十里温柔……” 
“我乡巴佬，听不懂你的高级诗！” 
温乐沣一耸肩：“黑风。” 
“Ｏｈ，ＭｙＧｏｄ！”藏獒低头，开始用爪子在地上猛刨。 
“……哥你在干嘛？” 
“挖地道！” 
“可能有点晚了。”温乐沣悠然说。 
说话间，黑风已带着疯狂的呼啸席卷而至，藏獒一个没抓稳，被狠狠掀出了十几米去。 
黑风即至，不见五指，灰头土脸的藏獒打了个滚，肚腹贴在地上。在这种大风里，别说被风沙打得睁不开眼睛，就是睁开了，也根本看不见温乐沣在哪里。 
但现在的情况有比较特殊，他不能丢温乐沣一个人在那里，所以只能凭着感觉，努力地逆风往温乐沣所在的地方爬。 
现在的温乐沣，其实只是魂魄状态而已，在被拉到地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被“温乐源”妥善地收起来了。如果只是一般的魂魄的话，这种风一吹就散掉了，但温乐沣的这种状态，却与普通魂魄不太一样，所以无论风沙如何狂吹猛摇，他依然能站在那里屹立不散。 
藏獒被吹走以后，他没有做任何措施，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在等着藏獒自个儿老老实实回来。 
藏獒也的确回来了，灰头土脸，带着一身沙子和一双被吹得血红的狗眼。 
他气喘吁吁地爬到温乐沣身边，“噗噗”地吐着嘴里的沙子：“这种风沙天气真他妈的见鬼！我们凭什么要受这种罪！” 
“是呀。”温乐沣笑笑，看着他说，“你没事吧？我看你刚才那一下可摔得不轻。” 
“没事，这种鬼地方不是我们能待的，咱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是呀。”温乐沣还是笑笑地说。 
藏獒抬头看他，温乐沣仍是那般微笑着，低下头。 
藏獒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温乐沣虽然在笑，那笑意却没有透到眼睛里去，在这个微笑的温柔青年眼里，露出的是冰冷恶意的目光。 
“怎么笨成这样？” 
蓦地，温乐沣的嘴张得如斗一般巨大，大得几乎埋没了他的脸，他用诡异的身姿唰地扑下，一口咬住了藏獒硕大的脑袋，看起来就像蛇在进食一样，妄图将他整个儿吞下去。 
藏獒的四爪在他的嘴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敌不过他嘴里的吸力，转眼间就被吞下了大半个犬身。 
藏獒爬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温乐沣，心里纳闷已极。仔细想一想，在这种暴风中是伸手不见五指，即便温乐沣就在他身边，两人距离只要超过半米就算是岔过了，这样想来的话，其实还是待在原处不要动弹的比较安全…… 
在风中趴了半天，藏獒开始郁闷了。都是乐沣那个臭小子，要是他早一点说是黑风不就完了么？也让他有点考虑的时间，想一想究竟是挖地道划算，还是攀住弟弟划算…… 
“哥─哥─” 
烈风的厉啸声中，温乐沣焦急的声音穿入耳膜，藏獒下垂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哥！你─哪里……” 
“我在这─呸呸！”土又进嘴里了。 
“哪里─” 
“这里这里─” 
终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藏獒汪地叫了一声，那影子很快循声而来，逐渐显出温乐沣狼狈的模样。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一看到藏獒他便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藏獒静静地被他抱着，一会儿，嘿了一下，挣脱出来：“别这样嘛，我很讨厌别人离我这么近啊。”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羞涩的？”温乐沣眯着眼睛笑。 
藏獒哈哈笑了一下，担心地问：“你怎么样？被风刮得疼吧？” 
“是啊，眼睛有点难受，都是沙子。” 
“背着风，让我看看。” 
温乐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让自己背风，跪在藏獒面前，脸微微前倾。 
藏獒慢慢地接近他，看起来像是要看他的眼睛……但如果是看眼睛的话，似乎有点太低了。 
当温乐沣惊觉之时已经晚了，藏獒看起来位置有点低的嘴其实不低，因为他的目标原本就是温乐沣的咽喉！ 
温乐沣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将藏獒的头往后扯，但他的力量，怎么可能比得过素有“神犬”之称的藏獒？等他完全摆脱了犬齿的撕咬，喉咙已被藏獒撕咬得血肉模糊。 
他在风中翻滚嘶嚎，藏獒漠然地站在那里看着，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风渐渐地小了，漫天黑色沙尘逐渐散去，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空，和充满浮尘的空气。 
遮蔽物消失，远处那个含着大半截藏獒的大嘴怪物版温乐沣，自然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太丑陋了！伤害我的审美观！”藏獒向那个大嘴怪物喊。 
大嘴怪物嘴一张，噗的一声将嘴里的受害者给喷了出来，然后自己随即恢复成之前的温乐沣。 
“那你不如教教我，除了这个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对付被称为神犬的藏獒小姐！” 
“至少用个稍微帅气点的办法！” 
“你自己很好吗？看把人咬成什么样子了！” 
藏獒头一扭，“至少我自己很帅。” 
“……” 
那头被温乐沣咬住的藏獒一落地便机灵地打了一个滚，再站起来时已经变成了“温乐源”的样子，快速地跑到被咬到咽喉的“温乐沣”身边，压住他喉咙的伤口。 
不一会儿，那血肉模糊的伤痕便逐渐愈合、变淡、变浅了，受伤的人也随之逐渐变回司机的模样。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温乐源”沉声问。 
藏獒嘿嘿奸笑：“一开始。” 
温乐沣微笑：“第二句话。” 
“乐沣你一点都不在乎我！”藏獒控诉，“我马上就发现不是你，你怎么那么晚！” 
“你的特征太好模仿了。” 
“……” 
“简单地说，你们的话太多了。”温乐沣说，“我哥遇到那种情况是不会说‘回家去’的，因为他这种人是要嘛不管，要嘛就一管到底，让他在这时候夹着尾巴跑掉，那根本不可能。” 
“那我犯了什么错……也是话太多？”司机困难地喘着气问。 
“你根本不需要说话我就知道了，”藏獒耸了一下肩膀，不过一只狗做耸肩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怪，“你们根本没有发现，现在的温乐沣和之前的他有什么区别是不是？你们刚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确是个人，不过他现在不是了……魂魄只会被吹散，所以不可能被吹得满身是土。”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他们没有说。他们是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兄弟，只要看一眼，说一句话，就能分辨出对方的真假，这是他们之外的人无法理解的。 
司机呼了一口气，却好像在笑一样：“……好，我们认输，你们打算把我们怎么办？” 
“还我身体。”藏獒很干脆地说。 
“不行！”说话的是“温乐源”，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好像自己的孩子就要被人抢走了一样，“只有这个绝对不行！你们想要什么都行，这个身体绝不能还给你！” 
“喂！”藏獒气死了，“那又不是你的身体！而且你身为有道行的藏獒神犬，可以化成人吧！那还要我的身体干什么！”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原因。”“温乐源”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们肯定有能力强行夺取，但要找合适的身体不容易，这个绝不还给你们！” 
司机抓住了他的胳膊：“小藏阿姨─” 
“温乐源”坚定地拨开他的手，口一张，向天际发出一声长吼。 
天色又异样地暗了下来，四面八方传来狼的嚎叫回应，点点绿光像灯一样，摇摇晃晃地，一盏一盏出现在视野范围中…… 
藏獒破口大骂：“奶奶的！怎么还来啊！” 
第十个故事域外桃源之四 
女妖精用牙咬住粗壮的根茎，使劲一扯，地面上一条红柳枯萎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干这种事啊！”她抓住另外一条树根，像在咬某人的咽喉似的猛啃，“只不过被迷了一下下，不小心把他也扯到地底下来了而已嘛！他居然就敢抓住我堂堂的妖精当苦力！” 
“你知足吧，”鼻青脸肿的宋先生，郁闷地拽住最细的一根扯来扯去，“我这才叫惨……他一不打女人，二不打小孩，结果我就得受气……儿子，来看看爸爸毁容没？” 
宋昕喀喀喀咬断一根，喀喀喀又咬断一根，喀喀喀再咬断一根…… 
“呜呜呜……儿子，你居然也鄙视我……” 
“昕昕当然有资格鄙视你，”冯小姐在根与根之间钻来钻去，身体在根茎上一缠一收，将它们勒断，带点幸灾乐祸地阴阴说，“你是我们之中最先被迷的，首先就去攻击你儿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儿子……” 
宋昕喀喀喀、喀喀喀…… 
“别装听不见嘛……” 
“完了。” 
“咦？” 
宋昕咬断最后一条根，冷冷地看着他老爹说：“全断了。鄙视你。” 
宋先生悲痛欲绝，女妖精和冯小姐笑得捶地不已。 
完成任务后，一妖三鬼爬出地面。 
那正是风最烈时，三鬼没有温乐沣的本事，刚一露头便险些被吹散，便抱着脑袋又钻了回去。 
地面上只剩下女妖精一个人，一边嘟嘟囔囔地骂，一边给那个已经被红柳包成茧的家伙扯掉那些枝条。 
红柳果然是很韧性的东西，即使看起来枯萎了，纠缠的力气却也不比活着的时候小多少，女妖精都快累死了，才好不容易把茧剥出一个勉强能钻出人的空来。 
“喂，你没事吧？”她向里面吓得缩成一团的人伸出了一只手。 
“到底出了啥事……”那人缩在“茧”中抖得如筛糠一般问。 
“没事没事，一两个神犬嘛。” 
“噢……”那个人颤抖地握住了她的手…… 
一瞬间，女妖精有种奇怪的感觉。 
“你是谁？” 
那人怪怪地笑了一下，女妖精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拉着那人的手将他拉出来，然后就被外面诡异轮转的日夜吸引住了。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枪─已经上好了子弹的枪。 
然后，他在地上站稳，放开女妖精的手，把枪换到那只手上。 
女妖精已经忘了自己刚才的怪异感受，更忘了注意自己身后的人的动向，她已经完全被面前的世界完全迷住了，她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温乐源”指挥气候和日夜的手法，激动地心想怪不得他可以操纵五雷神运，又忽然想到自己竟可以遇到这种奇人，兴奋得几乎要尖叫起来了。 
可是……为什么呢？她有点莫名其妙地想，妖精和天地气候的属性是差不多的，那家伙既然有操纵天地之能，为什么不能操纵她呢？为什么他要用和对付冯小姐他们一样的迷术将她迷住？ 
况且以能力来说，温家兄弟就算再修炼个几百年，也操纵不了天地气候，说起来应该是比那两个人的能力低的，那为什么他们看起来根本就不是兄弟二人的对手？ 
她的注意力从面前的景物转移了开来。 
她依然没有看向身后。 
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个人端起了枪…… 
狼群呜呜低咆的声音，听来如此惊人，女妖精已经陶醉得无言以对了─控制天气之后是狼群，多酷的能力！ 
她的身体忍不住左摇右晃，突然觉得好像碰到了什么管状的东西，她有些不耐烦地回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清脆的枪声炸响，惊起戈壁滩上乌黑色的鸟。 
黑暗唰地退去，天空恢复了明亮的色彩，那些带着绿光的野兽已不知所踪。 
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而已。 
“温乐源”的身后，司机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颓然倒地。 
“温乐源”愣了一下，慢慢回头，只看到司机从自己身上一点点滑落的手。 
神犬的眼睛睁得很大，她仿佛在嚎叫，但是没有声音，但是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却开始剧烈地震动。 
女妖精终于醒悟过来，她尖叫一声，狠狠地揪住那个端枪的凶手，尖叫：“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王八蛋！” 
女妖精会骂人，但是她从来不会骂脏话，能让她狠厉至此，可见她是真的愤怒了。 
但藏獒神犬是不会听他们解释的，她已被愤怒完全支配，腾空跃起，狂暴地向凶手冲去。 
司机困难地支起上半身，张了张口，又卧回地面，咬牙抓住了土地。 
看见神犬毫不留情的攻势，女妖精不禁尖叫一声，光秃秃的戈壁上，噌的一声甩出遮天蔽日的红柳巨林，遮挡了她的视线，同时将偷猎者与女妖精遮在巨林墙后，红柳本身则如活物一般，带着凶暴的气势，砸向神犬的方向。 
神犬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只听喀啦一声巨响，她竟一拳劈开了整片红柳林！红柳林从上方劈劈啪啪地裂开，撕裂的声响和被狠狠撕开的巨大裂口，淩厉的让人心惊。 
穿过红柳林的阻挡，她满载杀气的拳风，轰然挥向女妖精和她身后的偷猎者。 
若被这一拳……不，就算是被风扫到，女妖精也抵挡不了，所以她根本就不打算抵挡，便抱着脑袋蹲下等死。 
此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出手了。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在那拳风袭来的位置轻轻一拂，拳气磅的一声炸响，像礼花一样，四散炸出几十米高的白日烟花，回击在藏獒神犬的胸口，仿佛无数小型的弹药在她身上炸开，最终无力地凋落在女妖精身前。 
偷猎者。 
出手的是偷猎者。 
所有人都惊讶非常，温家兄弟看着他，忽然从魂魄深处闪过了一道红光。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阴沉。 
藏獒神犬浑身是血，应该已受了极重的伤，她落到司机身边，双目怒睁，在阳光下泛出异样的暗蓝。稍一歇息，她还想再冲，司机却紧紧地拉住了她。 
当然，以他的力量，要拉住神犬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神犬却不可能不理会他，一时间竟被缠住了脚步。 
“不要了……小藏阿姨……” 
“他杀了你！他杀了你！”藏獒神犬咆哮。 
“不是的……不是的……”他拼命摇头，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阿姨……到现在你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阿姨……” 
藏獒神犬如遭雷击，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知道我喜欢……所以你陪我一直留在这里。”司机喘息一下，说，“请你不要动，听我说完……我很高兴，但是……以后不要了…… 
“其实我一直都只想让你知道……即使只有我们也可以……只要你愿意陪我就可以……但不是这样……” 
女妖精看着这边的情形，简直怒火焚身，抓住那个该死的偷猎者的领襟，她的双手用力得几乎要把那个人提起来了，然而那个人却微微一笑，扔掉了枪，将脸一抹，竟露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年女性…… 
“阴老太太？” 
“放下。” 
“你在干什么……” 
“放下。” 
女妖精乖乖地放下她，表情中却仍带了几分难解的情绪。 
“您到底在干什么？老太太？”宋先生、冯小姐和宋昕站在老太太身后，同样一脸难解的表情。 
反倒是温家兄弟，居然毫无惊讶之色，只是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没有人敢看那个正在哭泣的神犬。 
藏獒神犬看着司机，她的表情异常地痛苦，牙齿紧咬着下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 
“阿姨……这个世界的确是我想要的……我一直梦想在这里……可是……这里……是假的啊……” 
从生……到死，日升升月落。 
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是。 
年轻人死去了，一直在守护他的神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为了让他复活，她创造了这里。 
人是多么强悍的动物啊，为了一个人，竟可以创造出整个世界！ 
红色的，是清晨的朝阳。 
灰色的，是脚下的大地。 
透明的，是拂过身体的风。 
灰色的蝮蛇神采奕奕地爬过，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 
绿色的蜥蜴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警惕地观察着周遭。 
黄色的黄羊群在远处吃草，偶尔谨慎地看这边一眼。 
天山上流下的雪水是银色的，优雅地迤逦着穿越荒原。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不管这个世界是如何美丽，美丽得连创造它的人都忘记了它的虚假，它依然是假的。 
这里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真正的东西，从内而外的虚荣、光鲜、亮丽、易碎。 
没有人能在虚假的世界里待一辈子。 
纵使它美得让人屏息流泪，也没有区别。 
神犬回身，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但是别把自己绑在牢笼里啊，小藏阿姨……” 
喜欢这个世界，喜欢如此守护着自己的小藏阿姨。但是不是这样，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自私地将她留在这里。 
虚假的世界没有好处。在这个世界里越满足，在现实中就越痛苦。藏獒神犬是已接近神的神物，小藏阿姨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人，不能为了他而捆绑在这种地方！ 
他抓住她，抓得很紧。 
他看着她，瞳仁中的光芒很亮。 
于是他定格在此时此刻，再也不能移动。 
─你不该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小藏阿姨。 
藏獒神犬抱紧了他，牙齿中渗出殷红的鲜血。 
“这……是一场戏。”阴老太太难得地没有一丝笑容，看着天，用苍老的声音慢慢道，“咱进来唱一出，唱完，就走喽……” 
穹隆似的天空，从顶端开始塌陷，碎成一片一片。 
“你答应过我的……”藏獒神犬咬着渗血的牙，凶狠地说，“你答应我在公寓里开辟出这个地方，你答应让我在这里创造世界，把这个世界给我，让我和他在这里生活！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我莫出尔反尔，”阴老太太平静地说，“是他找我哈……” 
她手一指，指向藏獒神犬手臂中的人，然后看了温家兄弟一眼。 
温家兄弟移开了目光，也避开了藏獒神犬的眼神。 
依然在藏獒体内的温乐源说：“正像他说过的，他喜欢这里，但是无法容忍你也坚持要留在这个世界里停滞不前。他的生命有限，但你的生命却是无限，与其总有一天让你厌烦，不如现在就打破这里，让你出去。” 
阴老太太走到女妖精他们的身边，用拇指依次他们的额头上，每按一个人，便有光波一闪，于是他们的表情从疑惑，至顿悟，至无语。 
“藏獒本来戾气就大得很啊，如果变神犬，戾气更强，”阴老太太无奈地说，“这也莫办法……你的戾气影响不到他，却影响到别人，你怕他再被伤害，就算在你的世界也要换掉身体，用身体锁掉大部分戾气……这没啥，但是他不喜欢这样……” 
藏獒神犬抚摸着那具已经开始冰冷的身体，落下了两行泪。 
温乐沣道：“但是你们的世界太紧密了，姨婆一个人根本进不来，所以就由我们做启封者，在前面开路，她随即就到。 
“可这个世界的紧密程度不是那么简单，除了他的希望之外，神犬你的思想是最深重的封印。所以我们只有在你取他人身体时，将五雷神运从这个世界引到外面，直接打到绿荫公寓里，然后我们封锁记忆，以这个世界的人的身分进来，这条路果然通了。” 
女妖精说：“他真的很爱你，所以他不能让你这么一直痛苦下去。” 
宋先生说：“不要辜负他。” 
宋昕说：“阿姨，你不能让这个叔叔在这里一直等，那太累了。” 
天空，像雨一样碎裂，掉下来，砸得人全身都在刺痛。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冯小姐说，“这个世界依然能继续，他明天早上还是在对你笑。但这不是他要的幸福。他的幸福就是你的自由，你辜负了他，同样是杀了他。你要他怎么死？可以自己选择。” 
其实一直都明白的……明白，却无法接受。 
所爱的，所恨的，生生死死，随心所欲的…… 
在这个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能，拥有无限可能。 
其实不只是她，人心的力量也是一样，只要愿望足够强烈，一个人，就可以创造出整个世界。 
这是她所创造的。 
她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她可以拥有一切，包括生命的轮转，却偏偏被驱逐了真实。 
所以并非不能拥有自己的世界，却还是不能永远滞留在这里不走。 
不管看上去有多美，不管听上去有多妙，假的就是假的，无论你怎样幸福、悲伤、欢喜、痛苦，甚至为之付出一切，虚假的世界也从来不存在于那里。 
你躲避，你奔逃，你闭上眼睛塞住耳朵装聋作瞎，于是世界在变化，在前进，只有虚假世界里的你停步不前。 
大地，震裂。 
天空整个儿掉了下来。 
藏獒神犬抱着在很久以前就已没有呼吸的躯体，仰起脸，露出细白的面颊，迎接天幕坠落。 
那是一个人的崩溃。 
世界末日。 
第十个故事域外桃源之五 
滚滚的岩浆从地底喷薄而出，熔化了天地万物，包括这脆弱的美景。 
大家的身影站在岩浆的幻境中，慢慢消失。 
回到熟悉的绿荫公寓门前，看着这个还没消失掉的世界和诡异的公寓，几乎所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温乐源想说一句什么，一抬手，忽然惊讶万分地自视一圈：“啊，乐沣，换过来了换过来了！” 
他蹦踏两下，好像还不敢确定，自己已经不是那毛茸茸的身体了。 
“是啊。”温乐沣说，“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她的世界。” 
神犬用力地抱紧了一坛骨灰。 
这里已经不是那个随心所欲的世界。 
她的世界……崩溃了。 
十几天后的某个淩晨，天将亮而未亮，少数早起的人在大街小巷中穿行，如同幽灵。 
温乐源睡得香甜，梦中的他正沉湎于美女的怀抱里，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残酷地将他从梦中摇醒。 
“哥！醒醒！快醒醒！” 
“天塌了再来叫我……”他一把将温乐沣挥开，转身，又继续与周公约会。 
温乐沣摇得更用力：“她要走了！你不是也说要送她的吗？” 
温乐源满腹怨怼，却无话可说，只好慢吞吞地爬起来：“要不是你说要送她，我才不要……” 
“别那么多话了，我先下去，你快点。” 
温乐沣拎起外衣，开门走了出去。 
温乐源穿好衣服，也抬脚准备出去，却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转回来，拉出墙角的箱子翻找。 
女妖精、冯小姐、宋先生和宋昕已经站在了公寓外，恢复原形的藏獒站……不，应该说，是“蹲踞”在他们面前。 
“温乐源呢？”宋先生问。 
“他马上就下来。”说完，他躬身伸出一只手，藏獒伸出一爪，与他握手，“为什么一定要走？而且还变成这样……你还打算回到自然界去吗？” 
藏獒用女性的声音轻轻地叹了一声：“能有什么打算呢？我还有无尽的时间……说不定去找找他，他应该已经转世了吧。这次我不接近他，我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那……如果他又死了呢？”温乐沣问，“难道你还要创造这样的世界？他不想你这样。” 
藏獒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温乐沣知道她根本不想听自己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开导她，竟只有住嘴。 
“别去找了，”温乐源从公寓里走出来，“你永远找不到他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你在，他就没有善终，就像他转世这么多次的原因一样。”温乐源将手伸到她面前，却不是握手，而是伸开了手掌。他的掌心中，是一颗青色的、仿佛玻璃弹珠一样的东西。 
藏獒看着它，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它不是毁了吗？” 
“你的世界毁了，所以我又做了一个给你。”那张满是胡子的脸笑得非常温柔，“这是我的补偿。” 
藏獒瞪着他：“我不要什么补偿……” 
“我们把他的魂魄打散又重组，又做了点小小的手脚。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新魂，既不记得你，也不会再接近你。” 
“我不要……” 
“你非要不可，”温乐沣温和却坚定地说，“这个玻璃球里是我哥哥做的世界，你也可以用它做出你的世界……你甚至可以在里面做出一个新的他来……” 
“那是假的！”藏獒愤怒地说。 
“……是啊。” 
那是假的，是一个梦。但即使是梦也是美好的，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人，即使知道不是真的，却义无反顾地沉浸梦中，终生不醒？ 
藏獒神犬终究是走了，却没有拿那颗玻璃球。 
他们看着那个消失在孤单街道上的黑色大犬，心里微微地有些酸。 
因为他们说谎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身后的某个窗口里，有一张年轻的脸，正在呆呆地看着神犬离开的方向。 
Youcreatedtheworld.（你创造了世界。） 
YouarethecontroleroftheWorld.（你是世界的主宰。） 
Howlongwillyoukeepstayinginthisfakeworld？（你还要停留在虚假的世界多久？） 
Stop.（停止。） 
End.（结束。） 
PS：遥远的某拘留所。 
“员警先生请您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那家伙拿着枪对我─所以我给了他一枪呀！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您的车─” 
“再胡说一句试试看！” 
“我拿我脑袋发誓！真的是那个抓了我哥的家伙……哎哟哟哟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就是让你记住！那个抓了你哥的人是我的朋友，他早就死了！他在戈壁滩巡逻的时候，被其他偷猎者杀了，还是我给他穿的寿衣！再敢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毙了你！” 
“那……那……不可能呀……我真的……呀呀呀呀！员警先生！先别打！能不能告诉我我哥在哪儿？” 
“放心，你进去了绝对能和他住隔壁。” 
“啊？可是我听他说，他那间里面条件不太好，您看是不是……” 
“找个杀人犯和你住吧。” 
“……” 
“怎么不说话……嗯？怎么这就吓晕了？” 
第十一个故事人头之一 
人头说：“你害死了我们。” 
他说：“我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他从噩梦中惊醒，习惯性地看看窗户，发现睡前拉得好好的窗帘掉到了地上，挂窗帘的铁杆断成几截，戳在窗台上。 
窗外，一只巨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气球一样的东西，在眼睛下面飘来飘去。 
他从床上猛地弹跳起来，打开手边的台灯，又跑到房间的另一边找日光灯的开关。 
一个漂亮的玻璃艺术灯挂房间中央的房顶上，长长的装饰琉璃串垂挂下来，在跑来跑去的他肩头上轻拂。 
所有的灯都亮了，他抹一抹脸上的冷汗，再去看窗户，那只眼睛已经不见了。 
他呼了一口气，却没有发现窗外柔软攀爬的长条物体─像舌头一样。 
跟在冬天的尾巴后面，春天施然而来。 
今天是晴天，阳光照得懒懒的，虽然还没什么温度，但对于一冬天都没见到几次蓝天的人们来说，已是很大的惊喜。 
绿荫公寓的天台顶上，早早就挂满了被子、褥子、单子……等温家兄弟起床，抱着被褥准备来晒的时候，天台上连插足的地方都没了。 
“看吧……让你早起你就是不听，这可怎么办？”温乐沣苦恼地说，“这些盖了一冬天，再不晒咱非得生病不可……” 
温乐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而是鬼鬼祟祟地查看每一件晾晒的东西，最后选中一串床单，折一折、两折、三折……条条都折得跟蛇一样细长细长，然后极其利索地把他们的被褥搭上去。 
“看！这不就行了？”他得意洋洋地说。 
“这太过分了吧……” 
“过分？那你就别放吧。” 
温乐沣犹豫一下，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搭了上去。 
反正已经折成那样了，不放白不放…… 
大毛二毛三毛─那三只已经长得半大的小猫，在扶栏附近雄赳赳气昂昂地踱来踱去，不时厮打一架，小爪子时不时地就踩空在外面。 
温乐沣发现了它们的危险游戏，吓了一跳，扑上去就想抓，哪知三个小家伙还没等他靠近，就已经警醒地四散逃开，趴得远远地看他。 
温乐沣气急，却又不能不管，只得追着它们跑来跑去。 
温乐源叼着烟站在旁边，不仅没有帮忙的意思，而且还很无耻地，为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哈哈大笑。 
“哥！”发现他的恶劣行径，温乐沣都快气死了，“你快点给我来帮忙！把它们挡住！” 
“不要！”温乐源哈哈笑着，断然拒绝，“它们小骨头太脆，我怕一不小心压断了。” 
“谁让你用特异功能了！” 
“赤手空拳也一样。” 
温乐沣有一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正巧最傻呵呵的三毛钻了出来，大概是觉得没危险了，很高兴地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一把抓起这个自投罗网的小家伙，投球─准确无误地落在温乐源的脸上。 
温乐源嚎叫…… 
温乐沣拍拍手，心里冷笑着想三毛的爪子磨得不错。 
在温乐源不情不愿的帮助下，经过满天台的搜捕行动，温乐沣又抓住了躲在花盆后面的大毛，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二毛的踪影。 
“这家伙，不会掉下去了吧……” 
兄弟二人只记得在晾衣竿的世界里找，却没发现楼梯口有一个人，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山峦起伏的被子、单子、褥子、尿布片子……落在温乐沣的身上。 
二毛窝在那人的脚边，正在施施然地舔毛。 
两人找得近乎绝望，不禁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失足掉了下去。 
正当他们从最后一层被单中钻出来，准备到楼下去找找看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托着二毛送到了他们眼前。 
“你们是在找它吧。” 
“没错没错！你在哪儿找到的？” 
温乐源一迭声地说，上前将小家伙抓过来，让三胞胎在自己肩膀上会合。 
“在下面，我看见你们。” 
“咦？” 
温乐沣也想去接的手突然停住了。 
“乐沣？” 
“温乐沣。” 
几乎同时发出的声音，前者是温乐源，后者是那个人。 
温乐源一愣：“你们认识？” 
那是个有些苍白的男人，双目无神，两颊凹陷，身材高挑而消瘦，整个人的感觉有点神经质。 
他身边好像有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声音忽大忽小。 
温乐沣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平复某种情绪，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异常平静：“他是我大学的同学，梁永利。” 
他在床上嘶喊着救命醒来，头上身上汗流如注。 
那个巨大的眼睛依然在窗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痛苦地揪住头发，好像要将头皮也一起揪下来地呜咽。 
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他要摆脱这种生活……他受够了！ 
三胞胎在温乐沣的脚边缠来缠去，温乐沣坐在他们房间的地板上，身体深深弓下，额头靠着膝盖。 
“乐沣？怎么了？” 
温乐源一进门，便发现他的不寻常，有些担心地地叫了一声。 
“……没事。” 
声音平静，但很微弱，还有点结巴。 
“怎么可能没事！”温乐源大步走过来，一把拎起他的领子，迫使他面对自己，“你看看你的脸！都成什么样子了！” 
温乐沣的脸色已经近乎青灰，嘴唇死白死白，还在微微发抖。 
“只是……有一点……不舒服而已……” 
温乐源放手，温乐沣无力地向后倒去，温乐源跨骑在他的身上，照他的脸就是一巴掌，温乐沣的脖子差点扭断。 
“……别打那么用力……” 
“不用力行吗？” 
“喂……” 
反手又是一巴掌，再接下来便是狂风暴雨一样劈里啪啦的巴掌声，三胞胎卷着尾巴逃到了屋子角落里。 
清脆的巴掌声终于停下，温乐源起身，温乐沣捂着脸，愁眉苦脸地坐起来。 
“牙都快打掉了。” 
温乐源按着他的头顶，把他的脸抬起来。 
尽管被打得两颊都是纵横交错的紫红指印，整个人都好像肿了似的，但看起来却比刚才好很多，面色正逐渐恢复正常，嘴唇也泛起了血色。 
“管他牙怎么样！现在好点没？” 
温乐沣微微张开嘴，满口都是血。 
“一点都不好。”他含含糊糊地说。 
“……真的打掉了？” 
“差一点……” 
温乐源拍拍他，温乐沣爬起来钻到浴室里，哗啦哗啦地漱口。 
温乐源舒展一下身体，躺在地板上：“你今儿个那同学是怎么回事啊？” 
温乐沣哗啦哗啦…… 
温乐源继续说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强人呢！居然能把你逼到这份儿上，不容易！” 
温乐沣哗啦哗啦…… 
温乐源有些不耐烦了：“我问你话啊！你应一声行不行？” 
温乐沣哗啦哗啦…… 
温乐源跳起来冲到浴室里，把脑袋还滴着水的温乐沣拖出来。 
“你又怎么了！”温乐源仰天长吼。 
温乐沣不答，只是卧在地板上不停地干呕。 
无奈的温乐源闭上嘴，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那小子到底对你干了什么？你怎么回事？这么大反应！” 
温乐沣觉得自己已经快死了，不过他知道温乐源不得到答案是不会甘休的，万一跑去杀了梁永利那他就罪过了，他努力打起精神，摆了摆手：“没事……他什么也没干……你别瞎猜……”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怀孕了？” 
温乐沣一拳打中他的肚子，那家伙嚎叫着打起滚来。 
“我说了你别瞎猜！”愤怒的温乐沣精神好得很，看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了，“我这模样的确是他的问题，但不是他干的！不是他干的！你听明白没有！” 
“开个玩笑嘛……”温乐源抱着肚子呲牙咧嘴地笑。 
虽然“看起来”是没问题了，但其实还是有“点”问题存在。 
温乐沣方才那一下只是回光返照，很快又无力地倒回地板上。 
“刚才咱们在天台上，阳光又很好，所以，哥，你没注意对吧？”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而且也没异味。” 
温乐沣翻了个身，深深地叹口气：“那时候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没发现啊……如果我那时候够敏锐的话，说不定也不会发生后来的……” 
“后来的什么？” 
温乐沣不回答，也不动。 
“喂，说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 
温乐沣还是没反应。 
温乐源凑近点，按着温乐沣的肩膀把他扒拉过来，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也许是昏倒？ 
他不以为然地挑了一下眉毛，把温乐沣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想了想，又挠挠乱糟糟胡子，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忽然对着窗外做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一张苍白的脸在窗户上仓皇退去，玻璃上留下五道淋漓的鲜血痕迹。 
他哼一声，又砰地甩上窗户，回到温乐沣身边坐下，关灯，开电视。 
房间里很黑，电视机的光影在这黑暗的世界里跳跃闪动，就好像在这个世界里开辟出的另外一个空间，与我们的世界相同，又不同。 
大毛和二毛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三毛举着尾巴轻盈地走来，坐在乐源身前的地板上，屁股对着他。偶尔很严肃地看几眼电视，更多的时候都在舔自己的毛。 
三毛的背影很肥，是那种肥得就剩下一个大屁股的肥，看着这样的它，温乐源的心中燃起了欲望…… 
狠狠掐住它的肥屁股，把它的肥肉挤出来的欲望！ 
他伸出指头，戳了它屁股一下。 
三毛甩甩尾巴，没理会。 
温乐源又戳一下。 
它的尾巴甩得不耐烦了点。 
温乐源又戳一下、再戳一下、还戳一下…… 
三毛终于回头─狠狠就是一口。 
“死三毛我炖了你！”温乐源嚎叫。 
“喵─嗷呜呜呜││”〈翻译：活该！谁让你调戏淑女！〉 
休憩的地盘被打扰，三毛不满地站起来，优雅地甩着尾巴离开，准备再找个安静的地方舔毛。 
在它准备跳上窗台时，忽然发现屋子角落里多出了一个人，蹲坐着，看不到头，朦胧看来和刚才温乐沣的姿势有些相似。 
这里是它和它兄弟们的地盘，那两个人类就算了，什么时候又多出一个来？ 
它缓慢而谨慎地向对方接近，稍微呲出兽齿，想表现表现自己的威力，可毛还没立起，就被一股力量拖着后爪拖了回来。 
“你想干什么？”一只粗壮的手指头在它的脑门上点点，“这么大的姑娘了，一点都不矜持。” 
委屈地喵呜一声，想声明自己不过是一只遵从本能的猫，可惜语言不通的它，只得到了被对方拎起后颈皮，随意丢到一旁的待遇，它悲愤地抗议，嗷呜嗷呜声不绝。 
“好啦，别叫了，是不是饿了？就一起去咱姨婆那儿吃晚饭吧……对了，你大哥二哥呢？” 
它喵呜一声，声明自己没有见到。 
温乐源爬起来，带着三毛在屋子里四下寻找另外两只。 
“小帅哥，两位小帅哥……”这个魁梧的男人头上顶着一只猫，在各个角落里轻轻地叫，“你们去哪儿了？再不出来，今晚就让你们吃黄瓜餐减肥……” 
角落里的身影缓慢地展开了身体，从一条胳膊，一条腿，扁平的身躯……像一张卷起的画一样，非常非常缓慢地被展开，一张仿佛无头人一般的影像趴在地上，慢慢向温乐沣蠕动。 
温乐源在洗手池里找到失足掉下去的大毛和二毛，把它们努力地爬两步又退两步的笨姿态大肆嘲笑了一番，然后才把它们拎出来，加上头顶的三毛一起，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身影骤然加快蠕动的速度，爬行的身体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爬到了温乐沣的身边，向他毫无抵抗的身体席卷过去。 
仿佛按下了某个调音失败的琴键，温乐沣的身体发出剧烈的“嗡”一声，全身上下泛出色彩斑斓的光芒。 
那身影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开去。然而那斑斓的光芒并没有放过它，而是在它身后锲而不舍地穷追猛打，最终在它即将逃出窗户前的那一瞬间化作光环，将它牢牢扣在地上。 
那身影持续尖叫，身体在环的两端激烈地拉长又迅速缩小，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光环的禁锢。 
“温乐沣”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它发疯般挣扎的样子，一向温和的脸上，露出悍然冷笑的表情。 
“赶这么多遍还不放弃？是不是真要我打碎你们才安心？” 
那无头的身影痛苦地尖叫，在光环中挣扎扭动，鲜血流了满地板。 
“温乐沣”站起身，习惯性地想抓自己的下巴，却记起那里没有胡子，便又把手放下。 
“别在那儿装可怜，”他嘿嘿冷笑，“我不是乐沣，你哭死给我看也没用，快滚，别在这儿装可怜。” 
那身影不断扭动，从喷薄而出的血液中发出绝望的哀鸣。 
“温乐沣”毫不理会，过去踢了它两脚，说：“如果乐沣想管，我一般没什么意见，不过现在他‘不在’，不管你是想找自个儿脑袋还是想借张嘴，都别指望我们帮忙。有本事就去附你仇人的身，别害乐沣这么难受。” 
身影一把抓住了“温乐沣”的脚，他一脚将它踢开：“我说了不会让他管吧！真没记性！” 
转身，大步走开。 
“限你们在最短时间内全部滚出去，要是等我回来还看到哪个没走，看我不斩草除根！” 
身影的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无声地落回地上。 
空气中泛起一波波涟漪般的呜呜声。 
阴老太太的房间里，温乐源的身体躺在几条凳子拼成的简易床板上，三只猫在他肚皮上滚动打架，阴老太太坐在他头朝的方向包饺子。 
“温乐沣”走进来，看一眼仿佛熟睡的温乐源，一股淡淡的气从他的天灵盖钻出，钻入温乐源的天灵盖里。 
温乐源身体一动，闭着挤挤眼睛，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三胞胎被震动惊了一下，纷纷跳到了地上。 
“怎么样？我干得不错吧？”温乐源笑。 
“……你太过分，也不知道积点阴德。”温乐沣皱眉。 
温乐源狂笑：“我才不在乎呢！和你的命比起来，阴德值多少钱？” 
温乐沣无声叹气。 
阴老太太冷笑：“莫说恁好听哈！是你自己嫌麻烦，可找着借口把莫钱的工作推出去咧！” 
温乐源用同样的表情冷笑：“我至少还找个借口，有些死要钱的人，借口都不找就把活推给别人做，不知道是谁更无耻点？” 
空气中静电摩擦，劈里啪啦…… 
“你们两个差不多一点行不行……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温乐沣撑着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因为头痛欲裂而死。 
那天的晚饭兄弟二人都吃得很不舒服。温乐源用尽办法想探出温乐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温乐沣则跟个蚌壳一样，十问十不答。 
以往也曾有过这种情况，不过当温乐沣明确表示不想说的时候，温乐源一般也不会逼他，因为他知道温乐沣闭口不言总是有原因的，终究有一天会告诉他真相。 
可这次不同，梁永利出现时携带的“东西”里，有让人难以忽视的杀气，然而在他们看到他之前，却全没发现它的存在……这种不寻常的情况，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如果这事和温乐沣无关也就罢了，反正他温乐源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问题是，现在的温乐沣满身都写着“没错就是我，一切和我有严重的关系”，要他甩手不管，除非他死了！ 
所以，“哥哥之心”受伤的温乐源，做了一件很符合他性格的蠢事─把一肚子火全发到阴老太太头上。 
阴老太太是好欺负的么？所以她当然也会做一件很符合她性格的事…… 
温乐沣扶着一步一“唉呀”的温乐源，慢慢地摸黑上楼，温乐源嘴里嘟嘟囔囔一直痛骂不停。 
“哥，别骂了，”温乐沣劝他，“当心被她听见，又把你扔出去……” 
温乐源怒吼：“扔！她扔我还扔得少吗？！死老太婆，我总有一天把你ＸＸＸＸ……” 
正骂着，脚下一个踏空，温乐沣想拉没拉住，温乐源“亲林匡啷”的就滚了下去。 
他临掉下去的时候，无意中抓了温乐沣一把，差点把他也拽下去，就在温乐沣也开始摇摇晃晃欲站不稳之际，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稳稳地扶住了他。 
“没事吧？”是冯小姐阴阴凉凉的声音。 
温乐沣定了一下神：“没事，但我哥……” 
根据刚才的声响判断，那家伙不死也得重伤…… 
“该死的老太婆！你又坑我！”温乐源中气十足的吼声从楼梯下传来。 
“又干我莫事哈！”阴老太太在房间里回吼。 
“看吧，摔不死他的。”冯小姐凉凉地说。 
难以否认的温乐沣选择了沉默。 
第十一个故事人头之二 
那之后的很长时间，梁永利没有再出现，事情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当然，只是似乎而已。 
半个月以后，一楼最里侧１０６房间的住户搬走了。 
又过了一周左右，一辆写着“蚂蚁搬家”的汽车，停在了绿荫公寓门前，从上面下来指挥其他人搬东西的人─可不就是梁永利么？ 
当时温乐源正打算出门，抬眼看见那辆车，愣了一下，再转眼看见梁永利，脸当即就绿了，也不顾梁永利对他善意的一笑，转身就往回冲。 
阴老太太躲在房间里喜孜孜地数钞票，温乐源匡的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 
“老太婆让钱蒙了心吧！那种人你也敢让他住进来！” 
听到踹门声的时候，阴老太太用惊人敏捷的速度把钱揣进了怀里，等到发现是他，冷笑一声，又掏出钱继续数。 
“我敢？公寓是我哩〈我的〉，我为啥不敢？” 
温乐源气得发抖：“公寓是你的！可我们也是住户！掏钱的！” 
阴老太太举起手中厚厚的钞票，笑得满脸只见皱纹不见五官：“别人比你掏钱多哈，三倍。” 
“所以我说你利欲薰心啊！”温乐源真的快气昏过去了，“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那是个垃圾桶！他在前面走，后面就有几吨苍蝇追着呢！” 
“噢，”阴老太太回答，“那又咋？” 
温乐源的脸生生儿泛出了黑紫色，再刺激他一下，说不定就能欣赏到脸部喷血的奇景。 
“咋……你问我那又咋……你还能不明白那会咋！我不信你没看到！那儿全是─那儿全是─” 
阴老太太不慌不忙地示意他平静一下：“我明白，我咋不明白？他是垃圾桶，可咱这还不是个垃圾场？怕麻烦就怕麻烦，莫找借口。” 
“什么叫怕麻烦！就算是垃圾场也只收垃圾不收桶吧！你自己喜欢连桶一块儿收，别人可不喜欢！为别人想想行不行！” 
“喔─”老太太恶意一笑，用力抖一抖手里的钱，“那你也和他一样，多交点这个哈。” 
温乐源一口气没顺过来，险些厥倒过去…… 
不管温乐源是不是七窍生烟，总之梁永利要住下来的事是板上钉钉，不可改变了。温乐沣对此没有什么表示，但温乐源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极力掩饰自己害怕１０６房间和梁永利的事─如果一个人永远对某人或某地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的话，肯定连傻瓜也看得出他的恐惧。 
梁永利入住绿荫公寓一周后，不只是温家兄弟，整个公寓里的所有住客─包括活的和死的，人类和非人类的─情况都越来越糟了。 
首先是公寓的气流混乱，人鬼之间，人妖之间，妖鬼之间，精气之间，全部丧失了原本的平衡与默契，不仅在非规定之间内横冲直撞，还时常发生情绪失控的问题。时不时能看到虚空中有影子劈里啪啦地打，打完了就散了，过一会儿又聚集到一块儿打。 
不过现在的情况还只是小儿科而已，再发展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没准鬼节时间之外的鬼流也会发生，到时候这里的混乱情况才好看呢。 
“我讨厌那种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地方，反而喜欢钻别人房间的家伙！”女妖精愤愤地投诉，“谁能让他们老实点儿？” 
“家里多了很多蟑螂……”何玉困惑地投诉，“怎么会有蟑螂的？公寓里不是从来没有蟑螂吗？” 
胡果投诉的次数，多得连温家兄弟都会背了：“进门是那东西、出门是那东西；睁眼是、闭眼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人安安静静活两天啊─” 
沉默者倒没有投诉过，但他的房间里经常有像猫捉老鼠似的扑打声，然后就有许多黑黑的东西被丢出来。 
冯小姐不再没事飘在楼梯上下，因为有东西强占了她的地盘，她只要下来就上不去，上去就下不来。 
宋昕和宋先生不知何时起就没再回来，温乐沣在外面见过他，据说，连他们的地盘也不保了。 
按理说，以现在的情况，最着急的应该是身为管理员的阴老太太才对，但事实正好相反，公寓里最逍遥的就是她了，对这些投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整日光顾着数她的钱，好像那才是她活命的意义似的。 
匡当！ 
砰！ 
温乐源照着房间大门使劲地踹了几脚，随着可怜的门垂死的惨叫，仿佛某种软体动物似的东西，劈里啪啦地掉下来，从各个可以找到的缝隙中，惊惶失措地逃走。 
“这日子还让人怎么过？啊！还让人怎么过！”温乐源一边踹门一边咬牙大骂，“死老太婆！利欲薰心！那点儿钱我让你一辈子也数不清楚！” 
温乐沣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走进浴室，把搭在前额的毛巾丢到水底下冲一冲，拧一拧，盖在头顶上，又摇摇晃晃地出来。 
“其实……这不算是姨婆的错吧……”他无力地说，“别老一口一个老太婆地骂了行不行，有点礼貌……” 
“礼貌！”温乐源再次狠踹一脚，门又是一声惨叫，“有礼貌的温乐源早就被她气死很多年了！你别给她找借口，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把梁永利弄进来，是绝对不会有这种问题的！” 
“……但问题其实在梁永利本身吧？” 
没错，问题是在梁永利本人身上，可更大的问题是，梁永利根本就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也许他连自己导致了什么结果都不清楚。 
现在的情况，就好比他是一块糖。当这块糖放在冰箱里时，也许几天，也许几年都不会有“客人”光顾；若这块糖放在桌上，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蚂蚁排队前来品尝；可这块糖若被放在蜂窝附近，你马上就能欣赏到糖球变“蜂球”的奇观。 
现在，绿荫公寓就是那个蜂窝，可要命的是那块糖本身却毫无自觉，不仅傻呵呵地把自己晾在蜂窝附近，而且还在想尽办法往里冲！ 
原本蜂窝里的蜜蜂是相安无事的，你干你的事，我做我的活，但现在糖进来了，平衡劈哩啪啦地碎了满地，蜂窝能不炸么？ 
如今让温乐源郁闷的还不只是这个，糖本身没有自觉也就罢了，至少让他知道这块糖为什么会变成糖也行是不？只要能寻个对策，保住自己兄弟两个，其他人管他去死！ 
可温乐沣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宁死也不愿意跟温乐源说实话─他敢拿自己的胡子发誓，温乐沣绝对知道让梁永利变成这样的原因！ 
他又不敢逼急了，否则温乐沣还会甩给他一句：“有话能说，有话不能说，真想我死不如换个方式，别在这问题上逼死我！” 
第一次被甩下这句话的时候，从来没被弟弟这么呛过的温乐源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小玻璃心碎得一片一片的，险些吐出血来。 
不过话说回来，温乐沣很少对温乐源隐瞒什么事，如果某件事连温乐源都不能知道的话，那温乐沣必然有最充分的理由。 
所以，困扰温乐源的问题，还是从“乐沣到底在隐瞒什么”逐渐转到了“乐沣为什么要隐瞒”上去。 
与其他人的狼狈或气愤相比，梁永利那边显得非常安静。 
他每天早上准时出门，每天晚上准时回家，房间里从来没有类似电话的声音，也没有类似朋友的人来找过他，他就那样一个人静悄悄地住着，要不是公寓里现在乱到这个地步的话，可能连温家兄弟也会忘记他的存在。 
“我不明白他到底住这儿想干啥？”温乐源不无愤怒地说，“看他这样也不像经济有困难的！而且他为了住进来，还足足给了那老太婆三倍的房租呢！这么些钱租多好的房子没有啊？干嘛非削尖了脑袋往这儿挤？” 
温乐沣用毛巾遮住眼睛，默然不语。 
“温乐沣！” 
温乐沣拿下毛巾，疲惫地揉揉眉心，“你想让我说什么？” 
“原因不能说，那家伙是个怎样的人，总能说一下吧？” 
又是沉默。 
“连这个也不能说？” 
“不……”温乐沣稍微挣扎了一下，犹豫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这个人怎么样，他似乎是说好也很好，说不好的话，似乎还是有点……” 
梁永利不和公寓里会说话的生物打交道，对大毛二毛三毛倒是亲热得很，那三个家伙也很喜欢他。经常是温家兄弟想起来把它们弄回来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它们的小肚子已经吃得滚瓜溜圆。不必问，这八成是在梁永利那里蹭过的。 
“我觉得，既然能喜欢这三个小家伙，那他这个人应该不算太差才对。”说着，温乐沣叹了口气，“但是……所谓的好人和坏人，我觉得其实没有那么明显的分界线……” 
温乐源想一想，嘿嘿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在笑……反正你也‘不能说’，对不对？既然这样，那不如就让我来亲身‘感受’一下那家伙……” 
“什么？” 
“嘿嘿嘿嘿……” 
“……哥，你笑得很恐怖。” 
“咦？是吗？” 
尽管三胞胎吃得不多，但毕竟也是三坨往五公斤的重量上奔的肥肉，霸王餐吃一两次可以，长此以往，主人又还装作没看见，就太欺负人了。 
所以几天后，温乐源怀里抱一个，肩上蹲一个，头上顶一个，潇潇洒洒地出现在梁永利的房间门前。 
开门的梁永利显得很惊喜，忙把这一人三猫往房间里让。 
温乐源站在门口，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一脚向内踏去，然而在他的脚刚刚越过门槛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房间里轰的一声撞到他身上，他眼前瞬间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温乐源缓缓张开眼睛，天花板上一盏六爪琉璃灯映入眼帘。 
“这玩意看起来不眼熟……”他不太清晰的意识如此说。 
“你醒了？” 
温乐源咚的一声跳起来，在他肚子上玩的三毛骨碌一下被翻到地上，打个滚，撒爪子逃走。 
按着有点眩晕的头，温乐源环顾四周。 
那个叫梁永利的人，正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温和却有些僵硬的微笑，大毛二毛挂在他的肩膀上打盹，似乎很满意那个位置。 
温乐源低头，用力揉揉太阳穴：“不好意思，可能是最近有点累，所以身体柔弱了点……” 
“柔……柔……”梁永利的表情活像生吞了那三胞胎一般，干笑，“哈哈哈……你真幽默……” 
“幽默？”温乐源冷哼。 
这小子胆儿肥呀！敢说他“幽默”？他以为他为啥这么“幽默”！老天作证！他整日里在温乐沣身边赶“那些东西”，吃不好、睡不香加上精神紧张……还能不比以前柔弱？ 
当然，这种柔弱的身体，要对付个把梁永利这种体形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也许是发现了温乐源不太友善的态度，梁永利沉默了下来。 
温乐源知道自己这种态度根本查不到什么，可他看到这小子就一肚子不高兴。 
罪魁祸首啊！罪魁祸首啊！这公寓里最近乱成这样，这小子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啊！但他却还是带着那一副无辜得要命的表情坐在那里，好像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似的！看着就想揍！ 
为了平复自己“有点”波动的情绪，温乐源坐正身体，装作稍微伸展四肢的模样，暗暗观察四周。 
没人会对自己租来的房间尽心装修，这间房也同样，加上梁永利毕竟是个单身男人，又刚搬来不久，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可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光秃秃的墙，光秃秃的窗户─连窗帘都没有，地板擦得倒很干净，却因家俱太过稀落，而使整个房间看起来冷冷清清。 
房间里，唯一还让人感觉温馨的装饰，便是那盏吊灯了。 
吊灯是玻璃质地的，中心一个莲花座，周围展开六只飞檐般的触手，触手尖处垂下许多和手掌差不多长的琉璃串，玻璃罩上不太均匀地分布着红色的细丝花纹，温乐源不太懂这种东西，不过看起来那应该是前卫的艺术设计。 
这的确是很漂亮的装饰，但在这种加点铁条就跟监狱差不多的简陋房间里，一个单身男人─应该连女朋友都没有的男人房间里─出现这么一盏灯，那就有点奇怪了。 
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跟梁永利攀谈：“对了，谢谢你照顾这三个家伙，它们真是太不听话了，不管我怎么说就是不听，非来你这儿吃……难道是你这儿的饭比较好吃？” 
梁永利笑笑，从茶几下拿出一包东西：“不是饭，它们是追着它来的。” 
那东西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肥硕的猫，品牌名字温乐源没注意，但那上面巨大的“猫粮”二字，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几个馋嘴的家伙，是指着这种高级玩意去的啊！ 
温乐源不禁大怒，怪不得都不爱吃剩饭了！有这玩意当然比剩饭好得多！它们还真会挑！ 
不过……冷静！冷静！现在那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梁永利说：“啊……我知道了……实在不好意思，这几个饭桶，八成吃了你不少猫粮，一定很贵吧……” 
梁永利笑着说：“不贵，不贵，其实我也很喜欢它们来的。” 
他的笑容也给人一种疲惫的感觉，但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他身边的东西影响的…… 
温乐源甩甩头，又抬头看刚才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那盏吊灯，哈哈的干笑了两声，硬是转了话题，指着房顶上的那盏灯说：“挺漂亮的灯，你哪里买的？” 
他没说出来的是，这灯漂亮是漂亮，但怎么看怎么容易碎，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以前的地方搬过来的？ 
出乎温乐源的意料，梁永利愣了一下，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灯？你看见了什么灯？” 
温乐源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瓢凉水，傻住了。 
那巨大的眼睛好像更大了，也许更接近了？ 
大概是灯太暗了……已经九年……灯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 
那之后呢？ 
他抖抖瑟瑟地伸出手去摸手电筒，想在这已经很明亮的房间里多加一点光，就在这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眼睛变成了徐徐裂开的巨嘴，露出阴森的白牙向他诡异地笑。 
“的确很奇怪，”温乐沣把已经快拧烂的毛巾继续搭在额头上，闭着眼说，“连你也没发现它不对劲……这说明它的问题不只一点两点。” 
“喂……”温乐源阴沉地说，“不要装得和你没关系一样！你肯定知道那玩意是怎么来的吧！” 
毛巾慢慢从额头往下滑，温乐沣接住，面颊肌有点抽搐地看着自己的兄弟：“我不知道……” 
看他的样子，温乐源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告诉你，我可没耐心了，”他狠狠地说，“你再不说的话，我就去拷打你那位同学！” 
温乐沣无语。他这位兄弟绝对干得出来的……这一点他太清楚了。 
“说！”凶神恶煞。 
温乐沣叹了口气。 
“好吧，我告诉你……不过我不能全都说，因……” 
“为什么？”温乐源怒吼。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温乐沣头疼得都快死了，哪里还有精力和他争辩，只能狠狠瞪他，直到他安静下来，“我不能全都告诉你，因为这里面有不能说的部分，这些部分已经变成了‘咒’，只要我说出来，你明天就得给我送葬。” 
温乐源恍然，啪地以拳击掌：“啊！是‘诺’吧！” 
“你明白就好。”温乐沣捂脸，“反正我什么也没说，是你自己猜的。” 
温乐源不满地说：“没这么严重吧，你现在连有‘诺’这回事也不能说了？” 
“你看看公寓里这情况……”温乐沣说，“我还敢吗？” 
“哦，也对……” 
“总之，事情是发生在我上大一……” 
第十一个故事人头之三 
温乐沣其实不是一开始就和正常的小孩一样上学。由于身体上的一些原因，他上高中前完全没有去过学校，学业完全靠温乐源边学边教。 
温乐源十分宠爱这个差了他四岁的弟弟，弟弟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加上家人对这个体弱的么子也是尤其疼爱，导致温乐沣在家中十分骄横。 
但凡见过温乐源和弟弟相处模式的人，都为这条暴躁的狼怎么会老老实实听羊的话而惊叹，但他们不知道，其实这条“羊”只是披了条羊皮而已，皮下面绝对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狼。 
大学，是温乐沣的重要转捩点。 
高中时，为了不让弟弟受委屈，温乐源可以用他的肌肉，逼迫学弟们给温乐沣特别照顾，但大学不行，那些半大的臭小子，谁愿意听谁的呢？所以直到上大学以后，温乐沣才真正尝到了人情冷暖，也是那时候发生的许多大事，对他后来的性格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学业对温乐沣来说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人际关系上。 
他不懂要如何与人交际，甚至不懂如何搭讪，不会道歉，不会开玩笑，不会和人打成一片……而且受尽宠爱的他太过骄横，不时便与人大吵甚至动手，这一点令人非常反感。他这回才真正像一只被放在百兽中的羊，傻呵呵地，不知所措。 
但他的不知所措，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大家只觉得他这个人很傲，傲得让人不敢接近，于是渐渐被周围的人孤立了起来。 
在离开家门时，温乐沣曾发下豪言壮语，他说他会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并对哥哥的担心不屑一顾。现在事情搞成这样，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向温乐源诉苦，他身边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听他倾诉，那段时间，是他最痛苦的时候。 
他不只一次地想回家去，但家与学校有千里之遥，即使是他魂魄脱体也无法一夜来回，更何况在他来之前温乐源曾告诉过他，他的魂魄太松，脱体太久不是好事，加上学校里普通人居多，万一被人发现他能够随意脱体而去的话，很可能就被人当猴子一样参观。 
清醒时的过于压抑，导致温乐沣睡眠时魂魄不稳，时常便会逃出身体去，无意识地在外面游荡。由于他的魂魄可虚可实，外面的人总以为他是在外面玩，宿舍里的人则只以为他在老老实实睡觉。 
就在那段时间，他认识了一个对他的性格产生了非常重要影响的人，当然，是以魂魄状态认识的。 
温乐沣的魂魄在他睡梦中游荡时大部分是无意识的，但也有清醒的时候。那天便是他难得地忽然清醒，发现自己居然坐在校长半身铜像的头顶上，一个瘦瘦小小，好像猴子一样的男同学站在铜像下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温乐沣冷汗都下来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上来的？那位同学是什么时候看着他的？他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在那几乎能扎透他的崇拜目光中，温乐沣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滑下来─就好像他现在不是魂魄而是真人一样，僵硬地对那男同学笑一笑，僵硬地转身，僵硬地迈开步伐，想就这么僵硬地逃开…… 
“那位同学！你真是太酷了！”瘦小同学在他身后喊，他的声音有点低沉，还带了一点点暗哑。 
如果有身体的话，温乐沣背上八成已经湿了一片。 
“什……什么酷……” 
“你刚才跳上校长脑袋的动作，真如行云流水一般！帅得惊天动地！酷得无人能比……” 
校长铜像，底座高约两米，加半身共约三米。 
温乐沣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了……八成是一只手攀着底座，然后往上一飞…… 
幸亏是个搞不清状况的文科生，不然光这一上一下，就够他死几次的了。 
“多……多谢你的夸奖……” 
希望他一直这么搞不清状况下去，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反正学校里几千学生，到时候他想找也找不到。 
瘦小男生根本没听到他心中的呐喊，又激动万分地追了上来，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不想参加校运会对不对？我也是！那玩意太麻烦了！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温乐沣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秘密……这不就是说，他已经有了把柄在那小子手里？ 
“这位同学，我知道你不想表露你身怀绝技的事，但是既然见到了，就说明我们有缘，咱们打个商量，我一定一定帮你保守秘密！你……你能不能稍微教教我……那个往上一飞……是怎么做的？” 
瘦小男生的脸上带着面对英雄时的谄媚表情，温乐沣却头昏目眩…… 
果然……是飞上去的……这下可怎么办？说什么谎才能圆过去？ 
温乐沣闭口不言，瘦小男生却不放弃，死跟在他旁边继续喋喋不休：“我知道你是不相信我对不对？那能不能这样，我也不问你的名字，也不问你的班级，每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不管狂风暴雨，我绝对风雨无阻，直到你来为止！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啊师父─” 
温乐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真想跪下去的姿势硬生生挡住。 
“你不要这样，刚才我什么也没干，你也什么都没看见，事情就这么完了，我也不追究你偷窥的责任，ＯＫ？” 
“不要！”回答得很干脆。 
温乐沣想把鞋子脱下来塞到他嘴里……“那你想怎么样？” 
“收我当徒弟，我就帮你保守秘密！”理直气壮。 
温乐沣气得发抖：“保守秘密……我有什么秘密需要你守！就算你刚才看到……也没有证据！我不承认你又能怎么样？” 
“你不承认？”瘦小男生伸长他细瘦的脖子，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你以为你不承认就算完了？” 
温乐沣心里突地一跳。 
那男生嘿嘿地诡笑两声，忽然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向周围大吼：“来人啊！刚才有人踩校长的脑袋呀─” 
温乐沣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虽然现在他更想做的，只是捏断他的脖子。 
“好了……你赢了！”踩校长脑袋的罪过比会飞的罪过大多了……即使是当时不太懂人情世故的温乐沣，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咬牙切齿地捏紧那小子的双颊，就好像捏着他的脖子一样，“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你要是敢迟到，当心我杀了你！” 
甩下他，温乐沣拂袖而去，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居然还在后面口齿不清地喊：“西西西虎〈谢谢师父〉！吼疼〈好疼〉……西虎慢酒〈师父慢走〉！” 
静了几秒钟，那小子的声音又追了过来，“西虎〈师父〉！偶一名组西〈我的名字是〉刘相机……” 
到底他是叫刘“相机”还是别的什么，温乐沣有很长时间都没搞清楚过，只是刘相机刘相机地叫，那小子只有第一次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就应得很顺了。 
刘相机是个勤奋的学生，温乐沣也不是很差的老师，问题是灵魂出窍这种事不是说学就能学的，那小子真的是一点那种天赋都没有，而且温乐沣既不能告诉他自己飞行的秘密，也不能随便教他一点东西算作敷衍，整日面对那个满脸写着“期待”的学生，他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师父师父！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飞？” 
“嗯……嗯……就快了……” 
“那这个‘快了’是多久？” 
如果可以，温乐沣真想告诉他三个字─“下辈子”…… 
基于这种种原因，刘相机的飞行学习永远没有进展，总是在离地两秒钟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 
好在刘相机似乎也并不太在意。温乐沣愿意教，他就学；温乐沣烦了不想教，他就很谄媚地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父地叫，陪他聊天开心。 
时间长了，温乐沣才渐渐发现，其实刘相机想要的，并不是一个能教他飞行或是什么特殊能力的师父，而是一个能和他说话的朋友，即使温乐沣不理他，他自己也能在那里一说大半天，好像只要有一个听众就满足了似的。 
当然温乐沣并不排斥这样的人，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只要知道有个人愿意与他说话就行了。 
“你要是想要人和你说话，直接说不就行了？干嘛要用那种手段要胁我？”温乐沣问。 
刘相机呆了一下：“啊……你发现了？” 
“……”没发现才是呆子。 
“没错，我就是想要个人和我说话，因为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总是不能尽兴，是你的话就没有问题。但是我又怕你走了就不回来……”刘相机笑，“所以用了点小手段……” 
“什么叫是我的话就没问题？”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骑在高高的民宅顶上，坑坑洼洼的瓦片和飞檐札得两人─不，其实只有刘相机一个人─屁股疼，但他没有诉苦，反而笑起来时瘦得窄窄的脸上带了些狡黠。 
如果是现在的温乐沣，一定能感觉到在他笑容之下些微的异样，但那时的温乐沣，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兄长羽翼的小雏，他感觉不到笑容之后的意义，只是觉得那种笑有点冷，就像初夏的夜晚，不知何处而来的丝丝寒意。 
第一个学期中间时，温乐源来学校看他，一见面，多日不见的高大男人，便一副贱得让人恨不能跺两脚的德性扑了上来。温乐沣躲闪不及被他抱了个满怀，然后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我最亲爱的弟弟呀─”之类的恐怖声音。 
宿舍里其他人都躲了八丈远，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不想承认这里是他们的地方…… 
温乐沣都快气昏过去了，偏偏力气没他大，怎么也摆脱不了他。 
“你这个人……放开！你这样不难受吗？我不是小孩了！” 
“弟弟永远是弟弟……”温乐源陶醉地说。 
温乐沣一脚踢在他腿骨上，温乐源嚎叫。 
当温乐源〈在温乐沣的威胁下〉终于表达完最亲密的兄弟情谊时，宿舍里的闲杂人等已经都被他恶心出去了，只剩下了兄弟二人。 
“……行了，说吧。”温乐沣坐在已经卷好，只剩下光板儿的床上冷冷地说。 
“说什么？”温乐源嬉皮笑脸。 
“我知道你发现了。” 
温乐源双手插在口袋里，暖暖地笑起来：“是啊，你脱体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得我在家里都感觉到，所以就追来……” 
“我不是说过不准你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 
温乐源弓下身体，眼睛与他平视，笑得依然温暖：“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弟弟，一定行的。不过……”他揉揉弟弟的头顶，“记住不要脱体太久，你离开太久我能感觉得到，而最重要的是，那对你身体不好。还有……” 
温乐沣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还有什么！” 
“还有……”温乐源的手转而按上了他的肩膀，他的力气很大，压得温乐沣有些疼，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冷峻，表情严肃异常，“我不知道每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不过我不喜欢那小子，你和他接近的时候，小心点。” 
温乐沣心里突地一动：“鬼？” 
温乐源笑一笑：“你把他当鬼也没差。” 
“……” 
刘相机是人是鬼？也许说出那些话的温乐源反而并不清楚，但温乐沣本人却再明白不过，所以他很快明白了温乐源的意思。 
他们真的成了非常好非常好的朋友，第二年，他们的第三个学期开学以后，温乐沣依然在约定的地方等。 
但是有一次，刘相机没有出现。 
他在那里等了三个星期，没有刘相机的一点消息。 
直到一个月以后，刘相机才终于戴着口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出现在他面前。 
“实在对不起，我想回来但医生不放。你看我这体弱多病的，一个感冒就把我折腾成这样……” 
为了失约的问题，刘相机又在他耳边叨叨了许久，一边说，一边擤鼻涕、咳嗽、打喷嚏，忙得让温乐沣一句也没能插上嘴。 
所以温乐沣保持了沉默，只是一直在注意喋喋不休的刘相机。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刘相机看起来和以前不同了？不是口罩的关系，而是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且他说感冒……一个小小的感冒而已，就能把一个年轻男人整得三个星期都不能出现？ 
分手的时候，刘相机本来就布满血丝的眼睛似乎变得更红，声音也似乎愈加嘶哑。他向温乐沣伸出手去，当温乐沣也想伸手时候，他却又讷讷地收回，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 
“对不起，我本来想和你最后握个手……虽然不一定传染到你，但是……算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闪烁得厉害，温乐沣看着他脚边，终于明白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不用这样，我都知道了。” 
“什么─”刘相机露出了异常震惊的表情。 
“其实那天我不是跳上去的，而是飞上去的。我试过，只有飞行才能到那个位置。但是你一点都不惊讶……因为其实你自己也能做到是不是？” 
刘相机苦笑。 
“你说想学飞，却根本没有学习的诚意，一般人怎么会傻到你这个地步？当时注意到这一点我就该想到才对。我哥哥说让我不要接近你，那时候我才真正发现到问题所在。今天看到你，总算完全确定了……” 
刘相机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微微一眯，表情似乎在淡淡笑，他脚边的草地被路灯照得明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 
“不要经常离开身体，你的魂魄和身体本来的接系就很松，这样对你身体损害太大了，回去吧。” 
刘相机取下口罩，呼了一口气：“损害大？反正本来就已经千疮百孔，回去也是受罪而已。再说了，你不也天天往外跑吗？” 
温乐沣摇摇头说：“我和你的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同！”刘相机激动地说，“反正一样是脱体，一样是对身体有损害，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也没有几天了！” 
温乐沣没有和他对吵，仅仅沉默地盯着激动得全身都在散发淡淡黑气的刘相机，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回去吧，你的病不适合让你做这些事。你那边的身体应该还在昏迷中吧，你家人就不担心吗？” 
刘相机不语，半晌，道：“你知道我的病……” 
“嗯，你当时带着身体时候我看不出来，但今天看得很清楚。” 
“能为我保密吗？” 
温乐沣微笑：“没问题，只要你回去。” 
“之后那小子就病死了？”温乐源猜测。 
“不是……” 
电突然停了，有些住客的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但兄弟二人没有动，一坐一卧，如塑像一般。窗外梧桐的枝干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甩动，叶子与叶子之间碰得沙沙响。 
“不是……他不是病死的……其实他那时候还是度过了危险期，但是后来……” 
刘相机的确死了，但不是病死，而是自杀。 
不过温乐沣并没有看见刘相机是怎么死的，他只知道那天学校里来了很多员警，用盖着白布的担架抬走了一具学生尸体。 
他不明白，那个瘦小的男生是那么想活下去，那么困难才摆脱病魔，几乎是拼了命才回到学校，为什么一个星期后会忽然自杀？他真的是自杀吗？为什么？有什么事会比他的病更让他恐惧？ 
在刘相机头七的晚上，他在他们经常约见的地方做了一个招魂阵，他想当面问问刘相机本人，他为什么要死？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生命，为何就能如此轻易放弃？ 
他在招魂阵中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招待了不计其数的游魂野鬼，却没有见到刘相机。 
“没见到他啊……他不是说过你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当时应该会回到那个地方才对。”温乐源也有几分奇怪地说。 
“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温乐沣把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毛巾从额头上取下来，说，“但我肯定不是他最后想见的人，如果不是特别强烈的牵系的话，他不会无视我的招魂阵。所以我想他八成不是自愿去死的，那时候，他应该是在害死他的人身边才对。” 
虽然温乐沣希望自己的猜测错了，但后来发生的事却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从那时候起我才真正明白，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事都是很无奈的，不管是刘相机也好，其他人也好。 
“我们做的事情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选择。所以我很庆幸离开了家，至少我学会了怎么去体谅别人，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而不是一味地无理取闹。” 
“咦？你也知道你那时候挺无理取闹的啊？” 
温乐沣猛踹……温乐源嚎叫。 
“可是你说了半天……”纳闷的温乐源终于找到了重点，“你到底是没说到梁永利的事嘛，那个叫什么相机的家伙，和梁永利有什么关系？难道就是他杀了那个相机？还有那个灯，你根本没提到嘛！” 
温乐沣张了张嘴，又闭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毕竟是‘诺’，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你也知道，就算全天下人能违反‘诺’，咱们家的人也不行，是不是？” 
温乐源嗤之以鼻：“我最烦就是这种了！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能说，就我们家人不行！凭什么！” 
温乐沣笑笑：“就凭我们家还愿意信守‘诺’，就凭我们家人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违反‘诺’被天打雷劈。” 
温乐源看看屋顶，好像那里马上就会劈雷似的，然后摸摸脖子，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有一件事……” 
“嗯？” 
“那家伙其实不叫刘相机，他叫刘‘想继’。” 
想活下去，即使被病痛折磨也想活下去，所以他必定不是自杀。 
刘“想继”。 
第十一个故事人头之四 
巨大的鼻子不断地在窗口上撞，撞得砰砰的，每撞一下，他的身体就会猛抖一次。 
窗户还能支撑多久？ 
灯还能支撑多久？ 
─放我进去！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放我进去！ 
他抱住头蹲在角落里，脸色蜡黄，双目无神地自语：“我没欠你……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放过我……九年了……放过我吧！” 
公寓中外来异物的捣乱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连阴老太太的房间里，也出现了用苍蝇拍四处拍打的声音。但即使是这样，那个见钱眼开的老太太还是死守着她的钞票，任其他住客们─包括温家兄弟─磨破嘴皮，也不愿意把１０６的住客赶走。 
温乐源七窍生烟，可打也打不过，就算打得过，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整日郁闷得要死。 
其实他很想带着温乐沣到梁永利的房间去看一看，说不定能多发现点什么，但温乐沣死也不去，劝得多了就装出一副柔弱得快死的样子倒地不起，把温乐源气得直跳脚。 
辗转到最后，温乐源还是非常在意梁永利房间里那个奇怪的灯。 
普通人看不见，温乐源却看见了，这种情况只说明了一种可能。但最让他不得不在意的地方还不是这个，而是那盏灯为何会引起他的注意？为什么他连灯本身的异样都没有看出来，却还是忍不住想问它？ 
他很少对什么事好奇，平时最烦的就是探听他人隐私，温乐沣喜欢管人闲事─从大学毕业后这种情况就越来越严重，但他可怕麻烦得很，只要与自己和家人无关，一律都会被他的五感遮罩。 
可是这盏灯让他不得不在意，甚至萌生出了想偷偷摸到１０６室把它弄回来的想法，他对这样的自己深恶痛绝。话说回来，即使他深恶痛绝也好，捶胸顿足也罢，对于那盏灯不太正常的在意情绪，还是让他做出了自己最鄙视的事。 
看着温乐源喜孜孜地抱着一盏艺术吊灯回来，温乐沣手里正准备拿去洗的毛巾缓缓落地…… 
温乐源可不是会买这种灯的人，要他买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如遣他去买一袋水泥来得轻松。是哪里来的，还用问吗？ 
“你……你你你……”温乐沣指着兄长，抖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居然偷……偷……如果让姨婆知道，你信不信你死定了！” 
“哦，你会让她知道吗？” 
兄弟就是兄弟，总不能在这种事上出卖他吧！ 
“那不就行了？反正只要让你看完，我就马上送回去，没人会知道的。” 
温乐源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吊灯往前递。没想温乐沣一看它接近，自己就唰的白了脸，非常狼狈地拼命后退，一不小心绊在什么东西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反而把温乐源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抱着灯想扶起温乐沣，温乐沣却更加惊惶失措，甚至连最难看的四肢着地姿势也使了出来，硬是快速地爬到了墙角。 
“不要过来！你快点把它还回去！别让它接近我！” 
“我只是想让你看一眼而已……” 
“够了！我看了很多眼了！把它还回去！” 
即使是温乐沣还受到所有人的关爱而很骄纵的时期，他也从来没有对温乐源用这么无礼的语气说过话。温乐源当然很生气，不过比生气更多的还是惊讶，自从温乐沣成年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这么惊恐的模样了，这盏灯里究竟有什么秘密，竟能把他吓到这种地步？ 
温乐源抱着灯，它的重量和普通的灯一样，摸上去也没有特殊的感觉，他的鼻子更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那么，温乐沣到底在恐惧什么？梁永利又为什么看不见它？ 
为了不吓到弟弟，他只好抱着灯到楼顶上去研究。 
虽然最近天气回暖，但今天是阴天，暖暖的太阳躲得无影无踪，温乐源一上了楼顶，小风儿就吹得他狠狠打了几个喷嚏。真冷……温乐源大怒！ 
他找了个背风处坐下，把那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还没看出什么端倪，摸着玻璃灯罩的手已经冻得僵硬了。没办法，他放下灯，一边在心里痛骂温乐沣臭小子，一边把灯放到地上，想把手揣在怀里取暖。 
奇怪的是，他的手刚一离开灯，冰冷僵硬的手就立刻恢复了活力，刚才还冻得疼痛难忍的手指也恢复了正常感觉。 
温乐源瞪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将一只手指触在灯上，果然，指尖感觉到了从灯体中传来的冰冷寒意，当然，不是玻璃本身该有的过低温度。不过这种寒意并不明显，如果不是有意去感应的话，即使是他也会忽略掉。 
这盏灯的确有古怪。 
他敲了敲玻璃罩，和普通的灯罩没太大区别；他又用力晃了晃灯体，只有琉璃珠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想用超能力探进去，却怕用劲太大导致灯体或者玻璃碎裂─不管梁永利是不是真的看不见这玩意，他也不想因为这种二手货被扣个小偷的罪名。 
烦恼……真烦恼啊！要是乐沣愿意帮忙就好了，他灵魂脱体的技术比他哥熟练多了，也不会因为脱出一次就让肌肉酸痛好几天……要是他愿意帮忙多好啊…… 
温乐源高大的身躯用难看的姿势叉腿坐在地上，一手按灯，仰头看天，唉声叹气地做着不可能的梦。 
温乐沣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指不断在地板上打着杂乱的节拍。一会儿，他站起来，心神不宁地在房间里兜兜转转，不时叹一口气。 
不知何时，阴云竟逐渐泛出了乌黑的颜色，低低地压向建筑物，等温乐源从唉声叹气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雨滴劈里啪啦地砸下来的时候了。 
温乐源咒骂一声，抱着灯爬起来就想跑，刚站起来，却突然发现原来虽然雨很大，却没有一滴落在自己身上─因为有一把伞罩上了他的头顶，执伞的人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 
“乐沣？”温乐沣叹气，伸出没有那伞的那只手，在灯上轻轻地抚摸。 
“你不是很怕它吗？” 
温乐沣垂下眼睛，摇摇头。 
“你不是害怕它？” 
继续摇头。 
“那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仍是摇头。 
温乐源急了：“你光摇头我怎么猜得出来！” 
温乐沣犹豫了一下，说：“你跟我来。” 
温乐源一头雾水，只得在温乐沣的指示下将灯在天台上藏好，跟在他身后走下楼梯。 
站在一楼的最后一层台阶上，满眼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所有的房间都被打开，有人乒林邦啷地往外扔东西，扔完了这房扔那房，一边翻还一边叨叨：“哪儿去了！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可怜白天还留在房间里的住户们，都站在自己门口傻傻地看，不知是被吓呆了，还是把那个翻东西的家伙当成了危险的疯子。 
温乐源指了指那个在各房间窜来窜去的身影，哑口无言地看着温乐沣。 
温乐沣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让你把它还回去……想不到你宁可在上面独自研究……” 
“原来你那样不是害怕啊？”又是摔跟头又是连滚带爬，原来都是假的？ 
“不，我的确是害怕了。你不清楚情况，所以才敢大大咧咧地把这东西偷回来，如果你知道的话，可能也会像我那样……” 
“喂！不要把我说得和你一样……” 
“你看。” 
在各个房间窜来窜去的梁永利，身后的影子在窗外光线的扭动下忽长忽短。 
“他的影子有什么不对吗？” 
温乐沣叹气─今天他已经叹了无数次气了：“今天他该有影子吗？” 
温乐源忽地一个激灵，心中泛起了轻微的寒意。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在乌黑阴云的压迫下，这个没有廊灯照耀的走廊里，暗得连人脸都看不太清了，他怎么还会有影子？ 
温乐源仔细去看，终于发现他的影子本身就有点怪异。 
普通人的影子都有较为固定的形状，即使被光线的方位影响而忽长忽短，也绝不会变成与那个人的身材相差过大的形状─你可以想像某个人的影子，忽然变得像蛇或是大象一样吗？手影的舞蹈除外。 
梁永利的影子倒没有变得跟大象一样，却比像一头大象更糟。 
他的影子根本没有边缘，不过不像灯光不够强时的那种模糊状态，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影子里蠢蠢欲动，将那片阴影扯得一会儿向这边凸出一块，一会儿又向那边凸出一块，没有固定的边缘形状，再定睛去看，还可以发现那本应是二维平面的“影子”中间竟有东西在蠕动，像即将沸腾一样。 
“那是什么东西？” 
温乐沣不答。 
“喂，是你要我来看的吧，又在这儿故弄什么玄虚！” 
“……我告诉过你……”温乐沣低声说，“让你快点把灯还给他，你就是不听。” 
温乐源大怒：“说什么呢！你那叫‘告诉’？分明就是在吓我吧！你以为我会为这个放弃？见鬼了！” 
温乐沣知道，温乐源之所以这么锲而不舍，其实不是为了梁永利，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纯粹是因为自己……他在此时上的沉默，使温乐源异常焦灼，不够了解情况的他，的确很难就此视而不见─换作温乐沣肯定也是一样的。 
“但是我以为你会明白……” 
“我又不是老太太那种多心眼儿！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哪知道！” 
温乐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压低声音，吼出的这几嗓子，很快就把其他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包括梁永利。 
“温乐沣！”他急急地奔过来，满脸是汗，以及隐藏不住的惊慌，“你有没有看见！你有没有看见！它不见了！” 
温乐源一把抓住他即将碰到温乐沣的手。他身边有太多不好的东西，没碰到就已经把温乐沣害成那样，谁知道碰了以后会怎么样？ 
梁永利一愣，好像现在才发现温乐源的存在似的，狠狠地就想把他甩开：“干什么！放开我！我有重要的话和他说！” 
温乐源不为所动：“有话就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 
梁永利神经质地颤抖着看向温乐沣，发现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连句阻挡的话也没对温乐源说，便也不再大吼，只是用力挣开他。 
见温乐源松手，温乐沣才开了口：“是那个不见了吧？” 
“是，今天早上还在，中午回来想拿个东西，就发现不见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见了？即使梁永利和温乐沣语焉不详，温乐源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他偷走的那个吗？不过……他不是说看不见吗？ 
他整了整表情，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问：“什么？你到底丢了什么？” 
他毕竟不是阴老太太那种说变就变的嘴脸，如此僵硬的转圜不仅他想抽自己，连梁永利的表情都有点抽搐，温乐沣更是向他射来了警告的眼神。 
见这三个人波涛暗汹，那些被从房间赶出来的住客趁机一哄而散，把自己的东西都搜罗搜罗扔回房里，然后转手锁门不出。 
警告是警告，温乐沣却没说什么，转头又问道：“你丢了东西，翻别人家干什么？” 
“我……”梁永利有点窘迫，“我觉得它还在公寓里，应该离我不远，所以一定要找到才行。” 
温家兄弟无语，那种行为无异于抢劫啊……要不是公寓里的“非人类”之流都知道他不好惹，恐怕现在他已经被捆起来扔警局里了。 
“找不到那个也没关系。”温乐沣终于又开口了，“我告诉过你吧，如果它离开了，就说明你们的缘分到头了，以后你只能靠你自己。” 
梁永利露出了异常震惊的表情，“缘分到头……不可能！那绝不可能！我们定下的是十年契约！现在还有一年才到时间，它怎么可能主动离开！” 
“那……你可以问问你自己，”温乐沣扶着栏杆弯下身体，看着他的眼睛说，“问问你自己，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什么？”梁永利慌乱地自语，“我干了什么吗……我最近什么也没干……” 
“不，是你以前。”温乐沣说。 
“以前？以前？”梁永利的表情更加茫然无措，傻傻地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温乐沣知道他不可能明白了，叹息一声，回身上楼。 
依然一头雾水的温乐源跟在他身后。 
“以前……以前我到底干过什么呀！温乐沣你老说话说一半什么意思！”站在楼梯口，梁永利吼。 
“他以前干过什么？”温乐源好奇地问。 
“他自己也不知道吧。”温乐沣头也不回地说。 
“啊？他记性这么差吗？” 
“不是记性差……”温乐沣的脚步停了一下，握着扶栏的手愈加用力，“而是，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啥？” 
经过那番话，灯暂时是不能还给梁永利了，虽然温乐沣对把它拿回房间还是有点心理障碍，却也不能在这种寒雨天气把温乐源赶到楼顶去，只好各退一步，允许温乐源把它拿回来……坐在房门口研究。 
温乐沣把那个吊灯翻来覆去地探究了半天，也搞不清它到底神秘在什么地方，不由也心烦起来。 
“乐沣……乐沣？乐沣！”他叫。 
“什么事？”温乐沣叼着牙刷从浴室里伸出头问。 
“你说过你对人有‘诺’，不是梁永利那家伙吧？” 
“不是，怎么了？” 
“那这玩意……”他背对着门内，将灯高举过顶，“是哪来的？总不可能是他从古董店买的吧？” 
温乐沣没有说话。温乐源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又钻浴室里刷牙去了。 
“温。乐。沣！”温乐源快气昏过去了，“你居然敢无视你大哥的问话！” 
浴室里传来漱口的声音，一会儿，温乐沣一边擦嘴一边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是不会说出它的秘密的。只要是和梁永利有关的，必定与我的‘诺’有关，可惜，我的‘诺’不是和他成立的。” 
温乐源扭曲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做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却忽然又笑了。从表面上听来，温乐沣似乎什么也没有说，但在与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兄长耳中就不一样了。 
他至少透露了三点资讯：一、问题不在梁永利本人身上，而是他被人害了；二、害梁永利的人与温乐沣曾有过的“诺”有关，也许就是同一个人；三、温乐沣是故意透露出这些消息的，说明他本人也并非真想遵守这个“诺”，也许当初就是被迫的，也许是后来发现了什么问题，所以现在非常后悔，却不能违背“诺”，只能以隐蔽的方式解脱。 
综合一切线索和猜测，温乐源已经更加确定关键的秘密就藏在这盏灯里。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样才能在不破坏它结构─包括“咒”的情况下，将它完美地弄开？温乐源对此非常烦恼。 
公寓的大门匡当一声巨响，一楼传来女人毫不矜持的尖笑声，间或还有男人低沉的声音，似乎在劝她小声点，不过成效并不显着。 
女人一路飞奔上楼，老旧的木梯上只有轻微的点地声，男人上楼的声音就重多了，而且较为缓慢。 
“冯小姐冯小姐冯小姐！我给你带礼物来了！咦？冯小姐？怎么今天不在？” 
“你忘了？她被占了地盘，所以到别的人家去暂住……” 
“哦！想起来了！希望她别在那儿吓死一两个哦─” 
“……” 
那个嘈杂又不懂事的女人─女妖精欢快地跑上二楼，发现温乐源正盘腿坐在２０２门口，怀里抱着一盏很漂亮的灯，眼睛怒视她。 
女妖精脚步慢了下来，显得有些心虚：“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啊……我知道了！你别生气！这次我只给鬼带了东西，但是下次我一定会记得给人也带一点的！你想要什么？对了，我告诉你哦，我今天发芽了！” 
她在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从腰带里捏出了一个一指长的小嫩芽，“你看你看！好难得！而且是一大─片哦！不是只有这么一小个哦！我这么大年纪居然还可以发芽呢！” 
她当然不是在说她这个身体发芽，而是她的本体。那棵老槐树只是她的寄居之所，而她身为妖精的本体─也许是花和草、也许是树、甚至也许是空气或水─则藏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现在她说的，就是那个藏在看不到的地方的那个“本体”。 
不过温乐源对她的本体到底是开花还是结果，还是直接又生出个娃娃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这个该死的妖精居然敢打断他本来就不太清晰的思路！ 
“老来俏……你个老不死的老妖精！”他咬牙切齿地骂。 
女妖精的脸唰的就变了，大怒吼道：“你说我什么！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居然敢骂我老妖精！你长得有我年轻吗？你有我漂亮吗？你在人类里已经是中年老男人！我在妖精里可是刚刚成年！你懂不懂这里面的差别─呀！老公你不要拽我啦！” 
不知何时上来的王先生一只手提着大塑胶袋，另一只手拎起没什么重量的女妖精就往他们房间里拖，顺势丢给温乐源一个抱歉的眼神。 
“你多大年纪了，跟人家小孩计较什么，一点都不庄重。” 
“我才不是跟他计较！”女妖精拼命挣扎，脚却始终落不了地，“讨厌讨厌讨厌！我最讨厌别人说我老了！” 
王先生的声音仍然波澜不惊：“噢……那你希望别人说我们是老夫少妻？” 
“讨厌！老公你才不老！呵呵呵呵呵……” 
“当然，哈哈哈哈……” 
温乐源：“……”这两个老不修…… 
当温乐源在心中百转千回地痛骂了那个没神经的女妖精一千八百回之后，低头看向手里的灯，却发现它竟出现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它的外表和平常的灯没什么区别，但现在，最外层的玻璃壳外出现了淡淡的白色光晕，笼罩着整个灯体，若是不知情者看来，恐怕还以为它是被通了电的。 
温乐源纳闷，心想刚才我碰了什么机关吗？明明之前哪儿都按过了，没一点反应的，不应该呀……他把灯稍稍倾斜了一下，一个嫩绿色的小树芽滑落到了地上。 
捡起它，温乐源恍然，哈哈大笑起来。 
要在平常来说，女妖精那种无聊的打扰很正常也很平常，被打扰的人也只能说一句“真倒楣，该死的女妖精！”就作罢而已，但是今天，她的确在无意中帮了个大忙。 
妖精是纯洁无瑕的，她的本体更不必说。最纯洁的东西是最肮脏的东西的敌人，这盏奇怪的灯内部应该有肮脏的东西，所以才会在接触到树芽后做出激烈的反应─也即是那圈光晕。 
这圈光晕是保护者，也是温乐源打开缺口的关键，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不高兴才是傻子。温乐源捡起树芽，在灯具的玻璃面上小心地画圈。树芽每划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光圈就亮几分，重复划过时，就有激烈的光晕透出来，像白炽灯一样耀眼。 
雨水落在窗外搭的雨蓬上，又像有人在倒水一样哗啦啦地流泄下来，雨帘的遮盖已经连对面的建筑都快看不见了。 
梁永利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不，其实他开了，房里所有的大灯小灯，甚至联手电灯、手机灯、电脑萤幕都亮着，但房间里仍然黑暗异常。 
他看不清身边的东西、看不清自己，所有的东西似乎都笼罩在灰色的影子里。他脚下拉着一个长长的、变形的影子，连他自己也能看得到，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蠕动，从这里凸出来，又从那里凹下去。 
他蒙着脸，闭上眼睛，心里绝望地念叨着─灯呢……灯呢……灯去哪儿了？真的是缘分尽了吗……不可能……时间还没有到……不可能…… 
树芽接触过的地方都透出了强烈的光线，只其中一个莲花瓣的下方，有一个指肚般大的圆圆灰点，不管怎么用树芽去擦，那儿也亮不起来。 
温乐源将手指探了进去，在那个灰点上一按，指尖竟从那里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灯身刺目的亮光啪的就灭了。 
公寓里有瞬间的寂静，包括雨声、鸟叫声、虫鸣声……寂静，寂静，好像这世界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死了。 
那种寂静只是几秒钟，接着就是不知何物的吼叫，震得人连脑子也在抖动。 
那仿佛是一个信号，有无数难以形容其颜色与形状的物体，随着这声信号从各个房间钻了出来，发出各种杂乱的声音向一楼飞奔而去。有几个房间有短促的惊叫，但很快就被盖住。 
接着，便从一楼传来了一声巨大的……仿佛不是人类的痛苦嘶吼声。 
温乐源惊得几乎把灯摔到地上。 
温乐沣大步跑出来，扶着门框叫：“怎么回事？哥！你有没有看见刚才那些东西都跑了！还有这个叫声！难道是梁……” 
一低头，他的视线落在温乐源手里没了光彩，显得比之前更灰暗几分的灯上，脸色都变了。 
“你……你把它破了！”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温乐源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我拿它不就是用来破的吗？” 
温乐沣腿一软，差点倒下去。 
“我……你……”他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情绪，“人都快被你害死了……把东西放下！走！我们去救人！” 
“咦？救谁？” 
他从温乐源的肩头一跃而过：“灯的主人！” 
“你不是很讨厌梁永利吗？” 
“不是他！” 
温乐源更是大惑不解：“不是他？那是……喂！臭小子你今天身手俐落得很嘛！又不带身体是不是！” 
“你到底去不去！”说这句话的时候，温乐沣早已跃下了一楼。 
“你也得给我点喘气儿的时间哪！”温乐源快气死了，“真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多少钱……” 
梁永利的房间已经被蒙蒙黑气所笼罩，好像某种柔软物体的触手，从房间里伸出来向四面爬开，逐渐增扩自己的范围。 
温乐沣暗道一声糟，他现在才来已经太晚了，“那些东西”八成连梁永利也吞掉了……怎么办…… 
又有一声惨叫，穿破黑色气团钻了出来，是梁永利的声音，他还没有死！ 
温乐沣精神一振，抬脚就往里冲。 
就在他即将接触到那些黑气的触爪时，诸多分散的黑气忽然内收，互相扭曲、纠结，凝成一个巨大的锥形物体，向他迎面砸去。 
温乐沣大惊中拧身转体，却赶不上那黑气拳头的速度，被一拳砸中背部，又顺着拳力狠狠撞上墙壁，又弹向另一面墙，最后摔到地上，又滚出老远，撞在某样东西上，终于停了下来。 
几乎被摔个半死的温乐沣晕头转向，朦胧中看到温乐源狞笑着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 
“小子，尝到冒失的滋味了吧？谁让你不等我！” 
好像不是在做梦…… 
温乐源不耐烦地又晃了他几下：“让人打傻了吗？怎么不吭气儿？” 
“我……在想……”温乐沣抬起一只胳膊，用大拇指指指身后，“你有它厉害没？” 
触手爬出了房间，像爬山虎一样爬满了１０６门口的那整面墙壁，又向其他方向扩展。 
温乐源看了一眼：“嗯，也许是个平手。” 
“吹吧你……”温乐沣无力地讪笑，“那可是积聚了整整九年的怨气，就算你修炼到姨婆那样，能不能对付还是问题呢……” 
“你嘲笑我！”温乐源气急败坏地狠命晃他。 
“我没有……”温乐沣嘴边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只是我们的力量，还不是九年怨气的对手……” 
“恨”是这世界上最强的力量，当它被什么东西压制住时，它不是像爱情一样缓缓熄灭，而是呈几何数增加，就像荆棘里的火种，看不见，却在慢慢积攒着巨大的杀伤力，最终，在你能看到它产生的火苗之前，荆棘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对于梁永利这个人，温乐沣和温乐源既不爱也不恨，也许温乐沣很讨厌他，但“讨厌”这种情绪，还是远远比不上仇恨的。所以不要说九年，就算只积攒三四年的时间，温乐沣和温乐源都要在，是不是必须对付对方这件事上还要多推敲几次，更何况现在这么长时间…… 
“你为什么老给我找这种事……”温乐源头痛地说。 
“因为你是我哥。” 
兄弟等于哥哥一辈子给弟弟收拾烂摊子……温乐源绝望了。 
他放下温乐沣，看着那堆不明所以的物体，道：“这玩意，和你有关对吧？” 
温乐沣犹豫一下，答：“……是。” 
“你去姨婆那儿，把用得着的符咒给我拿来。” 
温乐沣一头撞入阴老太太的房间，正美滋滋看电视的老太太吓了一跳：“干啥哈！干啥哈！抢劫也得有预告么！” 
温乐沣没时间和她扯，钻进里屋就开始翻翻找找。所幸他对这里够熟悉，没过几秒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又冒冒失失地一头冲了出去。 
“有几张珍贵！要钱的哈！”阴老太太在他身后吼。 
温乐沣冲回原地，发现温乐源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连动都没动过。而那团黑色的不明物体，已经吞噬了两个房间门和两扇窗户，只要再前进几米，就可以强占一楼的一半地盘了。“哥！你怎么不动！”温乐沣怒吼。 
温乐源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啊……该我动吗？” 
温乐沣想一脚踹死他！“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遇到了什么！它占的地方就是鬼流出来的方位！万一引出不正常时间出现的鬼流怎么办！” 
“不明白，不知道。” 
温乐沣真的想弄死他了…… 
“我干活，总要干个明白活，”装作没看到弟弟七窍生烟的样子，温乐源还是那么懒懒地说，“你既然不能说，那就算了，不如这一仗你来打？”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让我违‘诺’！”温乐沣将一把符咒全拍到了他的脸上，大叫，“我不是说过了永不违诺！你究竟想逼我到什么地步！”他一只手指指向那团黑色的不明物体，“是不是要我变成那样你才心满意足！” 
出乎意料地，温乐源啪地打了个响指，蹲下身体开始捡拾符咒：“我明白了。你退后，这玩意我来对付。” 
温乐沣牙齿咬得格格响：“你……你明白什么？” 
“不多，”温乐源轻松地说，“不过至少知道了……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捡完之后，地上还剩下了一个符咒。温乐源举起右掌猛力向它拍去，“噗”的一声，一片纸灰扬起，他翻过手掌，手心中多出了一个仿佛甲骨文一般的奇怪金符，而那张符咒则变成了一堆堆也堆不起来的灰尘粉末。 
“老太太小气！”温乐源愤愤地骂，“平时连朱砂也不肯用，就用蓝墨水！说什么经费不足……这不是还有金水写的吗？” 
那些奇怪的东西好像能听懂他们说话，纷纷发出难听的嘶叫，产生了地震般强烈的共鸣。最粗最长的那一根尖尖地向上耸立，微微弯曲身体，像鞭子一样在空气中“啪啪啪啪”狠狠甩了几下，便在狭窄的走廊通道上向他们猛抽过来。 
温乐源一手拉过仍在发愣的温乐沣，转左手将他拦在自己身后，同时右手前伸，好像要抓住那东西，却被它狡猾地闪避过去，反而从他的手腕一直盘旋着缠到了他的肩膀，用力一拉。 
温乐源只觉一股大力在强行拉自己，却连反抗也不反抗─恐怕就算反抗也没什么用处─就被拉进了那团黑黑的东西里。 
“哎哟！救命呀！弟弟你要为大哥报仇─”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温乐沣蓦然清醒，却只见到温乐源消失在黑气中的身影，厉声大吼：“哥！” 
温乐源当然没那么容易死……要能那么容易死的话，他就不叫温乐源了。 
黑气中有一股腐烂的味道，直冲鼻端，令人欲呕。 
温乐源一手捏着鼻子躺在一团黑气上，手肘撑着另一团黑气，头上还枕了一团。 
“如果不是这个味道，这里倒也算是人间天堂……呵呵呵……”他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笑声，将右手心盖到了其中一团黑气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不是傻子，更不是半吊子，怎么可能一招没过就被吃了？所以答案很简单─他是故意的。 
他手心的金字发出一阵金光，透过手指和掌心，看起来他的手就好像透明的一样。金光闪了几下，又闪几下，灭了。温乐源疑惑地歪歪头，将左手中指和食指并拢放在嘴唇上，又开始念词。 
金光再度闪起，却比刚才弱了很多，刚才还能看得到几乎透明的手掌，现在却只有指缝和手掌边缘透出隐隐的光线。 
这次的金光也没有支持太久，勉勉强强地闪烁了一分钟左右，又灭了。 
温乐源“耶”了一声，非常惊奇地看看自己的掌心，刚才从符咒上得来的金子只剩下了一半，疑为偏旁的那半边完全被黑色缭绕，看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半，怪不得没作用……呃……也许本来就没作用？”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使劲擦被黑色掩盖的半边。 
那黑色比签字笔的墨水更坚固，他越擦越是发狠，差点连皮都一块儿擦下来了，黑色仍是岿然不动。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救命啊─” 
温乐源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着耳朵倾听那声音的来源。 
又是一声惨叫，这次听清了，的确是惨叫。但听不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这个黑气的凝固体似乎是声音传导的绝佳媒介，当声音传来时会在各个部位不断振荡，导致那声音就好像是从所有方位传来的一样，无法分辨它的方向。 
温乐源现在唯一知道的是那并非温乐沣的惨叫，听起来倒比较像梁永利。 
他在黑暗中把被拖进来时就塞入腰带里的符咒摸了一遍，抽出其中一张，缠绕在左手食指上，对它吹了一口气，喝道：“追！” 
那张符咒忽地像弹簧般一圈一圈螺旋飞起，化作一根细长的白线像某个方位追去。这是追踪符，不管对方用什么方法躲藏都能找到，不过他们平时不太用，倒不是因为贵贱，而是它的范围实在太小了─只有十米…… 
第十一个故事人头之五 
梁永利的确没有死，不过也没有被吞掉。 
他正坐在自己房间里，睁大眼睛仰着脸，牙齿打架格格发抖。 
脸。一张巨大的脸。 
那张脸从门外硬挤进来，就好像一个大大的绒布玩偶，被小孩子强行塞入小小的玩具房里一样。它有些变形，但不妨碍梁永利认出它。 
梁永利坐的沙发垫子已经湿了，靠背也是一片粘稠，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已经僵硬许久的皮肤所感应到的错误资讯。 
既然看到了“它”，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的窗子上，必定也塞挤着十几张小一些的脸，和面前这张巨大的脸一样，一直沉默地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看着他，一直看了九年。他以为自己能逃得过的，只要再过一年─只要一年就好，他就能摆脱了！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但是……灯不见了。他看不见，但是他感觉得到灯的确不在他的房间里。 
然后这张脸又出现在他面前，冷冷的目光，堵塞他所有的逃生出口。 
他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他扪心自问他从来没有害过他！为什么他要这么纠缠不放？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它就在灯的范围之外这么看着他，怨毒的、仇恨的、伤痛的、愤怒的情绪缠绕得像一团纠结不开的蛇体，最后化作如此冰冷的眼神，在梦里梦外，不弄死他绝不甘休。 
身后的那十几张脸他也都认识。他们之中有他的老师、朋友、同学、校友。他们都死了，舌头被拔掉─生生拔掉，然后等着他们痛死，断气，再扯掉头颅…… 
到底有什么样的仇恨，才能让那个凶手做出这么没人性的事？ 
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受到这么残忍的折磨！ 
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后来的恐惧。因为等他身边的人都死得一干二净之后，他才终于发现原来对方最后的目标─是自己。 
九年的奔逃，九年的藏匿，却怎么也无法摆脱那张巨大的脸，和那么多双沉默的眼睛。要不是有那盏他看不见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灯，他早在九年前就变成那十几张脸的其中之一了！ 
他做错了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无论他怎样质问、哀求，那张脸、那些眼睛都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对他说一个字。 
他睡不安寝，食不下咽，兢兢战战，痛苦难安。 
他以为十年就够了。 
却在最后一年，前功尽弃。 
巨大的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头颅，那十几颗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命令，一个个地穿过透明的玻璃钻了进来，在梁永利的身后排成两排。 
那景象很可笑。 
他们的头不是被割下来的，而是被扯下来的，所以都连着或长或短的颈椎，看他们整整齐齐地飞进来，又排成几列的样子，活像是一批待卖的人头气球。 
梁永利可笑不出来，他也感觉不到有什么好笑，他只是扭过僵硬的脖子，一个个看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冷冷的表情和冷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压迫着他，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巨大的脸忽然震了一下，整个房子好像也跟着震了一下。梁永利只觉得一股力量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咻”的一下飘到半空中。他在半空中停留了整整两秒，然后看到一根细细的白线从那张巨脸的瞳孔中飞出，在他还没有想到它是好意还是恶意之前，就被缠了个结结实实，向巨脸的瞳孔中拽去。 
巨脸闭了一下眼睛，梁永利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眼皮，那条线锲而不舍地猛拽，梁永利就那么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巨脸的眼皮。那张巨脸原本便坚如磐石，如此几番，梁永利觉得自己肯定已经死了。 
就在梁永利觉得自己真的要断气的时候，巨脸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度扭曲，好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连五官都几乎移位了，最后竟哇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样东西。 
他吐出来的东西，全身沾满了口水一样恶心的液体，滴溜溜地在地上滚几圈，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那些液体在他身上丝丝缕缕地挂下来，任由他怎么运动，长长的丝都在他身上和地面之间做着顽固的联系，死也不断。 
被吐出来的东西─温乐源─一边甩胳膊，一边恶心地大叫：“见过鬼脏的！没见过你这么脏的！口水这么多，想淹死我是不是！” 
巨脸依然没有说话，沉默的眼睛盯着温乐源左手上连的东西。曲曲弯弯的白线从食指上延伸到巨脸的嘴里，又从巨脸的眼睛中延伸出来，缠在奄奄一息的梁永利身上。 
温乐源发现了他的视线，咳嗽一声，食指一转，白线立时消失，仍然挂在巨脸上的梁永利“匡当”掉下来，可惜没有惨叫，因为他已经被砸得不会叫了。 
“喂，你！”温乐源踢了一脚滚到自己脚下的梁永利，指着巨脸说，“和他有什么仇？我告诉你！你杀了他也没什么好处，不过是让他早死一点半点而已，说不定明天他就撞车死了呢？你这么干，反而让自己没法儿顺利投胎，得不偿失啊！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执意寻仇，我和老太太说说，说不定她免费就渡了你……咦？” 
一个人头飘过去。 
一个人头又飘回来。 
温乐源张大嘴，僵硬地往人头的来处看去……三排人头气球整整齐齐地向右看齐，十几张死脸默默地看着他。 
“你……你……你……”温乐源颤抖着指指那些人头，“你……杀的？” 
巨脸开口了，声音带了些低沉和嘶哑：“要顺利投胎干什么？反正也有这么多人陪，投不投胎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老有这么蠢的家伙啊……”温乐源用唯一干净的手心抹了一把脸，刚才还稍有的一些不正经，仿佛全被这一下抹了去，他抬头，冷笑，“你以为你不投胎就完了？你害的可不只是这些人，还有他们的家人！好好的家庭就被你毁了，你以为这样的事你就没罪？传说中的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听说过没？你去了可就不只旅游一层两层而已。” 
巨脸笑了一下，嘴一张，飓风从他口中喷出，温乐源连吭都没吭出一声，就被吹到了房顶上，发出“匡”的巨响，又弹到地上，半天没起身。劣质石灰抹过的屋顶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以撞击的位置为中心，裂开了几道一掌宽的大缝。 
“那又怎么样？”巨脸的声音似乎是在笑着说，但实际却不带半点表情，巨大的脸就像面具似的。 
温乐源只顾大口呼气而不能说话，刚才撞的那一下实在太狠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八成会断气。 
梁永利其实早就醒了，但现在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悄悄地挪动肢体，想在巨脸发现之前，逃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可惜的是，他一动，巨脸的眼睛就冷冷地瞥了过来，眼神刺得他浑身都痛。 
“你现在……已经没有灯了。” 
梁永利的身体蓦然僵直。 
巨脸口一张，长长的舌头像蛙舌一样钻出来，梁永利惨叫着边爬边跑，但怎能比得上舌头的速度，刚刚支起上身便被舌头缠住了双脚。 
“你─放下！”温乐源大叫一声，从腰带里抽出三张符咒向巨脸甩去，符咒在空中化作漫天大网，向巨脸兜头罩下，网内叮叮数声，丝网交界处绽开了无数倒勾。 
巨脸轻轻地哼了一声，竟用舌头卷着梁永利扔向大网，温乐源大惊失色，双手在空中猛划双圈，大网仿佛被什么拉住，去势立时缓了一缓。 
但巨脸却是故意要将梁永利送上去，舌头一甩，竟转着圈儿将梁永利像铅球一般投向网中。 
温乐源双手划得更快，然而收势不比攻势，他收网的速度，怎么也比不上巨脸的投出速度。梁永利的脊背感觉到倒勾上冰冷的利刃，身上一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完了─” 
温乐源哀嚎之声未断，梁永利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他的身体便远远地飞了出去，撞到墙壁又滚落到地上，原本几乎穿入他身体的利刃，只把他背上的衣服撕裂了几道。 
虽然没有被倒勾抓住，但梁永利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这么凶狠的冲撞险些把他弄死，他倒在地上很久都没动，因为他还不能确定，自己的骨头都在不在正常的地方…… 
那个撞到他的“人”，顺着刚才的势子压在他身上，但是他感觉不到那人的重量，也感觉不到他的温度……梁永利忽然忍不住抖了一下。 
那个“人”离开他，慢慢站了起来。 
梁永利听到巨脸移动的声音，好像要逃走一样。 
“刘相机。”撞到他的人─温乐沣─说。 
正处于恐慌状态的梁永利蓦地张开了眼睛，好像难以置信地张大嘴看着温乐沣。明明那个没体温也没有重量，怎么会是…… 
“刘相机！”温乐源捏着收回的网吼，“这个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强迫你收他作徒弟的家伙！” 
巨脸─刘相机的脸似乎有些退缩，却还是转头看着温乐沣。 
“我以为九年的时间能让你想得更清楚点，没想到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温乐沣没理温乐源，继续说。 
刘相机没有回应，只是将眼睛从温乐沣身上挪开，又落回缩成一团的梁永利身上。 
温乐沣动了一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梁永利：“你杀了他又有什么用？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算你提醒他他也未必想得起来，你又何必这个样子拖延着就是不回去？” 
刘相机笑了，不过他不只是笑而已，他的嘴越裂越大，突地舌头暴长，在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下又急速收回，等温家兄弟反应过来的时候，梁永利的下半身，已经被咬在刘相机的上下牙齿之间。 
温乐沣脸色霎时变得青灰，大吼一声“你放下”就扑了上去。刘相机还是那样裂开大口笑着，上下牙却一用力，梁永利惨叫一声，温乐沣前扑的动作顿时停止。 
“因为他未必想得起来，我就能这么白死了？”刘相机咬着梁永利，却丝毫不影响他开口说话和唧唧的怪笑声。 
“不……不是我杀你的！”梁永利嘶声辩解，“不是我杀你的！真的不是我！他们欺负你，排挤你，可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做！我们是朋友！我们一直是朋友呀！啊─” 
有血溪从刘相机的牙缝里流出，梁永利的惨叫愈加凄厉，连温乐源和温乐沣也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冷静一下……你冷静一下，刘相机，你听我说……”温乐沣小心地挑拣着不易刺激到他的词，说，“我们知道你痛苦，你那时候自杀也是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但是梁永利真的不能算害到你的人，把流言传出去的人，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梁永利终究也只不过说了一句话……” 
“是啊，一句话就把我害死了。” 
刘相机硕大的眼珠，带着根根血丝，翻下看着嘴里的梁永利，梁永利只是惨叫，眼睛甚至不敢与他相对。 
刘相机轻轻地嘿了一声：“不过……你真的忘了？不会吧？流言传开的时候，你就该想起来了才对吧？” 
温乐源拖着那张大网，一瘸一拐地走到温乐沣身边，悄悄道：“喂，那家伙到底说了什么？就一句话吧，居然让个死人追了九年……” 
温乐沣揉揉太阳穴，轻轻地呼了一声：“九年……是啊，其实，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刘想继得了爱滋病！ 
这个消息，好像燎原的星火一样，在学校里迅速地传开了。 
刘想继是爱滋病患！ 
谁和他接触谁就得病！ 
他来上学就是想让别人得病的！ 
谁知道他在这儿传染了多少人！ 
爱滋病是怎么得的？还不是生活不检点！ 
他肯定是变态！同性恋！要不就是吸毒！嫖妓！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要不是被捅出来，他还得害多少人啊！ 
不是东西！ 
流氓！ 
杀人犯！ 
刘想继变成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病原体，不管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都会哗地散开，凡是他坐过的座位没人敢再坐，凡是他碰过的东西没人敢再动，以他为中心点的十米之内不会有人接近，连上课也一样。 
学校的校长很恐慌，一遍一遍地给他打电话。 
你不要再来啦，你看你到哪儿哪儿都没人去了嘛……何必呢？我们也不是说你不检点，不过学校的规定说了，传染病要退学的……你是什么时候感染的？不会是来校之前吧……到我们办公室的时候……啊，不不不！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再这么下去学校就该乱套了……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你功课很好，很努力，可是不能影响别人呀…… 
没有人关心他生活是不是真的不检点，没有人关心他有多么努力，没人关心他经过了多少次生死关头的挣扎，才得到现今的一切。 
“我知道我的病有可能传染给别人……所以我连夏天都穿长袖衣服，戴帽子，就算被人当成怪人也要戴口罩……因为我真的很努力，我功课很好，第一学期就拿了奖学金……得爱滋病只是意外，为什么要剥夺我上大学的权利？” 
梁永利嘴里也吐出了血来，他指着那些人头气球流着泪喊：“可是我……我没有疏远你呀！我对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啊！我没有像他们一样打你，把你赶出校外呀！” 
“是啊。”刘相机轻轻地冷笑了一声，“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本来不该有任何人知道……除了你之外……” 
梁永利的身体好像被高压电通过似的，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喂，你干嘛每次跟那家伙说完话，就使劲用酒精擦？哎哎！别连我也擦呀！” 
“……” 
“每次问你都给我装哑巴，我们是好哥们儿不？” 
“不是，你听我说……” 
“嗨！跟我还玩深沉，你这人太没意思。” 
“欸，别生气，我只是……唉呀……你不明白。” 
“所以才要问你啊。” 
“……我问你，我们是好哥们儿不是？” 
“那是！怎么？” 
“那我给你说……你别告诉别人……” 
刘相机淡淡地说：“我在你父亲所在的医院里查出得了爱滋病，你也没有避我如蛇蝎，这一点我很感激你。但是你还记不记得，我跪在你们家人面前，求你们不要说出去，因为我还想继续上大学？” 
梁永利嘶叫：“我只……只给他一个人说过─”他的眼睛瞟向其中一个人头气球，那个人头闭上了眼睛。 
“你，违背了承诺。” 
承诺只是一句话，也不只是一句话。 
承诺是救人的利器，也是杀人的凶器。 
刘相机说，我的病，不要告诉别人。温乐沣答应了，他闭上嘴，九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刘想继说，求求你，不要把我的病告诉别人，我很努力，我还想继续上学。梁永利答应了，却告诉了他“最好的朋友”，然后害死了他。 
也许他不是故意的，也许他真的以为自己遵守了承诺，因为他的确没有把承诺的事告诉别人，他只告诉了一个人，但只有这一个人就够了，这一个人就足够把他的诺言打破。 
我们说：“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我只告诉你。” 
这件事从此时起已不是秘密。 
“其实我没有想追究是谁把这个秘密透露出去的，”刘相机说，“但是我杀你那个朋友的时候，我还没问，他就说：”当时把你赶出去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也害怕。‘我说：“我也有尊严，你们那样没完没了地侮辱我，断了我所有的路。’他说：”那真的不是我们的错，如果梁永利没有告诉我你得爱滋病的事的话，我们一定不会这么干。‘“ 
“你害了我！你害了我！”梁永利对那颗头喊。 
那颗头睁开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的口型这么说。 
要遵守一个承诺，保守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丢到脑后，只有需要你闭嘴的时候才想起来。 
不要说“别告诉别人”，不要说“我只告诉你一个”。 
你已不能保守秘密，就要做好他人不再为你保守秘密的准备。 
刘相机说：“我在那时候忽然想到，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计较呢？其实他们做得再过分也比不上你，是不是？ 
“我的病让我那么痛苦，一次又一次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因为我觉得我还有希望，至少在学校里我是个正常人，我还能学习，也许我能治好，也许真的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再也不被病痛折磨，然后我可以好好地毕业，说不定还能当上研究生，甚至出国留学……所以我向你下跪，我拼命求你保守秘密，因为我以为我还有未来……但是你把我给害了。” 
牙齿咬合得更深，梁永利大声叫着救命，血已经溢出刘相机巨脸的口腔，在地上形成了一条小小的血河。 
“刘相机，如果你现在还清醒的话，就听我说几句话。” 
刘相机停下，充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说话的温乐沣。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盏灯送给梁永利？” 
温乐源叫：“啊？那是你送的？” 
温乐沣狠狠瞪了他一眼，温乐源缩起脖子。 
“你不想让我杀他。” 
“嗯。” 
“你也不想让我变成恶鬼。” 
“嗯。” 
“但是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不差再杀这么一个。” 
“嗯……但那不一样，”温乐沣说，“那时候我就想对你说，但是你太激动了，我就算说了你也听不进去。所以我做了鬼灯给他，把你们的怨恨封在他的影子里，打散你们的头。 
“只要鬼灯不离不灭，你们就没有能力也不能组合。我做这些是希望你能冷静一下，能拖多久是多久，也许以后有办法帮助你们……却没想到九年就被破了。”他又瞪了温乐源一眼，温乐源抱头做忏悔状。 
“真幸运。”刘相机狠狠地说。 
“不对。”温乐沣向温乐源伸了一下手，温乐源抽出剩下的符咒给他，他取了其中两张，向刘相机走去。 
刘相机的巨脸想后退，温乐沣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停下。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我最近看到了一个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故事不长，短得很，等你听我说完，再吃了他也不迟。” 
刘相机停了一下，似乎是默认了。温乐沣走到垂危的梁永利身边，将一张符咒贴在他的额头上，左手在符咒上轻轻摸索，那条血液的小河流速慢了下来。 
“这是一个笑话。”温乐沣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说，“从前，有一个城市里发生了杀人案，犯人不久以后被抓住，判了死刑。 
“一天，一个人到教堂里向神父忏悔，他说：”神啊，求您饶恕我，那件杀人案是我干的，但是那个无辜的人却被判了刑。‘他走了以后，听他忏悔的神父非常痛苦，因为不管忏悔的人说过什么，神父都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于是这个神父就到另外一个教堂向那里的神父忏悔，他说：”神啊，我想救那个无辜的犯人，但是我不能说出真相。‘接受了他的忏悔的神父也同样很痛苦，不得不又找了一位神父听他的忏悔，这样一直回圈下去……“ 
“最后呢？肯定有人说出去了吧？”刘相机说。 
“不，”温乐沣说，“那个无辜的人还是被执行了死刑。在他快死之前，他哭着对听他最后的忏悔的神父说：”求求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那个神父也哭了，悄悄对他说：“是的，全城的神父都知道您没有杀人。’” 
温乐沣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要有一个人说出来，一个人就好，那个无辜的人就可以得救，但是没有人开口。为什么？神父的职业决定了他们必须为向他们忏悔的人保密，即使他杀了人也一样。于是无辜的人成了牺牲品，杀人者逍遥法外。 
有人会说，这些神父真是死板，其实没有必要死守那些规条。但其实神父们没有错，他们恪守自己的职业道德，保证每一个向上帝忏悔的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秘密，而不怕被出卖，无论保守的秘密本身对错与否，他们只是保守秘密而已。 
错的人是谁呢？ 
大家似乎都忘了给那个无辜的人判刑的人─是谁？不是神父，是那个杀人犯，是法官！ 
我们谁也不能忽视这个最重要的责任，神父们保守秘密或者不保守秘密，都有最正当的理由，但是为什么大家会忘记造成那个无辜者的死的元凶？如果杀人犯愿意自首的话，如果法官没有误判的话，那个无辜的人怎么会死呢？ 
“其实梁永利除了那一句话之外，他没有再做错什么。他真的在为你保守秘密，他只是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如果不是那个人后来大肆宣扬的话，如果大家对爱滋病不是避若蛇蝎的话，你会有那种结果吗？ 
“把你逼到厕所里喷消毒液的不是他，把你从楼梯上推下来说‘杀人犯滚出这里’的人也不是他，强行在你脖子上挂‘我是变态’牌子的人同样不是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你用高压水枪打出学校的人更不是他！他不是凶手，他仅仅说了一句话而已！” 
他仅仅是……不守诺言而已。 
刘相机慢慢地张了张嘴，梁永利血淋淋的下半身从他嘴里滑了出来，温乐沣立刻将另外一张符咒贴上梁永利腰际，依然渗着血丝的伤口立刻止了血。 
温乐沣说：“杀人者偿命，但是他没有杀人，甚至不是传递凶器的帮凶！他除了那句话什么也没干，没有伤害你没有落井下石。 
“你应该记得，他一早就知道你是爱滋病患者，但是他没有像别人一样避开你，他甚至还在朋友中间为你辩解，说你不是想传染给别人，告诉所有人你其实就是想继续你的大学梦，可别人根本不听他的！” 
刘相机充血的眼睛闭上了。 
温乐沣说：“你不能杀他，为了一句话而杀人，和别人为了你的病就那样对你，有什么区别？” 
刘相机静默了许久，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是这件事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他。我真的很想知道，难道保守一个秘密就这么难？他只要闭上嘴就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他要说出来呢？你说过这只是一句话，可就这一句话为什么他不能不说呢？” 
“刘相机……” 
“你说得对，其实后来的状况不是他造成的，不是他……不是他，又是谁？” 
巨大的头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边说一边退，巨大的体积在小小的走廊里缓慢通过，后脑勺那些仿佛被黑雾缭绕的柔软物体，逐渐显出了不太清晰的轮廓，它们柔软地挥舞着，在走过的所有地方都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拖痕，就像柔软的舌头一样，急切地将自己所知道的秘密喷射出去。 
那些人头排成一列，静静地跟在他后面离开。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头稍稍停了一下，眼睛瞟向已然半死的梁永利。 
梁永利看着他，然后两人同时闭上眼睛。 
窗外有十几个无头的影子匆匆忙忙地钻进来，带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远远地跟在人头们的后面爬走。 
“切……”温乐源扔下网子，网在地上扭动几下，又变回原来的符咒，“原来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是啊，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温乐沣说。 
“什么诺啊诺的，咱家就是死板，就是违了诺又咋样呢？反正那么多人不守诺言都不死，我们怕啥？” 
温乐沣沉默了一下，道：“……心安吧。”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没想起来……”梁永利闭紧眼睛，大半张脸都被符咒盖住了，“我自己也不记得说了没说……好像有这样的事……但是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我没想害死他……好像真是我说过的，因为那人老问我、老问我，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以为只要对他一个人说就行……我没想到……” 
温乐沣说：“别再想了。” 
“我没想害死他……真的……” 
“你休息吧。” 
只是一句话。 
只是这一句话就可以害死那么多的人。 
即使不是他的错。 
即使他只有一点点错。 
即使不过是一句话的错。 
他害死了刘相机，以及那十几个被拔掉了脑袋的人。 
他害死了人。 
这一点他无法辩解。 
人头说：“你害死了我们。” 
他说：“我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只是打破了一个诺言而已。 
第十二个故事 鸡蛋（上） 
一只编制得并不精细的柳条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上鸡蛋，再盖上一条小小的棉被，精细得就像是在对待一群孩子。 
笃、笃、笃、笃。那是拐杖捣在地上的声音。 
叩、叩、叩、叩。那是敲门的声音。 
然后必定是个老太婆阴森的声音：“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只要不回答，那声音就会一直问下去，“要鸡蛋嘛，一斤三块，要鸡蛋嘛，一斤三块，要鸡蛋嘛，一斤三块，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要是别人回答了，那声音就会消失。 
如果他回答了，那个老太太就会站在他的面前，拎着那个筐子，一遍一遍地说：“家养的鸡下的，好吃呢，家养的鸡下的，好吃呢……” 
每夜每夜，醒来时都是一身的大汗，分不清刚才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可是他从此害怕了鸡蛋。 
看到鸡蛋就想吐。 
温乐源换了鞋，刚出公寓大门，温乐沣的声音就从阴老太太房间里追了出来。 
“刚才姨婆好像还说了个什么，你没写上是不是！” 
温乐源看了看手里的小纸条，回应：“总共十样，数目对不对？” 
“是十一样！十一！”阴老太太的声音也追了出来。 
“唉呀！”温乐源不耐烦地吼，“每次都这样！下次等你自己想清楚了再说！” 
“屁话！”阴老太太中气十足，“我老咧！记性不好不可以原谅么！想起最后一样没哈？” 
温乐源数了数单子上的东西，又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吼：“还有一样是鸡蛋不？” 
阴老太太莫名其妙地叫：“啥是鸡蛋布？” 
“我说是不是鸡蛋！鸡蛋！” 
“你刚才说鸡蛋布！” 
“我说是鸡蛋不！” 
“鸡蛋不，鸡蛋不，就是鸡蛋不！” 
“鸡蛋布，鸡蛋布，鸡蛋布，鸡蛋布……哈，比你多一个。” 
“死老太婆─”青筋…… 
两个人越骂越起劲，从越窗对骂逐渐升级，最后阴老太太索性搬了个凳子站在窗口，温乐源更是扒在窗户上，为了“鸡蛋布”和“鸡蛋不”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而温乐沣呢？这种吵架实在太无聊，他早就躲到一边去干自己的事了。 
“啪”！ 
温乐源愣了一下，摸摸自己脑袋，一团烂纸…… 
抬头，发现三楼有个窗户开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手里还拿着一小捆卷成细长条的报纸，怒冲冲地吼：“烦死了！那么喜欢鸡蛋，就吃鸡蛋噎死去！” 
砰！窗户关上了。 
温乐源看着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气得说不出话来。 
相反地，窗户内的阴老太太狂笑，声音刺耳已极…… 
“那个臭小子是谁！那个臭小子是谁！那个臭小子是谁！”温乐源气得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我非告诉他家长！看他爸妈不打死他！” 
“他是３０１的小孩。”温乐沣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 
温乐源大喜，扭头就往外冲：“我现在就告状去！哼哼……欺负我人老实……” 
“等一下。”温乐沣放下报纸，冷冷地说，“回来，听我说完。” 
温乐源做出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乐沣……你看我都被打了……” 
“皮厚，一两个番茄打不穿的。” 
温乐源静，温乐源捏兰花指，温乐源扭动。 
“乐沣，我伤心了││”他娇憨地说。 
温乐沣叹了一口气，每次看到这位熊一样的兄长露出这种表情，他就忍不住想……杀死他！ 
“在告状之前，我希望你还是先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 
“为什么？” 
他很想说，你知不知道你那种貌似无辜的表情其实很欠扁……“你知不知道他今年几岁？” 
“十二、三岁吧。” 
温乐沣摇头：“不对。他今年十六，初中三年级。” 
温乐源当即就激动起来：“好啊！小小儿的就不学好！这么点年纪就知道拿番茄砸人了！怪不得长不高……等一下，你说他几岁？” 
温乐沣两只手比了个十，又比了个六：“十六岁。” 
他吼叫的声音听起来还没有发育，从窗户里露出来的肩膀也很细，怎么看都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到底发育到哪里去了？ 
“那种体形……难道是吃草长大的？”温乐源猜测，实在不能怪他乱猜，现在城市里的小孩有几个是那样的？ 
温乐沣知道他的毛病，也不理他，继续说道：“我不太清楚这孩子的背景，只知道他现在和他奶奶一起住，他父母会定时给他寄钱，但这么长时间，我还没见他父母来过。” 
温乐源想了想，有些心虚，却不得不死撑：“那……那又怎么样……可怜的孩子多着呢，我还都照顾不成？那我以后一出门肯定是番茄的海洋……” 
“你不要强词夺理！”温乐沣生气地一拍桌子，“这个孩子很可怜，但以往从来没有这样过。你自己想一想，你住进来这么久，他有没有给你添过麻烦？没有！今天也是你和姨婆不对在先，谁让你们在外面吵架的？在想别人不对之前，你该想想自己有什么毛病，不要和姨婆一样有问题就往别人身上推！” 
“今天她又把错误往你身上推了？” 
“……”默认。 
“……”无语。 
好吧……不管怎么样，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拿“尊老爱幼”来换个心里平衡吧……总不能真的追着那种老太婆和臭小子要道歉是不是？那样首先累死的可是自己。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地这么想着。 
而且话说回来，一个番茄，算不了什么…… 
现在对他们来说，有更重要的事让他们痛苦万分。 
每天晚上，大概是到淩晨四点钟左右，公寓的楼道里就会有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同时伴着一个老太太“要鸡蛋嘛，一斤三块……”的叫卖声。 
正常人都知道，这种时候根本不可能有人买鸡蛋，要说神经病……有神经病这么规律的么？每天四点钟，每次十分钟，都持续快一个月了…… 
绿荫公寓里本来就是“那种东西”多，再多一个也没什么，问题是这回的时间太过分，淩晨四点啊！那可是睡得最香的时候，被这么没完没了地打扰，谁受得了？一日忍不住，温乐源冲出去打算和那个家伙理论，刚出门，却发现一老太太正好走到自己门前，对他微笑，问：“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温乐源当即落荒而逃。 
不是因为老太太长得可怕─凭良心说，她不仅不可怕，还很慈祥……但就是太慈祥了，温乐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家对他太好太礼貌，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对这种人他怎么骂得出口？ 
连他都这样了，温乐沣当然更指望不上，两个人只好每天晚上等待着老太太的大驾光临…… 
“如果那老太太的事再不解决，我都不想在这儿住了……”温乐源绝望地说。 
“你打算免费工作？” 
“不要！” 
“……”也就是说，他就是在指望等别人变成活雷锋…… 
但是……那老太太为何要不断地回到这个地方来呢？到底这里有什么吸引她，让她不得不一次一次回来？ 
虽然温乐源铮铮然地说了那些话，但可怜的兄弟二人，却是几周都没接到一单生意，两个人整天在房间里打游戏上网看电视……人都快发霉了。 
曾坚决表示不会管这件事的温乐源还是没忍住，开始无聊地各房间窜，美其名曰“为了把那个每天晚上骚扰我们大家的老太太赶走这一为民造福的大事而进行严肃调查”。 
只有温乐沣知道，他只是闲得没事，找借口到别人家去玩。 
根据在各家聊天得到的资料，温乐源汇了一下总，分析出几个还算比较有用的资讯。 
首先，这老太太每次来的时间非常固定─这一点他们都知道了。 
其次，这老太太每次进来的路线也很固定。每天从大门进来，在一楼走一圈，然后再上二楼，走一圈，然后再上三楼……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在三楼的所有房间转，而是只在３０１敲几下，然后耽搁一段时间，就拄着拐杖下楼去了。 
第三，她敲的门也很固定。一楼有阴老太太的１０１和１０３、１０６；二楼有２０１、２０２、２０４、２０５；三楼只有３０１。 
这样固定的路线，可以看出她应该是在不断地重复她去世前印象最深的行为，这样的路线，大概是对她有什么重要的意义，或者在这一路上她遇到了什么，才会这么执着地一遍又一遍重复。 
从一楼和二楼来看，她的路线还不算异常。因为即使是一名推销员，也不一定每家都去，更何况是个糊里糊涂的老太太。可她为什么在三楼只转了一个房间呢？一个老年人应该没有体力才对，既然都爬到了三楼，为什么不转完？ 
根据冯小姐的说法，那天老太太来的时候，一二楼都没有卖出一个鸡蛋，到三楼，３０１的小孩，一下子把她那一篮子鸡蛋都买了下来，在这中间，他们除了价钱的事之外，连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过，生意做完，老太太立刻就走了。 
至于老太太究竟为什么死，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一般只在公寓内游荡的冯小姐，一概不知。 
温乐源决定到３０１去问问看，却忽然想起那天因为鸡蛋而被砸了番茄的难堪事……当即郁闷得要死。 
既然温乐源让人鄙视了，那去了也是白去，况且他也不想去丢那个脸。幸亏温乐沣和他不一样，再加上温乐源居然愿意管点闲事─虽然只是因为闲得无聊─那简直就是奇迹，温乐沣当然不会拒绝他的要求，所以最后调查的任务，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在温家兄弟的印象中，３０１的住客几乎没有在他们面前出现过。如果从楼下往上看的话，３０１几乎每天晚上都只有一点昏黄的光亮，稍一不注意，就会以为那是对面楼房在玻璃上反射的弱光。 
不得不承认，对他们来说，一个从没说过话的邻居，一个甚至连说“见过”都有点勉强的人，和他们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他们根本不关心，也不想管他们的死活，只要没有危害到自己，管他们去死！这便是都市中冷漠的人际关系，而大家也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当温乐沣敲开３０１的门，发现开门的男孩比他听说的看起来更瘦更小，再吃惊也是很在情理中的了。 
“你好，你是住在这里吗？” 
温乐沣也知道自己的搭讪技巧很可笑……不过万事开头难，总不能因为他过去没搭过讪就嘲笑他吧…… 
“废话。”只把门拉开一点缝，露出一张脸的男孩冷冷地说。 
温乐沣险些噎死。他当然知道这是废话，这么理直气壮地开了门，还敢摆架子给他看，不是房间主人才怪了。但这孩子也未免太不客气，至少给他个台阶下吧！ 
他的笑滞留在脸上很久，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地怪异，但那男孩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也没有想和他搭话的欲望。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只是想问一下，最近你是不是总在半夜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 
男孩很快回答：“没有。” 
“是那种拄着拐杖的……” 
男孩不耐烦地打断他：“没有！” 
“还有老太太喊卖鸡蛋……” 
“我说没有你听不到吗！” 
匡当！ 
温乐沣看着差点甩到自己鼻子上的门，苦笑。别说他现在这么温和，就算是大学时代那个被兄长骄纵得无法无天的、惹人反感的温乐沣，也从来没受到过这种待遇。 
既然这么惹人讨厌，他也不好意思再去敲门，正想离开，却好像想起了什么，便退到稍远的地方，微微凝神看着那扇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扇门上凝聚着淡淡的黑色团气，将３０１整个门包裹在里面。和别的门相比，它的颜色显得更暗一些。 
那凝聚的黑色团气，就是老太太每天回来的原因。她似乎是因为某种原因而对这个房间有强烈的执念，执念在这里做上了“标记”，她就可以随时回来。 
但她为什么没有随时回来呢？ 
温乐沣想一想，忽然恍悟。因为第一次，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来这里是下午四点。每天的中午两点，是一天中阳光最强烈的时候，阳气值自然也最高。虽然四点的阳气值比两点有所下降，但终究还是在一个较高水准上，因此做为新死的魂魄只能选择最相近的时间─淩晨四点回来。 
大的框架分析出来了，可她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有这样的执念呢？那天下午四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东西或什么事情让她不得不回来？ 
……不可能！温乐沣对自己大摇其头。虽说号称是个初中生，但他看起来实在是太瘦小了点，以体形来说，反而那老太太还显得稍胖一些。 
再者，老太太拄着拐杖离开的声音，公寓里几家人都听到了。即便这声音做不得数，即使房间里不只小孩一个人，还有其他人有可能帮忙，那也不可能，因为最重要的一点是，那老太太并非厉鬼！如果是厉鬼的话，她绝对不只是这样转来转去而已，公寓里老早闹翻天了。 
那她又为什么不断往这里来？ 
“唔……会不会是他和那老太太有什么仇怨？”温乐源躺在床板上，叼着烟，眯着眼睛享受着窗外吹入的初春轻风，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该报警？”温乐沣问。不过，就为了这个报警实在是有点…… 
“你傻了啊！”果然，温乐源毫不留情地反驳他，“要是只偷了两个鸡蛋呢？你叫员警来费不费劲啊！” 
“可那老太太不走……” 
“我现在管这事，只是因为我无聊而已。”温乐源吹了一口烟，“如果太麻烦的话，我才不管呢。大不了把那老太太打散吧。” 
“这种没阴德的事你也敢干！”温乐沣踢了他一下，温乐源顺势滚到另外一头。 
“啊呀呀……我干过没屁眼的事多了！这种小事谁在乎！” 
温乐沣都快气死了：“头上三尺有神灵！你也不怕报应！” 
温乐源厚着脸皮回答：“那我掘地三尺，神灵八成就找不到我了。” 
“……” 
又是一个淩晨四点，楼梯上准时地响起了“笃笃笃”的声音。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房间里没有开灯，男孩摸着黑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雪亮锋利的水果刀。 
拐杖拄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房间门口。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要鸡蛋嘛，一斤三块……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反反覆覆不停在耳边叨念的语言，像是诅咒一样逃避不脱。 
“要鸡蛋嘛，要鸡蛋嘛，要鸡蛋嘛……” 
男孩猛地拉开门，大叫：“他妈的去死吧！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他的刀虚空中凶狠地挥舞，好像在对待一个看不见的人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劲地嘶喊，做出最残忍的凶杀动作。 
公寓中接连亮起了明亮刺目的灯，住在同一层楼其他几个房间里，有两三个男人从屋里窜出来，一边喝叱一边去夺他的刀。 
“喂！小孩！不要玩刀！快放下！”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你不是死了吗？回来干什么！我杀了你！” 
“当心！哎哟……” 
“没事吧……小孩！你疯了！” 
然而男孩好像疯了一样，既不让人接近，也不对任何人的呼唤做出回应，只是疯狂地挥舞着他的刀子，似乎真的在对付什么人。 
如果是稍微细心一点的人，一定能发现此时他戳刺的模样，和乱刺的人不太一样。如果是一般在空中乱刺的人的话，会因为没有着力点，而在戳刺下去的同时，因惯性作用而使双手甩出弧形。 
但是这个男孩没有，他不仅没有甩出一定的弧形，甚至在某个位置还会做出仿佛撞到什么东西而发生的暂时停顿。而且，他每刺一次都会前进一点，好像前面有一个人在他的攻势下无法抵挡，因而不断后退。如果他是真的在发疯，那是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只好从男孩房门洞开的屋里，取出几把小椅作为武器，以便将他叉钉在墙上。 
经过一番费力万分的波折，那几个人终于通过椅子互相合作，将男孩按在墙上，夺下了他的刀。已被制服的男孩不断嘶叫挣扎，双目像血一样红，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 
不过那几个人没有发现他的眼神，他们只是在一边惊讶一边庆幸，这么瘦弱的小孩居然有这么大的劲，要不是他们人多，说不准也会被撂倒那儿…… 
当温乐源和温乐沣闻声跑上来的时候，当即愣在那里。他们的眼神也和男孩一样，惊讶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冯小姐。”温乐沣悄悄地叫了一声。 
冯小姐无声无息地背对着他，出现在他面前。 
“请帮忙把那孩子弄睡着。” 
冯小姐飘飘忽忽地移过去，在男孩面前身体一转，散发飞扬，拂在男孩脸上。刚才还圆睁怒目的男孩当即闭上眼睛，身体瘫软了下来。 
“哟！他睡着了！” 
“终于睡着了……” 
“有病么……” 
那几个人根本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冯小姐，唯一能看到的，只是男孩莫名其妙昏倒的事实，自然异常惊讶。 
他们放开椅子，男孩的身体虚软地倒下，温乐源顺势接住。 
“对不起，让大家受惊了，”温乐沣有点笑不出来，但还是硬扯出了一个虚假的笑容，道，“接下来的我们处理就好，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温乐沣和温乐源都是公寓管理员阴老太太的亲戚，虽然大家不是太认识温乐源，但对经常帮老太太收水费电费的温乐沣很熟悉，见他既然这么说，大家便也没有什么异议，随口搭了几句，便回去睡觉了。 
“那我也回去了……”不等兄弟二人回应，冯小姐施施然地回到她的楼梯上，转眼便不见了。 
“谢谢你的帮忙。”温乐沣低声对着她消失的地方说。 
“这没什么。” 
温乐沣收回目光，走到刚才他们和男孩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的地方，准备蹲下。 
温乐源忽然道：“乐沣，你过来抱着他，我带她进去。” 
“嗯？” 
“……你不是不喜欢那种东西？” 
“哦。”温乐沣听话地站起来，和温乐源换了手，抱着昏迷的男孩先进了屋子。 
温乐源走到温乐沣刚才站的地方，微微弯下腰，手指在虚空中轻点：“不用再演戏，那孩子看不到了。” 
从他手指所点之处，像从那里注入了颜料一样，衣服与人体的颜色哗地蔓延开，一个不甚清晰的影子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农村老太太，苍老的面容，粗硬干裂的双手，灰布斜襟大褂，手制的黑面布鞋。她伸直双腿坐在地上，身边的篮子里有被倾倒而摔碎的鸡蛋，到处都是鲜血，在老太太的衣服上、脸上，还有墙上……刚才被温乐沣抱进去的男孩，身上同样沾满了厚而浓稠的血迹。 
那绝不是“一个”人能拥有的血量，如果是个员警在这里的话，说不定还会以为这里发生了多起分尸杀人案吧……不过前提是，他能看得见这一切……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那些大团的血迹消失了。她费力地撑着有些臃肿的身体站起来，拎起鸡蛋篮子，对他笑了一下。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我不是说了我不买你的鸡蛋！”温乐源捂住脸，痛苦地闷声哀号。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到底和那小孩有啥仇……”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你没事干嘛老来找他啊！”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你能不能放过他，也就算放过我们了行不行？”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你害他就害他呀！和我们有屁关系！”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 
费尽口舌，只得到一个结果─这老太太根本没想跟他们讲道理…… 
温乐沣从房间里伸出脑袋：“哥，怎么样了？” 
温乐源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 
“看吧，反覆就这样……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再这么下去，温乐源觉得自己就真的崩溃了。 
不过老太太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见温乐源分了神，忽地一侧身，从他与墙壁之间不到五公分宽窄的位置钻过去，温乐源只觉得自己胳膊一凉，再转回目光，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啊！你看她─” 
温乐沣拍拍他，指指身后，示意他到男孩屋里再说话。 
“可是她不见……” 
“她不想说，你把她留下也没用，反正明天她还回来的。” 
温乐源跟着温乐沣进到男孩屋里。 
屋子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摆了很久的馊味，又好像是垃圾堆里的东西受了潮，闻着就让人恶心得厉害。等仔细看时，可以看得出这家真的是家徒四壁，唯一算得上比较值钱的，是一架破旧的电视，断了半截的天线，用绑在天花板上的绳子挂住，才勉强竖起来。 
四面墙旁、墙角里、床底下……只要是有空隙的地方，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盒子、废报纸、破布头，电视机旁边还摆着一颗烂了一半的大白菜，可能大部分的味道，都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 
屋里有两张床，一张床上只有薄薄的被褥棉絮铺在地上，上面躺着男孩；另一张是一个普通的木床，床上……是一个盖着被子侧躺着的又干又瘦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一动也不能动，发现他们走过来，转着眼珠子看他们，眼中露出无助又有些恐慌的光。 
温乐沣看一眼温乐源凶神恶煞的外型，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自己进来的时候，这个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长得讨厌…… 
他不由翻了翻眼睛，走到那人床前，轻声道：“别担心，公寓管理员是我们的姨婆，我们不会对你们干什么。 
“就是最近公寓里发生一点事……您刚才应该也看到了，和您儿子有关……我们就想知道一下情况，完了马上就走。您儿子也没事，一会儿就醒。” 
听了他这席话，男人显得稍微放心了一点，张开了嘴，好像想说什么，奈何嘴也不听他使唤，仅能发出奇怪的“呵─呵─”声。 
温乐沣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刚才带着男孩进来，发现这个人躺在这里，还以为他只是不能动而已，还想着即使那老太太和男孩都不说实话的话，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问，谁知他连话都不能说！这下他们可怎么交流？ 
他为难地看着温乐源，温乐源也露出和他一样的表情。 
“怎么办？” 
“……让那孩子说！” 
“我觉得那孩子挺倔的……” 
“那就把他抓出来！” 
温乐沣吃了一惊：“你想杀了他吗？他现在身体这么弱，说不定抓出来就回不去了！” 
“那你想怎么样？”温乐源瞪着眼睛看他，“你是想看公寓里所有人都慢慢神经衰弱？还是想看这孩子没完没了地杀杀杀……最后真的变成杀人犯？” 
温乐沣无语，他思考了一下，低头对那人说：“先生……您也听到了，关于这孩子的问题真是挺严重的，要是放任不管的话，我怕会出什么意外……现在能告诉我们实情的人只有您了，可是您又不能说话……我们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您开口，但是这样对您的身体伤害比较大，您承受得住吗？” 
那人的眼珠子盯着他，拼命眨着眼皮。 
温乐沣看看温乐源，点头。 
“不全部拉出来，只要拽出一部分，这样能把伤害降到最低程度。”温乐源说。 
“嗯，我明白。” 
温乐源一只手放在那人咽喉处，温乐沣的手放在他的手上。两人嘴里都轻声地念着那人听不懂的话语，最后两只手忽然一沉，没入那人的肉身之中。两人口中念得更急，最终猛地同时往外一拉，那个男人魂魄的头颅便被他们拉出了体外！ 
那男人的眼睛登时睁大。温乐沣知道他的感受，那是一瞬间挣脱束缚的快感，即使是普通人，也会有一种好像沾染了麻药一样畅快淋漓的感觉，更何况是一个已经瘫痪多年连话都不会说的人？ 
“我脱离了─啊，我会说话了！我会说话了！” 
他的头颅也能够自由地转动，自然而然地想从床上坐起来，但他的体质根本不允许他完全脱体，因此两双手死死地在两边压住他，让他一动也不能动，“你们按着我干什么？让我起来啊？” 
但是看来他还搞不清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以这个姿势他自己也是看不到的。 
温家兄弟并不打算和他仔细解释，便有意避开了他的问题，单刀直入地道：“先生，这样的做法很危险，所以我们不能让你停在这种状态太长时间，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你儿子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之前是不是有个老太太来过？她这孩子有仇怨吗？” 
那人闭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对，他是我儿子，但其实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由于身体瘫痪，加上儿子还小，体力不足，他即使想动也没有办法，每天的娱乐只有看电视，和稍微坐起来看着窗外。 
那天老太太来的时候，他正看着外面，儿子说话的声音很平和，老太太说话也没有异常的地方，生意很快成交，儿子拎着一篮子鸡蛋回来，然后他听着老太太的拐杖声消失在楼梯口。 
“这么说，你也觉得他们的交易没有问题？”温乐沣问。 
“嗯。” 
“你们也不认识那老太太？” 
“我是这么多年连话都不能说……所以没事就总爱注意别人的声音和长相，只要我听过或者见过一次的，都不会弄错。那老太太我们真的不认识。” 
温乐沣陷入疑惑中。这就怪了，如果那天只是第一次见，如果那天的交易顺利得很，那老太太为什么要不断、不断地回来？ 
“不过老太太死得挺惨的……”那人叹息。 
温乐源警觉起来：“你看见了？” 
“是啊。那天我一直看着外面嘛，我从窗子里看到一老太太走出去，想着刚才八成是她卖鸡蛋，就看着她出去……” 
她手中拎着空空的篮子，蹒跚地走出小巷，站在路边好像在等着过马路。 
那几天天气不太好，时不时大风起伏，忽然，老太太的衣襟被风高高掀起，一张纸从她口袋里飞出，打着旋儿飘向马路。老太太急急慌慌地迈着不太灵活的步伐去追，终于在马路中央抓住了它，她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它。 
公寓小巷外的那条路上是一个交通要道，但很乱，虽然那个时间车不算多，但站在那里还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她能在捡到那张纸后立刻离开，那也不会有问题，但是不知道她在那张纸上看到了什么，居然就在马路中间对它发起了呆。 
然后，一辆汽车冲来…… 
温乐源有些奇怪地问：“她到底在看什么纸？” 
那人摇头：“看不清楚。” 
“大小呢？” 
“大概……是巴掌那么大吧？” 
巴掌？啊，难道那是……钱！？ 
可是做生意给钱是天经地义，老太太究竟在看什么？难不成她这一生都还没有看见过大票子？ 
温乐源无意地左右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在房间里开始上窜下跳地找东西，连厨房都没放过，钻进去就亲林匡啷一番。 
“哥！”温乐沣有点傻眼，小声道，“这是别人家，你别这样……” 
温乐源灰头土脸地钻出来，手中拿着一盆鸡蛋。 
“你特别喜欢吃鸡蛋吗？” 
那人茫然：“啊？这个……一般吧。最近常吃，都有点腻了。” 
“那你的病需要鸡蛋？” 
那人苦笑：“我的病……是中风，和鸡蛋没什么关系。” 
“那为什么买这么多鸡蛋？” 
“呃……”那人更不解了。 
“你家里没有冰箱，”温乐源加重语气说，“最近又天气转暖，这么多鸡蛋吃不完就得坏。你们家里两口人是吗？” 
那人点头。 
温乐源看了一眼他床前那台破旧的电视机：“你家很困难吧？闭路电视也没有……你儿子怎么会一下子买这么多鸡蛋呢？你都吃腻了，我想他八成不是为了给你补营养的……” 
那人有些吃惊。他之前也曾感觉到有点不对，但一来他不能说话，二来他也相信儿子，如果没有那孩子的精打细算，将亲戚们给他们的钱几乎一个掰成两半花，他们也不会支持到现在了。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 
温乐源挑了挑眉毛，看着依然在另一张床上昏迷不醒的孩子，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只有等你儿子‘亲自’来给咱们解释了。” 
男孩醒来的时候，天色依然是灰蒙蒙的，还没有全亮。 
他的爸爸在旁边的床上熟睡，还微微地打着鼾。 
那个人，已经是他在这世界上仅剩的最亲的人了，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动，但至少他还活着，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 
为了让爸爸的病好起来，他什么事儿都能做。他能不上学，能去捡破烂，能当乞丐，能抛弃自尊…… 
可是，即使做了这一切，爸爸还是好不起来怎么办？所以他谨记着妈妈去世前说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成了有钱人，变成大医生，就可以治好他…… 
但那又要等多少年呢？ 
也许还没等到，爸爸就…… 
他下了床，走到爸爸的床旁看着他，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出来，他用袖子粗鲁地擦掉。 
怎么样都行……不过首先……一定要处理掉那个老太婆！ 
他环视了一番，发现自己的刀被放在了电视机上，他无声无息地拿起它，又悄然跑了出去。 
他的爸爸躺在床上，眼中渗出泪水。 
请继续期待鬼怪公寓完结篇 
后记 
哈哈哈哈哈…… 
大家又见面了……〈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啊？〉 
鬼怪公寓的每个故事，都在讲一个啰啰嗦嗦的道理。 
本部里的《人头》也不例外，它说了半天，其实讲的，就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 
我觉得承诺是很重要的东西，既然对别人说了“我一定会……”，那就是和别人定下了契约。 
如果毁约，即使老天不罚你，自然也有人罚你─反正我是只与有信誉的人来往，如果某人毁约一次两次，我当他不是故意的，但如果超过了三次……抱歉，以后请不要接近我，非常感谢。 
不要觉得我的话说得重，其实这个故事，也不只是一个故事。 
你知道的，我知道的，总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自己定了约定，又自己破坏它，最后没人相信自己，或是导致了严重的后果，把自己弄到尴尬的地位，这时候再后悔，才有些晚了。 
不过，这个故事里还是有点不对的，那就是刘相机这个人。他认为自己那样防护就可以了，但这样对别的人，还是不公平的。 
爱滋病的传染媒介有血液、体液、母婴等，虽然不能说他得了病，就不准他和别人接触，但这个病毕竟很危险，他不对别人告知，别人对他毫无戒心〈也许会对他奇怪的装束─口罩、长袖等等─觉得怪异〉。而他自己的防护，也不一定是万无一失的，万一别人遭到传染，这又要怪谁？ 
但话再说回来，不管他这样做对不对，既然梁永利给了他一个承诺─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刘相机下跪〉，这个承诺也都已经算生效了，他应该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去帮助自己的朋友，但不是这样。 
而如果刘相机不是变成这样又回来找他的话，梁永利会不会知道自己的错误呢？ 
不会！ 
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说那一句有错！ 
这样……明白了吧？ 
原来承诺根本就是不值钱的，没有惩戒的话，没人会把承诺当回事，就算犯了错，自己不知道也就算了。 
就是这样，伤害了别人也算了。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嘛…… 
这一部书里的故事呢，我本人是非常喜欢《域外桃源》的，不过，说是桃源，其实不过是戈壁滩而已……哇哈哈哈！ 
我出生在中原，但生长在拥有大片戈壁滩的地方。 
对我来说，戈壁滩代表的不只是一种自然环境，还是一种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宽广、无垠的象征。 
如果有个月朗星稀的晚上，站在戈壁滩，迎着风吼两声〈别把狼招来即可〉，那真是最美的事了！ 
戈壁滩上除了一些比较特殊的植物之外，许多植物都是活不下来的，当然第一是水少，第二么，是因为许多戈壁滩都是盐碱地，一下雨〈戈壁滩的雨很少有下很大的那种，所以盐碱都压不下去〉，盐碱就从土地里翻出来，远远看去就是大片银白。 
而戈壁滩上的盐湖呢，看起来那么大片清亮的水，却是不能喝，而用那里的盐做出来的烤包子是最好吃的〈口水〉，咬一口，碱鲜嫩口，满嘴流油，香啊！当初要离开之前，我整整吃了一个月的烤包子，本来想着该吃腻了，可这没用的舌头……到现在还在思念它的味道！〈继续口水满地中……〉 
嗯，另外……在这个故事里，之所以让温大哥变成藏獒，其实……呃……这个没什么意义……〈抱头鼠窜〉仅仅因为这里是戈壁滩，如果出现一只牧羊犬不是很奇怪么？正巧藏獒是我垂涎已久的最漂亮的犬！不用它用啥？ 
藏獒是只有西藏才出产的极优品种大型犬，聪明，强壮，特别高大凶悍，对主人极其忠诚〈垂涎啊……〉，小藏獒看起来跟小熊似的……大藏獒大多看起来很像黑色的狮子，爪子锋利，一下子就能扒出人的肠子来……〈寒〉外型特别庄重漂亮！这让我怎么能不口水满地啊啊啊！〈抓墙，嚎叫中……〉 
要是能让我弄只小的一直养大……喔！喔！喔！我死也甘愿了！ 
但是，泪啊……藏獒是名贵品种，而且繁殖那么慢，小藏獒又特别容易先天不足而死亡〈能活下来的都是最强壮优秀聪明的，这就是种族繁衍的自然选择啊！〉，法律规定不准走私不准私自带离西藏范围……这不是让人干流口水流到死…… 
啊啊…… 
这次的后记篇幅，全都流口水去了…… 
我果然是个白痴……总之……下次再见吧…… 
继续流口水…… 
我的烤包子啊…… 
第十二个故事 鸡蛋（下） 
“要鸡蛋嘛，一斤三块……” 
“又来了！又来了！” 
气急败坏的温乐源从被窝里蹦出来，在房间里困兽般转来转去地吼，“她到底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怎么不干脆就变成恶鬼让我们收了算了！” 
“她本来就没想当恶鬼，” 
温乐沣打个呵欠，懒懒地说，“好啦，休息一会儿吧，你都几天没睡了。等休息过后再去找她。” 
“我失眠！”温乐源恶狠狠地说。 
“那还真是可怜……”温乐沣不太真心地说了一声，翻身想继续睡。 
温乐源忽然静了下来，足足有一分钟没发出一点声音。温乐沣可以确信他绝对不是乖乖睡觉，便想回头去看，没想那个高大的身影居然扑过来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 
温乐沣一脑袋的问号，苦于嘴巴被封，别说问话，连发点声音都难。 
一会儿，温乐源放开他，低声道：“你听到没有？” 
他在说什么？刚才明明很安静的吧？温乐沣想。 
“我听到了小孩的脚步声……” 
“脚步？”他可的确是什么也没听见。 
放开他，温乐源转身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温乐沣躺了一会儿，忍不住也爬了起来。 
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中，一个高度还不到温乐源胸口的细瘦身影悄然出门，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开门，跑了出去。 
两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跟在他的身后。 
男孩跑出小巷，站在巷外马路中央，一双眼睛谨慎地四处查看。 
温家兄弟躲在墙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行动实在有点怪，让人不得不在意。 
“他站在那儿想干什么？不会是自杀吧？”温乐源低声问。 
“怎么可能！”温乐沣说，“你看他的表情杀气腾腾，这种人怎么会自杀？” 
“也对。”温乐源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笑了，“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挎着篮子的老太太慢慢地从公寓里出来，那特殊的拐杖在地上发出笃笃的敲击声。 
温家兄弟迎上去，她却目不斜视地走过了他们身边。 
老太太用老人特有的缓慢步伐走着。 
公寓的大门被人开了一条缝，她走到那里，就很自然地从缝中走了过去─就好像普通人走宽阔大道一样，一步一步很轻松地走过去。 
温家兄弟就一直跟着那男孩，看着她出门，看着她走出巷子，看着她站在巷外的马路旁。 
很奇异的组合，男孩站在路中央，老太太站在路边上，两个人遥遥相望，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对方。 
此时，周围的景象忽然一变，原本无人无车的马路上，蓦地凭空出现了无数杂乱的影像，汽车和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常，除了只有影像而没有声音这一点外，简直就像每天下午的景象似的。 
那景象真的非常恐怖也非常诱人，温乐沣站在巷口，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铺天盖地的声音顿时猛扑过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向他狂猛飞卷，他一个没注意，魂魄也被吸得半飞了出去。 
危急时刻，温乐源猛一伸手，五指扣紧他的背心，用力将他从漩涡中拉了出来。 
“你这个白痴！”温乐源气怒攻心地怒吼，“你是傻子吗？啊！那是那老太太死前的最后影像，你怎么敢就那么走进去！” 
温乐沣有点汗颜，“因为以前没有见过这么宏大的场面……” 
“那当然了！”温乐源继续怒吼。 
“所有的恶念都很消耗魂魄的能力，但她没有恶念！所以她的能力都用在这里了，它对普通人没啥！可对咱们来说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明明是个大男人，可啰嗦起来却不比阴老太太差……虽然他绝不会承认的，温乐沣一边不甚真心地道着歉，一边回头去看，猛地一惊，“哥！快看１ 
就好像被按下了“慢前进”按钮的录影机，所有的景象都慢了下来。 
车轮缓缓地滚动，人们说话的口唇缓缓地张开，又缓缓地合上，走路和跑步的腿缓缓地抬高，又缓缓地落下。 
“到最后时刻了，那孩子站在中间到底想干什么？”温乐沣有几分困惑地问。 
那男孩依然站在马路中间，说他看不到吧，似乎不对，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实在的地方，而是一直游移于虚空中，就好像在追随那些虚幻的影像；但若说他能看见也不太对，因为他丝毫不受幻影漩涡的影响，站得比温家兄弟都稳当。 
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不过，温乐源知道，他们马上就会明白这孩子要干什么了。 
那个从刚才就站在路旁，一动不动的老太太的衣服下摆飘了起来，在这无风的清晨里，像是被风吹到一般飞得高高地，一张纸从她的口袋里鬼鬼祟祟地露出头来，转眼被风吹走。 
老太太慌慌张张地追上去，想把它在落地之前抓住，但风滚动着打了一个滚儿，眼看就要抓到的纸唰地变了位置。 
老太太气喘吁吁，几次三番，总算在距离男孩所站的位置不远的地方往空中一捞，牢牢地抓住了它。 
在她抓住的一瞬间，温家兄弟终于看清楚了，那的的确确是一张纸币，而且是一张一百元的纸币！ 
拿到纸币之后，老太太很珍惜地在身上抹了抹，她已经忘了自己正置身闹市，更忘了周围来来往往的汽车，她的眼里只有那张纸币，其他的都看不见了。 
“一百元纸币，有什么好看的？”温乐源咕哝。 
她把纸币拿得远了些，正微笑着看，忽然愣住了，用力搓搓眼睛，又使劲擦擦纸币，似乎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一辆汽车慢慢地滚动着轮子接近她，但她没有看到，仍是死死盯着她的钱。 
“老太太！”温乐沣大叫。 
温乐源拉住他的领子，阻止了他想上前的欲望，“那件事早就已经发生过了！你再叫也没有用。” 
“可是……” 
“有空的话，不如看看那个孩子究竟想干什么。” 
温乐沣一呆，目光迅速转向那个一直都没动的孩子身上─他现在已经不是一动不动了，因为他不知何时将右手伸入了衣服下摆，就像那些慢动作的人和车一样，慢慢地从里面掏出了一把水果刀。 
温乐沣觉得喉咙里变得又苦又干，他很想开口，很想冲上去让那孩子住手，但温乐源却抓紧他不放。 
“乐沣，别好心帮倒忙，想咱以后睡个安稳觉的话，就乖乖看着别动。” 
“我不想看了。”温乐沣转身就想回去，又被温乐源一把拉住。 
“哎哎，别这么绝情，那老太太其实很希望我们在这里看的，我们为什么不看下去呢？反正也不吃亏嘛。” 
“……你怎么知道她就想让我们看下去？” 
“因为我们看得见啊。”温乐源理所当然地说。 
是啊，因为他们看得见，如果老太太不想让他们“看”的话，他们下来就只会看到清冷的街道，和呆站不动的男孩与老太太。 
温乐沣无言以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他不喜欢这种戏码，虽然可以猜到结局，但他还是不喜欢看。 
男孩向老太太一步一步走去，那辆车也在慢慢地向老太太接近。 
“我还是─”温乐沣忍不住，又跨出一步，“那样不行─” 
温乐源拉住他的腰带，硬是将他又拎起来拖回身边，“那样不行？那你说哪样行？他们都烦了，就这样吧。” 
慢进键松开，快进被骤然按下，所有的速度在片刻间变得迅捷无比，男孩猛地一刀挥出，扎向老太太后背上的心脏位置，与此同时，那辆车飞驰而过，砰的一声，一片血花四溅，老太太的断臂残肢在撞击的作用力下飞上半空，又扑嗒扑嗒几声落了下来。 
汽车逃匿，不见踪影，只剩下男孩呆呆地站在血泊和残肢中间，满脸的血污，肩头还挂着半根肠子，鸡蛋筐被整个压成了饼状，里面黄色的蛋黄和无色的蛋清被挤得流了一地，和血液混在一起，变成一幅诡异的图案。 
周围杂乱的车人影像逐渐散去，消失，再也看不到踪影，只剩下那残忍的景象，以及犹自站在那里发愣的男孩。应该是受到了巨大的震惊，才让他连动都不能动吧。 
温乐沣甩开兄长的钳制，快速跑到男孩身边，用手在他身上一抹，就像一块橡皮似的，将男孩身上的幻影擦得干干净净。 
男孩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知是笑是哭的表情：“我杀了她吗？” 
温乐沣说：“她早就死了。” 
男孩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刀“当啷”一声掉到地上，他抱着自己穿得单薄的上身，慢慢蹲了下去。 
“她还会来的……她还会来的……我不杀了她，她还会来的……” 
“别这样，其实她……”温乐沣想去拉他，被他拍开了，“其实她的死和你又没有关系……” 
“谁说没关系！”男孩仰起脸，眼睛通红地暴吼道，“就是我杀她的！就是我杀她的！” 
“你冷静一点……” 
温乐沣觉得男孩身边站了一个人，还以为是温乐源，心想他怎么会变矮的？一抬头，发现又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他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而这时，那男孩已经又低下了头去，依然喃喃着：“是我杀的……是我害死的……是我杀的……是我害死的……” 
“多么强大的忏悔方式。”一个声音悄悄地说。 
身后一双胳膊伸过来，越过温乐沣的肩膀压下去，身后人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温乐沣身上。 
这位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温乐沣忍住给他后飞踢的欲望，把他从自己身上拨开。 
温乐源很不满，不过知道如果再闹下去弟弟说不定真会发怒，那他就没好日子过了，只好悻悻地转到一边，对着男孩一笑：“怎么？后悔就要杀人吗？就因为她妨碍了你？她都死了哎，你居然还这么残忍要杀她？” 
“不是的！”男孩激烈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是我害死的，但我不是为那个才要杀她！” 
温乐源笑笑：“哦，那你说是为了什么呢？” 
男孩犹豫了。 
“看来你好像难以启齿啊，可以理解。但是这老太太实在很过分，每天晚上、每天晚上没完没了地在这里转悠，害得我觉都睡不好。 
“这样吧，我帮你个忙，看在你还是小孩的分上，这次活儿只要五十块就行，我帮你把她打散，让她永生永世不能投胎……这个交易怎么样？答应的话我现在就动手了。” 
男孩原本是蹲着的，听到他这话，竟猛扑上来，一把按住他装腔作势要举起的手，“不要！绝对不要！你不能这么打散她，她是无辜的！” 
温乐源做出很惊讶的样子说：“无辜？都变成鬼了还来纠缠你，让你不得不杀她的还叫无辜？她要是无辜就没有不无辜的鬼啦！还是让我打散了她吧。” 
男孩使上了全身的力气压住温乐源，虽然他的小身条儿可能刚够温乐源一条半大腿的重量，但温乐源还是装得好像真的被他压制住了一样，装模作样的德行让温乐沣看着都想笑。 
“你不能打散她！不行不行，是我给她假币的！是我为了把假币花出去才给她的！是她发现我给的一百元是假币所以才发愣的…… 
“如果当时她不发愣，怎么会呆在路中间被车撞死，她变成鬼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要打散她！” 
“那你还杀她？” 
“我不是想杀她！”男孩吼得嗓子都有点倒了。 
“让她一直在这里不行！不能让她每天都死在这里！所以我想让她用不同的方式死，听说这样就能让她摆脱这里！一定可以的！” 
这孩子……哪儿听来的“好”办法啊！ 
温乐沣露出几分同情的目光，温乐源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多余的同情心都暂时藏回去。 
“也就是说……”温乐源一只大手在他头上用力揉了揉，那力度不算轻也不算重，但很实在，让人安心。 
“你就是想让她升天才这么干的喽？一点私心都没有？真是好孩子呐。” 
男孩讷讷，嘴张了几次，也没发出声音来。 
“唉，让我来猜猜看，”温乐源一边笑一边说，“不知道是买东西还是在路上捡到，总之你弄到了一张一百元的纸币，这钱对你很重要，有了它，你们家至少能吃些好东西。 
“但是随后你就发觉这纸币不太对，是假的，可是要扔掉的话，你也不甘心，所以就想办法花出去。 
“那天，碰巧老太太到你家，你就把纸币给了她，所以你才会一下子买那么多鸡蛋。 
“可你也不想想，你家里又没有冰箱，那么多鸡蛋在吃完之前就坏了，那不是浪费了吗？ 
“这还不算什么，因为你的错误，这老太太从那天起，不得不每天都回去一次，因为她想要她的钱，不管是被她用来找零的一百元，还是那筐鸡蛋都行。 
“孩子，你在把那一百元钱送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想一想？你想要那一百元钱，那老太太不需要吗？ 
“如果她有钱，她又何苦这么大年纪，还提着那么重的筐子四处辗转，甚至还爬上四楼到别人家卖她的鸡蛋？ 
“你想杀她，这很正常，因为你被她搅得不胜其烦，最可怕的是让她这么继续找来，总有一天会让你在你爸爸面前现形。 
“你怕被你爸爸知道你做的事，为了阻止她，甚至可以去杀她，可以在我们面前装，装得跟真的一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里有一个瘫痪的爸爸，她家里是不是也有一个瘫痪的儿子、女儿甚至老伴？即使没有，谁又会在有一点办法的情况下，还让自己这么辛苦？ 
“一百块钱不是大数目，但这和你骗了她一百万的结果是一样的。你既然有勇气欺骗，为什么没勇气承认呢？” 
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到温乐源的手上，又一滴，之后，接二连三。男孩将湿润的脸靠在他有力的大手上，哭得抽噎不已。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就是……想要那一百元钱……能给我爸补充营养…… 
“我……真没想过……老奶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我太自私了……对不起……我会还她钱的……真的……对不起……” 
一直看着这一切的老太太慈祥地微笑了一下，躬下身，在地上放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费力地直起腰来，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带血的一百元假币孤伶伶地遗落在地上，无风自动。 
老太太再也不会来了。 
老太太再也回不来了。 
一百元，假币，小小的错误，一个人就这么消失，再也不会出现了。 
也许我们的目的没有那么卑鄙、那么可怕，但它所造成的结果到来时，我们是否有勇气承受？ 
一张假币。 
一个人。 
一条命。 
多简单。 
第十三个故事 蚊子小姐 
“从今天开始，你就用这个柜子吧。” 
被大家称为王姐的中年女人，把温乐沣带到男更衣室门前，交给他两把钥匙，温乐沣道了谢，她就转身离开了。 
温乐沣低头看看手上的钥匙，明明看起来是很普通的东西，圆环上却缠着小蛇一样的烦恼，在上面扭来扭去。他抓着它甩了甩，上面的烦恼劈里啪啦地都掉下来，消失了。 
“这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温乐沣叹气。 
隔了很久才好不容易有了这次的工作，却不巧是外地的。更不巧的是，温乐源在这时候吃坏了肚子，在家里哼哟嗨哟的。 
虽然嘴上说是坚决不会让弟弟落单，但他的肚子却对他的誓言不以为然，硬是让他在三天内跑了三十多趟厕所，把个铁塔一样的男人跑成了稀泥。 
就因为这样，这次能来的只有温乐沣一个人。 
他拿出钥匙，开门。很普通的更衣室，很安静，至少“看上去”什么也没有。 
看一下钥匙上的号码，他走到了自己的柜门前，将手放在柜门把手上，正要拉开，只听一声巨响，门在墙上发生碰撞，又弹回去。 
一个文弱的男子闷着头冲了进来。 
“王姐问你怎么还没过去，她让你换衣服快一点。”说完，又闷着头冲了出去。 
温乐沣惊讶，继而苦笑。这人真是身怀绝技，在这种地方居然没有摔倒？ 
他一边想，一边去拉柜门。大概是很久没使用，柜门有点被锈住，他又不敢把它拉坏，只有在基本范围内小心地摇晃它。 
经过一番晃动之后，遭到锈蚀的部分一下子断掉，柜门匡当一声，终于被拉开。 
但温乐沣还来不及庆幸，已经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年轻女子，蜷缩着双腿坐在柜子里，双手放在腿上，像被晒干了似的，全身的水分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具干尸。 
温乐沣穿好工作服，走到之前和王姐说好的日用品架附近，果然在那里看到她，还有她身边那个文弱的男子。 
“这是今天来咱们这儿工作的温乐沣。”王姐给他们介绍。 
“他是负责日用品这一片的供货员，小薛。从今天起，温乐沣你就跟着小薛熟悉一下咱们超市的工作情况，要是你悟性不错，说不定一两个星期就能做正式工了。” 
“谢谢王姐。” 
王姐随意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温乐沣看看小薛，小薛低着头，根本不敢和他目光相对，更不要说谈话了。 
温乐沣心想这不是办法，这样他尴尬自己也尴尬，不如赶快打破僵局。 
“你好，我是温乐沣。”温乐沣伸出右手，做出友好的握手姿势。 
小薛的头低得更厉害，声音也有点别别扭扭的，“你好，我我……我给你介绍咱们的工作……” 
他头也不抬地一指，“你看，那里是洗衣粉，那里是肥皂，那里是洗发水……” 
温乐沣茫然地看着他指过的地方，分别是对面货架的速食面、辣椒酱和调味料……这人糊涂也不能糊涂到这个地步吧？ 
“你没事吧？” 
小薛的头低得很厉害，但从侧面仍看得到他的脸色异常惨白。 
“没事，没事……” 
小薛一边低声说，一边转身……咚一声，撞到了旁边的货架上，额头顿时肿起一道红来。 
没事才见鬼了……但他又不能强人所难，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冒失的年轻人走向仓库，一路跌跌撞撞，连客人们都不忍心看了。 
跟着他到了仓库，里面除了进出货点数的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往里面走，拐一个弯又一个弯，温乐沣还以为他要去拿比较靠内的洗衣粉，却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一直走到了最里面，扶在面纸箱子上，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你的确很不舒服吧？我去帮你请假……” 
“别去！”小薛拉住他，厉声说。 
温乐沣惊讶地看着他。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 
小薛苍白着脸，压低了声音说，“你在更衣室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眼前闪过铺天盖地的小妖怪，温乐沣很想回答，他不仅看见了，而且还不少。不过这个当然不能说。 
“什么也没看见。”他回答。 
小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惨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正常。 
“怎么？那里有什么东西吗？”奇怪……他到底是在怕什么？难道他也能看到那些小妖怪？ 
“什么也没有……” 
小薛推着货车很快退回洗衣粉区，拎起了大袋子就往车上装。 
温乐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近乎拼命的动作，不由苦笑。 
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温乐沣是最后一个回到更衣室，大部分的人已经走了。 
他一边脱工作服，一边掏钥匙开柜子门，刚把钥匙插进去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回头，小薛正一脸苍白地盯着他─的柜子。 
温乐沣心中恍悟。那件事天明白、地明白、他明白，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明白。 
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问出那么奇怪的问题。真是的，他怎么会把这个忘了？那个……柜子里的尸体…… 
“你没事吧？”他关心地问。 
小薛僵硬地摇摇头。 
“看你的样子不像没事，还是快点收拾收拾，回家去洗个澡……” 
温乐沣一边微笑着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一边慢慢地打开了柜门…… 
黑洞洞的柜子里，空荡荡的空间。没有尸体，没有女人，什么也没有。 
小薛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表情依然很僵硬，似乎是惊吓过度还没有恢复的样子。 
“你说得也对，应该赶快回家洗澡，睡个觉，这活儿实在太累人了。” 
他一边煞有其事地说着，一边拿起自己的东西往背上一背，连再见也没说，就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看来这孩子受过这柜子很大的刺激。不过，是什么造成的刺激呢？呵……真是耐人玩味啊。 
温乐沣笑笑，面色又沉了下来，从柜子里小心地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一个早已备好的透明小盒中。 
由于不知道这次的事情多长时间才能办完，所以温乐沣也没有住旅馆─一边住旅馆一边出去打工算怎么回事？而是找了一间出租的小屋，很小，不带卫浴设备，却带了一个小厨房。 
回到租的房子，温乐沣随便做了点东西吃，温乐源的电话就追上来了。 
“小子你居然不听我的话！把我丢下自己去玩！”电话里兄长怒吼。 
温乐沣让新买的手机离耳朵远点，苦笑。 
他又不是来玩的……而且也不是谁丢下谁的问题吧，某人连床都爬不起来了，还指望他能一起跟来？ 
现在他有点后悔出门时带手机了。 
当初阴老太太就说过最好不要用这种东西，很多鬼啊精怪啊，都很喜欢随着电波钻入这些电子零件里，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的恶作剧欺骗了。现在倒是没有鬼怪来……不过只有这个兄长就够了…… 
温乐源絮絮叨叨地唠叨了半个小时，温乐沣都不好意思打断他去上个厕所，最后还是心疼电话费的阴老太太强行把他弄开，这才把温乐沣解放了出来。 
和阴老太太又聊了几句后，老太太就表露出了她阴狠势利的一面，一口一个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东西。 
温乐沣立刻明白她的暗示，答应带回些这边的特产和小礼物，她这才心满意足地把电话挂了─在挂掉之前，还能听到里面温乐源的怒吼声，可惜听不懂他在吼什么。 
挂了电话后，温乐沣在厨房里接了一盆水，把手洗干净，用小刀在手心轻轻一划，一条血线唰拉就落了下去，在水中溶成鲜红。 
等水被染成鲜红之后，他随手用布将手大概包一包，又用没受伤的手取出那个透明的小盒子，将它放到了水底。 
盒子刚一入水，整个浴室便发出了嗡嗡嗡嗡的声音，好像有某种昆虫飞出来，充满了这里的空间。 
温乐沣在那间超市上了半个月的班后，终于成了一名正式员工，胸前的白色试用牌也变成了红色的员工牌，整个人看起来是愈加地精神焕发。 
与他正好相反的是小薛，原本还算健康的脸，在十几天内就瘦得像鬼一样，脸色坏得无法形容，甚至连肩头上都爬满了被他的病体吸引来的病病妖。 
“你没事吧？”趁他推着货走到自己身边，温乐沣关心地问。 
小薛猛地抬起受惊的眼睛，有些愣怔地看着他，也不答话。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那是昆虫振翅的声音，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吵得人心烦。 
小薛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推着货车逃也似的跑开了。 
温乐沣看着他的背影，挑一下眉，追了上去。 
看不见的昆虫在身周飞翔，不管怎么赶，不管怎么逃，都在耳边不断地叫。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温乐沣走到仓库，两个管理员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里面。温乐沣顺着他们的目光走过去，顺利地在上次的洗衣粉区找到了小薛。 
他靠坐在纸箱上，好像疯了一样拼命扑打，但他的眼前除了空气之外，什么也没有。 
“小薛。” 
他还在扑打、扑打、扑打…… 
“小薛！” 
温乐沣走过去，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薛眼睛里带着血红的丝，双手被制就用双脚猛蹬，好像不认得温乐沣一样嘶声大叫。 
“快过来帮忙！”温乐沣对那两个袖手旁观的管理员大叫。 
现在客人不多，来仓库取货的也就不多，除他们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慌忙跑过来，帮他一起把小薛从纸箱上架下来。 
几个人将他按在地上，温乐沣按住他的胸口，拍着他的脸，叫道：“小薛！你清醒一点！小薛！你不认得我们了吗！小薛！” 
小薛大睁着双眼，被按得死死的双手在地上猛抠，也不顾指尖是不是被地面划得血肉模糊，就是一个劲地挣扎。 
“啊─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你走吧！你快走吧！你快走吧！” 
温乐沣露出一个微笑，又很快收住了笑容，做出好像要把他发疯的身躯按住的样子，极快地在他的脖子后面一按，小薛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快叫救护车！”温乐沣对那两个管理员大声说，“我没有手机！快！” 
其中一个人掏出手机，按下了急救的号码。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那声音就在耳边，绵延不绝。 
两个护士有说有笑地走进病房，刚要开灯，走在前面的护士忽然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呀─那是什么！” 
今夜的月光不知为何显得异常森然，靠窗口的病床上伏着一个弓背的女人，用一根长长的吸管插在病人身上拼命地吸吮着。 
两位护士一边慌乱地尖叫一边逃走，也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过了很长时间，等护士们在睡眼惺忪的男医生陪同下再度回到病房，打开灯，那个弓背的女人已经不见了。那个病人还是好好地躺在床上，好像连动都没动过。 
“你看，哪儿有人？”医生没好气地说，“就跟你们说了，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真是……” 
两个护士战战兢兢地躲在他身后，一个稍胆大的探出头，看着床上的病人，轻轻地低呼了一声，道：“医……医生啊，你看那人是不是又瘦了啊……” 
刚送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很瘦了，脸上看不出来，但身上几乎是皮包骨头。而现在……应该不是她的错觉，他的脸上已经可以看到明显凸出的颧骨了。 
“怎么可能一会儿就瘦了嘛，”医生不耐烦了，一手一个将她们推了进去，“有什么动作就快做，我在这儿陪你们。” 
护士们发着抖走过去，将体温计往他腋窝里一插，也不管插好没有，闭着眼睛又窜了回来。 
“医生我们走、我们走！这里好可怕呀！” 
医生无奈地和她们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谁也没有看见，在那个病人的床下，弓背的女人依然拿着那根吸管在拼命吸吮，而吸管的另一头……就在那个病人的咽喉上。 
温乐沣第二天和经理、王姐一起去看小薛的时候，小薛已经不成人样了。 
他又黑又黄又瘦，脸上的肉和一双眼睛都深深陷了下去，双手像鸡爪一样，瘦长尖利得可怕，整个人就好像被人把水分吸干了一样。 
从这样的他身上，谁也想不到几天之前他还拥有那么斯文清秀的外表。 
看见温乐沣、经理和王姐进来，他向他们伸出了一只瘦长的爪，喉咙里发出格格达达的声音─好像是从早上开始吧，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经理看到他的模样就被吓了一跳，嗖一下躲到王姐背后去了。 
“他怎么变成这样！”经理惊恐地说。 
温乐沣回头安慰地道：“没关系，虽然医生还没搞清楚他的病是怎么回事，不过听说不会传染的。” 
“‘听说’不会传染！” 
王姐和经理的脸都白了，又青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他休息了！温乐沣你明天把他下个月的工资带过来给他吧。” 
根本不等温乐沣回应─他们也并没有指望温乐沣能回应，就逃走了。 
温乐沣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一笑。 
“啊，失业了。”他走到小薛床边，弯下身体怜悯地说，“你失业了，那以后怎么办？现在的医院收费这么贵，下个月的工资可不够你的医疗费啊。” 
瘦长的爪，痉挛着抓紧了温乐沣的衣服下摆，眼中迸射出强烈的求生欲望。 
“哢……吧……哢哢……” 
我……不……想死…… 
温乐沣好像没听懂，猜测道：“你是说要找你的家人吗？他们不都在外地？叫他们过来也没什么用，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死了。不如就这样等死吧，反正你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小薛的手蓦地抓得更紧，眼中满满都是绝望与恐惧的光。 
“哢哢……哢……吧……哢哢……” 
难道是你……难道是你…… 
温乐沣似乎仍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哦，难道你是说想要你的女朋友来？你有女朋友吗？她叫什么名字？她在哪里？她怎么了？嗯？”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昆虫的声音，愈发响亮，铺天盖地的嗡嗡声，掩盖了一切声响，就剩下它，只剩下它。 
“我听不见。”温乐沣笑一笑，又叹息一声，直起身体，转身离开。 
嗤啦一声，那只瘦长的爪硬生生地扯下了他的衣服下摆.“哢哢哢……哢哢哢……” 
原来是你……是你！是你─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温乐沣回到超市，在更衣室内，打开了自己的柜子。 
柜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大群蚊子从里面“轰”地一声飞出来，散遍了整个更衣室的空间。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现在是最后关头，你们的姐妹需要大家帮忙了。”温乐沣指着上方的一个通气孔说，“从那里，去吧。” 
蚊子们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刚才还散乱的集群，立刻整整齐齐地排列起来，排成一个整齐的长条，嗡嗡地振着翅，钻入了那个通气孔。 
当最后一只蚊子消失在通气孔中后，温乐沣垂下头，又去看他的柜子。 
女体干尸还在那里，就像一直都在那里，从没消失过一样。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她不再干瘪，而是变得丰润饱满，皮肤也变得光洁柔嫩，不像一具尸体，而像一个熟睡中的漂亮女孩儿，只要一呼唤就会醒来。 
“你待在这里多久了？”温乐沣对她轻声说，“以后就不会了，你马上就能解脱。出来吧。” 
─只要呼唤就会醒来！ 
女体微微动了一下，一条腿优雅地抬了起来，轻轻落到地上，然后另一条腿，带着同样的优雅，伸开。 
赤裸的白足踏在地上，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亲吻的欲望。女体伸开柔软的上身，从狭小的柜子里躬着身子出来，走到温乐沣面前，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凸出的复眼，又黑又大，占用了她脸上大部分的空间。她的嘴微微张开，里面细长的吸管探出又收回去。 
“虽然很抱歉用了你的身体，但我想这应该也是你自己希望的。” 
女体笑了，但她没有说话─“她”早已死了，留在这里的，只有这个带着恨意的身体而已。 
“去吧。”温乐沣向门口一指，她毫不犹豫地向那里走去。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经理在办公室焦躁地转着圈，衬衫上星星点点的全是汗渍。 
“难道当初他说的是真的……不可能……只不过是生病……对！一定是这样的！可是如果是真的话……” 
忽然，他眼睛一亮。 
“对了！当初那位大师不是说有事可以找他嘛！” 
他扑到办公桌前，在名片夹里抖抖瑟瑟地翻找，终于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着上面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大师！我是上次您见过的那个─对对！您还说我和小薛有妖孽缠身，我们都不信的哈哈哈哈……今天我们信了！我们信了！请大师发发慈悲……对，我们是有点临时抱佛脚，不过这种事情─大师？”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大师？大师？喂？喂！大师！” 
冷汗，瞬间就沾湿了衣服，黏答答地往下淌。 
电话里没有声音，连挂断的嘟嘟声都没有。 
他慢慢地从桌子上把自己微胖的身躯直起来，低头。办公桌下，电话线的介面处，爬满了一团一团缓慢蠕动的蚊子。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谁来……” 
振翅声突然停了。 
所有的蚊子─经理发誓他绝对看到了！所有的蚊子都在同一时刻扭头，冷冷地用它们的复眼盯着他。 
然后，铺天盖地的黑影向他扑来，振翅声蓦地大起来，像惊叫一样在耳边拼命回响。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经理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被蚊子叮满的脸在地上不断翻滚。 
他全身都是蚊子，身体的每个部分被蚊子都死死地叮着，它们钻入他的衣服里，尖利的嘴就像钢钉一样，恶狠狠地插入他的每一寸皮肤，吸吮他的血。 
就像医院里，那个弓背的女人对小薛所做的那样。 
经理发疯地在自己的脸上狂抓，直到抓得出血也不住手。他不是不疼，只是真正痒得钻心啊！只要能止住这痒，就算让他剥下这一层皮也没关系！ 
一只柔嫩的手从旁边伸来，按住了他的脸。 
“是谁！是谁！快帮我叫人，快帮帮我！救命啊！求求你救命啊！” 
柔嫩的手抚过他的眼皮，上面的蚊子嗡嗡嗡嗡地飞走了。他欣喜若狂，费力地张开那双被叮得坑坑洼洼的眼皮…… 
他宁可一辈子也没有睁过眼，一辈子也看不到那张脸。 
那个女体蹲在他身边，眨着她的复眼，温柔地露出微笑。 
如果她是人，那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鬼了！ 
经理大声惨叫，爬起来就往外跑。 
她温柔地看着他逃跑的背影，轻轻分开她的颚，一根尖利的吸管从她的口中伸出，越过办公桌，越过这办公室宽大的空间，在他即将拉开门的瞬间，砰的一声，插入他的心脏，将他死死钉在门上。 
经理痛苦地尖叫，拼命扭动，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坚硬得可怕的吸管。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救命啊！救命─救─命……啊……救……” 
门外有人听到了他的声音，焦急地推门，叫：“经理！经理！出什么事了！经理！” 
经理伏在门上，身体一阵一阵地痉挛，毒素已经让他头昏眼花，再加上严重的失血，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被缓缓吸走了。 
许久，许久以后。 
当员工们终于撞开门进来时，只看到了一具穿着经理服饰，包着薄薄干皮的骷髅僵硬地躺在地上，手指还做出扒着什么的姿势。 
小薛躺在床上，身体已经严重脱水干瘪，就连想说他是骷髅都嫌难看了点。 
他瘦长的指爪依然抓着温乐沣的半块衣襟，也许是抽筋，也许是不想放，总之就那么僵持着。 
他干燥血红的眼睛，无神地望向某个方向，好像那里有他想知道的问题的解答。 
朦胧中，一个窈窕的身影迤逦走来。他想知道是谁，早已不太清晰的视野，要看清这个身影的面容实在是困难了点。 
“哢……哢哢哢……哢哢……” 
是护士吗？能救他吗？不管是谁，救救他吧，他还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想做，经理当初答应他每个月工资加二千元，才刚兑现了一个月…… 
窈窕的身影靠近他，一只细嫩的小手放在了他干瘪的手中。 
“哢哢……哢哢……”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鼻子里掠过一丝熟悉的清香。 
是谁？ 
─我为你不再吸血。 
─就算花蜜吃起来很恶心，但只要你喜欢，我就用它生存。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吗？ 
─我只爱你一个人！不要让我去陪他！ 
─救命！不要！求求你不要！ 
─不要这样对我！ 
─救命啊！ 
救命啊！ 
那是花蜜和……血液混合的香味。 
“哢哢……哢哢……” 
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窈窕的身影离他微微远了些。 
“哢哢哢哢……哢文……哢……” 
别走别走！小文！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比你更爱我！我以前错了，我真的错了！回来吧！回我身边吧！ 
窈窕的身影又离远了些。 
“哢……文……不是……哢……心……” 
小文！我不是有心的！我不知道那罐催眠气体居然是杀虫剂，我不知道！ 
我只想你和那老东西睡一晚，就一晚上！真的！然后我的工资可以调二千元！二千元啊！我们就可以过更好的日子了！ 
我不知道！我不是真的想杀你…… 
我不该把你杀了又放在那个柜子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你的尸体……小文！小文！你要相信我！我不是真的想杀你！我爱你！ 
一瞬间，模糊的视界在刹那间清晰。 
小文带着爱意，美丽地微笑着……向他刺出了吸管！ 
吸管准确地插入他的左眼，他厉声惨叫起来，干枯的身体蜷曲挣扎，瘦长的指头如蜻蜓撼柱般捶打她的吸管，她却纹丝不动。惨叫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门外医生护士们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没有一个人听到，没有一个人看到，没有一个人进来。 
她吸干了他的左眼，拔出来，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他，便又插入了他的右眼，拔出来后，又“扑”地一声，插入了他的天灵盖。 
这一回她吸得很慢，很仔细，就像是一边吸一边品尝，有时不满意了，又拔出来，再换个地方，直到每一寸都吸干。 
偶尔有医生护士进来，根本无视于她的存在─因为他们看不见也不可能看见她，只是为他叹息一两声，给他输液，用最人道的方法给他增加营养，让他继续活下去，继续承受那可怕的痛苦。 
他惨叫，但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了。 
但她还是在坚持不懈地吸吮，吸吮，吸吮……连他的骨头，连他的皮，连他最后的一丁点水分也不放过。 
在小薛─正确来说，只有他的皮和骨架─火葬之前，温乐沣悄悄地将如手掌一般大的蚊子尸体放入他的怀中。 
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不管对小薛而言是不是幸事，他都要这么做，因为这是蚊子小姐的遗言。 
“多可惜，你竟只是一只蚊子，多可惜。”看着烟囱上冒出的人体黑烟，温乐沣喃喃地说。 
温乐沣回到了绿荫公寓。这一次的工作不算很难，却让他筋疲力尽。 
出来迎接他的温乐源看出了他的疲惫，在他肩上轻轻一拍，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温乐沣累得只对他一笑，兄弟二人相偕入了公寓，门，在身后沉重的关上。 
也许她不是蚊子会好一些，但更也许，她会过得更糟。 
这是一个围城，城内的人不知道城外人的结局，城内的人，也一样。 
第十四个故事 瓢虫小姐 
　　这是温乐沣还在那个超市以打工作身分掩护的时候。 
　　“一共是一百八十二块，收您二百，找您十八……”他双手递出纸钞。 
　　取过纸钞的同时，一只纤纤玉指在他的手心上轻轻地划了一下，温乐沣迅速地收回手去，那美女笑得花枝乱颤，盈盈一握的纤腰靠在台上，上身微微一低，让他看清里面诱人的蕾丝花边和丰满的两团。 
　　“今晚一起吃饭吧，帅小哥─”狐狸精一样的女人露出媚笑，说。 
　　“我不喜欢不同种族的。” 
　　在绿荫公寓所在的城市，鬼魂就像说好了一样积聚着，妖怪倒是很少；而在这里，鬼魂不太多，妖怪却是不少，就算有些大规模的鬼魂聚会也都是妖怪的鬼魂……果然是物以类聚…… 
　　女子笑得胸前两团直颤：“讨厌，居然这么干脆就拒绝！姐姐可是很难得才喜欢上别人的，不要后悔哦。” 
　　温乐沣眉头都不皱一下，“不会后悔，请狐狸姐姐让一下，非常感谢。” 
　　他拿起狐狸精身后客人买的商品，在感应器上一扫，发出嘀的一声。 
　　狐狸精可惜地摇了摇头，扭着屁股离开。两个保安的视线紧紧地黏在她的屁股上，连一个问路的老太太戳了他们几下，也没得到半点反应。 
　　又结了几位客人的帐后，一位女客人拿着一瓶杀虫剂举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举着杀虫剂的女客人。 
　　圆圆的眼睛，阔阔的嘴，圆乎乎的丰满身体，奇怪而协调的外表，不是美人，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她绝对不是那种会喜欢买杀虫剂的妖怪！ 
　　“你买这个干什么？”他问。 
　　“杀……杀虫……”女客人面无表情，说话却有点颤抖。 
　　“杀虫剂不卖给你，你走吧。”他把杀虫剂放到了柜枱里，确保她碰不到。 
　　一见他的行为，女客人哇地大哭起来：“你们超市欺负人！我又不是不付钱，凭什么不让我买！” 
　　见女客人哭，后面排成长龙的客人们聒噪起来，“是呀是呀，怎么还有这种事！你管得着吗？” 
　　温乐沣手足无措。他的确是在管闲事，因为那瓶杀虫剂绝对不能卖给她，他只要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女子…… 
　　女客人哭着跑掉，后面的客人更加激动地指责着温乐沣，温乐沣百口莫辩，一抬眼又发现经理向这边赶来，不由叹了一口气，低头……嗯？那瓶杀虫剂哪儿去了？难道是刚才…… 
　　脑中掠过那女子捂着胸口飞逃的景象─胸口？他一惊，一把扯下身上的工作服，向女子跑掉的地方跑去。 
　　匡当！经理被他撞了个马趴。 
　　“小子你你你别跑！看回来我不炒你鱿鱼！” 
　　炒吧，等回来就让你忘了……他想。 
　　那女子边跑边哭，别看她圆乎乎的，速度却是飞快，在这闹市中温乐沣又不能脱体而去，所以拼了老命，才不好容易紧跟上她的步伐。 
　　一路上，他不知道撞翻了多少人，却连道歉的时间都没有，总之就是一直在跑、跑、跑！ 
　　女子一口气从市中心跑到郊外，钻入一片小树林，最后停在林中的一条小河沟旁。温乐沣已有很长时间不怎么锻炼，真真让他累得个半死，才终于看到了她蹲在河沟边哭得肝肠寸断的身影。 
　　真……真是的……难道这位瓢虫小姐是在这里出生的吗？还专门跑到这里…… 
　　“你好过分……你好过分……”女子哭着叨叨，“呜呜呜……种族不同又怎么了……就因为种族不一样你就对我这么绝情！那你怎么不找个男人过活！男人和女人不也是不同种族么！呜呜呜……” 
　　怎么又是负心男啊……你好歹是妖怪吧…… 
　　“我不想活了……我死给你看……我真的死给你看……”那女子哭哭啼啼地拿出刚才买的杀虫剂，拆开瓶盖就要往自己头上喷。 
　　温乐沣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夺过了那瓶杀虫剂。 
　　“你干什么！”女子又踢又打，拼命挣扎，“让我死！让我死！” 
　　“那不行，”温乐沣晃了晃瓶子，“这是商品，你还没付钱。” 
　　女子愣了一下，又哭起来，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扔到地上，喊：“给你！都给你！你让我死！让我死！” 
　　“白纸是不行的。”温乐沣在那些钱上踢了一脚，那些东西啪地一声变成了一堆真正的纸。 
　　女子又是一愣，挣脱了他，拍着地嚎啕起来：“啊─我就知道！人类不喜欢我！好不容易爱上我的男人讨厌我！现在连个阴阳师也来欺负我！连自杀都不准……” 
　　“我不是阴阳师……” 
　　“啊─这世界怎么能这样对我─” 
　　温乐沣叹气：“你在这里哭又有什么用？你家那个又听不到。” 
　　“你别管我！”女子哭着吼他，“反正我死掉算了！和你没关系！” 
　　温乐沣忍不住再叹了一声。 
　　“好吧好吧，看在同样和‘那个世界’有联系的分上，瓢虫小姐你能不能到我现在住的地方去，把你的事都告诉我，看看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帮你……” 
　　“真的？” 
　　“真的。” 
　　女子的眼泪立马收了回去。 
　　“……”真快……啊…… 
　　瓢虫小姐的故事很恶俗。 
　　一个妖怪女人，和一个人类男人，在人类男人还没搞清楚对方身分的情况下就相恋了，然后幸福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再然后家里来了一个道士，声称降妖伏魔，硬是把她的身分全抖漏出来，于是她便被赶出了家门…… 
　　“他一听我的真身是瓢虫，连问都不问就和那道士把我往外赶……呜呜呜呜……”瓢虫小姐换了第二盒面纸，“我的命好苦啊，和白素贞娘娘一样苦啊……” 
　　温乐沣无言地递给她第三个面纸盒，她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狠狠擤鼻子。 
　　擤完鼻子，她又一把抓住他的手，哭道：“难道就因为我是女的吗？古往今来变成女的就得这么辛苦吗？我也能变男人的！呜呜呜……” 
　　“问题不在那里吧……”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呜呜呜呜……” 
　　“好了，你也别哭了，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或者，我们可以去那个男人家里，问问看到底他是怎么想的。”温乐沣拍拍她的背。他家就快要被她的泪水和面纸淹没了，还是快点把这事解决了吧。真是失策啊，早知道应该和她在外面聊…… 
　　“我不去！”不说还好，一说之下，瓢虫小姐哭得比刚才更大声了，“不去的时候还有点幻想，一去就没转圜余地啦！我不去！我不敢去！” 
　　真是患得患失的爱情女人……不，女瓢虫。温乐沣无语。 
　　“但是，你不去的话难道要在这里哭一辈子吗？” 
　　“只要他死了就全结束啦！”她还是在哭，“请让我在你这里哭几十年吧！” 
　　温乐沣吸气。 
　　温乐沣呼气。 
　　温乐沣要忍耐。 
　　温乐沣绝不能把这个女人〈女瓢虫〉打出去…… 
　　“那你能不能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哭？我有个朋友在崂山修炼……” 
　　“我要待在他身边！”她哭得更凶了。 
　　他没办法……“那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再回他家一趟；二是去崂山我朋友那儿。你自己选吧。” 
　　瓢虫小姐哭泣的声音变小了，看得出来她正在计算哪个更划算一点。 
　　“那……你说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选第一项。” 
　　“我听你的！”她惊人的干脆。 
　　其实就是想去吧……胆小的小姑娘。 
　　瓢虫小姐的男朋友的家离得不太远，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瓢虫小姐一看到那男人家门就浑身发抖，怎么也不肯进去。最后温乐沣好说歹说，才好不容易让她妥协，两个人〈妖〉磨磨蹭蹭地上了楼。 
　　那男人家的房门虚掩着，可以从缝隙看到门内的东西。不过那缝隙实在太小了，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门怎么会虚掩呢？”瓢虫小姐六神无主地叨叨，“怎么会虚掩呢？他最喜欢锁门了，家里有没有人都会锁门的，怎么会虚掩呢？” 
　　温乐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不知怎的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心慌。 
　　“也许他是有客人呢？不如今天就不要进去了吧，我们明天再说。”他说着就去拉她的手，被她用力挣开。 
　　“不行！我一定要看到他没事才放心！”她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门。 
　　在她推开门的刹那，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劈头向她盖来，她尖叫一声，被死死兜在了网中央，网口一收，拼命挣扎的她就被拖了进去。 
　　已经许久不曾战斗的温乐沣，几乎是愣着看着这一切，直到她被拖走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网子的后部，想把它拉住。 
　　然而那东西另一头的人是用了猛劲，一个用力之下，竟连温乐沣也一起拖了进去。门在温乐沣的脚后关上，然后再从外面听，便已是无声无息。 
　　屋内，从他们进来起，周遭墙壁便传出了嚣张的大笑与回声。一个西装革履的长发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只手抓着蜘蛛网的丝结头，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 
　　“呔！何方妖怪！还不快快现形受死！” 
　　温乐沣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们是什么妖怪，你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说得也是。”那男人居然很同意地点头。 
　　“你是什么人！”瓢虫小姐从网中很困难地伸出一只手，指着他大骂，“你是贼吧！闯到我们家来杀了他，然后抢了他的屋子！温乐沣先生，你一定要帮我把他送到警察局去啊！” 
　　那男人讪笑一下：“你没病吧？是你老公请我来的嘛。” 
　　“胡说！那个人是个道士！” 
　　“……”这位瓢虫小姐似乎没有“换衣服”的概念…… 
　　那个西装道士也已经不想再辩解什么，他向温乐沣举了举手中的蜘蛛网结，笑着说：“看见了吗？这叫做寒冰丝，是天山上稀有的寒冰蜘蛛结的网，妖怪们被抓进来就没有能逃得出去的，人类更别说了！你要不要也试一下？” 
　　温乐沣看了他一眼，弯身将那网连瓢虫小姐一起拉起来，尝试着撕扯。 
　　“跟你说不可能的，要不你就快点走吧，反正和你没什么关系，我只要抓到这只瓢虫就算交差了……” 
　　温乐沣抓住一只网扣两边，猛地用力一拉，那被称为坚固无比的寒冰网“刷拉”一声，被他扯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瓢虫小姐被他从裂口中拉了出来。那西装道士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的寒冰网！”他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据说连神仙也挣脱不开的寒冰网……”只是据说而已…… 
　　温乐沣给他的回答是：“哦。” 
　　“哦什么哦！我杀了你！我珍贵的寒冰网啊！” 
　　瓢虫小姐偷偷摸摸地往屋内摸去。 
　　西装道士发现，大喝一声：“妖怪哪里走！”从袖中竟拉出一把拂尘来，拨出一道金光向瓢虫小姐打去。 
　　温乐沣一把抓住了拂尘的扫尖，西装道士恶狠狠地盯着他。 
　　“有一不能再二！你毁了我的寒冰网，我今天一定要收了你这个妖怪不可！” 
　　不由分说，啪啪啪啪便是一阵快攻，温乐沣见招拆招，只用一只手便能从容应对。在这当儿，瓢虫小姐已经钻到了里屋，突地，传来她的一声尖叫。 
　　温乐沣心一沉，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双手往外一分，向那西装道士狂风骤雨般攻去。 
　　本来西装道士武功就不如他，现在更是一阵手忙脚乱，生生被他打中了好几拳，眼睛都肿了。 
　　这西装道士也是没有挨过揍的主儿，如今哪里受得了这委屈，愤怒地大喝一声，向后几个翻滚落到窗边，大吼一声：“雷神天将急急如律令！” 
　　刚才还晴空朗朗的天空刹那间乌云密布，雷声滚滚，一道道金色的雷电透过玻璃向屋里劈了过来。 
　　这道士……原来不是个只会欺负小妖怪的家伙嘛！ 
　　瓢虫小姐一进屋里，便被惊得大叫一声，哭跪在地上。 
　　“小中！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叫于中的男人被捆在床腿上，嘴里被塞了一条毛巾。 
　　她一边哭一边爬过去，帮他把嘴里的毛巾取出来，然后努力地解绑着他的绳子：“怎么会这样的！那家伙果然不是道士对不对？他是强盗！咱马上把他扭送到警察局去！” 
　　那男人被松了绑一把抱住她，痛哭流涕地说：“对不起！阿瞳！我不该听信那个骗子的话！你这么贤淑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是妖怪呢？” 
　　瓢虫小姐愣了一下，开始使劲捶打他：“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不信我？” 
　　“都是我被迷了心窍呀！”他后悔万分地说，“可是你还居然回来找我……” 
　　他的脸上，是真真正正的后悔，瓢虫小姐绝对相信这一点。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瓢虫小姐幸福地哭起来。 
　　太好了……原来他的爱情是真的……原来她没有受骗…… 
　　“以前都是我的错！”他毅然道，“我以后都不会再不信你了！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那个骗子根本就是骗钱的！要不是你来，我说不定都被他杀了……阿瞳……我从今以后都相信你，绝对不会再相信你以外的人，真的！” 
　　“我信！我信！” 
　　“我爱你！阿瞳！” 
　　“我……小……我……哇─”瓢虫小姐大哭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西装道士目瞪口呆。 
　　他没见过……他何曾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个惊雷闪电不断地打在温乐沣身上，却像打在了一个虚幻的影子上一样，没得到任何反应。 
　　温乐沣慢慢地在雷电的击打中向他走去，如同鬼魅。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西装道士颤抖地指着他，说，“不要过来……我让你不要过来！” 
　　温乐沣笑笑：“你不是很厉害的道士？怎么会猜不出我是什么东西？” 
　　他张开自己的手，继续向他接近。这个白痴！看了这么久还没发现，他根本没带身体来？ 
　　西装道士举着拂尘，手抖得筛糠一样，“不怕雷电的……除非是万年以上的老妖……或者……或者……” 
　　“或者……是神仙？”还有魂魄……不过这一点他不打算提醒这个半吊子！ 
　　温乐沣扼住他的喉咙，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本来神仙和妖怪都不与人类为敌，你为什么要专门和我们对着干？她和那个人类是自由恋爱，你管得着吗？” 
　　没有咒语，雷电逐渐变弱，终至消失。 
　　西装道士被他扼得直翻白眼，“是……是自由恋……但是……” 
　　“温乐沣先生！” 
　　温乐沣手上的劲道放松了些，回头发现瓢虫小姐拉着她情人的手，出现在他们面前。 
　　“找到你的情人了？” 
　　“嗯！”瓢虫小姐大力点了点头，“那个家伙果然是个强盗！他居然把小中绑起来！” 
　　温乐沣挑了挑眉，冷冷地看一眼那个西装道士。 
　　西装道士咽了一口唾沫，“不……请听我说，其实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刚开始呢，我本来没有……” 
　　温乐沣肋下的手臂一拳砸上他的胸骨，那家伙嗷地一声被打飞，牢牢地黏到了墙上。 
　　“这就太好了。”温乐沣笑着说。 
　　“谢谢你……”瓢虫小姐感动得又开始掉眼泪，“要不是你我就真的错过了……真的很感激！你不仅救了我，还拯救了我和他之间的感情！” 
　　“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温乐沣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正想就这么出门，忽然想起墙上还黏着一个，便又回头走到那道士身边。这家伙是一定要剥下来带走的，否则在这里实在太妨碍人家小夫妻…… 
　　站在道士面前，他一边想着瓢虫小姐用杀虫剂自杀的情景，一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个傻妖怪，要是以后想起今天的事，她一定会把自己笑死的吧。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扑”的一声轻响。 
　　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是自己受到袭击了，于是回头，发现瓢虫小姐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不，她没看他，她大睁的眼睛里什么也没看。 
　　然后他又听到了“扑”的一声，这回比刚才听得更清楚了，就像是有人把利器戳到肉里一样的声音。他低头，发现自己的胸口出现了一把一穿而过的拂尘。 
　　瓢虫小姐倒在了地上，透明的血迹在地面上晕开。她脑后插着刻有符咒的短刃，从脑袋的裂口中，噗噗地直往外冒着透明的液体。 
　　─根本没有什么强盗，也没有什么信错人的问题。 
　　─骗人的，根本就是瓢虫小姐那个深情的男友！ 
　　─恋爱中的女人是没有理智的，他根本不该相信她的判断！ 
　　“混─蛋！”温乐沣暴怒，抡圆了胳膊狠狠地向后挥去，但他的胳膊挥了个空，那个该死的道士早已料到他的动作，猛地拔出拂尘，在地上一滚，躲开了他的攻击。 
　　温乐沣胸口的鲜血狂喷出来，溅得满墙都是。 
　　他是魂魄……没错！他现在还是魂魄，但那是道士的拂尘！这拂尘穿过了他的魂魄，也伤到了他的躯壳！ 
　　他不顾自己的伤势，踉踉跄跄地追着那个男人，想将他立毙于掌下。但他的能力随着血液的喷涌逐渐减弱，不要说造成伤害，连抬起胳膊的力量也越来越小。 
　　道士和那个男人哈哈大笑，只是轻松地走几步，就可以躲开他花费全身力气的动作。 
　　“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会遭报应的……”他连口中也吐着血，愤怒地说。 
　　“报应……哈哈哈！报应！”那两个人类哈哈大笑起来，“谁说杀妖怪有报应呢？神仙说这是功德！功德积够了还能成仙呢！至于你，只要把你打得灰飞烟灭就没人知道了！哈哈哈哈……” 
　　“成仙……”温乐沣冷笑，“你他妈的做梦去吧……！” 
　　无效的追杀最终耗尽了他的力气，让他倒在了瓢虫小姐的血泊上。 
　　血泊中的女人早已不见，只剩下了血中的刀，还有一只小小的瓢虫。 
　　瓢虫小姐，已经死了。 
　　“混蛋……”温乐沣闭上了眼睛，他最后吐出的虚弱话语，不知道是在骂他们，还是在骂自己。 
　　也许他真的不该多管闲事。 
　　也许他那时候就让瓢虫小姐自杀比较好。 
　　更也许他应该仅仅救下她，但绝不该劝她回家。 
　　他叹息。和那么多妖魔鬼怪战斗过那么多次，从小时候就一直在抗争，到了现在却……真是阴沟里翻船…… 
　　很抱歉，瓢虫小姐…… 
　　“大师，怎么样？”那个于中踢了一下温乐沣的手臂，一脸的厌恶。 
　　西装道士得意的鼻子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哈哈哈哈……当然没问题！我连他的命门都戳碎了！他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哈哈哈哈哈哈……” 
　　“大师说得是！”于中谄媚地献上一根烟，西装道士摇手不要，“那，大师，这人怎么办？他难道就一直这样子？被人看到还以为我杀了人哪。” 
　　西装道士露出了有点纳闷的表情，“说到这个我也奇怪，命门都破了，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都该恢复原形了吧。怎么还维持着这个模样呢？” 
　　“啊！那我们该怎么办？” 
　　“别急，”西装道士躬身摸上温乐沣的脚，然后一点一点向上摸，“这种情况八成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宝贝，让我找找看，没准还可以增加法力延年益寿……” 
　　摸着摸着，西装道士的手忽然猛地一弹，像被电打到一样跳了起来。他有些惊恐地看着温乐沣的腿，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不敢相信一样。 
　　“大师，怎么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道士一边念叨着，一边颤抖着后退。 
　　“大师？”于中正惊讶着大师的奇怪变化，一回头，也惊得大叫，“啊！你你你不是─” 
　　温乐沣擦着嘴角的血，慢慢站了起来。他左手拿着开盖的手机，身体周围环绕着淡淡的黑光。 
　　“我不是怎样？嗯？”他冷冷地微笑，一如鬼魅，“你们以为……一个小妖怪就没有靠山了是不是？你们以为看起来很无能的人，就很好欺负了是不是？你们以为这样灭掉我们就没人发现？嗯？” 
　　他举起沾染血液的手机，向他们炫耀似的一晃。 
　　“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叫做传递工具。” 
　　西装道士的脸都绿了，“是魂魄行走……是魂魄行走！你是阴家的什么人！” 
　　魂魄行走，通过任何工具，只要它能将资讯传递过来，就能将魂魄的力量传递过来。温乐沣在这头，温乐源就在那头，只要他们之间还有这个手机，温乐沣就能使用温乐源的力量。 
　　这样的能力听起来很好，不过很累，如果不是太需要，他们是不会这么做的。而这个摩登道士居然知道魂魄行走，也勉强算不错了。 
　　温乐沣稍微歪了一下头，笑笑：“我们的关系比较复杂，那个绿荫公寓的管理员，我和哥哥叫她姨婆。” 
　　西装道士惨叫着夺路而出，温乐沣用没有握手机的手向他一挥，好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挥过去了一样，猛地压在了道士的背上，把他压得惨叫着趴到了地上。 
　　二百公斤，是温乐源能控制的最大压力，他很幸运，温乐源从来没有对普通人用过这么高限额的力量。而温乐沣，也从来没有让他对普通人使用过这么强的力量，但今天他没有说话，到最后他也不会为他说一句话！ 
　　对温乐源而言，他不该伤害温乐沣。 
　　对温乐沣而言，他不该对瓢虫小姐赶尽杀绝！ 
　　他犯了“禁忌”，所以他将得到“惩罚”。 
　　“饶命……饶命啊！饶了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啊！” 
　　道士还在惨叫。他居然没死，果然不是普通货色。一般人这时候应该已经骨折筋断，死得很透了才对。 
　　温乐沣一只手放在他正在承受强大压力的背上，抬头看着躲在角落里，已经尿了一裤裆的于中。 
　　“记得我说过的，报应？” 
　　于中拼命点头……一会儿，又拼命摇头。他已经连话都不敢说了。 
　　“你们说想成仙是不是？没有报应？嗯？” 
　　温乐沣的手底下发出哢哢脆响。 
　　“报应总会来，只不过是早晚罢了。” 
　　手下的人从喉咙里挤出的垂死声音，他的骨头正在一根根断裂，粉碎性的，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不可能修复得了，他已经快完了。 
　　─只要，没人救他的话。 
　　“大……大师！神仙！您放过他吧！”于中颤抖着大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快死了！” 
　　“哦，那你的妻子呢？” 
　　“她不是人！她不是人啊！他是人！不能杀人！” 
　　就在快要压断那道士心脏附近的肋骨，让骨头插入他心脏的时候，温乐沣忽然住了手。 
　　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哥，行了。” 
　　“……真的没事了？” 
　　“嗯。” 
　　温乐沣挂了电话，放开了奄奄一息的道士，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于中。 
　　于中不敢面对他的目光，也不敢说话，只是一直打颤。 
　　“报应……没理由只有他一个人受，你说是吧？”温乐沣说。 
　　于中不明白他要说什么，想点头，又想摇头，最后既没有点也没有摇。 
　　温乐沣扯开道士的衣服，沾了自己身上的血，开始在他的背上画奇怪的符号。 
　　画完之后，他走到了于中面前。 
　　于中一边颤抖一边后退，他一把拽住他，按倒在地，扯开衣服，于中死命挣扎，但他哪儿是温乐沣的对手？温乐沣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便压住他，在他背部的同样位置也画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符。 
　　“你说，不能杀人，”温乐沣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起身，后退，“你说，杀你妻子就是应当。好，好，你很善良。那我现在告诉你，其实我在你们身上画的是同命符。从今天起，他活，你活；他死，你死。” 
　　于中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使劲用已经破烂的衣服擦自己的后背。 
　　温乐沣笑了：“没用的，你能擦掉血，但擦不掉符，不信的话，你可以让他死死看。” 
　　“不要啊！”于中扑过来，趴到他脚下嚎啕大哭，“不要啊，不要啊！求求你！把这个符解了吧，把这个符解了吧！” 
　　“为什么要解了呢？”温乐沣惊讶地问，“他不是你的同类吗？不是不能杀人吗？反正只要他活着你就能活着，这有什么关系？” 
　　“不是的！不是的！”于中死命拽他的裤腿，“我不要和他一起死！大师！求求你，神仙！我不想死！我不想照顾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我不想啊！我不想啊！” 
　　“是啊……”温乐沣看了看瓢虫小姐透明的血液，冷冷地笑了，“谁都有求生的本能……不想死的人有很多，不只你一个。” 
　　他一脚踢上于中的胸口，于中倒在地上，痛得身体蜷在了一起。 
　　温乐沣走到瓢虫小姐的血液中，躬身捡起她小小的身体，托在手心中，转身离开了瓢虫小姐伤心的房子。 
　　“我明明都知道，这将是最后的拥抱，你给我一个圈套……” 
　　温乐沣打开手机，设定为歌声的铃声顿时断了。 
　　“乐沣？”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我闻到血气，还有杀气。” 
　　“没事。” 
　　“是你身上的杀气。” 
　　“我说没事！” 
　　“……乐沣。” 
　　“……” 
　　“你一定会处理好的，所以我不需要过去，是不是？” 
　　“……” 
　　“乐沣？” 
　　“……” 
　　“你在哭吗？” 
　　“没有。” 
　　“哦，那就好。” 
　　那就好。 
　　温乐沣就这样开着和兄长通话的手机，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拿什么和你计较，不痛的人不受煎熬，原来牵着手走的路，只有我一个人相信，天荒地老。 
大结局 从冯小姐讲故事到二十年往事 
大结局从冯小姐讲故事到二十年往事之一 
　　一生，一世，秘密往事。 
　　永远地关上嘴，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说、不看、不听。 
　　“这是你的罪孽，都是你的错。” 
　　耳畔没完没了的私语。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五岁的小男孩从门外面啪嗒啪嗒跑进来，消失在楼梯口。 
　　五岁的小男孩从走廊里啪嗒啪嗒跑出来，消失在太阳下。 
　　五岁的小男孩从楼梯上啪嗒啪嗒跑下来，消失在角落中。 
　　他发现自己一动都不能动，只能这么看着小男孩一次次跑出来又一次次消失，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冯小姐嘴里哼着“玫瑰玫瑰心儿坚，玫瑰玫瑰刺儿尖……”的歌儿在楼梯上飘浮，像坐电梯一样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温乐源坐在楼梯最低的台阶上，头靠在扶手上，强壮的身躯硬是把本来就不太宽的楼梯堵得水泄不通。 
　　“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春夏开在枝头上……” 
　　“冯小姐你别唱了……”温乐源熬不住了，抱着脑袋痛苦万分地说。 
　　本来冯小姐的嗓音不错，唱歌的效果应该也不错才对，可惜她毕竟是鬼，有哪个人听鬼唱歌不起鸡皮疙瘩的？ 
　　温乐源的反应很正常。 
　　“要么你就回你房间去……要么继续听我唱歌……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归你管。”冯小姐阴凉凉地给他一句之后又继续唱，“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瑰玫瑰情意重，玫瑰玫瑰情意浓……” 
　　就算这歌声如何动听……有人会喜欢看着一个光有背面没正面的女人，飘来飘去地唱吗？ 
　　温乐源神经很粗，但不代表他的神经能比得上水管粗。 
　　温乐源终于忍无可忍……地四肢并用，开始往楼上爬，看来冯小姐是赢得差不多了。 
　　“玫瑰玫瑰……” 
　　爬到一半，温乐源的动作又停滞了，他想了想，倒退着爬了下来。 
　　“你又回来干吗？”冯小姐问。 
　　“我改变主意了。”温乐源坐回原来的位置，说。 
　　见自己的歌声没用，冯小姐也不唱了，转而选了温乐源背后的较高台阶站着，“温乐源……” 
　　“干什么？” 
　　“我可是你的长辈。” 
　　“是啊，你做我奶奶都够了。”温乐沣不耐烦地说。 
　　“所以，这么多年，你们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温乐源搓了搓脸，好像要把她说的话全都搓出去，“行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知无事不晓，能不能让我安静会儿，这时候和乐沣整天待在一起就够难受的了，好不容易逃出来会儿……” 
　　头顶上传来冷冷的声音：“哦，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竟然让哥哥大人这么为难。今天你不如就在那里一直待着吧，等舒服了再回来。” 
　　等温乐源大惊失色地抬头去看时，楼上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你看！你看！”温乐源埋怨地说，“又把他得罪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就脾气暴躁，我都尽量忍着不敢得罪他了……” 
　　冯小姐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那怨谁？还不是你自己话太多？我刚才可是连一句都没说过。” 
　　温乐源痛苦挠头，“啊啊啊！都是你的错……” 
　　冯小姐：“……”你到底听进去我说话没有？ 
　　“好了，”冯小姐用脚后跟碰了碰他，“这么大人了还整天看着弟弟眼色行事，像什么样子？奶奶来给你讲个故事，让你把不高兴的都忘了吧。” 
　　温乐源气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冯小姐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自顾自地就开始讲她的故事：“从前有个男人杀了女朋友，结果血衣洗不干净，据说女朋友的鬼魂会藉着没洗净的血衣来找他……” 
　　“最后女朋友对他说‘因为你没用某某牌洗衣粉，笨蛋’，是不是？” 
　　冯小姐静默，一会儿又继续道：“那再给你讲个故事。从前一对夫妇带着小男孩出去玩，小男孩在树下高兴地跳来跳去……” 
　　“后来看录影带，才知道原来有只鬼手抓着孩子的头发一拔一拔，对不对？” 
　　冯小姐默然，再一会儿又继续：“再来个故事，你一定没听过，而且你们这些男孩子肯定爱听。话说有一个女孩子在澡堂洗澡，一个女鬼跟她说……” 
　　温乐源忍无可忍地跳起来对她吼：“我替你说吧！那女鬼说‘学妹你看我好惨我没有脚啊！’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就跟你一样絮叨！ 
　　“别人都知道了还说！女孩气急了就跟我一样啊！转过来说‘学姐你看我更惨我没有胸啊！’就跟你一样只有背没有胸啊！ 
　　“还要不要听？还要听的话，我还知道很─多！要不要我讲给你听！” 
　　本来温乐源就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现在的嘴脸更是恐怖得像要吃人一样，面如锅底，眼如铜铃，牙龇得老长，说他是妖怪都不够形容的。 
　　如果冯小姐有正面的话，她现在的表情大概会清清楚楚刻上“目瞪口呆”四字。可惜她只有背，所以温乐源只能看得到她稍微往上飘了一点，再无其他异状。 
　　温乐源深呼吸几次，又坐回去：“对不起，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忘了那些事，不过我真的很烦，让我安静会儿……安静会儿……” 
　　冯小姐歪了歪头，好像在通过那双不知道被藏在哪里的眼睛看他。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再讲个故事……” 
　　温乐源真的要绝望了：“姐姐！阿姨！奶奶！祖姥姥！你行行好吧！” 
　　“这个故事，你一定没有听过。” 
　　“如果是从网路上看来的就不必了，胡果那个胆小鬼的存货，你看过的我也看了……” 
　　冯小姐轻笑：“这个故事我还没有给别人说过，你怎么就知道了呢？” 
　　还没有给别人说过……他问：“是你自己的故事吗？” 
　　“唉呀，我也不记得了，”冯小姐笑，“不过这也怨不得我啊，这么多年了，谁还老记得那么清楚呢？” 
　　“那好吧……”温乐源疲惫地说，“没听过的，你讲吧……”就当没听见吧……没力气了…… 
　　有一个女人……也许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许是没落贵族的女儿，出嫁到外地去。 
　　虽说因为连年战争，家中已经逐渐萧条，但女儿出嫁这种事还是不能等闲视之，嫁妆当然不能少，大件的小件的凑合凑合，就是长长的一条龙。 
　　本来有朋友在军阀手下做官，愿意一路护着，结果出嫁前一天被调走打仗，可吉时又不敢耽误，出嫁的队伍就只好忖忖地出发了。 
　　果不其然，出嫁队伍刚走到一半，经过一个叫乌头山的地方时，忽然冲下来一队土匪，硬生生地冲散了队伍，开始大肆抢掠。 
　　那些家丁保镖哪是土匪的对手，只是稍稍做了些抵抗，转眼间就被杀得一个不剩。 
　　出嫁的新娘子在丫鬟婆子的帮助下逃出轿子，但女子的小步子怎能跑得过土匪的高头大马？ 
　　只听得身后呼喝声越来越近，新娘子什么也忘了，只知道不停地跑，跑…… 
　　马蹄声已然接近背后，丫鬟在身后猛推她一把，悲怆地喊：“跑啊！小姐！” 
　　身后，随即传来丫鬟的惨叫。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新娘子挽起裙子发疯地跑，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又跑了多久，等她恍然之时，才发现早已甩掉了土匪，跑到了一个小城镇上。 
　　那个小城镇离夫家不远，她便用身上仅剩的钱，雇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农妇，请她们送她到夫家去。 
　　尽管遭遇那样可怕的事，所幸她身上还带着嫁人的信物，到了夫家，很快就被迎了进去，夫家一面派人去她家中通报她平安的消息，一边与她成了拜堂之礼。 
　　如果人生也能如故事一般，到了该结束的地方就结束，那必定能少了很多的遗憾。可惜，这不是故事。 
　　新娘子变成了少奶奶，新婚的几个月里，夫妻两个真个是整日卿卿我我，蜜里调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羡慕死人。 
　　但最甜的时间只有那段，结束之后，方才是地狱的开始。 
　　少奶奶的丈夫原本是个纨绔子弟，仗着家大业大，整日在外面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无恶不作；但因为还有两个稍成才的弟弟，他爹娘也就不管他。 
　　这回因新娘子貌美如花，竟能令他新鲜了几个月，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但仅仅这几个月已是他忍耐的极限，不久，他便又故态复萌，丢下新婚妻子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玩在了一处。 
　　可怜少奶奶年轻貌美，却被丢在深宅大院中自生自灭，没了夫君相伴，又仿佛没有怀胎的消息，如今连到前院与公婆一同进餐的资格都没有，只有整日以泪洗面。 
　　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也许就是从夫君不再往后院来之后不久，少奶奶就得了一个怪病。 
　　每天吃罢早饭，她就全身酸软，必定要躺下睡觉，约莫半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人叫，她都会忽然醒来，此时就会发现她全身正在流水。 
　　那水既不臭也不黏，不像出汗，只有点淡淡的血腥气，流水的时间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每每要将床褥都浸得透湿方才慢慢停止。 
　　少奶奶怕死了这怪病，原本她就不再受那家少爷的宠，路上丢了那么多嫁妆，家里又无力再置办那么多礼品，夫家就在为这个不高兴，猜测是不是她家小气不愿出钱，收了她与儿子拜堂已是大恩德，现在又得了这个怪病，不赶她出门才怪呢。 
　　幸亏夫君新婚过了之后，便总也不在她这里住，就是住也住不到她发作的时候。 
　　所以这病也只有家里又补送来的陪嫁丫头们知道，到了时辰拿净褥来给她换掉，被水浸透的就悄悄拿去洗。 
　　奇怪的是，就算身体这样流水，她也不需要喝很多水来补，甚至逐渐不饿也不渴，连饭也不想吃了。 
　　有一个月，夫君全没到她这里来一次，她竟还稍有些庆幸，因为这样就不必紧张夫君知道自己的秘密了。但之后的消息，才是真正打击了她。 
　　夫君，同时迎娶了第二、第三房妻子。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夫君必定会有第二第三个妻子进来，新婚之时她就听他说过，不过沉浸于甜蜜之中的她，完全没想到这样的事居然真的会出现。 
　　她的房和二房、三房离得很近，只隔了一道墙，从那天起，她就只能整日留在自个儿的房里，听着隔壁夫君和她们的调笑声。 
　　也似乎是从那时候起，每日，水流得更多了。 
　　刚开始还只是染湿了被褥，如今除了染湿被褥之外，还从床上流下去，流成一道蜿蜒的小河，在屋里诡异地攀爬。更怪的是，现在流出的水也不像以前那样清亮亮的，而是变得非常浑浊，带了些暗红的颜色。 
　　二房和三房的家境不错，虽然她家已经开始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两房家加起来也比不上她家。 
　　可那两房并不因此就安分地做小，反而天天在夫君耳边叽叽咕咕没多少好话，搞得夫君偶尔到她这里来也是吊着一张脸，不多久就走了。 
　　她惴惴，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但夫君的眼色就是她的命运，若是夫君都这样对她，那她的日子还能好过得了吗？ 
　　可是变了心的男人就拉不回来了啊！她却还不明白，只一味地觉得自己不够漂亮，拼命在自己生病后脸色就没有好起来的脸蛋上，涂抹胭脂水粉，每日每日，勾绘出好一副精致的美人图。 
　　但除了这些之外，她根本不敢去做任何事来挽回丈夫的心，更不敢有半点不满，她只希望夫君能回头，只要他回一下头，一定能看得到她为他盛开得多么漂亮。 
　　因而即使是这样美丽的她，夫君渐渐地连一次都不再来看她，牡丹开得再美，赏花人不在，也是不行的。于是牡丹又渐渐枯萎了。 
　　应该赏花的人不在，不代表别人就是死的；夫君不在，不代表他的兄弟们就不懂花开时的绝美胜景。 
　　也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也许偷情才够刺激，不知从何时起，夫君的两个弟弟就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的小院里，明里暗里地对她挑来逗去。 
　　她可是从小便被教会要严守三从四德的大家闺秀，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吓得大惊失色。 
　　可不管她怎么躲，那两个人总能交替着出现在她面前，又是淫词又是艳语，把她臊得又羞又怒，却对这两个小叔子没有办法，若是告了公婆，反而会被骂做不守妇道、勾引小叔的淫荡女人。 
　　一次，夫君的大弟竟要强行将她往床上按，她拼命挣扎，结果二弟进来了，她向他求救，以为他能救她，没想到那兄弟二人竟是同样禽兽，扑过来就帮着按她的腿。 
　　她喊啊，喊啊，喊得嗓子也哑了，她知道娘家给她带来的丫鬟，必已被做了手脚，但她也知道至少隔壁的二房和三房肯定是能听到的。 
　　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房梁上回荡，她听到颤动的木床在耳边呻吟，但是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来救她。 
　　─有人来救她，可惜是在最不堪的时候。 
　　夫君的大弟办完了事，二弟刚要爬上她的身体，门就被撞开了，气得发抖的公婆站在门外，恶狠狠地看着小屋里散发淫靡气味的三个人。 
　　“救救我……”她无力地乞求。 
　　但谁也没听到。 
　　“反了！反了！一个淫妇就把你们都弄昏头了！”婆婆扯散了头发，边哭边骂。 
　　公公举起拐杖，不由分说就向床上的她打来。 
　　被父母的莅临吓呆的两个禽兽终于醒悟，叫道：“爹！娘！是这荡妇她勾引……” 
　　拐杖不由分说地兜头打下，那两个禽兽套上衣服就仓皇逃窜，又被家丁们挡住。唯有她，无人理会，本就让血流了满床，又硬受了一拐，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见她这样，公婆也好像吓坏了似的，带着人火速退了出去，把她娘家的丫鬟仆从都丢进小院里，又锁上了院门。 
　　那门一锁，就是三个月。 
　　她受了严重的伤，且被关在这小院里，没有大夫来看，她的身体就很快地坏了下去。后来，她已经不太记得那段时间的事情，只记得自己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而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 
　　日复一日，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偶尔她稍微清醒，就觉得丫鬟仆从们好像少了。 
　　她想，他们也许是逃走了吧，不知道是从哪里逃走的呢？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悄悄逃掉。 
　　但是舍不得夫君啊……对了，夫君呢？为什么他不来呢？ 
　　终于有一天她清醒的时候，发现连最后一个丫鬟也不见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她有些痛苦，又有些放松，因为再也没有人陪她一起受罪了，再有罪她自己受就好了。 
　　她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一日夜晚，她沐浴在月光下，慢慢地给自己梳头。寒冷的夜里，院中竟还有小白花开着，她就看着那些白花，口中轻轻地哼歌。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只让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她也不怕，她知道她是清白的，她知道夫君必定明白她的，总有一天，她会向公婆说清楚，让两个小叔子还她的名誉。 
　　当然她明白，自己的贞节无论如何是回不来了，但她已做好了在这里待一辈子的准备，即使只能隔墙听着隔壁夫君的声音，听着他与小妾们的欢闹，即使今生都只能住在这里，也都罢了。 
　　有脚步声经过小院门前，两个男人低低说话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 
　　“哟，这里怎么阴风阵阵的，怕人呢。” 
　　“是啊，那……时候没人住以后，这儿就老这样。” 
　　“我怎么还听得见人唱歌呢？” 
　　“别胡说！人吓人吓死人的！” 
　　“是是是。不过我也听说，当初的大少奶奶长得那个漂亮，人人都夸！结果谁知道是个狐媚子，大少爷又娶了两房太太，她就忍不住了，嘻嘻……居然一下子勾搭两个少爷……” 
　　“嘿嘿嘿嘿……你光是听说，我可是亲眼看到！那大少奶奶的腿啊，白得……嘻嘻……那眉，那眼，那身浪劲！连我都想爬上去…… 
　　“嘻嘻嘻嘻……要不是当时就被老爷打死了，新大少奶奶还说要把她赏给我们……” 
　　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梳子，注意到上面已经被自己捏出了深深的指痕。 
　　新的……大少奶奶啊…… 
　　月光，仍是又清又冷，冷得令人发颤。但她已经没有感觉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看着手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把梳子的呢？白色的，没有装饰，没有刻花……对了，连梳齿都没有的。 
　　每当夫君不来的时候，她其实没有在睡觉，身体流水的时候，她也没有睡，只是坐在那里梳头，用这个梳子……不，这不是梳子，这是是一根人骨，我一直在用一根人骨在梳头。 
　　可是，这是谁的骨头呢？ 
　　月亮清凉幽深的光芒照在院角，她看看那里，原本应有小白花的，小白花到哪儿去了呢？为什么那里只剩下一堆堆的人骨呢？ 
　　是了，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些丫鬟和仆从其实根本就没有走，他们都留下来了，留在这个小院里，变成了小白花…… 
　　不，那不是小白花，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她把他们都吃了，都吃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其实她当初就没有逃过土匪的追击，土匪一刀插进了她的背心。 
　　送亲的队伍并不是在行进的时被土匪追到，而是在湖边休息的时候。所以她当时逃向的也不是活路，而是湖水中央。 
　　被砍到之后她又继续地跑啊跑，一直跑到水里，淹死在里面。 
　　是了，是了，她早已死了很久，却还心心念念地要嫁人，因为偷偷见过的夫君一面，那个英俊少年。 
　　为了回到夫君身边，她变成了吃人的鬼，每天每天，不知道吃了谁，然后，回来流水，把那个人的水都流掉，等待下一次的吃食。 
　　但付出这么恶心的代价之后，最终她得到了什么呢？第二次被弄死，然后一口一口吃掉身边陪嫁的丫鬟仆从。 
　　她以为他们能给她作主的，她以为总有人能给她作主的。 
　　但其实没有，谁也靠不住。 
　　第五章大结局从冯小姐讲故事到二十年往事之二 
　　那天晚上的事，对所有生还的人来说都是恶梦。 
　　二少爷和三少爷忽然疯了，对着墙壁拼命下跪叩头求饶，嘴里喊着化做一滩水失踪的大少奶奶的名字，一会儿，竟瘫倒在地上。 
　　和他们在一起的老爷和夫人赶快让人去扶他们起来，才发现他们从七窍里不断地涌出血来，有个丫头尖叫一声，就见两位少爷的身体从毛孔中往外喷血。 
　　如果有人见过当初她“生病”的模样的话，必定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惜，即使她生了那么长时间的病，除了身边人之外，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接着全身喷血的是老爷，然后就是夫人…… 
　　那天晚上，好好的家里变成了血池地狱，到处都是呻吟声，到处都是新鲜喷发或正逐渐干涸的鲜血。 
　　不能逃，逃不掉，逃到门口就要被硬生生地抓回去，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捏碎。只有几个胆大敏捷的，爬墙窜了出去，才算保住了命。 
　　等到第二天日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了一具具皮包骨的尸首，蒙着黏糊糊的血浆，间或有老鼠在尸首中间跑来跑去。 
　　至于大少爷和他的新妻子，谁也不知道他们哪儿去了，因为天亮以后，胆大的官差到那家看时，在大少爷房间只看到了一堆碎肉，谁也不知道那堆碎肉是谁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死了以后，谁都是一样的了。 
　　这整个宅子从此就变成了鬼屋，没人敢住，没人愿意买，只要有人敢进去，那必定是活着进去死着出来，把继承那家房产的亲戚急得直跳脚。 
　　幸亏后来来了一个法力高强的道人，让人去捞出作怪的少奶奶的骸骨，埋在地基下，又盖了一所房子，她才终于安静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压着骸骨的房子转了无数人的手，人们已经忘了它所代表的故事，只看到那骸骨上的房子。 
　　几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那栋房子，有人在上面又盖了一座更漂亮的建筑，然后又是斗转星移，兜兜转转。 
　　最终，那间房子变成了公寓，吸引着无数南来北往的客人进住─包括那些不是人的东西。 
　　“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 
　　“真无聊。”温乐源评论。 
　　“是啊，我死得真无聊。” 
　　温乐源扭头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你你你你……你是说那是你吗？” 
　　冯小姐默认。 
　　“那你的正面呢？正面哪去了？别告诉我是变成水流干净了。” 
　　“……”她的确是正想这么说，“那些无聊的事你别管……这个故事你听完了有什么感觉？嗯？” 
　　“又不是小学生学课文，学完了还要写感想……”温乐源不满地哼哼。 
　　冯小姐用鞋后跟踹了他一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活着的一辈子都是在等，等有人来帮我，有人来救我，有人能给我做点什么……这在这世界上谁又靠得了谁？总有谁靠谁的想法才是有问题的。” 
　　温乐源不爽：“你难道是说我弟弟喜欢靠着我吗？” 
　　“恰恰相反！”冯小姐阴沉地说，“不是他喜欢靠着你，而是你喜欢他靠着你！你喜欢当保护者的角色！ 
　　“你就喜欢这种变态角色满足你的虚荣心！” 
　　温乐源暴跳，“谁说的！我才不是！” 
　　“不是吗？” 
　　冯小姐步步进逼，“难道你不是把外面所有的危险，都当成可能伤害他的东西？难道你不是把他好好藏在家里，恨不得他连门儿都不出去？ 
　　“从那时候起，你就跟个变态似的，整天追在弟弟屁股后头，弟弟长、弟弟短，弟弟发生点什么事，你就跟天塌了一样！” 
　　温乐源有点理不顺了：“我……我那是保护！” 
　　“保护？你那是过度保护！就跟保姆没区别！” 
　　冯小姐毫不留情地指出，“你还别不承认！难道你希望万一你死了以后，还有其他人像你一样保护他？ 
　　“搞清楚！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也可以为自己的事情做决定！ 
　　“既然事情关系到他，就让他也参与，不要老是自个儿瞒着，到包不住了才抖出来，看以后没了你他还怎么活！” 
　　“……你今天的话真多……” 
　　“承蒙夸奖。” 
　　“不过那个事……”温乐源叼一根烟，啪地一声点着，“我还是觉得他不知道为好，最好等我解决了……” 
　　“因为会影响你‘好哥哥’的形象吗？” 
　　温乐源抱头：“拜托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清楚明白啊……” 
　　冯小姐的声音里包含了无限鄙视：“你是当好哥哥当习惯了吧，生怕在他眼里有你一点儿不好的形象…… 
　　“是不是怕被他知道真相以后，那个‘本来就有瑕疵的所谓好哥哥’就更不值钱了？嗯？也对啊，其实当时都是你的错……” 
　　“冯！”阴老太太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一手提着一个塑胶袋青菜。 
　　温乐源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这么感激她的出现，简直就是解救他的天使啊─虽然皱纹多了点。 
　　“啊，老太太……我只是跟他玩玩……”冯小姐飘到她身边一旋身，勾走了她手里的塑胶袋。穿墙钻入她房间。 
　　阴老太太眯起眼睛，重重皱褶下浑浊的眼珠，微微闪着灼灼的光，“莫管她说啥！甭管啥决定也要你自己做哈，和我们莫关系。 
　　“不过，不要把你弟弟当傻瓜。” 
　　“对不起，我知道了。” 
　　非常难得，温乐源没跟她争辩，只老老实实地说。 
　　大概被老太太用什么办法拖住，冯小姐没有再出来。 
　　公寓里仿佛只剩下温乐源一个人，安静得不可思议，他可以听见公寓外，很远很远地方的狗叫声，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汽车声与人类的嘈杂。 
　　口中喷出的白烟嫋嫋上升，他几乎也能听得到它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点点声响。 
　　哥！ 
　　抓住我！ 
　　哥！ 
　　拉住！拉住！ 
　　哥！ 
　　那小小的声音，怎么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呢？那小小的身体，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呢？ 
　　到现在想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还是没有拉住。 
　　冯小姐所说的那个故事，意思他明白。其实他就是在把弟弟当成那个故事里的女主角，愚蠢的、依赖的，等着别人来拯救。 
　　但其实不是，他有自己的能力，他能够对自己现在的状况做出决定，能够自己摆脱困境。 
　　问题是，在他的眼里，弟弟仍然是那个躺在婴儿车里，一看到他就扬着四条腿……不对，是小小的四肢使劲晃，小嘴里笑得嘎嘎的那个小家伙。 
　　这大概就是父母的心情，明知道孩子已经长大，却还是不放心他自己出去闯荡，总觉得前方到处都是陷阱，而自己的孩子仍然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啊……这话当然不能让乐沣听见，否则岂止是死定了而已，至少也要被殴个生活不能自理吧。 
　　不受控制地，脑子里浮现出了过去的情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抱着刚出生三天的新生婴儿，惶惑惊恐的自己。 
　　小小婴儿逐渐长大，从除了吃就是睡的时代慢慢升级到会爬。 
　　三四岁的小小男生，被哥哥取笑说曾在饭桌上替他换尿布，立时又羞又怒，居然还会跟哥哥打架…… 
　　话说回来，那时候的杀伤力真小啊……感叹……如果弟弟能一直都那么小就好了，欺负起来也更方便……咳咳……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从楼梯上跑下来，无声地穿过温乐源的身体，消失在墙角里。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从走廊深处跑出来，向一个虚空的位置伸出手，好像拉着一个比他高很多的人一样，消失在门外。 
　　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从门外跑进来，奔向温乐源，他伸出手，却只接到一个像空气一样轻浮的幻影。 
　　五岁，多可爱的年龄，为什么他就要遇到那种事？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遇到那种事？ 
　　犯错的应该是自己才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承受？ 
　　身后被人捅了两下，温乐源回头，发现温乐沣一脸很不爽的样子蹲踞在身后。 
　　“干嘛？想向你大哥我道歉吗？” 
　　“做你的梦！”温乐沣毫不留情地打碎他的幻想，“愿赌服输，谁让你输了还不服输，非要干一架才满意！” 
　　“我不要洗碗……”温乐源抱头呜咽。 
　　温乐沣无声叹气。你是哥哥啊……什么时候才能拿出点哥哥的权威…… 
　　“哥……” 
　　“干嘛？我是不会接受你的道歉的！” 
　　如果是平时的温乐沣，这会儿已经忍不住踹上去了，但今天他没有，他很烦，非常烦，不想和他玩。 
　　“我刚才，就坐在那里的时候，做梦了。” 
　　温乐源愣住。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一个在等待对方的反应，另一个已经忘了怎么反应。 
　　烟头的火光慢慢向后蔓延，最终烧到了手指，温乐源被烫得全身一震，慌忙将剩下的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尖狠狠踩灭。 
　　“梦这个东西嘛，都做不了准的，”他狠狠地踩烟屁股的灰烬，就好像它与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的。 
　　“要么是你自己脑袋的活动，要么就是‘其他东西’在影响你，别在意，别在意。” 
　　“我还没说是什么梦呢。” 
　　“……啊，是啊，不过我看你的样子好像就是做了恶梦似的嘛，别这样，大不了从今天开始我给那老太太洗碗，我再也不会有怨言了，我发誓……” 
　　“是吗？”温乐沣抬眼看着转过身不让自己看他表情的人。 
　　“那你在紧张什么？” 
　　“我紧张什么？哈哈哈哈……笑话！我紧张什么……我能紧张什么！我还有事先出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咱再讨论……” 
　　站起来，拍拍屁股，做出一副潇洒的样子往外走。 
　　温乐沣也不拉他，只低着头淡淡地说：“就像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总是梦到我好像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一个很远的什么地方，周围又黑又小又窄。 
　　“我呼喊，发现我没有嘴；我想去敲，却发现我没有手；我不能站，不能坐，不能躺，我甚至都是不存在的。 
　　“我周围也不存在任何东西，可我就是被囚禁在同一个地方，哪儿也不能去。” 
　　温乐源努力维持着脸上不自然的笑，一手去摸口袋，烟已经抽完了，只剩下一个空烟壳。他用力捏扁了那个空烟壳，又在手心将它用力揉成一个团。 
　　“只是梦……只是梦嘛……如果你实在不舒服的话，咱们可以去找老太太，说不定她能让你别再做梦……” 
　　“今天那个梦不太一样，”温乐沣阴郁地说，“今天的那个梦很舒服，我看到那个困着我的东西破了，上面有光，我可以通过光飞上去……” 
　　温乐源的手停住了，又忽然使上了巨大的劲道，硬把空烟壳揉成的团，按成了一张扁平的纸饼。 
　　“然后呢？你飞上去了？哈！恭喜你，羽化成仙了！好兆头啊！”他打着哈哈，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温乐沣冷冷地看着他，那种冰冷是在禁制情绪之外的时候，从来没有在“温乐沣”这个人脸上出现过的。 
　　“温乐源，我都不知道你居然会这么胡编。” 
　　温乐源笑不出来了，用力按着纸饼的手心更是加大了力度。 
　　“我就看看你，还能编到什么时候去！” 
　　温乐沣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去。 
　　他的步子有些怪，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蹲得时间太久的缘故，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根本就不是蹲得太久的问题，而是他的双腿正处于轻微的僵硬状态，弯曲以后就很难伸直，伸直以后就很难弯曲。 
　　“乐沣！”温乐源怒吼，“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上了几个台阶，温乐沣困难地喘了一口气，回过头时，白净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看我的身体怎么样了？肯定还和以前一样基本上能动吧，别担心，反正就快要羽化成仙了。” 
　　“乐沣！” 
　　温乐沣低头一笑，眼前忽地一片昏花，苍白的视界中，有一个人向他狂奔而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的身体，只有我自己最了解，从一开始，我就已经非常清楚。 
　　不要以为你骗得住我，在这件事上，你做的总是错的。你不该隐瞒我。 
　　得了，别自作聪明。我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 
　　温乐沣的身体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温乐源忘了自己还有特异功能，只知道向他一路狂奔。然而等他过去，却仅仅接到了一个伤痕累累的躯壳。 
　　温乐沣的魂魄不见了。 
　　等他去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温乐沣躺在床上，阴老太太跪在他的床周围，一张一张贴着以黄裱纸和真正朱砂所画的符咒，符咒贴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十八道，前后加起来竟足足有百多道符。 
　　温乐源坐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必定不是什么好表情。 
　　因为整个房间里都是他负面情绪的压力，刚才还有劲玩他的冯小姐，现在已经逃得不见影子了。 
　　贴完最后一道，阴老太太从地上爬起来，刚才的动作，对她九十多岁的老身体实在有点为难，刚一起来就能听得到她腰骨发出的哢哒哢哒声，好像随时都会断掉一样。 
　　“行了，行了哈！”阴老太太看着温乐源死气沉沉的模样就来气，“看你一张大便脸！他又不是不回来哈！你要死到啥时候才够！” 
　　温乐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怕……他回来就又走了……” 
　　阴老太太气得真想踹他两脚，“所以这不等着封他吗？你以为我在干莫哈！” 
　　“可是……”温乐源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简直要揉掉一层头皮才算，“可是我觉得他肯定是不想看到我……” 
　　阴老太太一把拎起他，开门，扔，踹！ 
　　叮铃匡啷一串巨响，温乐源从走廊这头滚到了那头。 
　　“死老太婆你想怎样！” 
　　很好，恢复精神了─虽然是暂时的。 
　　天色越来越暗，夕阳逐渐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缓缓下沉，只剩下最后一丝光线还在继续挣扎。 
　　胡果走到公寓门前，忽然感到背后有一阵寒风掠过，鸡皮疙瘩唰地就集体起立了。 
　　他抖抖瑟瑟地回头看去，身后什么也没有─没有风、没有人，什么也没有。 
　　胡果一路惨叫着逃进公寓里去，公寓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砰”一声关闭。公寓外的地面上，像海波一般漾起一阵震荡的波纹。 
　　“温大哥！温二哥！”胡果拍着自己隔壁的房门，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有鬼呀！有鬼呀！太阳还没下去就有鬼呀！鬼造反了呀！” 
　　“放屁！”里面传出温乐源不耐烦的声音，“让我安静会儿！否则现在就把你从二楼扔出去！” 
　　胡果哭得气都上不来了：“可、可是我没有在撒谎啊！这里和以前感觉不一样了啊！” 
　　“滚！”温乐源真的发怒了。 
　　胡果跌跌撞撞地窜回自己的房间，抱定一根笤帚作为武器，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他觉得这不是错觉，这个绿荫公寓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虽然也总觉得阴，总觉得暗，觉得可怕，但从来没有真正让他恐怖到觉得恶心的东西。 
　　今天刚到门口时他就觉得不一样，进来以后更加明显，简直就是有很黑很黑，黑到一摸就稠得黏到手上的那种东西压在头顶，让他心头像被放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一样，简直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温大哥温二哥都不管？这里实在太恐怖了……他要搬走…… 
　　女妖精蜷成一团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三四床被子，把她本来就很小的身躯衬得更小。 
　　从她在被窝缝隙中露出的圆圆小脸上，透出了一种非常病态的嫣红，王先生摸摸她的额头，明明应该是已经烧到烫手的皮肤，却冷得像冰块一样。 
　　她已经在电褥上躺了很久，没直接接触到的部分是温热的，可她直接接触的部分却异常地冷，就像那里的电热丝集体罢工了一样。 
　　“你怎么样？”王先生担心地低声问。 
　　“好恶心……好恶心……”女妖精低声说，“我受不了了……” 
　　“算了，我们不等了，现在就走。”王先生伸手要抱她，她把他推开。 
　　“不要，儿子马上就到了……咱们得等儿子……”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一串巨响，一个年轻男子冒冒失失地一头闯了进来：“爸！妈！你们怎么样！” 
　　王先生道：“我没感觉，不过你妈可能不太好。” 
　　男子扑到床边，将女妖精轻松地拎起来背在背上，“我早就说过我讨厌这种地方！你们怎么就坚持要住在这儿啊！ 
　　“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看吧！今天恶心得我差点进不来！” 
　　女妖精无力地呻吟：“可是平时这里的确不错啊……别的地方哪有这里干净……谁知道今天怎么就变成这样……” 
　　“得啦！别说话了！到我公司的房子去。” 
　　“你刚工作就有房子啊……” 
　　“我的娘啊！你现在还管这个干嘛！” 
　　王先生随便取了一件衣服搭在女妖精身上，父子两个带着几乎奄奄一息的女妖精迅速向楼下转移。 
　　冯小姐的背影站在一楼楼道里，看到他们下来，让出了一条通路。 
　　“谢谢！”王先生匆忙地说。 
　　“不用客气……”眼看着他们离开公寓，冯小姐转而望向了走廊深处。 
　　那里原本看起来很正常的墙壁，透出了不太正常的颜色和暗光，就像不是水泥的一样─也许像玻璃，也许像陶瓷，反正就是不像水泥做的。里面有某种东西钻来钻去，透着若有若无的光，如同一场拙劣的皮影戏。 
　　阴老太太弓着腰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走一步就要深深地喘一口气，从房门口到楼梯口的短短距离，那沉重的呼吸和步伐简直就要压垮了她。 
　　“你怎么样？”冯小姐问。 
　　“这话该我问你哈。”阴老太太沉沉地喘息了几声，道，“我不得已动了你的根基……” 
　　“那不是正好吗？”冯小姐高跟鞋的声音哢哒哢哒地走开了，“我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 
　　她每走一步，高跟鞋里就发出“咕唧”一声，水从鞋子里漫出来，在楼梯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浮水印。 
　　阴老太太望向刚才冯小姐所看的地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小小的走廊里，悠长的叹息森森地回荡。 
　　沉默者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一手夹着两只猫，肩膀上卧着几只，头上还趴着一只，背后的背包上，也有几只猫仔挤挤挨挨地卧着。 
　　他的主人一边和肩膀上的猫搏斗，手里还使劲拖着一只肥猫的后腿往外走，那只肥猫杀猪一样嚎叫，看来对出门这件事相当不满。 
　　阴老太太向他更深地弯了一下腰。 
　　沉默者道：“这里又要变得和二十年前一样了吗？” 
　　阴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年轻，口音也变了：“是啊，所以还是请您离开一下，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回来。” 
　　“需要我的帮忙吗？” 
　　阴老太太咧开豁牙的嘴笑了笑：“这里将有肮脏的东西，也许会伤害到您的。这种小事我们自己就可以解决，希望不会造成您的不便。” 
　　“没关系。”沉默者看了一眼她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小姐和她的兄弟，我能带他们一起走吗？” 
　　“那真是再好不过，请。” 
　　沉默者向门口走去，他身后的主人继续一路与肥猫搏斗着离开，一大群猫从他的房间颠儿颠儿地跑出来，跟在他们身后。 
　　阴老太太的房门也开了一条缝，肥硕的三胞胎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外面，撒腿就跟着猫军团跑了出去。 
　　何玉被宋先生和宋昕从楼上架下来，胸口贴着符，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婆婆！我们走了！”三鬼转眼间就消失在半开的门外。 
　　胡果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逃下来，大喊着：“啊啊啊啊！我再也受不了了！”冲出门外。 
　　看着住客们一个一个离开，阴老太太慢慢直起了身体，在脸上缓缓揉搓，她原本苍老的脸庞上皱纹逐渐消失，整个人竟慢慢变得年轻起来。 
　　现在站在那里的女人身上穿着老太太的斜襟大褂，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这组合不能不说有些怪异。 
　　阴女士从怀里取出一摞符咒，漫天撒开，符咒们飞旋散开，最后又直挺挺地落下，竖立在她周围。 
　　她冷静地命令道：“现在开始封锁。没人的去一个，有人的去两个，２０２房间空下，其他全部封锁。” 
　　那群符咒好像能听懂她的话一样，有几个蹦达着跑向一楼走廊，每到一个房间门口，都有一个符咒奋力一跃，黏在门上，像渗透一样消失在门板里，若是有人的房间，就会自动有两个符咒跳上去。而剩下的大部分符咒都一级一级地爬上了楼梯，向二楼进发。 
　　温乐沣仍躺在那里没有动过。除了身周的大符咒圈外，他的头部所冲方向有一个稍小的符咒圈，温乐源盘腿坐在里面，眼睛盯着温乐沣头顶百会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由于没有开窗也没有开门，连内屋和厕所的门都已经被封死，房间里弥漫着浓厚呛人的烟味，轻烟所占据的位置，已经从房顶蔓延到了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位置，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就算还没有尼古丁中毒也该差不多了。 
　　最后一丝阳光挣扎着消失在地平线下，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就在阳光消失的一瞬间，公寓门前的空地上忽然破了一小块，那块小小的土地啪喳一声塌陷下去，一只黑色的小爪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随着那块地方的破损，空地的其他地方也像约好了一样，啪喳啪喳裂开了无数小小的缝隙，然后塌陷，无数黑色的小爪子都一个个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小爪子们在地上挣扎，死命挣脱地面的束缚，刨开土壤或石头，从里面挣脱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像海星，有的像章鱼，有的像长着瘦长四肢的小外星人，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它们都拥有同样的东西─至少一只黑色的小爪子。 
　　阴女士上楼，进入温家兄弟的房间里。 
　　缭绕的烟气在她进来的同时，迅速地包绕了她的全身，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径直走到温乐源身边道：“怎么样？有没有效？他回来没有？” 
　　她问一句，温乐源摇一次头，“不行，不管怎么叫，就是没有回音。” 
　　阴女士也有点急了，“怎么会没有回音呢？虽然这不是真正的身体，但毕竟出生年月日时都和他一模一样，以前叫他都有反应啊！” 
　　温乐源按住一直在突突突突地跳着疼的额头，说：“我记得过去你曾说过的……三十年……是极限。 
　　“我那时候想，到了三十年再给他找新的身体也行，但现在看来……恐怕支撑不到那时候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这个身体能支撑二十年其实已经是极限了。” 
　　阴女士看看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除了没有躺在棺材里之外，和死人没有两样的温乐沣，抿了一下嘴。 
　　“小源……” 
　　“干什么？” 
　　阴女士微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道：“其实我应该那时候就问才对，但我总觉得那样好像在责备你，毕竟那应该不完全是你的错。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了。” 
　　温乐源吐出一口嫋嫋的烟气：“你是想问，我们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我还是觉得我必须知道。” 
　　温乐源看了她很久，又低下头抽烟：“姨婆，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管？” 
　　阴女士加重语气道：“但是这样下去我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没办法出手弄他回来。” 
　　“但是……” 
　　“你是觉得那时候犯的错误太大，所以难以启齿吗？如果你觉得保持沉默更好，姨婆也不逼你，但你已经害了他一次，不能再害他第二次啊。” 
　　又是长久的沉默，温乐源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终，他还是松口了。 
　　“好……姨婆，我告诉你吧。其实，二十年前……” 
　　窗外，月正当空。 
　　今日是阴历十五，正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但同时也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明月笼罩的窗口本应是朦胧的，美好的，但在这绿荫公寓的窗上，却映着张牙舞爪的奇异怪物，向屋内狰狞地挤来。 
　　就在阴女士的精力被温乐源吸引过去的瞬间，地上的温乐沣猛地张开了眼睛。 
　　“乐沣！”温乐源当即忘了自己正在说什么，惊喜地叫了一声。 
　　温乐沣的眼珠转向他们。 
　　阴女士看着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乐沣，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你到底上哪儿去了，真是吓我一……” 
　　阴女士猛地按住了温乐源伸向“温乐沣”的手：“等一下！” 
　　“什么？” 
　　“你仔细看看他的样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却有月光异常清明地照下来，正好将温乐沣笼罩在光线里。 
　　藉着那说明不明，说暗不暗的光，可以看得到温乐沣的眼睛很黑很黑，黑得很不正常，而且完全不反光，这说明他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大了，现在他这个身体，分明就是“死的”。 
　　这是阴老太太专门为“温乐沣”处理过的身体，如果温乐沣真的在这具身体里，那这具身体的瞳孔就不应该散大，除非，在这具身体里的，根本就不是温乐沣本人！ 
　　“温乐沣”对温乐源的呼唤根本就没有反应，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手指头微微地动了一下。 
　　在它动手指的同时，整个房间骤然发生了剧烈的震荡，所有符咒无风自动，齐刷刷地掀起了一个角，又像被风吹过一样落了回去。 
　　温乐源额角的汗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滴到他自己的裤子上。 
　　“怎么会……怎么会有别的东西进去！我明明看得好好的！” 
　　阴女士抓过他狠狠甩了一巴掌，“你给我冷静！冷静！你慌了对他没一点好处！” 
　　“温乐沣”又动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手指，又是一阵比刚才更加剧烈的震荡。 
　　温乐源和阴女士一个站不住，咚咚两声跌倒在地上。所有的符咒被掀起了两个角，又慢慢地回落原处。 
　　那一跌对温乐源来说不算什么，毕竟是年轻又身强体壮，虽然被震出符咒圈外，但在地上打了个滚后，他转眼间就又站了起来。 
　　但阴女士可没他这么好运，就算外表是年轻人，内部也毕竟不年轻了，跌倒时反应不如温乐源快，竟一头碰在了墙上，顿时头破血流。 
　　温乐源抬眼发现阴女士满脸的血，大惊失色地扶住她：“姨婆！你怎么样！” 
　　阴女士一手捂着出血的额头，另一只手在自己衣角下摆一撕，熟练地往脑袋上一缠，在脑后扎了个结。虽然还有点渗出，不过大部分的血已经被止住了。 
　　“没事。”阴女士看着又不再动弹的温乐沣，慢慢地把温乐源往外拉，“现在，我们小心点退出去，尽量不要碰到符咒，以免惊扰它。” 
　　“可是乐沣……” 
　　“现在不要考虑那些事，如果你也陷到里面就谁也救不了了！” 
　　温乐源闭上嘴，和阴女士一起小心地退了出去。 
　　两人靠在锁紧的门两边，互相看了一眼。 
　　“接下来怎么办？难道要重新冲进去吗？乐沣呢？”温乐源问。 
　　“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是失血的关系，阴女士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你当初是从哪弄到那个身体的？” 
　　温乐源愣了一下，道：“这个我早就忘了，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乐沣，快点让他回去……” 
　　阴女士厉声道：“我问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弄到的！” 
　　又是一阵比前两次更加剧烈的震荡，这次震荡不仅比之前更重，而且持续的时间相当长，大概有足足一分钟左右，连墙壁和地板也在嗡嗡作响。 
　　温乐源和阴女士非常困难才站稳身体，温乐源已被激烈的震荡波，震得仿佛全身脏器都在震颤。 
　　若再震荡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就支持不住了。 
　　“快点告诉我！”阴女士咬牙说，“你到底是从哪里弄到的？从哪里！……好！你不说是不是？不说也没有关系，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是猜不出来。 
　　“你当初根本没有听我的话去太平间等是不是！你把还活着的小孩弄来了是不是！” 
　　温乐源闭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看来他是打算默认了。 
　　阴女士呻吟一声，捂住了自己仍在抽痛的额头：“我的天哪……那孩子当时是活着的……我居然为一个活着的小孩做了还魂术……” 
　　温乐源争辩：“怎么能给乐沣用死人的东西！反正那孩子也病得快死了！我是物尽其用！” 
　　阴女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小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知道小沣对你很重要，但那孩子也是一条命啊！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他当时还是活着的，是我们把他弄死了啊！” 
　　“我不管！那孩子是我唯一找到的，和乐沣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只要乐沣活着，其他人我管他去死！” 
　　地板又开始震动，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并非迅猛而强烈的骤然震荡，而是一直持续的微小震动，从小到大，从地板蔓延到周围墙壁。 
　　２０２房间的门震得最为厉害，简直就像要将它震开一样，阴女士和温乐源合力抓住门把手，努力与里面的力量对抗。 
　　“你说管他去死……也对，”阴女士咬牙说，“反正那个人和我们家没关系，是不是？但有一点你要搞清楚，还魂术必须、绝对、只能……在尸体上做！ 
　　“这不是为了道义之类的东西，而是因为还魂术需要的是空壳！ 
　　“不管他有多虚弱，活人就是活人，躯壳里还有魂魄的！如果在这种躯壳上施展还魂术，在短期内还看不出异常，因为原本的灵魂会被还魂术压制在最深层，又受新打入的魂魄影响而难以苏醒，但总有一天……” 
　　手下狠狠一震，两人几乎脱手。 
　　“总有一天被压制的灵魂会醒过来，反噬的力量会把侵入的魂魄吃掉！就像这样！就像你找不到乐沣这样！你真是把小沣害得太彻底了啊！” 
　　温乐源的脸上褪去了血色，甚而显得有些发青。 
　　“这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他现在已经……醒了！” 
　　温乐源脑中闪现出温乐沣曾经说过的梦，原来那就是他的身体原本的灵魂在反噬的结果。 
　　从听到弟弟的梦时起他就感到异常，但却不肯相信这一点，所以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但现在……就算他后悔，也太晚了！ 
　　震动逐渐减弱，直到停止，不过这不代表攻击就会停止，阴女士向温乐源打了个眼色，两个人松开握在门把上汗涔涔的手，小心地后退。 
　　就在他们即将退到楼梯口时，２０２的房门猛地一震，只听轰的一声，门板连同整个门框都像被炸药冲击到一般，碎得四分五裂，一股浓厚的烟气从２０２房间滚滚而出，弥漫了整个楼道走廊。 
　　四散崩裂的木片，阴女士和温乐源本能地举手遮挡，飞散的碎屑逐渐消散之后，一个人影在烟尘的簇拥下，站在２０２房间门口。 
　　走廊的窗户正对着后面楼层的窗户，对面的灯光透过视窗，映在地上。那个人的身躯僵硬却坚定，在阴影与光线的交错中，向他们摇摇摆摆地走来。 
　　那仍然是温乐沣的脸……不，应该说是温乐沣一直用的脸，因为那从刚开始就不属于温乐沣所有。 
　　那张脸上毫无表情，瞳孔得似乎比之前散得更大了，简直整个眼睛都只剩下了不反光的瞳孔。 
　　看着他逐渐接近的身影，温乐源低声问：“……他究竟想干什么？报复吗？” 
　　“不，”阴女士回答，“别说他当初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即便是成人，被压制二十年后，他的大部分意识也会被消耗干净，现在他剩下的只有本能……” 
　　“本能？” 
　　“消化掉压制他的东西，然后离开可能压制他的地方，收回被夺走的身体主导权。” 
　　听到这样的结论，温乐源的心脏一阵紧缩。 
　　“那……乐沣呢？乐沣呢？乐沣到哪儿去了？” 
　　“大概正被他压制住，消化吸收吧……” 
　　所以他才会感觉不到他，找不到他，呼唤他也没有回答！ 
　　温乐源双目猛睁，一股大力击出，那个身体被某种很重的东西击中，嗡的一声，正面的空气中现出无数波纹，身躯本身登登登后退几步。 
　　温乐源还想继续攻击，阴女士一把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低声怒喝：“你疯了！怎么能攻击他！” 
　　“我当然要攻击他！”温乐源也向她怒喝，“我要把他打出来！否则乐沣就被他消化干净了！” 
　　“你这个蠢材！”阴女士气得直骂，“你以为他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不但能把我们震出来还能受得住你的攻击？就算被压制二十年也没这么大怨力！ 
　　“他分明是在把小沣当成加油站！你给他的伤害越多，他就会越快地从小沣魂魄里吸收力量！你这时候再攻击他，难道不是在害死小沣吗？” 
　　如同醍醐灌顶，温乐源心中一颤，终于冷静下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看着又慢慢向这边走来的身影，咬牙问。 
　　“我们，先退下去……” 
　　阴女士扯着不情愿的温乐源的臂膀，两人小心地退下楼梯。 
　　“需要我帮忙吗？”冯小姐背对着他们站在下方的台阶上问。 
　　“不行！”阴女士和温乐源同时拒绝。 
　　温乐源道：“我们要抵挡他都很费劲，你去挡他只会受伤而已。你先躲开，等一下不要伤到你。” 
　　冯小姐耸了耸肩，消失了。 
　　阴女士和温乐源迅速跑下楼梯，阴女士冲回自己的房间，取了几小捆符咒出来。 
　　“接着！”她将其中两捆扔向温乐源，温乐源一手一个接住。 
　　“这是锁缚咒，我已经封锁了所有房间，他进不去的，所以我们现在要用它把所有可能的通路都锁住，不准他踏出这门一步！只要他踏入封锁中心，我们就能抓住他！” 
　　“明白！”话音未落，温乐源和阴女士已经以门为界，从两边开始快速地黏贴符咒。 
　　等温乐源绕了半圈，将手中最后一张符咒贴到楼梯最后一阶上，阴女士也将最后两张，贴上了走廊入口两侧的墙壁时，那个人已经出现在了楼梯的拐角处，并慢慢地往下走。 
　　外面的灯光透入进来，隐藏了那个人的脸，只用淡淡的光线勾出了他的轮廓。 
　　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温乐源的心中充满了愤怒。 
　　那明明是乐沣，那个身体已经有二十年都是乐沣的！ 
　　这个人那时候都该死了！要不是乐沣，他现在这个身体肯定也腐成了一堆烂土！他凭什么占着那身体不放？ 
　　那身体是属于乐沣的！他既然已经是死灵，那就要有死灵的样子，别给人添麻烦，马上乖乖去见阎王！ 
　　看着温乐源的表情，阴女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虽然她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但现在还不行。 
　　人总能对别人的事说出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一旦此事与自己有关就大不相同，对现在的温乐源来说，不仅不存在“道理”这种东西，他根本连做人的基本准则都快忘光了，现在跟他说，也根本无济于事。 
　　“小源，至少现在，你一定要冷静下来！”形势所迫，她暂时也只能这么说。 
　　温乐源汹涌放散的杀气逐渐回收，只在身体周遭弥漫。 
　　“好，好，我会冷静的，我就冷静到那时候……” 
　　走廊深处的墙壁上，那些扭曲蠕动的影子凸了起来，像快要脱出一样死命挣扎。 
　　“那是怎么回事？”温乐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诡异的情景，忍不住问。 
　　“为了保护乐沣的身体，呼唤他的魂魄，我用的是比较冒险的咒术。” 
　　阴女士眼睛盯着慢慢走下来的身影说，“它打乱了公寓的平衡，再加上这个身体原本的灵魂，占用了小沣的力量，刚才那几震很厉害，小封锁大都没事，但很多重要封锁都被震开了一些……” 
　　那个身体走下来，对守候在楼道口的两人视若无睹，一步一步地走向咒符封锁的中心。 
　　阴女士紧跟着他的步伐，嘴里喃喃念叨：“好……再往前一步……只要再往前一步……” 
　　然而事与愿违，那个身体堪堪走到与中心点只差一步的位置上，却忽然停住了。 
　　温乐源焦急万分：“怎么回事？就差一步，他怎么不过去？” 
　　“应该不会……” 
　　那个身体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在环顾四周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方向，回身，往一楼走廊深处走去。 
　　“糟糕……”阴女士的汗都下来了，“我怎么会忘了这个？” 
　　温乐源又惊又怒：“你到底干了什么？他怎么会被那里吸引的！他不是活人吗？” 
　　“……你忘了吗？他是死人！” 
　　没错，现在控制那个身体的，是被他们联合谋杀的五岁的小孩，他的身体还活着，但魂魄已经死了。 
　　那个身体已经快要走出了封锁的界限，如果任由他走下去，他的魂魄被弄走倒是无所谓，但他同时也会让乐沣的魂魄被弄走，那才是最可怕的。 
　　“不行！启动封印！”温乐源一掌拍上最后一张符咒，所有的封印都发出了细小的共鸣，金粉所绘的咒符上浮现出一层明亮的金光。 
　　阴女士想拦他都没有拦住，急得直跺脚：“你怎么回事！他还没有走到咒眼！这种东西怎么能捆得住他！” 
　　“来不及了！” 
　　符咒上的金光逐渐大盛，如同一个个璀璨的金块，金块的边缘又逐渐模糊，绞扭出无数道金色的丝线，劈啪飞旋着甩出，在空中互相交错，最后如同织网一般，一根接一根地缠绕上那个人的身体，将他紧紧捆住。 
　　阴女士别无选择，只能按下另一边的符咒。 
　　那身体仰头狂吼一声，浑身肌肉暴涨，受他的力量作用，那些金线骤然勒紧，网状的约束在他身上越陷越深，到最后简直是在将他的肉从网中挤出来！金线的一侧愈发收紧，努力将那身体往封锁中心的咒眼拽去。 
　　金线勒在那个身体上，简直就像勒在温乐源的心头上一样，每紧一分，温乐源就觉得自己要痛得抽搐一下。 
　　“不……那太紧了！要松一点！要松一点！乐沣会疼的！” 
　　阴女士按紧符咒，全身的能力都灌输到符咒中与之对抗，听到温乐源在这时候说这种话，真是气得不知道是该骂他一顿还是揍他一顿好。 
　　“乐沣乐沣乐沣乐沣！你心里要真有你弟弟就不要这么鲁莽！都是你的错！现在害得我们骑虎难下，居然还敢说这种话！” 
　　温乐源心知理亏，也不敢和她争辩，就只一只手放在符咒上，挺大的个子在原地急得转来转去。 
　　“我不知道是这么痛的……你怎么用这么痛的符咒！” 
　　阴女士真后悔当初他出生的时候，没把他掐死…… 
　　“你白痴啊！我们现在真正在镇压的就是你弟弟！他的能力你还不知道吗？这阵势的伤害已经很低了！如果再低怎么可能镇得住他！” 
　　金线克尽职责地继续拖拉着自己的猎物，丝毫不管这伤痕累累的一路上，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满地。 
　　那身体发出了受伤野兽的咆哮声，整个公寓剧烈地震动起来，贴在墙上的咒符啪啪作响，温乐源和阴女士拼命按压住那两张最重要的符咒，却怎么也按不住那可怕的震荡。 
　　走廊的深处，传来仿佛在回答这咆哮的轰鸣，那些凸起挣扎的东西越来越疯狂地扭动，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清楚它们的轮廓了─不是怪兽，更不是无形的怪物，而是人。人趴在墙后，拼命蠕动着，想挣脱那最后的束缚。 
　　那是，鬼流！ 
　　阴女士看看走廊深处，又看看这边挣扎的野兽，犹豫一下，叫道：“小源！你能不能一个人压住这里！” 
　　温乐源一愣：“怎么？” 
　　阴女士一指那些扭曲着想挣扎出来的东西，“现在不能让鬼流出来！非正常时刻的鬼流，比正常时刻的破坏更严重！我要先去堵那边！你能不能支持一会儿？” 
　　“我……” 
　　“我知道你对二十年前的事心有余悸，但现在那边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给我在这里努力支撑住！” 
　　温乐源用很奇异的表情看了看她，又转眼看看正在金线网中挣扎的人，终于点了一下头。 
　　阴女士手中漏出巨大而强盛的光芒，她将那股光芒往符咒上一罩，如同一个灯罩般扣在上面，暂时压住了符咒的波动。她小心地退开，然后快速跑向走廊深处。 
　　“不准出来！加封！加封！” 
　　更加强烈的光芒弥漫了她的周身，让她的背影飘逸出尘、如同女仙。 
　　轰的一声，地板短暂地震动了四五秒左右，极强的震动击中蠕动的墙壁，刚才还恶心地凸出的墙壁已经恢复了平滑。 
　　阴女士收回力量，转身想往回奔，却听得金线网中的人又是一阵痛苦的尖叫嘶吼，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简直就像失去了情人的剧痛。墙壁上的东西发出了应合的轰鸣。 
　　阴女士觉得背后一痛，心里一下子冷了下来。她慢慢回头，一只鬼手从墙壁的破损处长长地钻出来，击中了她的背心。 
　　鬼手唰地收了回去，破洞瞬间修复，却仍听得到墙壁里叽叽咕咕的诡异笑声。 
　　她噗地吐出一口血。 
　　温乐源大惊：“姨婆！” 
　　“守住你的地方！”她努力压住翻涌的血气，高声说。 
　　但现在说这话已经有点晚了。被她所受的攻击震惊，温乐源手下力量微一停滞，被缠在金线网中的身体，趁机开始发疯般地嚎叫挣扎。 
　　金线接二连三啪啪断裂，符咒又震动起来，在墙壁上一张一张地剥脱，剥脱的符咒又导致了更多金线的断裂，如此恶性循环，不消一会儿，只剩下温乐源手中和阴女士罩住的两张符咒，以及它们发出的金线还在，其他的金线早已断裂无踪了。 
　　那个身体拖着仅剩的金线，又一步步走向那面对他而言，简直有致命吸引力的墙壁。 
　　温乐源急怒之下，不得不将符咒唰拉一声揭下，贴在右手心中，把金线牢牢缠在手腕上，用力往回拉，同时将特异功能提高到最高点，向那个身体猛压。 
　　受到温乐源能力的灌注，符咒上的金线光芒骤然暴涨，从细细的一根化作男子手腕粗细，死死缠住了那个身体，不管那个身体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那根金线丝毫。 
　　但此刻也同时出现了一个问题，那个身体竟是力大无穷的，温乐源虽然同时用能力和符咒双管齐下将他强行压住，可也只能如此了，两人基本上势均力敌，那身体走不了，温乐源也没办法将他拉回，两人就如此互相消耗，看谁先抵不住，放松第一口气。 
　　阴女士跌跌撞撞地回到楼梯口，却被那个正在与温乐源僵持的身体挡住了去路，她无法接近自己的符咒，而与此同时，护在符咒上的“灯罩”却在不断衰减，金线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上面的光芒不时闪闪烁烁。 
　　不要看她的金线仍是只有那么一丁点细，其实它正是温乐源能暂时与那个身体打个平手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金线现在断裂，那就不好说了。 
　　温乐源一张黑脸已经挣成了绛紫色，他拉紧金线的手正在隐隐作痛，他知道阴女士被堵得过不来，但他却对此无能为力，而阴女士过不来的话，他的处境就会越来越麻烦，如果再这么下去，他十成十是输定了。 
　　他输了也无所谓，但他绝对不能让乐沣，和这个属于乐沣的身体被吸到那个地方去！ 
　　问题是……首先要怎么解决这个僵局？ 
　　是不是可以突然松个手，然后在那个身体泄劲的时候把他猛地拉回来？温乐源正在想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却听到身后有一个女性的声音低低地说：“不，没有必要这么做。” 
　　他微一偏头，一个黑影伴着丝丝冷风从他身边擦过，一只手出现在阴女士的符咒旁─没有手腕也没有胳膊，更没有躯干和头颅，就那么凭空一只手。 
　　那只手轻松地穿过符咒上的“灯罩”，手指在符咒上一按，“灯罩”的光芒乍然明亮，就像一盏灯被突然接上了大功率的灯泡一样。 
　　那只手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又和出现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但那光芒并没有随之消失，而是逐渐蔓延到了金线上，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强力，温乐源只觉自己手中的压力越来越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个刚才还巍然不动的身体给拉了回来。 
　　那个身体在两根金线的强拉硬扯中，不断地痛苦哀嚎，温乐源眉头皱得很紧，手下却坚定地拽着金线，就是不松手。 
　　强行将那具身体拽到身边，温乐源空出没有贴符咒的手，一掌拍向他的背心。 
　　那具身体悲惨地号叫了一声。温乐沣一直用的是这个身体，声音当然也和这具身体的一模一样，温乐源只觉心脏一颤，第二掌是说什么也打不下去了。 
　　那具身体似乎看准了他的想法，在他手中猛地一挣，几乎就要挣脱。温乐源大怒，双手往金线上一缠，狠狠将他拉回，一脚就踹上了那具身体的腰眼。 
　　那具身体发出了更加凄惨的悲伤嚎叫，简直就如同一个被冤枉的孩子一般可怜。 
　　温乐源这次再也不心慈手软，拽起他，粗壮的拳头一次次结结实实地砸上他的肚子。 
　　“混蛋！你给我滚出来！放了乐沣！给我滚出来！快点放了乐沣！” 
　　那具身体终于说话了，然而却不是成人的语气，反而更像个小孩。 
　　“我不知道你说啥！妈妈！救命─妈妈！我要回家，我不住医院！妈妈！有人打我！好疼！我不住医院！妈妈……哇─” 
　　温乐源愣住了。 
　　第六章大结局从冯小姐讲故事到二十年往事之三 
　　十岁左右的男孩躲在病房外，偷看病房里几近病危的五岁小孩。 
　　那小孩浑身都插着管子，嘴上还戴着氧气面罩，每次取下面罩，小孩就会说一句什么话，由于他太虚弱，声音特别小，十岁的男孩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他个别的句子。 
　　比如，“妈妈，我要回家。” 
　　比如，“妈妈，我不住院。” 
　　比如，“妈妈，我疼。” 
　　比如，“妈妈，救命。” 
　　男孩就那样听着，暗暗祈祷着，希望他快一点走到生命尽头。 
　　可是，男孩的耐心还是被一次次的抢救和一次次的垂危磨光了，当他偷听到医生给小孩的妈妈说，“孩子陷入深度昏迷，可能马上就不行了”的时候，连再等一下都来不及，就用床单包起已经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从窗户飞走。 
　　“妈妈！救命！妈妈！妈妈！我疼呀……” 
　　温乐源拽着他的领子，却再也打不下去，心中翻腾的另一种情绪，让他不禁心痛如绞。 
　　他，温乐源，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他对自己的家人能掏心挖肺，却可以对外人寒冷如冰。他可以为温乐沣的小伤跳脚，却能眼看着别人去死而不动声色。 
　　其实这个世界上谁又不是这样呢？就像冯小姐的公婆，自己的儿子总是好的，即使花心、即使强奸大嫂也是好的；可儿媳是外人，即使被强奸也是她诱惑的，肯定是她不对，死了也可以不用理。 
　　然而，他在此刻，面对着所谓“抢了自己弟弟身体的魂魄”，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那里面还有温乐沣，而是那凄惨的呼唤引发了他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在他眼中，现在正在凄惨呼唤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别人的躯体”而已，而是一直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一直拒绝去回忆的东西。 
　　哥！ 
　　你抓住我！ 
　　哥！ 
　　跑呀！ 
　　哥！ 
　　你抓住我！ 
　　哥！ 
　　抓住呀！ 
　　人为了自己认为重要的人，什么都能做。比如即使死去也坚持要嫁给丈夫；比如为了自己已死的弟弟，去活生生弄死别人家的孩子。 
　　人为了自己，同样什么都能做。比如为了一己私愤，不仅杀了罪魁祸首，连无辜者也杀；或比如为了自己能活着，也能放开刚才还发誓绝不松开的手指。 
　　为了这样的目的，若是需要“别人”为此做出牺牲，那必定是爽快的，毫不犹豫的。即使有犹豫，也不会是因为顾虑到别人受到伤害的心情，而是害怕自己的罪恶感。 
　　人就是如此自私，人不自私，又怎能将别的东西当作食物，把其他的生灵作为自己活下去的能量？所以说，人若是不自私，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本，也正是如此，人才能从远古时代繁衍到现在。 
　　自私是本能，但，人不能只靠本能活着。 
　　温乐源看着那个大哭的身体，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他明白，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没有意识了，在多年灵魂与灵魂的消磨中，那个五岁孩子的意识，早已消磨得几乎只剩渣滓，现在表露出来的，不过是他印象最深时候的最后记忆，是他曾经活着，现在只剩部分在活着的唯一证据。 
　　温乐源二十年前杀了他一次，二十年后，他正在杀他第二次。 
　　温乐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后悔，从有记忆以来他最后悔的只有一次，却不是杀了这孩子的一次。 
　　可现在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那孩子每叫一声“妈妈”，每诉说一次“好疼”，他就会想起被他包在床单里，那张苍白而消瘦的小脸。 
　　这孩子是他杀的。 
　　确实是。 
　　他为了让没有身体的乐沣复活，已经什么都不顾了，要救他，即使代价是一条命，只要不是乐沣的命就行！ 
　　所以在十岁那年，他害了两个人，夺走了一条命。 
　　这个孩子的命。 
　　“……你叫什么名字？”温乐源问。 
　　那个身体哭得直抽，不过还是乖乖地答道：“我不知道……妈妈……” 
　　“你很疼吗？哪里疼？” 
　　那身体把手放在胸口，仍哭着说：“这里疼，疼啊……” 
　　被吃掉的温乐沣的魂魄在那个位置，只要他还在挣扎，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就会一直疼，直到把他吸收干净为止。 
　　这是说……乐沣暂时还没有重大的危险，大概只是被吃掉了一部分，不过都不是重要的部分，可以修补回来。 
　　温乐源温和地笑了，他尽量让自己凶神恶煞的脸变得和蔼可亲，“你很疼是吗？让叔叔看看行不行呢？” 
　　那身体犹豫很久，终于点头，在他面前稍微拉开了自己的衣服。 
　　那个身体的胸口处，有一个像成年男子拳头般大的东西从胸腔壁凸出来，像一颗心脏般在腔壁上有力地跳动，将附近的肋骨也挤得变了形。 
　　温乐源用奇怪的表情看了一眼那个身体，以及他凸出的“心脏”，那表情似乎是同情，似乎是怜悯，也似乎是嫌恶。 
　　他痛恨这个孩子，这一点已经无需隐瞒。 
　　“真是……非常抱歉。你已经死了。” 
　　他一掌击上那个身体的胸口，五指深深插入他的肉中，掌心正巧贴上“心脏”的位置，顺着拍击的力量狠狠一按，将那个凸出的东西强行按回他的胸腔内，那个身体的胸口处转眼间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大洞。 
　　那身体痛得狂吼一声，发出了长长的厉叫，从灵魂之内而外振荡着痛苦的嘶号，惨烈得简直连魂魄都能撕碎。 
　　那个魂魄也的确被撕碎了。 
　　那个身体在地上翻滚起来，一边翻滚一边哭，一边嚎叫一边呕吐。 
　　“妈妈，我不死，妈妈，我不死，妈妈……” 
　　红红黑黑的东西里面纠缠着透明的灵魂碎片，一起被他吐了出来。 
　　“我不死，妈妈……”孩子喃喃自语，声音渐渐微弱下来，终于不动了。 
　　温乐源走过去，抓起温乐沣的身体，翻过来。 
　　温乐沣的身体仍是清醒的，却与刚才的模样完全不同，那副熟悉的表情，那双明亮的眼睛，都在明明白白地诉说着一件事─温乐沣，终于回来了。 
　　温乐源却没有丝毫喜悦的表情，他疲惫地看着终于清醒的弟弟，说：“你终于醒了。” 
　　温乐沣冷冷地看着他，胸口被他打出凹陷的地方正在慢慢平复。 
　　“哥，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温乐源躲避着他的目光，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摸，像是要抽烟，却最终一无所获。 
　　“哥，我的身体是哪儿来的？” 
　　温乐源强笑，看见温乐沣的表情，那笑就僵在了脸上。 
　　“哥，你到底把那孩子怎么了？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的？ 
　　“哥，你怎么能这么做？ 
　　“哥……”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温乐源沉下了脸，高声说，“我就是这么卑鄙！从那时候到现在都是这样！ 
　　“你难道是第一次知道我这么卑鄙吗？不是吧？现在说这话你不嫌太晚吗？” 
　　温乐沣看向他的表情简直就要哭出来了，他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终于翻了个身，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坐在温乐源对面，有些虚弱地喘息。 
　　“哥……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你向他举起手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温乐源冷笑：“我才不在乎。” 
　　“我在想，我们和强暴冯小姐的那两个禽兽，究竟有没有区别。” 
　　“求求你们！不要！求求你们！” 
　　─妈妈，好疼，妈妈，我不死…… 
　　“救救我……” 
　　─妈妈，救命…… 
　　“是这荡妇她勾引……” 
　　─真是非常抱歉，你已经死了。 
　　明明同样都是抢劫，一个抢劫了那个可怜女人的贞节，一个抢劫了那孩子的命。 
　　明明都是同样恶劣，一个推托责任，另一个强要自己不合理的行为变成合理。 
　　有区别吗？ 
　　根本没有！ 
　　“其实我一直都很奇怪，我明明已经死了的，也许是那时候实在太小，我只记得身体死掉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有了新的身体，然后我发现我的灵魂，比任何时候都容易掉出来，也比别人更裸露，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别人的喜怒哀乐…… 
　　“姨婆说，我用了别人的死体，不过我的死体特别好，比别的死体都容易活，而且难以腐坏，我信了。可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是死体好，而是我用的根本就不是死体，是─” 
　　“你够了没有！”温乐源不耐烦地打断他，“这世界上老实人能活得下去吗？就因为我不是老实人，所以你才能安安全全活到现在！你想为他打抱不平，就先问问你自己！真正用了这副身体二十年的人是你！ 
　　“这二十年里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不对吗？不可能吧？其实你就是故意在忽略对不对？总之你就当那孩子已经死了，反正那时候也病危了，有什么关系！” 
　　温乐沣想说什么，最终却又忍住了，他求助地看向周围，好像想找谁似的，却什么也没找到。 
　　“……姨婆呢？” 
　　温乐源一愣，环视四周，阴女士符咒上的光圈已经消失，掉到了地上，而她本人所站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这周围也哪儿都再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刚才还在这儿！”温乐源站起来，顺势把仍有些腿软的温乐沣也拉起来，“是不是回房间去了？” 
　　温乐沣看了一眼她的房间，“不，她根本就没有回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隐隐的嚎叫，脚下也传来细细的震动。也许是震动发出的嚎叫，也许是嚎叫引发的震动，不过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兆头。 
　　两人互相看对方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和自己的感觉一样不好。然后他们同时看向同一个地方─刚才那面曾伸出过鬼手的墙壁。 
　　刚才阴女士明明已经用她的力量压住了墙壁的蠕动，但现在不知道是蠕动的力量增强了还是她的力量减弱了，总之那些东西又开始在墙壁中乱窜，像要把墙壁挤破一样在里面互相纠缠，拼命扭动。 
　　“姨婆……不可能会在那里的……”温乐沣喃喃地说。 
　　“……她很可能会在里面。”温乐源低声说。 
　　温乐沣觉得温乐源全身都在颤抖，从骨头到外皮，都在细细微微地颤动，如同地面的微震，细小却恐怖。 
　　温乐沣说：“哥，你怎么了？” 
　　温乐源努力阻止着自己的惊恐，但并不怎么奏效。 
　　“哥，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害怕。”温乐沣扭过头，脖子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弯度，他指着温乐源，连指甲也显得有点长。 
　　“你在害怕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你为什么会害怕？哥……你眼里看着这些，究竟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温乐源低头，忽然发现温乐沣已经不是原本的样子了，他的嘴咧到了耳朵后头去，手指甲长得简直有他的前臂那么长，尖尖地顶在他的脸上。 
　　温乐源大叫一声，一巴掌打上温乐沣的脸。 
　　“你是什么东西！” 
　　“温乐沣”稍微歪倒了些，却是疯狂大笑。 
　　“你看我长得像什么东西呢？明明你弟弟就在这里，你觉得我长得像什么东西呢？” 
　　温乐源心都冷了：“你……你不是乐沣！” 
　　“温乐沣”大笑：“那你可以看看啊，我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温乐源怒吼：“你是谁！你怎么进去的！” 
　　那鬼怜悯地笑：“你在说什么呢？为什么认不出你弟弟我啊？我都一直在这里的……” 
　　整个公寓忽然大幅度地上下震动起来，就像一艘在波浪中上下摇摆的小舟，两人连站都站不稳，跌撞了几步之后，终于坐倒在地上。 
　　走廊深处的墙壁上发生了严重的扭曲，伴着仿佛是很厚很重的布被撕开一样的声音，墙壁被强行撕开了无数条缝隙，有异常浓稠的黑气和无数不明物体钻了出来。 
　　温乐源手足冰凉，不知何时就流了一身冷冷黏黏的汗，衣服黏在身上，有种很恶心的感觉。 
　　“啊，是鬼流啊……”“温乐沣”观望着那些从缝隙中钻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如果忘了的话，需不需要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唉呀，其实你还记得吧，那时候已经不小啦……” 
　　墙壁轰然破裂，那些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东西从破口中汹涌而出，温乐源用手一拦，将那个还在絮絮叨叨的“温乐沣”扛在肩上，向门口跑去。 
　　“别跑啦，你跑也跑不掉的，是不是？还记得那时候嘛，你一开门，看见了什么？” 
　　温乐源哗地拉开门，门外，一片黑沉沉的东西完全挡住了视线。 
　　那些是无数的小怪物，有的像海星、有的像章鱼，有的什么都不像，但每一个身上都长着小小的鬼爪，鬼爪间互相紧紧牵抓着，小小的鬼怪们互相勾结，成了铺天盖地的巨网，将整个公寓罩在了网中。 
　　鬼网！ 
　　又是鬼网！ 
　　哥！ 
　　我好害怕！ 
　　哥！ 
　　出不去！ 
　　哥！ 
　　破墙而出的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向他们涌来，一路翻滚着肮脏的黑液和腐败的恶臭。 
　　那是和鬼节才会出现的鬼流，看起来是差不多的东西，也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但其本质却完全不同。 
　　七月十五。 
　　鬼府门开。 
　　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 
　　鬼流是鬼府一年一次的开门大赦，是正常的地下与地上的交流。 
　　但这并不是正常时间的鬼流，而是“恶鬼流”，那些心怀恶念的鬼魂，等待着活人的召唤，一旦召唤的力量和它们想要出来的力量实在太强，就会在本该只有七月十五才打开的鬼流大门上挤破一个洞，结果……就像这样。 
　　温乐源抓住温乐沣，两人一跃而起，避过了那些脏污的浪花，然后顺势在空中打了几个滚，落到通往二楼的台阶上。 
　　那些恶心的东西带着可怕的嗥叫拼命翻滚，想要增加属于自己的领域，但由于公寓外织结的鬼网，阻住恶鬼流往外部扩张的欲望，那些东西就只好打着旋儿找其他的路子。于是只见那些黑色的东西从一楼开始努力上升，像洪水一样越涨越高，温乐源皱着眉头，拉紧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温乐沣，一鼓作气往楼上跑去。 
　　“你想干点什么呢？”身后的“温乐沣”几乎是狡猾地笑着，叽叽咕咕地说，“其实你还记得很清楚吧，那时候的选择是不是还记忆犹新？有点怀念吧？是不是想再来一次，嗯？” 
　　温乐源眼前一黑，差点在楼梯上跌倒。 
　　他回身，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在一片乌黑液体的衬托下，笑得几乎有点恐怖的温乐沣。 
　　“是你……那个时候是你─” 
　　“我？我怎么了？” 
　　第七章大结局从冯小姐讲故事到二十年往事之四 
　　他们从来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公寓周围的地基是不可以乱挖的。 
　　一大一小的两个男孩不知怎的，竟挖开了公寓外东南角的土壤，从地洞里拉出了一团肉。那团肉异常柔软，拿在手里还会动，刺激它的时候，它还会发出细细的“哇哇”声。 
　　大男孩用石头砸它，小男孩拿树枝戳它，而此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对着什么东西，做怎样可怕的事情。 
　　那是“太岁”，是这个属于鬼怪所在的公寓，封锁不好的东西，所用的“器具”。他们动了太岁，打破了封锁，因而导致了极坏的结果。 
　　“你们干了什么？你们干了什么！” 
　　“跑啊！快跑！不要回头！带着你弟弟跑啊！” 
　　“到上面去！” 
　　“跑啊！” 
　　黑液铺天盖地，在记忆中呼啸翻滚。 
　　两个男孩拼命地跑，那些东西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死死追随，寸步不离。 
　　小一些的男孩跑着跑着绊了一下，重重跪倒在地上，碰破了膝盖上的皮，他哇地一声哭起来。 
　　“哥！哥！” 
　　大一些的男孩早已爬得很高，听到弟弟的哭声，又不得不折回来，粗暴地把弟弟拽起来背在背上，又往上跑去。 
　　鬼怪们在黑液里浮浮沉沉，像在油锅里一样翻翻滚滚，它们伸出断臂残肢，使劲儿构着前方近在咫尺的兄弟二人，对它们而言，他们的身体是绝对的美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有唐僧肉的功效。 
　　大一些的男孩终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况且那时候他的特异功能还没有完全开发，只比一个普通的小孩强一点点而已，再加上背上还背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已经拼上了命去跑，却只能稍微延长他们被抓住的时间而已。 
　　恶鬼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男孩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沉重的呼吸回荡在耳边，腿沉得像灌了铅，嗓子眼里干得冒火，胸口简直要炸了。 
　　终于爬上了天台的楼梯，他鼓起身上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腿，一步几阶地向上狂奔，飞扑到天台上。 
　　可是天台也并非安全的地方，鬼网已经完全罩住整个公寓，站在天台上，只能看得到鬼网织成的黑色天空，他们只能从鬼爪与鬼爪间的交错中，看到挂着稀疏星辰的夜空。 
　　温乐源紧拽着“温乐沣”的手腕大跨步地在楼梯上奔跑，他的个子比温乐沣高，腿比温乐沣长，身体也比温乐沣壮，他随随便便迈出一步就是温乐沣的一步半，温乐沣基本上是被他横拖竖拽地往上拉着走。 
　　他不是小孩。 
　　他也不是了。 
　　小时候，他们还没有力量，被恶鬼流追得满世界逃跑。 
　　长大了，他们拥有了力量，却还是被恶鬼流追得满世界跑。 
　　有人说所谓人的成长，就是一个慢慢成熟的过程，也有人说所谓人的成长，其实根本就是狗屁，从远古时代到现在，从你小到你老，一步没进过！ 
　　这话其实说得也没错，过去吃人是为了生存，现在也一样，唯一变化的只有吃的方法，从鲜血淋漓的茹毛饮血到现在的兵不血刃，本质上没有区别。 
　　温乐沣说不知道他们和欺负冯小姐的禽兽有什么区别，他说得没错，他们并没有区别。温乐源知道自己和那些从禽兽进化到衣冠禽兽的东西没两样，不管经过多久，不管外面包了多金壁辉煌的皮，内部也一样，臭不可闻。 
　　“干什么跑那么快，拽死我啦！”“温乐沣”呻吟，不过听得出是在耍赖。 
　　这么拽着他也的确很累，温乐源稍稍停下脚步，将他拎起来背到背上，又继续往前跑。 
　　“哥！他们追上来了！他们追上来了！” 
　　大男孩背着幼小的弟弟扑到天台的边缘往下看，地下的恶鬼流被鬼网围住出不去，只好汹涌着往上蔓延，而身后的恶鬼流从楼梯间喷涌而出，向他们疯狂席卷。 
　　大男孩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跳上鬼网，顺着网爬到最高处，老太太也曾说过，恶鬼流是上不了最高处的，到了某个顶点它就不可能再兴风作浪。 
　　可是…… 
　　大男孩看看鬼网与天台栏杆的距离，如果没有弟弟的话，他就可以跳上去，可有弟弟在身后，他是怎么也跳不过去的。 
　　如果把弟弟先扔过去……还是不行，鬼网一直在不停浮动，弟弟还小，根本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固定好自己，固定的速度也不会很快，很有可能他刚把他放上去，他就被恶鬼流拉走了。 
　　散发着恶心味道与颜色的恶鬼流越来越近了，大男孩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为自己和弟弟做出一个选择─两个人，或者，一个人。 
　　又是天台，又是那个栏杆上，温乐源往下看，只能看得到上涨的滔滔鬼水，往后看，只能看得到呼啸扑追的鬼流。 
　　“还是那道选择题。”“温乐沣”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笑，用戏谑的语气说，“一，或者二。你怎么办？” 
　　一个人逃走。 
　　或者两个人都逃走。 
　　一个人留下。 
　　或者两个人都被留下。 
　　还是小时候一样，非男非女，非成熟非幼稚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大叫：一还是二！一还是二！一还是二…… 
　　温乐源的选择永远都是二，但他的能力却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大一点的男孩将弟弟放在栏杆上，让他拼命抓紧。 
　　“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跳过去就伸手来拉你，听明白了吗？” 
　　小男孩含着眼泪使劲点头。 
　　大男孩从栏杆上一跃而过，扑到鬼网上，回头来拉弟弟，“把手给─” 
　　“我”字在嘴里打了个滚，没有喊出来。 
　　弟弟的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扒住栏杆不放，而他的身后，无数大大小小、完整的、不完整的鬼都在使劲扯着他的脚，要把他拉下去。 
　　恶鬼流的速度减慢了，但仍是在涨，终究会漫过那孩子小小的身体，把他整个儿淹没在里面。 
　　选择吧！ 
　　鬼流的声音中，疯狂的大呼，也可能只是微细的蚊鸣─在耳边不断地叫。 
　　一还是二？ 
　　你必须做出选择！ 
　　一还是二！ 
　　你必须放弃！ 
　　一还是二！ 
　　孩子一直沉默着挣扎，没有发出声音，直到发现哥哥在看他，才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但是他没有求救。 
　　从他被抓住起，他就没有求救，之后也没有。 
　　直到现在，每当温乐源想起当时的情景，都会在一瞬间心痛如绞，简直有种马上要窒息而死的错觉。 
　　五岁的小孩，胖胖的小手扒在栏杆上，栏杆都被扒得出现了细小的裂缝。尽管是那么强的求生欲望，却没有求救。 
　　大男孩努力向孩子伸出手，声嘶力竭地喊：“抓住我！抓住我啊！伸手啊！” 
　　小男孩在哭，却没有伸手。 
　　“抓住我！” 
　　这就是他的选择，二，只能是二！或者二人都走，或者二人都留下。 
　　必须是二！ 
　　孩子拼命挣扎，却扒紧了栏杆的边缘，怎么也不肯向他伸出手去。 
　　快！快啊！ 
　　只剩下一点点！只要一点点！ 
　　快伸手啊！快啊！ 
　　大男孩努力地伸出手去，拼命想要抓住弟弟的胳膊，但弟弟在涕泪交流中，却怎么也不肯合作，也许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拒绝意味着什么。 
　　更也许他什么都知道，明白一旦他伸出手，说不定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末日。 
　　大男孩仍在努力，甚至可以说在拼命，但还是不够，如果他能够回去的话……如果他能跳回栏杆上的话，也许还有拉回孩子的机会，但是他没有，他在犹豫─有没有必要这样做，这个鬼网是他能活下去的依靠，是不是有必要放开这里去救弟弟。 
　　就在他仍在犹豫的时候，更多的鬼手抓住了孩子的脚，孩子的手，一点一点被从栏杆上拉开，栏杆上一片鲜血淋漓的痕迹。 
　　弟弟终究还是个孩子，他最终没有忍住自己的求生欲望，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大喊了一声：“哥！” 
　　“乐沣！” 
　　大男孩一蹬鬼网，扑向栏杆，在孩子即将在恶鬼流中灭顶的那一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强行把孩子从恶鬼流中拉了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转身，又跳上鬼网。快速地往上爬去。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到上面就没事了！我们马上就没事了！” 
　　“哥……” 
　　“我们没事了，我们没事了……”与其说在安慰弟弟，倒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哥……” 
　　“乐沣你别怕，姨婆很快就会来接我们的，我们就真的没事了……真的……” 
　　“哥……我轻……” 
　　大男孩在那一刻才注意到，自己怀里的小孩那么轻，那么轻，轻得，几乎透明。 
　　他到底干了什么？他到底对弟弟干了什么？ 
　　他深呼吸，听到了自己心脏如擂鼓一般的声音；他慢慢回头，听到了自己颈椎摩擦间哢哢的声响。 
　　他望向下方，那个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逃离的地方。 
　　恶鬼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后退，孩子的躯壳在恶心的波浪中翻滚起伏，恶鬼们就像在争抢一根肉骨头一样，一边撕打，一边竭力分食那小小的孩子。 
　　恶鬼流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出天台，小小的身体就已经千疮百孔，没几秒钟，就完全陷入了恶鬼流中，再也不见踪影。 
　　大男孩嘶吼一声，从距离天台还有十米的位置跳了下来。 
　　“你们这群坏蛋！把我弟弟还给我！把我弟弟还给我！” 
　　大男孩抱着孩子透明的魂魄，拼命追随正在迅速消失的恶鬼流，但他只能看得到远远的地方，那些黑色的液体一闪而逝的尾巴，再也找不到痕迹。 
　　恶鬼流并不作乱，它们只是在找祭品，一旦有了祭品，它们就会快速离开，就像这样。 
　　五岁的孩子，温乐沣的身体。 
　　他们找到祭品了。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大男孩死命地追着，追着……却只能无助地看着恶鬼流渐渐消失，无影无踪。 
　　这个十岁的男孩子，此生头一次明白束手无策的意思，在那一瞬间，他总算明白一个错误没有补救，那就是永远。 
　　于是他只能无助地坐在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台阶上，看着怀里已经没有任何触感的小小魂魄，忽然抱紧他，失声痛哭。 
　　这世上，没有谁能靠谁一辈子，有很多事，你都会被迫亲自面对，自己解决。如果你没有力量、没有能力，什么都没有，那你又如何才能保护自己，保护你身边的人？ 
　　一还是二？ 
　　当然是二。 
　　却没有能力实现那见鬼的二！ 
　　他根本就不该在那种危险的时刻，把弟弟放在栏杆上！他早就该知道的！恶鬼流的速度那么快，肯定会追得上的！但是只要他爬上鬼网，那至少他一个人能活！其实这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他害死了弟弟。 
　　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 
　　那个乖乖的小弟弟，至死也没有求救的弟弟。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温乐源抓住“温乐沣”的衣领，怒吼道，“我犯了一次错误，绝不会再犯第二次！不管你是谁，你要敢伤害乐沣，我不会放过你！” 
　　“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是谁？哈哈哈哈……”“温乐沣”大笑，“你们强夺了我的身体，现在居然说不会放过我！哈哈哈哈……” 
　　温乐源愣住。 
　　他死了…… 
　　他早就该死了…… 
　　所以……给乐沣吧！ 
　　把那个身体给乐沣！让乐沣活下来吧！ 
　　二十年前的那场恶鬼流与现在重叠，铺天盖地向他压来。 
　　不可能的……他已经碎了…… 
　　温乐源猛地拽起“温乐沣”的领子，高高飞上鬼网顶端，如同一只蜘蛛，手脚并用地挂在上面。 
　　恶鬼流找不到“祭品”，只能汹涌而出，白白地拍在鬼网上，又被鬼网弹回去。 
　　温乐源再次回头看“温乐沣”，那张熟悉的脸看起来竟那么陌生。 
　　“不对……”温乐源摇头，“不是你，不是你，你不是那个小孩，那个小孩已经被打散了！魂魄的碎片怎么可能还有意识？不是你！” 
　　“温乐沣”怜悯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肯承认呢？要承认这件事并不难吧？”他的手放在胸口，异常恶意地说。 
　　“这个身体是我的，我死也是死在这个躯壳里，我碎掉的魂魄就黏在这个身体内部，躯壳给我力量，你弟弟的魂魄也在给我力量！你们休想把我这么轻松就撵走！” 
　　温乐源又惊又怒。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还完整的那个魂魄，他也只是在靠那一股被强行压制二十年的怨气才能反制温乐沣，更何况他现在连完整的魂魄都不是，只不过是一堆缺东缺西的碎片而已！ 
　　他又是靠什么来控制的这个身体？温乐沣，又怎会这么容易就被他压制？ 
　　而且，他又是怎么获得新的意识的？他刚才明明都已经没有意识了！ 
　　不，他还是有意识的！ 
　　温乐源突然想起，刚开始的时候，这个身体的确是一点意识都没有，他们越打，这个身体的意识就越强，甚至到刚才，他甚至都有了五岁时最后的记忆！ 
　　这么说，他的魂魄成熟化……是逆行的！不正确的还魂术给了他怪异的能量，不仅让他有了反抗温乐沣的资本，甚至让他的魂魄成熟！就算他只剩下了一些灵魂的残片，他仍然能够与温乐沣对抗！ 
　　这全都是……温乐源一个人的错误导致的结果！ 
　　恶鬼流已经完全占领了天台，在上面拍起巨大的鬼浪，藉着鬼浪的高度，那些恶鬼们就像妄图摘取葡萄的狐狸一样，一次一次往上蹦，它们的鬼爪一次又一次碰到“温乐沣”的身体，又因后力不济而颓然落下。 
　　“你到底想什么样！” 
　　“温乐沣”大笑：“这是我的身体，我爱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手下的身体蓦地变得死沉死沉，温乐源立刻使出能力，从上方和下方同时努力托住，才没有失手松开。 
　　如果一直是这样的重量还好，但那个该死的魂魄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可以让重量不断叠加递增，他拉住他的那只手已经感觉到撕扯般的剧痛，而他的特异能力已经用到了最高限，怎么也不能更进一步了。 
　　“不要再沉了！”温乐源的额上汗流如注，再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 
　　鬼网受不了他们重量的拉力，从温乐源拉住的那个地方，自外向内凹陷出了一个洞。 
　　“我要回去！我要去死！” 
　　“温乐沣”笑得异常欢快，“你们已经租用了二十年，却没有给过我半分钱或祭品，这个我就不计较了！只要收回我的‘本金’，随便你们怎么样！” 
　　他分明就是在要这个身体做祭！ 
　　温乐源心中的怒气也如同鬼浪一般翻滚，一波高过一波。 
　　是他的错！他不该为了弟弟却枉顾其他人的性命！他不该在那个孩子死前，就把他带走做了还魂术！他不该白白地让那个魂魄在身体里被压制二十年！ 
　　可是他明明都已经死了！再死一回又怎么样？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占用这个身体妄图杀死乐沣……这就是死罪！ 
　　但他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火，因为他知道，这时候激怒他是没有好处的。 
　　“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温乐源尽量平静地对他说，“你正和他共用一个身体，如果这个身体掉下去，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不要说乐沣，就算是你，你以为你能抵挡恶鬼流吗？你以为你掉下去只会被它们同化吗？那绝不可能！就凭你的力量，在恶鬼流里只配当一份下等套餐！永不超生！” 
　　“是啊，是啊，”“温乐沣”居然很同意他的说法，“我不过就是一份下等套餐，也许你弟弟会是一份上等套餐，这真让人羡慕。” 
　　温乐源脸色变了。 
　　“温乐沣”诡异地笑着，继续说：“不过对于食物来说，是上等还是下等对它们而言没有区别，反正最后也是要被吃掉的，不管是变成垃圾也好，排泄物也好……” 
　　温乐源有点恍然，直到现在他才似乎明白了“温乐沣”话里的意思。 
　　“你是在威胁我。” 
　　“没错。”回答很干脆。 
　　温乐源平静地看着他，问：“你要什么？” 
　　“温乐沣”眯着眼睛笑了，那是从来没有出现在温乐沣脸上过的恶意笑容：“我要你死。” 
　　─我要你死。 
　　温乐源如释重负。 
　　─我要你死。 
　　─太好了。 
　　─原来只是要这样而已。 
　　是了，也应当如此，当初就是他抢走了那孩子的身体，害了那孩子，把也许还有救的他压在这个身体里，整整二十年。 
　　“只要你死了，我就放过这个躯体，反正这种灵魂残片我也不想要了，你一死，我就到阎王爷那里去，只要在那里，我就能恢复。 
　　“到时候我会忘了现在的事，喝了孟婆汤，把现在的事全部忘记，重新做一个人─你以为我喜欢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要你死了，一切就能恢复了，你觉得值不值？” 
　　值，当然值！ 
　　这孩子应该来找他报复，这很正常。只是他死掉就可以让弟弟继续活下去，那这个代价太物超所值了。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很好。抓住鬼网。” 
　　“温乐沣”死沉死沉的多余重量瞬间消失，和刚才比起来，他现在的重量简直就像羽毛一样。温乐源像荡秋千似的拉着温乐沣，一、二、三，甩到了鬼网上。 
　　“温乐沣”四肢并用，抓紧了鬼网。 
　　“我想我需要告诉你一点……”温乐源说，“我死了，不代表这事情就这么完了，到时你如果不放弃这具身体，我不会放过你！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抓住你，把你剩下的残片都撕碎，扔到恶鬼流里去！” 
　　“温乐沣”仰头看着他，“那是自然了，你不放心的话，尽可以来杀了我，吃了我……随便。” 
　　温乐源深呼了一口气，看着鬼网外的天空。 
　　黑沉沉的天，为什么看不到星星呢？明明都该在那里的，为什么不在了呢？ 
　　当初乐沣被拖下鬼流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他看到了什么呢？五岁孩子的眼睛，和三十岁男人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同呢？ 
　　其实世界本身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有眼睛。 
　　五岁的孩子，眼睛还是明亮的，干净的，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 
　　而三十岁的男人，眼睛却被染得乌黑，即使看着这个明亮的世界，也只会感到一如黑夜。 
　　他害了两个孩子，谋杀了两条命，让两双清澈的眼睛，都染满了脏污的东西，或许还毁了那孩子家人的一切，只是一死的话，实在太便宜了。 
　　“我不知道乐沣你现在能不能听见……”温乐源疲惫地吐出一口气，说，“不过……你哥哥这种卑鄙小人，死了真是活该哪……以后不要老像现在这么心软了，很多时候心软都没好结果的。 
　　“希望你今后能好好活下去，给我娶个漂亮的弟媳妇，生一群活泼的臭小子……行了，就这些……自己保重吧，你老哥没办法再保护你了，再见。” 
　　抓住鬼网的手，慢慢，慢慢地松开。 
　　那个强壮的身体从鬼网上剥离出来，直直地坠了下去。 
　　─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紧紧扒住栏杆，小脸涨得通红的孩子。 
　　真心的忏悔？呸！那是不可能的！真他妈的不甘心啊……如果能够再来一次，他一定会杀了那个小孩……杀他个彻底……再也活不过来！如果弟弟不是“人质”的话，他现在会非常乐意补杀那一刀！如果，弟弟没有变成“人质”的话…… 
　　是，他根本就没有忏悔过，因为他始终不觉得自己有错！除了对弟弟的伤害，他从来不认为他有犯过错！ 
　　为了一个明明该死的小孩，居然要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不甘心！ 
　　也许，那孩子死的时候，也像他一样不甘心吧。 
　　“哥！” 
　　上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叫，那声音很熟悉，好像听了很多遍，那么耳熟。 
　　唉，可不该耳熟才对呀，那个又不是乐沣，而是另外一个人，就算用了同一个身体，语气也…… 
　　一个影子自上方弧形飞下，狠狠从侧面撞到了温乐源的腰，温乐源痛得嚎叫一声，下一刻就发现自己已经被人从后面勒住腋下，向另一个方向弧形飞了上去。 
　　“哥！你疯了吗？”熟悉的声音在背后怒骂，“魂魄残片的话也信！你真的不要命了！” 
　　喜悦盈满了温乐源的胸腔，他不禁仰天长笑：“乐沣！你居然出来了！多难得啊，你居然有不需要靠你老哥的一天！” 
　　温乐沣将他狠狠推撞在鬼网上，温乐源的脸被扣在鬼网上，挤得整个儿变了形状。 
　　“你根本就不需要对我歉疚！也用不着你为我牺牲什么！”温乐沣在半空中飘浮着，生气地对挂在鬼网上的兄长吼。 
　　“我不是冯小姐！我不需要别人来救，我也不会等着、靠着别人救！逃得过那些东西是我幸运，逃不过那些东西就算我倒楣！这是我的命，死了也不会埋怨谁。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了！你的牺牲我还看不上眼！” 
　　温乐源看了温乐沣一眼，伤心地趴在了网上，“弟弟啊，我好、好伤心，好、好失望啊……我就说我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弟弟哪去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这二十年你不只魂魄长得越来越像那个身体，连性格也越来越像……不，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温乐沣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个臭哥哥！居然这么会推托责任！把他的好脾气完全磨干净的到底是谁！ 
　　“不过……”温乐源脸一变，气宇轩昂地道，“我现在又有了和那个死魂打的动力了！你回去吧！我会把你的身体抢回来的！我现在就打败他给你看！” 
　　温乐沣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身体去。 
　　“乐沣？” 
　　“哥，算了吧。” 
　　温乐源的脸沉了下来，“算了？怎么能算了？那个死人抢了你的身体，我们要抢回来才是！” 
　　温乐沣无力地叹了一声：“哥，你忘了吗？其实根本就不是他抢我的身体，而是我们抢了他的身体啊。” 
　　“我不管！”温乐源理直气壮地说，“这个身体你用了二十年，他才用了五年，这个身体已经是你的了！他没有资格和你争！” 
　　温乐沣有些愤怒了，“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难道说被抢了身体的是我，我无力去抢回来就是活该吗？等我有能力抢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拥有的时间比我长，我就反而变成强盗了？” 
　　温乐源气得直抓头，“最重要的是他死了啊！他死了！如果用死人器官做完移植，死人抗议了，就该再给他还回去？没门！” 
　　“哥！”温乐沣也已经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你别这么不讲道理好不好？他没死啊！是我们杀了他！他本来还没死啊！” 
　　温乐源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的，于是不再争辩，而是恶狠狠地望向同样挂在鬼网上的“温乐沣”。他会抢回来的，不管别人说什么，这是他给弟弟准备的身体，就算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想要回来也不行！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温乐沣”嘲笑地对他道：“别看了，我知道你心里在计画什么东西，不过，你不会成功的。” 
　　温乐源道：“你要么乖乖把身体留下来；要么去死，然后把身体留下来。” 
　　恶鬼流越升越高，再过一会儿，就算他们能爬到顶点也逃不过去了。温乐源有点着急，但温乐沣却不着急，“温乐沣”更不着急，反倒显得好整以暇。 
　　“我可觉得我没必要放弃，”“温乐沣”说，“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温乐源吼：“你不想被恶鬼流咬成渣滓，就快点把身体留下来滚开！” 
　　“温乐沣”仍是那吊儿郎当的模样，道：“现在还威胁我啊？刚才你不是还很英勇地说要去死吗？其实只要你死了我就把这身体给你弟弟，可你为什么不死呢？刚才说的都不算了啊？” 
　　温乐源心中愤恨满溢。谁没有求生的本能呢？英勇是英勇，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被温乐沣阻止之后，他就一点儿也不想死了─这也是很正常的吧？哪知道这个混蛋就抓住不放了…… 
　　面对这一切，温乐沣却连脸色都没有变，反而平静地插话：“你走吧，这个身体是你的，很抱歉强占了二十年，对不起。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你拿走吧。” 
　　温乐源一把抓住实体化的温乐沣，气得使劲晃他：“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那是你的身体！我绝不允许别人强占！喂！那个混蛋！你要是敢把他的身体据为己有，我就杀了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温乐沣”笑着说。 
　　然后，他松手了。 
　　这是他的身体，不管他死还是活，这都是他的身体，温乐源不仅抢了别人的身体，还把别人的魂魄撕成了碎片。 
　　如果这事发生在温乐沣以外的人身上，温乐源有的是大道理跟对方说，肯定一口气把对方说得想去死，乖乖把身体还回来才算完。 
　　但这事关温乐沣，他满脑子只有温乐沣的利益，从来不去考虑对方，只觉得对方死了为何还要抱着躯壳不放，又小气又自私，不为别人着想！与其这么浪费，还真不如被他杀掉的好。 
　　没错，他是这么想的，就算世界天崩地裂了也好，就算别人因此活不下去了也好，只要“自己人”没事，又管他干什么？ 
　　而你，是否也这么想过？是否也曾如此自私，而且自私得理直气壮？ 
　　温乐沣的身体掉下去了。 
　　温乐源大叫一声，向坠落的身体伸出一只手去，只要他的特异能力能赶上，他就有办法把他拉上来─那个魂魄丢了也没关系，只要把那个身体拉上来，管他是死还是活！ 
　　温乐沣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把他的特异能力封在手心里，不准他使用。 
　　“乐沣！你干什么！放开！” 
　　“哥！算了吧！算了吧！” 
　　“快放开啊！” 
　　“我不要了！算了吧！” 
　　“快放开啊！！” 
　　温乐源目眦尽裂，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温乐沣的身体，消失在滔滔黑液里，连翻滚一下都没有，就看不见了。 
　　恶鬼流中发出欢快的呼声，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那些东西又以极快的速度后退，高度很快就降了下去。 
　　温乐源突然放开了鬼网，整个人向还未完全消失的恶鬼流中扑去。他一定要抢回乐沣的身体！舍了这个身体也可以，但一定要抢回他的身体！ 
　　第一次，他没有保护好那个小小的、乖乖的弟弟。 
　　但第二次……他不会再让事情发生第二次！ 
　　他一定要抢回来！ 
　　温乐沣的魂魄从后面死死地拖住他，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放开，兄弟二人整个儿悬在半空之中。 
　　“哥！够了！你让他死吧！哥你不用再内疚了！我不需要身体，你别再害人了！哥！够了！放了他吧！” 
　　恶鬼流终于消失了，天台上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没有恶鬼，没有那些恶心的液体，也没有温乐沣。温乐沣的身体，真的不可能再找回来了─不管是哪个都一样。 
　　兄弟二人降落在天台上，看着已经完成任务的鬼网从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崩溃。温乐源觉得，自己几乎也要崩溃了。 
　　他对自己发誓，用自己的性命发誓，他会保护好弟弟，绝不再让过去重演。 
　　然而不管誓言多么好听，一切重演的第二次，他仍是没有保护好弟弟。 
　　一还是二？ 
　　选择了二，却一个也没得到。 
　　“哥……” 
　　温乐源回身，狠狠地给了温乐沣一巴掌。温乐沣被打得整个人都歪到了一边去。 
　　“温乐沣……”温乐源低声，咬牙切齿地喊着这个名字，“温乐沣……温乐沣……温乐沣……温乐沣！温乐沣！温乐沣！温乐沣！” 
　　在温乐沣掏出他身上的手帕之前，他没有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哥……” 
　　他那一巴掌并没有用上法力，所以温乐沣没有感觉到疼，他只是痛苦地看着温乐源，仿佛温乐源的表情就已让他比挨揍更痛。 
　　“你知道我努力了多久吗？”温乐源抱着头，努力想隐藏自己的眼泪，却并不成功。 
　　“我用了两年……整整两年……才等到那个身体！不是每个身体都适合你的啊！可是他就是不死……他就是不死……我已经快急死了！ 
　　“我的身体又没有办法长时间保存你，再这么下去你连魂魄都保不住！ 
　　“多少次，我都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杀了他……我能等到那时候已经是奇迹了！你明白吗？我已经很努力了！ 
　　“可是你呢！一句‘让他死’就结束了吗？那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算什么！这么长的时间我都干了什么！” 
　　“哥，你听我说……”温乐沣紧紧拉住温乐源的衣服，声音中溢满矛盾和痛苦。 
　　他没有见过兄长落泪，甚至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脆弱的模样，他知道今天的事很深地伤害了温乐源，可以说完全否定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同时，他也不认为温乐源做错了。 
　　“那个人有他自己的人生，他的身体是他的，他有权支配，也有权随便对它怎么样……不管是给我用也好，随便埋掉腐烂也好，还是……送给恶鬼流做为祭品也好……那是他的自由，我们没办法干涉也无权干涉……” 
　　“那是你的身体！”温乐源暴吼，“我不管那是不是老天爷给他的东西！但现在是你的！而他死了！我只要保护你就行！他是我家人吗？不是吧！那我管他干什么！管他去死！” 
　　阴森森的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也隐藏在云层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温乐源的双眼早已不再落泪，却仍然充满红色的血丝。 
　　温乐沣半透明的身体在他面前轻轻随风而晃，好像随时都会被撕裂、带走。 
　　温乐沣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问你……如果当初被抓走吃掉的是你，你会高兴看到我为你去杀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温乐源沉默不语。 
　　“如果你是我，你会喜欢看到我跟恶鬼一样，去和一个本来就该拥有那个身体的人，抢夺身体吗？你会喜欢我这么胡搅蛮缠，只为了抢一个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吗？而这一切居然是为了你！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希望我这么干吗？” 
　　温乐源仍是无语。但温乐沣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全都会是─否。 
　　就像他不想看到温乐源作恶一样，温乐源自然也不会想看到他作恶，作恶的报应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很多事一开个头就会无止尽地继续下去，如果不想被纠缠到恶念和恶念所生的恶念里，那就必须尽快斩断！ 
　　“你不希望我变成恶鬼，我也不希望你变成恶鬼，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互的。所以……哥，身体的事，我们还可以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是不是？ 
　　“经过那个身体二十多年的保存，我现在就算几天没有身体也没关系了，而且对身体也不像以前那么挑……哥，你放过他吧……” 
　　温乐源看了他一眼，又无奈地看着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以为……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还能对他怎么样？他都没了啊……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一边摇着手，一边慢吞吞地走回公寓里去，他弓着高大的身体，整个人显得疲惫已极，似乎当时便老了好几岁。 
　　阴女士坐在绿荫公寓的门口，全身湿透，衣服上还挂着一些黏糊糊的不明物体。冯小姐背对着她，站在她对面。 
　　她们一同看着鬼网崩溃，奇形怪状的小鬼们纷纷落到地上，钻回土壤里。 
　　“你怎么样？”冯小姐问。 
　　“莫事哈……”乍看起来的确没事，但仔细看看就会发觉，原来阴女士的脸居然在渐渐苍老，正在逐渐变回原来老太太的样貌。 
　　“你的身体是什么时候死掉的呢？”冯小姐问，“如果不是恶鬼流不吃你，可能连我也发现不了啊……” 
　　阴老太太静了一下，笑起来。 
　　“你知道哈，有的时候，人能为自己去害别人；有的时候，却能为别人来牺牲自己……” 
　　“人真的很矛盾。”冯小姐评论。 
　　“是哈……”阴老太太闭上眼睛，橘皮一样的脸，扯开一个苍老疲惫的笑容，“还魂术不是没有代价……但你能让小源当活死人莫？他当然愿意，不过不行……反正我已经老喽，烂了……就烂了吧……” 
　　“你终于快解脱了。” 
　　“是啊……” 
　　“那我呢？” 
　　“放心……总有……一……天……”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只猫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前爪抬起，扒在她的腿上，很温柔地叫了她一声。 
　　又有许多的猫陆陆续续地从各处跑来，扒上了她的腿和肩背。 
　　沉默者从黑暗中浮现出轮廓，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地，一只手抚上她苍白的头发。 
　　“你终于解脱了。”沉默者轻轻地说。 
　　冯小姐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望着没有星月的黑沉天空，感觉大风穿过她透明的身体。 
　　第八章大结局从冯小姐讲故事到二十年往事尾声 
　　何玉提着一堆菜，费力地走上楼梯。 
　　宋先生迎下来，帮她把大部分的重量都分担走。 
　　“谢谢你。”何玉感激地说。 
　　“这些真的很重……这位先生，你也是才来的租客吗？” 
　　宋先生淡淡地笑了一下：“不……我不是这里的租客，我是住在这里等人的。” 
　　“啊，这样啊……” 
　　其实何玉并不明白“住在这里等人”和“租客”之间有什么区别，但出于礼貌，她没有追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追问，有一些事，只需要继续做下去，答案自己就会浮出水面。 
　　“这几天都麻烦您了，每次都专门跑上去……请问您贵姓？” 
　　“……姓宋。” 
　　“真巧，我去世的丈夫也姓宋……” 
　　“是啊，真巧。” 
　　宋先生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但他觉得事情应该是在逐渐好转，所以他不着急，就在这里，和儿子一起慢慢等。 
　　沉默者的门匡当一声打开，沉默者拎着三只猫扔了出来，反手又关门。 
　　被扔出来的三个家伙嗷嗷呜呜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方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我早就说过我的房子不是你们争地盘的地方！再这么干就阉了你们！”沉默者在房中怒吼。 
　　也不知道那三个家伙听懂了没有，总之它们显得有些害怕，冲回门口用它们尖利的爪子在门上狠狠地挠，那咯吱咯吱、哢嚓哢嚓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这也就罢了，它们三个居然还学会了高音三重唱，那破锣一样的声音高低应和着，让人心里挠抓得恨不能扑上去掐断它们的小脖子。 
　　“好啦好啦！”沉默者的主人陪着笑脸把门打开，“它们也都知道错了嘛，别就这么赶出去呀。来来来，你们三个小霸王快住手，别把门抓坏了，不然让老太太看到你们又得罚站……” 
　　三个霸王正想趁机溜进去，门又匡当一声狠狠关上，差点儿夹住最前面的霸王鼻子。 
　　“我说不准进来就不准进来！给我站在外面不准动！用不着老太太惩罚，我今天非要让它们记住不可！” 
　　三个霸王好像听懂了，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口，果然一动也不敢动，连尾巴和耳朵都垂了下来，看上去特别可怜。 
　　梁永利打着呵欠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夹着公事包，身上的西服皱得乱七八糟。 
　　“怎么回事，今天到底星期几啊……老板那个神经病怎么现在叫……” 
　　“星期天……” 
　　“哦，谢谢。老板果然是神经病……” 
　　他走出门去……又疑惑地退回来，看着空无一人的玄关。 
　　“……刚才是谁回答我的？” 
　　胡果挽着一个娇小女孩的手，一边低头在她耳边讲笑话，一边趁机在她身上吃豆腐，很自然地，立刻就被打得龇牙咧嘴。 
　　不过很可惜，女孩子的力气不够大，打这么一次只让他维持五秒的君子，那家伙很快就又故态复萌。 
　　“……所以啊，我当时就大喊一声：”你们住手！‘那些坏蛋都吓坏了，转身就跑……你看，我果然洗刷了上次的耻辱吧！“ 
　　女孩娇笑：“笨蛋，上次是在车里呀，这次可是大马路呢。那么多人，谁敢不放的？” 
　　“那也不一定啊，就像上回电视里……” 
　　阴风飘过…… 
　　“你这些无聊的英雄故事说了一百遍了……” 
　　熟悉的黑影一闪而逝…… 
　　胡果愣了两秒钟，惨叫一声就往楼上逃。逃了几步发现不对，又回头拉上那女孩，光速逃回他的小窝。 
　　“鬼呀─” 
　　他那声凄绝的吼叫在公寓里回荡，回荡……绕梁三日…… 
　　“……我还以为我们很熟了呢。”飘来飘去的冯小姐说。 
　　“阿姨……”坐在楼梯台阶上的宋昕，像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你老这么吓唬他，他当然会害怕啊……” 
　　王先生惨叫着一路跑下来，手里还拉着他年轻美貌的妻子─他妻子的脚还在半空中飘着，好像是他速度太快了的样子。 
　　“是谁！到底是谁把闹钟按掉的！今天可是画展最后一天！不出席不行的呀─” 
　　“啊……” 
　　女妖精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身体还在半空飘着，“人家好想睡嘛……就把闹钟弄坏掉……” 
　　王先生忽然停住，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她。 
　　女妖精一激灵，睡眼惺忪的模样当即变得异常清醒。 
　　然后……然后王先生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又转身撒腿跑掉，他如同怒吼般的叮咛远远地传来。 
　　“我给你说！你这个该死的妖精！给我把精神拿出来，你可是这次画展的女主人！对！就像这样！……” 
　　电线杆上原本的招租广告被撕掉，贴上了新的广告，不过看起来新旧广告间没有多大的区别。 
　　绿荫公寓招租：每套一室一厅，带卫生间和卫浴设备，家俱全套，每月四百元，满足条件者价格可优惠。 
　　地址：兴庆路２０８号，从火车站坐８路汽车四站即到。 
　　电话：８４７５８６９７联系人：温先生唯一变的，只有落款。 
　　贴完广告的年轻人看了看纸上奇丑无比的字，皱了皱眉头，又笑了一下，好像在说“反正也无所谓”。 
　　他转身，轻快地往绿荫公寓走去。 
　　“哥！你这个笨蛋！怎么又把‘满足条件’写上去了！别人八成还以为我们招小姐呢！” 
　　“啊呀呀，有什么关系，有美丽的小姐那自然最好了。” 
　　“……色狼。” 
　　“你居然敢骂你哥哥是色狼！你给我出来！我们单挑！” 
　　一个可怜的单身男人经过那个年轻人身边，忽然发现对方竟又是怒吼、又是咬牙切齿的，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在和他自己说话！不由惊恐万分地摸出自己的手机，偷偷按下１１０…… 
　　那年轻人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当成了从某些地方跑出来的病人，仍在继续和身体里的某人争吵，并且有战争升级的意思。 
　　一只猫威风凛凛地蹲坐在绿荫公寓的门口，享受着树叶缝隙中漏下的正午阳光，一个老太太坐在它身边，用手指轻轻给它梳毛。 
　　那个和自己争吵的家伙，几乎是跳着脚出现在小巷口，吼得声音都变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笑起来，在猫脖子上抓一抓，身影就渐渐淡去了。 
　　“大毛？怎么又坐到这儿了？走走走，回家，准备吃饭了。对了，今天还要给老太太上供，毕竟她都是为了我们……” 
　　“真难得，你居然有孝心。” 
　　“臭小子你说什么！” 
　　一个鬈发的女子和那个人擦身而过。 
　　那个人发现是她，忙叫道：“等一下，楚小姐。” 
　　女子回过头来，微笑着面对他。 
　　“你……还是要搬走吗？” 
　　女子点了点头。 
　　“换了地方，你就能忘得了他吗？” 
　　女子笑了，那笑容非常甜美，让看的人也不禁心中一阵暖意荡漾。 
　　“就是因为不管换到哪里都忘不掉，所以，才放心地走啊……” 
　　“这样啊……”那个人也笑了。 
　　“祝你幸福。” 
　　“谢谢你，也祝你们幸福。” 
　　女子的身影慢慢离去，那个人看着她，一直到她消失在街口。 
　　“哥……你觉得，爱情的保值期是多久？” 
　　“嗨，这个……这个你还需要问我？你自己还不知道？多简单的问题啊！” 
　　“……好吧，这么高难度的问题的确不该问你……” 
　　“臭小子！你又想打架是吧！” 
　　猫咪亲热地偎在仍吵个不停的他脚边，和他你侬我侬地进去了。 
　　公寓的门在身后悄然关上，厚重，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太太坐在公寓外，望着树叶中漏下的星星点点的阳光，满是皱褶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淡淡的，微笑。 
　　无论在哪里，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 
　　─鬼怪公寓全剧终─ 
后记 
　　当颤抖着打上“全剧终”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情简直就像那六月里飘雪……不对……是狂风暴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激动！跳草裙舞中〉鬼怪公寓，我总共写了一年又两个月，总共三十九万字。 
　　在写这本书期间，我得到了许许多多人的帮助和支持，比如穆风，比如熊子，比如永恒明日，比如莫凡，黎瑞儿……还有其他很多我已经叫不上名字的朋友们，都在不断地给我关心和鼓励，让我这种敲多一点字就想死的懒人能够把这个故事写下去，一直到结束。 
　　另外还需要感谢的，是鲜鲜文化的编辑，思颖和番茄。^-^ 
因为是第一次出惊悚推理类的书，我简直是又兴奋又激动，都不知道怎么样好了，在很多方面都很乱来，这也毛病那也毛病的，导致第一本的出书时间一拖再拖……有像我这么难缠又讨厌的作者吗？没有吧？ 
　　非常感谢两位编辑给我的耐心，在我打滚撒泼胡闹的时候，给予我足够的理解，并在其中找到中间点，让大家都满意，而且番茄还不是管惊悚这一片儿的编辑……也被我抓住折腾来折腾去的……这个……的确很辛苦……汗……我知道我错了……下次……下次我一定会改的！〈如果还有下回的话……冷汗……〉关于蚊子小姐和瓢虫小姐的故事，这个也许会有人看着眼熟，这其实是我穿了马甲在某站新开的连载《神妖一窝》〈后改名《虫的故事》〉。 
　　当时写的时候没注意到什么，写着写着，我就发现自己居然是在按照《鬼怪公寓》的套路来写，而且写完以后怎么想都应该是和《鬼怪公寓》同宗的故事才对，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啊…… 
　　我最烦的就是写同样题材的东西，尤其是思想上一致的玩意，比如《变态灵异学园》写的就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地方，每个人都是变态，每个故事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搞笑…… 
　　既然如此，那么《鬼怪公寓》就应该是一个很普通很正常〈貌似〉的地方，每个人都很正常〈貌似〉，每个故事都要有意义〈貌似〉，基本上按照悲剧套路〈貌似〉来写…… 
　　如果再让我写一个《变态灵异学园》，或者再让我写一个《鬼怪公寓》，那不如就让我自杀吧！〈绳子呢？我上吊的绳子哪儿去了？〉正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所以我不打算再继续那个故事〈当然那个故事的设定很有趣，实在让人难以割舍，我打算用来继续写别的类别〉，于是就并入《鬼怪公寓》中，成为温乐沣出差时发生的事〈当然是经过了修改的〉。 
　　关于冯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写冯小姐的时候，手里都忍不住会打成“阴小姐”，打完以后发现没有这个词，才想起来根本没有阴小姐这个人……为什么呢……郁闷…… 
　　关于她，其实我以前是想写一个比较长的故事的，后来又发现不适合，很容易导致喧宾夺主，所以就没有这么干，只把她稍微提了一下。 
　　不过大家稍微注意一点的话就会发现吧，她为何只有背影这一点我并没有解释，不过这个也没什么关系，也许是她不喜欢露出脸来，也许她真的是在腐烂的过程中，把半个身体给腐坏掉了…… 
　　不管怎么样，当初设定她的时候就没打算设定清楚，只是很喜欢这个全是背影的鬼怪设定而已。 
　　有朋友也问过她到底是什么身分，我也说过她的身分和其他的鬼不太一样，也许有些朋友看完了也没明白……那我就在这里说一下好了。 
　　其实，整个绿荫公寓就是建造在一个基本等同坟场的地方上，就是被冯小姐整个灭门的地方上，地基里埋着的就是冯小姐的尸体，到了现在，其实冯小姐就成了这个公寓的“魂”。 
　　这个公寓容易招鬼，除了阴老太太的问题和鬼流的问题之外，她也是很重要的吸引力之一。 
　　不过我为什么不写清楚呢？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啊……这种东西又和故事的发展没有大的关系，再者，重要的只是她将夫家灭门的时候，用完，也就没关系了吧…… 
　　再者，是鬼流。为什么绿荫公寓会有鬼流？这个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就像之前的蜚语蛇里，女王蛇到底是什么东西，经理的所谓“负体”是什么意思，还有沉默者里，沉默者是什么，他是如何成为沉默者的，这些我都不会回答。 
　　这个是见仁见智的问题，大家怎样想，我是没办法干涉的，不过也无所谓，“一百个读者的心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如果再加上作者，那就有一百零一个”。 
　　鬼怪公寓的结局，其实是写到行尸就想好了的。温乐沣的过去，还有他动不动就脱体的能力，在这最后一个故事里都要讲清楚，而且要给他一个结局，也要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结局，还要是整个绿荫公寓的暂时结局─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大家可以发挥自己的想像力，不管怎么想都是很正常的，毕竟，鬼怪公寓完了，可温乐源、温乐沣、女妖精、楚红等人还在，他们的故事还可以继续下去，直到他们死。 
　　看完整个故事，也许有一些读者会很不满意，因为我完全没有给兄弟二人安排女朋友啊、妻子啊、情人啊……甚至连暧昧点的，也只有女王蛇事件里的任烟雨…… 
　　不过那个还是烟雨任平生姑娘的强烈要求……她一定要和温乐源来上一段……那就来上一段吧……问题是我只喜欢写别人相爱以后的故事，刚开始爱的故事怎么写啊……不会啊……于是就变成了大家所看到的这个样子。 
　　也正因为如此，我没有办法让他们有女朋友，就算要弄一个有暧昧的，也让我挠头到死……饶了我吧！〈裹棉被打滚中〉在最后的部分，相信大家都看出来了，那个人终究让自己的身体死掉，宁死也不给温家兄弟。 
　　而温乐沣，没有身体的魂魄其实已经是死了的，但温乐源就是不承认，所以直到目前为止，他是和温乐源共用一个身体，或者到温乐源死，或者到温乐源给他找到新的身体。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那个人要浪费自己的身体，宁可被鬼流吞掉也坚决不让温乐沣使用？ 
　　其实……大家可以想一想，不管他当初病得多重，多痛苦，不管医生给他的父母说多少遍他可能已经不行了，但他那时候毕竟还是活着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说不定就在第二天，他的病就能好，说不定就能不死。 
　　但温乐源却生生打散了他的期望，因为救人心切而彻底忽视了这个被害者的意愿，他造成了那个人和他家人的终生遗憾，甚至可以说，他的葬礼都是没有尸体的，也许只是个衣冠冢。这样的人，你打算让他为人奉献吗？ 
　　不可能！ 
　　他和温家兄弟非亲非故，凭什么！ 
　　而在温乐源来说也是一样，温乐沣是他弟弟，他当然要以弟弟为优先考虑，既然有合适的人选那就要盯住，有一点希望就不能放过，既然医生说那孩子不行了，那在十岁的他来说就等于真的不行了，那就没有必要等他真的死掉再说，活着的身体更适合温乐沣─就像器官移植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是把灵魂移植到另一个身体里。 
　　基本上，他们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他们不能要求别人为他们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利益，别人也是同样，这是很简单的平等道理，可是……如果事情是发生到自己身上，那就没有理智了……往往悲剧就是这么产生的…… 
　　总─而─言─之！ 
　　鬼怪公寓，就到此告一段落，它的故事，也许以后还会继续下去，也许就这么永远结束了，大家不用伤心〈有人伤心吗？汗〉，也不用不舍〈有人不舍吗？再汗〉，大家和公寓的住客们也许在下一个故事里仍会见面，只不过……是不同的故事吧……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蝙蝠在此无比地感激涕零！谢谢！ 
　　我的信箱是bflxt@163.com ，如果大家还算喜欢我的故事，请与我联络，或者发现我的故事里有什么问题，希望能指出来，蝙蝠在此再三叩拜顿首！ 
　　谢谢！ 
　　真的，非常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