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恩，国王喜欢你》+番外《深浅》 

文/暗噬 

作者文案：

一起玩国王游戏的时候,他突然问,国王游戏是什么? 

然后有人告诉他,谁抽中了国王,就可以把自己心里想要说的话都说出来哦. 

"真的么?我也要玩." 

最后,果真是他抽中了国王签. 

很兴奋的,他说,"恩,国王喜欢你." 

原来,他一直想要表白,而没有机会说出口. 

国王喜欢你. 

多么美好的表白. 



恩，国王喜欢你。1


整个夏天快要过去。
山里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挤出水来，温度却居高不下。林放父子的自行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自行车快散架似地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声，林放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就被甩到车下。
父亲的自行车轮碾过枯叶的声响，和整个山里不曾停止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有嘈杂的安详。阳光透过树枝照在父子俩身上，散发著整个夏天最後的热量。
光线沿著父子俩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浅色的边。热气不断从身体涌出，最终蒸发在潮湿的空气里，衣服湿透紧贴在後背上，更显得难受。

过了前方的隧道就是乡下的奶奶家。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转过头脸上露出了“快到了，再忍忍”的喜悦，林放眯起眼，父亲的笑被阳光冲刷得温暖起来。

这是林放第一次回到乡下。
面对全然未知的世界，九岁的林放既紧张又不安，只能紧攥住爸爸的衣角来表示对乡下的陌生和抗拒。刚进入隧道，就像被卷入一个巨大的黑洞，看到的尽是黑暗，听见的只有自行车的“吱嘎”声才稍感安心；转眼间，又被灼热的光线填满了眼睛，下意识用手遮住阳光；心突突直跳。

眼前临江的小村庄，是爸爸的故乡。
林放握住爸爸伸过来的手跳下自行车，僵硬的身线在落地的一瞬间松弛下来。爸爸蹲下身子，轻轻理顺儿子细软的头发，苦笑道，“不回去了，好吗？”
几乎能明确感受到，放在头上那双手的颤抖。林放蠕动著嘴唇，无比迅猛的喘息扯得呼吸也变得急促，终於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拼命点头表达想要说的话。

自从那件事後，林放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本来就内向沈默的性格更加变本加厉的乖戾。抱著“与其在城市里消沈，不如到乡下来散散心”这样的想法，父子俩踏上了回乡的路途。

林颐文踏进院子，看见儿子依旧坐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五官像被揉碎在阳光里。
一个星期。
整整一个星期，林放还只是呆坐在院子里，不肯出门见人。原本以为，来到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会对林放内向的性格有所改变。林颐文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朝儿子走去。
坐在院子里的两人，父子间气氛静谧得有些尴尬，林颐文首先打破沈默，“阿放，无论如何下个星期必须去参加村里小学的考试。”

＊ ＊ ＊

“吱呀──”
林放终於硬著头皮推开门，内心挣扎著走进教室。乱哄哄的教室有片刻的安静，马上又归於喧哗。
“新来的？”有人好奇地问，又补充道，“从哪里来的？”
提问的男孩叫夏航，有双灵动的大眼，和嘴角若有似无更像是嘲讽的微笑，却出乎意料动人而又清秀的面孔。夏航眉头微皱，又问，“你怎麽不说话？”
林放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盯著那个逐渐靠近的人影，下意识咬住唇边摇头边往後退。才刚转身，脑门就磕在门框上。顾不了许多，林放忍著疼捂著额头一溜烟跑了。

夏航摸上了自己的脸。那家夥，莫名其妙的怪人。“害怕我吗？”“为什麽害怕我?”“我有什麽好害怕的？”“凭什麽害怕我啊？”那些统统冒出来的胡思乱想，上不去下不来哽在心里让人不舒服。不管是被人讨厌还是让人害怕，都是夏航没有遇到过的事，内心有无限的委屈。

还没缓过神，走廊脚步声塔塔地近了，教室门再次被无预警地推开。
只见监考老师拉著一个矮小的身影走进来。那人比自己略低半个头，细软的褐色头发，低著头，看不清脸，双手使劲绞在一起，正是刚才的林放。老师随便指了个位置，拍拍林放的肩膀，说道，“你去那边坐吧。”
林放匆匆抬起头，接触间，气氛蓦地凝固下来，又慌忙低下头，默默走到座位上。

以夏航的眼光来看，这讨厌鬼的长相也未免太过平淡无奇，比夏航还要矮上半个头。又扭头瞧了眼斜後方咬著嘴唇做题的林放，更加确定了心里的想法。

夏季的天总是热得叫人昏昏欲睡，尤其是笔在纸上毫无节奏单调的沙沙声，听了不知多久，夏航把头枕在手臂上，慢慢竟然无知无觉地睡著了。
半梦半醒间，很快就被监考老师的怒吼声吵醒。周围的窃窃私语及哄笑声让夏航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揉揉眼睛，马上拿起笔开始考试，但紧接著突然想到，那个怪人是不是也在嘲笑著自己？似乎格外无法忍受在那个人面前如此丢脸的自己，夏航的眼睛偷偷向斜後方瞄去，那人的座位已经空了，究竟是什麽时候离开的呢？
依旧有很多思绪在纷扰。

转过头，迎上的是监考老师铁青的脸。
“叫夏航的！还想不想继续考试了！”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夏航脸涨得通红，拿起笔在考卷上心不在焉地涂写著。
心里有个清晰的念头，还好没有被他看到。


暑假结束後，气温却比往常更热一点。三伏天的傍晚，只那一整个烧红了半边且云雾低垂的暗色天幕悬在头顶。
放学後的教室，只有夏航一人在奋笔疾书。因为数学成绩很烂，被老师放学後留下来做习题早已成家常便饭。天色渐暗，还有大半习题没做完，夏航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一阵恶心，以及占满了整个心脏的烦躁。
“一个长方形花圃，中间有一条宽2米的人行路。花圃长50米，宽30米。那麽，种花的面积是多少平方米？”夏航瞪著习题，嘴里嘟囔著，“死老头，出这麽难的题整我！”
丢开笔，把脸埋进手臂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沦陷在各种陌生的数学符号中。随後夏航索性冲出教室。
必须出去走走，脑袋要爆炸了，他想。

永远只有放学後才空空荡荡的操场，夏航漫无目的地走在边线外，想到教室里半张未做完的习题卷，心下一片茫然。突然间眼前一亮，角落里有颗被体育老师忘记收起来的破旧篮球，夏航捡起球，大步流星跑到篮框下，像甩开所有杂念般狠狠往篮框砸去，有种发泄後的快感。
三年级的男孩身高还不到篮框的一半，最初的兴奋褪去，玩篮球也提不起精神。始终惦记那大半张没做完的卷子，夏航匆匆跑回教室，打算今天先向老头子求情放自己回家。
说是老头子，其实数学老师不过才三十出头点，姓卓名光中，今年刚从市里新调过来，身怀满腔教学热情不免对镇上的学生要求稍高，平常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时不时还要给成绩差的同学课後补习，可苦了平常懒散惯的夏航。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外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小哑巴？”夏航急了，“老师呢？”
林放受了惊吓般飞快低下头，不发一声。任凭旁边夏航吼破喉咙，气得吐血就是不发出任何声音，头低得都快掉到地板上了。夏航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拿林放没辙。刚开学那会，班上同学对大城市来的林放充满了好奇，林放不说话都以为是胆子小害羞，时间久了才知道他是真的不会说话，“小哑巴”这个绰号也就迅速流传开来。
吃定林放不敢反抗的软弱个性，原本只是私下里偷偷称呼的绰号，如今已经肆无忌惮代替了当事人原来的名字。无视林放涨得通红的脸，夏航恶意地在“小哑巴”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见连耳根都烫得发红的林放，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就是固执得不肯把头抬起一分，林放唯唯诺诺的样子让夏航胸口充溢太多的挫败感。
比数学成绩总是不及格更懊恼的挫败感。

他总是记得开学前的那一幕。从最初的惊奇，到诧异，到尴尬，到丢脸，到莫名其妙，到现在的愤怒……
谈不上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每次见林放那种像撞到鬼的表情就是让人心中不爽。
一向在老师和同学前能说会道的夏航何时受到过这种冷遇。
就像现在……
瞬间被没来由的怒火烧红眼睛，夏航对著林发下巴就是一拳。又快，又准，又狠，林放没防备一拳被放倒在地上，下巴火辣辣地疼，坐在地上错愕地望著夏航。这是夏航第一次揍人，胸口“呼呼”地起伏，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右手，瞥见地上的林放眼圈泛红，下巴上大块暗色擦伤的淤青。夏航倔强地维持著仰头的姿态，语气中有毫不掩饰地嫌恶，“小哑巴，真讨厌！”
三年级还不能理解很多高深的单词，比如碍眼，比如鄙弃，比如誓不两立。讨厌，是世上能最轻易伤人的词语。夏航背著光，手紧贴裤边站在林放身前，兀地开口，一字一句凛冽道，“我，讨，厌，你！”
被撂倒在地的林放垂下眼睛，默默承受夏航的怒气。
弯腰伸手抓住林放的衣襟，强迫他的视线上移，那双儒弱的眼睛里有个面孔狰狞的夏航。林放直觉性地在夏航手里挣扎，又被一勾拳狠狠打在小腹上安静下来，一时，只听见林放疼得大喘气地呼吸声。
夏航转过身站直，等心情平静後开口，“你讨厌我，我讨厌你。咱们这样就扯平了。”
再也没有谁更讨厌谁，夏航无意识地握紧了手，心想，这样扯平了，也好。
临走时，夏航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压低声音道，“为什麽害怕我？”
背对林放的夏航看不到林放手忙脚乱的比划，也看不到林放通红脸死命地摇头，他只听到这紊乱分不清谁的喘息声，随即跨出了办公室。

夏航昂首挺胸推门走出办公室时，正好与回来的数学老师打了个照面。
“那个……老师……”夏航顿时手足无措，结巴道，“习题……”
“刚才去教室我都看到了，做得还行，今天先回去吧，以後上课认真听……”又像想起什麽，补充道，“不准开小差。”
还行，还行，还行……
夏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时认真做的题目都逃不过被挨骂的命运，更何况还是大半张没完成的习题卷，但回家的诱惑还是让夏航把到嘴边的狐疑给咽了回去。
恭恭敬敬地说，“那，卓老师再见。”
老师伸出手揉进了夏航的头发，无奈笑道，“你这小子，嘴巴倒挺甜。”

林放早在老师进来前就已经站起来，如果夏航临走前，回头再看林放一眼，那故事又会怎样发展？可是，这世上哪有什麽如果。
夏航直到离开，再没正眼瞧过林放。讨厌林放，连看到他都觉得厌恶。


恩，国王喜欢你。（2）

刚才的梦，走进了混沌不清的黑暗里。
漆黑的梦里，开始闪烁著五彩斑斓的光，像推开一道古旧的木门。旖旎的光彩就在脚下旋出一个不断扩张的角度。
一个人走在黑暗的梦里，到处都是跳跃的灯光，走不到边际。
然後是一个单薄而孤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梦里。

“夏航……夏航……夏航！”数学老师紧握手里的粉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段，粉笔头擦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响声。
夏航刚被同桌从梦里推醒，揉揉眼睛，就看到数学老师一张面色铁青的脸，心中暗叫不妙。
果然──
“放学後留下来！”数学老师重新挑出一根长粉笔，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夏航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死老头，哪天放学我没留下来啊！
卓老师见夏航不甘愿地皱眉，早已见怪不怪，低声安抚他道，“从今天开始，林放也要陪你留下来，所以……”
林放？
昨天出手打人的经过还清晰地留在夏航脑海，突然听到林放的名字，虽然表面上态度想极力保持自然，但实际上已经心虚到不敢看老师的眼睛。才三年级的某小孩早就被人看穿而不自知，卓老师语意诡异地问，“怎麽？不愿意？”
“他数学全年级第一，留下来干嘛？”夏航不解。
此刻，所有同学的视线齐刷刷集中在老师身上。
“咳咳。”只见数学老师装模作样轻咳几声，话锋一转，“现在上课时间，都专心听课。”

夏季的高温渐渐褪去，天顶低垂，无星无月，最後一点光亮被湮没在重重黑幕中。
与夏航的磨磨蹭蹭不同，林放早早赶到办公室，等夏航到时，林放的题目都已快做完一半。数学老师若有所思地摸摸林放的头，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许，“不错不错，下次该找些更难的题。”
夏航在一旁气得火冒三丈，数学输给“小哑巴”丢了面子不说，抓起今天的习题卷照例又是一阵晕眩，一肚子气地使劲把自动铅笔按得“嘎吱嘎吱”直响。
“夏航！你这小子，老实点。”实在忍受不了那个近似噪声的声音，卓老师凶道。
恨恨地收起铅笔，虽说同样被老师留下补习，但一个补差一个提高，又要面对自己最讨厌的人和数学，夏航的自尊心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脆弱。心里窝火，看什麽都不顺眼，连本来会做的题目也看不懂，又不想当著林放的面向老师求助，现在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才不一会，卓老师想要开溜，“你们先在办公室里做题，我出去走走,有什麽不懂的等回来问我。”
见林放乖巧地点点头，夏航嗤之以鼻，不屑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就知道装好人。
“哎哟──”夏航的後脑勺冷不防被人从背後猛敲一下，大声哀嚎，“疼死了！疼死啦！”
“你这小子，别看我要走，就乘机欺负人。”卓老师捏住夏航脸颊用力往两边扯，不理会他的鬼哭狼嚎，恐吓道，“如果被我知道你欺负林放，每天就多做一张习题卷。”
满意地见夏航的小脸微微泛著白，还硬撑著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卓老师抿嘴偷笑，随便交代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找不到人影了。

周围突兀的气场，尴尬，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上一秒的静默这一秒就被夏航的喃喃歌声代替，夏航有个喜欢哼著歌做作业的习惯，从“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阿姨洗痰盂……”到“小邋遢，真呀真邋遢，邋遢大王就是他……”无一遗漏。
那年，村上最火的动画片就是《黑猫警长》，每晚六点半，村上家家户户都整齐地传出“啦啦啦，啊啊啊，黑猫警长……”，虽然比不上城里放的《圣斗士星矢》，村里小孩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小小年纪便有不少小孩梦想著总有一天能够走出村庄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到底什麽是圣斗士，为啥城里人都那麽喜欢看？
夏航也不例外。夏航的数学不好，数学不好也就是考不到城里的学校，意味著永远离不开这村子。但是数学题的难度却不为夏航的意志所转移，不好的仍然不好，著急也没用。

数学老师迟迟未归，林放做好了题目也没办法离开，坐在对面看夏航满头大汗地解一道似乎并不怎麽复杂的题。
很快，夏航的注意力开始从考卷上分散，四处乱瞟到左手边有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不假思索地拿起打开。
16小时。
很大的一张白纸上，只有几个淡淡的铅笔字，16小时，什麽意思？正当夏航百思不得其解时，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这才算真正反应过来。
夏航把铅笔重重拍在课桌上，粗声粗气地吼道，“这算什麽意思？看不起我吗？”
正发呆的林放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紧盯著对面面色不善的夏航，害怕他又不讲理一拳挥过来，拼命地摇头打著手势。
说实话，那些手势夏航一个都没看懂，隐约知道林放似乎在解释什麽，心里反而没那麽别扭了。
夏航重新拿起笔，低头静下心认真把答案带进公式验证了一遍，果然是16小时，没发觉嘴角已经扯出一丝弧度。抬起头，正对上林放满脸警戒，小心翼翼地瞅著这里，夏航的视线不由地被林放下巴上大片的淤青吸引。林放的下巴直到现在还是青紫一片，夏航的心中也生出几分内疚。
昨天似乎下手太重了，夏航想。
“喂，小哑巴……”夏航别开眼，想说的话闷在喉咙里。
九月微凉的夜风，无限温柔地吹拂过来。两道被拉长的影子拓在墙上，随著角度的变换不断扩展到窗沿外，直至无限长。
“那个……”夏航咽了口唾沫，心提到嗓子眼上，“……那个……”
到嘴边的话最终脱口而出成另外的音节，“多管闲事！”
这一次，林放垂下肩，眼里尽是密密麻麻麻的数学公式，依稀能分辨把X,Y,Z代入不同的式子。……纸上被突然的水晕染开来。再擦。更大块的模糊的晕染。被湿冷的水浸透，再也看不见X,Y,Z了。
夏航胡乱捏了下自己的脸，很僵。头一次见到男孩子哭，隐隐觉得做了错事。
半晌，夏航刚要开口。
“时间不早了，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吧。”数学老师人未到，声先至。
夏航的嘴角在抽搐，咬牙切齿地想，死老头，不用每次都这麽巧吧。

天开始下雨，还有三两只来不及避雨的蜻蜓低低飞过。飞在触手可及的高度，近在咫尺，两只手掌轻轻合拢，留出一条狭小的缝隙，眼睛凑上去瞧，一只就在手心里胡乱扑腾。
躲在屋檐下的夏航自得其乐地捏住蜻蜓的翅膀，蜻蜓震著翅膀挣脱不过。从手指传来蜻蜓微弱的挣扎，发出嗡嗡地拍翅声。
忽然，蜻蜓被递到林放鼻子底下，林放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林放实在摸不准夏航反复无常的脾气，不知道他想要干什麽。
“拿去。”夏航抬高手，看著手里的蜻蜓。
迟疑了片刻，林放缓缓地摇头，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瞄著夏航手里的蜻蜓。
“要你拿就拿。”夏航硬扳过林放的手，小心地把蜻蜓放在林放手中，直到确定林放捏稳了翅膀才松手。
翅膀的颤动和微弱的力量从指间传来，林放惊喜地瞪大双眼看著手里的蜻蜓。城市里没有这样绿的蜻蜓，个头也比城市里小得多，有很旺盛的生命力，在手里扑腾扑腾地挣扎。林放捏得时间长了，手心里渐渐冒出手汗，却不肯稍微松一点力气，僵硬地捏著，生怕蜻蜓就此挣脱。
夏航望著屋檐外的雨，挺紧张，“刚才……谢了……”
瞬间的失神。手一松。
“啊！笨蛋！蜻蜓飞掉了！”夏航尖叫。
林放呆呆望著夏航，满脸的不可思议。
“很难抓啊，居然就这样飞掉了。”夏航望著蜻蜓逃走的轨迹，掩饰浑身的不自在。
林放回过神，正好听见，“下次再抓给你，可不准弄丢了。”
心脏剧烈地跳动著，林放猝不及防地怔住了。
夏航微微牵动嘴角，“下次，再一起去看萤火虫的雨。”

迟迟不停的雨，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九月的天还是穿短袖的季节，这会两人已经冷得全身发抖。
“要不我们就这样回家吧？”夏航提议道，“我宁愿跑回去也不想继续挨冻。”
细密的雨无声地覆盖过来。两人在雨中奔跑，林放被夏航远远甩在身後。一声惊雷响过，照亮了两人同样惨白的小脸。夏航环顾四周，才发现早就被抛在身後的林放。
“小哑巴！快点！”夏航停下来，冲身後的人喊道。
嫌林放的速度实在太慢，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身上也刺骨无比，夏航三步并两步地朝林放跑去。
一把抓过林放的左手，两手相扣，手心一下子热了起来，就拖著林放大步向前跑。夏航刻意放慢了脚步，林放也努力赶上夏航，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手交缠在一起，那些温暖被放进了心里。
那些温暖被放进了心里。

恩，国王喜欢你。（3）

清晰的。不清晰的。 
想要了解的。不想理会的。
都随著阳光蒸发在“回忆”那条不能跨越的河。

今天，林放没来上学。
夏航一走进教室就感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这种背後像被窥视的感觉让人不舒服。
刚坐下位子，前排的俞钧就满脸幸灾乐祸地笑，“夏航，你还不知道吧，小哑巴病了。”
“那又怎麽样？”关我什麽事？
“啧啧。你果然不知道……”俞钧拉长音，“道”字拖得老长，末了又夸张地拍拍夏航肩膀叹气，“唉……”
“你到底说不说？”夏航吊起眼角，一把打掉肩膀上的手，尖声问。
“说，说。”俞钧收回手，呵呵地笑，“老头子让你放学後去次小哑巴家。还有……还有……还有你别跑啊……我还没说完呐……”

夏航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这……这是……这是什麽？谁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头好疼……
他的数学老师，绰号“老头子”的卓光中，已经是三十好几的老男人，居然……居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夏航忍不住捂著肚子一阵爆笑。
“……笑什麽笑！”卓老师恼羞成怒。
看著桌上散乱的扑克牌，不用想也知道卓老师刚才肯定正聚精会神在办公室和人“斗地主”。
卓老师的脸上被许多张写满了大大小小“王八”两字的纸条覆盖。最最滑稽的是，卓老师拿下那些纸条後，额头中间还惟妙惟肖地画了一只乌龟，仔细看，乌龟旁还有行小字，“我是王八！”
夏航忍著笑快憋到内伤，双肩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夏航，你找卓老师有什麽事？”这时候，夏航才发现从刚进来就被自己忽视的陈老师。陈老师也是从省城过来，年纪不大，平常没少跟夏航他们讲城里的事，很受学生喜欢。
卓老师洗了把脸回来，额上还有淡淡的浅黑色乌龟痕迹，夏航又想笑，马上开口转移注意力，“老师，我不去小哑巴家，他……”
“小哑巴？”陈老师很讶异，“你们是这麽叫同学的？”
夏航平常“小哑巴”“小哑巴”地早叫顺口了，一激动就脱口而出，被人问起来反倒想不起他的本名。
突然，一只大手从背後勾住夏航脖子，另一只握成拳头在太阳穴上辗转按压，“你这小子，平常欺负人都欺负惯了。亏人家林放还帮你做数学习题，你这小子根本就是小白眼狼……”
“什麽？”夏航跳起来，心虚道，“就，就一次而已。”
心想，那张折叠的纸条明明已经被收起来，老头子怎麽会知道？
“就一次？！”还想要几次啊？
死老头，死老头，死老头……夏航在心里碎碎念。
“给你！自己回家重新做一遍，明天交上来……”
“什麽？”夏航打断他的话，“怎麽是这张？”

夏航站在林放家门前，不断催眠自己。
是偶然路过；是偶然路过与自己家相反方向；是偶然穿过三条小路；是偶然多绕了几次同样的路线；是偶然向两个路人打听；是偶然想起林放的作业没有拿，重新跑回学校；是偶然穿过阴暗的树林；是那麽多的偶然。
按了门铃，不一会一位中年男子走出来，眉目间有和蔼的温柔。
“你是来找阿放的吗？” 
“恩，老师让我来送作业。”不是我想来，偶然路过的。
“那快进来吧。”低沈的声音，绕在耳边，“阿放这孩子，终於也有好朋友了呢。”
夏航想了想，那句“我不是他好朋友”的话还是强压了下来，改成，“林放病得很严重吗？……都没来上学。”
“这孩子昨天冒雨跑回来把我和他奶奶都吓了一跳……”
“那……那我去看看他……”

林放原本很平凡的五官此刻正丑丑地扭在一起，只有略显苍白的肤色上一抹还勉强算动人的红晕。
原来并非所有的生病都如小说般美好。需要不停地更换额头上的冷毛巾；需要不停地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上；需要忍受一个病人因难受而扭曲的脸。
夏航想起书包里的数学习题。熟悉的字迹，淡淡的铅笔印，一笔一划很用心。夏航用手托住下巴，仔细观察起林放，细软的头发，苍白的脸，那双睁开时看人总是小心翼翼的眼睛，薄唇紧抿，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林放一样。
那後半部分的考卷明显是林放的笔迹。夏航不明白为什麽林放会帮自己。明明就该是有仇必报，仇人相见就分外眼红，老死不相往来。
夏航抱住头，半天低低吐出句，“该怎麽办啊？”剪不断，理还乱。
林放一睁开眼睛，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夏航乱挠头发的样子。
做梦吧，他想。
眨了眨眼睛，又重新闭上。
躺在床上，林放觉得自己快漂浮起来，朦朦胧胧间一只手摸上了脖子，摸上了脸颊，最後停在头发上，头发里都是怪味的汗，被拨撩得散发在房间里。
林放偏过头，那手还是不依不挠地紧靠上来。猛地张开眼睛，是放大了的夏航的脸。
夏航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尴尬地停在林放头上，指尖感染到的温热一下子扩散到全身，像烫手的山芋马上抽回来，眼睛避开两人的对峙。
林放躺在穿上发烧到神志不清，只觉得夏航的手冰冰凉凉很舒服。於是，偷偷攥住夏航的手，被甩开。攥住，被甩开；再攥住，再被甩开。
夏航忍著羞涩吼出声，“干什麽！别拉拉扯扯的。”
很快那边就没了动静，夏航却突然怀念起那双手的温度。像被烧灼的烫，更多的是难以言表的美好。斜眼向床上瞄去，林放侧身躺在床上，弯身成弓形，棉被拉到面部以上。
闷死活该！夏航想。
然而，手却向棉被内探去。先是摸索到睡衣，林放哆嗦了一下；然後开始向附近搜索，一点一寸，夏航的脸也渐渐血气上涌；林放的手最先轻轻触碰到夏航的，慌忙躲开，马上又被夏航反握住，夏航望著棉被，更温柔地扣紧了发烫的手心。

砰！推开门的声响。
“那个小朋友，今天留下来吃个晚饭在走。”慢慢回头，是林放的爸爸站在门口。
“不……不用……我吃过了……不不，我还有事……不不，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怎麽不用？”转眼间，声音远去，“我现在去准备。”
夏航无力地垂下肩膀，这大叔完全不听人讲话吗？

转头，见林放还闷在被子里。一发狠，夏航整个把被子掀开。里头林放已经睡著了，怪不得握了这麽久都没有反应。夏航心底里鄙视自己的自作多情，脸红个什麽劲，这会人家正睡得香呢。
夏航泄愤似的把棉被扔到床底下，满是那种我不好你也别想好过的念头。
夏航所不知道的是，林放的眼角早就偷偷睁开一道细缝，盯著他的一举一动，心想，夏航，你不是人！连病人都欺负！好冷……
林放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感觉头比刚才更昏了，绝望地期待夏航能早点回家。
就是那麽互相讨厌对方，奇怪的两个人。
下一刻，棉被又带著微温的热度重新回到身上，还仔细地把手臂挪到被子里。
夏航难得地低声下气，“……不要讨厌我啊。”

接连的数日，林放因为发烧的关系一直没来上课，但夏航名其妙地请假也让全班同学诧异了很久。
夏航躺在家里的床上全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头昏昏沈沈地发烫。
为什麽探病连发烧也被传染了？夏航躺在床上咬牙郁闷。
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怎麽就冒出那句蠢话，夏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著，脸红红心直跳。
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回忆。
难得地低声下气，“……不要讨厌我啊。”
噗。
林放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似乎在隐忍什麽？
轻微的一声“噗”没有逃过夏航的耳朵，夏航的眼角瞬间吊起来，手悄悄爬进棉被内，那边林放忍笑正兀自忍得辛苦，自然没注意到。当然，等林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夏航专挑几处弱点下手。脖子，腋下，腰部，林放躺在床上越是扭动躲避，夏航就越起劲。
“还敢不敢笑了？”夏航小霸王似地叫嚣，“看你还敢不敢了，敢笑我？看招！”
林放被棉被绊住了手脚，因发烧使不上力气的挣扎，挣脱不开夏航的魔爪，脸上的表情像要笑到抽筋。
夏航故意忽略林放的拒绝，得意洋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下次再敢笑我，有你好看的。”
最後，两人都累得倒在床上。

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夏航的脑子转得飞快，回忆一副副走马灯似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又因为发烧的关系眼花缭乱。
眼前的这个场景是晚饭後，和林放的爸爸一起，夏航很喜欢的那个温和的男人，甚至羡慕林放能有这样的好爸爸。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夏，夏航。”夏航有点紧张。
“阿放这孩子，一直太向内了，都没什麽朋友……”似乎是无奈地苦笑。
当时是怎麽回答的？
是呆愣著傻站在原地，是大声反驳“我们才不是好朋友”，还是当场掉头跑开。
都不是。

夏航闭上眼睛，更清晰的影像浮现出来。
当时是──
“我和那个傻瓜才不是好朋友。”
看到林放爸爸明显一僵的脸色，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接下来的画面让夏航印象深刻。
同样的时空中同样的场景，许许多多被分割成细小的图像从脑中迸射开来，一字一句缓慢被记忆过滤放大。嘴唇的无声蠕动，被无限定格成若干琐碎的画面。
然後才是声音。声音把影像切割成细腻的平面，声音的魔力沿著回忆穿透过身体，脑中炸开了锅。
“不过，我现在才要决定和他成为好朋友的。”

就这样永远失去了遁逃的机会。


恩，国王喜欢你。（4）

那时的天，是纯净的蓝。
周身临著浅金色的阳光，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无名的亲密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能看见一道光圈沿著头顶慢慢展开，逐渐把整个世界包裹在柔和的光圈下。

那些逝去的时光在荏苒里摇荡。三年後的夏天，再次迎来的是摆在众人面前的选择，继续升学还是放弃。
沈甸甸的抉择压在每一个毕业班孩子的心里，谁也无法预知下一刻的分别。
期末考试将至，教室里到处都是抓紧最後时间复习的学生。
他们将面临人生中第一次分离。连平时最顽劣的学生也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认真看书，不能继续升学的恐惧已经远远大过抱怨读书的艰辛。说到底，是没有人愿意在村里帮父母种一辈子地。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分别在即，不少以前互相诅咒，相看两相厌的对头冤家也大有一笑泯千愁的意味，六年级最後的暑假是一派和乐融融，相亲相爱的暑假。

夏航坐在教室里，苦苦演算最後一道数学题。因为长时间的篮球练习和帮父母砍柴，虽然身形依旧消瘦，但已有身材将要拔高的征兆，和原本清秀动人的脸渐渐显露出少年的清晰轮廓。
俞钧转过头，见夏航蹩著眉头，神秘兮兮地说道，“那个，你们家那边怎麽样了？”
夏航刚找到解读思路就被俞钧打断，抬起头看到俞钧的脸时没来由地愣了一下，那张每天都能看见太过熟悉的脸也变得有些陌生，彼此的成长在日常的打闹中发酵，悄悄地改变以至忽略掉那本身的模样。
“什麽？”
“你傻了吧？你们家到底让不让你上初中啊？”
夏航心里一紧，提到最怕涉及的话题，嘴上心不在焉地应和一声。
“哦。”
“唉唉唉……真是傻了……你啊，就知道整天和那个小哑巴混在一起……”俞钧无奈地叹气。
夏航转头望向窗外，想到林放，城里来的他没有这样的烦恼，他会上初中，然後高中，最後会离开这个小小的村庄回到原来的城市继续上大学。
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来供夏航读书，上初中说不定也只是个奢望。
第一次觉得和林放的距离遥不可及。
“小哑巴真是幸福啊……”俞钧故作深沈地评论道，“无论如何，他终究都是要离开这里去大城市的吧。”
夏航看著窗外的天空，不再说话。

林放见到夏航的时候，他正坐在空空落落的教室里，俯趴在桌上，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头，看清眼前的人，一股无名火从心里窜出。
“你先去，告诉老头子我今天不去做题目了。”
林放已经开始在帮夏航整理书包了。
“你听不听得懂我讲话啊？告，诉，你，我，不，去，了。”
林放手下的动作一顿，又继续埋头把桌上的铅笔理好。
明显被无视的态度，这下连夏航也彻底火了，跳起来拍掉林放手中的铅笔，铅笔哒哒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林放弯下腰准备捡起地上的铅笔，指尖刚刚碰到地面，夏航一个箭步用脚把铅笔踢飞出去。
“你……你……你滚……”
林放涨红了脸，推开面前的夏航，转身拿起自己的书包冲出了教室。
没料到林放会突然推人，夏航脚下一个踉跄，倒下时顺便也带倒了一大片课桌椅，头碰巧磕在桌角上，夏航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望向教室门口早走远的背影。三年时光，阳光糜烂，青春疯长，林放也不是以前那个胆小的林放了。

“夏航，你和小哑巴怎麽了？”
两人间的不对劲很快连旁人的俞钧都看出些许端倪。
“没事。”
“那你……”
“你烦不烦！”分贝异常响亮的咆哮。
俞钧缩著脖子，低声嘟哝道，“小哑巴也真是……”
夏航猛地站起双手撑在课桌上，双眼赤红，一副“你再多说一个字就要你死”的模样。
这一举动引起不少人的侧目，连上课的老师已经进来都没发觉。卓光中饶有兴趣地盯著僵持中的两人，挑眉道，“上课了，还不都快坐下。”
夏航不情不愿地刚坐下，就听老师一句，“这些天为什麽没来？人家林放早早就到了，今天必须把以前的份补上。”
一席话字字刺激到夏航的神经，碍於对方是老师不好发作，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卓光中心情愉快地看夏航忿恨到扭曲的脸，翻开今天的授课笔记，欺负完学生後的上课就是比平时来得有干劲。
林放低下头，死盯著数学课本，一整节课头都没有抬起来过。
卓老师暗笑，这两小子又闹什麽别扭？

放学後，林放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走过了。现在的情景仿佛又回到了两人最初的剑拔弩张。似乎也许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林放就搞不懂夏航在想什麽，长久以来是林放妥协来维持这些表面的平静。
如今不再妥协，便没办法继续做朋友了吗？林放自嘲地笑笑，夏航只是想要个听话的小跟班吧。

这时的夏航故意多磨蹭了十几分锺才走出校门，就是不愿在回家的路上碰见林放。若说一开始迁怒林放还有那麽点愧疚，现在已经随著林放不冷不热的态度更加高涨了夏航的怒火，想要我先道歉？没门！
夏航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子，嘴里还念叨，“死林放，踢死你！”
“小朋友，小朋友。火气这麽大啊，来，到叔叔这里来。”
夏航瞥了眼傍边有些秃顶中年男子，径自笔直走开。
“小朋友，叔叔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哦。”男子追上来。
夏航一直朝前走，中年男子就一直在傍边搭讪。终於一个不耐烦，夏航转身飞起一脚，踢中男子的小腿就开始撒腿狂奔。
“啊……”一声惨叫，男子蹲下捂住小腿，大骂，“臭小子，下次让老子看见扒了你的皮。”

暑假的临近，天顶开始变得明亮，蓝得几近透明。可家里的态度还是暧昧不明，夏航心里整天七上八下，想要赚钱的想法压倒了一切。
俞钧见夏航愁眉不展，悄悄地凑到他耳边，“夏航，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搬砖。”
“去去去，我这想怎麽赚钱呢，搬砖干什麽？”夏航手一挥，推开俞钧，“等等，搬砖！搬砖！俞钧，快说哪里？”
“在村口的小工厂，要不我们等放学了去看看？”
“好！我们放学了就去。”
林放远远地听见两人对话，看夏航热血沸腾的样子，暗暗在心里摇头。
“喂，俞钧，我们走远点，免得被某些人听见嫉妒。”夏航直视林放，高声喊道，嘴角又是熟悉的嘲讽。
林放气结，立刻低头埋首课本，不再理会夏航他们如何折腾了。

由俞钧领路刚走到村口的小工厂，门口几个壮汉就出言不逊。夏航多少都有些发毛，论力气完全不是几个成年人的对手，抓紧了俞钧的手，随时准备拉著俞钧就跑。
反观俞钧倒是轻车熟路，对周围的嘲笑充耳不闻，只管对著领头的那个道，“赵哥在吗？我们是来找赵哥的。”
夏航惊讶地望向俞钧，後者“嘘”了一声，带夏航走进工厂的里间。
坐在里面的，是夏航怎麽也想不到的人物，居然是那天被踢小腿的秃顶男子。自打一进门，那男人的眼神就算不上友善。
“你们来干什麽？搬砖？笑死人了，小朋友，你们有力气吗？”
“别……”夏航刚想接口，就被俞钧截下话头。
“他可以的。”
叫“赵哥”的男人不再开口，视线在夏航和俞钧间打转，半晌，似乎终於下定决心，“没问题，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搬砖是力气活，干不动的立马滚蛋！第二，你们搬砖的事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俞钧点点头算是默认。
搬砖的事就算是这麽定了下来，每十块三角，每天放学後来搬二个小时。夏航美滋滋地在心里打著算盘，拍拍俞钧的肩，“俞钧，你小子有一套啊。”
从阴暗的工厂出来，眼皮被突然的光线照射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夕阳西坠，残阳如血，俞钧的表情融在一片血色里，也变得无法辨认。

搬砖的辛苦早已超过夏航的想象，再加上赵哥的刻意刁难，可谓苦不堪言。这些天，夏航的脚步发虚，连平常最爱的篮球都避而远之，林放看在眼里，心里纳闷，夏航究竟干什麽去了？上课的时候睡觉，连作业也没有按时交。
夏航硬是憋了口在工厂，不想被那赵哥看扁，每次那赵哥百般捉弄，夏航就从心里恨得牙痒痒，为了凑齐学费，只好忍气吞声。
林放有一万个理由不去管夏航，随便他自甘堕落；林放也有一万个鄙视自己的理由，因为这天他还是偷偷跟踪在夏航的身後。看夏航左拐右转，潜进家潮湿阴暗的工厂，林放站在离工厂不远的小路上，犹豫著不敢进去。
突然间，林放瞪大眼睛，见夏航搬起一个装了起码二十块砖头的麻袋，吃力地从工厂东面搬到西面的仓库，身边的大汉健步如飞，经过夏航身边还时不时吹两声口哨。林放血气上涌并未多想，立刻冲了出去，挡在夏航面前。
夏航被砖头压弯了腰，低头走路，见一双鞋子挡在路中央，敛起眉头，正打算绕过。谁知，走到哪边，鞋子便挡在哪边，猛地抬头，林放的脸笼罩在一团阴影里。
“你来干什麽？”夏航放下身後的麻袋，站直道。
林放抓起夏航的手就往外拖，被夏航一掌拍掉。
“你走！别管我！”
被拍到的地方开始发麻发烫，周围行走的人群也停下来看著两人，林放的眼圈开始泛红。
“你到底走不走？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马上消失！”歇斯底里地大喊，夏航直觉性不想被林放看见自己搬砖的情景。
正当两人拉扯间，赵哥刚好从里间晃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对著两人，“小朋友们，把这里当幼儿园了吧。”
身边的人群开始起哄，叫嚣。场面几乎失控。
林放仍执意要带走夏航，转身拖过夏航的手，马上被夏航狠狠推开，一麻袋砖头就在两人的扭打中给踩得粉碎。赵哥大怒，“小王八蛋。来人给我打。”
曾经想过，究竟是什麽时候开始把两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这唐突而短暂的几秒锺或者一瞬间，最终永久地留下了沈重的印迹，和心里即将破茧而出的惊悚相比，另一半是深深的，深深的感动。
那个被肆意贴上软弱，胆小标签的林放，毅然地护在了夏航身前，比夏航还矮半个头的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夏航的脑中一片混乱，什麽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赵哥好笑地看著林放，“你不怕挨揍？”
林放毫不迟疑地摇摇头，倔强而坚定地望向男子。
“好。那就成全你们，给我两个一起打。”赵哥说这话本意是吓吓两个孩子，目的是让他们求饶道歉认个错，没想到两人都极强，偏偏让人下不了台。
林放默默承受了几记重拳，无声地咳嗽起来，瘦小的身体支撑不住昏倒在地上，夏航才忽然清醒过来，“林放──”
赵哥听到夏航叫出的名字，先是一愣，而後慢慢陷入思索。
夏航管不了那麽多，用整个身体罩住林放，已带有哭腔，语塞道，“千万不要有事啊，是我错了。你骂我，打我吧。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林放。你醒醒啊，林放。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打你骂你了，我发誓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求求你快点醒吧……”
仿佛整个世界归於寂静，恐惧如藤蔓般缠绕过来，四肢没入冰冷。林放是他的好朋友，他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辈子那样长。泪水滴在林放的眼睑，额头，脸颊，肉体上的疼痛已经远去，夏航心里溢满真实的疼。
“他不会说话？”赵哥开口问道，心里多少已经有了底。
夏航敷衍地“恩”了一声，注意力全在林放身上，正猛烈地摇晃著他。
“够了。”赵哥面无表情地出声，喊停了打手，“你们走吧。”
转眼夏航抱著林放奔出工厂，顾不得身上青紫的伤，片刻手臂已隐隐酸疼，却舍不得停下来，力气终於在见到林颐文的那刻彻底殆尽。夏航最後的印象是，林颐文惊恐的眼睛。

小学毕业的暑假是伤痕累累的夏天，和那句立了誓的“夏航和林放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谁也不懂一辈子究竟有多长，也许一辈子就是很长，很长。

恩，国王喜欢你。（5）

无论任何季节，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那些忠实地默默陪著我们走过的季节。因为长久习惯於季节所带来的优越感，以至总觉得那便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事情。
有时甚至心生抱怨。就像好朋友这般过分亲密的距离。
两人最终还是一起走入了初中的大门，俞钧也是。日子平平淡淡地一天天流过，少年的心事也在懵懵懂懂间躁动而又不安分。来到镇上初中校门前，众人皆是一阵感慨，能说服父母直升初中是件多麽不容易的事情。哪怕是每天多走二里多路到镇上上学，也甘之若饴。
能走出这个偏远的村庄，凝聚了太多人的愿望。

然而，好景不长。林放再一次成为新学校的焦点，一个不能说话的男孩夹在普通人中间，到处都是指指点点的手势和恶意的嘲笑，并没有打垮林放，更多的时候，夏航会狠狠痛斥那些好事者们，在揍了几个带头欺负人的老大，学校里便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林放了。
林放的同桌是俞钧，俞钧曾翻著白眼向夏航抱怨，“这下可要闷死了！”
夏航指著自己的座位笑得灿烂，“怎麽会？不然我跟你换？”
当时，那个刚入学被称作“校花”的美女就立刻死死地瞪过来。
“气死人了！”俞钧抹抹头上的冷汗，感叹道，“你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末了，又多加一句，“夏航，总有一天你会被女孩子们劈死的！”
从那以後，俞钧没再提过座位的事情，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个安静细心的人，每天擦课桌时也不忘俞钧的一边。望向教室的另一头，夏航已经被周遭的女生烦得焦头烂额，还必须强压著怒火，俞钧心想，这样的安静似乎也不错。
三人的相处逐渐融洽起来。
经常能看见两个男孩聒噪地拥在另一个男孩两旁，中间矮小的那个只是听著，总是露出极淡的表情，夕阳斜拉在他们的身後，染红了大地。

“啊啊！夏航！加油！好像流川枫！好帅！”整个篮球场爆发出女生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夏航悄悄偏过头，小声问队友，“流川枫是谁？市校队的？”
“……恩，省体委的。” 
众人集体黑线，拜托队长，你不要老是用一脸严肃的表情讲这麽冷的笑话好不好。
“哇！超厉害！”
说这话时，夏航的眼睛闪闪发亮，嘴边更是扬起令人心跳的弧度，惹得周围女孩们又是连连尖叫。众人也就懒得去解释流川枫究竟是谁了。
“林放，林放过来……”比赛结束後，夏航向林放招招手。
从周围女生羡慕的眼神中穿过，林放拿著毛巾和水壶递给夏航，毛巾有点僵硬但是很干净，水壶里也是自家新烧的凉白开。夏航接过毛巾，胡乱往脸上蹭了几下。
“夏航……给你这个……”一个女生鼓足勇气走上前，手上是瓶蓝色的夏航叫不出名字的饮料，听说不管是城里还是外国人都一直喜欢喝。
夏航瞥了眼那塑料瓶里的蓝色液体，视线上移是女孩子红霞满面的脸，伸出手却是强行夺过林放想偷偷藏在背後的水壶，“那个，你拿回去。我不需要。”
女孩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发急道，“你……”
“哟，佳得乐！给这小子太浪费了，不如给我吧。”队长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一手搭在夏航肩上。
夏航不著痕迹地移了移身体，避开了与队长的接触。
女孩感激地朝队长猛点头，递过饮料後马上迅速逃走了。
“喂，夏航，对女孩子要……”队长幸灾乐祸地笑道。
夏航掏掏耳朵，像没听见似地插嘴，“林放，等下我们先溜。”後又补充，“是我们两个。”
等俞钧赶到篮球场四下张望时，“他们已经走了。”声音在背後响起，以冰冷得不带任何温度的口吻，“俞钧，你去找过赵哥？”
听到这个声音，俞钧仿佛全身的血液被抽走，一阵恶寒侵入四肢百骸，“恩。”空乏而茫然的词汇。
“你好自为之。”那人警告道。

这边，林放随著夏航来到二楼的男厕所，看夏航鬼鬼祟祟地关上门锁好。夏航转过身，对林放“嘿嘿”一笑，林放惊得心里发毛，後退一步，拿书包挡在胸前。
夏航举步向前，林放拼命後退，两人间的距离像根充满弹力的线。
“干什麽呐！”不愧是篮球队员，一举一动都给人压迫感，“你退什麽？给我老老实实站好。”
林放惊恐地紧抓住书包不放，在心里琢磨，如果真和夏航打起来，肯定是没有胜算的。
“啪。”
静谧地气氛在空间里游走，夏航关掉墙壁上的开关，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陷入了黑暗，人像在漂浮在游走的时间之外。
视线里落下一点光亮。一点一点汇集成巨大的能量，点亮了夏航大半张脸。夏航的轮廓在时隐时现的亮光里显得柔和，他握紧了林放的手，“漂亮吗？”
夏航很久没有听见回应，才想起来，林放是不会说话的，有些懊恼刚才把灯关了，此刻才看不见林放脸上的表情。
这已经是九月的开学，林放无法想象夏航从哪里找到这麽多的萤火虫，把它们收集起来，然後在书包里放置漫长的一天不被人发现。林放能感受到的，是无休无止的黑暗中，大量萤火虫释放的微弱的光线，所到之处点亮了周围所有的一切。
“我说过要给你很多很多的萤火虫。”夏航轻扣林放的头顶，让他把头转向自己，“我没忘记。”
林放惊喜地不敢多眨一下眼睛。
夏航比往常更温柔地揉了揉林放的头发，“你也不准忘记。”
隔著发丝能感觉到的触感，无关痛痒的一小片压力。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所幸还能赶上从镇里到村上的末班车。由於末班车的关系，车人上简直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夏航仗著人高马大，动作又灵活，一上车便占个位子，朝後来上车的林放挥挥手，“林放，这里，这里……”
林放困难地在人群中移动，有时，刚走了一步，书包还卡在人群里，不得不用力再把书包拔出来。
突然，一个娇滴滴地女声，“哎哟！踩死我啦！哪个不长眼的！”
继续在人群中蠕动的林放，猛地被一股蛮力拽起。
“就是你！小兔崽子！”一个模样凶恶的男人吼道，“快道歉！”
浓重的酒气迎面扑来，林放厌恶地偏过头，仰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小兔崽子！还敢瞪我！看我不打死你！”眼看，一巴掌就要招呼过来。
夏航从身後握住男人的手腕，稍稍使力，“大叔，你要打死谁？”
“哇哇哇，疼死了，快放手……”
再使三分力，“你不要打死他吗？怎麽不打了？”
“哇哇哇，我不打了，你快放手……”
男人刚被释放了手腕，想回身好好教训下身後狂妄的小子，没料想夏航的身形高大，也犹豫了起来。
“你真没用！气死我啦！”娇滴滴的女声发嗲道。
夏航听闻冷冷甩出一句，“别逼我动手打人！”
说完，看也不看那对男女，对著林放，“你没事吧？现在座位没了，只能站著了。”
林放点点头，心里也因见到夏航的瞬间，踏实下来。
“连话都不会说，该不会是哑巴吧。”刚才的男人开始冷嘲热讽。
“是啊是啊，怪不得这麽没家教。”女人也闲闲地附和。
夏航瞧见林放的肩膀一抖，怒火控制不住地爆发，“你们……”
林放奋力压制住夏航拼命想举起来的拳头，人们已经远远避开他们的周围。
“小心我把你们揍成哑巴！”夏航毫不客气地放话。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最後还是男人先败下阵，“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女人愣住，尖锐地喊道，“真没用！”
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多了起来。
“林放，哑巴，会不会是那个？”
“哪个？哪个？”
“咦？你没看过报纸，很有名的……”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
“到底是哪个？”
“嘘。”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异常清晰地传到夏航耳里，“母亲外遇被杀掉的那个，然後就不能说话了……”
“啊，真可怜……”
各式各样不同的对话纷纷涌来，夏航不可思议地看向已经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的林放，心跳持续被放大。
什麽样的话都不想再听。
夏航直直地盯著林放的头顶，声音颤抖，“那个……他们说的……那个……是你吗？”
是你吗？

恩，国王喜欢你。（6）

呼唤他的名。
话到嘴边却也只转成破碎的喘息。可终究，那个时候记住的事情，还是保留在心里。苍白的脸，莹满湿润的双瞳，细软的发。虽然很少再被起提，可依然能喃喃记得。
若能一直停留在那些无忧无虑的夏天，多好。

林放把头埋得极低，还是无法躲避全车厢人猎奇的视线，毫不出众的外表和身边的夏航形成鲜明的对比，在人们的交谈中，也似乎更热衷猜测两名男孩间的关系。
末班车距村里还有三站的路程，夏航率先忍受不住周围的视线，车门一开，拉起林放的手就往车门冲，林放站在原地不想下车。两人正胶著，司机按了声喇叭，“想不想下车啊，我要关门了！”
“想！等等！”夏航高喊。
眼看就要被夏航拖走，林放灵机一动牢牢攥住车扶手，不肯松手。
“林放！你松不松？”夏航简直要气炸了。
林放毫不犹豫地摇摇头，用力到指节都微微泛白，两人在车门前拉锯，引起周围一片哄笑。
夏航脸皮薄，脸红得快要滴血，“你不松别怪我不客气了！”
语毕，就用力把林放指头一根一根从扶手上掰开，林放哪是篮球队员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夏航拖下末班车。
末班车“嘟嘟”地远去，林放窝在车牌下，想到即将要单独面对夏航，头皮一阵发麻，心想还不如回到车上继续被人嘲笑。
黑咕隆咚的晚上，远处能听见青蛙的叫声，偶有车辆经过打出的灯光照在车牌上，也照亮了两人身後不远的小路，通向村里唯一的路。
林放低著头躲在车牌下的阴影里，田野的风吹得脊背发凉，无法言说的悲哀压抑不住，抱紧了身体快缩成团状。
夏航放下身後的书包，走到林放身前，瞧那一脸要死不活的模样，忍不住硬拉他站起来，“喂，蹲著有什麽用？现在回家要紧，这里晚上挺冷的。”
林放瑟缩了下肩膀，闷不吭声地捡过夏航的书包，默默地走在他身後。身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高大的身形，稍显瘦弱的肩头，模糊的轮廓，这些在月光下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忽然，夏航停下脚步，转身朝回走，连带著林放也站在原地不敢动作。
林放猛然间一凛，手上的书包转移到夏航身後，空出的手就被夏航握在手心，冰凉的手对上冰凉的手。
“你走得太慢了，我拉著你走能快点。”夏航解释道。
两人重新上路，没走一会，林放挣脱开夏航的手，大口喘著气，摆摆手示意让夏航先走。
“走不动了？”夏航无奈地问，“累了？”
林放狼狈地点头，拿袖口抹抹头上的汗。突然，林放整个人惊愣地无法动弹，见夏航放下身後的书包，背对林放蹲了下来。
“上来吧。”
林放大喘一口气，回不过神。
夏航蹲得时间久，腿有些麻痹，刚想转身，却被一股强力猛地扑倒在地上。
“哎哟。”夏航惨叫，“你快给我起来，压死我了。”
夏航维持著躺在地上的姿势，单薄的衣服上湿糊一片，摸上了林放抖动得像只仓鼠的肩膀，回想起末班车里的闲言碎语，这让夏航出奇难受。
“没事了，没事了……”不断重复这句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的句子，搂上了林放的肩膀，该说些什麽却又什麽都说不出来，只能哑著嗓子低喃，“没事了，没事了……”
林放低低在夏航胸前抽泣，宣泄出多年的积怨，眼泪洒满了夏航的衣襟。
夏航轻拍林放的後背，渐渐林放没了动静，疑惑下抬起那张黄河泛滥的脸，居然……睡著了……
有些呆愣……不知道该做什麽……轻轻捏起林放的脸颊，月光下显得安静又安详，还挂著未干的泪痕……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又不可阻挡地回来……
……一辈子的好朋友……

小路仿佛走不到尽头，这一天一地的光阴，都静下脚步。月光照著前方的路，林放是在一片粗重的呼吸声中醒来，身子有节奏地一上一下摆动，於是惊慌地想要挣扎。
“别……别乱动，要掉下去了……”夏航连忙阻止。
只换来更猛烈地挣扎。
夏航没奈何地掂掂背上的重物，“切，你睡著了也不知道是谁背著继续走，现在反倒耍起威风。”
果然，感觉身後的挣扎渐渐失去了力道，到完全依靠在夏航的脊背上。夏航有些控制不住地得意，笑声在安静的夜格外突出，“哎，看不出来你还挺沈的。”
再怎麽青春年少，若说不吃力，那肯定是骗人的。夏航经过下午的篮球比赛，消耗体力无数，加上连晚饭还没吃过，背起林放一个同样年纪的男孩实在是累到极点。
林放的下巴搁在夏航右侧肩膀上，呼吸间喷出的热气正对右边脸颊，滚烫的，火热的，搔痒得心里不上不下统统纠结在一起，又不敢真正伸手去抓，夏航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失去了掌控，驶向不可未知的境地。
夏航脸色复杂地继续朝前走，林放贴在背後，半天没有动静，夏航试著轻轻呢喃，“林放？林放？”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夏航把脚步放轻，步子稳健，声音有些模糊，“糟糕了……”
糟透了！只想对你好，真的就想把所有的幸福都给你。
我有的都给你。不能是别人的，都给你。

是谁说，十几岁的孩子还不懂情欲的真实模样。半大的孩子们摇摇晃晃爬上了新的年级，新学期俞钧笑著拍拍林放肩膀，“好兄弟，这学期的课桌还是交给你了。”
林放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就这样揽下了整个学期擦课桌的活。俞钧乐得笑开了怀，“不愧是好兄弟！”
这边，夏航在众女生的包围中，听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聊起各家八卦，偶尔会讲些篮球队里的事情，夏航常常在心里郁闷，好歹我也是队员，为什麽我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些小姑娘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隔壁班那个谁，听说与某某传了纸条，那个谁谁，听说放学後等某某某一起回家，这些或真或假的流言都在这个平静的年纪中掀起巨大的波澜，当事人纷纷一脸娇羞地表示，“不要乱说啊，没有的事！”，然後又嬉笑地留下暧昧的尾巴，真假反而不是那麽重要了。
事情的起因从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开始。
这封说是情书，其实不过一张薄薄小纸片的东西辗转来到夏航手上时，已经被翻看到稀烂，夏航努力辨认纸条上的每一个信息。
娟秀的字体即使抄写的只是一首流行歌词，也顿时让人觉得情意绵绵，夏航满脸骄傲地拿给俞钧看，“哥们，看看，看看，有女生约我……”
俞钧斜瞟了他一眼，截断他的话，“大惊小怪什麽？你小子背著我们又去残害哪家良家妇女了？”
“呸！”夏航唾了一口，扭头向林放，“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是不是林放？”
俞钧闻言，连忙拉过林放的手，故作深情道，“阿放，有人要挑拨我们纯洁的友情，你可千万要坚定革命立场啊。”
林放转头正好瞧见夏航呼之欲出的得意，呼吸一哽，忙掩饰地朝俞钧点点头，算表示同意。
夏航见两人一唱一和，甩下一句，“切，你们嫉妒吧。”就独自沈浸在收到情书的喜悦中，不时爆发出几声“呵呵”地傻笑，听得连隔了两排的俞钧和林放毛骨悚然。

还没到放学的时间，已经不少人跑来询问夏航，“夏航，你到底去不去？”
夏航有意装傻，“去什麽？哪里啊？”
“靠，你小子还装傻，咱可把话挑明了。”那人逼近，扭捏道，“那个啥……就是那个情书……那个……你去还是不去？”
“什麽？你说什麽？我怎麽都听不明白啊？”夏航装傻充愣的本事可不输别人。
“敢情你夏航这麽没种，就要你声回答，至於怕成这样？”旁人挑衅道。
夏航被激得火冒三丈，忍无可忍跳起来，张口嚷道，“去就去，我有什麽好怕的。”然後快步走到林放座位前，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沈声道，“林放，今天你们先走，我还留……”
“行啊行啊，你忙你的。”俞钧一边搂过林放肩膀，一边打趣道，“可怜我和林放孤家寡人，注定要孤枕难眠……”
夏航狠瞪著俞钧的手，冷冷抛出几个铿锵有力的字，“去，你，的！”
林放望著夏航身影渐远，默默拿开俞钧勾著的手，摊开数学笔记，俞钧敢发誓，亲眼所见林放那天整个下午没做完一道题。

夏航狼狈地抽抽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硬著头皮道，“这位同学，你在等人吗？”心里只嘀咕，千万不要是她啊，千万不要是她。
眼前这个，是和夏航身高差距非常之大却并不娇小的女生，紧张到连话也说不清楚，“夏……夏航……夏……夏航同……学……我……我在……在……等……等你……”
夏航忍住想立刻逃走的冲动，艰难地咧开嘴，“那个，你找我什麽事？”
那女生懵懵的，过了会才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夏航同学，我喜欢你。”
这下轮到夏航傻眼，刚想拒绝，没想到那女生抢先鞠了一躬，再抬头时已经声音哽咽，“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我……我知道……是我厚脸皮……”
很多的时候，夏航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可是偏偏那时，女生的眼泪突然让他想到了林放，莫名地有些话脱口而出，“那麽，就交往试试吧。”
放学的铃声响过最後一遍，两人呆呆地对瞪半晌，那，我们现在，交往了吧，恩，交往了。

恩，国王喜欢你。（7）

年少时光，我们总有许多幻想。
把所有不开心统统塞入行囊，将走向何方？
却也回不到过去的地方。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第二天两人交往的事迹传遍全年级，夏航走在路上总有女生在背後唧唧喳喳，这著实让夏航郁闷了一把。
昨天胖胖的女生叫媛媛，与夏航同年级不同班，班级间早传开了，今早一进校门，夏航就有种到处被人指点评论的感觉，果不其然。
俞钧笑眯眯地用手肘撞了撞夏航，被夏航轻松拨开，“哥们，厉害啊！”
“怎麽？”夏航反手擒住俞钧手臂，不理会俞钧的哇哇乱叫，继续逼问，“今天到底出什麽事了？”
“咦？”就著这个别扭的姿势，俞钧吃惊地开口，“你没和那个媛媛在一起？”
很多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夏航一个闪神，被俞钧挣脱开，俞钧一路小跑回座位上，神神秘秘地对林放耳语，“喂，林放……”
话刚讲了一半，突然，一只大手捂住俞钧的嘴，硬把他拖出教室，夏航回头瞅了眼跟过来的林放，手下不自觉地用力，“你别跟来，我们有事要谈。”
“咳咳……”俞钧不住地咳嗽，脸憋得通红，转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靠，你杀人灭口也得让我死得瞑目啊，背後耍阴招实在太卑鄙了！”
夏航赶忙走过去安抚地拍拍俞钧後背，献媚道，“好点了没？”
“给你闷五分锺试试？”
再烦下次多闷你五分锺，夏航恶毒地想，殊不知脸上早挂满了阴笑，吓得俞钧直哆嗦。
“那个……”夏航别开脸，少有的腼腆，“你们全知道了？”
俞钧看夏航脸上疑似的红晕，鸡皮疙瘩都快起来，“整个年级都知道好不好，不少女生伤心著呐，尤其是校花，今天来的时候脸都绿啦，哈哈。”
“林放也知道？”
“拜托，人家林放是哑巴，又不是聋子。”
夏航一听，敷衍地配合俞钧拉扯几句，直到临走前，才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大声问道，“俞钧，那个女生叫什麽？”
“什麽女生？”俞钧摸不著头脑。
“……昨天那个。”
“啊！”俞钧惊呼，“夏大帅哥你够可以的。”本还想接著挖苦夏航两句，不料对上那杀死人的目光，马上改口补充，“叫媛媛。隔壁班的。”
开玩笑。和篮球队员打一架，不用想也知道谁比较惨。俞钧在心里默念道。

流言以野火燎原般的速度迅速蔓延。
当天午休，夏航被众女生包围起来，为首的正是夏航的同桌，校花同学。
俞钧碰巧经过，忙拉著身後林放进来看戏，林放看样子很不情愿，实在挣扎不过也就随俞钧去了。
“夏航，你和那女生交往是真的吗？”
夏航刚一扭头，瞧见俞钧拉著林放走了进来，直打眼色，无奈俞钧硬是装作没看见，装模作样掏出本英语书挡住脸，眼睛还一直往夏航身上瞟，傍边的林放见夏航被众女生围在中间表情狼狈，正竭力忍住笑。
“恩。”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一起集中在俞钧身上，连旁边的林放也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俞钧。
“呃……我一时心急，不知不觉就……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俞钧挠著後脑勺，抱歉地笑笑。
校花同学冷哼一声，脸色立沈，为了顾及形象又不好发火，忿恨地跨步走出教室。群龙无首，很快女生们也各自散开。
“夏大帅哥，还傻杵著干嘛？”俞钧吹起口哨笑得花枝乱颤，还啧啧嘴巴意犹未尽，“福不浅啊。”
“靠。”夏航低咒一声，又见吃过中饭的同学陆续回来不敢太过放肆，难堪道，“你小子等著。”
憋著一股怨气，夏航把视线落到林放身上，稍微缓和语调，“你跟某人同桌可要当心点，某人虽然表面上谦良恭顺，背地里教坏人的本事可是一流。”
“你……”俞钧眼珠一转，改搂住林放的腰，满腔哀怨道，“阿放，难道咱们的友情还比不上一头色狼的挑拨离间麽？”
林放不动声色挑开俞钧的手，拿出一张白纸刷刷写下几个字，你们两个，早上的笔记抄完了没？抄完就快点还回来！
望著夏航匆匆离去的背影，身形渐远，林放心口隐隐有些发热，一股说不出来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这几天放学，都是俞钧和林放两人结伴回家，一路上，俞钧破口大骂夏航没良心，有异性没人性，音量之激昂常引得路人驻足观看。
林放拽了拽俞钧的袖口示意他小点声。没想到，倒被俞钧反问，“你也这麽觉得吧？”
刚想点头，兀地接触到俞钧的眼睛，复杂的又夹杂著认真的神情，林放猛地低下头，像心事被人看穿般的尴尬。
“你也这麽觉得吧？”
近似耳语的低沈嗓音在身边响起，林放往後退了几步，想要逃走，却抢先一步被俞钧抓住手腕。
林放呆呆地看著俞钧的脸，一瞬间变得全然陌生，突然，又像是恢复过来，笑嘻嘻地松开林放手腕，径自朝前走，嘴里不停念叨，“夏航没良心……”
林放怔怔被留在原地，手腕处传来微微地刺痛，尽是俞钧的话在脑中盘旋。
有些不知所措，更多的是心事被揭穿的尴尬。林放慢慢塌下肩膀，在人群中随波逐流。

隔天早晨，林放为避开俞钧早早来到学校，刚推开教室门，却发现夏航正趴在课桌上补觉。清晨的阳光在空气中缓慢流淌，林放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是微凉的新鲜空气味道，夏航的身形被笼在一片金色的阳光里，风吹过撩起教室蓝色的窗帘，夏航眯了眯眼睛，声音嘶哑，“谁开的窗？有病。”
林放闻言，故意重重关了一下窗门，“砰”地一声，夏航怒冒三丈，“靠！”可嘴上骂得挺凶，偏就身子还赖在桌上不肯动。
林放没料到夏航这样也能继续睡，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夏航气得跳起来，“谁啊？”看清是林放後，身子又软下去，倒在椅子上。
夏航头搁在课桌上，两个大大的熊猫眼无神地望向黑板，嘴里抱怨道，“累，实在是太累了，交个女朋友居然这麽累，一点都不好玩。”
林放刚想敲醒夏航的脑袋，夏航恰巧侧过脑袋，在清晨的阳光中留下整片羞涩的阴影，语气微微上扬，“真没劲。”
林放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握紧成拳慢慢地放了下来。
早晨的第一遍《致爱丽丝》缓慢流泻出动人的音符，深秋的清晨干燥得仿佛夏日的阳光，少年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柔软。
林放的视网膜骤然收紧，这时的感觉，像沿著心底涌出大片朦胧的光点最终描绘成清晰的影像，夏航温柔地斜靠在林放肩膀，语句轻得著不了地，“借我靠一会，就一会。”
他的声音穿透过漫长的乐曲漂浮在空气中，他说，借我靠一会，好吗？

恩，国王喜欢你。（8）

轻轻哼唱的声音。微弱的鼻息。发白破旧的衬衫。
清爽的黑发。温柔的双眼皮。骨骼分明的手掌。
笑起来的孩子气。低於沸点的心情。突然就感动了自己。
t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很快的，初中即将结束，夏航最後一场篮球比赛後，被教练叫住。
“夏航，你等等留下来，我有点事情跟你商量。”
“哦。”夏航用毛巾抹了把脸，回头递给林放，“ 那个，要不你先回去？”
林放还来不及摇头，傍边的俞钧抢先答腔，“有女朋友就把好朋友撇开，也不知道是什麽心态？”
夏航扑哧一笑，反驳道，“重色轻友呗。”

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夏航收拾完篮球，大步流星朝教练室走去。
“夏航，学校有意保你上市里的体校。”教练语重心长道，“只要中考分数线过了每门及格线就行。”
夏航的脑袋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每门？数学也算？”
“我看就这麽定了，数学方面你自己加把劲。”
“等等，老师，那学费……贵吗？”夏航犹豫道。
“公立学校收费标准，跟普通高中一样。”
夏航暗舒口气，“市里”这个字眼深深扎进心里，诱惑简直太大了！
“那个等一下……”
夏航停下脚步，转身，“干嘛？”
“下个星期别忘了参加体能测试。”

出了校门，媛媛同学早早迎了上来，夏航四下瞅著，“林放他们呢？”
媛媛嘟著嘴，“那边，那边那两个。”
夏航顺著媛媛的指点看过去，林放和俞钧正凑在一起，林放局促地坐立不安，俞钧倒是在人前如鱼得水，和面前两个女生相谈甚欢。
“我去叫他们回来。”夏航眉尖一拧，大跨步地朝林放那边跑去。
“帅哥，好帅啊！”两个女生看到跑过来的夏航，兴奋之情溢於言表，只差没放声尖叫。
俞钧端坐一旁，闲闲道，“这位帅哥早就名草有主了。”手指还点向媛媛的方向。
两个女生嫉妒到发狂，俞钧含笑欣赏两个女生泄愤似的直瞪著媛媛。
“林放，走了。” 夏航板著脸赶到，二话不说，拉起林放转身就走。
“哎……等等我……”俞钧慌慌张张站起来，刚想冲两位女生道别，脚下一不留神，狠狠摔了个跟头，俞钧在一片哄笑声中爬起，脸红到脖子根。
“报应啊。”夏航先绷不住脸捧著肚子笑开了，揶揄道。
俞钧挺起身，没好气地忙转移话题，“夏航，教练找你留下来什麽事？”
“哈哈。”夏航笑得更欢了，“我可能要去市里的体校了。”
“什麽？”
俞钧和媛媛同时惊呼。俞钧更是激动道，“去市里？咱们市？”
“恩。”毫不掩饰地骄傲，“嫉妒吧？哈哈。”
“去。”俞钧飞起一脚踹过去。
耳边响起媛媛打圆场的声音，林放漫不经心地踢著脚边的石子，模糊中听见他们打闹的玩笑，这一切都是与自己没关系的事情。

没多久，夏航一改往日恶习，削尖脑袋一头钻进数学题海里。隔三岔五的，硬缠住林放要人家演示解题步骤。夏航对数学的积怨已久，这次豁出老命复习数学，用他的话讲，不成功，便成仁，悬梁刺股，背水一战。
夏航用手在林放眼前晃了晃，出声道，“喂，林放，林放……”
林放身子猛地一颤，笔不知道什麽时候从手中掉落，不自然地重新捡起，开始演算下一道习题。
夏航蹩起眉头，“你，你没事吧？”
错愕过後，林放抬起头，心中若有所思，摇摇头又继续埋首题海，烦躁得看不进任何题目，数字的排列组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陌生。
夏航伸手抽掉林放手中的笔，撇撇嘴，“你今天根本不在状态上，还是回家吧。”
林放茫然地盯著空白的考卷，语句轻轻从耳边划过，怎麽也传不到脑子里，似乎是说了什麽，又或者没有，都是无关的事。
“喂，喂，你怎麽了？”
……
“生病了？身体不舒服？”
……
“喂，那是墨水，水壶在旁边，喂，你别喝呀。”
……
夏航叹口气，扣住他的头硬扳向自己，林放反射性地移开眼睛，头却不能动。
距离近到似乎在共同呼吸彼此间一小块空气，发烫的呼吸在一呼一吸间被侵吞进肺里，夏航艰难地开口， “那个……”
别过头，深吸一口气，“……那个……还是回家吧。”

离体能测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夏航的训练也愈发勤奋，上课的时候总是强打起精神在半梦半醒间恍惚，明知不应该，却控制不住身体的疲劳。
“夏航，下课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无非就是上课不准开小差，考试不准睡觉，放学不准打架等等，夏航从小学耳朵都快听出老茧，嘴里敷衍道，“恩，下回改正，恩，没有下回了。”
经过隔壁班走廊，似乎能听见周遭断断续续的嘲笑，夏航急躁地奔下楼梯，感觉一身烦恼也在奔跑中被消耗殆尽。
“啊……”
迎面撞上了什麽人，还来得及看清，空荡荡的楼梯间凝固著最简单的音节，女生的声音，惊讶而又无助，夏航站在最後一格楼梯上，依然能清晰听见的回声，像走入一场梦境。

隔天下午，轮到夏航体能测试，俞钧特意怂恿林放一起跷课去给夏航加油。
等到赛场时，已经有人陆续开始测试，俞钧跟泥鳅似的钻进人堆，早忘了身边被留在原地的林放。林放慢悠悠走在人群外，感受人群里爆发热烈的呼唤声，直到有人问，同学，请问厕所怎麽走？
林放一愣，连忙摇摇头。
下一刻，满脸讶异地转向身後，那是个林放既不特别熟悉，也不特别陌生的身影，甚至每天都能在不同的时段看见几次。那个人，却是林放认识的。
是媛媛。
林放远远看著她被很多女生围在中心，似乎马上要被带到什麽地方去，赛场的预备枪响，林放捏紧拳头，悄悄跟在媛媛身後。

“俞钧，林放没来？”快上场了，夏航朝人群外张望。
“哎呀。”俞钧突然叫道，“林放在外面还没进来。”
“你……”
“算了，我出去找，你好好比赛。”
“……”把身上的号码解下来。
俞钧忙拉住夏航的手，大吼，“你疯了。我出去找，你给我好好比赛，听到没？”
“……我快去快回。”夏航把号码交给俞钧，“你别担心。”
“夏航，你会後悔的，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刚跑了几步，夏航脚步一顿，转头脑子里全是混乱，“……也许吧。”

媛媛靠在林放身後，不敢哭得放肆，为首的女生轻蔑道，“丑女人，也不看看自己长相。”
恶毒的语言从四面八方涌来，沸沸扬扬的人声直往耳朵里灌，媛媛在背後低低抽泣，林放望著在场的每一个女生，咬紧下唇，没办法开口。
“丑女人，就知道躲在哑巴背後，不要脸。”
那些包含耻笑的声音把语言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林放也被拨撩得愤怒高涨，脸色绯红，呼呼喘著粗气。
媛媛挪挪肩膀，哆嗦一下缩到林放背後。

远处忽然传来焦急地语调，“林放？林放？……”

夏航站定。
汗水顺著脸颊滴答滴答流下，夏韵浓烈，炙热的强光直直倾泻下来，夏航眨著眼睛不吭声，看著眼前滑稽的一幕。
“夏航同学，你来的正好，林放要欺负媛媛，还好我们及时赶来了。”
不知是谁抢先出声，慌乱的语气泄露了紧张。却是不知不扣的假话，林放不可能反驳，媛媛被身旁的女生掐紧了手腕，也不敢反驳。
夏航下意识转向媛媛，神色疲倦而隐忍。
林放垂下脑袋，盯著脚边被烤得微微发烫的水泥地，听著耳边诸如，“就是他。”“都是林放的错。”“我们是来帮忙的。”等各式各样的谎言，头开始持续发涨，快要爆炸了。
抵不过的是在心里的暗暗嗤笑。

“不可能。”
突兀地插入，连同林放一起转过脸看向夏航。

人群中爆发出汹涌的欢呼声，上一轮的比赛已接近尾声，主持人不紧不慢地念著下一组号码。
林放听见心里的惊骇，那个号码……是夏航的。
夏航跨一步上前，揽过原地暗自著急的林放，挡下他的挣扎。
“我相信他。”
忽然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里有无法忽视的颤抖，夏航把头埋在林放的发间，低低地倾诉，“我相信你。”

先前漫长的时光像把人淋透的雨，闪过神正巧听见沈稳的男中音响起。
207100。
林放猛地紧抓起夏航的手，穿过重重人群。
207100。
该死的！俞钧跑到哪里去了？
207100。
登记号码，对，登记号码。

“砰”地枪响。
林放的心快跳出嗓子眼，急得掉下泪来。
俞钧懊恼得完全搭不上话。
夏航望向两人，脸上挂著惨淡的笑，哽咽道，“其实没什麽。以後还有机会。”
207100，是他的号码，在最後一刻被挡在铁丝网外的是207100号，还有梦想。

赛场内音乐声响，铁丝网外人群缓慢散开，夏航落拓地蹲坐在草地上，脸埋进双臂间。
夏航微微转过眼睛，视线的余光瞄见林放也在傍边坐了下来。
稍稍转动手臂，身体就有了依靠，索性全部的重量压在林放身上，释放著激动过後的倦意。
林放瞥见夏航的睫毛，长而卷翘，密密地覆盖在眼睛的上方，眨眼间投射出一小块阴影。
夏航突然转过脸，与林放的视线打个正著。
林放的脸腾地涨红，别开眼，耳根在暮色下有些泛红。
低沈的嗓音窜进耳膜，略带青涩的沙哑，传递的内容让林放不知所措地摇摇头。
夏日的暮色是火烧红了半边，林放有一瞬间的愣怔，被滚烫的温度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唇上有一小片湿漉漉的压力。不知怎地就忘记了挣扎。

“来接吻吧。”

他们激烈地交缠在一起。


恩，国王喜欢你。（9）

嘘，你听，他一字一句顿道，恩，国王喜欢你。
多麽美好的表白。
何况，终究不过是游戏而已。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多少人重逢，就有多少人分离。此刻，林放正坐在开往去S中的校车上，S中是市里有名的寄宿制学校，名牌大学升学率总是名列前茅，费用也并不便宜。俞钧选择学费稍低的G中，还在原来的小镇上，升学率似乎也不低。
几声尖锐的鸣笛声，校车到站。林放最後一个走出车门，以前熟悉的街道看在眼里变得陌生，街口的杂货铺去了哪里，十字路口前什麽时候新开了书报亭，林放走在学生队伍的後排，刻意放缓脚步，冷冷地看前排学生渐行渐远，不禁心里恶意地打著算盘，就这样逃跑，会怎样？
可是，又能逃到哪里？

过了前方的红绿灯，能隐隐看到教学楼顶上的旗杆，灰色的墙面上贴白色马赛克，S中大大的校名竖著印在墙面上。
“叮铃──”
紧接著是自行车倒在地上的巨响和人的闷哼声。
“弄则赤佬，想组撒？”
“啊……”似乎是很疼的呻吟。
“小瘪三……”
林放听到有人在叫骂，匆匆跟著队伍穿过，地上黏黏的果汁扩散开，混合冒著热气的盖浇饭有让人作呕的恶心味道，林放捏著鼻子抬脚跨过，地上那人正低头检查自行车，林放下意识多朝那人望了几眼，有点眼熟的白衬衫和发型。
林放的心跳有些快，以後不会有後续的记忆一起涌了上来。
那场比赛後的夕阳暮色，夏航长长的睫毛，疲惫无奈的声音和彼此唇齿间的几近烧灼的滚烫。

“後排最後一个，快点跟上来。”老师点名道。
林放不敢怠慢，甩了甩脑袋，眼看绿灯一闪一灭，就快暗下去。

“林放──”

抬脚前的停顿，像蒙太奇般的电影画面，绿灯倏地跳转，车辆开始涌动，林放慢慢转身望去，地上不是夏航，还能是谁？
林放用力睁大双眼，脸上写满了疑惑，夏航轻咳几声，刚才摔在地上摔得不轻，“咳，你在这附近上学？”
林放点点头，视线移向远处，遥指向S中的大招牌。
“太好了，我学校就在隔壁，是P中，就在对面。”夏航全然忘了身上的疼痛，兴奋地喋喋不休，“我现在在快餐店打工，顺便赚点学费，这里的消费太高了。”
“那……”
“喂，最後一个，快跟上来。”
“……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了。”夏航拍拍林放的肩膀。
在随後漫长的静默中，两人相对无言地背转过身，行走在汹涌的人潮中，如果说整个世界在脚下展开，那麽越过红绿灯前的斑马线，是否有什麽东西可以改变？可惜，直至在人群中湮没，都没出现。

换一种思维来解释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
你能想象两人从过去到未来走了很长很长的时光，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半边，时间在每个打闹中缓慢行走，你能想象两人牵手走过村里的每一条池塘，每一次的放学回家，在时光的流逝间，你不能想象两人心思变化，简单而又复杂，朝著失控的轨迹加速行驶过去。

高中前的一星期军训，阳高照，骄阳似火，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天，放眼望去操场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穿著长袖军绿色迷彩，随著节奏七手八脚踏著正步。
S中的操场由六个小篮球场组成，南面是本校的学生，北面是隔壁学校的合用一个操场。广播里轮番轰炸的《义勇军进行曲》，配合教官的口哨声，南面的学生一个个脸馊得像是腌了很多天的咸菜，与北面的生龙活虎，谈笑风生形成鲜明对比。
军训时上百个人头整齐的一字站开，是女孩子们充分掌握哪个班级有帅哥，哪个班级的质量不行最直观的视觉感受。林放所在的班级，被称作“娘子军”，是个男女生比例为1：6的奇怪班级，由於军训可以一睹学校甚至别的学校男生的风采，所以林放班女生们的军训生活倒也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操场上尤其是北边那些被女生们认为“帅气”的男生们，更是被逐个打听到名字，林放听著路过的女生们用夸张的口吻谈论“夏航”的那个，便毋庸置疑甚至毫无理由地相信，肯定是你。

军训的第七天晚上，照例举行的迎接新生晚会，整个舞台被安排在操场中央，台下的人群也跟著台上的人尽情跳动，气氛被炒得火热。
林放几乎是被安排在了舞台的最外围，连台上人的表情都在灯光下看得模糊不清，忽然，隔壁被人拽了把，一回头，只依稀在黑暗中看出隐约的人影。
“喂，林放。”顿了一下，弯腰找个凳子坐下来，“我来找你了。”
黑暗里，什麽都看不真切，只有两个身体紧紧挨著，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挨著的手渐渐靠近绞在一起。
前排的女生突然兴奋地转过来，“你是夏航？”
“你怎麽会认识我？”异常惊讶的语气。
林放憋著笑，马上手被重重握了一下，心里暗想，她还知道你的身高，你的体重，你爱吃什麽，讨厌什麽，甚至你昨天衣服上洗得泛白肩膀下有个小洞。
还没等上一个女生回答，女孩子们就陆续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争先问道。
“你喜欢篮球吗？”
“还是足球？”
“喜欢打电脑吗？”
“有女朋友吗？”
“喜欢什麽类型的？”
……
“那个，那个……”夏航根本插不上话，眉头微敛，等女孩子们全部问完，才轻轻抛出两字，“随便。”
随後，又是一阵女生们的抱怨。
差不多这时，有人提议一起玩国王游戏。
“什麽是国王游戏？”夏航好奇道。
“啊？”提议的人满脸讶异，马上解释道，“简单地讲就是说真话的游戏。谁抽中了国王,就可以把自己心里想要说的话都说出来的游戏。”
“没意思，我不玩。”夏航收紧手指，百无聊赖地坐著打呵欠。
“难道你不敢玩？”
“谁不敢？”
“不玩的人就不敢。”有人挑衅道，“亏你还是个男人。”
“切，来就来，谁怕谁啊。”才吼出声，夏航就後悔了，刚想反悔。
可惜，对方比他更快，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扑克，“那我现在就开始发牌，你可别中途逃跑啊。”

游戏的规则是黑桃K是国王签，第一轮，对面的女生抽中国王签，忸怩了半天，才用轻得快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我喜欢……夏……夏，天。”
众人起哄道，“这算什麽？要重新讲。”
紧接著，有人建议，干脆让大家来提问题，抽中的人回答。
重新洗牌，发牌。第二轮，夏航就没刚才那麽走运了。
林放也打起兴趣，聚精会神地听著每个人的提问，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最喜欢的食物是什麽？”由左边的女生开始打头阵。
“肉包子。”
“喜，喜欢的运动？”怯生生的声音。
“篮球。”
“最喜欢什麽歌曲？”
“现在台上唱的。”
提问忽然被中断，众女生纷纷留意起被遗忘很久的舞台，现在唱的曲子很抒情，似乎还有点跑调，只能勉强算是首老歌，已经有人开始偷笑，“好土哦。”
林放的心思也被转到舞台上的歌曲，黑暗的夜晚，舞台刺眼的光笔直照射到瞳孔中，不算有磁性的声音，语尾的微微走调，酸楚而柔软的情绪涌了上来，快要冲破喉咙。
“一个人是快活
两个人才是生活”

在歌声里，问答还在继续。
“你最喜欢的人？”听到终於有人提了这个问题，别的女生明显松了口，但是马上有紧张地僵起身子准备听结果。
“爸爸，妈妈，林放。”
“什麽啊？不算不算。”
夏航“嘿嘿”一笑，反驳道，“那可不管，我有回答啊。”

“两个人都寂寞
倒不如一起寂寞
冰淇淋溶化在一个最纯真闪躲”

“那，你最喜欢的女生是？”
“没有。”
好不容易轮到最後一个的问题。那个女生想了很久，半天才小心翼翼问道，“最爱的人是谁？是爱情的爱。”
半晌，却始终听不到回答。空荡荡的夜，歌声游走於整个操场。

“这麽多的路都走过
怎舍得舍下我
就让这样一场风波
磨擦出回忆的泡沫
是我对你认识太少
还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在歌声的波折反复里，林放也莫名地紧张起来，交握的手更紧地纠缠在一起。
被灯光照著的脸呈现出不同的诡异色彩，本该是夜晚，却热得没有半丝风，手心里逐渐涌出黏腻的汗，也不愿放松一丝一毫力气。
夏航的声音比平常更沈，有变声过後的低哑，却清晰而温暖。

在歌声形成的空间里，任凭思绪自由来去，错愕过後，林放的指尖微微传来颤动的力量。歌里继续唱道：
“最爱你的是我
否则我怎麽可能赴汤蹈火
你说什麽都做
你最爱的是我
还以为差一点走火
却带来属於我两个的烟火
美得我没话说”

夜晚的灯光耀眼得炫目，在灯管周围聚集起很多小虫子飞舞，他逐字逐句，缓慢而又用力道，“我爱的那个人，是陪我一起去看过萤火虫的人。”

林放的眼睛缓慢的收紧，点点的萤光闪烁在眼前，心脏在那一刻被温暖包裹，绵长而美好。
九月的萤火虫雨。
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柔软到轻轻一碰就火辣辣地疼，疼痛瞬间湮没了自己。

恩，国王喜欢你。（10）

空气里弥漫的汗水，闷热与烦躁混合在一起。
爱情潜伏在不可预测的温柔里，只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各式各样的情绪在青春年华中袒露无遗。
地老天荒，呵，还是游戏。

林颐文转了转有点生锈的门把手，“咯吱咯吱”几声才把门推开，迈出了S中的校长接待室。
踏在年久失修的木质楼梯上，仿佛有种一脚踩空的恐怖感，抓紧了楼梯旁的扶手，脑中浮现起刚才校长的建议，不由地顿一步，停了下来。 
“是林放的家长吗？”一进门，年迈的校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和蔼地笑笑，“我们学校有点事情和你谈谈。”
林颐文连忙发问，“林放这孩子做错了什麽事？”
“没有，没有。您误会了。”校长安抚林颐文在对面沙发上坐好，转身沏了杯龙井茶，递给林颐文，“贵公子没做错什麽，不过，我们想贵公子的情况特殊，能否……”
“那个……”林颐文并未接过校长手中的茶，礼貌地站起身，“校长，我只是想让林放能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下成长，所以……”
“先别要激动。”校长拍拍林颐文的肩膀，“不过，我们认为去孩子真正适合的地方才对他的发展更有利。我们校方只是建议而已，关键还是要看家长的决定。”
“我是不会让林放转学的。”
“作为家长，我们要对自己的孩子负责。”
闻言，林颐文像被抽掉全身力气，垂下肩膀，把脸埋进手心里，方才缓缓道，“我欠那孩子的实在是太多了，如果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所以，请务必让林放继续留在高中念书。”

上午最後一节历史课，学生们蠢蠢欲动，手伸进课桌牢牢抓紧书包里的饭盒，争取下课後能第一个冲出去，窗外天阴阴沈沈，被乌云层层遮盖起来，连丝风都没有，暴风雨前的闷热封闭在狭小的教室内。
由於是枯燥乏味的历史课，偏偏又最不重要，底下传纸条的，做其他作业的，小声聊天的，总有一股的声响挑战著讲台上老师的底线。林放的头低著盯著课本上的近代史，耳边听得却是周围女生的聊天八卦。
“弄晓得伐，夏航真是个好男人，伐要太灵哦，听说他女朋友也在P中，我P中的朋友上次看到他们在一起吃饭，他女朋友有点胖胖的。”不知道谁先开的头，“萤火虫，呵呵，好浪漫啊。”
突然，历史老师一声怒喝，逼得众人抬起头，“笑什麽笑？你，就是你，左边的，起来告诉我，中国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是谁？”
只见林放左边的女生畏畏缩缩地站起来，手翻来覆去地直翻课本，眼睛也不住地往四周乱瞟。
历史老师冷笑一声，“哼，答不出来是不是？答不出来就站到下课。”说完，大概是气糊涂了，竟手点向林放，“你起来回答。”
所有人都有些幸灾乐祸地看著这个平时从来不说话，现在神情仓皇失措的男生，他的头低得极低，死死地捏住衣角，然後才慢腾腾地站起来。这时，历史老师还没有反应过来，怒火更胜，“洋务运动是我讲过的重点，你们倒好，一个也不记得，今天回答不出就别想吃中饭，什麽时候想到了就什麽时候吃饭。”林放呆站在座位前，双目通红地看著同学们瞬间爆发的巨大哄笑声。
一反常态，课堂的气氛意外地活跃起来，甚至有人高声提醒道，“老师，他是哑巴，没办法回答问题。”
在周围不绝於耳的嘲笑声中，历史老师竭力沈住气，但最终还是失败了，脸上的神色尽是止不住的尴尬，努力保持语调上的冷淡，“那个……这位同学你先坐下，这个问题换个人，你，倒数第三排笑得最欢的那个，就是你，高个子的，起来回答。”
他是哑巴。
所以不能回答问题。
那为什麽会和普通人一起上学？
那凭什麽要和普通人平起平坐？
林放觉得满身芒刺，不可避免地成为众矢之的，从脊椎一直向上攀升到头皮的无力感。隔壁男生乘他要坐下时悄悄踢了下椅子，林放整个人一下子坐空到地上，脑袋懵成一团。
课也吵乱得无法继续下去，周遭的人把平日里对林放的种种积怨以及嘲讽一股脑倾泻出来，又因为碍於老师的缘故，狠话不敢讲得太过放肆，都是些细小却能深深扎进心里的肉刺。
也许这是校园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或者是更现实点的校园。伤害与被伤害，往往就是那麽一念之间的无奈。

“夏航，你看外面。”一起打工的女生抱了抱肩膀，指指橱窗外的马路，娇嗔地说，“哎呀，外面那个是不是变态呀？”
刚从厨房出来托盘上端满了果汁和汉堡，夏航含糊敷衍道，“怎麽可能？”
不知怎地，夏航的眼睛还是反射性地朝窗外望了一眼，人来人往每天无数人路过的街道，哪有什麽人在看？夏航自嘲地笑笑，“变态”两字让心里塌掉一块。
“不管怎麽样？你出去看看吧。”女生拉住夏航的衣服下摆，不肯松手，补充道，“我害怕。”
夏航被磨得没办法，把托盘递给女生，半晌，突然转过身对那女生道，“你还拽著我衣服，怎麽走？”

推开快餐店的玻璃门，逃离了热狗，炸薯条油腻的味道，夏航深吸一口气，感觉才开始清醒过来。天空从上午延续的阴沈直到傍晚，似乎很快将要到来一场特大暴雨。
夏航环顾四下，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回到店里，拿起托盘轻轻敲了敲女生的头，“哪有什麽变态？大小姐，你太敏感了。”
女生在夏航看不见的地方吐吐舌头，悄声道，“长得帅又怎样？性格可是超级烂，亏你也有女朋友。”
“喂，我可是全部都听见了。”
女生马上一副“对不起，你何必和我计较”的笑脸，心里又忍不住偷偷加了句，哼，爱记仇的小气鬼。

没过多一会，又是那女生像下了很大决心跑来，夏航索性擦起桌子不去理会。
“夏航，你再去看看好不好？真的有变态。”
“反正我就是性格超级烂。”头也不抬继续擦桌子。
“你……”女生气结，脑子飞快地转起来，“你不去，我可是知道你的秘密。”
“无聊。”
“你女朋友是叫媛媛吧……”
听到“媛媛”两字，夏航的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甩下抹布，“我去，求求你别念叨了，小姑娘很容易变老太婆的。”

这次，夏航仔仔细细检查了快餐店附近的路面，仍没有丝毫可疑的迹象。夏航不动声色地推开玻璃门，却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忽然转身，才终於发现那个潜伏已久的身影，因为行踪被发现就开始拼命朝前跑，夏航顾不得许多大喊，“林放，你站住！”
最後被拎回快餐店的，是林放。
夏航把林放往更衣室里的长椅上一摔，“你躲起来干什麽？”
不少店员好奇地围观过来，其中刚刚那女生还火上浇油，“你就是偷窥的变态吗？真恶心。”
闻言，林放的脸 “唰”一下子失去血色，夏航也气急败坏地冲著人群，“统统给我滚开！”吼完，起身重重关上更衣室的铁门。
猛烈的关门声让林放身子一跳，又被夏航重新压了下去。
“你不进来，在外面鬼鬼祟祟干什麽？”
过於危险的距离，让林放本能地感到不安，鼻尖似乎快要摩擦到对方，若有似无的接触，迅速让两人红了脸。
夏航先往後退开半边身子，居高临下瞥著快缩成团的林放，锁著眉头，“你今天怎麽了？不太对劲。”
林放低著头，受惊般地在夏航怀里抖了几下，又立刻摇摇头。
硬扳过林放的脸，视线在他的脸上扫一圈，夏航抿起嘴唇，冷冷道，“被欺负了吧，是谁？”
闻声，林放瑟缩了下肩膀，觉得夏航就是肚子的蛔虫，索性别开眼，采取漠视态度。

两人正僵持著，铁门外隐隐传来女生的喊声，“夏航，快出来，老板快回来了。”
更衣室内，夏航边匆匆开门，边对林放郑重交代，“你先这里等著，不许到处乱走。”

林放坐在更衣室内的长椅上，从夏航走後，就几乎没人进来过。坐了半天，见夏航还没有回来，倦意就涌了上来，缩起身子横躺在长椅上。迷迷糊糊间，似乎做了冗长的梦境。
“喂，醒醒。”
林放睁开眼，看见周围一排陌生的橱柜，呆住几秒，才转向夏航，视线也慢慢对准了焦距。
“败给你了，这也能睡？”
夏航拉起林放坐直，一只手理顺他的头发，“我下班了，不过，外面雨挺大，台风加暴雨。”
林放晕乎乎地睁著眼睛，头重心不稳一下栽倒在夏航胸口，继续打起瞌睡。
没办法，夏航叹口气，搂过林放肩膀，稍微调整了下身体的角度，一抬头，不知什麽时候，更衣室外已经围满了女生。
“夏航。我们要换衣服回家了。”
看著女生们暧昧的视线，夏航红透了脸，胡乱拖著睡死的林放，往更衣室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放闷哼一声，腰部重重撞到门把手，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晚上打烊的快餐店，夏航带著林放穿过几个楼梯，走到前台空无一人的餐厅。空气里还留有长时间煮过的咖啡味道，深深嗅一口，咖啡里又有番茄酱的甜腻。狭小的空间，为了不让人发现，只能关掉所有的照明灯。窗外不时划过的闪电点亮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滴滴嗒嗒。
雨水拍打地面细碎的声响在空间里整个漾开。到底是谁先触及到谁？轻如鸿毛般的触碰，烫人似的马上分开，又辗转覆盖上来。
夏航首先平稳了心跳，在这片静谧中沈吟，“林放。我们是好朋友……”
林放觉得似乎没有理由地紧张起来，夏航在黑暗中只模糊成团灰色的阴影，抓不住也看不见。
“我有女朋友，就媛媛，她也在P中……”
窗外隐隐传来滚滚惊雷，後面即将出口话被隐没在雷声里。林放下意识捂住耳朵，被夏航硬拉下来。雷声过後是闪电，强烈的光线照亮对面熟悉的脸烙印在瞳孔，那是夏航。
“我们就只是好朋友，不是吗？”
明明应该是征询，口气确是强硬的。他所没办法的回答是，如果你愿意，我便陪你做一辈子兄弟。
但现在都没关系了。

恩，国王喜欢你。（11）

要的那麽多。要的那麽少。
那些无法预料的事情构成了对生活的全部期待。
现实和理想间平衡的门究竟在哪里？

快餐店外的雨渐渐小了，风慢慢将地上的落叶围住，被裹在了风里。夏航起身拍拍屁股，随口道，“差不多该走了。”
林放点点头，却别过身子，躲开夏航伸来的手，自己站起来。夏航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跟著犹豫地想要缩回去，最後还是硬拉住林放，“那个，你……”话到一半，就哽在喉咙里再说不下去。
雨後的天顶阴霾褪去，传来附近工地打桩的“镗”“镗”“镗”声音，更像极了心跳。这座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拆迁旧房危房的工地比比皆是，然後再以焕然一新的面貌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楼房越来越高，房价越来越贵，老旧的弄堂岌岌可危地坐落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
现在拆除的正是林放以前生活过的小弄堂，并且脚手架上已经拉起长长的标语“改革开放，安全生产”，林放怔怔地朝刚下过雨还空无一人的工地走去。
夏航不明所以地跟在林放身後，想一探究竟，紧接著见林放停在脚手架下，便也停下脚步，抬头仔细观察这条城市里寻常可见的弄堂，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万丈高楼从这里拔地而起。
林放只觉得头昏眼花，并不是单纯的悲伤，曾经有过太多回忆的地方将要凭空消失，那麽一瞬间，心里爆发出复杂的愤怒，原来这世界还是没有事物能恒久地存在著。

满天的星光在两人的头顶上，连月亮也洒下柔和的光，夏航站在林放身後，盯著林放矮小瘦弱的身形，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脸上的表情。
想到刚才快餐店里的话，夏航心里一沈，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即将破口而出的道歉被强压进喉咙，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却更清晰起来。
“夏航，你是不是……”媛媛欲言又止，过了半天，才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喜欢林放？”
“恩。”
“！当”一声，食堂里所有人都朝声源这边望过来，夏航弯下腰，捡起被媛媛打翻的饭盒，重新递回到媛媛手上，“女孩子要当心点，不要这麽毛毛躁躁。”
谁知，媛媛接过饭盒後，紧紧抓住夏航的手，“你喜欢林放？你怎麽能喜欢林放？你们都是男人啊！”
夏航默默承受暴走状态下媛媛的怒气，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平静地说，“也许，我是个变态吧……”
“林放呢？他喜欢你吗？”媛媛不顾周围的人群，咄咄逼人地问道。
夏航压低音量，“你疯了吗？”说完，猛地把人拖出食堂。一路上，夏航听著食堂里人的种种猜测，手上不由得更使三分力，直到被媛媛用力甩开，才醒悟过来，忙说对不起。
媛媛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林放也喜欢你吗？”
“我……”夏航吞吐道，“我，我不知道。”
“你们这样很变态，你知道不知道，全世界的好女人这麽多，就算不是我，也有很多很多的好女人等著夏航你去喜欢，为什麽偏偏是林放？你告诉我啊！”突然，媛媛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
“难道你想让林放变成跟你一样喜欢男人的变态？”
这次，夏航不再犹豫，粗重的喘息声中有坚定的决心，“不会的，我会陪在他身边，就算只能当一辈子兄弟，变态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因为喜欢，才想保护，想把这世界全部美好的事物交到你的手上，请你远离悲伤和别人歹意的侮辱。
我喜欢你，但愿你永远不要知晓，这样的痛苦，只我一个，便可以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站在脚手架下，风从中间吹过，鼓得横幅“！！”直响，林放转身定定地看著夏航的眼睛。
就在夏航想要开口的时候，林放突然抓著自己的手心，用手一笔一划在手心写道，谢。谢。你。
夏航摸不著头脑，也沈默下来，几次想张口问个明白，心里先焦躁起来，索性噌地闭嘴。
害怕到不敢听到任何的答案。

从夏航的快餐店到学校需要三十分锺的路程，夏航提议坐车回去，却见林放摇摇头，只得试探性问道，那步行回去？
晚上，昏黄色路灯斜斜把影子拉得老长，林放默默跟在夏航身後慢慢走，很多次夏航曾试著把林放拖到身旁并肩而行，但是最後，两人还是会回到最初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是不是也暗示著两人间无法跨越的沟渠？
夏航自顾自朝前走，不时回头确认林放的存在，见林放低著头不知在想什麽，眼看快撞上电线杆，夏航一个箭步执起林放的手，“走路不专心，你胡思乱想什麽？”
林放默默地看一眼夏航，轻轻挣脱开夏航的手，继续跟在他身後慢慢走。
无法跨越的沟渠。
还是无法成为恋人的兄弟。

一路上，夏航手插进口袋，嘴里哼著流行歌曲，努力使空旷的街道感觉不那麽冷清。
总算快到S中的校门，夏航转过身，一手搭上林放肩膀，拍拍道，“路上当心点，那我先回学校了。”指指对面的P中。
林放点点头，迳自朝S中方向走去。夏航在身後望著他的背影，消瘦的肩头，走向前方是一条黑色模糊不清的道路，整片昏黄色把眼睛刺得氤氲。

然而，林放独自走了不久，就被包围了。
为首的是个差不多跟林放同样年级，染著黄色头发，耳朵上带著亮闪闪耳钉的男孩，笑嘻嘻道，“兄弟，这几天我们没钱，借点钱用用。”
早就传闻S中附近常有小流氓来敲诈勒索，林放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钱。
“老实点，有钱就乖乖交出来，老子最恨你们这些书呆子了。”
身边确实没有钱，该怎麽办？
除了摇头，林放别无他法。
“我靠，你给我放聪明点，不要给你几分颜色看看，就给我开起染坊。”
看上去甚至比电视剧还要无聊的情节，却是真实发生在周围，直到亲身体会才明白那种压抑的感觉，林放无措地盯著随时要冲上来人群，偏偏手无缚鸡之力，昂起头只能硬拼了。
拳头落下的速度又快又急，都是些平时读书不好的学生，下手的力气也格外凶狠，林放起先还能支起身体应付两拳，周遭人的情绪被林放的反抗鼓动起来，恨不得一拳砸昏他。
忍不住要期待如果夏航在身边会是什麽样子。
但面对这些奇装异服的小流氓们，隐隐又不希望夏航出现在这里。

林放疲惫地躺在地上喘气，嘴角被对方手指上的戒指刮裂，吸气时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身体也被大片钝痛包裹，抬起手腕盖在眼皮上遮住夜晚黄色的灯光。
对方离开的时候，边上下翻掏著林放的口袋，边嘴里狠骂，“操，真是个穷鬼。”几个人没翻到什麽钱，不分青红皂白又接连朝地上的林放猛踢了几脚出气。
临走时，为首的男生更嚣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晦气！”
缩了缩身体，那男生又顺势踢了一脚在林放肚子上，“下次记得带钱出门啊，倒霉鬼。”
林放皱起眉头，呻吟闷在喉咙里，双手牢牢护住小腹，等待对方快些离去。
眼看快到寝室门禁的时间，林放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扶著傍边的路灯踉跄地站起来，低下头“哇”地一声开始止不住地呕吐。
路灯下，成群结队的飞虫绕著灯泡打转，林放用袖口抹了抹嘴边的秽物，最後朝P中的大门深深望一眼，回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从各个新闻里报道，今年的高考将要突破7W人次。
S中的黑板自上学期开始已经早早挂上倒计时牌“距高考还剩XXX天”，每天光是看著不断减少的日子就从心底里感到惊慌失措，上课睡觉的少了，下课聊天的少了，平日里连欺负同学的也少了，越来越压抑的环境却让林放偷偷松了一口气。
周末回家，林颐文对儿子说，“阿放，高考的事情不要过多考虑，只要能发挥自己全力就行。以你的水平进本地的一本应该没有问题，等填志愿时，我去和你们班主任商量商量……”
见林放乖巧地点头，林颐文摸摸儿子的头，看儿子已经长到和自己差不多高，忽然想起了什麽，问道，“阿放，你想读什麽大学？”

冬去春来，城市里第一道雪开始融化，学校里的气氛也更加紧张。
夏航那边自从和媛媛摊牌之後，媛媛这小姑娘似乎也不再刻意在夏航面前伪装成“淑女”，两人的相处反而比以前融洽。
夏航离他走出乡村的目标又近了一步，已经忙活著计划去什麽大学能顺利申请到助学金，卯了全力恶补数学，以至和别人讨论数学都跟抽风似的来劲，最後据说还挺有成效。
那些过去的日子不再回来，也许直到多年後才能明白，当初痛彻心扉的痛苦可能还比不上日後所要经历的万分之一，只有默默走过才能体会。
但是，青春确实已经不知不觉地以我们无法察觉的速度流逝。

恩，国王喜欢你。（12）

那班的地铁是独一无二的，我总是执著的认为。
哪怕我对此一无所知。
一，二，三……
像融化在天空里的深蓝色，细密的风和绵绵的雨。
它已经驶向了终点，我们的终点又在哪里？

高考前一周都是每个高中集体放假的日子，在这一周里，有的拼了命看书，有的趁家长上班在家偷偷打起电脑，有的和朋友在KFC三三两两交流考试心得，此刻，林放正坐在乡下的院子里，背靠大树端起英语书准备复习最後一轮词汇。
心里刚默背到“responsibility”，书上突然被一片阴影挡住阳光，林放抬起头视线停留在夏航脸上片刻，又飞快地转开来。
刚才究竟是背到哪里？responsibility，是responsibility还是responsebility？心里猛地一跳，乱成一团分不清。
“你还在背书啊，看你天天背书都快背傻掉了，不如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尤其高考前最重要的就是注意放松，听说高考前烧香最灵验了，要不我们也去试试？”
林放把头埋进书本里，明显对夏航的话不感兴趣。
夏航迅速夺过林放手中的英语书，笑起来，“嘿嘿，这下拿不到了吧。听媛媛那丫头讲有间庙很灵的，我都打听好了，这次不管你说什麽也要陪我去。”
林放怔怔看著被夏航抢到手上的书，直到夏航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才如梦初醒似地站起来，想要夺回书，可是，哪里是篮球队员的对手，几回就败下阵来，干脆躺倒在草地上不去理会夏航。
“喂，你不行啦？”夏航拿书脊挑衅似的戳戳地上人的脸，满脸坏笑，“你再不起来，我可要亲你啦。”
阳光细碎地顺著树叶的缝隙洒下，林放被耳边的热气熏得头昏脑胀，索性翻过身背对夏航。
夏航的笑声在空气中低低晕开，“算了算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快点出门。”说完，便朝林放伸出手。
这样刻意被拉近的距离，林放也只能呆呆地任由对方握住手掌，高三的夏航已经显露出傲人的身高，甚至可以在书本上投射出整片的阴影，平日略显严肃的神色被阳光柔和成沈静而温柔的脸庞，看著他摊开手心，“喂，我拉你起来。”
林放有一瞬间的恍惚，渐渐把现在的夏航和小时候重叠在一起，眼前的仿佛还是那个三年级神采飞扬的夏航，心里突然变得豁达起来，那个曾经说过做一生好朋友的人，原来一直都在。

走进寺庙里的商店，夏航才发现自己的香火蜡烛买亏了。
同样的东西，凭什麽外面的小摊卖得比庙里还贵，更让夏航感到十分不爽的是，在外面买贵的居然还要排队！
两个男生结伴去寺庙烧香，是个挺奇怪的组合，环顾一周，寺庙不大，该有的菩萨香火台倒是一应俱全。随著队伍在经文的朗诵下点燃了蜡烛，两人拜了三拜把手里的蜡烛插进了香炉。
接著又来到菩萨殿前，门口是一只大大的类似募集箱的水缸，看著队伍前的人扔大把大把的钞票进去，夏航惊得咋舌，“这每天得多少钱呐？”轮到自己时，摸了好几遍口袋，才慢吞吞地抛进个一元硬币，最後才恋恋不舍地走进大殿里。
向菩萨许愿，是每个来寺庙的人最主要的目的。第一次叩头前，把心中的愿望在各路神仙前默念一遍，第二次叩头，那些怀著美好愿望的人们赤诚地许愿，第三次叩头後，便能执著地认定有了各路神仙的僻佑，连身体也刹那轻盈起来。
直到夏航真正跪在大殿里的黄色软垫上，却忽然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许愿的勇气了。
林放看著身边直挺挺跪著的夏航，动手拉拉他的衣袖，心里也诧异，这吵著闹著非要来烧香的人怎麽反倒不动了？
夏航是被後面人群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惊醒，慌慌张张地一低头就要往地上磕，似乎许了愿又似乎没有，乱糟糟地混成一团麻。除了考试顺利外的那点龌龊心思，还是放在心里烂掉，不必刻意说给各路神仙听。

随人流走出大殿，夏航一回头，才发现和林放走散了。
寺庙不大，但游客奇多，寻找一个人无疑像在大海里捞针。天色渐暗，夏航开始有些著急，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这时，寺庙的晚锺已经敲响，意味著关门的时候到了。
人却还没有找到。
寺庙里香烛的味道渐渐散去，夏航在庙里漫无目的地乱逛，走遍了任何林放可能会停留的地方。
从远处看那些在暮色里逐渐模糊的脸，用力喊了两声“林放”，忽然觉得这个举动奇傻无比，最後的锺声响过後，夏航也只能随著稀少的人流涌出门口。

可是，林放却已经在寺庙门口站了近半个小时，与其自己乱走，不如等夏航一出来就能和自己会合，没想到的是夏航迟迟不肯出来。

就在快要踏出庙门的那瞬间，夏航突然转身朝庙里奔去，大殿里的暗处还有未燃尽的香火闪闪烁烁，织成光与影的交错。
手臂猛地被人狠拽了把，一个迟疑，庙门在眼前缓缓关闭，想甩开手臂上的压力，但好像被人用全身力气压制下来。
夏航气急败坏地张口想骂人，似乎，在染红的暮色中，一呼一吸被突兀地放大，这一刻，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随著紊乱的呼吸消失在无边无垠的空气中。
林放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夏航，脆弱而又无助，看著他呆站在寺庙门前，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麽，林放试著慢慢靠近他，转眼就落入一双有力的臂膀。
夏航把下巴靠在林放的头上，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的激动拨撩得心脏隐隐作痛，手更用力地搂紧怀里的人。
头被压在夏航心脏的位置，听他喃喃地哽咽，“不要看，不要看……”
立刻就能感觉出夏航的颤抖，尽管周遭的人纷纷抛来奇怪的眼神，但都不重要了。
有时百转千回寻找的幸福，到头来发现不过是身边一个微小的拥抱。

有人说，高考就是要把习题做到想吐的程度，把面包和牛奶吃到想吐的程度，把各式各样保健品的功能听到想吐的程度。
三天後就是高考的日子，夏航坐在林放家後院，摊开数学笔记，皱眉道，“我靠，S中的数学题目也太难了吧，扫一眼我都没一个会做的，对了，林放，你高考填什麽学校？”
林放放下词汇手册，随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学校名。
“H理工？”夏航先是一愣，盯著白纸上的黑字，不可置信地问道，“以你的水平怎麽会去H理工？”
确实，在本市比H理工有名的学校有太多太多，甚至只是一本中被各大名校光环掩盖的一所大学。林放斜眼睨著夏航重新拿起笔记在上面写满公式，勾起嘴角，笑得像只狐狸。

林放想起，某个下午班主任曾语重心长道，“林放，你的情况特殊，恐怕……”
并不是不想上名校，而是不能上。这样的事情经历到麻木，林放逆来顺受惯了，隔天就申请修改志愿改填了H理工。
林颐文怕儿子想不开，主动开导，“那些名校也没有什麽了不起的，不收就不收，反正H理工也是一本，好好读书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话虽如此，可林放还是看到了爸爸笑得勉强的嘴角，难过的不光是自己，还有爸爸。

正式高考的那天，考场外的家长人山人海，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提前守在考场前等待开门，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停靠在附近两条马路上，连交警也破天荒允许“闯红灯”这种平日里绝对会罚款扣分的行为，名曰“一切为了高考”。
在校门前夏航紧紧握住林放的手，“这次可不能再丢了。”
同时，林放一遍又一遍检查两人的准考证，文具用品是否带全，从口袋里掏出小瓶临走时爸爸硬塞给自己的风油精递给夏航。
“你还是自己拿著吧，我们男人不需要这种娘们似的东西。”夏航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阳光热辣，才站一小会，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地拿著手边的东西扇风，林放想了想，还是偷偷把风油精藏在夏航的铅笔盒里。

一刻锺後考场总算开放，黑压压的人群分别涌向不同的考场，夏航在林放的隔壁，临走时，夏航在人来人往嘈杂的走廊大声喊道，“林放加油。”说完，匆匆溜进教室，不敢看周围人的眼色。
走廊的人太多，谁也不知道刚才叫的林放是谁，林放慢慢跨进教室，按号码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个靠窗的位子，林放动手把床打开，一丝闷热的风刮进来，和教室上方的电风扇呼呼转出的风一起吹在身体上，感觉黏腻又燥热。
隔壁的夏航此刻正坐在座位上，刚打开铅笔盒印入眼帘的是一小瓶风油精，拿出风油精摆在桌上，夏航的心里暖洋洋，嘴上却道，“这家夥老做些无聊的事。”
窗外晴空万里，阳光斜斜从窗外照进，教室里巨大的冰块开始融化，夏航摆弄起桌上的小瓶子，铃声响起时，才收起玩心提笔考试，这是人生最最重大的一次转折，而教室里学生的人生也将从这次考试中开始改变。[qiu/ding]

恩，国王喜欢你。（13）

曾经以为经历高考就像打一场前途未卜的战役。
回首过往的高中生涯，每个人的心里写满各式各样的心情。短短三天的试炼，就即将踏上别样的人生。
记得在教室当老师宣布高中里最後一节课的结束，很多不同班的学生相约学校的天台上，把各自不需要的课本统统撕光，然後在天台上抛下纸屑。
大面积的白色铺满了学校的操场，从天台望去，一片触目惊心。
相遇是在炽热的夏季，同样也是别离。

林放走出考场时，好不容易才从守在门口的人群中挤出去，远远看见夏航在对面街上的便利店里吹空调，看营业员的脸色似乎已经吹了挺长时间，直到瞧见林放，夏航这才从冰柜里拿出两根盐水棒冰结了帐，“叮咚”一声便利店的玻璃门自动打开，夏航顺手把棒冰递给门外的人，“这天也太热了，你先拿著将就著吃吧。”
林放知道夏航对金钱有种超乎一般人想象的执著，这些年住在乡下才明白还有大多数孩子因没钱付不起学费而辍学，虽然只是根盐水棒冰，林放还是没办法坦然接下。
“考得怎麽样？”夏航剥开外包装，棒冰冻得很结实，猛咬一口牙齿撞得生疼，只能慢慢含在嘴里融化：“不愧是S中，连笔记也全面，基本上数学都在范围里了。咦？你怎麽不吃，不然我贴点钱重新换个？”
林放连忙摇头，急得满头汗。
眼看棒冰快化了，夏航当机立断撕开包装，硬塞进林放嘴里：“要是中暑了，下午怎麽考试，现在防暑降温最要紧，考试时坐我傍边的小姑娘考到一半突然昏过去，把监考老师吓了一跳，送到医务室才发现是中暑，高考肯定没戏了，哎，你还愣著干嘛，快把棒冰吃掉，大口吃。”
三十七八度的天气闷热得像只蒸笼，很快棒冰融化後的糖水顺著指缝流下，林放咬了一大口，咸咸的味道在嘴里漾开。
“早就让你快点吃了，做人不要太挑剔，有得吃就不要挑三拣四啦。”
林放低头啃著快化成水的棒冰，各怀心思的两人一片沈默。
阳下，骄阳似火，热浪一阵接一阵袭来，夏航眯起眼睛望著路上的行人，打破僵局压低声音：“不，不好吃就不要吃了，没关系。”
咸咸的味道里夹著清淡的甜，林放摇摇头，干脆拿起夏航的手，缓缓写道，喜。欢。
夏航感受手心里奇妙的触感，一时间也忘记了言语，有陆续出来的学生们对著答案从身边经过，勉强回过神，忙拉著林放走向校门，“下一门考试快开始了，先去看下考场在哪里。”

六月的暑假，比其他年级的学生足足多了一个月，也可能是人生中最後也是唯一这麽悠长的假期。日子就在放榜的焦虑中一天天缓慢前进，乡下可以玩乐的地方比城里少了许多，但同样也有城里面体会不到的乐趣，上山捡野菜，水塘里摸鱼，或者偷偷摘了邻居家的萝卜黄瓜，躲到池塘边洗边吃，又或者叫上俞钧在某个下午比比谁游泳最快，都是些粗糙而朴实的快乐。
然而离EMS邮件投递的日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接近，这天，夏航躲在林放家院子里迎面吹著电风扇，嘴里大口啃著西瓜，通红的汁液沿著腮帮子直流下来，林放见状马上递给他条毛巾擦脸，才擦了几下，连毛巾也通红一片。
“你说，能考上吗？”夏航冷不防突然冒出一句。
林放把染红的毛巾放进脸盆里揉搓起来，笑而不答。
“你成绩那麽好肯定没问题的，我可就惨了，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快递过来数学只有45分，吓得我後半夜不敢合眼，烦死了。”
林放刚放下手里的毛巾，隐约听见院外敲门的声音，慌慌张张跑出去，夏航则依旧躺在院里的躺椅上，抹抹嘴闭起眼睛享受阳光温暖的照射，迷迷糊糊间被林放摇醒。
“这是什麽？”夏航接过林放手里的红信封，打开後脸色大变，放下信封急急忙忙往家赶。
这是八月平常的一个午後，洗好的毛巾没一会就被晾干，林放细细研究著手里鲜红的信封，分数很高，比F大的分数线还高出3分，心里替夏航捏了把汗，不知道他考得怎麽样。
隔天清晨，树叶还沾著晨露，蝉鸣却早早响个不停，林放被“！！”的敲门声吵醒，睡眼惺忪地跑去开门，还没看清来人就被抱了个正著：“我，我考上了，H理工的机械动力工程学院！”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
“终於考上了，虽然体育特招有点丢脸，我们又是同学了。”
林放轻轻回抱住夏航，他的胸口上下剧烈地起伏，炽热的温度从手臂传来，汹涌的热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饱满的情绪高涨，夏航笑得更深了：“总算还在一起。”
从最初开始的地方，到未知的尽头，并不是件毫无意义的小事，他们携手一起走过过去那段漫长而单纯的时光，像某种奇怪的羁绊，即使面对无所未知的未来，也依旧能相信，毫无理由地相信，他曾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那麽，为什麽不相信？

这下总算彻底抛开了高考的压力，少了心中的牵挂，日子也过得浑浑噩噩。悠闲而散漫的暑假，三人经常窝在林放房间吹著吊扇，对著电视节目狂轰滥炸。
这个说：“这也太无聊吧，都放过三遍了。”
那个马上接口：“就是，每年暑假都放一样的太没劲了。”
然後一起“嘿嘿嘿嘿”笑得林放毛骨悚然：“林放，你家有DVD对吧？”
林放还没反应来过，已经被夏航拉到电视机前沙发上，只见俞钧熟练地掏片，开机，装盘，播放，让两人叹为观止，夏航竖起大麽指：“钧哥，高，实在是高！”
俞钧确认机器开始读盘，转头朝两人抛了一个媚眼，故作扭捏道：“过奖，过奖，小的怎麽能跟夏帅哥左拥右抱相比。”
影片在两人谈笑间开始，由於事先忘记调音响声音大小，猛地娇滴滴的一声呻吟险些把隔壁林爸爸吵过来，林放红著脸指著电视上纠缠的男女，示意关掉。
夏航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这种片子，说不好奇是骗人的，见画面上男女已经发展到赤裸相见，脸也快红到脖子根，硬僵起身子观摩。
俞钧见状，看两人脸红到快要滴血，主动上前关掉DVD，调笑道：“夏大帅哥不会是第一次吧？”
夏航抿起嘴唇，面色潮红，偏偏还嘴硬：“怎，怎麽可能。”
俞钧笑笑懒得拆穿，林放也笑得快要上不来气，夏航恶向胆边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对准俞钧和林放的头狠狠敲过去：“还敢笑？”
俞钧眼尖，见夏航的拳头又要落下来，忙大叫：“不公平啊，为什麽打我比较重？”
“因为你是猪头呗！”
马上就要开学，三人想把握住所剩无几的相聚时间，大学，那又是另外一片天。

H理工的门口被大量高档轿车堵住，林爸爸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穿梭在轿车与轿车的缝隙间，身後还有只身前来同样大包小包的夏航。
新生入住需要注册，林爸爸在楼下负责看管两人的行李，夏航领著林放寻找新生注册的学院办公室，由於两人学院不同，还颇费了一番力气。从交完学费，填好寝室申请表，拿到钥匙，到真正站在男生寝室楼下，两人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累得不堪重负了。
走进寝室，房间里已经有妈妈在帮儿子挂蚊帐，一看到人推门进来，床上挂蚊帐的妈妈立刻脸上堆起笑打招呼：“你也是207的吧，我们家舟舟睡3号床，以後可要好好相处，大家多多照应著点。”
夏航礼貌地介绍过自己後，也开始动手整理起床铺，挂蚊帐。
“你一个人来的？”
夏航抖抖手上的凉席，点点头，嘴里应和一声“恩。”
“哎哟，舟舟你看看人家，人家噶懂事体。”
夏航慢慢把被子从行李里拿出来，在床上叠好，心里被嫉妒啃噬得生疼。
不一会，林放从楼上下来，陆续赶来的家长把207挤得满满得，夏航擦好最後遍桌子，拖著林放从207溜出来。面对那些锦衣玉食，衣食无忧的同龄人，就突然被牵扯出没顶的伤感。

开学後的一周，也就是军训後的一周，大学生活也渐渐滑上正轨。
让夏航想不到的是，媛媛居然也考上了H理工，有句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碰头”，如今这对冤家碰在一起，只见篮球场外媛媛指著夏航，对身边的女生凉凉道：“我当H大校草是谁，原来就他啊。看来这种理工男生多的学校也没什麽了不起。”
夏航听闻，撇撇嘴，视线一格一格穿越过人群寻到站在角落里的林放，不自觉地就咧开嘴。
忽然一个失手，球被对方包抄，夏航猛地回神，可惜已经回天乏术，眼看对方顺利拿下两分，夏航无可奈何地跑回原来位置，不再分心。
整场比赛结束後，H理工为数不多的女生们基本都认识了那个眉目清秀的新生夏航。一反常态，媛媛笑眯眯走到林放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去吧，你去的话……”
夏航不知道媛媛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忙打断两人：“干嘛？去什麽去？”
“没你什麽事……”正说著，媛媛抬起头一顿，又飞快地接过话，“这个星期天，八点学校门口集合，我找你们有事。一定要来，要是不来自己看著办。”

夏航心里冷笑，你找我们能有什麽好事。

恩，国王喜欢你。（14）

果然没有好事。
夏航被一双手毫无防备地推上舞台，灯光笔直地投影在头发上，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女生高分贝的尖叫声。他的脸上被涂抹了滑稽的油彩，舞台上一举一动都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他的瞳孔里有别人隐忍的笑脸，以及舞台另一端穿著同样奇异服装的矮小身影。
有闪光灯不断在台下亮起，然後就听到效果嘈杂的音响里主持人公式化的报幕，这一组是XX社团的表演。
一段震耳欲聋的音乐，陆续走出几个服装更加怪异的人，夏航在心里默背寥寥数句台词，突然间就很烦躁，念台词的语调不自觉加了怒气。
“大蛇丸你受死吧。”
莫名其妙的台词，莫名其妙的道具，舞台上缓缓播放出动人的歌曲，忽然黑暗里迸发出一束强光聚焦在夏航身上。
林放站在名为“大蛇丸”的男人身後，光屑沿著黑暗的轮廓一点点沾进眼睛，那人黑色头发被灯光投射出青白光泽，台下全是轰动的喊叫声。那束光线开始随意游走，林放下意识朝阴影里缩了缩，脸上的油彩似乎快要被汗水冲垮。
“这是我的信仰。”
在同一个舞台，林放小心擦擦脸上的汗，手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染成了墨色一片，音乐轻柔地绕在耳边，夏航的声音被麦克风清晰地放大，下面同样漆黑一团的阴影中再次爆发出剧烈的掌声。
“火遁．豪火球术，千鸟流。”
故事是小男孩背负了报仇的命运，他的骄傲在亲生哥哥优秀的光环下变得毫无意义，取而代之的是血淋淋残酷的现实，与童年的幸福生活形成强烈的落差，这一幕，是男孩保护同伴与敌人战斗的场景，也在消灭敌人後落下帷幕。
舞台上的灯光一瞬间全部亮起，林放举起手抵挡刺眼的光，傻傻跟在“大蛇丸”的身後左右移动，眼前一个接一个人纷纷倒下，夏航高傲地抬起下巴，手里的道具指向“大蛇丸”，底下的闪光灯又开始不停闪烁。
现在，整个舞台上只剩下夏航和林放两人，按照剧情，夏航随便摆几个动作，林放装模作样地倒下就结束了全剧。夏航做出整场戏最後的一个动作，把手里类似飞镖的道具射向林放，本来只是个虚晃的动作，没想到却真的脱手飞出。
林放在错愕中捂著脑门慢慢倒下，人逐渐朝後仰，眼中是剧场简陋的天花板，暗处几盏镁光灯不断变幻著五颜六色，本该就此落幕，观众席也爆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可是，只听夏航失控的高音中有掩不住的惊慌，“小心！”
所有的声响都在一瞬间褪去，观众惊愕地看著舞台上，身穿深蓝色服装的男生飞奔至敌方阵营，急切地把“大蛇丸”身後的无名小卒抱在怀里。媛媛用力揉了揉眼睛，佐助把君麻吕抱在怀里，这简直是要命啊。捅了这麽大的篓子，媛媛想拍死他的心都有了。
林放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身下夏航一声闷哼，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台下几十双眼睛牢牢盯住两人，他低著头，怔怔地与下面的人群对视。这时候，夏航也从地上起身，底下的观众们突然屏息凝神，急促的呼吸声通过麦克风回荡在狭小的剧场里，夏航咽了咽唾沫，说话不由得语塞，“你，你没事吧？”
主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後台媛媛的表情更是不受控制得难看起来。
忽然，夏航灵机一动，用夸张的语气转向林放，“其，其实你是卧底吧？”
什麽？媛媛觉得自己跟台下观众一样快要昏过去了，君麻吕是卧底？这都什麽跟什麽呀。
林放无措地任由夏航拉著，这一举动好像极大挑动了底下人群的热情，各种 “啊啊啊啊啊啊，好暧昧啊”，“那个君麻吕是小受吧”，“啊啊啊啊啊啊，小受脸红了”的惊呼传进耳里，林放想抽回手，却被夏航紧紧攥住。
两人在背地里暗暗较劲，拉锯间林放不小心用力过猛“嗤啦”一声衣服的腋下被扯开，脸噌地像被火烧似的，夏航听声音转头见身後林放的衣服裂了大半，心里低咒媛媛这女人到底用了什麽裁缝和布料偷工减料到让人发指。底下一片人声沸腾，夏航咬咬牙，在众人的惊叫声中，迅速脱掉深蓝色上衣套在林放身上，身体在接触空气瞬息还是不自主地打个哆嗦。
硬梆梆的面料，却带著令人安心的温热侵入到心底。
舞台上两个木讷寡言的表演者，以及胡编乱造的台词，甚至最後还把服装给扯破，主持人赶紧跳上来打圆场，“下面请另一组……”
佐助？怨气十足的佐助君。君麻吕？没有台词跑龙套的君麻吕。最後的最後，君麻吕是佐助的卧底。

“卧底同志。”夏航刚走下舞台，就被媛媛喊住。
“那个……”夏航挠挠脑袋，自知理亏，“那绝对是意外，何况我……”
“不用跟我解释，有什麽话跟我後面的人慢慢说。”媛媛指指身後。
在媛媛身後，大批女生一字排开，看样子都是来者不善的架势，夏航的眼皮狂跳，结巴道，“我，我还有事，先失陪了。”话刚说完，抓起身边林放的手夺门而出一路狂奔。
已经顾不了周围“咦？这不是刚才的佐助和君麻吕？”，“咦咦？他们手拉著手耶？”，“咦咦咦？他朝这边看过来了，他脸红了耶！啊啊啊啊啊，好可爱的小受受！”，直到跑出会场外，两人才停了下来。
这时已近中午，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穿过层层人群，夏航直起腰，身後是车站巨大的广告牌，每隔几分锺便转动一圈，夏航套上临走时匆忙拿到的衣服，转而看林放。此时，两人都还是舞台上的衣服，林放更滑稽些，周遭人的视线也充满探究好奇。夏航靠在车站前的栏杆上，双眼无所事事地盯著车牌上公交车到站的时间。
“你是谁？”
夏航回过神低下头，眼前站了个小男孩，虎头虎脑，脸蛋被太阳烤得通红。夏航玩心大起，“就不告诉你。”
“他是佐助，不过没有鸣人厉害。”童稚的声音兴奋道。
林放尴尬地立在一旁，扯了扯过大的衣领，隐隐可以看到清晰轮廓的两条锁骨。
“你到底是谁？这个衣服我没看到过。”
夏航“嘿嘿”低声笑，蹲在小男孩面前，边把男孩胖胖的脸颊朝外拉扯揉捏边恶意道，“想知道？求我啊，叫哥哥就告诉你。”
林放见小男孩眼圈发红，有些於心不忍，轻轻拍掉夏航的手。没想到才刚松手，小男孩“哇”地嚎啕大哭，边哭边乘机跑掉，跑到离两人稍远的距离，突然回过头，大声喊道，“你们都是大坏蛋！”末了，一溜烟撒腿狂奔。
“刚才是你拍掉我的手吧。”夏航吊起眼角，语意诡异，“所以……”
看著这样的夏航，林放揣测著他脸上的表情，本能地朝後退一步。
“所以，人跑掉了你要负责。”
夏航的眼睛映著林放有些不知所措的脸闪出兴奋的光，跟著朝前跨一大步，微微一笑，抬起手故作困惑，“该怎麽惩罚？”
车站的人流渐渐增大，公交车终於按照电子站牌上的时刻准时到站，夏航收回手，定定地看著林放的眼睛，狡猾地笑起来，“你欠我的，对吧？”随後转身，在口袋里翻著买票的零钱。
林立的高楼和光彩夺目的广告牌迅速在倒退在身後，车上冰冷的空调风吹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两人各怀心事地坐在车上最後一排，久久相对无言。

回到寝室，舟舟见夏航身上的衣服，惊叫道，“你穿这个出门？够前卫的啊。”
夏航脱下衣服狠狠甩在床上，“你以为我想？要不是媛媛这女人……”後面几句话含糊地咽在嘴里，让人听不清。
舟舟捡起夏航扔在床上的衣服，在镜子前往身上比对了下，“像不像网球王子？帅不帅？”
“噗”夏航一口水从嘴里喷出，捧著肚子狂笑，“什麽王子？你？哈哈哈哈哈。”
“最好笑死你。”舟舟顺手拿衣服朝夏航脸上甩去，在镜子前拨拨头发，“这学期期中考试，老蒋放话说肯定要关几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你复习得怎麽样了？”
老蒋是夏航他们马哲老师，课上得枯燥无比，偏偏又极为认真，连大学考试教授常备的题库都弃之不用，坚持考卷自己仔细编写，难度也就可想而知。
夏航换好衣服，躺床上脸上盖著外语词汇，满不在乎，“怕什麽？考试前问林放抄抄笔记就行了，这家夥从小到大学生手册评语都是品学兼优。”
“这麽厉害？”舟舟坐在夏航床边，拿开他脸上的词汇书，“到时候别忘了哥们，我这次可就靠你了。”
夏航翻个身继续睡，不耐烦地答道，“恩。”
舟舟还想说些什麽，见林放推门走了进来，识趣地退到自己床铺前插上笔记本电脑电源，自顾自看起动画片。
干燥的深秋使皮肤有些微微发皱的裂纹，空气里有整条楼面都能闻到的红烧牛肉面的香气，夏航的脸埋在一片深色阴影里，林放的手沿著他的眉骨往下，跟著来到高挺的鼻子，稍稍用力刮了一下，就见他眉头敛起。
内敛的双眼皮，尖挺的鼻尖，明明是那麽平常却又出乎意料动人的东西。

恩，国王喜欢你。（15）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既没有恋爱中的争吵，也不存在患得患失的心情。
偷偷在心里把对方的行为无限放大，对面对方对自己的一无所知，自己竟可以如数家珍地了解他很多事情，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充斥在脑子里。
很苦。却又莫名的安心。
也许很多年後的回忆，最近的一个梦，早已不是当年暗恋过的人。
但是，嗨。
你知道吗？有个人曾经那样，那样地喜欢你。

“夏航──”人还没迈进门，舟舟极洪亮的嗓音先透过门板传进来。
此时，夏航正聚精会神在舟舟电脑前厮杀魔兽争霸，眼看自家死亡骑士跟对方山丘之王打得难舍难分，一个不留神，死亡骑士来不及後撤被大批赶来的人族生生围剿。松开捏了半天的鼠标，夏航回头恨不得扑上去双手掐死他，“大惊小怪什麽？你小子又怎麽了？”
“不好了，不好了，据说这次马哲考试针对咱们机械院多出了一份C卷，这可怎麽办？”
“什麽？”夏航跳起来。
“老蒋这次铁了心不让机械院好过，我怕这次可能凶多吉少。”
“你先别慌，等我先问林放借了笔记再慢慢想办法……”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夏航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舟舟还未来得及开口，“哎，可是……林放他们商学院的马哲老师……不是老蒋啊……”

夏航寝室其余三个人除了舟舟外，另一个罗健是典型的奖学金狂，无时无刻都在为奖学金努力著，刚开学那会，天天清晨都能听见他朗朗读外语声，可偏偏嗓门奇大又读不标准，“爷死，欧卖糕的……”，全寝抓狂；剩下的那个乔晓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见一面比见辅导员还难，偶然有次和兄弟们闲聊才知道，这小子尽是数不完的约会，在男女比例严重不协调的H理工，一时激起众学院兄弟们的愤慨，人送外号“摧花手”。
在夏航寝室每晚六点以後是准时和隔壁寝室的八十分大战，但此刻这里的夜晚却一反常态显得静悄悄，三个男生围坐一起，面带愁容。
“老蒋的考卷一向是很难的，这次死定了。”先开口的是舟舟，他正在铁尺的反面，橡皮上抄写马哲思想，头也不抬道。
“操。”乔晓抄抄突然把笔摔在桌上，怒冒三丈，“这麽麻烦老子不抄了，大不了等著补考。”
大夥一起看著他，罗健更乐得手舞足蹈，“那敢情好，争奖学金的名额又少一个。”
正当众人在寝室里一片哀嚎，门被粗鲁地踢开，夏航沈著脸进门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
“哥们，怎麽火气那麽大？”舟舟向其余两人使了个眼色，放下圆珠笔明知故问道。
两人会过意赶忙煽风点火，“是啊是啊，怎麽火气那麽大？咦，你不是借笔记去了，笔记呢？”
听见“笔记”两字，夏航噌地从床上跳起来，脸憋得通红情绪激动，结结巴巴道，“笔……笔记……”
乔晓起身脸上快绷不住笑，“听说商学院这学期马哲抓得挺紧的，笔记肯定全面，借到了别藏著快给我们瞧瞧。”
“我……我……”夏航脸扭曲成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林放他们没有笔记……”
话音刚落，寝室里爆发出热烈的笑声。舟舟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一手捂著肚子一手颤抖地指向夏航，下午早就想告诉你，看你跑得跟兔子似的。
夏航闻言愤怒到发狂，拿起手边的枕头向三人砸去，一时间又是遍野鬼哭狼嚎。

打打闹闹过後，四人冷静下来，眼下通过马哲考试才是关键。四人就如何快速便捷有效明显提高考试成绩展开激烈的讨论，舟舟主张传统古老的方法做小抄，但马上遭到乔晓强烈地反对，“太费劲风险又大，万一被发现人证物证俱在可就玩完了。”
舟舟斜斜瞥了眼乔晓，深沈地冷哼一声，“难道阁下有更好的建议？”
乔晓刚想反驳被夏航打断，夏航拿起写满字的钢尺，若有所思道，“我看这办法行，罗健你怎麽想？”
最终的结果在乔晓的怒吼声中决定，工具分别为：钢尺一把，橡皮两块，计算器一个，纸条一张。为体现公平公正公开的奥运精神，每人抽签得到所需工具一个，并在考试间随时与其他人交换工具进行共同提高。
抽签结果如下：舟舟钢尺一把，乔晓纸条一张，夏航橡皮两块，罗健计算器一个。舟舟见乔晓眉头拧成麻花立刻补充，组织任何决定不得私自变更更改。乔晓张张嘴半天塌下肩膀叹口气，小声咕哝，“去你妈的组织。”，抬起头迎面是舟舟一脸暗爽不已的表情，心里更是窝火。

经过三个日日夜夜众人通宵达旦地抄写，四样工具上的抄写已经基本完成，舟舟的为A部分，乔晓的为B部分，夏航的为C部分，以此类推。曾在私底下演练过无数次的抛接技巧，摔断了N把钢尺，摔裂了N个计算器後盖，正是为了今天的马哲考试。
考场设在H理工的大阶梯教室，一进考场，四人捏著各自的准考证号手心里直冒冷汗，大阶梯教室顾名思义就是特别的大，已经有一批隔壁系的早早入座，四人按照学号一一对号，舟舟转过身依次对其余三人挑挑眉，挤挤眼睛，夏航抽抽嘴角，想笑却始终笑不出来。

铃声刚过，监考老师入场，夏航定睛一看差点没吓得当场扔掉手中橡皮，看来老蒋说要关几个人并非空穴来风，监考老师四个统统都是H理工有名的“四大名捕”，夏航略微给自己定了定心神，反正背水一战，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考试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别小看两块小小的橡皮，上面几乎包揽了整张卷子三分之一的简答题，然而橡皮的容量也是有限的，匆匆抄好会做的，夏航开始左右打量起旁边的三个兄弟，正巧舟舟也抄完钢尺，两人会心一笑，乘著监考老师走到另外几排，舟舟悄悄把钢尺顺著椅子底下抛给夏航，神不知鬼不觉一把写满答案的钢尺就顺利传到夏航手上。
夏航拿起第一块橡皮刚想抛出，监考老师突然从後面走到讲台，拿起手表大声宣布，“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抓紧时间。”夏航摸摸一瞬间跳得过快的心脏，深深喘了一口气。
抑或者很长很长时间後，长到我们对过往曾经发生过的那些蠢事而觉得可笑，或许早已忘了起因地点，却仍能喃喃记得那样深刻的感觉，但在那个时刻，我们没办法预料到日後模糊的可笑，在这一刻，我们依旧会认真执行任何一件愚蠢的傻事。
监考老师慢慢重新踱回後排，夏航看准时机大手一挥，橡皮就滚到了舟舟的椅子底下，舟舟眉开眼笑地弯腰捡起後，挤挤眼示意夏航继续。
由於第一块橡皮的成功，夏航的胆子多少也大了些，然而一抬手夏航就感到不妙，果然力气过猛，橡皮直接穿过舟舟滚到前面一个女生的座位底下。
舟舟见状马上伸出脚想勾回橡皮，没想到勾著勾著反倒踢著了椅子腿，椅子被踢了几下那女生低下头想探个究竟，发现脚旁边一块小小橡皮，本想捡起来还给别人，拿到手上细看才变了脸色。
这个世界每天会有多少次的巧合，多少种的偶然，用什麽样的计算公式才能准确地算出答案，意料之外的那个场景让夏航愣在当场。
……是媛媛。
夏航看见媛媛回头用惊愕的眼神盯著他，既没有报告老师也没有把橡皮还给舟舟，只默默地抓在手里。夏航不明白媛媛的用意，也不敢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舟舟还是在关键时刻换到了乔晓的纸条，可怜的罗健因计算器目标太大迟迟找不到人肯换，夏航凭著手里钢尺和橡皮的答案基本上及格不成问题，只是心里七上八下悬著另一件恼人的事，整个人瘫在桌上。
考试结束後，夏航立刻拿起书包冲出了教室，任凭媛媛在身後叫到喉咙嘶哑，确切地说，夏航害怕面对媛媛，在那个自认为年少的岁月，不止一次地在无意中伤了这个女生的心，习惯於她的恶言恶语，甚至偷偷从她看似恶毒的言语中找到歉疚的平衡。她肯定看到了橡皮上的字迹，为什麽不报告老师？夏航用力关上阶梯教室的铁门，一鼓作气冲下楼梯。
心里闷闷的。

离商学院的西方经济学考试的结束还剩一刻锺，夏航决定先去考场外等林放。在偌大人都差不多走光的教室里，林放瘦小的背影在空荡荡地教室里显得更加儒弱，夏航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静静看著那个低头仔细检查考卷的背影感叹，这家夥就是死认真。
“门外的同学请走开，这里还在考试。”
林放顺著监考老师的声音望过去，见夏航站开门口微微有些惊愣。只是片刻，拿起考卷交给监考老师，整理了下桌上的圆珠笔走出了考场。
夏航知道自己张大了嘴，很难看但却没办法控制。今天到底是什麽奇怪的日子？接二连三奇怪的举动，认真的林放居然提早交卷。
当有天能够把所有周遭的往事统统清晰地解释，等到那一天的来临，又该用什麽表情来面对那些迷惑但愿永远不要明白的往事？

恩，国王喜欢你（16）

十月天的乌云与细雨，忧伤与孤独抓不住。
寂寞偷偷蔓延进来，如石板路上墨绿青苔，默默潜伏执迷不悟。
那是对你固执而平淡的执著。

林放走出考场时，天顶碧空如洗晴光潋滟，深秋的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见夏航脸上发愣的表情，用手肘拐了拐他的胸口。
“走，吃饭去。”夏航清醒过来，指著学校对面的麻辣烫。
H理工周围的饮食店不少，西式中式快餐应有尽有，吃厌了学校中规中矩的食堂，校外这些物美价廉的小吃店正好提供了另一种选择。正中午，恰好也是附近小区里高中学生午餐时间，店里三三两两已经坐著几个穿著宽大白衬衫校服的学生，白衬衫的下摆荡在深色裤子外，有的白衬衫扣子全部敞开里面搭件橘红色T恤远远走过来，短发桀骜地根根竖起，夏航见状领著林放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个豪爽的中年女子，在一片雾蒙蒙的油烟中大声吆喝，“16号好了，加不加辣？”
夏航抢先应道，“多放点醋，不加辣。”偏过头朝林放笑笑，“对吧？”有点狡猾地自豪。
两个大碗很快端上来，夏航早上考试没吃早饭，埋下头狼吞虎咽也顾不得什麽形象。夏航吃得急，心口有些麻辣，一阵咳嗽想要拿醋，无意中瞥见隔壁的碗，不可置信地指著林放，“你，只吃这些？”
林放替夏航往碗里倒了点醋，又拍拍他的後背，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夏航想强忍住喉咙里的烧灼感，还是轻咳了两声，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碗里的东西拨到隔壁，嘴里含糊地念念有词，“又不是和尚吃什麽素啊……”
坐在傍边的高中生，有人忍不住轻声呵呵笑，林放脸兀地涨红，低头挑起一筷子粉丝，囫囵地滑进食管跌至五脏六腑，顿时整个人像被火烧著般，眼泪鼻涕一起从身体里汹涌冒出，张大了嘴，用手呼呼地扇著嘴巴，直呵气。
痛彻心扉的烫。喉咙似乎快喷出火。
旁边的夏航听见粗重的喘气声，刚转头就被林放的样子吓到了。赶忙放下手里筷子，顺著林放的後背慢慢地轻拍，看林放手舞足蹈地猛地深吸吐气，强压下即将控制不住的狂笑，脸隐隐有些抽搐。
这个动作几乎立即就燃起坐在周围的高中女生的兴奋点，那些悄声的议论一字不漏地传进夏航耳里，“喂喂，看那边，那两个……”，“你说他们是不是……”，“你们说什麽啊，说明白点，听不懂啦。”，“笨，就是那个啊，现在很流行的……”，“恩恩，肯定是。”
这样的对话有很大技巧，却又能最大限度地引出当事人的尴尬，夏航的左手继续轻拍著林放的手背，右手端起奉送的清汤，倒进林放的已经空空的汤碗里，仔细注意著几个女生议论的走向，心里乱糟糟的，一点一点抽抽地疼。
“到底是什麽啊？”，这一刹那讨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夏航觉得仿佛被人悬在高处，不上不下憋得难受，偏偏耳朵更加留心周围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任何的声响。“可能是……”，“同性恋呗，又叫BL，是耽美，耽美懂不懂？”，然後几个女生嘻嘻哈哈肆无忌惮地笑开来，整个小店里充满她们意味不明地欢笑声。
夏航不确定林放到底听到没有，又或者到底听到了多少。他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在一间环境嘈杂的饮食店，若非很仔细地注意说话的内容，否则根本就不会知道几个女生近乎耳语的交谈。也许是夏航故意打从心底不想承认，林放兀地僵硬起来的肩膀，拍打著的手心微微发麻，伸回手掌，颇为曲折的脉络在发红的掌心格外突出，最左边那条弯曲的折线，蜿蜒地沿著手掌化下深刻的痕迹。手心里热热麻麻得有些出汗，心里持续堆积著四方八面而来锐不可挡的痛，快要不能呼吸了。
别人都说，那是条关於爱情的线。

夏航回到寝室的时候，见罗健沈著脸端坐在床上不吭声，旁边舟舟和乔晓忙小心翼翼地赔著不是，原来上午考试时都没人传答案给罗健，两人自知理亏，说尽了好话，罗健微微扭过头，以一种很诡异的目光轻扫了夏航一眼，从鼻子里发出重重一声，“哼！”
舟舟马上心领神会，拉过站著发呆的夏航，堆起笑脸，“罗健……”刚起个头，见夏航还呆傻地没反应，索性用手拉拉他的衣袖。
“什麽？”夏航回过神，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乔晓见状连忙把夏航拉到一边，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三人眼见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乔晓索性硬著头皮对罗健说道，“罗健，我们大老爷们为了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得，我……还有……约会……”乔晓边说边被罗健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声音越来越低，最後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
“小事？”罗健像触电似地跳起来，抓起乔晓肩膀一通猛摇，爆发出来，“你说得倒轻松，你把我的奖学金还我，还我啊！”
乔晓被罗健摇得有点上不来气，一旁舟舟急中生智，“哥们，为了表示歉意，我们决定请你吃顿大餐，地点你挑。”
当然如果舟舟知道未来半月期艰苦的生活都源於这句无心的话时，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四个大男生正局促地坐在装修高档的包房内，除了罗健外，其他三人的心一点点往下沈，不由得都在滴血。乔晓首先抢到菜单，仔细扫了一遍，突然神色紧张地抛给舟舟，“你点吧。”
舟舟拿起菜单，随便瞟了几眼，忙捂住嘴，瞧瞧对面涉世未深的农村小孩，舟舟暗想这价钱还是不要去吓他比较好，又瞅瞅一脸虎视眈眈瞪著菜谱的罗健，嘴角一阵抽搐。

两个小时後，乔晓迈著有点虚浮的步子扶著舟舟走出酒楼，回头一望，见夏航和罗健满身酒气斜靠在路中央，两人酒品倒也不坏，不哭也不闹只呆呆地冲著过往行人傻笑，乔晓急忙转身，准备甩开舟舟去看看後面两个醉鬼的情况。
才刚跨了一小步，他就被後面一股巨大的冲力扑到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嘴里“嘶嘶”地喘著粗气，被後面一双手挨上来牢牢抱住了腰。
“放手！”乔晓用力挣脱起来，面上不禁有些发热。
“不放，就是不放。”说著说著，舟舟的下巴开始蹭了上来，浓浓的酒气喷薄在乔晓面上，乔晓一下子乱了手脚，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被这醉鬼结结实实地给抱住了。
乔晓现在深刻地理解到，处理醉鬼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一拳打晕他。面对行人诧异的眼神，後面两个醉鬼还在痴痴地笑，乔晓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舟舟从背後贴上来，口齿不清含含糊糊地念叨著，“好难受，想吐……”
乔晓听了一个激灵，脸色骇然，往往人在关键时刻总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眼看就要挣脱出酒鬼舟舟的魔爪，舟舟也不甘示弱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嘴里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地往乔晓耳朵吹著热气，喃喃道，“乔晓……乔晓……难过啊……”
自认为情场浪子的乔晓从来也没想过有天会为了一个喝醉酒的无心戏言而心软，更何况这个男人在平时没少与自己作对抬杠。然而在这一刻，他确实是什麽都听不到了，热气喷在脖子上刺痒得像让心吊在半空，抓不得碰不得，难耐地扭扭脖子，撞上舟舟那双因喝醉微微湿润的眼睛，他从不知道那个总是一脸不耐烦对他颇为不屑的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面色如烧红的绯云连成一片，单纯而无辜地直视他进眼底，乔晓的手不自觉放松了力道。

此时，乔晓在心里狠狠咒骂起提议喝酒的罗健，其他人也跟著起哄明明不会喝酒还偏要打肿脸充胖子，这个完蛋了，快要赶不上学校寝室门禁时间了，乔晓当机立断掏出手机给隔壁寝室的哥们拨通了电话，“喂，喂，孟棋？我是乔晓，你快去把商学院的林放叫来，我们在……恩？谁是林放？……就总和我们班夏航腻在一起的那个小哑巴……对对，就是他……你别多管，快过来就知道了。”
话音还没落地，後面的夏航可不乐意了。乔晓见夏航噌地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无奈身後还有一双死死抱在腰上的大手，挣脱了半天也无济於事。在乔晓看来，没有什麽比体育特招生的拳头更可怕的事情了。
更何况还是个喝醉酒下手没有轻重的体育特招生。

在当乔晓陷入深深的恐惧中，不光整个学院就连整个H理工都知道，夏航徒手痛打三个嘲笑林放不会说话的同学连娘都不认识，在斑斓霓虹的夜景下，乔晓的头皮有些微微发麻，暗中使劲企图挣脱腰间的大手，没想到，那手搂得更紧了。

“你……你说谁哑巴？……”醉酒的关系，夏航握拳口齿不清地吼道。
“没没没，你听错了……”乔晓狗腿地献媚，心里不觉好笑，夏航这小子发什麽神经，即使是好兄弟也未免太过了吧。
“下次……下次不准说……”
“是是是，没有下次了，夏航同学息怒。”乔晓忙不迭出声认错，见夏航重新坐下，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腰上还挂著个神志不清的舟舟，更是愈发著急，孟棋这小子怎麽还没来？

恩，国王喜欢你（17）

有时候感情好比戳进心底的一根暗刺，被那些令我们辗转反侧的思慕扎进肉里，也是心甘情愿的疼。
许多渺小而单纯的细节闪著熠熠生辉的光幕在时间这条没有尽头的夜河中纷纷漫漫徜徉开来，瞬间的感动湮没了所有企图逃避的心。
也许直到最後回忆纷迭沓来，还可以笑著执手相看；又或许一切都是因为当时那颗不断逃避的心。

深秋的夜微凉，林放紧紧跟著这个陌生男孩的身边冲冲地跑，旁边男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好让自己总是能追赶上，这让林放心里有些感激。
穿过几条不熟悉的马路，在十字路口两人稍稍停了下来，对面购物广场上的巨大电视墙轮流放著广告和流行歌曲，男生左顾右盼辨认了一会，指指左手方向，“这边走。”
远远就看见人行道上横七竖八坐了几个人，路上忙碌的行人匆匆从他们身边绕过去，顶多皱著眉多看两眼，但脚步却不会停留。把舟舟从乔晓腰上拖开，孟棋打趣道，“你们这都快赶上拍电影了……”
乔晓听这话忙从地上站起来，面上腾地不受控制烧起来，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门禁时间过了，现在怎麽办？”
“不如去宾馆挤一个晚上？”孟棋心里盘算，房钱平摊似乎也可以承受。
“钱……钱都付……饭钱了……”
“没钱？你们难道都没钱？”这怎麽办？
稍微顿了一会，两个人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一旁林放默默扶起地上的夏航，夏航的手搂过夏航的脖子，似乎清醒了些，因喝醉而沙哑的低沈嗓音歉然道，“……我站不稳。”
大概是吹了太久的冷风，夏航的手冰冰冷冷。林放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像转移注意力似的开始重新细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酒店豪华的招牌不断闪著光亮，对面是刚才转弯的十字路口，巨大的人流在路口聚集然後散开，最後融入黑夜的混沌暮霭，路口的左边……等等，路口的左边……
林放瞪大眼睛觉得有什麽东西快要冲破胸口，那些自以为无所畏惧的姿态，在短暂的视线交错间，被轻而易举地彻底击溃。他尝试抬起微颤的手，示意夏航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
每走近一步，夏航感觉旁边人的肩膀就僵硬一分，不要说身後乔晓孟棋各搀著舟舟和罗健几个人的疑惑，连夏航也搞不懂林放的意图。
所以，当他们在走进一幢外表有点古旧的公寓时，心里多少还是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至少不用为睡哪里发愁了吧。
林放掏出钥匙扣上那把以为永远没有机会再用的钥匙，僵硬的手指怎麽也转动不开年久生锈的锁眼，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覆盖了上来，被那双手用力握紧然後猛地转动，林放惊讶地抬起头，夏航的脸埋在黑色里看不清表情。

从外面踏进的一瞬间，几个人都不由地咳嗽起来，普通的两室一厅房内灰尘大得惊人。黑暗里几个人挨个测试室内的电灯，除了厨房的灯泡尚能运作外，其他的已经全部老化。
乔晓和舟舟抢先去了左边的卧室，剩下的那间林放让给了孟棋和罗健，自己和夏航缩在了客厅里的大沙发上。众人即使有百般疑问，也禁不住折腾了快半夜的劳累，互道了声晚安就各自往卧室走。
林放呆呆望著厨房昏暗的灯光，电路接触不良的吱吱声在空气里传播著，身体因客厅空荡荡的阴冷瑟缩成一团，是彻头彻尾的寒冷。

“你原来的家吗？”夏航整个人凑过来，冷不防地发问。
两人被大片的阴影笼罩在黑暗里，微弱的灯光连续“啪啪”地跳动几下，漆黑的夜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视线变得模糊不明，很多东西在黑暗中被隐约了轮廓。
夏航试探性地伸出手，先触到的是对方的下巴，另一只手扣紧了那压低的脑袋，再逐渐往上是对方紧咬的下唇，接下来不安分地四处游走，手心沾染上大片细腻的温热。
林放兀自沈浸在过往的种种，回过神感到有只手由下至上滑过肌肤，最终那些强行被压抑下来的眼泪汹涌地爬满了脸。九岁前曾经的美好转眼成空，深刻地记得某个早上爸爸阴郁的表情说，妈妈也许回不来了。激烈地哭闹过一阵，生活还得继续。

良久，夏航越来越不满足手指的触碰，轻轻把唇贴了上去，开始只是来回反复厮磨，身体就开始发烫，马上就不耐烦地撬开了对方的口腔。压在对方脑後的手揪紧了头发用力往上抬，唇齿间摩擦的高温烫得人心痒难止，毫无章法地在对方口中乱撞，身体因叫嚣的欲望找不到出口而逐渐粗暴起来。无视对方挣扎抗议的身体，用身体整个扑倒在沙发上，两只手圈著他的手腕，舌头细细扫过他口腔内的每一寸，才抬起脸，真庆幸看不见彼此脸上的表情，手腕处传来林放持续的激颤，夏航湿漉漉的舌头转向一遍一遍描绘著他的耳廓。
嘴里都是浓重的酒味，林放不知道这种行为能不能和对方喝醉了联系起来，下意识身体本能地挣扎，很快被更有力地压制住，害怕那样急躁得近似啃噬的动作，无法言说的怪异暧昧，让人不知所措地紧绷著。
“放松……”夏航微微撑起上半身，腾出一只手从衣服下摆摸进去，立刻抚上对方的腰。
林放想要尖叫，可是发不出声音，事到如今只能抓紧夏航的手臂，两人间的距离甚至可以分享粗重的呼吸，夏航忍不住再次狠狠吻了上去，随著手指肆意的移动，慢慢感到对方的身体变得柔软，自己的欲望也一发不可收拾地攀升到最高点。
夏航引导著林放的手握住自己，每一个笨拙动作逐渐让神智随著快感飞到九霄云外，因欲望而低哑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唔……”
在手指加快速度地套弄和拨撩中，他不小心咬破了夏航的唇，血腥味在嘴里恶心得令人想吐，就连视线也朦胧潮湿得抓不住焦点，此刻全身的感觉汇集在一处，甜美的战栗从尾椎一点点攀爬，身体快要漂浮起来。
当手中欲望伴随著快感迸射出的瞬间，夏航蹩紧眉头，长长叹出一声嘶哑的余韵，“林放……”
带著一丝疲惫，慵懒地圈住身下的躯体。

“我。要。吃。肉。啊啊啊啊啊啊啊！”仰天长啸状。
夏航咬牙切齿地瞪著手中冒著热气的方便面，酸水在胃里翻滚，涌上一阵反胃的恶心，自上次请客回来，已经整整吃了一个多星期，夏航是真的觉得自己快吐了。
“哥们，又吃上啦？”乔晓在背後捧了本游戏杂志，调侃地朝夏航笑笑，“这方便面的味道还挺香的。”
香个屁！
夏航恨不得连汤带水地往他脸上招呼过去，气得手直哆嗦，刚想回敬几句，只听乔晓话锋一转，“看你一个人窝在寝室也怪可怜的，不如……”
嘴角大幅度勾起，看著夏航明显亮起来的眼睛闪著渴望的光芒，轻轻“咳”了一声，才把话继续，“不如我牺牲点陪你一起在寝室吃泡面。”让我请客？没门！
丢下句“随便你”，夏航转过身在角落里找了张报纸铺在桌子上，坐下来慢慢吸了两口面汤，抬头只见乔晓原地一脸玩味地盯著自己，顿时一阵恶寒窜了上来，“你干嘛老瞪著我？害我都吃不下了……”
“……”乔晓憋了一肚子的话，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脸涨得绯红，但见夏航神情自若，在心里也给自己无形中壮了胆子，“这两天怎麽没看见林放？他以前不是经常来……”
心脏突地“咯！”一跳，连嘴里的面都失了味道，夏航抿起唇，不小心牵动了已经结痂的伤口，一开始即使喝热水都会隐隐作痛的伤口，已经愈合到咬住也不会流血，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却不知道该怎麽回应。
也许隐藏在尴尬心思底下是卑劣的窃喜也不一定。即便是卑鄙无耻，也绝不後悔。
在乔晓看来，这样的背影有种强烈的决绝的意味，他低沈地叹了口气，手握紧又松开，若不是那个晚上自己鬼使神差地想去上厕所，恐怕也不会看见那一幕，硬生生把即将开口甚至想了好几天的劝告给逼了回去，努力让声音显得轻快，“夏航，你要好好对林放。”
冷不防听乔晓冒出这麽一句，夏航还真愣了几秒锺，细细思索起来也不过那麽平常的一句话，连带稍微透著一点点无伤大雅的诡异，他很想问问乔晓到底是什麽意思，但见对方的表情像在抽搐，终於还是作罢。

恩，国王喜欢你（18）

究竟是哪一次的照面让他在我心里偷偷留下了痕迹。甚至没有太多的细节让我们回忆，记忆中一直都是美好而刺眼的阳光。我们被相同的阳光所包裹，行走在同一个空间，听著同一个老师的课。
然後发现，我的眼光似乎总有意无意瞥向你。
你可会知道？
不，你不会知道。

临近十二月的校园，气温骤降，寒风瑟瑟，H理工明令禁止在寝室使用明火及各类加热电器，一时间，住校的学生们各个怨声载道，偏偏又大多碍於学校高压政策敢怒不敢言。
光阴是分割时空的截面，悄无声息地斩断时空里所有交错缠绕的死结，从切断的部分不可思议地重生出崭新的年华。那些困扰我们的烦恼随著光阴地流走，也最终变得滑稽且可笑，成为记忆中不大不小不笑也不恼任何一件平常得仿佛唾手可得的琐事。
在夏航天天吃方便面而心生抱怨的时候，和林放的关系还是不咸不淡地尴尬著，有时偶然在走廊里路过，你以为夏航会通红著脸，慌慌张张地口齿结巴，然後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迅速逃离现场吗？
一个不大的校园，可以经历数不清的偶遇。如同过去那些无数次的照面一样，他会开心地笑著问对方接下来是否有课，拍拍他的肩膀或揉乱他软趴趴的头发，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过，笑著打招呼笑著说你最近可好。
直到下一个转角，才猛地放松身体靠在墙上，低著头掩饰自己面上不断浮起的红云，想到刚才视线控制不住地往林放嘴唇上乱瞟，心里暗暗庆幸没被发现真是太好太好，盯著自己好几天没刷的球鞋，思绪一遍一遍又倒回到从前，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没心没肺地笑。

林放恨透了夏航那样。在自己陷入一方天地的茫然无措里，会因为他随口的一个招呼而手忙脚乱，会因为他无意的触碰而僵硬起肩膀，会因为他神情自若的笑而独自气恼，长久以来无法倾诉的情绪迅速累积，晕乎乎地只差临界的爆发。

这几天，乔晓的电话也逐渐繁忙起来。一天到晚在寝室里转著圈找信号，上一秒还“玲玲亲爱的……”，下一秒就变成“莉莉最爱的……”，夏航边听肉麻电话边感叹自己高中那会简直是纯情得一塌糊涂。
舟舟也不是省油的灯。每每挑在乔晓情绪最激昂的紧要关头，不动声色地把电脑里A片音量放到最大。只在谈笑间，乔晓铁青著脸，握著已经挂断的手机仰天大吼，“一声不吭就挂我电话，好歹让老子解释解释啊……”
转过身，揪起舟舟的衣领，“你他妈的什麽意思？”
舟舟眯起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冷冷道，“没什麽意思。”
眼看两人间气氛趋於白热化，夏航随便找个借口从寝室溜了出来。刚关上门走了几步，就从寝室里传来尖锐的争吵和钝物摔到地上的声响，夏航缩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还有两个星期就快寒假，干巴巴的阳光照进眼底，脸颊热得发烫身体却被凛冽的风吹得止不住发抖，轻轻搓著手心呵出团白气，看著它快速变成薄薄的雾气，也许会不断上升成为云中一小滴不足轻重的水蒸气。冬天的天顶蓝得纯粹，云高高悬在天上变幻著不同的造型，澄明而又干净。
夏航漫无目的在校园里乱晃，浑浑噩噩地找不著方向，比起茫然若失来，更觉得惆怅。冬天学校操场的草皮正值保养期间，篮球场上理所当然地挤满了急於消耗能量的人，夏航转了几圈没发现平常一起打球的队友，便意兴阑珊地朝回走。
经过学校那条名字俗气的河，发现周围情侣比平时更甚，不自觉就多瞄了几眼，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像是察觉到紧迫盯人的视线，那个人回头很快发现了早就愣住的夏航，神色间闪过一丝狼狈，“夏，夏航……”
“你怎麽在这？”惊讶到脱口而出，与此同时夏航才看清那人的身後，霎时换上一副变幻莫测的表情，“媛媛，你们是不是……”
“我警告你少胡思乱想。”既然无需遮掩，媛媛也大方从那人身後走出来。
“俞钧，你小子难道……”话点到为止。
抢先打断媛媛，俞钧忽然微笑起来，“我们在交往。”
“啊？”
俞钧默默地看一眼夏航，转了话题，“快到圣诞节了，你约会肯定不少吧？”
“圣诞节？”
见夏航露出震惊的样子，俞钧也跟著吃惊起来，“不会吧，真是败给你了。”
在夏航的概念里，圣诞节还停留在初高中里女生互相赠送卡片的日子，班上的女生会买上几十张那种从各个地摊上批发来的廉价贺卡，收到的人也大多漫不经心地塞在角落，女生间私底下暗暗较劲，贺卡的数量才是攀比的目标。
媛媛挑眉，正对著夏航，“这麽说你应该还没约会喽，正好我们班25号举行联谊一起来玩啊，别忘了带上林放。”
夏航刚想拒绝，抬眼发现媛媛拽著俞钧就跑，喊了几声“喂，喂”才後知後觉，抱住头心里委屈哀嚎。不去？脑中闪过媛媛发怒的脸，这……太可怕了。

回到寝室里，已不见乔晓和舟舟两人，只剩罗健躺床上捧著本大学英语，夏航好奇问，“今天怎麽没去图书馆？”
罗健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去晚全坐满了。”
夏航不信，以罗健的学习热情怎麽可能晚到，但不点破，转身拿了两个暖瓶准备到水房泡两壶热水。
等夏航重新回到寝室时，发现连唯一在的罗健都不见了。给自己倒上一杯热水，夏航勉强打起精神专注在面前的高等数学。上次作弊後，夏航等人不敢再造次，辛辛苦苦考进大学要是因为作弊被勒令退学就太不划算了。
独自坐在寝室，夏航百无聊赖地用笔在纸上胡乱涂抹，画著画著就慢慢走了神。乔晓和舟舟两人吵架後去哪了；俞钧怎麽突然要和媛媛交往，一直没听说俞钧有喜欢的女生，要不是这次误打误撞看见，还不知道这小子要瞒到什麽时候，好像圣诞节快到了，圣诞节，圣诞……
夏航像触电似的缓过神，心中有了主意，忙拎上刚才灌满的一暖瓶热水奔出寝室。

走廊的尽头门半虚掩著，墙上的声控灯随著“哒哒”的脚步声一盏盏点亮，很快又暗下去，像穿过一条忽明忽暗的时空隧道，最後他犹豫地停在门外。
夏航慢慢喘了喘几口气，用手推开门。在他身後声控灯兀地熄灭，走廊里又陷入了黑暗。夏航踱进门，把暖瓶放在林放的桌上，“多打了一瓶，反正也喝不掉，就给你送来了。”
林放起身从夏航的暖瓶里倒出一半热水，留下一半又重新递给夏航。
“你们寝室怎麽没人？”
林放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夏航也没继续问下去，话题就断了。
两人彼此各怀著心事，静谧的气氛在空间里游走，却又协调成一副温柔的暧昧。
从楼下的寝室隐隐飘上来港台流行歌曲，夏航这才留意到原来整个校园已经迫不及待地充满了节日的欢乐。歌声断断续续传进耳里，忽然就心里一动。
“谁爱谁没有 
所谓的对与错 
不管时间 
说著我们在一起有多坎坷 
我不敢去证实 
爱你两个字 
不是对自己矜持 
也不是讽刺 
别人都在说我其实很无知 
这样的感情被认定很放肆 
我很不服 
我还在想著那件事”
声音飒飒地飘向远方，在歌声里，夏航的声音有点抖，“下个星期有空吗？”
林放抬头直视夏航，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气氛又重新静谧下来。歌曲唱到副歌部分，夏航才听出来是两个女生的对唱，稳了稳喉咙，“那麽，一起去聚会吧。”
没见林放点头或者摇头，他只是猝不及防愣住了。
夏航被歌声拨撩得头脑发涨，有些酸涩的东西快要呼之欲出，强压下那念头，换了话题，“你知道吗？媛媛和俞钧开始交往了……”
“这小子瞒得我们可紧了，要不是我今天发觉，我想……”说点什麽，快说点什麽，夏航在心里催促自己。
夏航无意识地咬紧嘴唇，逐渐降低音量的歌声在自己身边远去。
如果把整个世界化为细密的网，包裹住所有嘈杂的疼痛。夏航和林放面对面坐著，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柔和的目光相互交汇──
没人知道，我那麽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多想告诉你。

恩，国王喜欢你（19）

如果时间就此停在这一秒沿著破茧而出的幸福描绘出绵长的轨迹，干燥的冬季就仿佛常年放置衣橱里的防腐剂，永久保持了那些寒冷中不曾忘却的温暖缠绵。
也许等到有天忽然发现的时候，早已潜伏在彼此的心境里被酝酿得满坑满谷。
即使依旧有很多纷繁在那里徘徊。

周围人声喧哗，觥筹交错间，夏航捏紧手里的玻璃杯，边挡掉大部分敬酒起哄的同学边暗暗警戒自己千万不要喝醉了。
这是位於市区中心一家连锁KTV的大包房内，打著圣诞联谊聚会的幌子，实际上却是一群学生会和团委干部拿著公费出来骗吃骗喝。既然不用掏钱，夏航也乐得带著林放出来跟著享受享受。
哪知学校距KTV路途遥远，夏航心疼钱的毛病犯上来，硬拉著林放两人倒了三班公交车，等到包房门口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快半个小时。屁股还没坐稳，就被人揪住，照老规矩，迟到者罚酒三杯。
夏航酒量浅，玻璃杯在手里握了半天就是不敢往嘴里送，杯壁上都捂出一层薄薄的手汗。众人逮到机会哪肯轻易放过夏航，眼见诱导劝说不成，有人跳出来，“不喝也行，我们可找林放了？”
语气虽是询问，可偏偏肯定了夏航不可能袖手旁观。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计划没有变化快。夏航权衡再三，心想就算林放喝醉了，凭自己的力气也能把他背回学校，虽然看著被众人包围起来不知所措的林放有点可怜，但还是没动。
“喂，你们闹够了吧，快过来帮忙。”
众人回头见媛媛两手叉腰，身後站著一个在学校没看过的男生，兴趣瞬间被转移也就放下酒杯从林放身边散开。媛媛默默看一眼夏航，走上前几步，“怎麽见死不救了？”
才发现媛媛已经不是初见时那个身形矮胖臃肿，爱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谈话间不自觉就被唇上那抹透明的唇彩吸引，在包房里橘色的暖光下闪著璀璨的湿润。
“你说什麽啊……” 夏航心虚地撇开眼，清清喉咙，“不关你的事吧。”
媛媛紧盯住对方，笑出声来，“你也就现在能嘴硬了。”

酒过三巡，正是众人谈兴正浓时，俞钧插科打诨逗得在场人闷笑不已，连林放也竖起耳朵抖著肩膀往嘴里送筷子。因为无法开口加入谈话，所以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包房里桌子上的食物，由於KTV提供自助式的餐饮，食物要从穿过两条走廊的大厅里去取。林放吃掉盘子里最後一块红豆酥，猛地起身吓了众人一跳，忙晃了晃手里的盘子才推门而出。
这边的媛媛似乎跟啤酒较上了劲，夏航刚想劝阻，手还没碰著杯子，就被对方狠狠瞪一眼，吓得又缩回去了。看看身边的媛媛，又瞧瞧被众人围著侃侃而谈的俞钧，夏航丢下句“我去趟厕所”也匆匆出门了。

整条走廊都是橘黄色的灯光，门被设计成外面是镜子的造型，沿著两面都是镜子的走廊慢慢走，影子透过光线的折射倒映出扭曲的姿态，镜子里的身影来不及捕捉便轻轻虚晃过。
很远地看到许多人的轮廓拥挤在一起，每走近一步某个单薄的身形便更加突兀地霸占住眼睛。这样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夏航想要表达的全部心情，他不言也不语，只默默地将那人裹在温柔里，他想对那人好，仅如此而已，偏偏现实绝望又生硬地扎进心底，於是，把深刻的思慕埋进因追随而变得柔软的视线，目标坚定得没有任何游移的余地。
大厅里不少人偷偷侧目挡在走廊前的两人，年长的约四十出头身材健壮挺拔，手放在年纪轻的头顶，还因激动好像有点微微颤抖，相反那年轻人呆愣地站在原地，脚边散著几块从盘子里掉落的红豆酥，他咬紧嘴唇，脸上看不出特别的喜悦或愤怒。
夏航走到林放身边，发现他的身体僵硬得厉害，斜斜地睨著对面的陌生人问道，“你是谁？”
“我是他的……”对面的中年男人皱起眉，似乎脑中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半天才轻轻蹦出两字，“叔叔。”
“那林叔叔你找……”
“不是的，不是的。” 中年男子慌忙截断夏航的话，“我姓杨，叫我杨叔叔好了。”
夏航注意到林放听到“杨叔叔”三个字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终於连手里的盘子打翻在地毯上，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本该发出的声响。夏航叹口气走了两步弯腰捡回了盘子，对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有些厌恶，转身说道，“杨叔叔，还有事吗？”
“这……”中年男子仿佛还欲挽留，但转念一想，改口道，“留个联络地址吧。”
夏航随口报上H理工的校名，就拉著林放迅速消失在中年男子的视野里。

林放的脑里乱成一团麻，任由夏航牵著走，因为常年劳动的关系夏航的手掌结实粗糙，从身後看过去夏航的身形依旧消瘦但肩背已经开始稍稍显出男人的宽广。手心交叠摩擦出仿佛能烧灼一切的燥热，巨大的惶恐和不安被渐渐压了下来。
指尖携著暖烘烘的温度，是总能给予人抚慰的安心。

两人回到包房时，正赶上众人逼问俞钧的恋爱史，夏航兴趣大增不遗余力地跟著起哄，对於俞钧和媛媛的交往，一半是被兄弟隐瞒的耿耿於怀，一半是对两人如何走到一起的好奇。
俞钧的嗓音透过低音麦克风，话筒里的声音有点抖，“初中里那会媛媛还是夏航的女朋友……”
“哦？……”第一句就出乎在场人的意料，齐刷刷盯著夏航，“那你怎麽……？”
“听我讲完……”俞钧打断众人，继续道，“那时不明白夏航为什麽会和她交往，明明又矮又胖又不起眼……咳，总之初中毕业後大家就各奔东西，更是对媛媛这个女生没什麽特别的印象。再後来，大学里和外校参加联谊时，才知道她早就已经和夏航分手了，就这样慢慢走到一起了……”
故事没有大家想象中精彩，既没有惊天动地的女生寝室楼下半夜求爱，也没有浪漫旖旎的雨後屋檐下邂逅，甚至没有一句撼人心弦的“我爱你”。在茫茫人海中，他认定了她，便势如破竹无可阻挡地闯进她的生命里，陪她走过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无所畏惧的路。
夏航看到众人劝酒时，媛媛背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这个看似平淡随意的“慢慢走到一起了”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挫折没人明白，俞钧笑著给媛媛的杯子里倒了半杯橙汁，“刚才我没注意的时候你肯定又喝酒了，你胃不好最多只能再喝半杯橙汁了。”
媛媛瘪瘪嘴，刚想反驳，俞钧抚上她的头，冲著别人道，“我替她喝。”

对於媛媛，夏航长久以来都是夹杂著亏欠的鸵鸟心态，能躲就躲，躲不了就逃。
所以，当媛媛提出“能单独谈谈吗”的时候，简直是诚惶诚恐到了极点。

“你不打算说吗？”
“恩？”夏航停下脚步。
“你准备一辈子都不告诉他吗？”
“……恩。”
夏航撇开眼，透过媛媛看向身後的那面镜子上，暖光在鼻侧部分投下一片阴影，表情隐忍又阴郁。
“那你现在这幅死人样子又做给谁看？”媛媛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还记得那天马哲考试我叫住你吗？我想就算你只回头看我一眼，我也……可是，你却逃了，当时我就彻底死心了。”
顿了一会，媛媛开始小声地抽泣，“为什麽不告诉他？”
“我……”
“别拿伤害做借口，如果林放他根本不在意呢？”
“可是，我──”
“到底是谁在害怕，到底是谁在逃避？”媛媛咄咄逼人地直视夏航，“你害怕负责任吗？”
夏航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震得说不出话来，只喃喃地重复著，“不，不是的。不，不是的。”
媛媛的目光放向远处，看著俞钧追出来四处寻她的焦急模样，放软了语气若有所思道，“因为你暧昧不明的态度，还想继续伤害他多久？”
一直以来支撑的信念轰然倒塌，夏航不知所措地抱住头，却听到媛媛更加柔和的低语，“喜欢就紧紧抓牢，不喜欢就放手，明明这麽简单而已。”

聚会散场，圣诞夜街上熙熙攘攘依旧很多人，夏航提议说到处逛逛。
步行街灯火通明，广场上喷水池等待每隔一小时的爆发，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只是人流拥挤在一起，背後反而湿了一片。两人漫无目的地绕著街边缓缓前进。
吵闹和喧嚣被摒弃在两人之外。
路过街口的24小时便利店，夏航冲进去买了两杯热的灌装饮料出来，递给林放，“暖暖手也好。”
林放接过，继续刚才未走完的路。不知道将要被带到哪里，也不知道为什麽要走这段路。也许多年以後还会路过一样的地方，临著和这时一样昏黄灯光。
把影子拖得老长。
但是，也因为身边的这个人，感受到独一无二的放松和安心。塑料瓶子热得烫手，无论何时，只有此刻的感觉鲜明而又清晰。
两只手轮流交替拿著瓶子，夏航首先低低地开口，“还被人欺负吗？”
林放不明所以地摇头，大学里很少再有欺负的事件，可能是每个人都在不断地成熟。
“那就好……”突然踯躅起来，简单的话题就此断了。

十字路口绿灯快要熄灭，林放加快脚步穿过马路，走到对面才发现夏航还停在原地，刚抬脚想退回去，交通协管员哨子一响，红灯亮了。
夏航站在林放的对面，隔了一条很短的马路，这些没有勇气无法当面坦诚的话，也因一条马路的距离而变得有些松了口气，他朝对面说，“林放，你听到了吗？”
或许听到，或许没有。

“到底是谁在逃避？”
媛媛的质问挥之不去地在脑中打转。错了吗？想保护林放难道错了吗？
“你还想继续伤害他多久？”
那些压抑著的情感又该置於何地？什麽是对？什麽是错？
被突如其来的哽咽堵住喉咙，被深植在心脏上的疼痛击成破败的碎片，那些自以为做过对的事，说过对的话，原来都是伤害吗？

夏航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於是加大了音量。
“那个一起看过萤火虫的人，我，我喜欢你。”
车辆人流开始移动。
黑暗中两人间的距离一点点被过往的行人车辆填满，只有红黄绿三色灯光不停在眼前跳转，和黑压压的人群擦肩而过，远处广场上巨大屏幕墙上圣诞夜倒数计时的锺声响了，然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到处都是快乐的人流。
不可思议的夜晚，不可思议的一句话。

他们还怔怔地站在原地。[qiu/ding]


恩，国王喜欢你（20）

也许多年以後还会保留一颗柔软的心，随著时间把曾经的伤痛都蒸发在记忆里。
也许多年以後还会偶然遇到同样的人，那时脸上究竟该挂怎样的表情？
然而多年过去，没有路过那条很熟悉的街道；没有保留著那样的心情；没有再遇到那人；甚至连预想的结局都没有上演的余地。

夏航再次见到那个杨叔叔，是在寒假的前一天。
寝室里陆陆续续开始收拾著各自的行李，夏航闷得发慌，抄起自己床下的篮球直奔球场。脚才刚跨出门，转念一想，就改了方向。
想到圣诞的那个夜晚，远处的霓虹闪耀点亮了墨色天穹，广场上喷水池整点的迸发，落下的水花打湿了过往人群，兴奋与尖叫融在夸张的笑声里。
他们和整个城市热情的人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
苦苦困扰多年的难题迎刃而解，夏航却深深觉得，一切似乎顺利得太不真实。
於是更加小心地如履薄冰。

林放不懂篮球的技巧，只坐在场外看著夏航一球一球投进篮框得分而已。
从很小的时候林放便明白，期望过後的疼痛总是来得更惨烈些，所以当夏航开口说喜欢，那一刻无法控制的感动冷却後，他分不清是夏航另一个玩笑还是真心。
他原以为会是夏航一辈子的兄弟，两人间暧昧又若即若离的距离，互相试探彼此的底线，然後划下所谓安全的防卫。他开始不知所措，也感到害怕。
害怕这只是人生里大大小小的伤害之一。
害怕到不曾期待，也不敢奢望相信。

大概因为林放的旁观，球场上夏航抢篮板格外卖力，跳投也比平时精准许多，对方三人防守住夏航，眼看夏航又拿到球，刚想投球，不料被後面的对手狠狠撞倒在地。
夏航维持著躺在地上的姿势，扭到脚踝而站不起来，林放匆匆挤开看热闹的人群，托起夏航手臂朝球场外艰难移动。
林放比夏航矮上大半个头，何况夏航全身重量压下来，即使扶著他行走也颇感吃力，然而众人提出要帮忙时，还是被林放一一摇头婉拒了。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夏航的保护，但随著时间的推移，却更加痛恨自己胆小懦弱的性格，想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也想要成为能够保护别人的男人。
目前当务之急是把人先送到医院，校医？请问你在大学听说过这种东西吗？快到校门口，夏航见林放累得满头大汗，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先休息下吧。”
林放摇摇头，让夏航扶住自己的腰执意拖著人前进，可渐渐夏航的手就不老实了，林放自掘坟墓，想甩开他的手，又怕他摔倒在地，思想正激烈斗争间被夏航乘机大吃豆腐。
就在夏航沾沾自喜，沈浸在前所未有的喜悦里，忽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从林放身上拉开，接著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还没等夏航开口，对方先声夺人，愤怒道，“你干什麽！”
“我还没问你干什麽，你倒反过来问我？”夏航顺口接过话茬，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那天KTV里林放的长辈杨叔叔，一时语塞，“那个……”
杨叔叔看也不看地上的夏航，走近对林放道，“以後离他远点。”

听到那中年男子特有的暗哑嗓音，林放的脑子轰地炸开，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何要出现在眼前，又为何能像现在这般表示出若无其事的关心。林放的身体抖得厉害，强烈的愤怒快要压抑不住。
夏航很快看出不对劲，捂住脚踝，故意提高音量喊道，“脚好痛，快痛死我啦！”
那杨叔叔先是一惊，以为方才用力过猛把人推伤了。恰好这时林放回过神，快步扶起地上的夏航，转身往校门外走。
“快，我送他去医院。” 杨叔叔揽过还挂在林放身上的夏航，打车直奔附近的医院。
知道那杨叔叔肯定是误会了，既然林放无法说明真相，对於这种不花钱的便宜，夏航自然是有得占就占，不占白不占。
不过，两人似乎都忘了，林放还被留在学校里……

从医院折腾出来，天色已经呈现灰蒙蒙的半黑，冬天的夜总是黑得特别快，路上正是上下班高峰期，路人捏著鼻子在汽车排放的尾气里快速行走。
刺鼻的气体和让人头昏脑胀的鸣笛声扑面而来。
“我已经叫别人开车过来了。”结束通话後，杨叔叔放下手机建议道，“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
那麽，有什麽理由拒绝？

医院附近的生意总不乏人问津，小小的店面里坐著三五个穿著医院病服的人，墙上小彩色电视正播放体育频道的世界杯回顾，支持不同阵营的双方马上就吵得面红耳赤。
两人面对面坐著，在等待食物上桌的间隙，相对无言，气氛凝成快要窒息的尴尬。
杨叔叔首先开口打破僵局，“我老了，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想些什麽，凡事图个新鲜好玩，时间一长也就腻了，不过林放……”
虽然夏航反射性地觉得林放的这个长辈不对劲，但想到早晚要面对双方家长，也就豁出去了，语意坚定道，“叔叔，我是真的喜欢他。”
“那他呢？”
“他、他当然也喜欢我。”这话明显没有底气。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杨叔叔没有出声反驳，只揪住对方话里的弱点，旁敲侧击道，“林放不能说话这些年日子过得很辛苦吧，我看得出你肯定也帮了不少忙。”
“恩。”
“暂且不说你们违背常理，你有没有想过……”杨叔叔顿了几秒，正色道，“林放只是太依赖你了，并不是──”
“什麽？”夏航恼羞成怒地打断他的话。
这时，玻璃门被推开，门外清凉的风灌进来，夏航坐著打了个哆嗦。
“杨哥，车我给开来了。”
夏航扭头朝音源看过去，这一看可吓了一跳，脱口而出结巴道，“赵，赵……”
幼年的恐惧潮水般涌上来，似乎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工厂，身边不停起哄工人的叫嚣，夏航隐忍地握紧了拳头。
对方也认出夏航，神色有些狼狈，丢下车钥匙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你和刚才那人什麽关系？你和林放真是亲戚？”夏航开门见山。
杨叔叔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叹口气，“我们路上慢慢讲吧。”

“我知道林放恨我，但我总想补偿点什麽……”杨叔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单手点烟，微弱的火光在黑暗里隐隐烁烁，“所以他们家拆迁的时候，我把自己的房子留给他。”
夏航想到那间曾经过夜的公寓微微脸红，忍不住发问，“为什麽？”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因为……”那男子的声音疲倦而又无奈，“林放母亲的情人……”
尼古丁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车厢内，夏航敛起眉头，动手摇下车窗。
“……是我。”
前方一盏红灯，骤然地急刹车。夏航瞪大眼睛转向身边的中年男子，片刻的震惊过後是激烈的愤怒，一拳狠狠捣向对方腹部，“你这混蛋！”
对方被安全带固定在椅子上没办法避闪，结结实实挨过一拳，疼得呲牙咧嘴，硬挤出话来，“你先冷静点。”
像一条可以串联的线，把过去发生过的事渐渐联系在一起。夏航猛地抬起头，“杀人不是应该坐牢吗？”
“我是正当防卫……”杨叔叔苦笑一声，“当年，她也就是林放的妈妈拿刀向我冲过来……”
“够了──”
“我并不是想解释什麽，只是……”
“我说够了──”
清楚地明白如果不歇斯底里地宣泄些什麽，仿佛就快要被喘不过气的窒息压垮。

车子停在H理工的正门前，从这里望进去，有两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和明亮的路灯，似乎快要放假的关系，很少有路人来回进出。
“社会就是这样，乘现在能回头……”
夏航重重关上车门，打断了车内人的说教，“──怎麽可能回头啊……”

夏航在路灯下展开自己的双手，光线透过指缝倾泻在脸上投出点点光斑，是双骨节分明，干净结实却并不纤细修长的手，想要的未来，能紧紧掌握在手中吗？
可惜即使这样，也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恩，国王喜欢你（完）

今年，村口的河塘早早结了冰。从高中以後，夏航他们就很少再去河里摸鱼，但总会有新的小孩在那里结伴嬉戏，如同当有天我们忽然成长，开始逐渐摒弃掉那些曾经义无反顾的单纯幼稚并嗤之以鼻，然而无论是谁在经历相同的时光，也未必会有两样。

寒假里，俞钧每天骑三十分锺自行车准时到媛媛面前报道，夏航见他冷风里穿梭乐此不疲，便私底下开导，“哥们，你这又是何苦呢，有句话讲得好，距离产生美……”
俞钧听了也不恼，只斜著眼睨著他，反唇相讥道，“有本事，你也别天天和林放腻在一块啊……”

这些天，夏航的心底有些隐隐焦躁。过去刻意回避的问题提前浮出水面，他有信心不管多麽激烈的反对都能继续坚持自己的感情，可是，林放呢……
那天晚上那个混蛋的话像一直刻在心尖上，林放究竟是怎麽想的，假如有别人比自己还要照顾他，是不是……
就此打住，简直不敢多想一秒。
所以，他做了一个被俞钧敲著脑袋，破口大骂，“你疯了！”的决定。冲动也好，头脑发昏，不正常也好，既然早晚都要面对，那麽索性就豁出去了。

摊牌吧。

林放下意识扭头看了看周围，身处深冬僻静的山道上，清晨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或许等不到晌午时分就能融化。周围灌木丛生的林间，因大多数动物冬眠而显得死寂。
果然是太安静了，都出现幻听了，他想。
顿了顿脚步，又继续朝前走。
突然手腕被猛地攥住，林放在空中用力地甩了几下，挣脱不开。五指牢牢地扣住手腕，陷进肉里，仿佛快被捏碎似的镇痛著。
“我们见家长吧。”夏航一字一句认真道。
冷风不断从两人的身体间穿过，忽然就感觉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夏航加大手上的力气，而後注意到林放吃痛的表情，犹豫地松开手。
手腕刚被放开，他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夏航只站在原地，额前过长的刘海挡住眼睛，依稀能从发丝间看见林放姿态狼狈的背影。
“我们没有退路了，不是吗？”
听到身後夏航的高喝，林放的身体重重颤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
“早晚都要面对的。”语气骤然变得低沈，想要问出口的话到嘴边就转成了别的句子，“你，你害怕吗？我也一样。”
林放慢慢回头，眼里是夏航嘴角熟悉的弧度。
冬日的清晨，万籁俱寂的山道旁，露水从树叶上滑落，拍打在那清浅得恰到好处的笑容上。
他走到林放身边，牵起他的手，柔声劝慰他，“我们都一样。”

傍晚，刚吃过晚饭，夏航抢著帮忙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林颐文转向儿子身边的男孩，对於这个陪在儿子身边的朋友，心里是深深的感激，嘴上忙道，“你和阿放去边上看电视，这里我来收拾。”
“叔叔……”夏航瞅瞅林颐文的脸色，似乎心情不错，低声道，“我有事跟你商量……”
“你这孩子，跟叔叔还有啥好客气的。”林颐文利落地把筷子拢好，“有什麽话直说。”
夏航伸手拽拽林放的衣角，林放低著头，抹完了桌子才对上夏航的眼。
“我，我们……”夏航深吸一口气，揣测该用什麽词比较好，最後横下心道，“我们恋爱了。”
“不错啊，挺好的。”林颐文一时间脑子还没跟上，但马上就反应过来。
惊得说话有些结巴，以为听错了，“再，再说一遍。”
“我们……”紧接著，夏航又要开口。
啪──
夏航的头被打偏过去，脸颊火辣辣地疼，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这在夏航众多想象的场景里，最为寻常偏偏又最不愿意发生的一幕。忽然他感到手被紧紧握住，把自己的颤抖裹在黏腻的手心里。
当著爸爸的面，林放握住了身边的大手。想要在一起，不想被分开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正因为无法表达，所以才用笨拙的行动证明给爸爸。
“我们恋……”
又是不留情面的一巴掌。夏航的脑子被打得有些懵懵的，只有异常清晰的疼痛感，甚至能感觉被打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即使这样，他还是再次开口，虚弱地喃喃道，“对不起──”
林颐文身体一震，举起手掌，但悬在半空却怎麽也打不下去了。挡在眼前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那双眼睛直盯著人看。手终究还是颓然地放下。
过往的琐事绕在记忆里，罢了，罢了。
林颐文转身轻轻打开房门，疲惫地说道，“我出门走走。”

倘若可以把悲伤从整个世界中剥离，把惆怅从年华里抽丝剥茧般褪去。
在走过的青春，倘若可以演绎成悠扬的奏鸣，父辈的教诲是否就是其中激烈的强音。
倘若可以，绝不想要他们的难过伤心。

夏航不可置信地盯著林放的後背，已经顾不上脸颊的肿胀，努力抑制手掌剧烈的抖动，想伸手触碰下这人消瘦的肩膀，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终还是缩回手。
被无法言表的感动湮没了心房。


那是第一次，林放真切地感到被人憎恨的震怒。
夏航的家是村里普通种果树的人家。父亲是个精壮黝黑的中年男子，常年的体力劳动使这个男人看起来强壮而结实。比起父亲，夏航的母亲则是个稍显软弱的妇女。
就村中的习俗而言，绝大多数都是这样软弱而无力的女人，甚至不被允许与男人们同桌。她们天经地义地承担了所有家务，却依旧只能忍受每餐蜷缩在後院的厨房里。
在恒古不变的习俗面前，个人的坚持和抗争往往显得微不足道及渺小。

或许要历经很长很长的时光，才能抵达所谓“未来”那种遥不可及的地方，才能回首验证现在所将要发生事务的对错与否。时间把记忆换了种模样，曾有过的惆怅感伤在漫长的生命中被悔恨不甘反复放大。因此无论怎样，不顾一切地孤注一掷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只是不想在日後听到某首歌曲、看到某部电影、读到某部小说，哀怨地触动到思愁，“如果当时……”
想要的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如果和当时。

“兔崽子，送你进城读个狗屁大学别的本事没有倒学会给我造反了。”夏航爸爸勃然大怒，拍案指著夏航骂道，“我们家就你一根独苗，我警告你那乌七八糟的想法趁早给我断了……”
“孩子他爹……”夏妈妈不忍心，“孩子大了，有事好好商量。”
“商量个屁！我看这兔崽子就是被你惯坏了！”
“听我说，我们……”就在夏航想要辩解的时候，被更大声的怒吼打断。
“你想气死老子啊！”夏父话锋一转，冲一旁的林放迁怒道，“给我滚，滚！”
耳里是愤怒的谩骂。
林放无措地站在原地，无所谓害怕逃避，只是听到某些字眼还是微微闪了神。
情绪开始变得激动，进行著失控的对话。以驳倒对方为目标的争论和输赢，往往不可避免地沦为恶毒的攻击。
“想让我同意？没门！”夏父气得几乎咆哮，“告诉你们，除非我死了！”
夏航不甘示弱，抓住林放的手，顶回去道，“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放弃的。”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
这动作看在夏父眼里，无疑火上浇油，气得竟说不出话来，“你，你……”
夏母半张著嘴，几次想出声劝阻父子俩争吵，可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被哭声搅得心慌意乱，夏父抚住额头，“看看你养的好儿子，都骑到老子头上了。再过几年，恐怕……”
夏父的嗓音忽地拔高，“这到底造的什麽孽啊。”
满屋子哭声和打骂混在一起。

夏航站在屋子的中央，挑起眉梢，眼角就跟著向上钩起来，本该是凌厉的神色，拧成川字的眉头却显露出主人的无奈；他的手与林放的绞在一起，手指倏然收紧，感到黏在手心里那层分不清谁出的汗；心里填满巨大的煎熬，对未知的惶惶不安，他侧过脸看了眼身旁的林放，随即放软了视线。
夏父的怒火不断升温，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生儿子有什麽用，不如打死算了。”
到底还是母亲心疼儿子，把夏航揽在身後，又是一阵呼天抢地，“你要打儿子，就先把我打死吧。”
“滚，滚……”见状，夏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气得扔掉手里的扫帚，转身走回里屋，“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人“唰”地跪下来，而後──
咚咚咚。
沈闷而不是特别响亮的声音此起彼伏地蒸发在空气里。额头因为和水泥石板的连续重击，渗出斑斑血丝。他也无法告知为什麽要做这样的事，可能只是单纯的“身体比脑子快一步动作”而已。
所有的感觉陷在强烈的钝痛里，直到疼痛脱离了躯体，晕乎乎地重复著动作。
在他的心里，困扰不会比任何一个人更少。
他的名字里有“放”，却依旧放不开。

夏航很快从震惊里清醒，接著跪了下去，连语言也失去意义。
他低头用力撞击地面，几颗水珠打在石板，流年似水，过往的年华化成一条窄浅的溪河，飘摇荏苒无法重来。
“有话站起来好好说……”夏母慌了神，忙想扶起儿子，见两人仍不起身，又转向里屋的夏父，“你好歹也说几句啊……”
重重的一声“哼”透过房门清晰地传来。
夏母的精神整个地崩溃。

夏航抬头看见的就是母亲倒在地上的情景，悲切地大喊，“妈──”
林放也慌忙摇摇晃晃站起，猛地起身，小腿隐隐抽搐起来。
听到喊声，夏父不禁探头察看，几乎立刻冲了出来，急怒攻心一时找不到发泄，揪起林放的衣领，把人往地上摔，“你不得好死，克死自己妈妈，还来勾引我们家儿子，难怪……”
“爸……”夏航脸色不受控制地难看起来，“现在先看看妈的情况。”
林放倒在地上，眼神呆滞得找不到焦点。
恶意的语句像打开的闸门，停不下来，“话都不会说的人，死哑巴，你也配和我们家儿子一起麽，我们儿子将要是要娶媳妇的，你趁早……”
“爸──”夏航出口打断了话头，语意坚定，“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为了这个哑巴，连家都不要了？我们养了你这麽多年，兔崽子你是要气死我啊！”
“爸，我没说不要家。”夏航澄清道，曾无数次努力强忍住的话轻易地脱口而出，“我不要别人，只想和他在一起。”
这一刻，他是真的愿意相信。

究竟是什麽时候发觉离不开这个男人的？纵使太多可供怀疑的选项，因为彼此过於熟悉的距离，而统统变得漫不经心。在单方面害怕伤害而不肯交付真心的同时，却仍自私地享受对方的温柔。那个第一次见面时嘴角微微嘲讽的男孩，变成如今不断褪去青涩，随便勾起嘴角便引人尖叫的帅气男生，然而却忽略了原本最重要的东西，他一直一直陪在身边，从来不曾离开过。
必须要做点什麽，必须要传达同样的心情给对方。夏航父子的对话又开始白热化。
“和这个哑巴在一起？绝对不可能，除非我死！话就讲到这，我先把你妈送到医院，再回来收拾你个兔崽子！”
如果结局就此戛然而止，身体深处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慢慢红了眼睛。不可想象，肯定会在往後的岁月里悔恨到终老。
他试著张开口，急促的喘息从鼻翼泄了出来。
“爸，你等等，我还没说完──”
“说什麽说，我没空听你胡扯。你快放手，你妈还等著看病呢。”
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握紧拳，试著调整说话的气息，喉咙里带出破碎的杂音。九岁前的记忆在脑中不断闪现，上演。
“堆。”“噗。”……
尖锐的嗓音划过，奇怪得让人听不懂的语调，像学语的幼童。
夏航怔怔地看著林放通红的双眼，伸手温柔地覆盖上去，没有看向同样愣住的爸爸，“爸，儿子不孝了。”
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夏爸爸怀里抱著自己的妻子，听见儿子的低语，浑身阵阵发冷。
儿子重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儿子说，爸，儿子不孝了。


S市的暖冬总是来得特别迟，今年也不例外。
这是夏航大学毕业後在S市的第二个冬天。夏航和林放在S市的郊区租了小小的一室一厅，除去房租和水电，每月往家里寄点钱，工资便所剩无几。
临近睡觉的前夕，厅里电话响了。夏航本不想接，硬被林放从被窝里挖出来，拿到耳边才发现是妈妈打来的。
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哽咽，“儿子啊，别跟你爸呕气了，你爸那臭脾气……”
马上听见那熟悉“哼”的一声，夏航了然地微笑起来。
“今年过年回来吧，带上林放。我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过年了……”
夏航感到肩上一沈，回头见林放靠在自己身上，电话里妈妈还在絮叨，“你们城里冷，记得多穿点衣服。我最近看新闻，报道你们城里流行感冒，别给传染了……”
“恩，恩，恩。”夏航忙答道。
“你们快……睡了吧。”妈妈讲到“睡”字突然顿了几秒，连带夏航也跟著不好意思，“今年千万要回来过年，把林放和他爸爸也请来。”
电话里又传来吃痛得“咳”的一声，想必是爸爸和妈妈在抢电话。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夏航道，“今年要回去过年。”
林放点点头，即使能够简单地使用单字也改不掉的沈默。
夏航忽然吻上林放的嘴角，坏笑道，“我们一起回去。”
林放呆愣著一时忘了反抗。
夏航的手乘机探进对方睡衣里，慢慢揉弄著乳尖。两人呼吸变得急促，体温也兀地攀升。
“等等，我们一起。”夏航加速拨撩对方的下身，嘶哑道。

人生各半，未来承载著彼此共同的时光。
他说，喂，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他说，恩，我喜欢你。

（完）

番外──《深浅》

那一年，或许是他十岁时的中秋节。
夜里的月亮是否真的很圆，俞钧已经不太记得。印象中是跟随著爸爸到临近的村镇，父子俩沿著长长的土路靠边行走，偶尔有拖拉机开过，车上的人略显惊讶，“中秋还出门，大哥去哪？要不载你一程？”
俞钧爸爸摆摆手，笑道，“弟媳还家里等著呢，别耽搁了时辰。路不远走走就到了。”
幼童对於黑夜总是有与生俱来的恐惧，年纪尚小的俞钧紧紧攥住父亲粗糙的大手，怯生生地问，“还有多久才到？”
父亲闻言，声音一下子低沈下去，喃喃重复道，快了，快到了。

隔壁的村子，距俞钧村相隔大约公共汽车三站的路程，不过村里那会并没有通汽车，村子间相互走动极不方便，所以也是俞钧幼年第一次去隔壁村上玩。显得十分雀跃。
在孩童的脑袋里，并不会思考爸爸不顾妈妈反对坚持在中秋节带上自己去隔壁村到底为了什麽，只有种即将踏往未知世界时所产生单纯强烈的兴奋。
他看著周围逐渐开始变得生疏的环境，虽然都是些村里也有的果树，但又因为在全然陌生的地方观赏也觉得格外新奇。眼睛四处乱瞟，有点忙不过来了。

忽然，男孩涨红脸，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啊──有！！！有！！！鬼啊！！！”
父亲扭头，皱著眉冲著儿子怒骂道，“乱吼什麽？”
俞钧战战兢兢地指著村口处的方向，咽了咽口中的唾沫，哆嗦道，“有……有道……影子……”
父亲制住俞钧不要命的挣扎，抓起儿子的双手，连拖带拉把人拽到村口。期间，因恐惧而瞬间爆发的尖锐哭声，彻底消耗掉父亲所剩不多的耐性。

走到村口处，两人这才看清原来是有人背著光站在那里。父亲偷偷舒了口气，蹲下身子敲敲俞钧的头，喝斥道，“还不快叫哥哥。”
“哥哥。”机械化的声音。是被一连串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的低语。
俞钧抬头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又马上低下来。相貌什麽的倒是在夜晚看不清晰，只朦朦胧胧觉得是个冰冷得不好相处的人。
然後父亲用略带焦急的声音开口道，“这麽晚了，你上哪去？”
“别来管我。”
俞钧心里一跳，听上去声音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年纪。有点点低沈，似乎是喉咙炎症导致的那种嘶哑。
“难道又去搬砖？”
“你烦不烦啊，都说了别管我了！”
“不行，你年纪这麽小，听叔叔的话……”
那人甩开父亲试图阻止的手，声音因怒气变得高亢，歇斯底里道，“我干什麽不用你管。你他妈的快点给我滚。以後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在俞钧幼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有人以如此不屑的态度当面驳斥自己引以为傲的父亲，以至在往後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对这个男人充满了不知名的敬畏。
那是俞钧第一次见到肖梁，三人在村口处对峙，他听到父亲近乎哽咽的嗓音，“……对不起。”

後来，俞钧从爸爸那里陆续听到关於肖梁的很多事情。比如肖梁年长自己两岁，比如肖梁很会做家务，比如肖梁的成绩很好，比如……
俞钧并不是十分关心这些别人琐碎的细节，时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父亲描述，时间久了，便有种无法超越前人优秀的挫败感。
俞钧再次撞见肖梁，是在某个傍晚和夏航江边摸泥鳅胡闹时，远远看见有人站在河堤上捂著喉咙咳嗽。俞钧起身冲著那人喊，“肖梁──哥哥──”
紧接著跑上河堤，赖在人身旁。夏航见状，跟上去有点酸溜溜地问，“他是你哥哥？我怎麽没见过？”
两人皆是家中独子，小孩子喜好热闹，有个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总是让人羡慕。
肖梁抿紧嘴唇，不再发声，听两个小孩唧唧喳喳地讨论。良久，才舒展眉头，冷淡道，“我有事先走……”话说一半，喉咙里又觉得痒痒的，想要咳。
谁知，俞钧像挺高兴，转头对著夏航道，“我和哥哥先回去了。”
“谁跟你……咳咳……”肖梁火气上来，嗓门也大了些，一阵咳嗽过去，接著道，“总之，我没空理你。”
说完，转身扭头就走。
留在原地的夏航拿手在俞钧眼前晃了晃，问道，“你哥哥喉咙不好？”
“不知道。”俞钧随口答道，而後马上匆匆跟上去，丢下句，“你慢慢玩，我先走啦。”

俞钧偷偷跟在肖梁身後。太阳渐渐沈下去，穿过开始变得阴暗的树林时，俞钧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噌地冒出来。
他看著肖梁转眼走进那个漆黑的工厂里。自己却没勇气再踏进一步。
肖梁扛起墙角垒著的麻袋，脸憋得通红，嘴里呼呼喘著粗气。有时，工厂里的头头嫌肖梁速度太慢而训斥几句。
俞钧躲在工厂外的角落里。那个场景让他害怕，连喊声“哥哥”的勇气都消失掉了。

隔天，班上转来城里来的新同学。大夥都挺好奇，巴不得想多听听城里的事，相处下来才知道原来那人不会说话，竟是个哑巴。俞钧看见转校生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知怎地就想到自己，心里有些厌恶。转校生，是叫林放吧？

俞钧依旧还是会去偷看肖梁搬砖。最初那种发现肖梁哥哥秘密的窃喜已经不复存在，他想正大光明地跑到肖梁面前，想分担肖梁的辛苦。
可是，那些工人看起来好凶，那些装著碎砖的麻袋很大，那个工厂里灰尘好脏地面太潮湿。
他害怕。

终於有天偷看的事败露了。肖梁恶狠狠地道，“谁让你每天跟著我的？你爸爸？”
俞钧不敢抬头，盯著脚边的碎砖看。猛地冒出句，“肖梁哥哥，为什麽来搬砖？缺钱吗？”
肖梁推开挡在身前的俞钧，冷笑一声，笔直往前走，“关你什麽事。”
在俞钧四年级的暑假，肖梁考上镇里的初中，也不再去砖厂。
两人的交集就这麽断了。

转眼，俞钧也已不知不觉地踏上六年级的教室。他没再听过关於肖梁的事，有时差点忍不住脱口问问，思来想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见夏航难得独自落单，俞钧惊讶道，“你没和小哑巴一起？”
夏航怎麽会和这个连话都不能说的林放打得火热，实在让人费解。俞钧犹豫了半天，又道，“我知道有地方可以赚钱……”
果然夏航眉开眼笑地贴上来，“在哪？在哪？”

俞钧驾轻就熟地领著夏航穿过熟悉的树林，回头正对上夏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笑笑，“就是这里，快进去吧。”
也许是单纯为了夏航的学费担心；也许是随著年龄的增长，恐惧逐渐被好奇代替；也许是想确认下当年的工厂是否还在；也许……
只是想沿著肖梁的轨迹，搜寻些什麽。

所幸，大家终於又还在一起。

初中刚开学那会，夏航似乎显得神神秘秘。九月深秋的夜晚已经渐凉，田里是白天刚插好的秧苗，不留神踩到几株，总是免不了一顿打骂的。
俞钧看著手里的玻璃瓶，抱怨道，“有你这样折腾人的兄弟吗？怎麽不找林放一起啊？人多捉起来也比较快，就知道欺负我。”
夏航难得听了也不恼，自顾自“嘿嘿”地傻笑。俞钧看在心里直感叹，夏航，你简直没救了。手上捉萤火虫的速度却丝毫不敢怠慢。又突然想到，哼，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狐狸精！

这边──
“家里感冒药放哪里了，怎麽阿放这孩子老打喷嚏？”林颐文疑惑道。

俞钧从来也没有想过，肖梁会再次硬生生闯进他的世界里。
他的声音带著刚变声过後的干涩，显得疲倦而又更加沙哑，“搬砖的事，你好自为之。”
接著眉头蹩起，恶狠狠地道，“你们果真是父子──”
“什麽？”俞钧心头疑惑，糊里糊涂地忙问，“你说什麽？”

无法预测从那个人嘴里会吐出什麽样的字眼，少年的手伸进运动裤的口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粗糙的布料。看在肖梁眼里，油然升起一股想要肆虐破坏的快感。
然而，真当那些恶毒的话如潮水般涌上来，肖梁红著双眼，却又只喘著粗气站在原地。
一个字也没办法开口。
明明该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知道，他伟大的爸爸在事故中卑鄙地为了自己逃命，牺牲了别人的爸爸。仿佛一旦开头就无法抑制的悲惨，肖梁选择竭力保持沈默也不愿让人看见丝毫不堪。

这时，回过神正对上俞钧的追问，“我和爸爸怎麽了？”
他的血气上涌，发泄似地大吼，“滚，你给我滚！”

时光就在众人拉拉扯扯中过去。
俞钧终於还是追随肖梁的脚步考上一所陌生的高中。无关情爱，只是单纯地想要接近这个被当作“哥哥”的优秀少年。

在夏航身边，果然是没什麽桃花缘的。俞钧苦笑，心底闪过一个矮小瘦弱的朦胧影子，希望小哑巴在高中不要被欺负得太惨。
转念一想，又轻笑释然了。

也许是那种柔弱的胆小很能激起男性保护欲的，与夏航激烈的保护欲不同，俞钧总在背後默默无闻地施予关心，即使仍是面不改色地强迫林放擦了整学期的课桌。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发现橱窗里新更换了大幅海报。俞钧饶有兴趣地仔细研究片刻，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他想，是可以轻而易举地站在高年级队伍某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成为日後照片里一张众人疑惑陌生的面孔。
此刻，俞钧正躲在学校教室的二楼，从这个角度望向操场，可以看见大群将要毕业的学生们围著照相机排成规则的半圆。
居高临下的视线被上百个密密麻麻的头顶占据，整齐划一的白衬衫拥挤在一起。
然而，他终於推翻了那些进行周密的各种假设和策划。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