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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年华  by 桔桔

一、
他停下笔，将滑落到眼前的头发顺上去，抬腕看了看表，还有三十分钟交卷。
继续振笔疾书，头一低，那缕额发又滑了下来。
在山里待了几个月，头发一直没剪，已经长到妨碍视线了，几次拂上去又滑落下来，年轻的监考老师正想要不要递个长尾夹过去，却看见他掏出一把军刀，揪往那缕头发，利索地划断，将断发包进草稿纸，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
草稿纸还要上交的啊！年轻的老师站起身来，却被另一个老师拉住衣服，示意他睁只眼闭只眼。
老师观察学生，学生观察试卷，井水不犯河水，不必多事。
年轻的老师有些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点点头，离开讲台，漫步在考场中巡视。
他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扫到窗边那个座位上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学生。
阳光透过窗外的树枝，洒了那人一身温暖跃动的光斑，白皙的皮肤更是映得如同透明一般，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乍看之下与别的学生没有任何不同，头发虽然长了些，有些凌乱，但是比起艺术专业的男学生还差得很远。
慢慢地踱过去，年轻的老师饶有兴致地站在那个学生面前，目光从头顶的发旋，到答案纸上端正优美的字迹，最后落在对方的两只手上。
那是一双修长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白皙细致的皮肤说明他家境应该不错，只是右手关节上有些擦伤留下的薄痂，让人不由得猜测那些细小痕迹形成的原因。
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那人完全不受影响地继续答题，笔尖行云流水，字迹依旧整齐，老师盯着那双灵动的手，不觉有些走神。
“咳咳！”讲台传来的低咳声唤回他的思绪，明白对方的暗示，他不禁有些尴尬，正要挪开目光，那个学生蓦地抬起头来。
目四相接的一瞬间，年轻的老师怔住了。
此时他脑中只有四个字：完美无瑕。
无论是五官还是气质，都给人无可挑剔的感觉，他头一次知道，原来“美丽”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男子，那是与女性的阴柔妩媚截然不同的狷丽俊美，每一分每一寸，每一线条都如上帝亲手描绘，像雕塑一样精致华丽，也像雕塑一样平静冷漠，这种端正无瑕的美貌，不仅不会模糊他的性别，反而产生了强烈的压迫感，咄咄逼人。
就像站在耀眼的阳光下一样，被那夺目的光华眩晕了眼睛，迷惑了神志。
老师悄悄屏住呼吸，目光始终无法从对方脸上离开，那人唇角微微勾起，轻声说了句：“交卷。”
然后，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在老师讶然的目光中离开考场。
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年轻的老师拿起试卷，看清了上面的名字：龙茧。
眉间微微隆起，他甩甩头，将脑中的映像丢开，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他是龙茧。
那个龙茧。

等红灯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交警像看见兔子的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司机座上的男人，再笨的人也不会顶风作案，他挑了挑眉，示意身边的女人：“你接。”
女人从他口袋中掏出手机，软绵绵的手顺势在结实的胸膛上摸了一把，调笑道：“少装守法良民了，你开车接电话的时候还少吗？”
男人绽开一个慵懒的笑容，说：“我怕那个小警察过来开罚单时会被你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然后因为嫉妒我的好运而把我罚到破产。”
“贫嘴！”女人笑骂了一句，按下通话键，千娇百媚地应答：“喂？你好——”
“哎呀他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要我转达吗？您贵姓？今晚？今晚我们有约会，他恐怕没时间也……您是哪位呀？不能告诉我吗？”
甜得快滴出蜜来的声音在车内飘来荡去，足以让任何男人酥掉一身骨头，握着方向盘的男人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一边听她讲电话，同时心不在焉地看着红灯上的倒计时。
“好，没问题，不用客气，bye-bye……啧。”女人结束通话，有些不满地将手机甩在男人身上，报怨道：“连姓名都不肯说，难得声音那么性感，我还想认识一下呢，喂……你不会连男人也开始钓了吧？”
男人耸耸肩，漫不经心的态度迎来了更多的抱怨——
“你呀……总是脚踏N条船，还老让女人帮你接电话，真是坏习惯，再不改的话，你的红粉知己们撞船撞火了，早晚联合起来把你做掉，女人的心眼很小的……”
这个红灯怎么这么长啊？男人不耐烦地轻敲方向盘，脸上依然挂着没心没肺无所谓的笑容，女人知道他皮糙肉厚，也不浪费口水了，拿起电话，报出一串号码，说：“记得晚上给这人回个电话，他说他会等。”
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换上难得一见的严肃正经，考虑了半秒都不到，说：“对不起，今晚临时有事吧，下次再约你。”
“切，借口，没原则的下半身动物。”女人斜了他一眼，倒是不再纠缠，好不容易换了灯，男人松开离合，正要加速，方才一直瞪着眼睛的小警察拦住他的车，敲敲车窗，敬了个礼，说：“请出示驾照。”
男人降下玻璃，回了对方一个风度绝佳的微笑，柔声问：“我违规了吗？”
“是。”小警察瞄了几眼他身边的女人，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指出：“您没有系安全带。”
咦？他低头一看，安全带不知何时松脱了，而身侧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眼中尽是小把戏得逞的快意。
真是不可爱的家伙#2！
应付了小警察，再把女人送回家，已到华灯初上的时间，他将车停在道边，拿起电话拨了回去，唇角微弯，声音低沉悦耳：“喂？我是黎锐。”
二、
金昌盛，酒吧一条街，也是政府默许的红灯区。
“冰巢”夹在其中，不张扬也不寒酸，推开门，迎面拂来淡淡的烟味，灯光朦胧暧昧，客人不少，但不闹，舞池里几对男女贴在一起轻轻款摆，音乐幽靡得催人欲睡。
“茧，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调酒师递给他一杯招牌甜酒，好奇地看着他翘起的额发，龙茧拢了拢半长不短的乱发，抿了一口酒，说：“晚上去找艾莉给我剪。”
“艾莉的店有点远啦，我认识几个不错的造型师哦。”调酒师凑上来献殷勤，被龙茧浅笑着推开，说：“免了，我可受不了不认识的人在头上动剪刀。”
“你伤了我的心！茧，你用你那无情的拒绝之箭把我跳动的火热的心射成了蜂窝。”调酒师捧心耍宝，逗笑了周围的一干人，龙茧笑趴在吧台上，抬起手来指着他说：“小亿，你该学学怎么抛媚眼，看起来好像斗鸡眼。”
小亿捏着嗓子骂了一声：“你这负心人……”后半句突然卡在喉咙里，表情也从一脸花痴飞快地换成严肃认真，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缩到一边擦拭酒杯。
龙茧薄唇微抿，脸上浮现出兴灾乐祸的表情，果然，一只大手搭上龙茧的肩膀，含着薄愠的男声在身边响起：“我才一晚上没过来，你就在这里招蜂引蝶，等着回去挨修理吧。”
小亿扁扁嘴巴，委屈地缩起肩膀，男人转向龙茧，绽开满脸阳光：“嗨，茧，好久不见了。”
龙茧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男人得寸进尺地欺身上来，问：“哟，谁惹我们小茧不高兴了？哥哥替你收拾他。”
小亿红了眼角，死死地盯着这边，龙茧面无表情地推开男人，说：“你想玩吃醋，不必拖我下水当道具吧？丁老板。”
丁卫讪笑着缩回手去，在他身边坐下，打趣道：“你有三个月没露面，又跑哪儿玩去了？”
“我在准备考试呀。”龙茧随口答道，丁卫从鼻子里哼出一句：“骗人不眨眼，你伤了我的心。”
龙茧嘴角抽搐，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他咳了几声，同情地看着小亿——果然是近墨者黑。
喝完杯中的酒，小亿眨眨眼睛，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龙茧摇头，百无聊赖地趴在吧台上，看丁卫欺负小亿，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小亿招呼完客人，笑嘻嘻地凑过来，说：“茧，反正你考完试了，明天一起去烤肉好不好？”
“不好。”龙茧挑起眼角看他，说：“你们去享受二人世界就好，我不当电灯泡。”
小亿一下子红了脸，深吸了口气，叹道：“茧，你已经吸引了店里百分之八十的视线，别再勾我的魂了，我真的不想出轨啊！”
“切。”龙茧发出一个不屑的单音，坐起身来，伸手去捏小亿的脸，说：“分明是只小白兔，你硬充什么大野狼啊。”
小亿握住他的手，正要假戏真做，突然眯起眼睛看向他身后，低声说：“狼来了。”
龙茧皱皱眉，转过身去，只觉得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单手撑在他身侧，耍帅地一捋头发，说：“敝姓孙，美人，认识一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充分刺激了孙丙和的英雄意识，坚定了他泡人上手的决心。
相信在众目睽睽之下，美人不会太不给他面子，何况经过方才的观察，美人与调酒师嬉笑自如，像是性格活泼、极好相处的样子。
所以色欲熏心加上酒精过量，促使孙丙和一头热地冲了上去，死盯着对方罕见的无瑕容貌，一只手悄悄往人家腰部滑，并且把美人诧异的目光理解成故作矜持，把旁人等着看好戏的神态意会成鼓励，他摆出柔情款款的眼神，说：“来，别怕，我请你喝一杯。”
他招手点酒，调酒师张大了嘴愣在当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问：你新来的吧？
龙茧叹了口气，突然回手抄起一瓶酒抡在对方头上，快得像闪电，就在眨眼之间，“砰”地一声响，酒液与血液交混着流下来，孙丙和瞪大了眼，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白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全场静默，片刻之后，丁卫沉重的叹息响了起来——历史，总是一再地重演。
怎么这笨蛋就没有考虑过为什么龙茧独坐了这么久也没人上去搭讪呢？天鹅虽然总是被第一只赖蛤蟆吃掉，可是脾气火暴、出手快准狠的天鹅可不是那么容易变成盘中餐的。
龙茧拍拍手，在吧台上留了酒帐，在一干人等目送下，施施然起身离去。
丁卫愁眉苦脸地招来保安拖走地上昏迷不醒的大件垃圾，第一千零一遍告诫自己：一定要把龙茧那个惹祸精列为拒绝往来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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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时间不早，龙茧抄了条近道，从酒吧后面的小巷子穿过，那里面没有灯，只有借着从窗户透出的些许光亮，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让他不至于踩到垃圾。
不过，有些垃圾是想避也避不开的——
“多少钱一晚上？”从阴影中闪出个胡子满脸的大叔，伸出手朝他屁股摸去，还没碰到衣角便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踢到墙脚下，捂着肚子打滚。
龙茧阴着脸，心情更加恶劣，狷丽的面容笼上一层冰寒，方才那一脚使缩在暗处的猎艳者们不敢再轻举妄动，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下山之后，他心里一直有着挥之不去的焦躁，说不清道不明，一向准确的直觉告诉他被盯上了，但是对方是谁，因何原因，他无从得知。
这个让人不爽的事实，使得龙茧本来就不甚平和的脾气更加像个炮仗，看着还好，一点就着。
巷口挂着一盏孤伶伶的小黄灯，照亮了方寸之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抄着双手站在那里，看不清容貌，姿态随意且闲适，但是那遮掩不住的强悍气势告诉他此人绝非善类，龙茧心中涌上莫名的兴奋，加快的步伐。
看似悠闲，实则剑拔弩张。

三、
晚风吹起几缕黑发，龙茧在男人面前站定脚步，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说：“帅哥，等人吗？”
黎锐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被初次见面的美人吃豆腐还是个新奇的经验，他放肆地上下打量着龙茧，问：“你呢？找到买主了没？”
啧！又一个当他是卖的，红灯区果然狼行无忌。龙茧皮笑肉不笑：“通货紧缩，生意萧条了不少。”
黎锐抚着下巴，状似赞同地点点头，说：“如果打八折的话，我可以考虑。”
你以为在卖烤面包？龙茧心头冒火，眼中却平静无波，暧昧地压低了声音，问：“那，要不要开发票呢？”
话音未落，他再次毫无预警地出手，凌空一脚朝黎锐的头颈踢来，狠辣而不留余地，怒道：“装什么孙子！”
从小到大把打架当成家常便饭的龙茧，他的身手不仅带着长期专业训练的沉稳准确，更不乏无数应敌经验淬炼出来的凌厉刁钻，这样虎虎生风的一脚踢出，极少有人能躲过。
然而这次，他踢空了，黎锐的身体宛如游鱼般挪开，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花拳绣腿。”
龙茧冷笑一声，一手搭上对方的小臂，身体一荡，将黎锐逼到墙角，向他的膝盖铲去。
“犯规哦。”黎锐仍然是云淡风清的口气，同时一记手刀朝他后颈切来，龙茧一惊，身形蓦然下倾，险险地避开一招，就势一记勾拳袭向男人肋下，然而对方比他更快，一手扣住他的肩膀，抬膝朝他腹部撞来。
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剧痛让他一瞬间窒住呼吸，身体痉挛着倒在男人臂弯中，疼得眼前发黑。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秒钟的事，这么短促的落败经验，在龙茧的记忆中，从未有过。
“真是一只顽劣的小野猫。”黎锐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龙茧咳了几声，顺过气来，咬牙道：“我最讨厌猫。”
狷丽的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一双明亮的眼瞳好像要燃烧起来，为他夺人的美貌更添几分桀骜不驯的野性，黎锐一手将他的手臂扭在身后，一手捏着他的下巴，用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眼神打量着他。
“打劫，还是绑架？”龙茧毫不甘弱地瞪回去，冷厉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森冷迫人，黎锐慵懒地一笑，将他拉贴在自己身上，一脸无辜地说：“咦？明明是你先向我搭讪的，又突然出手打人，我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你……”龙茧怔了一下，猛地一头朝他撞来，幸好黎锐躲得快，否则只会当场鼻血横流，他扣紧了对方的双腕，盯着那张美丽脸庞上浮现的痛苦之色，声音柔和地吐出让人后背发冷的威胁：“乖一点，如果不想被我打昏了丢在这里的话。”
龙茧打了个哆嗦，扭过脸瞧了瞧那条乌漆抹黑的肮脏小巷——穿行到此，自然清楚里面蠢动着多少见不得人的欲望，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知道那下场绝对凄惨万状。
眼珠子一转，龙茧干脆放松了身体靠在黎锐身上，轻笑一声，说：“你舍得暴殄天物？”
不是他自作多情，扣在后腰上缓慢游移的大手足以说明一切，这男人一本正经的表相下掩藏着不逊于狼的狩猎者天性，大体可以归到“长得好看的衣冠禽兽”那一类去。
黎锐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喉头紧绷，气息有些不稳，声音转成暧昧的低哑：“你好像很懂得如何挑起男人的征服欲。”
放你的屁！龙茧忍住火气，垂下眼帘，声音绵软轻柔，说：“你抓得我好疼，既然是误会，先放开手如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之先离开这条鸟不拉屎的小巷子再说。
黎锐收起调笑之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你很习惯先发制人，可是有时候反而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给对手可乘之机，茧。”
最后一个字让龙茧僵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男人笑嘻嘻地放开他，伸手拍拍他的头，说：“夜游时间过了，回去喝杯牛奶上床睡觉吧。”
龙茧揉了揉被握得发酸的手腕，虽然满腹狐疑，但他什么都没说，全身戒备地慢慢后退，直到拉开足够的距离，然后掉头一路狂奔。
连一句“再见”也吝于回报吗？
知道龙茧一定被自己搅得满头雾水，但是他很明智地选择了撤离而不是追问——显然后者会给他引来更多的麻烦。
男人笑吟吟地对着龙茧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有趣的人……”

被这么一耽搁，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艾莉的店门前时，店里已经开始收拾打扫准备下班了，龙茧一手撑在门上，在最后一秒安全上垒：“艾莉，我要剪头发！”
艾莉衔在口中的香烟掉了下来，看了看表，无奈地苦笑：“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龙茧亲热地搂住她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晚一点才能享受二人世界嘛！”
“去，敢吃我豆腐！”艾莉笑骂了一声，挥手让店员们下班，把龙茧带到楼上洗头发。
放松了身体躺在洗头榻上，龙茧闭上眼，脑中闪过方才那一幕——直觉告诉他那个男人还会再出现，而自己的霉运一旦开始，基本上都会拖延很长一段时间。
毫无准备的交锋使他措手不及，下一次，绝对不会再被牵着鼻子走。
只是他没想到，所谓“下一次”居然来得那么快。

四、
温热的水缓缓流过，纤长白皙的手指按揉着头皮，随着水流轻轻搓动柔软的头发，带来催人欲睡的慰贴，龙茧打了几个呵欠，双手交叠在腹部，在淡淡的薄荷香气中打起瞌睡。
朦胧中，感觉到那双细软的手离开了片刻，再度碰触他时，龙茧蓦地从美梦中惊醒，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瞬间竟产生了躺在大型肉食动物口下的错觉，他睁开眼睛，看清旁边是何许人之后，猛地坐起身，却因动作过快扯到头发，痛叫出声。
揉揉扯痛的头皮，毫不意外地沾到一手泡沫，龙茧绷紧了神经，对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怒目而视：“你跟着我干什么？艾莉呢？”
黎锐大拇指向后一比，龙茧看到艾莉白着脸地站在后面，完好无损，只是吓得暂时失语而已，他松了口气，继续与对方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细腻的泡沫顺着脸颊流下，痒痒滑滑地极不舒服，龙茧胡乱地抓起袖口擦了擦脸，冷冷地问：“你想待到什么时候？”
黎锐给了他个和善的笑容，说：“我姓黎，黎锐，刚刚忘了自我介绍。”
龙茧呆住了，随即深吸了口气，强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这是什么玩意儿？为一个狗屁到不像话的理由跟踪他到这里，耍帅还是耍白痴？
全神戒备是一件很浪费心力的事，更可恶的是全神戒备之后猛然松懈，好似一屁股坐空的感觉，让人哭笑不得。
就像一头下山猛虎，呼啸着将你扑在地上，露出白厉厉的牙，在你每一根弦都绷得死紧之后，它突然伸出舌头舔舔你的手，表示友好。
再这么重复几次，早晚给他搞到精神崩溃。
幸好龙茧自幼的良好家教让他懂得适时忍耐——在完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最安全的，莫过于装乖。
他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名字，自动加上混蛋二字，然后绽开一个绝美的笑容，说：“幸会，黎先生，再见。”
黎锐眼中闪过几许赞赏，包含着隐隐的惊艳，毫不掩饰的灼热视线让龙茧皱起眉头。
从小，龙茧就知道自己的长相是吸引眼球的类型，陌生人直勾勾的注视并不会造成他的困扰，无论是欣赏的、赞叹的还是贪婪饥渴的，没有哪次会像现在这样，让他心神不宁，几近无措。
黎锐的目光，包含着太多他所不懂的东西，太多他不愿去探究的东西，以及，注定要与他继续纠缠下去的暗示。
龙茧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但并不代表他会乐意与不明底细与来意的危险人物相见欢。
微微挑起的眼角漾开越来越浓的不耐，一张脸阴得快滴出水来，只差没把“你快点滚”四个字贴在脑门上了，被晾在一边当壁花的艾莉悄悄往外挪，三十六计走为上，当证人总好过当被害者，阿弥陀佛，茧，我会记得为你搬救兵的。
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就在艾莉一只脚迈到楼梯口的时候，黎锐开口了，声音竟然带着些许不解：“茧，你不想洗头发了吗？怎么一直坐着不动？”
龙茧瞪大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一直在等我？”
“我做事喜欢有始有终。”黎锐点点头，将他按躺下来，打开水喉冲洗黑发上的泡沫，顺便对傻了眼的艾莉点点头，说：“那边的小姐，不用害怕，我是守法良民。”
龙茧嗤笑一声，乖乖躺好，今天算是撞到灾星了，姑且由他去，以不变应万变。
属于男性的手指一遍遍穿过他的头发，暗示性十足地插入穿出，轻柔得像微风吹过树林，侵略者的味道却不减半分，从头皮到发梢，半寸也不放过，灼热的目光一直逡巡在他脸上颈上，慢条斯理地、好整以暇地、坚定不移地，视奸他。
水流似乎越来越烫人，类似抚摸的感觉被那双灵活的手发挥到极致，没有人说话，呼吸声交相应和，清晰可闻。
龙茧闭上眼，脸颊热度渐渐升高，从没想到洗头发也能洗得那么色情，氤氲的蒸汽中，陌生的气息漫过来，黎锐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为你服务，真是一种享受。”
龙茧脸更红了，想起身却被一只手搭上喉咙，威胁的意味不言自明，他扭头瞪视男人，挣动几下，衬衫上方一颗扣子松脱开来，龙茧一下子僵了身体，不敢再动，黎锐的喉结上下抖动了几下，呼吸声变粗了些，他扯了块干净毛巾为龙茧包住头发，微颤的手指滑过那泛着红晕的面颊，停驻了片刻，默不做声地起身离去。
龙茧跳下洗头榻，将黎锐的怪异举止归于精神病发作，他吁了口气，冲下楼找艾莉剪头发。

“真是可怕的追求者，茧，我看你危险了。”艾莉心有余悸地瞟了一眼阖上的大门，龙茧皱着眉头，甩着半干的头发，黎锐虽然走了，可是那种让人讨厌的感触，仍遍布在他的每一缕发丝，甚至渗入肌理，将他整个人都浸透其中。
温柔的，霸道的，让人胸口发虚的怪异感觉，纠缠不去。
※※※z※※y※※z※※z※※※
第二天早晨，龙茧没精打采地打着呵欠，下楼吃早餐，而正在餐桌前翻报纸的大哥看到他的时候，险些惊掉了手中的咖啡杯。
“早啊，大哥。”龙茧眨眨酸涩的眼皮，若无其事与自家大哥打招呼，顺手拉开椅子坐下，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震惊过后，龙政泽恢复了常态，给龙茧倒了杯咖啡，随口问：“昨晚没睡好？”
“噩梦连连。”龙茧咕哝了一句——一整夜都梦到那个变态衰人，害他数度惊醒，最后以失眠到天亮而告终。
“考完试了，好好休息几天吧。”龙政泽叮嘱了一句，又忍俊不禁地看了看龙茧，问：“怎么会想到……剃成光头？”
“想剃就剃喽！”龙茧摸摸光滑如蛋壳的脑袋，虽然很是不习惯没有头发覆盖的感觉，不过总算把前夜那种恼人的暧昧感剃掉了，而且他神经一向大条，根本不在乎别人惊讶的眼光。
何况，美人就是美人，即使头顶秃秃，也是个让人眼前一亮，不，更亮的美人——艾莉语。
龙政泽卷起报纸，倾身过去摸摸他的头，自言自语道：“小茧难道是嫌灯光不够？唔，手感不错。”
“大哥——”拖长的称呼带着撒娇般的鼻音，龙茧斜着眼睛看他，龙政泽收回手去，宠溺地弹弹他的额头，说：“虽然很可爱，不过被清姨看到你就死定了，自己皮紧一点。”
“唔。”龙茧心不在焉地点头，一肘支在桌上，小声说：“反正这几天我不出门了。”
闭关是躲变态不二法门，就算当鸵鸟又怎么样？
只是他忘了一句俗语：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五、
过了一周极度闲散的生活，头皮上长出了极短的发尖，摸上去怪异地扎手，远看青青一片，配上美丽无瑕的面容，呈现出极为突兀的谐调感，让人一见吃惊，二见啧啧，三见之下，大为倾心。
长得漂亮的人就是吃香，无论折腾出多么古怪的造型，都会得到极宽容的评价：个性、前卫、新潮，等等。
龙茧毫不理会同学们目瞪口呆的表情，双手插在口袋中，懒洋洋地晃进了办公室，朝系主任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露出无往不利的招牌笑容：“何老师，您找我？”
年过不惑的女老师僵着脸点了点头，指指沙发示意他坐，然后摘下眼镜，有些犹豫地清清嗓子，说：“龙茧，你的营销学挂了。”
“哦？”龙茧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何老师叹了口气，说：“考试成绩没有问题，但是营销学老师是新来的，对学生出勤率要求很严，你这学期几乎没有上过课，他拒绝为你评卷。”
龙茧皱皱眉，在脑中搜索了一遍关于营销学老师的资料，全无印象，连他姓张还是姓王都不知道。
“然后呢？需要补考吗？”龙茧脸上依然带着云淡风清的笑容，手指不耐烦地轻敲沙发扶手，何老师给了他一个“不可救药”的眼神，说：“要重修，而且出勤率达不到要求的话，你还是会被挂，明年能不能毕业就难说了。”
真是强迫购买！龙茧眉间纹路更深，问：“没有补救的办法吗？”
“如果他肯去教务处改成绩的话。”何老师一摊手，说：“我为你求过情哦，可惜他软硬不吃。”
龙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给我地址，我去碰碰运气。”
“喏。”何老师抄了张纸条给他，龙茧接过来，重复了一遍上面的名字：程博之。

先打电话表明了想要拜访的意思，对方表示方便之后，没说什么废话就收了线，龙茧抚着下巴，决定与其重礼收买不如见机行事，免得弄巧成拙，于是他整理了下仪容，两手空空地上了门。
伸手不打笑脸人，板着一张扑克脸的程博之老师对于学生的来访表示了恰到好处的欢迎，而龙茧发现他就是那天考场上在自己桌前站了许久的老师时，也不动声色用笑容掩饰了过去——被教了一学期课的老师发现你原来完全不认识他，那简直是找死。
“请坐。”程博之倒了杯茶给他，在小沙发上坐下，“忙着改卷，家里乱得很，让你看笑话了。”
龙茧有些拘谨地道了谢，捧着茶杯轻抿了一口，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迟疑与羞愧，配上他轻细柔和的声音，活脱脱一只无辜纯良的小白兔。
“对不起，程老师，您这么忙，我还来打扰……这次的事是我不对，我接受处罚。”
程博之原本以为他是来要求改分的，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先是乖顺无比地认了错，让他的戒心不由得去了几分，放软了声音，说：“我不是为了惩罚才这么做的，你不应该浪费自己受教育的机会，老师是为你好。”
龙茧垂下眼帘，沉痛地点点头，程博之接着说：“如果是为了惩罚去做一件事，而不是为了改善它，我绝不会去做的。”
深不见底的黑瞳闪过一抹微嘲，龙茧无声地笑了——都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惩罚，你不够资格，改善，你不够份量。
有片刻的冷场，程博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虽然是第二次见面，仍然带给他无法言表的惊艳感觉，而对方无助而欲言又止的神色更添了几分缠绵之美，让人恨不得赴汤蹈火，来博他展颜一笑。
深吸了一口气，摒除脑中不该有的念头，程博之将目光定在他微蹙的眉间，低咳了一声，说：“当然，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困难，老师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他接这门课时，系主任特别关照过：龙茧是特殊的学生，平时上不上课不必管，只要按时参加考试，卷面成绩及格就行，说实话龙茧的卷子成绩相当优秀，只是他缺勤太多，多到让老师不由自主地想拿他开刀。
从小学到博士都是优等生的程博之，笃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对于平时逃课、考试时凭侥幸飞过及格线的学生向来嗤之以鼻，传统的思想观念和正义感让他无法忍受任何不劳而获的行为，同时对于凭关系在校园里畅通无阻的所谓“特殊生”，无论路子多硬，统统不买账。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不足为人道，那就是考场上一见之下，程博之对这个学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龙茧抬起头来，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又摇了摇头，说：“是我自己太过分了，没什么好辩解的……”
半遮半露的态度让程博之认定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再三催促之下，龙茧带着无懈可击的愧疚表情，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场因为开车撞了人（真的，学生中间也有传闻）要负担高额赔偿金（假的，那件事大哥早摆平了）加上母亲身体不好（真的，母亲时常住院）加重了经济负担（假的，费用都是父亲在出）所以不得不打工赚钱甚至被债主雇黑社会追债欺负被强迫剃了光头……没办法上课只得晚上在家自学的苦儿还债记，眼神声调配合得天衣无缝，只差声泪俱下，听得程博之心酸不已——而关于龙茧是情妇私生子的出身他略有耳闻，自然也就相信了他的说辞，气氛很快熟络起来，最后程博之虽然没有明说关于考试的事，但是他言谈之间也透露出些许动摇，龙茧趁热打铁，坚持要请老师吃晚餐，并声称是为了增进了解，绝无贿赂之意，让程博之不好拒绝，再加上他也想和龙茧多相处一会儿，于是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龙茧带着恭谨的笑意，将程博之带到一家口碑不错的西餐厅，侍应生领着他们入座，经过某一桌时，他顿了顿，暗叫一声怨灵退散，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忍住拔脚逃跑的冲动。
是黎锐，带着一个丰满美艳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好像见到ET降临一样。z
一顿饭吃得他如芒在背，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男人灼热的视线，程博之比方才更健谈，问了他无数有营养没营养的问题，龙茧打起精神来应付，一边以极其诚恳的神色说着不着边际的谎话，一边暗暗观察对方的反应。
年轻的老师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迹象，而且在红酒的助兴之下，甚至主动提到了更改成绩的事，龙茧绽开一个羞涩的笑容，大功告成。
气氛实在是太好了，好到程博之几乎要忘掉他的教师身份，当然，只是几乎罢了。
“嗨，茧！”一只大手搭在龙茧肩上，黎锐笑容满面地跟他打招呼：“还在跟我赌气吗？你好久没去那家酒吧了，大家都很想你呢。”
龙茧无力地撑住额头，真是灾星！y
一直被龙茧牵着鼻子走的男老师先是惊讶，随即脸色一变，问：“龙茧同学，你认识他？”
还没等龙茧回答，黎锐抢先向程博之伸手，说：“幸会，我是黎锐，小茧的追求者一号。”
暧昧的态度让龙茧欲辩无言，何况他也懒得说什么了，推开椅子站起身来，程博之被动地与黎锐握了一下手，难以置信地看着龙茧：“你骗了我？”
龙茧耸耸肩，眼中一片冷漠，全不似方才的拘涩，他叫过侍者买单，说：“我只是争取机会而已，抱歉。”
敷衍至极的道歉更加重了年轻的老师被愚弄的感觉，他怒视了二人片刻，拂袖离去。
黎锐目送他离去，轻声笑了，伸手揽住龙茧的肩膀，亲昵地捏捏他的脸颊，问：“说谎话好玩吗，放羊的小孩？”
“我喜欢。”龙茧甩开他，转身向外走，黎锐锲而不舍地追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又是谎话。”
“关你屁事！”龙茧猛地转过身来，对他怒目而视，“你坏了我的事了，混蛋！”
黎锐脸上没有半点愧疚，露出“谁让我们有缘呢”的神色，龙茧瞪了他半晌，后者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最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悻悻地转身，丢下一句：“算我倒霉。”匆匆离开。
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太难看，何况他也打不过，龙茧不是吃亏认栽的人，姓黎的，你给我等着！
“茧！”被暗骂到祖宗十八代的男人像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对不起，茧，作为赔罪，我任你宰割。”
他怎么会惹到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啊？！龙茧无声地哀叫，回手一肘朝男人胸前拐过去，本来只是想让他滚开，没想到黎锐硬生生地受了一下，闷哼一声，还是抓着他不放手。
来往的行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视线，龙茧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说：“黎先生，黎少爷，黎大帅哥，小生我究竟哪里惹到您老人家？说出来，我一定奉上三牲九礼，焚香烧烛，登报致歉。”
黎锐收起嬉笑之心，双手收紧，环住他的腰，低声说：“茧，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龙茧身体一僵，讶然抬起头，默默无声地凝视着他。

六、
“所以就在你快要把老师完全骗倒的时候，有人跑出来搅局了？”丁卫八卦兮兮地凑上来，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然后呢？你被挂定了吧？”
“是啊。”龙茧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接过小亿递来的苹果汁，漂亮的眼睛半眯起来。
丁卫兴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又倒了一杯酒，朗声说：“我们小茧终于有栽跟头的一天，大家为那个勇敢的灵魂工程师干一杯！”
客人们跟着起哄，闹成一片，龙茧挂着慵懒闲散的笑容，小口啜饮着加了朗姆酒的苹果汁，想起下午的乌龙事，只觉得哭笑不得。
对于黎锐，他是越来越糊涂了，模棱两可的话语，暧昧不明的态度，让龙茧在摸不清对方底细的同时，好奇心前所未有地强盛起来。
就像垂钓的人，见到鱼儿几次三番碰饵然而就是不肯吞钩时，会恨不得跳下水去捞鱼似地——尽管那种冒失的举动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何况他不是钓者，黎锐也不是鱼。b
“茧……”小亿忧心忡忡地凑过来，擦了擦因听完苦儿还债记而泛红的眼角，小声说：“如果需要用钱的话，我还有……”
“笨蛋！”丁卫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说：“该骗的人没骗到，你这傻瓜还真信了？”
小亿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朵都红透了，龙茧不怀好意地瞥了丁卫一眼，说：“小亿可真是个甜心，不如让给我得了。”
“好啊。”丁卫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附赠优质1号在下我，免费试用哦。”
配上他含情脉脉的眼神，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冷笑话。龙茧咽下最后一口酒，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结账走人。

时间还早，他从金昌盛晃荡出来，也不急着回家，一个人慢悠悠地沿着河岸散步。
夜风柔和而温暖，散步道上曳地的杨柳时不时拂过面颊，亲昵得犹如情人的抚触，龙茧踩着鹅卵石甬路漫无目的地闲晃，花荫树影下一对对相依偎的情侣在絮絮低语，造型优美的街灯映着他美丽的无瑕的面孔，并在身后拖出浓黑的影子。
空气中传来难以言说的激荡，龙茧蓦然抬头，不远的前方，黎锐正倚在石栏上，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龙茧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个人面前，夜风吹走了最后一丝火气，他的声音柔和得像醇郁的美酒：“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呢。”
黎锐弹了弹指间的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如果可能，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像这样，无所顾忌地走向我。”
龙茧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我不需要别人等我，谁也不需要。”
他早习惯了独自一人，无论是什么样的路，无论前方有什么梗阻妨碍，无论过程中是如何形单影只地寂寞，无论那尽头有没有他所预期的未来，他都会毫不迟疑地走下去。
因为，没有可供停歇的地方，也不需要。g
自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注定了在这样漫无边际的长路上行进，没有终点，也没有时限。
他坐在石栏上，仰望着灰蓝的夜空，喃喃地说：“黎锐，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澄澈的眼瞳笼上黯然与伤感，此刻的他，像个被亲人遗弃的孩子，满身都是繁华散尽之后孤独和脆弱，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拥抱他，而黎锐也这样做了，他摁灭香烟，轻轻将龙茧拥在怀里，低声说：“就当我是个不知所谓的马路求爱者好了，茧，我已经迷上你了。”
龙茧低声笑了，放松了身体靠在他胸前，说：“你的房间能看见夜景吗？”
淡淡的酒香混在温暖的气息中，比河畔的风更柔软，熏人欲醉，黎锐低下头，看到怀中的端丽容颜疲态尽显，低垂的眼睑暗示了他可以为所欲为，而那诱人遐思的优美薄唇，更是邀请似地微微开启。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他拥紧了那具柔顺的躯体，轻吻对方瓷白温软的面颊，说：“从身体开始互相了解，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龙茧身体微颤，什么也没说，伸手揽住他的颈项。

一切顺利得让人吃惊，带着乖顺的美人回了家，黎锐连灯都顾不上开，合身将龙茧压在床上，急切的吻落了下来，大手在他身上四处游移，龙茧轻颤着，双手扣着他的肩膀，毫不反抗地任他亲吻抚摸，衬衫扣子很快全开，黎锐沿着修长的颈项一路吮吻下去，正要解去对方的牛仔裤，突然感觉后颈一痛，像是被蝎子蜇到似地，随即麻痹感漫延至全身，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在龙茧身上。
龙茧长出了一口气，甩掉手上的麻醉针，推开男人，顾不得整理衣服，他打开床头灯，开始对黎锐的住所进行全方面的细致翻查。
果然是个不错的法子，即使不经过身体也能了解，真应了那句“色字头上一把刀”。
床头柜里放着护照股东卡等重要证件，证实了黎锐确是本名，另外是一些照片，有风景照，有人物照，都是陌生而平凡的面孔，没有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他皱起眉，轻轻将抽屉推回去，转向衣柜。
从大衣到内裤都翻了一遍，确定没有夹层之后，他离开卧室，转战书房。
结果同样令人丧气，从书桌上的专业资料可以推断出他大约是做程序员之类的工作，书柜里的东西更是坦荡得可以公开到人民广场去，龙茧叹了口气，一不做二不休，打开电脑。
令他惊奇的是，黎锐的电脑并没有设开机密码，硬盘也没有加密，好像全开放的展览馆一样，欢迎参观。
桌面是他的一张照片，印象中好像是听演唱会时被拍到的，照片中的自己正专注地看节目单，手上还拿着DV准备拍别人。
眉头越皱越紧，龙茧真的不解了，一切表明黎锐是个有正当工作、身家清白的正常男子，即使他有同性恋倾向，但那并不是自己关心的重点。
但是他本人，却有着与这居室完全不搭调的脱节感，想起几次不愉快的相处，龙茧更添困惑。
立在书桌前思忖半晌，也没理清头绪，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无奈地关掉电源，把书桌整理回原样，转过身来，却控制不住地惊呼一声，愣在当场。
黎锐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戏谑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找到你希望的东西了吗？”

七、
龙茧屏住呼吸，身体靠着桌沿，一言不发。
黎锐没有开灯，一步步走近，明亮的月光映在他脸上，俊朗的面容罩上一层冷漠的银白，幽深的眼瞳闪动着惑人的光华，神情悠然，似笑非笑，像一只优雅矫捷的猎豹，不紧不慢地走向面前滋味美妙的猎物。
准备束手就擒了吗，还是想要伺机而动、绝地反扑？
直到两个人身体相触，温暖的气息漫过鼻端，龙茧好像突然从梦境中醒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痴迷的神态，伸手抚起黎锐的额发，向后梳去，露出光洁平整的额头，原本就俊美夺目的男子更添了几分沉稳老练，黎锐松松地揽住他的腰，说：“发现我只是个普通人之后，失望了吗？”
龙茧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抑制着什么，嘴唇微微地颤抖着，抚着黎锐头发的手向下滑到他的腮边，手指插入脑后浓密的黑发，柔软的唇凑了上来。
浅促的喘息温暖而甜蜜，充满了毒药般的诱惑，几近虔诚地在他唇上辗转轻吮，像是怕惊醒一场幻境般小心翼翼，黎锐皱起眉头，收紧了怀抱，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龙茧的吻，仿佛带着压抑隐忍的伤感，与难以言说的思念。
他在思念谁？是什么人能让他如此情不自禁？
罕有的真情流露，却是为了别人？
胸口一紧，莫名的怒气漫上心间，黎锐惩罚似地攫取他的双唇，霸道地占领了每一分气息，唇舌交缠，像是要把他吞吃下腹中那样狂野而热烈的吻，龙茧毫无保留地回应着他，双手交扣在他颈后，修长的手指痉挛地抓扯着黎锐的衣服，身体紧密贴合，黏腻的亲吻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响，夹杂着龙茧鼻腔里逸出的细小哼鸣。
这一吻结束的时候，肺部的空气早已被挤压殆尽，龙茧急促地喘息着，双唇红肿，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妖异，黎锐低下头，轻舔着那双微颤的红唇，低声说：“发现我只是个普通人，你失望吗？”
龙茧无声地笑了，一手抓住他的头发，说：“四个小时的剂量，却只让你昏迷了三十分钟，普通人？”
“是这玩意儿吗？”黎锐猛地钳住他的双腕，一手探向龙茧的皮带扣，从那块金属搭扣中挑出一支未使用的麻醉针，在龙茧面前晃晃，他勾起唇角，说：“我还以为只有女人才会用这个来防身。”
几乎把人的魂都勾走的美丽眼眸闪过几分怒气，转瞬即逝，龙茧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怀里，凑近他的耳朵，说：“你还要浪费多少时间？该不会是‘不行’吧？”
他真的很懂得怎么让人失去理智，黎锐叹了口气，一手顺着龙茧曲线优美的背脊滑下。
置诸死地而后生的冒险，玩过一次就再不新奇，黎锐也绝不会再给他抓住破绽的机会。
一双手越来越放肆地在他身上抚弄游移，亵玩地抚过细瘦紧绷的腰线，扯下他的衬衫与长裤，衣物剥离身体的窸窣声让龙茧闭上了眼，牙关暗咬。
温热的唇抿住他的耳垂，湿痒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黎锐一手扳过他的脸，问：“如果这个场景被你大哥看到，他会不会杀了我？”
龙茧睁开眼，语带微讽：“你怕他？”
“好问题！”黎锐嗤笑一声，冷不防拈起桌上的细针朝他腰间刺去——
“我倒想看看，这个游戏你还能坚持多久？”
龙茧绷直了身体，震惊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困倦感如潮涌上，他皱着眉头，脱力地倒在男人臂弯中。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算是体会到了。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进我的家门……
记忆中，那个应该称为祖父的人声色俱厉。
……当妈的抢人家丈夫，又生个小孩抢家产……
记忆中，背后总会传来陌生邻居的窃窃私语。
……茧，别怕，我不会打你……
记忆中，血缘上的父亲抱起被母亲打得遍体鳞伤的自己，给了他从未品尝过的温柔与宠溺。
……没用的东西！只会丢我的脸，早知道就不该生下你……
记忆中，无论怎么哭喊求饶，也无法阻止加诸在身上的拳打脚踢。
……
……茧，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谁犯的错误，要由我来承担？不断地被否定着存在价值的人，有什么理由要求他不去堕落？
无数记忆堆叠在梦中，龙茧猛然惊醒，看了看表，离天亮还早，身侧平缓悠长的呼吸声让他呆怔了片刻，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之后，他拧亮床头灯，细细地端详着对方沉睡的面容。
颤抖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沿着颈项悄悄滑下，在赤裸结实的胸膛流连不去，摸索着那道浅白色的陈旧疤痕。
指端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温热脉动让他松了口气，俯下身轻轻亲吻那道伤痕，声音低得宛如叹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黎锐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眉间笼上不解的阴霾，龙茧关了灯，滑躺入被中，伸手环住他的腰，微凉的脸蛋贴着他的肩膀，低声呓语：“不要再离开我了……”
黎锐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翻了个身，将他拥住怀里，紧贴着龙茧腰背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一夜无话。

八、
清晨时分，龙茧起身穿衣的时候，黎锐已经醒了。
拜他野生动物一般的警觉性所赐，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塌实，一直似梦非梦的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他。
本来美人在怀，应该爽得不知今昔是何年才对，然而在美人不仅狠辣，而且让人越来越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他实在没有那么粗的神经去高枕无忧。
他从来不曾低估对手，只有龙茧，让他产生了意外的惊喜，几番交手，只是勉强处于上风，反而让他越来越沉迷其中，几乎到了无法自拔的程度。
这并不是黎锐所乐见的情况，龙茧是一个谜团，美丽而危险，必须全神贯注地小心应付，稍有差错，都有可能一败涂地。
几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龙茧带着一身清新湿润的气息站在他面前，神情若有所思。
“过来。”黎锐勾勾手指，拉过龙茧的手臂，撑起上身，不知怎么，面前的龙茧让他想到刚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酥梨。
“昨晚没睡好？”手指抚过他微微肿胀的眼皮，轻触了一下眼周的黑晕，黎锐凑过去吻了他一下，像朝夕相处的恋人一般亲昵自然，问：“是不是有人睡在旁边就不习惯，这几年你都是一个人吗？”
龙茧没有回答，露出迷路孩童一般困惑的神态，单手支在他颈侧，沉默了片刻，突然说：“我饿了。”
黎锐愣了一下，起身穿衣，说：“等几分钟，我们出去吃。”
龙茧摇头，说：“你去做，我要吃菠菜炒饭。”
黎锐嘴角抽筋，说：“拜托，那炒出来的饭是绿色的，很恶心诶！你的口味就不能稍稍主流一些？”
龙茧眼中浮上几分气恼，像要咬人似地瞪着他，黎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材料不全，下一次做给你好不好？”
百分之百是试探，缓兵之计是最合适合的做法，他还没有蠢到当下跑到厨房去操起锅铲做那什么该死的菠菜炒饭。
龙茧的神色缓和了些，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不定，唇角带了一丝笑意，说：“一言为定。”
打出娘胎头一遭，黎锐被人看到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爬满身。
越来越有趣了。

晚上八点钟，“冰巢”开门营业，调酒师却迟到了。
丁卫坐在吧台前转着酒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手下员工聊天打屁，已经陆续有客人上门了，小亿却仍不见人影。
“怎么换个衣服这么久？又不是穿鲸骨裙！”丁卫看了看表，一旁的领班打趣道：“老大，是不是晚上太勇猛，害得我们小亿爬不起来呀？”
“你以为都像你那么不耐操？”丁卫嬉皮笑脸地在领班屁股上捏了一把，得到一肘子拐在肋下，他耸耸肩，绕到后面去拎那只磨洋工的慢郎中。
“小亿，你不会给我在更衣室偷人吧？”丁卫懒洋洋地推开小亿的更衣室，冷不防一只手将他拽了进去，丁卫还没来得及叫“救命”就被捂住嘴巴，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拳，疼得他呲牙咧嘴。
“别叫人，乖乖配合一下。”耳边响起低沉的男声，一柄锋利的匕首抵上他的喉咙。
眼角余光瞄到昏迷在地板上的小亿，丁卫在最短的时间内认清了形势，他举起双手，低声说：“只要你保证不奸不杀，我一定配合。”
那人低声笑了，说：“真是人以群分，一群怪胎。”
“唔？”丁卫扭过脖子，在灯光下看清了劫匪面容后，他张大了嘴，惊叫一声：“BEN？你还活着？！”
黎锐眉头紧锁，脸阴得快滴出水来，丁卫惊疑交加地瞪着他，问：“怎么一见面就跟我开这种玩笑？你是来找茧的吗？”
阴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凌厉，黎锐深吸了口气，将丁卫推抵在墙上，命令道：“告诉我那个‘BEN’的事！”
丁卫的下巴掉了下来，难以置信地摇头，就在黎锐打算一拳轰上去的时候，他低叫一声：“老天！你不是他！我的妈呀……居然有长得这么像的……”
“废话少说！”黎锐不耐烦地制止他的碎碎念，说实话他心里正卷起惊涛骇浪，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压下勃发的怒气，使他不至于当场丧失理智。
“咳咳！”丁卫给了他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神情戒备地问：“你想对茧做什么？我不能出卖朋友……唔！”
又快又狠的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方才被捧了一拳的地方疼痛还没散去就又遭重创，那滋味真是无以言表，丁卫眼前发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涌向嗓子眼，嘴里泛上酸涩的苦味。
“我欣赏你的忠诚。”男人的语调平稳，轻柔得让人汗毛都竖了起来，丁卫喘过气来之后，慌忙拉住他：“不要动小亿，我说就是了！”
黎锐点点头，刀锋始终不离他的喉结，丁卫哆嗦了一下，说：“我跟那家伙不熟，只是茧……带他来过几次，数面之缘而已……他跟你长得很像，只是……脾气比你要温和得多，对茧百依百顺，我们这里见过他们的人……都说是女王与忠犬……”
“说重点！”黎锐强忍着想开喉见血的冲动，厉声问：“他是什么身份？”
“我……不清楚。”丁卫皱着眉头，说：“茧提过一回，他们好像是在……山上认识的，BEN曾经为保护茧受伤……阿茧虽然脾气很硬，对他倒是死心塌地……”
黎锐的耳朵嗡嗡作响，阴云罩顶，他努力集中精神，问：“知道是伤在什么地方吗？”
丁卫想了一下，说：“我去医院看过一回，胸前有一条刀伤，小腹上中了一枪，差点挂掉命根子。”
黎锐的眼神冷得像冰，示意他继续说，丁卫咽了口口水，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失踪了……那一阵子，茧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他……你应该知道他家在黑道上挺吃得开，可是连根头发也找不到，后来，他大哥看不下去了，就找人给他做了心理暗示，好像是把关于BEN的那部位记忆锁起来了，这样……茧才没有彻底疯掉……”
听起来倒像龙政泽会做的事，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他松开了丁卫，沉默了片刻，说：“龙茧是不是爱吃什么……菠菜炒饭？”
“菠菜炒饭？那是什么玩意儿？”丁卫愕然，在对方杀人般的目光中识相地缩缩脖子，小声说：“茧从来不吃菠菜，不过……BEN是个菠菜狂人，每天三顿加消夜都离不了那玩意儿，我真怀疑他拉的屎是不是绿色的……开玩笑开玩笑！”
冷面酷哥的神色越来越向链锯杀人狂靠拢，丁卫紧贴在墙上，说：“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我跟茧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黎锐一脸煞气，丢下一句：“不要告诉茧。”之后甩门而去，留下松了一口气的丁卫，把昏迷不醒的小亿扶到座位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撕碎，嘀咕道：“真是个煞星……小子，惹到龙茧那只狐狸，你自求多福吧。”

九、
老子又不是大力水手！
忿忿不平地踢了一脚购物车，满载的推车准确地滑入结账口，刚好在收银台前停下。
“您好，欢迎光临！”收银小妹绽开职业化的笑容，手脚麻利地为他结账打包，几分钟后，吸引了不少人注目的英俊男人，顶着一张吃了火药一般的包公脸，快步走出超市大门，迫不及待地将手上两个装得满满面的大购物袋丢进车里，那毫不掩饰的嫌恶眼神，活像在看腐烂的垃圾，而不是他未来一周的给养食粮。
菠菜汁、菠菜罐头、菠菜饼干，当然也少不了鲜嫩嫩水灵灵的原生态菠菜。
闻到那股气味都让人食欲不振，黎锐自认为算得上一个不挑嘴不偏食的健康宝宝，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证明：谁都是有雷区的，端看你什么时候踩到而已。
一想起那个酒吧老板绘声绘色地讲述龙茧的旧情人，更让他对那堆菠菜印象恶劣，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憋得他浑身不自在，心理影响到生理，黎锐已经彻底被倒了胃口。
“见鬼，都不像自己了。”他启动车子，飞一般驶上快车道，习惯了的冷静与机敏之下，像是有什么被压抑着的东西在蠢动不已，一种莫名的感觉正在撕破身体，挣扎而出。
既熟悉，又陌生。

到达约定的地方，他将车子停在路边，看看表，十点差五分，黎锐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点了一支烟。
几分钟后，有人轻轻敲另一边的玻璃，黎锐瞟了他一眼，打开车门。
“去XX路。”来者长相平凡，戴着一副平光眼镜，遮住了精光湛然的双眼，黎锐熄了烟，驱车上路，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如你所愿。”那人将一包资料丢在后座，说：“把余款汇到我账户上，剩下的我会E-MAIL给你。”
黎锐嗤笑了一声，调侃地问：“修，你去卖身的话，是不是见了钱才肯脱裤子？”
被称作修的男人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记得你的忠告。”
黎锐耸耸肩，问：“别那么死气沉沉好不好？我花多少钱能买你讲个笑话？”
修——道上的头名掮客，号称只要价钱足够，什么消息都能买到，什么皮条都能拉到的超级掮客，长得却斯文白净，个头中等，整个人平凡到乏善可陈的地步，属于见几面也记不住长相的那类，没有任何特色。
单薄的眼皮抬了起来，修淡淡地说：“免费送你一个，找不到任何关于BEN的资料。”
黎锐眼皮跳了一下，低声说：“这个笑话不好笑。”
“是吗？我觉得很有趣。”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像火星人一样，到地球一游，玩腻了就人间蒸发。”
黎锐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泛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为刚才的话道歉。”
修讶异地挑挑眉毛，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这个嚣张又蛮不讲理的家伙低头服软，关心则乱吗？他清了清嗓子，说：“如果他是地球人，却被完全抹掉资料，你可以猜测一下是谁干的。”
“龙政泽没有这个本事。”黎锐面沉如水。
“他有。”修反驳道，“至少五年前，让一个人完全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对应的文字记录都没有，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五年前？”黎锐不禁动容，“龙家出事那一年？”
修点点头，说：“资料你自己去看，龙茧就是在家里出事后不久接受催眠治疗的，但是他并没有拜托过征信社去寻找BEN，所以对于他们的关系也无从考证。”
数条含糊难辨的线索纠结成一个令人费解的谜团，全部在五年前那一场事故中断掉，黎锐勾起唇角，冷冷地笑了。
那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无论现在龙家过着多么平静悠然的生活，五年前那颠覆了几代根基的事故，已经在他们身上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属于龙政泽的传奇，只是昙花一现，就过早地衰败凋零，快得让人连缅怀的余地都没有。
“龙茧和他大哥的关系一直忽冷忽热，老实说，我无法判断他的立场。”修托托眼镜，说：“他是私生子，他妈妈一直没被扶正。”
这一点倒不是什么秘密，以前曾有人酒后胡言，说龙政泽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龙茧一笑置之，而那个乱讲话的人在当天晚上被人打成重伤，住院三个月。
——应该说龙政泽的脾气比起以前收敛了不少，换作他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年代，那家伙只怕坟上的草都没过人头了。
龙茧在那个家族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相当好奇。
目的地到了，修开门下车，临走之前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黎，看在多年的朋友上，送你一条忠告：龙茧是只鬼，他说的话，你如果分不清哪句是假的、哪句是真的，趁早抽腿走人。”
“谢了。”黎锐挥挥手，一踩油门，飞驰而去。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扎手，这一点他都不懂的话，岂不是白活了二十几年？

十、 
“茧？”看到客厅里正在滚沙发的弟弟，龙政泽有些惊讶地笑了，“难得你这时候在家。” 
龙茧坐起身来，无聊至极地打了个呵欠，说：“没什么好玩的了，大哥你也难得这么晚回来呢。” 
既然难得，龙茧干脆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营造一下兄友弟恭的氛围。 
“咦？这位小姐是？”这才注意到大哥身边还黏着一个人，一个波浪长发，美艳逼人的年轻女人，龙茧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得有丝邪气，说：“看来今晚留在家里是对的，当电灯泡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哦！” 
“你本来不就是个灯泡吗？”龙政泽摸了摸茧长出一层短短发茬的脑袋，说：“别乱想了，这位是关小姐，我的朋友，这是我弟弟，龙茧。” 
为两个人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龙政泽叫过佣人，说：“吴妈，你去弄一点醒酒汤来，她喝醉了。” 
吴妈应了一声，好奇地看了关晴几眼，问：“关小姐今天晚上要留宿吗？” 
她基本上是看着这几个孩子长大的，大少爷虽然为人很亲切，对于男女关系却极其淡薄，私生活比和尚还干净，今天居然带女人回家，是他转性了，还是老天要下红雨了？ 
还没等龙政泽回答，龙茧抢先一步提议道：“大哥你身上酒味好重，去洗澡，我来招呼关小姐。” 
其实酒味只有淡淡一缕，这女人浑身的香水味倒是弥漫得满屋子都是。 
“好。”龙政泽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扶着关晴坐在沙发上，说：“抱歉，失陪一下。” 
“关小姐，你好像还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龙茧收起“贴心小弟”的表相，狷丽的面容一片冰冷，说：“吴妈，去拿凉茶。” 
他才不会让这不速之客磨蹭到大哥出来咧！醒酒汤？太体贴了点吧！大哥你难道不明白这种大范围宽领域散播的温柔其实是害人害己吗？ 
女人眼里的爱慕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只除了他那个不知该说迟钝还是冷漠的大哥。 
关晴皱了皱眉，对龙政泽这个拥有咄咄逼人美貌的弟弟略有耳闻，虽然一见之下没有任何好感，该有的礼貌还是不能少，她欠欠身，柔声说：“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给你们添麻烦。” 
“你知道就好。”龙茧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拎起车钥匙，说：“真有愧疚之心的话，请不要磨蹭，尽早让我送你回去，免得牺牲别人的正常睡眠时间。” 
关晴被他这一串呛话砸得脸色发青，嘴唇微微颤抖，求救似地转向拿凉茶过来的吴妈，后者面无表情，说：“二少爷，太晚了不安全，叫司机老王去送就好了嘛。” 
“别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龙茧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接过那罐凉茶递给关晴，说：“好了，小姐，你还在等什么？等大哥出来跟你十八相送吗？” 
冷嘲热讽的言语配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腔调，让久经沙场的关晴也快招架不住了，完全搞不清楚对方是恶意嘲弄，还是风格本色。 
所以让她不敢轻易回击，堵在心里又窝火得要命，为保持完美的风度仪态，她选择先行退让，关睛款款起身，说：“那，谢谢你的招待了。” 
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那个“你”字还很微妙地咬了重音，龙茧抿唇一笑，完全不疼不痒，转着钥匙跟她走出房门。 
已近夜半时分，车少人稀，龙茧很放心地将油门踩到底，风驰电掣地将关晴送回家，停下车后，他转过头，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离我大哥远一点。” 
“你……”关晴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要保持好修养，她挤出一个笑容，话中带刺地说：“没想到你恋兄情结还挺严重，需要介绍几个心理医生吗？” 
龙茧不怒反笑，双手闲适地撂在方向盘上，说：“想当我大嫂的女人不少，还没有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小心点，好男人的标准不包括娶了老婆就忘了兄弟。” 
“多谢赐教。”关晴冷哼一声，说：“他是什么样的男人我心里清楚，你大可以不必操心。” 
又一只扑火的飞蛾，甚至妄图那炽热的火焰为自己所萦徊舞动，龙茧吁了口气，怎么就没人告诉过她龙政泽是一颗禁果、只能远观呢？ 
“你们还没上过床吧？”他的声音像是讨论天气一样，波澜不惊，关晴显然吃了一惊，不过现代女性的精明与老练使她不至于惊惶失措，她抬起小巧的下巴，说：“你不必抬出什么‘旧欢难忘、痴情到死’的烂借口来打发我，毕竟她已经死了五年了，我有信心让他重新开始。” 
龙茧听得掉了下巴，一句不雅的感叹语险些脱口而出。z 
这女人是从哪里听到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不过看样子，就算不是捕风捉影，也绝对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程度上。 
偏偏那是大哥的雷区，一旦被触及，大家都会与霉神相见欢——龙茧眨了眨眼，露出得意的神情，说：“有没有搞错？我大哥又不是杨过。” 
夺人心神的俊美脸庞朝她倾过来，龙茧眯起眼睛，说：“大哥不交女朋友，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我，关小姐，你想抢可以，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对情敌可不会手软哦！” 
关晴倒抽了一口凉气，尖叫道：“你变态！”y 
“关你鸟事！”龙茧不悦地骂了句脏话，又下了重重一击：“你心目中的好男人，可是夜夜抱着我这个变态睡觉，一天不做几次就难受得要死……” 
“啪！”b 
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龙茧的话，车内一片死寂，关晴红着眼圈骂了一声：“人妖！” 
之后打开车门，像逃命似地飞奔入大楼。g 
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必然浮起了壮观的五指山，龙茧啧啧摇头，说：“真沉不住气，你这回算是彻底出局喽！” 
不晓得她会不会向大哥哭诉，相信就算哭诉，抱怨和质疑的重点也转移到了兄弟乱伦上，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还是不要再轻易碰触的好。 
他并不担心会穿帮，龙茧拒绝那些死缠烂打又不好得罪的追求者时，终极手段就是拖出大哥当挡箭牌，一回生二回熟，龙政泽假扮起“知心爱人”时可是入戏得很。 
摸了摸肿胀的面孔，虽然这一巴掌挨得不冤，怨气还是有的，若不及时排解，憋久了会生癌，龙茧不打算委屈自己，他扭转方向盘，拐上另一个方向。 
找出气筒去也。 

十一、
在龙茧二十一年的生命中，鲜少有引起他兴趣的东西，而黎锐，有幸成为其中之一。
虽然是那男人自己莫名其妙地贴上来，而且目的不明，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隔他玩玩又何妨？
无聊太久，会得骨质疏松。
龙茧将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罐冰镇果汁，静静地在脸颊上贴了一会儿，在倒后镜上照了照，虽然没有方才那么肿了，红痕还是相当明显。
形容有些狼狈，不知道那家伙看了会怎么想，龙茧叹了口气，惊讶于自己竟然开始在意这些琐碎小事——他可以骗任何一个人，但是绝不会欺骗自己，那个黎锐，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欲。
以及，征服欲。

黎锐擦干头发，端着咖啡坐在书桌前，修发来的资料已经删掉了，那包文件，在仔细阅读过后，也被毁尸灭迹。
不过，知道得越多，越是觉得迷雾重重，何况关于销毁相关资料这一手，龙政泽确实做得很漂亮，留下的只是一些极易将人引入歧途的皮毛，真正有料的部分早被锉骨扬灰，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一个耸动引人的标题，点进去之后却得到“内容已清空”的提示，任谁都会大光其火。
不过，哪一个版本的小道消息都无比确定一点：五年前，龙政泽那次毁灭性的失误，缘于爱情。
他爱上了一个女人，由于保护不力，那个女人被仇家绑架撕票，致使当时年少气盛的龙家大少爷丧失了理智，进而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很像武侠小说中的武林盟主倒塌记或魔教教主砸锅史。
他母亲也是在那次事故之后一病不起，没多久便与世长辞了。
不过有一点被修特别指出了，龙政泽的母亲体内重金属含量超标，是引起突发病变的主要原因——当然，验尸报告早不知道躺在哪个垃圾处理场，被深埋于地下了。
而有确切的证据表明，龙茧确实接受过心理治疗，但是具体到细节，就没人说得清了——那个德高望重的心理学专家早在两年前病逝，真正的死无对证。
这个家族有太多扑朔迷离的疑点，无论哪一个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死穴，如果能通过龙茧来破解掉它们的话，那将是另一出美妙绝伦的木马计。
龙茧、龙茧，他的母亲究竟是在什么心态下冠予儿子此名呢？是缚龙于茧，还是破茧化蝶？黎锐端起咖啡杯凑在唇边，脑中浮现出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他无声地笑了。
游戏正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也越来越引人入胜，既然已经难以自拔地迷恋上了那个人，就更应该为自己争取更丰厚的报偿。
只要能突破龙茧坚密的心防，他不在乎用何种方式。
哪怕，会演变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乍然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他的冥思，黎锐看看表，过午夜了，这时候怎么会有访客？
从摄像头中看到竟然是自己正在想念的人，黎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拉开门，对上龙茧笑意盈然的眼眸。
“深夜来访，打扰你了。”嘴里说着客套话，脸上可没有半分愧疚的神情，龙茧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经意地滑上他睡袍的衣领，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诱人发狂的气息，黎锐一把将他扯进来，揽入自己怀里，咬牙说：“如果你是这么一路晃过来，我很想知道有多少人试图偷袭你的屁股。”
这幢公寓楼紧挨着广场和步行街，一路上做特殊服务业的人很多，像龙茧这么漂亮的极少见，再加上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更让人油然生出追猎之心。
龙茧靠在他身前，笑得很是灿烂，说：“偷袭成功的，只有你一个。”
黎锐收回覆在那挺翘窄臂上的手，说：“不是偷袭，我是光明正大地享用。”
说罢，他收紧怀抱，低头吻住那双微张的薄唇。

十二、
濡湿的、火热的舌吻纠缠去了理智，眩晕感如潮涌上，催动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疯狂悸动，隔着薄薄衣料磨擦在一起的肌肤，像被人洒了无数细小的火花，炙烤着、烧灼着，隐隐作痛。
与从灵魂深处翻搅窜动的火焰应和追逐，鼻腔里发出细腻难耐的哼鸣，感觉到男人坚实的大腿嵌入自己两腿之间，手掌不由分说地按在腰臀上，鼓胀的下体缓缓厮磨着——已经不仅仅是性暗示了，他在赤裸裸地表达着“想要”的信息。
龙茧伸手扯住对方的头发，一只脚悄悄绕到黎锐的身后，一勾一绊，将那个正吻得忘情的男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而自己则是好整以暇地顺势压在他身上，笑眯眯地问：“你想上我？”
黎锐虽然一下子被突袭得手，不过也有他放水的关系，倒下时并没有摔痛哪里，虽然被压在下面，却一点也不狼狈，像一只坐等猎物入口的豹，他抬手捏住龙茧的下巴，反问：“你不就是给我上的吗？”
漫不经心的轻佻语气惹毛了龙茧，他一肘压住黎锐的颈项，眼中充满阴毒，从牙缝里崩出一句：“你想死吗？！”
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脊柱，慢条斯理地下滑，直到卡在后腰的皮带处，黎锐低沉的声音像催眠一般响起：“那，你今夜为什么来找我？”
龙茧一时语塞，撑起上身，细细地端详着他，低声说：“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黎锐幽深的眸子闪过一抹隐约难辨的怒意，随即盛满似水的柔情，他拉下龙茧的头，亲吻那双已然肿胀的红唇，说：“那为什么不试试这个呢？如果记忆被抹杀了，凭本能去感觉不就好了吗？”
至少让你的身体记住我，永远地记住我。
龙茧的表情非常平静，没有半分情绪波动的黑眸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他像是提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值得吗？”
黎锐抬头啃咬他的颈项，含糊不清地说：“就当是打双人麻将好了，我先为你保管筹码。”
湿热麻痒的感觉让他浑身一激灵，皮肤表层之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间滑到下腹，热流聚起，灼烤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值得吗，为了你这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答案？
龙茧艰难地仰起头躲避着对方锲而不舍的攻击，喉咙沙哑得近乎无语，他低声说：“放开……等一等……”
“不等了。”黎锐猛地翻身压住他，一手体贴在垫在他脑后，一手扯开他的衬衫，贴住心口，说：“我等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龙茧闭上眼，发出无奈的叹息声：“竟然拒绝不了你……”
他们两个，就像徘徊在阵地边缘的对手，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越雷池一步。
感觉到对方炽热的吻如雨点般落下，龙茧低声喘息着。
如果这是一场赌博的话，龙茧将面临他生命中最为忐忑难安的一夜。
孤注一掷，是细细思量的结果，与其坐困愁城，他情愿不惜代价，背水一战。

汗水沾湿了光洁的橡木地板，黎锐的睡袍敞开，拖在地上，与他结实的身形一起，将龙茧困在逼仄闷郁的一方天地中，空调也降不下来的高温，在身体与身体之间尽情漫延，毛巾布的衣料时不时磨擦过火热的肌肤，惹出情难自已的敏感与颤栗，龙茧削瘦柔韧的腰被托高，随着一次次猛烈的撞击而摆荡，喉间逸出压抑不住的低吟，挂在黎锐身上的睡袍半遮半掩地盖住了无尽春色，使得两具裸躯的纠缠，更加深刻而火热。
拇指划过被咬白的嘴唇，强硬地挑开牙关，探入温暖的口腔，感觉到柔软的舌在指尖弹动，黎锐眼中漾满浓浓的怜惜与痴迷，哑声说：“不许咬自己，这些都是属于我的。”
洁白的牙齿在他指节上轻磨，随着他一记深入的挺动而陷入皮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龙茧干脆含住他的手指，像婴孩一般吮吸着渗出的血滴，眼中带着气恼的羞愤与不知所措的惶然，生涩宛如处子。
“够……够了……黎锐……我……不要了……”断断续续的哀求声带着浅促的喘息，以及撒娇一般的鼻音，濡湿的美丽黑瞳仿佛笼上了薄薄的烟雾一般，迷茫地看着他，像映在水中的星子，明亮而虚渺，激情的泪水溢出眼眶，与汗水混在一起，滑落在地板上，黎锐低下头，几近虔诚地吻着他，说：“不够，远远不够，我已经上瘾了，茧。”

十三、
龙茧脱力地趴在床上，闭着眼睛，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身体已经被清理过了，皮肤带着浴后的清爽温润，浑身上下像被拆掉重新拼装一样，动一动，甚至能听到骨头嘎嘎作响的声音，后背、腰、腿酸痛虚软，当年被武术教练魔鬼特训都没有这么累，相比较起来，某个羞于启齿的地方传来的灼热抽痛感，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了。
感觉到一双灵活的大手正在腰背上按压揉捏，纾缓了肌肉叫嚣的酸痛，龙茧极其不爽地转过头，狠瞪着那个始作俑者，骂道：“你他妈的就不能忍一忍吗？！非要在地板上做！老子腰都快断了！操！”
客厅离卧室几秒钟的路程，这个精虫入脑的混蛋居然在玄关处压住就做，还做了不止一次！
美人就是美人，即使爆粗口也爆得那么赏心悦目，特别是用激烈情事过后这一把沙哑慵懒的嗓音，真是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黎锐不怀好意地躺下来，翻身半压住龙茧，在他身上毛手毛脚，一边种草莓一边不正经地说：“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美味了，简直是极品享受，肉质细嫩却不松软，紧绷却不僵硬，弹性良好，不柴不腻，口感极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一吃再吃……吃到饱为止。”
龙茧一肘拐在他胸前，脸色不善地问：“要不要找根牙签来给你剔牙？”
“茧你真是体贴。”黎锐嬉皮笑脸，含住他的耳垂，说：“那我要求一份饭后甜点，不过分吧？”
说着说着，一只不规矩的大手已经滑到他紧翘的臀上，还得寸进心地朝中间探去。
“你给我适可而止！”龙茧用力推开他，顺便忍痛抬腿，一脚踩在他小腹上，威胁道：“再胡闹就让你断子绝孙！”
面对身为男性的最大威胁，黎锐眉毛都没动一下，收敛了玩闹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我已经差不多到这个境界了。”
“咦？”龙茧讶异地撑起上身，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他，黎锐伸手搂住他的腰，说：“既然决定这辈子跟你混在一起，就不可能再去结婚生子了，除非——”他不怀好意地扫了一眼对方平坦的小腹，接着说：“除非你给我生一个。”
龙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是听见了比火星人攻打地球更恐怖的冷笑话，他打了个哆嗦，怒道：“你说什么混账话？！谁会跟你……跟你鬼混一辈子啊？”
后半句话有点底气不足，不过龙茧可没兴趣因为一朝被蛇咬就干脆养一条蛇在身边天天让他咬。
如果这家伙以为上过一次床——甚至还不是在床上做的——就可以把他拿捏于股掌之间，那可就大错特错、错到姥姥家去了！
“鬼混？这词可真难听。”黎锐啧啧摇头，说：“茧，拜托诚实一些，如果你不喜欢我，会让我对你做这个做那个吗？可别告诉我你打算一夜情后起床说分手，那我绝对会把你锁在这张床上，照三餐伺候你，保证你连床也下不了。”
“冷气已经够强了，不需要你讲冷笑话来降温！”龙茧扯过被单裹住自己，翻了个身，眼不见心不烦，黎锐还不死心，又搭上他的肩膀，说：“我可是对你一往情深呐，茧，你不觉得一辈子在一起是个很值得期待的美好远景吗？”
“我只知道你再说下去我不仅会鸡皮疙瘩满身跑，还会噩梦连连。”龙茧牙尖嘴利地回应，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黎锐锲而不舍，撑起身体凑了过去，指尖轻触他的脸庞，说：“换个话题，刚才忘了问，你的脸怎么了？”
虽然已经消了肿，红印仍然若隐若现，以他的火眼金睛，自然能看出那是一座曾经相当挺拔的五指山。
不是忘了问，而是圈叉得太爽顾不上吧？龙茧冷笑一声，说：“不要再唧唧歪歪好不好？你到底睡不睡？”
天晓得他已经累得眼皮打架了，怎么那个吃饱喝足的家伙还这么精神？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郁闷地回忆起方才干柴烈火的时候，也是自己招架不住率先阵亡，丢脸致极地流着眼泪求饶，才不至于成为“牡丹花下死”的风流冤魂一枚——再加上还是被上的那个，岂不成了特级冤气袋？
黎锐笑得很奸，扳过他的脸蛋，说：“不说清楚的话，我不介意祭出终于审问绝招。”
好汉不吃眼前亏，龙茧打了个呵欠，阴着脸回答：“有个女人拿我当情敌，甩了一巴掌而已。”
甩了一巴掌，还而已？黎锐火气上涌，说：“能让你吃亏认栽的，只有关于你大哥的事吧？那个女人想追你大哥？”
龙茧挑起眼角看着他，目光中含着几分戒备，讽道：“黎先生，你如果有在床上讨论别的男人的习惯，恕我不奉陪了。”
他这张嘴真是像刀子一样利，饶是黎锐这种皮糙肉厚的也被说愣了——不过只有三秒钟，很快恢复常态的男人正打算对躺在床上作挺尸状的龙茧展开十大酷刑，对方地猛地翻过身来，一手抵住他的胸口，抚摸着那道旧疤，说：“来而不往非礼也，黎锐，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黎锐神情一凛，反射性地挥开他的手，龙茧冷笑一声，又转移到小腹上，指着脐下的圆斑状伤疤，问：“还有这个，是枪伤吧？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黎锐幽深的眼瞳闪过不知名的情绪，唇角微微勾起，用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他，说：“你真的想知道？”
就算我想知道，你说得出来吗？龙茧挑衅地看着他，黎锐沉默了片刻，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向来周密严谨的天性占了上风，他决定暂时不再惹这只炸了毛的小狐狸，伸手按灭了床头灯，黎锐翻身躺好，说：“睡吧，茧，晚安。”
背朝着自己的身体虽然传来熟悉的温度，距离却变得遥不可及，龙茧打了个呵欠，抛却脑中乱七八糟的杂念，钻进被单中。
谁都有秘密，就算身体紧密结合，灵魂与灵魂之间，仍然隔着厚重的屏障。
他们的关系，不会是一夜情或多夜情那么简单，所以，今日休战，来日方长。

十四、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轻柔的吻落在自己额头上，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茧，早晨想吃什么？”
脑子还不太清醒的龙茧意识到身边有人，身体本能的反应再加上被扰了清梦的起床气，他想也没想就一拳挥过去，对方闷哼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腕，说：“你是母螳螂吗？”
龙茧抬了抬眼皮，敷衍地咕哝了一句：“不好意思。”
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他没有半分愧疚的意思，黎锐也懒得计较——毕竟人家茧少爷晚上被压得哭叫连连，耍点小脾气也可以理解，计较这个就太没风度了。
“茧，就打扰几秒钟，早晨想吃什么？”黎锐退离攻击区域，一边问一边留神提防着可能会砸来的枕头台灯什么的。
“随便！”龙茧的起床气还真不是一般的重，“啪”地翻过身去，将被单拉到头顶，黎锐识相地闭上嘴，换洗过后，一身清爽地进了厨房。
对自己的厨艺不抱什么信心，为保险起见他叫了外卖——虽然他做出来的东西还没有发生过吃出人命的惨剧，不过他黎大帅哥二十几年来与厨房打交道的内容也只有烧开水和泡咖啡罢了。
就做饭而言，还睡得毫无知觉的龙茧算是有幸拔了头筹，黎锐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心花怒放，对于向来不屑一顾的行为也变得兴致勃勃。
按照说明书上规定的水、米比例，用电锅焖上米，然后从冰箱里挖出两捆菠菜，笨手笨脚步在水龙头下洗净——基本不用切了，拜他不知轻重的揉搓所赐，那些可怜的蔬菜早被蹂躏得支离破碎。
用橄榄油还是色拉油呢？用不用先用盐渍一渍？黎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想当然地制定了一系列步骤，当他刚把青菜下锅，热油开始四散飞溅时，门铃仿佛天赐福音般响起，与锅子里传出噼哩啪啦的爆炸声交相应和。
是宋福源的外卖小弟，送来了招牌八宝饭、南瓜饼、四色酱菜、五香酥鱼和桂花圆子红豆沙，色香味俱全，黎锐打发了小弟，顺手将餐盒放在桌上，飞快地冲进厨房照应他那锅炒菠菜。
惊险万状地翻了一铲，黎锐沮丧地发现底下一部分已成了焦黑的碳化物，而上面那堆蔫巴巴的东西显然还没熟——这一事实很是打击他大帅哥的自尊，虽然人无完人，可是这等小事都搞不定的话，毕竟还是让人自觉脸上无光的。
将失败的证据丢进垃圾桶毁尸灭迹，黎锐拾起碎在地上的信心，重新炒过。
那边厢龙茧睡完回笼觉，懒洋洋地去浴室换洗，把自己弄得神清气爽之后，摸着咕咕乱叫的肚皮，循声来到饭厅。
黎锐的菠菜炒饭已经接近尾声了，龙茧看着犹如台风过境的凄惨厨房，啧啧摇头：“少爷，你是炒菜还是打仗？”
“饿了先吃外卖。”黎锐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炒，龙茧懒得理他，拈起一片酥鱼，沾了些甜酱，一边咬一边踱进厨房看热闹。
男人挥动锅铲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搞笑，龙茧不怀好意地晃过去，瞄了一眼锅里的东西，挑起眉毛问：“你这是菠菜炒饭还是饭炒菠菜？”
满锅暗绿，间或能找见一咪咪染成绿色的米饭，比花瓣炒花粉还稀少。
“炒熟就不错了，我都好几年不下厨了。”黎锐漫不经心地抄起锅子掂了几下，装盘。
龙茧皱眉，问：“听起来好像以前厨艺多么高强一样，啧！”
黎锐凑过来一口咬住他手上的鱼片，几下嚼烂了吞下去，说：“知音不赏，只好雪藏，没什么兴趣做饭，身边没有了肯吃我煮的饭的那个人嘛！”
“谁？”龙茧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眉梢眼角染上欲说还休的无尽风情，勾得人魂都要飞掉，黎锐装好两大盘炒饭，在他鼻尖上落下一吻，低声说：“你。”
龙茧在桌前坐下，目光溜来溜去，就是不肯落在眼前的炒饭上，黎锐盛了一碗红豆沙给他，说：“面对现实吧，逃避是没有用的。”
好吧，即使那盘“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龙茧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筷子菠菜，半信半疑地舔了一口，随即像丢垃圾一般丢在一边，嫌恶地瞥了它一眼，说：“我可没有变成活体咸肉的觉悟，黎锐，盐比菜还多！”
这笨蛋不知道洒了多少盐进去，他很怀疑那盘青菜放冷之后会不会析出半寸厚的盐粒来！
黎锐也尝了一片菜叶，然后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红豆沙，给了龙茧一个带点孩子气的笑容，说：“是有些咸了，也许我该放些水进去。”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叫了外卖，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摆平这位挑剔的龙家少爷咧——虽然凭良心说，那些东西，最生冷不忌的人只怕也无法下咽。
龙茧做了个恶心欲呕的动作，说：“味道已经够惨了，拜托你不要把它连卖相都搞得一塌糊涂。”
黎锐的自尊心被砸得片片飞起，忍辱负重地给龙茧添汤盛饭，趁机献起了殷勤：“茧，你搬过来一起住嘛，我相信你的手艺。”
不着痕迹地将了对方一军，龙茧却轻松接招，咬着小汤圆说：“地球人的手艺都比你强，黎锐，你要一雪前耻是你的事，别想拖我下水。”
黎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茧，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如胶似漆的，两地分居太不人道吗？”
“谁跟你如胶似漆？！”龙茧横了他一眼，虽然嘴硬，两腮却泛起淡淡的红晕，黎锐趁热打铁，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对方，追问：“茧，难道我对你来说不是特别的吗？”
“是特别。”龙茧面无表情地啃着南瓜饼，又补了一句：“特别混账。”
黎锐的脸垮了下来，喂喂，你的嘴巴也太毒了吧？！z
“好了，大早晨的，不要浪费时间在耍花枪上。”龙茧吃了八分饱之后，放缓了速度，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清甜爽口的红豆沙，看了一眼挂钟，他问：“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是礼拜六。”黎锐还不忘损他一句，“你睡糊涂啦，茧？”
龙茧冷着脸拉过他的右手，说：“烫到了？”y
黎锐这才注意到手背上多了几个红包——炒菜时被油溅到，当时没放在心上，用冷水一冲就没再理会了，谁知道耗到现在，已经红肿起泡了。
“疼吗？”龙茧一直低着头，黎锐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那轻描淡写中的关心他还是听得出来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说：“这种皮皮毛毛的小损伤，有必要当回事吗？”
手背上是有些灼痛感，不过对于早已习惯打打杀杀的自己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
龙茧垂下眼帘，下一秒，他做了个让黎锐目瞪口呆的动作。b
缓缓低头，柔软的薄唇轻吻他的手，如蜻蜓点水般，相触片刻即分离，却足以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去涂药，烫伤膏在哪里？”龙茧的神情也有些不自在，两颊晕红更重，刚站起身，却被黎锐一把拉了回去，迎上一记浓烈的深吻，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男人才放开他红肿的唇，手臂收紧将他圈在怀里，额头抵着额头，低声说：“茧，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唔……”龙茧别过脸去，红晕一直染到耳后，让人简直爱到骨子里，黎锐像捧着稀世的珍宝般抬起他的脸蛋，说：“搬过来吧，茧。”
龙茧没做声，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在黎锐以为等到绝望的时候，他从鼻腔里淡淡哼出一个音：“嗯。”
满怀戒备的心，不约而同地靠近了彼此。

十五、
黎锐的资料摞成厚厚一叠，放在龙政泽的书桌上——利用一下午时间大致浏览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正人君子、青年才俊、身家清白、素行良好。
简直挑不出一点差错，完美得让人咋舌。g
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个叫黎锐的男人无疑是个百里挑一的珍惜动物，不过以龙家子女极其容易招惹到一些异类的体质来说，他趋向于相信：这是一份粉饰得完善过头的资料。
翻动着十几张偷拍到的照片，那个俊朗挺拔的男人根本不在乎被人举着相机乱拍一气，而其中不乏两个人的合影——他那个俊美非凡、脾气暴躁的宝贝弟弟显得异常地乖巧驯顺，毫不掩饰地将他们正打得火热的事实，昭告天下。
俊逸的面容阴云密布，龙政泽站起身来，慢慢踱到窗边，透过大落地窗凝视着后院交错摇曳的梧桐枝桠，微风吹动着宽大浓绿的叶片，时不时轻拍着玻璃，他伫立在那里，手扶在栏杆上，指尖微微颤抖，深吸了几口气，以平复心中突如其来的恐慌与烦乱。
那种处理资料的手法——能把任何人渣包装成天使的细节手段，与他曾经使用过的方式如出一辙，熟悉得仿佛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个自己。
一个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名字慢慢浮了上来，带着让人窒息的疼痛，在他胸中激荡，如水上的泡沫一般，聚起，却细腻无形，伸手去碰触时，飞快地消散。
像是要提醒自己似地，龙政泽轻轻抚过右手腕上凹凸不平的丑陋疤痕，轻轻吁了口气，神色渐渐舒缓。
失去的，不可能再回来，包括自己的灵活有力的右手，包括“他”。
“叩叩”轻脆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沉寂，他回过头，对上吴妈忧心忡忡的眼神。
“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在龙家做了几十年的老妈子对他视如己出，“我煨了鸡汤，大少爷该补补身子了。”
“我知道了。”龙政泽微一颔首，说：“叫茧先上来。”
吴妈应了一声退下，随即是龙茧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廓中响起，由远及近，使得房间里凝涩的空气都灵动起来。
“大哥，你找我？”龙茧绽开灿烂如阳光的笑容，拖了把椅子在他桌前坐下，看到黎锐的资料后，他“咦”了一声，说：“大哥下手真快，我们在一起才四天。”
“还不是被你这一身恋爱的气息煞到了。”龙政泽浅笑着调侃他，说：“就算现在是夏天，院里的迎春花没准还为你再开一季呢。”
“拜托，别说得这么肉麻啦！”龙茧趴在桌沿上，双手支腮，以一副标准的乖乖牌扮相看着对方，问：“大哥是不是不放心我？”
龙政泽点点头——茧虽然时常云游四方，但是很少与人交往，至于和人闪电发展恋情的况状，更是前所未有。
“你认识他多久了？不会是以前周游列国时惹下的桃花债吧？”
半开玩笑的问句背后掩着不容蒙混的严肃，龙茧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他。”
他龙茧又没有被男人圈叉的特殊爱好，如果不是看中了那家伙，谁会陪他做到Z级啊？！
“哦？”龙政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我们没心没肺的茧少爷终于触礁了，什么时候发现喜欢他的？”
龙茧眯起眼睛，抚着下巴慢慢回味：“唔……某个月白风清之夜，当我翻遍了他的私人物品，发现那厮不仅形迹可疑，内心也顶级阴险时，突然发现他就站在我面前，那一瞬间，我像被雷劈中一样，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哇！好帅的一匹狼！当下决定宁可错杀、不能错放，如果不擒到手里，以后说不定会惋惜得捶心肝呀……”
“给我正经一些！”龙政泽轻声斥道，脸皮抽搐了几下之后，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宠溺地摸摸他的头，说：“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当然啦！”龙茧挑起眼角，不服气地加了一句：“我又不是那只笨猫。”
不晓得大哥是不是也想到了他，那个人间蒸发了三年、疑似被没大脑的莽撞行动所害、极有可能被罗家软禁起来的小弟。
“茧……”龙政泽笑容僵在唇角，叹了口气，说：“怀仁是个善良温柔的孩子，怎么你就那么讨厌他呢？”
龙茧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八字相克吧，看见他那张纯蠢无知的脸就不爽。”
由于小弟是被父亲领养的关系，龙政泽坚持不让他涉入任何有关龙家的争端，简直是把他保护得滴水不漏，为他颇耗了不少心神，直接导致龙茧对那个被保护得过分单纯的笨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龙氏一门，即使是在道上最风光的时候，纷争也多得比饭局分布还密，后来江河日下，找麻烦的更是多如牛毛，龙家的子女都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砍起人来也绝不手软，这些年来，哪个手上没沾过血腥？偏偏还有那等纯良生物存活下来，也多亏了大哥在荆棘丛中为他特别开辟的保温花房了。
说他鄙夷也好，嫉妒也罢，反正龙茧的厌恶之情从没有掩饰过，每次都是赤裸裸直白白地表达出来，导致兄弟两个一见面就低气压弥漫、雷电交加，不过好在岳怀仁被欺负得习惯了，在他面前一向低眉顺眼，后来干脆能闪多远闪多远，惹不起，躲得起。
毕竟骄傲强势的龙茧不仅不懂得“适可而止”，还非常喜欢“得寸进尺”。
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龙茧笑嘻嘻地拖住大哥的手臂，说：“大哥就是爱操心，我像是会上当的人吗？能在我面前说谎的八成还没生出来咧！”
“你呀！”龙政泽无奈地摇头，说：“就会惹人生气，清姨最近身体不好，你有空了去看看她。”
“呃。”龙茧敷衍挥挥手，说：“下去喝汤吧，吴妈煨的汤太香了，光闻见味道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
“嗯。”龙政泽应了一声，跟着弟弟一起下楼。

十六、
晚餐过后，龙茧没像以前那样火烧屁股地跑去跟情人你侬我侬，而是乖乖地窝在房间里看电视，让为人兄长者油然生出几分欣慰——弟弟虽然翅膀硬了，好歹还没完全跟人跑掉。
“总要中场休息，我又不是超人。”龙茧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抓起摇控器乱按一气，说：“而且，保持一点距离，才不至于审美疲劳嘛。”
“小鬼，好像自己是恋爱专家一样。”龙政泽递给他一杯热牛奶，像龙茧那样拖了个垫子坐在地板上，说：“若即若离的态度，不是造成移情别恋的元凶吗？”
“呃……那要看对象。”龙茧啜了一口牛奶，装出一副沉思者的样子，说：“例如，如果黎锐对我若即若离，我肯定会把他踹到天边去，可是换成我对他呢……结果一定是黏得更紧哦！”
虽然这种论调狂妄得让人想扁，不过龙茧的自信与他的美貌一样，向来是咄咄逼人的，而事实证明他也有资本这么嚣张——像是要附和他的话似地，黎锐的电话打了进来，龙茧一脸兴奋与得意地趴在床头，与对方没完没了地煲起了电话粥。
不晓得对方说了什么笑话，逗得龙茧哈哈大笑，一副沉浸在热恋当中的标准表情——温顺、甜蜜、满足、神采飞扬。
希望这幸福可以长长久久，龙政泽默不做声地端起杯子，离开了龙茧的房间。
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点，他换好衣服，向吴妈打了个招呼，独自驾车离开。
对于他们这种游走在黑暗边缘的人来说，通过正规渠道搜集来的资料多半不可信，想要剥下那层迷惑人心的画皮，还得另辟途径。

“对不起，我迟到了。”长相斯文平凡的男人被服务生领过来，在龙政泽对面坐下，“没想到你会等我。”
作为一名高级掮客，就算没有过业务往来，对于道上的人还是大致能认得清楚，不管他是现役的还是退隐的。
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脑中飞快地闪过他的光辉事迹——比较起如今的沉静温和，他变了太多。
“我要黎锐的资料，越详细越好。”龙政泽开门见山，修勾起唇角，说：“你的情报小组不够用了？”
“我不希望他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龙政泽轻描淡写地说，“特别是用钱也摆不平的麻烦。”
已经漂白成功，脱离了黑暗世界的人，当然不会希望再与之扯上关系，更不会连累自己的手下被夹缠不清，这是龙政泽的风格，这一点，修早就知道。
“不需要太详细，我想你关心的应该只有某些方面而已。”修转动着玻璃杯，字斟句酌地说：“他原来是‘明焰堂’的护法，因为触犯了帮规要被废掉一只手，‘风雷’的大佬用两块地皮把他保出来，交易刚谈妥，黎锐就失踪了，当时很多人猜他是不是被‘明焰堂’秘密处决了，不过没过多久，‘风雷’的人在一个垃圾堆里找到他，身受重伤，而且失忆，后来他进了‘风雷’，一举灭掉‘明焰堂’，两年前‘风雷’的大佬被枪毙，黎锐虽然也被牵连，但是他的律师非常厉害，硬是给他开脱到无罪释放，后来‘风雷’解散，黎锐也就顺水推舟退出江湖了。”
龙政泽聚精会神地听完这一段话，探询的目光一直凝在修的脸上，不放过任何神色变化，沉默了片刻，说：“他很聪明。”
“是的，而且运气极好。”修面无表情，说：“不仅如此，心肠也很硬，‘明焰堂’和‘风雷’里曾经与他来往密切的都被封了口，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哦？”龙政泽眯起眼睛，轻声说：“那为什么你仍旧安然无恙呢？”
仿佛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修耸耸肩，说：“很简单，因为他还用得着我。”
龙政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好吧，希望不会因此破坏你的名誉，开价吧。”
“名誉不值钱。”修笑吟吟地晃晃手指，说：“我不收你的钱，但是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龙政泽挑挑眉，静待下文，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青火帮’的老大被‘同帮’洪哥在道上下了三道追杀令，这件事你知道吗？”
“略有耳闻。”龙政泽点点头，说：“你希望我出面调停？”
修一摊手，说：“我没有办法了，洪哥铁面无情是出了名的，不过好歹他叫过你几年老大，不至于连你的帐也不买。”
“你真会给我出难题。”龙政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我早就说过不再参与道上的事，跟他也五年多没来往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关于黎锐的事，你开价。”
“我也说过我不收你的钱。”修固执地迎上他的目光，说：“龙，我从来不做赔本生意，你拒绝的话，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你在威胁我？”龙政泽神情渐冷，目光凛然如刃，饶是修这样身经百战的人也不由得背后发毛，他清清嗓子，说：“龙茧曾经接受过催眠治疗对不对？你不希望我把他的秘密卖出去吧？”
凌厉的目光几乎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修被那种排山倒海般重压而来的杀气生生激出一身冷汗，然而龙政泽情绪失控如流星般一闪而逝，下一秒钟，他已经恢复了平静悠然的神态，说：“我接受，也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修暗自松了口气，举起右手，说：“那当然，我没那个胆量一而再再而三地捋虎须。”
虽然一向修身养性的龙政泽大开杀戒的样子一定很有趣，可是如果头一个拿自己喂刀的话，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了。
等龙政泽走后，修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说：“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姓黎的，拜托以后这种事不要找我，我现在还不想自砸招牌！”

十七、
沁凉的水包裹住周身，口鼻漫出一串串气泡，肺部的氧气很快被挤压殆尽，求生的本能使他用力挣扎起来，奈何手脚像被绳索缠住一样，使不出半分力气，意识飘乎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狠狠按压着他的背部，使得那并不深的水，足以将他逼向灭顶的无助与惊惶——
从几近窒息的噩梦中乍然惊醒，龙茧侧过脸，轻轻地喘息着，等他顺过气来，狠狠地踹开半压在自己身上的黎锐，翻了个身仰躺着，舒展了被压僵的肢体。
天色将近清晨，深蓝的夜空中星光暗淡，凉爽的微风缓缓拂入窗棂，正是人们美梦正酣的时候，被一脚踢醒的黎锐也不例外，不过对待情人的耐心盖过了被人打扰清梦的起床气，他伸手搭上龙茧光裸的胸膛，亲昵地凑近对方的耳垂，低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托你的福！睡品烂到家的笨蛋！”龙茧没好气地推开他，“床很大，我没兴趣当人肉床垫。”
“对不起哦。”黎锐敷衍至极地道了声歉，仍不死心地蹭了过来，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轻柔地抚摸着龙茧的胸腹，像安抚一只闹别扭的宠物一样，细致而温和，不带任何情色意味。
在乱七八糟的梦境中绷紧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而肢体的虚脱无力感在对方的碰触之下渐渐好转，龙茧闭上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服务，身体不自觉地偎向旁边温热的躯体，借着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体温，来驱走心头无措的空茫。
那种仿佛置身荒野、孤立无援的感觉，从小到大，已经渗透到骨头里，龙茧头一次发现，原来从噩梦中惊醒时发现身边有一个可以提供安慰的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虽然，这家伙正是害他做噩梦的罪魁祸首。
恍惚中，感觉到那具结实的躯体趁火打劫地覆了上来，有意无意地磨蹭之间，轻易地挑起了男性晨间的生理反应，龙茧睁开眼，正对上黎锐欲火焚燃的眼瞳，他怔了怔，随即扭动着身体溜出对方的控制，说：“你不觉得对一个刚受了惊吓的人发情很不道德吗？”
“道德？我们现在需要那种东西吗？”黎锐将他拖回去，合身压住，火热的肌肤紧贴在一起，声音低沉暗哑：“现在你需要的是安慰，茧，我保证会让你爽得忘记一切。”
尾音溜出唇间的同时，湿热的吻落了下来，龙茧涨红了脸，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神志在拒绝与沉溺之间拼命挣扎，但很快败亡在对方高超的调情技巧之下，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呼吸紊乱，眼神迷离。
真让一块香喷喷、滑嫩嫩的芝士蛋糕，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黎锐沉下腰身，嵌入他虚软无力地双腿之间，唇舌一路下滑，专心致志地品尝着那温热光滑的美妙躯体。
从修长优雅的颈项，到平坦结实的胸膛，在小巧的乳首上流连片刻，湿热的吻痕顺着瘦削的腰线滑到肚脐，慢条斯理地亵玩着、逗弄着对方将要失控的欲望。
“你……要做就快点……”被冗长的前戏折磨得异常烦乱，越烧越旺的火焰让他不知所措，身体内部正在疯狂地叫嚣着要求抚慰，龙茧咬咬牙，伸手扯住对方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难不成……你需要吃蓝色小药丸才能做？”
黎锐低声笑了，灼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引起阵阵细小的颤栗——
“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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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耀着经过一场鏖战的凌乱大床，龙茧有气无力地缩起头，抬手挡在眼前。
窗边那个神清气爽的家伙毫无顾惜他被榨得奄奄一息的惨状，拉开窗帘，在阳光中笑得分外勾魂摄魄。
“茧，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打网球吧。”
饶了我吧，龙茧呻吟一声，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用眼神表达着他的愤怒——一个连爬起来洗澡都有困难的人，去打网球？没病吧？
黎锐笑眯眯在床边坐下，手指拨弄着他短得刚盖住头皮的黑发，说：“宝贝，再做了噩梦记得叫醒我，我会一如既往为你服务的。”
龙茧低哼一声，为躲豺狼而掉入虎穴的蠢事，他会做第二次才有鬼。

十八、
学校开始放暑假，龙茧搬去黎锐那里已半个多月了，完全乐不思蜀，偶尔回家看看大哥，也是坐不了三分钟就要跑，显然美色当前，早把自家大哥抛在脑后了。
然而为人兄长者，还得出马收拾龙茧留下的烂摊子。
第一桩，就是关于考试被当的事。
龙政泽心里清楚，茧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毕业，他聪明，学得东西也够多，即使没有那几张证书，也足以在这个社会上混得如鱼得水，何况龙茧名下，还存着大量的不动产与优质债券。
就算他是个草包，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也绝对没有问题，不过无论如何，龙政泽都希望他能够以一种更加积极健康的状态生活下去，享受更加充实，也更加明朗的人生——虽然现在看来，希望落空的概率比较大。
交涉过后，原本对龙茧相当恼火的程博之老师在校方的压力下，勉强同意给他提到及格，条件是要他暑假提出两周时间帮老师做课题。
龙茧一听这个脸都黑了，本来和程博之那类正人君子八字就不合，再加上正和黎锐好得蜜里调油，这么一来，计划好的长途旅行也跟着泡汤了。
不过，虽然不爽归不爽，龙茧还算是个乖顺的弟弟，第二天就去程博之那里报到了。
“你大哥是用什么方法说服那个顽固份子的？”担任司机的黎锐很是好奇，还记得上次在餐厅搅了龙茧的局，对方那一脸恼羞成怒。
野兽的本能让他决定死死守住地盘——龙茧——任何危险的苗头都要扼杀在摇篮中。
“还不都是你害的！”龙茧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说：“我大哥没找他，直接找学校的，作为交换，明年给学校增加定向签约名额。”
“哦，倒是个曲线救国的办法。”黎锐吹了声口哨，问：“那你呢，明年毕业后也到你大哥公司工作吗？”
龙茧摇了摇头，眉心皱起细密的纹路，轻声说：“我有一种感觉……大哥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在安排好一切之后，他会彻底消失。”
黎锐将车驶进教工住宅区，神情凝重，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况且有时候，还巴不得他们快点散。
龙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这话说得蛮顺口，熟能生巧吗？”
是哦，以前用习惯的分手措辞嘛！黎锐自觉失言，绽开一个帅得没边的笑容，问：“怎么，吃醋啦？”
“吃你的头！”龙茧骂了一声，卷起文件敲打着方向盘，说：“那边那边，第三幢楼前停下就行。”
“我送你上去。”黎锐停了车，拉住正打开车门的情人，一脸不放心，龙茧挑挑眉，说：“你当一次灾星还不够啊？我可不想再被迁怒。”
“哦……”黎大爷想了想，决定不再为难他——毕竟人家是去办正事，他酸溜溜地想，虽然直觉告诉他，那个老师不地道，但是以龙茧的脑袋，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拐，不过，借机敲诈一下还是可行的——
“给我一个告别之吻。”黎锐指指自己的嘴唇，说：“十秒钟以上。”
龙茧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会撞见之后，他扯住黎锐的衣领，飞快地凑了上去。
柔软的唇互相厮磨片刻，舌尖探了出来，细细地勾描着对方的唇形，温暖的气息中带着挑逗，像品尝水果硬糖一样，半眯起眼睛，懒洋洋地吮吻着黎锐的双唇。
头一次在亲吻中处于被动，黎锐闭上眼睛，开始尽情享受这难得一见的新奇体验。
龙茧凑近了些，半跪在座位上，手臂环住他的颈项，全心全意地、几近虔诚地吻着他，虽然不像他们平时所做的那样热烈激狂，但是如春风一般熨帖的暖意与温柔，透过紧密贴合的唇瓣，丝丝缕缕地渗入心房。
一吻终了，看看时间，竟然花了快两分钟，龙茧双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正要收回手去，却被对方一把拽住，哑声说：“你超时了。”
“又不是拳击比赛，你还想叫个裁判来读秒？”龙茧的尖牙利嘴丝毫不减，只是低哑颤抖的声音泄了他的底气，黎锐捧着他的脸，沉声笑了，说：“所以……你要赔我。”
话音未落，炽热的唇堵了上来，吞没他的呼吸，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强悍与霸道，不留任何余缓地占领了他的唇舌，啃咬吮吸，压榨掉最后一分思考能力。
简直像一头饥渴的野兽，恨不得将他连皮带骨头都吞下腹中，从身体到灵魂，一点渣子都不剩！
像是在证明什么似地，一遍又一遍地纠缠着他的唇舌，直到挤净肺中的最后一缕空气，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
龙茧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脸红得像火烧，不用看表，他也知道这下铁定迟到了。
这个扫把星，难道存心害他被死当不成？
黎锐幽深的眼瞳闪过一抹狠厉，转瞬即逝，他轻轻抚过龙茧肿胀的唇，低声说：“去吧，中午来接你。”
龙茧顺过气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抓起文件，一阵风似地跑进大楼。
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厅内，黎锐关上车门，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修吗？是我。”
“我知道。”修的声音依然平板得不起波纹，说：“约了龙政泽今天中午跟洪毅见面，在福瑞楼三层，玉兰厅。”
“很好。”黎锐勾起唇角，“你没忘了通知‘她’吧？”
“你在质疑我的办事能力？”修没好气地说，“记得付款，加百分之三十的精神损失费。”
“那有什么问题？”黎锐满不在乎地说，“好戏全指望你了，‘导演’。”

十九、
与程博之的相处正如想象中一样单调乏味，龙茧一上午泡在老师的书房里，很少说话，有问才有答，脸上始终平平淡淡地，看不出情绪。
整理资料、归纳数据、做一些统计运算，这些工作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不输给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办公室文员，连程博之都有刮目相看的感觉。
“没想到你效率这么高。”程博之接过整理好的表格，神情有些缓和，一张脸不再像龙茧刚进门时那样绷得死紧。
“以前帮大哥做过，习惯了。”龙茧轻描淡写，眼皮也没抬一下，看似恭敬，其实心里巴不得早完早收工——被这卫道士熏陶久了，会浑身不自在。
“中午一起吃饭吧。”程博之看了看表，适时地提出邀请，当龙茧安静的时候，他那赏心悦目的容貌和高雅清明的气质还是很容易引人好感的，程博之也不例外，虽然对龙茧随心所欲无视规则的浪荡子作风大皱眉头，不过——他很勉强地说服自己，有些人，是真的有资本游戏人间的。
“不用了，谢谢。”龙茧摇摇头，说：“我中午还有事，先告辞了。”
“跟朋友约好了吗？”程博之有些失望地跟他到玄关，龙茧点头，礼貌地向老师道了再会，然后迫不及待地冲进电梯，萦绕在脑中的数字、案例全部退散，心情一下子松畅起来。
黎锐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像是一对正在蜜月中的浓情伴侣似地，先是交换了个吻，随即为龙茧系好安全带，将车子驶出校园，提议说：“中午去福瑞楼吧，我订了位。”
“好。”龙茧没反对，二十分钟之后到达目的地，黎锐将车子停好，在服务小姐引领下找到座位，龙茧捧着菜单，发现自己早就饿得前腔贴后背了。
“不客气了哦！”龙茧笑眯眯地看了对面饭票一眼，报出一串菜名，黎锐宠溺地看着他，说：“我人都是你的了，还客气什么？”
“闭嘴！”龙茧低骂一声，抬眼瞄了瞄服务小姐，果然，脸红了。

玉兰厅里气氛很僵，服务小姐倒了酒之后就被打发出去，洪毅很不耐烦地要求她们闪得越远越好。
华丽的包间只剩三个人，洪毅，龙政泽，还有作为牵线人的，修。
“洪，你的脾气还是老样子。”龙政泽眼中笑意流露，朝洪毅举举杯。
洪毅粗黑的浓眉拧了起来，像是压抑着快冲破脑壳的怒火一般，没什么好气地说：“你已经面目全非了，我该祝贺你洗底成功吗？”
“如果你乐意，我也可以为你漂白。”龙政泽气定神闲，俊逸的脸上一派斯文，仿佛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颇有势力的黑帮大佬，而是个久未见面的棋友一般，昔日的狠厉张狂全褪尽了，蜕变成如今气度优雅的翩翩公子，让洪毅看得很是窝火。
他的锐气呢？他的魄力呢？他的强硬手腕呢？曾经那个领着他们快意恩仇的“大哥”不见了，变成面前这个温文尔雅得仿佛连喝汤都不会出声的白脸少爷，洪毅双眼快要愤出火来，最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奉若神明的人，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那些无聊到死的儿女情殇，堕落到如斯地步！
纵然被龙政泽解散之后，洪毅收罗旧部组成“同帮”，这几年地盘不断扩张，正如日中天，但是心头的刺，却是怎么也无法拔除。
那是被所效忠的人彻底抛弃的错愕与绝望，像是经过了一场损失惨重的阵地战，正要重整旗鼓收复河山时，突然接到解甲归田的军令一样，这口气，在他胸中堵了五年，怎么也咽不下去。
龙政泽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低叹了一声，说：“何必呢？早叫你不要留恋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早放下，早解脱。”
“懦夫！”洪毅怒吼一声，猛地扣住龙政泽的手腕，翻压在桌上，“你这只会逃跑的孬种！”
龙政泽皱眉，虚软无力的右手根本无法挣脱对方的钳制，手腕上一整片凹凸不平的疤痕也暴露在阳光下，洪毅死盯着那些疤，突然松开手，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们都知道，道上的人都知道，龙政泽的右手已经废了，别说拿枪，只怕连本辞典都拿不起来。
“对不起……是弟兄们失职……”洪毅的怨气转瞬间烟消云散——如果他们那次能及时赶到，龙政泽的手就不会废，一个没有保护好“大哥”的手下，又有什么资格诘问对方的退守呢？
一直安安份份坐在旁边的修将碰翻的杯子挪走，斟了两杯酒，开口打圆场：“洪哥这么多年没见，情绪是激动了些，龙先生，凭你们的交情，你应该能理解。”
龙政泽回他一个温和的笑容，说：“洪，你不要再自责了，当年的事，是我的责任，不怪你们。”
洪毅没出声，那个高大的男人接过酒杯，一仰脖喝到底，垂头丧气，修看了他一眼，说：“看来龙先生早就参透了，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呢？”
龙政泽拍拍他的肩膀，又倒了杯酒给他，说：“我知道你，洪，我知道。”
洪毅几乎是被龙家养大的，最后几年一直鞍前马后地跟着他，虽然不擅言辞，脾气又暴躁，但对于龙政泽，他有怨，更多的，却仍是同生死共进退的耿耿忠心——否则，他不会连手下都不带就前来赴约。
是为了照顾龙政泽在常规社会的面子，也是尽量减少他与黑暗世界的纠缠。
洪毅握着他的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艰涩地挤出一句：“……大哥……”
龙政泽笑了，说：“你年纪比我还大，叫什么大哥呢？叫名字就好。”
洪毅摇摇头，说：“是我太不懂事了，对不住大哥，敬大哥一杯算是赔罪，我先干了。”
说完，他抄起酒杯，又一口灌了下去，龙政泽也干了杯中酒，两个人握手言和，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修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看看时间，站起身殷勤地倒酒布菜，招呼得无微不至，提到关于追杀令的事，洪毅大度地一摆手，说让对方前来道个歉，姑且放他一马。
大功告成，正在谈笑间，服务小姐敲门进来，对最帅的一个嫣然一笑，说：“您是龙政泽先生吗？楼下有一位龙茧先生找您。”
“茧？”龙政泽讶异地挑挑眉，今天的会面他没让茧知道，那就是偶然撞到喽，他站起身，说：“你们慢用，我下去看看。”
依茧的脾性，如果他不下去，那家伙拗起来说不定直闯上来，搅局事小，他不愿意茧与任何阳光照射不到的人或事接触。
早放手，早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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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龙茧一抬头看到自家兄长，又惊又喜地拉他坐下，说：“你怎么来了，陪客户吗？”
不是你叫我下来的吗？龙政泽心生疑窦，不过对弟弟的调皮早有领教，他没当一回事，习惯性地摸摸龙茧的头，问：“你朋友呢？”
餐具是两人份的，而且桌上的甜点表明这顿饭已接近尾声，龙茧笑嘻嘻地回答：“他去洗手间了，你早来两分钟就看到了。”
“是男的朋友还是女的？”龙政泽故意逗他，弟弟明朗幸福的神情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温暖，同时又忍不住想调侃他一下。
“除了黎锐还能有谁？大哥明知故问。”龙茧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拖音，咄咄逼人的美貌竟然显得分外可爱，龙政泽宠溺地看着他，说：“你开心就好，大哥请客。”
“下次好了，这次说好宰我的。”背后响起清朗的男声，龙茧开心地低叫：“黎锐，你动作真慢！”
龙政泽站起身来，伸出手来：“你好，龙政泽。”
“黎锐。”黎锐伸手与他交握，两人挂着招牌笑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眼神中都包含着几分戒备，被晾在一边的龙茧朝黎锐凑了凑，脸色一变，眯起眼睛问：“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
不仅有香水味，还有淡淡的酒味，混杂在一起很是奇妙，像是刚经历了醉酒美女投怀送抱一般，龙茧面色不善地勾住黎锐的领口，问：“解释一下吧，难道你开始厕所艳遇了？”
“只是被一个喝醉酒的女人撞了一下而已。”黎锐笑得很坦诚，覆上龙茧的手背，说：“虽然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不过当着大哥的面，我会不好意思。”
龙茧脸红了，悻悻地闭上嘴，龙政泽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说：“你们慢慢玩，我还有事，失陪了。”
“大哥，下午去喝茶吗？”龙茧兴致勃勃地提议，还没等龙政泽回答，黎锐抢过话头，说：“你忘了下午还得去程老师家？”
龙茧一手遮住额头，大声叹了口气，说：“那改天好了，三个人一起！”
“好。”龙政泽点头，又与黎锐握了下手，说：“麻烦你了，茧，下午别迟到。”
“知道啦！”龙茧闷声闷气地回答，目送大哥离开，他又恢复了醋意汹涌的嫉夫脸，说：“你敢背着我勾三搭四的话，我切了你哦！”
黎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招呼小姐买单，一边柔声细语地哄着心情不佳的恋人，一路哄到车上，龙茧脸色才放晴了些，斜着眼睛瞄他，说：“总觉得你有事瞒我，坦白从宽，不要被我揪到小辫子。”
“怎么会？”黎锐熟练地驶出停车场，脸上的表情很是委屈，说：“在你面前撒谎，不是找死吗？”
哦，龙茧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说：“别骗我，你知道后果。”
黎锐心头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他若无其事地看了龙茧一眼，低声说：“不会的……”
一路无话。

龙政泽立在包间门前，心头涌上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像被一条蛇爬过皮肤一样，阴冷而诡异——他曾经以为自己已失去这种本能了，此时，却再度真切地感觉到了那种森寒，在他身上渐渐苏醒，渗入肌理，直透骨髓。
推开门，他的直觉没出差错。
洪毅已经没有机会再选择或取舍了，他倒在墙边，额头正中一个鲜红的弹孔，一枪毙命，瞪着一双密布血丝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与至死未解的疑问。
背靠房门的修倒在桌下，龙政泽伸手探探他的鼻息，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还活着，只是昏迷了而已。
倾身向前，手掌覆上洪毅的眼皮，他屏住呼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十、
钟表的指针慢慢挪成一条竖直的线，本来一直死气沉沉的龙茧像是听到天使的号角一样，变得神采奕奕，整个人洋溢着夺目的光彩，毫不掩饰他沉浸在恋爱中的事实。
是什么样的人让他如此全心全意地期待？程博之不由得好奇，心里颇不是滋味——他一直认为被爱情冲昏头脑是一件蠢不可及的事，龙茧这样洒脱不拘的人竟然也不能免俗，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坐一下吧，你朋友还没到。”程博之端上两杯咖啡，朝窗子挑了挑手指，龙茧接过杯子，低声道了谢，在离窗口最近的沙发上坐下，时不时瞟一眼楼下的停车带。
“归心似箭？”程博之取笑道，“看你都快望穿秋水了。”
龙茧干笑了两声，啜了口咖啡，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程老师没和女朋友一起住吗？”
“交过，分了。”程博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不在一个城市，再加上谁也不愿意牺牲事业，就算了。”
“哦……”龙茧垂下眼帘，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程博之自嘲道：“和你们这些为爱向前冲的年轻人相比，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市侩陈腐？”
“不会啊。”龙茧摇摇头，灿若晨星的眼眸映出他的影子，“只是不同的选择而已，没必要提升到思想高度吧？”
“哈哈，说得没错。”程博之朝他举举杯子，说：“还是祝贺你，能这样不顾一切地爱一个人，是种幸运。”
龙茧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美丽的眼瞳黯淡了下来，他闷不吭声地喝完咖啡，看到黎锐的车子驶进校区，龙茧站起身来，说：“我并没有不顾一切的资本，老师，谢谢你的咖啡。”

“刚才去了趟超市，路上有些塞车。”黎锐递给他一盒某超市特制的水果冰，“快吃吧，我一路上都在担心会化掉。”
龙茧张了张嘴，接过那份大得吓人的霸王冰，良久，才冒出一句：“我吃不了这么多。”
指端虽然传来冰凉湿冷的触感，心却柔暖得几乎融化，他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说：“我不喜欢吃菠萝，分给你。”
“嗯。”黎锐倾过身来轻吻他的脸颊，带着溺死人的温柔呵宠，低语：“茧，我爱死你了……”
龙茧身体轻颤，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挑起一块菠萝喂给黎锐，贫嘴道：“爱死了记得收尸，要风光大葬。”
黎锐捏捏他的脸蛋，接过那盒冰，两个人就在车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了里面的水果块和冰淇淋，最后一颗樱桃，则是干脆由他衔在口里哺喂给龙茧。
龙茧的脸已经红透了，紧闭着双眼含下那颗樱桃，黎锐温热的唇沿着下巴滑下，流连在颤动不已的喉结上，张口轻咬。
“不要……乱发情……”龙茧的声音哑得几乎透明，浅促的喘息出卖了他被挑动得心神不宁的事实，黎锐低声笑了，见好就收，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放开龙茧。
幸好他们是在吃冰而不是吃烧烤，否则只怕早吃得欲火焚身了，龙茧顺过气来，瞪了他一眼，说：“你的调情技术真是炉火纯青，这些年是经过多少花花草草才练出来的？”
“翻旧账可不是好习惯。”黎锐启动车子，朝他挤挤眼，“宝贝，我心里可是只有你一个。”
“哦，真是荣幸。”龙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如果你敢骗我……”
“后果会很严重。”黎锐举起一只手，接过话茬：“相信我，不会的。”
宝贝，就算我骗你，也绝对不会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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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家里解决，黎锐自从开伙之后，就对烹饪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一边翻料理台上的菜谱一边现场操作，这些天来，已颇有心得，虽然达不到色香味俱全的标准，对于不要太挑剔的人来讲，还是可以享受饭菜的滋味。
让他吃惊的是，龙茧这个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居然没有对他摆出来的饭菜挑三拣四，除了第一次那实在不堪入目的菠菜炒饭，其他时候，他都是上什么吃什么，有些偏食，但还不至于挑剔到当下推碗走人。
后来他才知道，龙茧十二岁之前一直跟母亲住，家里虽请了佣人，做菜的手艺却实在一般，而那时母亲只想着怎么登堂入室取代父亲的结发妻子，哪顾得上管儿子爱吃哪个不爱吃哪个？小小的龙茧虽然提过意见，然而结果不是没人搭理就是被他母亲用巴掌驳回异议，再傻的人也该明白强权之下，最好闭嘴，龙茧毕竟是个聪明的小孩，既然改变不了，就只得慢慢适应。
听得黎锐大皱眉头，恨不得摘下天上的月亮哄他一笑，而龙茧则是不以为然地踢他一脚，说：“我早都没感觉了，你少让我回忆那些鸟事。”
做饭次数多了，也渐渐摸清楚龙茧的喜好，黎锐也乐得按他的口味来安排菜肴，报偿是丰厚的，龙茧对他的热情和依赖与日俱增，两个人像一对正在蜜月中的小两口一样，甜得发腻。
酒足饭饱，黎锐自觉地收拾餐具去厨房，龙茧冲了个澡，披着浴衣窝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喝茶，标准的享受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在习惯性地斗起嘴来的时候，电铃响了，龙茧丢下遥控器，前去应答，黎锐正在切水果，这个钟点来的八成是报纸征订员或者什么超市促销员，容易打发。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龙茧开门将对方迎了进来，还连连道谢，等大门重新关上之后，黎锐的水果也切好了，他好奇地探出头去，一瞥之下，整个人像被冰雪覆盖住一般，寒冷彻骨。
玄关处没有开灯，借着客厅的灯光，足够让他看清那里立着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高大男人，而龙茧竟然蹲在他脚下，像是在给他脱鞋的样子！
怒气翻涌而上，身体已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手中的水果刀划破空气，准确地掷入男人喉间，那个高大的身影颓然倒向后方，“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你搞什么啊？！”龙茧瞪大眼睛，不由分说地朝他吼过来，黎锐惊疑交加地走过去，踢了踢那人直挺挺的躯体，愕然发现那不过是个与他等比例的蜡像。
只是现在那尊精致逼真的蜡像不仅喉咙上插着一把刀，还在跌倒时撞歪了头。
不……不会吧？黎锐冒了一头冷汗，难以相信这等逊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方才那种濒临失控的嫉妒与独占欲，仍在他脑中冲击摆荡。
龙茧将蜡像扶起来，发现脑袋怎么也扭不正之后，他怒气冲冲地一拳打在黎锐胸前，骂道：“混蛋！难不成你以为多了个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兄弟？！有没有脑子啊？我特意从英国订做的蜡像，才运过来就被你搞成这样，吃醋也要搞清楚对象好不好？你这猪脑袋！”
怒骂声仿佛都被墙吸了进去，丝毫没有对黎锐产生影响，他没有半分愧疚之色，仍然神情冷厉地盯着龙茧，幽深的眼瞳燃起簇簇火焰，将理智焚毁殆尽。
茧是他一个人的！这项执念更深更重地刻入他的心版，任何时候都是！任何人都休想抢走！
“你哑巴了？还是老年痴呆了？！不要给我装傻！”龙茧火气大得快要掀翻房顶，冷不防黎锐一把抱住他，将他像一包沙袋一向甩在肩上，大步朝卧房走去。
“混蛋……你……”龙茧昏头胀脑地被丢在床上，那件松松垮垮的浴袍在挣扎间早就衣不蔽体，只剩下袖子还勉强挂在手臂上，黎锐伸手扯过它，几下将龙茧的双腕绑了起来，合身压住他，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大手肆意抚过温热润泽的皮肤，眼中尽是痴迷——
“茧……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二一、
“放开我！黎锐！”龙茧用力挣扎，赤裸的身体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不停地弹动着，黎锐将他的双腕绑在床头，把他踢腾不已的双腿分开固定在身体两侧，别扭的姿势让龙茧火冒三丈，隐密部位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侵略者面前，那灼热的目光炙烤着皮肤，光被他这么露骨地盯着看，龙茧劲瘦修长的身体就热得快要着火，双臀之间的窄小的穴口也敏感地收缩起来，习惯成自然了吗？被压在下面的那个不禁有些沮丧，扯着嗓子叫道：“姓黎的！给我住手！”
回答他的是一声拉链拉开的猥琐声响，熟悉的硬热抵上他的臀间，龙茧大惊失色，尖叫道：“不要！黎锐，求你住手！”
凄厉的叫喊声蕴含着震惊与绝望，唤回他的神志，黎锐身体一僵，停止了动作，只是双手撑在龙茧哆嗦个不停的膝盖上，静静地凝视着对方，神情若有所思。
龙茧咽了口口水，心里哀号不已，没想到这家伙发起疯来这么可怕，被吓到短路的大脑飞快地恢复运行，思谋着保住自己屁股的方法——开玩笑，他可不要被婚内强奸。
“黎……黎锐。”龙茧放软了口气，小声说：“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好好说。”
原本已做好了磨嘴皮子的准备，没想到黎锐真的抽身离开，龙茧还没来得及作出惊喜的表情，脸色又开始翻青。
黎锐一言不发地立在床边，快速解去自己的衣服，脱得一丝不挂之后，他像一头矫捷的豹，扑向缩在床内的食物！
将缩成一团的龙茧扯了过来，平平在压在身下，他从枕下摸出润滑剂，沾在手上，朝龙茧下身探去。
看来是在劫难逃了，龙茧苦中作乐地想，幸好他没有玩虐恋的意思，前戏虽然略嫌急躁，不过好在做足了润滑，才抬高他的双腿挺身侵入。
“唔……”龙茧咬紧牙关，额角绷出青色血管，眼中水汽弥漫。
即使他们先前有过多少次欢好，他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和惧怕过，心理反应影响了生理，身体僵硬紧绷，怎么也放松不下来，下身像含着一块烧红的铁，热度直透过五脏六腑，让他产生了整个人都被贯穿的错觉。
压抑着的痛苦之色让人不禁动容，黎锐心生不忍，就着结合的姿势，倾身吻住他抿紧的薄唇，啃噬舔咬，唇舌交缠，很快勾起了龙茧的热情，端丽的面容漾起似水的温柔，双唇微微开启，吐出急促的喘息，身体很快瘫软在他怀里，任君享用。
“黎锐……嗯……慢……慢一点……”支离破辞的语句在猛烈的撞击间逸出喉咙，嘶哑缠绵，黎锐伸手解开束缚着他的浴袍，重获自由的双手很快抚上男人结实的后背，龙茧仰起头，激情难耐的泪水悄悄滑下，他扭动着腰部迎合对方的进犯，颤抖的唇贴上他的肩膀，“你……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啊……”
修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漆黑的眼眸意乱情迷，原本咄咄逼人的美貌在情欲的熏染下显得楚楚可怜，让人更添征服欲。
你用这么诱人的神情注视过BEN吗？他是不是也曾像我这样情难自禁地拥抱你、占有你柔顺敞开的身体？
这样半遮半掩的游戏已经让人厌倦，我却不能坦白地告诉你：我不是BEN，我没有失忆过，身上的伤也不是为保护你而受。
如果你知道了这些，还会甘心被我拥抱吗？
还会沉迷在我怀里、无法自拔吗？
人都是得陇望蜀的，我也不例外，想独占你，从身体到灵魂，茧。
缓缓抽出，再猛然撞入，尽情享受着对方美妙的身体以及比任何催情剂都要强效的喘息呻吟，销魂蚀骨。
即使是谎言也没关系，我会堵住你的耳朵，让你听不到真相，蒙住你的双眼，让你无法用这样的眼神，去注视另一个男人。
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茧，你是我一个人的！
喘息声与身体厮磨的暧昧声响萦绕在室内，黎锐扣住龙茧的下巴，啃咬着他的嘴唇，粗喘道：“说……你属于我。”
“我……我属于你……”龙茧的声音甜腻得让人连骨头都要酥掉，身体悄悄弓起来贴合着他，“我……只有你……我只要你……嗯……”
甜美的呻吟声挑动着心弦，如魔咒一般，让人疯狂，黎锐托高龙茧的细腰，将自己深深埋入他身体内部，逼出了更多浑然忘我的低喊啜泣。
在相拥着达到高潮的那一刻，黎锐凑在龙茧的耳边，低声说：“我爱你，茧。”

二二、
水汽氤氲萦绕，龙茧浑身无力地靠在黎锐身边，包裹住周身的热水舒缓着疲乏至极的肌肉，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始作俑者为自己洗去一身激情的痕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哗啦啦的水声伴着彼此温热的呼吸。
沉默了半晌，龙茧开口：“说吧。”
“嗯？”黎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抚上他酸软的腰，龙茧没有拒绝他的事后按摩，只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说：“你今天晚上很反常，不要告诉我你的抽疯表现只是为了说声‘我爱你’。”
虽然听说过“表白症候群”这种说法，也知道有些人紧张的时候会丑态百出，但他并不认为黎锐的原因这么单纯，何况丑态百出的可是龙茧自己——在对方怀里哭喊尖叫，被逼着说了一堆寡廉鲜耻的情话，脸都丢尽了。
想到自己不知第几次哑着嗓子叫“我只要你”，龙茧脸上一阵发烧，不悦地哼了一声，说：“给我个像样的理由，黎锐。”
情事过后低哑柔腻的声音弱了他的气势，黎锐呵呵笑了，搂住他的肩膀，反咬一口，说：“这都怪你，茧，谁让你突然弄个蜡像回来，我又没看清楚，还以为你另结新欢，不要我了。”
“少唬烂。”龙茧瞪了他一眼，说：“你眼神再不济，也该看到那张脸和你一模一样，我要甩你，会再找个仿版来气我吗？”
这正是黎锐最担心的事，不过他只能保持缄默，任它憋在肚子里生癌也不能说。
“因为太爱你了才会患得患失嘛。”黎锐祭出无往不利的厚脸皮，抱着龙茧轻声哄道：“就算你找来一堆克隆的黎锐，我也会见一个灭一个。”
龙茧生生打了个哆嗦，忍着腰酸背痛坐起身来，横眉竖目地对着他，怒道：“不是你就一定会是另一个‘男人’吗？你以为我离了男人不能活？还是你觉得我天生就喜欢给男人操？！”
如果这时候他手里有一把榔头，他一定要敲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全装的糨糊和精液！
“别激动，宝贝。”黎锐将他扯了回来，密密实实地环在怀里，下巴在他脸蛋上蹭来蹭去，宠溺道：“我知道你只喜欢被我操……唔！”
一记勾拳打歪了他的脸，龙茧涨红了脸，怒气冲天地在他身上狠踩了几脚，扯过浴巾胡乱地擦去身上的水珠，气呼呼地冲出浴室。
真像一只炸了毛的狐狸，可爱得让人受不了，黎锐摸了摸隐隐作痛的面颊，暗自偷笑不已。
他当然清楚龙茧喜欢他，否则那么骄傲任性的人，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只是这份喜欢，有多少是由他而起，又有多少是旧情难忘？
即使是借由那个的BEN的身份，轻易地突破了龙茧的心防，黎锐仍然深深嫉恨着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究竟是多深的情，才能让他在五年之后顺利地趁虚而入？龙茧究竟有多爱那个人，才会对自己这般依顺纵容？
嫉妒像毒藤一样，在他心上生根发芽，缠绕着穿透了五脏六腑，将那致命的毒汁送入血液，流遍全身。
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他将水温调低，在莲蓬头下揉搓着散乱的黑发，深深地吁了口气。
不管用多卑鄙的方法，龙茧身边的位置他占定了！反正，黎锐从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理清了烦乱的思绪，黎锐摘干身上的水，一身清爽地回到卧房，龙茧已经睡了，还很体贴地给他留出半张床。
黎锐滑躺入被中，伸手捞过对方温热的身体，搂在自己怀中，龙茧半梦半醒地抬了抬眼皮，呓语道：“黎锐……”
“嗯，气消了没？”黎锐将下巴垫在他的肩头，低声问，龙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意浓浓地哼了一声——
“你这个不老实的家伙……”

龙政泽应该会有走在路上被乌鸦屎砸到的感觉，再聪明冷静的人也会昏头胀脑吧？
洪毅的死引起轩然大波，先是“同帮”不明真相的兄弟们声称要为老大报仇，再来龙政泽公司董事局的成员每人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附有详细的资料及在福瑞楼门口偷拍的照片，指称总经理与黑道老大进行违法交易，利用公司职权进行洗钱行为等等，董事局震惊，连夜召集人马开会研究，平时对他心怀不满的人开始借机生事，龙政泽在公司的地位岌岌可危，警方也将他作为重点调查对象，总之现状一片黑暗，前景也不光明。
“憋了二十年的怨气，那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修约他见面，声音面容都有几分疲惫，说：“‘同帮’的二当家不是从龙家出来的，不会给他留什么情面，黎，如你所愿，他现在是四面楚歌。”
“那你呢？”黎锐浅笑着看他，“你对警察是怎么说的？”
“我说被打昏了，没看到凶手的脸。”修揉揉额角，说：“我不打算落井下石，得罪他对我没有好处。”
“聪明的选择。”黎锐给了他个赞许的眼神，修叹了口气，说：“这一次风险太大了，你这个疯子。”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黎锐不以为然地晃晃手指，说：“别这么紧张，你给自己留了后路不是吗？”
修瞪了他一眼，满脸苦相，说：“我算是上了贼船了，可以问问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整他吗？”
“我跟他没有过节。”黎锐手指轻敲下巴，说：“有个人想整他到众叛亲离一无所有走投无路时出场扮救世主，而我恰好欠那家伙一个人情，如此而已。”
修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他，无奈地扶着额头，说：“我会继续派人挑唆那个女人，你也开始从龙茧身上下手吧……对了，龙茧知道这件事吗？”
黎锐摇头，说：“龙政泽隐瞒了，大概是不想连累他。”
“很好的哥哥。”修中肯地评价，“他们兄弟大概没那么容易翻脸，黎。”
黎锐但笑不语，龙政泽已经习惯了张开羽翼，去保护自己重视的人，哪怕那双翅膀早已历尽风雨、残破不堪。
他是如此坚持，坚持到近乎不通情理的倔强。
坚持到，让有些人恨之入骨。
如果这份坚守，竟然得到怨恨作为报偿，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这么固执。
对龙茧的隐瞒，本意是出于体贴，但若经有心之人的扭曲，也可以给人以提防的意味。
就这么简单。

二三、
和修分手后，黎锐买了几分龙茧爱吃的点心，开车回家。
龙茧还在睡，昨天晚上折腾得不轻，开门声都没把他惊醒。
黎锐站在床边，贪看着对方沉睡的容颜。
龙茧很美，当初见到照片时就有惊艳的感觉，那种如雕塑一般完美无瑕的容貌，精致华丽，却与阴柔二字沾不上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和自信与他咄咄逼人的美貌相得益彰，形成如阳光般耀眼夺目的光华，明明知道会被灼伤，仍然忍不住要将他放在心里，即使扎手，也舍不得放下。
什么都计算得万无一失，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会爱上龙茧。
爱到……想不择手段地占有他，切断一切退路，抹掉所有羁绊，让他心中眼中，只剩下自己。
如同作茧自缚一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龙茧修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半睁开眼睛，神志像在梦与醒之间游荡，黎锐不禁莞尔，俯下身去，一手撑在他颈侧，问：“饿了吗？我拿点心过来好吗？”
龙茧闭上眼，摇了摇头，说：“我不在床上吃东西，几点了？”
“十点刚过，茧，还想睡吗？”
龙茧又摇头，拍拍身侧的空位，说：“陪我一会儿。”
黎锐欣然从命，解开衬衫扣子爬上床，伸手将龙茧圈在怀里，在他脸上轻吻一下，问：“做噩梦了吗？”
龙茧将脸埋入枕头中，咕哝了一句：“正在做。”
“嗯？”黎锐抬起他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我是食人兽还是吸血鬼？”
龙茧笑了，即使是看过千百遍的笑容，依然让人屏息，黎锐像着了魔似地痴看着他，手指抚过那双微抿的薄唇，问：“茧，是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龙茧迟疑了一下，说：“我妈。”z
这个名字背后所隐藏的深刻怨恨他不想细究，归根到底，他存在的意义，只在于这个姓氏。
母亲想借由生下儿子来撬走情人的元配夫人，可惜那个男人根本谁都不爱，给了自己的私生子姓氏以及相应的继承权，只因为他流着他的血，而对于那个费尽心机想要成为龙夫人的女人，早已渐渐疏远，不闻不问。
其实龙茧早就看透了：如果自己没有生下来，母亲对于龙平远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婚外情。然而她却没有看透，只是将龙茧作为一颗精致的棋子，为她的春秋大梦设局布弈，除了无休无止的逼迫与没完没了的训练，龙茧在她那里得不到丝毫关爱，像枚陀螺一样被抽打得飞快旋转，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这样的生活过到十六岁，龙平远的结发妻子病逝，母亲满怀希望地期盼着登堂入室，然而这么多年过去，最终证明了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压抑了二十几年的怨怼，对备受倚赖的龙家长子的嫉恨，以及美梦落空的愤怒，都发泄到龙茧身上，母子关系迅速降至冰点。
——都是你，我的青春都被你埋藏了！
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愿赌服输不明白吗？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去死？！
如果我死了，你还剩下什么？y
面对母亲的责难，他没有争辩过，一句也没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娃娃似地，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愤怒与不甘，恭谨，而温顺。
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而对一个丧失理智的失败者。
所有痛苦、无助、绝望、悲伤都随着时间逐渐淡去，或沉淀成再难浮起的残渣，埋在心底。
不知何时，能冲破这层厚重的茧，自由自在，展翅飞翔。b
龙茧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伸出双臂环住黎锐的颈项，脸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吞咽着他的气息，黎锐胸口阵阵抽痛，收紧了怀抱，低声呼唤他的名字：“茧，茧，我在这里。”
“抱紧我……”龙茧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脸庞痛苦地扭曲着，“再紧一点，用力……杀了我也没关系……”
像是要把他挤碎一般的紧密拥抱，身上的骨头在叫嚣着疼痛，可是不够，远远不够抵消心头宛如刀割的痛，龙茧几乎喘不上气来，胡乱地亲吻着黎锐的颈项，哑声说：“和我做爱，黎锐，我要你。”
究竟怎样才能消除他们之间的距离？身体的结合美妙无比，心脏却在层层谎言包裹中几乎窒息。怎样才算爱一个人？默默地守护，还是不顾一切地痴缠？龙茧终于体会到那种想要而得不到的恐惶与不甘，只是这一切都领悟得太晚，疼痛已经开始漫延，像毒草一样，越长越茂，铲尽还生。
“茧！”黎锐将他压在身下，捧起他的脸蛋，说：“跟我走吧，茧，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忘掉这里的一切，忘掉所有过去，做我一个人的茧！”
那一瞬间，黎锐知道自己失控了，但他不在乎，去他的龙政泽，去他的计划，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茧！
龙茧涣散的眼神对不准焦距，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不知远近的彼方，黎锐慌了，轻拍着龙茧的面颊，连声问：“茧、茧，你怎么了？”
浑沌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朗明澈，龙茧抚上他的脸，柔声问：“你真的想带我走，抛下这里的一切？”
黎锐点头，龙茧绽开一个略带悲伤的笑容，问：“你真的爱我吗？”
“爱。”黎锐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g
龙茧默默地看了他半晌，眼神平静如水，轻轻地推开他，冷冷地问：“你还想骗我多久，黎锐？”
黎锐怔住了，看着龙茧起身下床，慢慢穿好衣服，滞涩的动作让他忍不住心疼，伸手相扶时，对方却一把挥开他，说：“你跟我来。”
一场梦，总是在最甜美的时候，被乍然惊醒。
龙茧带他去的地方不远，近在咫尺，就在他的隔壁。
当他看到龙茧取出钥匙开门时，黎锐按住他的手，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就没有必要再温习一遍。”
隔壁的套房是他用一个华裔瑞典人的身份买下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聚在那里，包括各类枪支刀具、与修的往来账单，以及龙政泽公司的枝节细末——龙茧第一次在他房里过夜时曾经给他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丝毫有用的东西，狡兔三窟，找得到才有鬼！
只是黎锐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大意了。
龙茧没有坚持，两个人回到房中，一时相对无言，龙茧优雅的薄唇抿得发白，拿起遥控器，屏慕闪动了一下，引起黎锐的注意。
场景很熟悉，福瑞楼玉兰厅，事件也很简单，开门，举枪，扣动扳击，消音器吞掉了大部分噪音，洪毅被一枪毙命，修被他用枪托敲了一下后颈，颓然倒地。
黎锐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的动作快速而老练，摄像头的角度也选得极好，从凶手到被害人，一览无余，清晰了然。
“后来你身上的酒味与香水味，是为了掩盖开过枪后可能沾上的硫磺味吧？”龙茧的声音平淡得波纹不惊，像是在讲述一件社会新闻般漠不关心，“火药的味道，即使一般人不会觉察，却瞒不过有经验的人。”
黎锐眯起眼睛，问：“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监视我？”
龙茧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那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死了心的平静，让人无措。
“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玉兰厅的摄像头是我亲手装的，黎锐，即使刚才你和修会面，我也是跟去了的。”
黎锐皱眉，短短的两个小时，自己开车的速度不算慢，他能偷偷追来，并赶在自己前面冲回去装睡……云霄飞车吗？
“你做出的牺牲还真不小。”他语带微讽，头脑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恢复了狡猾而敏锐的状态，龙茧笑了笑，说：“是不小，一路上闯的红灯数，够我重考驾照了。”
“我不是说这个。”黎锐倾身向前，说：“大概你已经清楚我不是你的旧情人了，现在是不是悔恨得无地自容，没有为他保住清白之躯？”
龙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这不叫牺牲，我没有用肉体实现目标的习惯。”
他站起身来，已近午时的阳光洒了他一身光茫，即使是带着如此冷峻的神情，他依然赏心悦目。
“你以为这是我的破绽？”龙茧浅色的薄唇微微弯起，一字一句地说：“世界上根本没有BEN这个人，当你以为自己趁虚而入的时候，实际上不过是掉进了个陷阱，吞进一块诱饵罢了。”
黎锐脑中一片空白，忘记了该愤怒还是该狂喜——在这个剑拔弩张、两相对峙的节骨眼上，他居然会为茧只属于他一人这种事而欣喜若狂！
深吸了一口气，黎锐努力平复了躁动不已的内心，说：“你一直在骗我。”
“你不是也一直在利用我吗？”龙茧大声指责，“黎锐，我给了你机会，你却仍然选择背叛我，即使和我在一起也不肯放弃你的阴谋，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任你摆布吗？”
一再地迁就，从未有过的柔顺热情，换来的却是这让他哭都哭不出来的残忍背叛，龙茧美丽的脸绷得死紧，强忍着胸口快要把他撕裂的疼痛，定了定心神，轻声说：“算了，我们这样的人，也许注定与爱情无缘。”
曾经抱有过的奢想，以及蚍蜉撼树一般的尝试，都如过眼云烟，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龙茧转身朝房门走去，说：“拷贝留你一份，十个小时之后，我会把相关资料交给有兴趣的人，这段时间，你自首也好，跑路也罢，随你的便。”
手在搭上门把的那一刻，黎锐扣住他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腮畔，麻木僵冷的脸蛋却感受不到以往的温柔悸动，龙茧半侧过脸，讥讽道：“哦，我忘了，你还可以杀人灭口。”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惑人：“茧，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为什么要让我误会BEN的存在？”
龙茧垂下眼帘，遮住眸中萦徊不去的痛苦与难堪，低声说：“只有隔着谎言的屏障，我才能这么勇感地接近你，拥抱你，并为你所爱，我做不到全心全意地付出，龙茧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退路。”
不再有别的念头，他拉开门，在离开前，留给黎锐一个匆忙而勉强的微笑。
愿赌服输。

二四、

后院的荷花开得很美，婷婷立于水中，在暮色中吐露着淡淡的清香，白天的暑气都消散了，水塘后方是茂密的树林，在晚风中招展着属于盛夏的浓绿。
龙茧坐在卵石砌起的岸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荷叶底下悠然游动的鱼儿，手指沾了几滴清水，沁人肺腑的凉意驱走了心中的躁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悲伤，就像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所倾诉的寂寞一样，淡然的、莫名的、无以言表的，辨不清来由，感觉却异常真切。
每次回到龙家大宅，他都会产生憋闷的窒息感。
几乎没有人喜欢这里，父亲长年在国外，亲友们分散在世界各地，重要的节日才会聚集在这里，就连继承了这座宅子的大哥，也早已习惯带着他和吴妈住在城里，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这里埋藏了太多的记忆，让人不堪负荷。
广阔、古老、典雅、空旷，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四个人：管家、园丁、厨子，还有，龙茧的母亲。
她如愿以偿，成了这里的女主人，享受着奢华而寂寞的生活，却一辈子也无法冠上让她名正言顺的姓氏，龙茧突然觉得很讽刺，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有的时候，你只能在表相与内涵之间保住一个。
就如他，也只能在爱情与忠诚之间，选择一个。
而他们的父亲又是怎么想的呢？把情妇和私生子接回家中，与正室的孩子平起平坐，那是多么荒谬而任性的行为！龙茧抬头看着宅子西翼一个爬满藤蔓的阳台，那个房间是大夫人的住处，她的身体一直不好，病情时缓时急，直到那一次猝不及防的病发，带走了她的生命。
小时候的龙茧，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对她和龙政泽恨之入骨，他只知道，温柔恬静的大妈会给他讲睡前故事，会泡香甜的水果茶给他喝，也会细心地为他被母亲留下的伤口淤痕上药，并且发自真心地怜惜着他。
为什么她不恨我？婚外情人带着私生子，以宣战之姿闯入了她的生活，正室夫人就算不针锋相对，至少也该避如蛇蝎才对，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龙茧几近惶恐地接受着她的善意，连一向冷淡的大哥，也会牵着他的手，陪他在水塘边喂鱼，带着他爬山摘野果，并且亲自指导他枪法格斗，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从母亲的敌人那里，龙茧得到了匮乏十几年的亲情。
他们给了他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温暖，而给予他生命的人却在用毕生的精力去伤害他们。
“二少爷，夫人正等您晚餐。”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唤回他的思绪，龙茧给了他个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来，跟着他来到餐室。
方清茹已经在餐桌前等他，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仍然带着年轻时那样盛气凌人的美丽，即使二十几年过去，也能依稀看出当年红得发紫的名模风采。
这样的美人，裙下拜臣的男人必定满坑满谷，为什么一定要抢别人丈夫呢？龙茧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生在普通的小职员家庭，清白平凡，父母恩爱，可以一家人围着小桌子，热热闹闹地吃火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能看见树林的大餐室中，面对一桌子丰盛菜肴，相顾无言。
龙茧的头发自上次剃光，到现在已经长了半寸多长，比光头时候顺眼，不过还是相当前卫就是了，原本以为她会对此大加指责一番，没想到母亲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说：“不要再跟那个男人鬼混了，茧，跟他分手。”
没有不透风的墙，半隐居状态的母亲对他的事原来也是知道的，龙茧抿了一口甜酒，说：“他是个好情人，床上功夫尤其厉害。”
“茧！”方清茹一拍桌子，喝道：“就算你不要脸，也别搞得天下皆知！我不希望别人在提到我儿子的时候，会先想到‘那个恶心的小玻璃’！”
“哦？”龙茧不疼不痒地挑了挑眉毛，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他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说：“我倒不觉得有多丢人，毕竟他还是单身，没有老婆孩子。”
话中带刺的影射让方清茹脸色更加难看，强忍着想要出手打他的冲动，深吸了口气，转向正题：“龙政泽的事，你听说了吧？”
“当然。”龙茧悠闲地剥开一只虾，说：“大哥正在被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联手追杀，在黑白两道统统吃瘪，朝中众臣也起了谋逆之心，再加上伺机逼宫篡位的幕后高人，好一出让人作呕的通俗烂戏，而我这个极有可能被扶上位当傀儡的庶出儿子，私生活一定要检点清白，不能被人捉住话柄，对不对？”
“给我正经一点。”方清茹皱起一双柳眉，“你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龙茧推开碗筷，站起身来，淡淡地说：“发匿名信的，是你吧？”
方清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我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龙茧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冷如冰，“你太自以为是了，妈妈。”
他微微倾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餐桌对面的母亲，说：“我已经放弃了黎锐，我不会再放弃大哥，请你收起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否则，别怪我不孝。”
“你！”方清茹也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吼道：“你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
“龙平远的，虽然我也不想。”龙茧气定神闲地说，“你跟了什么样的男人你自己不清楚吗？如果不是因为有了我，你以为他会多看你一眼？”
龙平远重视的，只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龙茧，至于生下龙茧的那个人，不过只是个添头罢了。
很伤人，却是无法改变的现实，方清茹惨白了一张脸，恼羞成怒，抄起酒瓶朝他砸了过来，龙茧没有躲，额角一阵锐痛，随即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光滑的地板上，龙茧抬腕碰了碰伤口，轻声说：“不要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妈妈。”
情场失意，简直如遗传一般，龙茧匆匆走出大门，一路上被管家大呼小叫地跟在后面，直想拖他去上药，他一概不理，启动车子，风驰电掣地冲出大门，将错愕的管家甩在后面。

二五、
幸好一路上没碰到警察，否则又不知得开出多少张罚单，前提是拦车的警察不先被他吓死的话。
血渐渐止住，半边衬衫已是猩红尽染，脸上也全是血，从倒车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的尊容，龙茧无声地笑了。
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呢？面对任何事都冷静理智的龙茧，这一次不仅惹火烧身，连片灰烬都没剩下，更是连心也一并剜了出去，被碎成粉末，胸中只剩麻木的空茫，没有温度，死气沉沉。
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只是因为爱上一个男人吗？他龙茧怎么会做这种蚀本的生意？！
回到大哥的住处，前来开门的吴妈被吓了一跳，惊呼：“二少爷！你跟人打架了吗？”
龙茧摇摇头，头上的伤有些闷痛，感觉不那么分明，整个人都有些迟钝，龙政泽闻声下楼，一见他这样子，当下要拖他去医院，龙茧死活不肯，只好各退一步，乖乖地跟大哥上楼去处理伤口。
清洁、消毒、上药、包扎，兄弟两个面对面坐在床上，谁也没说话，处理完头上的伤口，龙政泽为他脱掉沾血的衬衫，拧来湿毛巾擦掉他身上脸上的血渍，柔声说：“这么漂亮的脸，留下伤疤就太可惜了。”
龙茧被逗笑了，放平身体躺下，一脸无所谓地说：“我小时候挨过那么多次鞭子，现在也没留下疤，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茧……”温热的手指滑过他的脸蛋，龙政泽低头看着他，说：“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你不应该成为泄愤的工具。”
“你在说什么啊，大哥？”龙茧装蒜，抬起头用无辜到白目的眼神看着对方，龙政泽轻敲他的额头，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弟弟。”
龙茧鼻头发酸，讪笑两声缩了回去，低声说：“大哥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难道没有产生‘这个野小子是哪来的’这样的疑问吗？”
龙政泽低声笑了，宠溺地捏捏他的脸，说：“有啊，我当时就在想，这个馒头脸的小家伙是不是从蒸锅里溜出来的？白嫩得像个粉团一样，让人看了就想揉两下。”
“大哥！”龙茧抗议地叫了一声，带着撒娇的鼻音，龙政泽点了点他头上的纱布，说：“可惜好好的一颗馒头打了个补丁，看着真心疼啊。”
龙茧拱啊拱啊将脑袋枕上他的大腿，手臂横过龙政泽的腰，呵呵笑了，说：“大哥，你把文件交给警方了吗？”
“嗯。”龙政泽点头，感觉到龙茧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枕在他腿上的脑袋又蹭了几下，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活该，竟然敢算计我。”
故作轻松的声调掩藏着不易觉察的颤抖，龙政泽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说：“茧，你喜欢他吗？”
“我才不……”龙茧本能地想否认，一句话还没话完就被哽在喉咙里，眼圈开始泛红，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嘴硬地说：“那又怎么样？”
就当他是块人渣磁石好了——这项认知真让人沮丧。
“茧，如果我说我不怪他，你会不会试图挽回？”
龙茧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摇了摇头，说：“不可能，就算我肯，他那种心胸狭窄的人，也不可能复合了。”
如果他们两人有一个学会妥协，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两个人都是一样地骄傲任性，只是表现方式截然不同，对待心爱的人，可以宠溺可以纵容，却绝不会妥协退让。
你不退让，只能是爱情退让，自私的人不会那么侥幸，特别是他的对手也同样自私的时候。
与其说是爱情，他们之间，更像一桩赌博，一场对峙。会心一笑的默契、温柔甜腻的吻、枕边喁喁的絮语、激烈狂野的性爱……一张张打出的牌，真真假假，疑阵重重，赌注不停地追加，越逼越紧，直到抗衡的筹码用罄，迫不得已翻出底牌，结局两败俱伤。
回忆就像毒酒一样，危险而诱人，明知道喝下去会肠穿肚烂、痛不欲生，仍然抑制不住一遍遍品尝它的渴望，黎锐的音容笑貌，手指的温度、温暖的眼眸、轻唤着他名字的低沉嗓音，纷乱地交织在脑海中，头疼欲裂，温热的液体滑出眼眶，滴在龙政泽的膝头，他盯着布料上那几点小小的水渍，抚摸着龙茧的后颈，低声问：“茧，你后悔吗？”
龙茧摇头：“是我自找的，没什么可抱怨。”
他抽了抽鼻子，扯起床单胡乱地擦去泪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大哥，你不会离开我吧？”
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窝在巢穴里不肯出来，死扒着他不放，龙政泽抬起他的下巴，柔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龙茧挤出一个笑容，整个人腻在他身上，说：“如果能回到从前就好了，跟你和大妈在一起，什么烦恼也没有……”
“嗯？”龙政泽神情转为黯然，说：“她一直很喜欢你。”
龙茧垂下眼帘，小声说：“其实……我也很想叫她一声‘妈妈’的，可惜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
“茧，你叫过的。”龙政泽伸手抱住他颤抖的身体，说：“不必遗憾，妈妈会在天上得到幸福的。”
虚幻的承诺舒缓了胸口那让人喘不上气来的疼痛，龙茧困倦地闭上眼，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大妈病危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为什么都想不起来……”
“别再想了，茧。”龙政泽低沉的声音直透人心，“你累了，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
“嗯……”龙茧细如蚊吟地应了一声，躺回枕上，抓着他的手沉入梦乡，龙政泽等他睡熟了，抽回手，正要起身离开，听见对方吐出一句浅浅的梦呓：“……黎锐……你这个王八蛋……滚到地狱去死……”
连梦里都不忘诅咒对方，黎锐这个名字，想必已经根植于他的心中，无法拔除了吧？龙政泽莞尔一笑，俯下身，在沉睡的人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晚安，茧。”

二六、
这个男人给他一种宠辱不惊的感觉，那种沉稳大度，却不显沧桑的平静悠然，让人看了就牙痒痒。
黎锐承认他是在嫉妒，外界传闻中这一对感情忽冷忽热的兄弟之间竟有着他意想不到的强劲羁绊，连龙茧的亲生母亲都不能破坏它分毫——他们甚至只有一半血缘关系！
幽暗低迷的光线下，音乐缓缓流淌，临近午夜，店里客人正多，包厢里却十分清静，所有的嘈杂都隔在了外头，黎锐倒了两杯酒，忍着溢满胸腔的醋意，朝龙政泽举了举杯，说：“宝刀未老，你赢了。”
“过奖。”龙政泽与他碰了碰杯，说：“无论如何，你不应该利用茧。”
黎锐皱皱眉，不解地看着他，说：“我的律师告诉我，你提交的证据模棱两可，几乎没有重点内容，为什么？”
他从没有低估过龙政泽筛选辨别资料的能力，只是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替自己掩盖罪责。
黎锐的律师在业内数一数二地强悍，不过龙家如果铆起来对付他的话，他这次未必能全身而退。
“为了茧。”龙政泽平静的眼神中略带责备，黎锐心尖子颤了几颤，低声说：“茧？”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固执地刺戳着他的心，带来甜蜜与痛楚共存的悸动，黎锐坐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龙政泽。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明白一件事。”龙政泽盯着酒杯上细致的刻花，声音舒缓从容，“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同样地，只有活着的人，才有争取契机的资格，一个死人，哪怕爱得天崩地裂，也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忆罢了。
黎锐沉默了片刻，问：“他还好吗？”
龙政泽勾起唇角，把玩着手中的杯子，说：“茧是个非常骄傲倔强的人，从来不屑以弱者的姿态出现，他认定的事，哪怕明知道结局会伤透他的心，也一定会去做，而绝不肯妥协退让，黎锐，这与他爱你并不冲突。”
黎锐眯起眼睛，不知不觉间已屏住呼吸，满脑子都是龙政泽方才那句话——龙茧爱他？
深吸了口气，压制住翻腾涌动的思念，黎锐冷冷地看着对方，说：“他更爱的是你吧？”
“那不一样。”龙政泽像看呆瓜一样看着他，叹息道：“如果茧对我有爱情，你以为我会任由你抢走他吗？”
这一点黎锐倒是相信，龙政泽是那种即使不爱，也会好好珍惜对方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更像一个情圣，永远置身事外，清明通透，本能地保护着自己重视的人，甚至到了没有原则的地步，生怕他们受半点委屈。
所以如果龙茧向他索要爱情，他未必不会给。
黎锐脑中拉响了警报，戒备的同时也燃起了希望的火花，他神色缓和了些，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令堂当年的病，与他不无关系吧？”
似真似假的传闻，坊间已传得太多，不是曾有人说过“龙政泽养了条毒蛇在身边”吗？他为什么还要如此珍爱那个人？
“那不是茧的错。”龙政泽神情一凛，眼神冷得像冰，语气中添了三分严厉，“我不希望这类捕风捉影的传闻伤害到茧，黎锐，如果你想以这个为要挟的话，我有得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茧曾经被催眠，他丢失的记忆又是什么？”黎锐身体前倾，咄咄逼人地追问：“难道这样抹杀掉真相就不是对他的伤害吗？你考虑过茧的意愿吗？”
伤脑筋，为什么龙茧会爱上和他一样固执死硬的人？龙政泽揉揉额角，无奈地问：“你就那么希望我们兄弟翻脸吗？”
黎锐很想不厚道地回答YES，不过理智告诉他要保持风度，他绽开一个温柔平和的笑容，不无酸意地说：“你们的手足之情坚如磐石，谁能挑拨得了？”
龙政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家慈在世的时候，把茧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即使在弥留之际，也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他，所以，会让他难过的事，我会一一摒除。”
黎锐的大脑飞快运转，整合了片片零散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典型的豪门恩怨模式，心怀不轨的侧室利用备受正室宠爱的儿子对女主人下毒，意识到自己成为杀人凶器的儿子在愧疚和悔恨中悲痛欲绝，情深义重的大哥为了保护弟弟，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下，也不愿对方活在对生身母亲的怨恨和阴影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龙政泽会对龙茧如此小心翼翼地呵护，而龙茧又为何对兄长这般死心塌地地尊崇——即使没有了那段记忆，曾经得到的温暖已经点点滴滴融入心头，带给彼此丰厚的报偿。
这种纽带，固若金汤，谁也破坏不了，铤而走险的下场必然是全军覆灭。
黎锐一口闷酒灌下去，想起茧和自己在一起的甜蜜时光，悔得肠子都青了。
上天最珍贵的赏赐已经放在他手心，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呢？为什么要等到不可收拾的时候才来检讨自己的过失呢？为什么只有失去之后才发现他对自己的爱与依赖呢？
简直是脑积水——黎锐陷入深深的自我唾弃中，俊朗的面容阴云密布，龙政泽欣慰地看着他，说：“这么多年，我只见他哭过两回，上次是家慈逝世，这一次，就是刚才，提到你的时候。”
当人兄长真是劳心费力，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如果他还是想不透的话，龙政泽真要替自家小弟悲叹三声了。
黎锐当然有反应，半是欢喜半是心疼，恨不得当下冲到龙家，把他心爱的茧抢回怀抱中。
他定了定神，话题一转，问：“洪毅的事，你不追究？”
“茧比较重要。”龙政泽客观得近乎冷漠，弹了弹手指，说：“不过你放心，‘同帮’会按道上的规矩招待你，自己小心了。”
黎锐回了他个满不在乎的笑容，表示早有准备，龙政泽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说：“这件事彻底摆平之前，不要去找茧。”
黎锐点头，到门口时，突然掏出样东西递给他，说：“喏，谢礼。”
听声音就没什么诚意，龙政泽漫不经心地接过来，看清楚之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枚男用指环，由一条造型古朴的盘龙，首尾相连铸成，显然有些年头，已失去了金属的亮泽。
“这是……”他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小东西，“雷晨的……遗物？”
黎锐不置可否地笑了，说：“你记得真清楚，是不是只有死人才能在你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呢？”
龙政泽垂下眼帘，掩去一闪而逝的悲伤，俊逸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声音却带了几分不稳——
“不，只有悔恨。”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黎锐，不要让茧也承受这样的痛苦。”

二七、
“大哥有什么事瞒着我？”
次日清晨，龙茧顶着一双核桃眼下来吃早餐时，狐疑地看着自家大哥——做了一晚上被大哥卖掉的噩梦，还是被切成一段一段用保鲜膜包好之后再称斤论两，害他在睡梦里本能地往黎某人怀里缩，直到掉下床被摔醒，才意识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已经不在了。
啧，真是没出息！
龙政泽给了他一个温柔无害的笑容，继续低头翻报纸，随口问了一句：“想出去散心吗？我可以休假。”
龙茧把红油笋丁搅进熬得甜烂的八宝粥中，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说：“嗯，味道居然不错。”
“诡异的吃法。”龙政泽扫过来一眼，下了评论，龙茧绽开一个乖乖牌的笑容，说：“失恋就要有失恋的样子嘛，大哥不用担心我，我可不会去喝得酩酊大醉然后酒后驾车翻进臭水沟里。”
“别忘了你的驾照已经被吊销了。”龙政泽笑吟吟地提醒他，龙茧脸皮僵了一下，低咒道：“都是那个混蛋害的！”
龙政泽放下报纸，叹了口气，说：“这样也好，让人省省心，你那种飙起来不要命的疯劲，早晚会出事。”
龙茧咽了一块皮蛋下去，清清嗓子，说：“往昔种种，譬如昨日死，从现在开始，我要重新做人。”
“哦？”龙政泽忍俊不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龙茧眨了眨红肿的眼皮，说：“从下个学期开始，我会按时回学校上课……喂，大哥，你那是什么表情？”

时间像滑过水面的飞鸟，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转瞬即逝，天气由炎热转为寒冷，下了几场雪之后，街边的店铺挂起了圣诞彩灯和小铃铛，路边的小松树也缠上花花绿绿的饰带，打扮成圣诞老人的促销员站在路口散发传单和小礼品，积雪映着闪烁的灯火，呈现出喜气洋洋的粉红色。
平安夜，龙茧趴在“冰巢”的吧台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酒。
在外人眼中，他还是那个缺心少肺、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龙茧，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经改变，再难以循回往昔的轨迹——否则，也不会在那么多个寂静的夜里辗转难眠了。
酒吧里生意红火，大多是携伴而来，共度良宵的情人，还有一些就是孤枕难眠，前来找乐子的单身男女。
“茧，你家里没聚会吗？”小亿逮了个空子，趴在他面前，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龙茧不怀好意地伸手捏他的脸，说：“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你比较可爱。”
“不要吃小亿的豆腐。”身后传来醋意十足的男声，随即而来的是一双狼爪，环上龙茧的腰，丁卫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说：“怎么没把你男人带来？一个人跑到这里招狼吗？”
“你想死吗？”龙茧没好气地推开他，而知道茧少爷不幸失恋的小亿赶忙出声提醒：“卫，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唷？”丁卫吹了声口哨，啧啧摇头，说：“我们小茧这样的极品，是哪个瞎了眼的家伙不懂得珍惜呀？”
“拜托，天气已经很冷了！”龙茧脸皮抽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丁卫换上一脸正经，说：“那个暴力分子，甩了正好，茧，不如投入哥哥我的怀抱吧……”
话还没说完，龙茧拿起酒瓶子作势要敲他，丁卫连连告饶，在他身边坐下来，说：“还是小亿最好，又乖巧又听话。”
龙茧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坐远了些，小亿早羞红了脸，和自家情夫眉来眼去，更显得他这边身单影只地凄凉。
“茧，别那么沮丧嘛！”丁卫不死心地凑上来，寒给他一盒东西，说：“新开发出来的情趣润滑剂，有催情效果哦！”
“给我滚。”龙茧从牙缝里崩出三个字，将那盒东西丢在他脸上。
时近午夜，倒数计时开始了，人们三三两两地依偎在一起，只等着钟声敲响时亲吻身边的人，龙茧付了酒帐，黑着一张脸排开人群往外走——有空在这里看人家卿卿我我兼被人吐槽，还不如回家蒙头睡觉！
“茧。”有人挡在了他前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龙茧愕然抬头，钟声悠然响起，身体被拥抱住的同时，温热的唇落了下来。
大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已经自动自发地回拥住对方，紧紧地贴在一起，浅吻变成深吻，浓郁缠绵，连魂都要被对方吸出来吃掉的那种热烈激情，眩晕感让龙茧脚下虚软，柔顺地靠在黎锐怀里。
口哨声四起，惊醒了萦绕周身的绮梦，黎锐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吻，额头抵头他的，低声问：“想我吗？”
紧贴的胸膛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彼此失控的心跳，龙茧急促地喘息着，满脸通红，他舔了舔被吻肿的嘴唇，哑声问：“你官司打完了？”
“真煞风景。”黎锐咕哝了一句，低头啃咬他的下唇，龙茧修长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呢语道：“黎锐，你爱我吗？”
“爱。”黎锐毫不迟疑地回答，龙茧笑了，盛了三分醉意的眼眸温柔如水，散发着入骨的诱惑，双手勾住他的颈项，暗示意味十足地抚着他的后颈，说：“那就不要停止，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要停止。”
“遵命。”黎锐浅笑着低下头，轻啄他的面颊，揽住他的腰往门口带——这么一块甜蜜而诱人的香糕，不带回去吃干抹净岂不是枉为男人？
“来，庆祝二位重修旧好。”丁卫追到门口，唯恐天下不乱地将那盒润滑剂塞给黎锐，后者礼貌地道了声谢，正要细看，龙茧一把抢过，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圣诞夜打算蒙头睡觉是绝对不可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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