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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是一出戏 全+番外 by 桔桔

当一场对弈结束的时候，被抛弃的棋子将如何自处？
龙千帆为了结旧怨精心布局，全身而退。
莫奈王子为这一局的再续而追逐到异国他乡，爱恨交缠。
“我宣布结束的那一天，你才可以退出！”
对峙中，却不可救药地被吸引，明知道他的温柔只是无心的表相，明知道他的纵容只是冷漠的外衣，莫奈还是陷了进去。
毕竟六年来唯一的执念，让人怎能不沉迷？
新的一局开始了，赌注是永远。




爱是一出戏
一、
和莫奈重逢的场面，一点都不感人。
周五，龙千帆像往常一样率先步出会议室的时候，被人当胸一把揪住，同时一声雷吼震得整个楼层鸦雀无声——
“我找你六年了！龙千帆！”
龙千帆皱了下眉，把手上的文件递给身后目瞪口呆的秘书：“你去整理一下，中午请各位到顶楼用餐。”
没人动弹，从副总到茶水间小妹全被这一百年一遇的突发事件震得回不过神来，而他们一向自制力绝佳的上司此时仍然冷静得像张扑克，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地对那个暴力分子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你少装蒜！我找了你六年了！”对方又加了一只手，熊熊怒火一路直烧过来。
龙千帆被勒得气闷，在记忆中略一搜索，嘴角勾起一弯浅笑：“是你。”
难怪他第一眼没认出来，印象中那个白皙娇贵的少年经过六年时光的洗礼，蜕变成眼前高大俊美、棱角分明的青年男子，眉宇间褪尽了青涩与稚嫩，取而代之的是锋芒毕露的凌厉狷狂，至于性格上，龙千帆叹了一口气，这种当众揪人的野蛮行径和六年前爱笑爱脸红的可爱劲儿实在是相去甚远。
“好久不见。”他笑吟吟地招呼，“你长大了，莫奈。”
伸手不打笑脸人，莫奈如果对“装蒜”这种词都能运用自如的话，相信他的汉语已经好到可以理解人际交往中的某些规则。
莫奈果然悻悻地松开手，满腔怒火化作重重一拳捶在墙上，随即扯住他的手臂往门口带：“走！我有话问你。”
“龙……龙先生，”闻声赶来的几个保安观望了片刻，在上司被拖走之前发问，“需要我们帮忙吗？”
每个公司都有保安，希望他重金聘来的高手不只是摆设。
龙千帆用力甩开莫奈的手，沉声道：“把他轰出去！楼下接待处今天值班的立即解雇，其他人三秒钟之内回去工作或者去财务处领三个月遣散费回家吃自己，不送！”

“你心情不好。”
“你看得出来？”
“我不用看，你今天被人当众殴打的事已经传到我这里了。”龙政泽笑得不怀好意，“你是欠了人家赌债还是拐了别人老婆？”
灯光昏暗的小酒吧，很适合例行而隐秘的会面。
“这个玩笑不好笑。”龙千帆抬眼瞪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八卦的？”
“你的八卦太珍贵了，一个像刚从冰箱里拎出来的泥鳅般冷静狡猾的人，居然会当众失态，很难得不是？” 
“什么烂比喻！”龙千帆冷哼一声，“你的汉语水平让我都替你脸红。” 
“那换一个好了，”龙政泽一扬眉，“你像一只被秃鹫盯上的兔子，要我派保镖过来吗？”
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那个叫莫奈的男子，正在不远处怒目而视，龙千帆对他微微一笑，转过头：“不用，我好歹练过几年擒拿。”
“你那几招花拳绣腿最多唬唬外行。”龙政泽一口饮尽杯中物，“到时候被打得满头包别来找我。”
“一定要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吗？我可是和平主义者。”龙千帆端起酒杯，眼神和善如天使。 
“是吗？”龙政泽不置可否地笑笑，拎起外套起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莫奈随即补上空缺在千帆对面落座，墨绿色的眸子直直地盯在他脸上。
龙千帆也不理他，仍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自斟自饮。
朦胧的灯光将眉眼映得柔和暧昧，若有若无的琴声萦绕在耳际，沉默层层加厚，耐性却越来越稀薄。
莫奈已稍稍平复了上午初见面时的激动，至少他没有立即把龙千帆揪起来暴打一顿，尽管这是六年里他设想了不下千遍的见面礼。他只是冷冷地、不带感情色彩地端详着对方——斯文俊美的五官轮廓，温暖含笑的眼眸，安详平和的神态，以及从骨子里发散出来的优雅淡泊，轻易地就能化解别人的一身戾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变得宁静温和。
一个骗子，一个阴谋家，一个冷血无情、不择手段的复仇者，神为什么要赐予他雕像般俊美的外形以及天使般纯净仁慈的气质？莫奈在心中暗暗惊叹，原来再深的恨意也阻挡不了内心的折服，他永远也忘不了六年前伫立在夕阳晚照中那个优雅平和的东方男子，夕阳，龙千帆适合夕阳温暖橙黄的光晕，只是他的心，如刀锋般锐利，如坚冰般冷酷。
“龙千帆，”莫奈开口，声音竟像是叹息，“我找了你六年了。”
“找我？”龙千帆对他举杯，“是凭吊恋人，探寻故友，还是要上演一场冤冤相报的王子复仇记？”
莫奈眯起眼睛，双手握拳再放开，问：“为什么？”
龙千帆将杯沿贴在唇边，沉默不语。
因为我恨你父亲，而你是最佳的切入点，这些，当年他已经解释得很彻底了。
“目的达成后，我这枚棋子，对你是不是再没有任何意义？”
龙千帆眉毛拧了起来，不解地问：“莫奈，答案重要吗？薇薇已经死了，失去的再不能挽回，你何必……”
“回答我！”莫奈打断他。
“没有意义。”龙千帆不假思索，像是讨论天气般轻描淡写。
莫奈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沉吟半晌后又问：“这六年来你有没有改变过？”
有没有在意过？有没有心软过？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忏悔过？
龙千帆不禁失笑：“莫奈，你是在为我开启赎罪之门吗？”
他看得出莫奈的恨意，也看得出莫奈的茫然，难道又是为他的表相所迷惑吗？居然希望靠告解的力量来消释敌人的罪过？
“第一回合已经结束了，莫奈，你可以开始你的报复，我不拒绝。”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狐狸就是狐狸，供到佛龛里也是狐狸。
“不，没有结束！”莫奈身体前倾，一字一句，“我宣布结束的那一天，你才可以退出！”
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龙千帆独自沉吟，思绪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一出好戏，可惜无人喝彩，如今要续演下去，只怕物是人非，事事岂能尽如人意？
“莫奈·J·班德拉斯王子殿下……”
六年来，你有没有改变过？

二、
阿贡斯都是个北欧小国，国土面积不足六万平方公里，却以出产高纯度的绿松石而名闻于世，加上风景秀丽民风纯朴，吸引了各国的游客和投资商。六年前，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商人以天价标下新矿山的开采权而被王室奉为贵宾，炙手可热势绝伦，各方为之侧目，其中包括年少的王子，莫奈·J·班德拉斯。
那一年，莫奈刚满十六岁，正是似懂非懂的青涩年华，在第一眼见到龙千帆时，便被他含蓄儒雅充满东方神秘色彩的独特魅力所迷倒，几近崇拜地热切地注视着并模仿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找各种理由接近他，并为他的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或者几句随口的夸奖而欣喜不已。
每天都会有人向他报告龙千帆的日程，方便莫奈抓紧一切机会黏着他。
龙千帆婉拒了几乎所有王公大臣的邀请，只对珠宝服饰的经营者青眼有加，向他们购置了大量精美华贵的饰品，并偶尔流连于市井之间搜罗各种原始朴拙的衣裳布料，谁都看得出来那些东西是向女子献殷勤用的，然而他与宫廷中的女眷却始终保持着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于是，龙千帆宿处藏着一名情人的猜测，便越发使人津津乐道。
不过，大多数午后，他还是留在宫中陪莫奈度过的。
秘密的暴露，总是由难以觉察的蛛丝马迹以及无法掩饰的意外事件作为开端，就像舒缓流畅的乐章中一个不经意的走音，即使能得到大部分听众善意的谅解，有心人却绝不会放过。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莫奈把龙千帆拉到书房，展示他辛苦了半日的成果。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莫奈字正腔圆地背诵完一首梦江南，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
让他失望的是，龙千帆并没有表示出如以往一般的赞赏，只是浅笑着点了点头，然而连向来不懂得看人情绪的莫奈都觉察了他的敷衍——从小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着的王子不由得有些生气了，问：“我背得不好吗？”
“很好。”龙千帆看了他一眼，唇边虽有笑意，眼中却一片冷漠，幽深的眸子看不出任何赞赏之意。
“这首诗里有你的名字，”小王子平静的语音里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怒气，“我很喜欢。”
可惜那个一向聪明的人好像一下子变笨了，干脆连敷衍也没有给他半句，莫奈王子终于忍无可忍了，“砰！”地一声把书摔在龙千帆身上，换来后者难掩震惊的注视。
莫奈手脚僵僵地站在书桌前——书一出手他就后悔了，千帆那双清冷明澈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清楚地映出了他的急躁、粗鲁，以及幼稚——自打记事起就处处表现得无懈可击的王子殿下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气急败坏过，然而高傲的自尊又不允许他拉下脸来道歉，何况，莫奈有点不是滋味地想，向来八面玲珑的千帆竟然没有给他半个缓和气氛的台阶下。
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对视了好久，然后莫奈扬着下巴傲然转过身，肩背挺直，从容而镇定地在对方的注视下走出了书房，伪装随着阖上的房门而剥下，他像被野兽追赶一般，狂奔起来。

“致以我最诚挚的歉意，并祝福你，愿它们能带给你绽放在阳光下的幸福。——你的满怀愧疚的莫奈·J·班德拉斯。”
“你确定是给我的？”龙千帆扬扬手上的卡片，有点哭笑不得。
花很美，最优良的品种，由最德高望重的园艺师精心栽培，沐浴着最灿烂的阳光，在风暴和冻雨来临的时候被小心地遮掩在帐篷之下，只允许最柔和的风拂过枝头，赞美并吟诵她们的人，耐心地等待到她们最美的一刻。将之剪下。
“是，王子殿下亲自挑选的，命我一定要送到您的手上。”侍从躬身行礼，“并请您务必莅临今日的晚宴。”
到底是个小鬼，即使装得再怎么像个大人。
打发走了侍从，龙千帆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柔嫩的花瓣。
绽放在阳光下的花朵，纯洁又无辜，精致而脆弱，在最幸福的一刻戛然而止，天堂从此遥不可及。
“白蔷薇……”他不禁低喃，“真让人于心不忍啊……”

生怕龙千帆会爽约似地，傍晚时分，王室的大总管希克斯亲自开车来接他。龙千帆笑得无奈——被人从温暖的床上挖起来，去进行他向来讨厌的无聊应酬，场面再风光也会心不甘情不愿。
满月的光辉映得整个庭院亮如白昼，温柔的夜风送来蔷薇的香气，一袭月白色中式礼服的龙千帆一出现便成了全场的焦点，神秘，优雅，年轻，俊美，有着温暖深邃的眼眸以及柔和得近乎宠溺的微笑，足以让任何一个怀春少女心笙荡漾，如沐春风。
“龙先生，”背后有女声柔柔地唤他，龙千帆转过身来，莉莉，希克斯的独生女，百合花一样清新纯净，正笑盈盈地向他伸出手来。
龙千帆执起她的手轻吻，由衷地赞道：“月华佳人，你美极了。”
“谢谢。”莉莉眼波流转，柔情万千，“您没带女伴来吗？”
龙千帆会意，伸出手臂让她挽住，在众多艳羡的目光注视下相偕步入宴客厅。
整晚，龙千帆都表现得意兴阑珊，甚至掩饰都懒得掩饰，摆在面前的美味几乎都是原封不动地被撤下，他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杯中酒液，礼貌而生疏地与人谈话，对身边的女子虽然表现出无微不至地殷勤体贴，但，莫奈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
是还在介意下午的事吗？莫奈不禁忐忑起来，低声向希克斯吩咐了几句。最后一道甜点撤下的时候，他站起身，宣布道：“今夜是天堂之门开启的时候，我们有幸与来自东方的贵宾一起蒙受他的恩宠！请大家移步蔷薇园，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的福音，赞美他，并聆听他的教诲。”
听到“天堂之门”的时候，龙千帆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凝重，但他还没来及说什么，便被宾客们拥了出去。
月上中天，光茫越来越明亮柔和，开满白蔷薇的庭园中，人们静谧无声，屏息期待着神迹的降临。
阿贡斯都的镇国之宝，天堂之门，高不盈尺，却由一块完整的绿松石雕成，而且是世界上最纯净的绿松石，晶莹华丽，剔透无瑕。
现在，在圆月的光辉下，那尊无价之宝变得越来越明亮，仿佛要与天上的明月一较高下，又仿佛天使吹响号角，诸神从云端降临，天堂之门由通体莹绿变为冰雕一般空灵洁净，散发出柔和的、圣洁的白光，片刻之后，朦胧的白光分解为耀眼的七彩光茫，孔雀开屏一般折射开来，美得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多美啊！”莉莉情不自禁地赞叹，龙千帆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挤出正在陶醉的人群，快步起出了庭园。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意想不到的脆弱。
那一刻，他承认，他被天堂之门摄去了魂魄。
“千帆！”身后传来莫奈焦急的呼喊，龙千帆头也不回地匆匆穿出拱门，还没等他融入高墙下那一片幽暗，他的少年已经飞奔而至，猛地从背后抱住他，力气大到几乎把龙千帆撞倒在地。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半晌，莫奈脸埋在他背后，闷闷地开口，一缕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达到肌肤，令对方明显地僵硬了背脊，淡淡地回答：“没有。”
“我不信！”莫奈孩子气地嚷道，“我只为你一人展示的国宝，你却连看都不屑一看！”
“我没有生气，莫奈。”龙千帆的声音几不可闻，低沉中带着难以觉察的颤抖，“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月光依然冷冷地洒在两人身上，夜风温柔得如同叹息。
他一直没有转过身来，莫奈不会知道，那时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

三、
周一，龙千帆一进公司，便觉察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员工们谦和有礼的表情背后似乎掩藏着忍俊不禁的笑意，眼中却分明是兔死狐悲的同情，像歌里唱的那样——仿佛即将看到一场悲剧要上演。
凭良心说龙千帆在业务之外从来都不是一个敏感的人，对理解大部分同类的潜台词更是难得一见地粗神经，基本上属于那种“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的让人郁闷的类型，所以，能够被他觉察到的不寻常，应该是很不寻常。
不过觉察归觉察，他可没心情去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凭着永远冷静威严的风范、对自己外表的绝对自信，以及与生俱来的，懒，龙千帆想当然地把自己的疑神疑鬼归结为星期一综合症。
也许完成手头的工作之后该休个长假，他暗暗思忖，去找个风景美妙的地方舒展舒展全身的骨头，重振一下精神，工和太过于驾轻就熟了会变得分外枯燥，磨到最后不是向董事会递辞呈走人就是日复一日地消极怠工。
一切尽在掌握，挺诱人心动的广告词，商界精英奉为圭臬的奋进目标，但是如果真的一切尽在掌握了，又嫌它无聊、不刺激、没挑战性，人总是这样，不定时地没事找抽。
很显然地，他已经完全忘了莫奈这码子事。
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批完报告，会见客户代表，联系分公司经理，十点整，与美扬公司高管的合作洽谈会上，出了一点小小的变数。
准确在说是在会议开始之前，龙千帆一进会议室，壁垒分明的两方人马立时齐刷刷地行以注目礼，不同的是对方带着明显的谴责，己方则是露骨的同情。
“可以开始了吗？”即使眼光可以杀人，龙千帆已经练成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修为，任你目光如剑，他仍不疼不痒。
反倒是对方先坐不住了，互看一眼，美扬的老总清清嗓子，“Mr. Ban还没有上来。”
“Mr. Ban？”与会者名单中好像有这一号人物，龙千帆偏过头问身后的秘书，“婷婷，他是谁？”
“瑞祥的首席设计师，美扬好不容易挖来的。”婷婷压低声音，又加了一句八卦，“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不过很帅，真的很帅。”
既是名家，多半会有这样那样的怪癖，但他们共同的一点就是，大牌。
“Mr. Ban是我们好不容易请到的，如果不是抬出与贵公司的合作，我们能请到他的概率几乎为零。”美扬的业务经理也开口了。
“真是敝公司的荣幸。”龙千帆语带微讽，“我是否该组织员工下去列队欢迎？”以为他是谁，刘德华还是张学友？
对方的谴责更加强烈，己方的同情如潮汹涌。
婷婷拉拉他的衣袖，附耳低语：“你一个人去就行了，Mr. Ban就是上周五被你轰出去的那一位。”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再度失态，丢下一句国骂，甩门而去。

莫奈懒懒地窝在大沙发上，环视着大厅内的陈设，很容易看出龙千帆的个人风格，庄重，精确，从容，270度的采光使视野清晰明亮、一览无余，大落地钟沉韵典雅，黑色真皮沙发绝不花哨，巨型盆栽制造出错落有致的光影区隔，使格局不至于单调刻板，一切恰到好处，不温不火，像不经意间随手拈来，却也在不经意间彰显了其设计上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很完美，让人心旷神怡，特别是平心静气地融入其中享受一杯清茶的时候。
也许把开会地点挪到这里会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火药味不会那么浓，不过，他挑起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正走出电梯的龙千帆，有这个人在的地方，基本上很难闻到火药味。
后者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站定，唇角勾起公式化的浅笑，向他伸出手：“请接受我的歉意，上次失礼了。”
莫奈点点头，握住他的手，猛地一使力，把毫无防备的龙千帆拉跌到他身前。
龙千帆扶住沙发靠背稳住平衡，眼角余光扫过大厅，满意地发现进进出出的员工在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后纷纷以快三倍的速度作鸟兽散——基于上次的经验，在老总准备失态时，围观显然是个不明智的决定，炮灰是怎么炼成的，谁也不想亲身体验。
“你没诚意。”莫奈直视着他的眼睛低语，对周围的反应完全无动于衷。
“怎样才算有诚意，切腹吗？”龙千帆的眼眸依旧平静自然，优雅的薄唇抿出略带残忍的笑意。
莫奈盯了他半晌，突然松开手，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比起你来，我真是太善良了。”
没有回话，谁都知道，龙千帆从来不与人比善良。

由于添了莫奈这个不稳定因素，合作变得有趣起来，龙千帆开始致力于和对方讨价还价以回报他们挖来这么个麻烦并且为之沾沾自喜的愚蠢行为，而对谈判过程兴趣缺缺的莫奈则是双手交叠放在翻开的文件上，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有点不耐烦了，龙千帆并不意外，一场会议拖上七、八个钟头是家常便饭的事，那个任性的家伙，不可能一直沉得住气。
果然，在第一轮唇枪舌剑稍稍平息之时，眉头打了好几个结的莫奈突然天外飞来一笔——
“关于这份合约，我有问题要单独请教龙总，各位如果没异议的话，散会。”
嘈杂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龙千帆不动声色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完全是事不关己的神情，众人失语了几秒钟，识相地鱼贯而出，本想悄无声息地缩到龙千帆身后当隐形人的婷婷接到莫奈警告的一瞥之后，握了一下龙千帆的手表示珍重，飞快地收拾文件走人了，还很尽职地帮他们带上门。
莫奈绕过大会议桌，抓住龙千帆的手腕，婷婷留下的纸团还没来得及打来看就被他挖走，一个弧线抛向垃圾筒。
“她在担心什么？喋血会议室吗？”莫奈坐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你什么时候开始靠女人保护了？”
“合约有什么问题吗？”龙千帆眉毛也懒得动一下，以平板的声调问他，心里却在暗自好笑，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是很难厘清，既熟识又陌生，既平和又尴尬，最后套句现成的，既团结又斗争。
对一个人的憎恨可以维持多久？六年后的相遇是一个结束还是开始？让他好奇的是，是什么让那个娇贵的少年只身游荡在异国他乡，真的是浓得化解不开的仇恨，还是对某种信念的偏执使他积重难返？
“你与美扬的合作另有居心。”莫奈的口气不是质疑而是肯定，仿佛板上钉钉地看到了龙千帆的不良图谋。
龙千帆翻开桌上的文件，“按合约上写的，他们并不吃亏。”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莫奈大手一挥，把桌上的纸张统统扫落在地，身体前倾，讽道：“合作的目的是为了涉及对方的业务运行，我猜不出三个月，美扬会面临项目失败，资金链断裂，信用危机导致股价大幅下挫，然后被你的神秘资本低调收购，而现在他们还在为这份并不吃亏的合约窃喜不已。”一手撑上转椅的扶手，高大的身形不可避免地造成视觉上的压迫，莫奈半眯起眼，“我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一桩注定失败的企划，我何苦搭上自己的名声？”
龙千帆的视线须臾不离地定格在他脸上，眼光中有小小的惊讶以及赞赏：“你有很好的编剧才能，莫奈。”
“不承认吗？”莫奈一针见血地指出，“连对方请来的设计师是谁都不关心的人，会在乎项目的成败吗？”
真的是一个疏乎，连他自己都没当一回事，为什么会被莫奈看出来？
龙千帆垂下眼，带着几乎可以称得上愉悦的叹息，轻声说：“你一直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相信我们的合作会很值得期待。”
孩子？莫奈不悦地皱眉：“你确定我会与你合作？”
“当然。”龙千帆微微一笑，胜券在握，“精明的商人会明白什么样的选择对他最好。”
“我不是商人。”说话的同时手也没闲着，指间燃了一半的香烟又被他抽走，丢在烟灰缸里。
哦，差点忘了，龙千帆笑得更开怀了：“你是王子，一个绝佳的卖点呢！”
话音没落莫奈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脖子，修长有力的手指温暖而干燥，看似无害，威胁却不容忽视：“你敢公开我的身份，先作好亡命天涯的准备！”
龙千帆瞪眼，自打他记事起，还没人对他用过“你敢”这两个字，当他是被吓大的吗？
不着痕迹地把转椅滑开半步，避开任何可能的肢体接触，一扬手指着几尺之遥的大落地窗，半真半假道：“何必麻烦？从这里跳下去必死无疑，你还可以粉饰成一场意外事故。”
后果是惊人的，下一秒钟，他几乎整个人被提起来，两只大手死力地钳着他的肩膀，老天，这反应也太猛烈了吧？！他几乎听到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一口冷气还没倒完，又被重重地甩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龙千帆头昏眼花地听到莫奈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我不会杀你，对一个罪人来说，太仁慈了，你教我的！”
被固定在墙与莫奈之间，顺过气来之后飞快地权衡了一下两人的体型，认定自己没有和他对打的本钱——典型的办公室体格，在健身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出的肌肉中看不中用，既不能打又不禁打，况且，龙千帆有点懊恼地发现，面前这位无论动作还是力道都不是泛泛之辈，和他家几个弟兄有得一拼。
“要叫保安吗？”真的是耳语了，莫奈的嘴唇几乎就贴着他的耳朵，“这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龙千帆偏开头，靠在墙上，弧面落地窗阻隔了秋日微凉的风，阻隔不了午间温暖耀眼的阳光，穿过玻璃停驻在他身上脸上，从莫奈的瞳孔中又看到了上次一样的迟疑与犹豫，原本对峙一般剑拔弩张的神情没有了，脸上浮现出孩童似的迷惘与茫然——从某种程度上，他想，还是可以把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青年当孩子看的。
“说话！”莫奈扳住他的脸，生硬地下命令，语气中却有了一丝不稳。
龙千帆拨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莫奈，你搞错了，我没有罪。”
莫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瞪着这个人，曾精心布置了一场骗局、并不惜把亲生妹妹一手推向死路的刽子手，竟然站在阳光下，像个圣徒一样宣布：他没罪？
冷笑一声，道：“你没有罪？有罪的是谁？我？还是薇薇？为什么要我们来承受你的报复？”
龙千帆是真的给弄糊涂了，一向聪明理智的生意人突然发现他理解不了对方的逻辑，他皱皱眉，轻声解释：“你认为你被我报复了吗？不，莫奈，我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你，你并不是我所要惩罚的对象。”
你只是个棋子而已，更深一层的意思不言而喻，棋子唯一的作用是赢得一局胜利，本身从不需要承载对弈者的喜厌爱憎，同样地，一切结束后，被丢弃是再自然不过。
现在这颗棋子想做什么？他不解地看着莫奈，从垃圾桶里爬出来造反吗？
莫奈的脸色先是变得煞白，随即转成铁青，一言不发地从前胸口袋中掏出样东西塞给他，龙千帆打开一看，是个银制的心形链坠，里面嵌着他的照片，二十岁时便已褪尽青涩的面孔，六年来几乎不曾变过。
那是薇薇的东西，或者说，遗物，被莫奈不离身地保存了六年之后，放到他手上仍旧带着暖暖的体温，那时的爱情，想必，真的是刻骨铭心了吧！
龙千帆不禁笑了，笑容中带着淡淡的宠溺，他的薇薇，美丽得令星月为之失色的小公主，比白蔷薇更精致纯洁、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怀的少女，他捧在手心百般呵护的，妹妹。
莫奈的视线凝滞在他脸上，心中五味杂陈。
会合作的，他知道，别无选择，因为他已经厌倦了，做一枚棋子。

四、
龙千帆一直是个冷酷的人，虽然表面上常给人温柔和善的印象，骨子里却相当阴狠残酷，对任何人都不留余地，包括他自己。这不仅因为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因为他是龙家的孩子，那个自有族谱记载以来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的如遭神咒的家族，与外姓之间的恩怨纠葛明争暗斗，从未间断，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龙千帆，不仅早已学会了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而且早已心如止水不起波澜，生死离别在他眼中不过如戏一场，如果说六年前他还懂得憎恨，那么从报复结束的那一刻起就真正做到了无爱无嗔。恨一个人并不好受，他解脱了，却套住了年轻的莫奈，仇恨的种子一经播种，便在心中发芽抽枝，无法遏止，一点点，一天天，从一株幼苗长到遮天蔽日。
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择手段也是一种疯狂，只是这种冷静沉着的疯狂比形于外的癫狂更可怕，六年前，龙千帆用对了方法，或者说挑对了时机，轻易让毫无防备的莫奈输得一塌糊涂，只是他的手段，不是恨，而是爱。
莫奈会爱上龙千薇，绝对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时薇薇十五岁，原原本本地继承了其母令人屏息的绝美容颜，和沉静温婉的性格，犹如一块世代珍藏的美玉，毫无瑕疵，光彩夺目。

那天下着朦朦的雨，阴冷的天气让人分外提不起精神。
莫奈悄悄溜进龙千帆的寝宫，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一路上出奇地顺利，走廊里空荡荡地没遇上一个人，龙千帆卧室的门虚掩着，莫奈踮着脚尖，小心地推开门，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屏气凝神地潜入内间。
关于龙千帆情人的传闻他听说了，心里不明不白地感到酸涩，或许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被分享了吧，让莫奈怎么也咽不下这种不甘。
现在他看到了，一个少女蜷缩在龙千帆怀里，被他轻轻环拥着，两个人无知无觉地沉浸在睡梦中，雨点敲打在玻璃上，轻脆而低婉，室内一片静谧安详，连空气中都染着淡淡的花香。
莫奈目瞪口呆地僵立在那里，昏暗的天色让他看不清那女孩的面容，只见柔软乌黑的长发像云一样披散在龙千帆胸前，十六岁的少年头一次有了胸口刺痛的感觉，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伸手要扭开床头灯。
龙千帆的身体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是他，不由得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抓住他的手轻声说：“不要开灯。”
“放开。”莫奈强忍着不让自己声音打颤，板起面孔高傲地说，“这是你的情人吗？”
龙千帆放开他的手，微微笑了，掀开被单坐起身来，淡蓝色衬衫领口敞开几枚扣子，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他抬起头，温暖柔和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莫奈，“殿下，有事吗？”
莫奈咬住下唇，直往他身侧的女孩那儿看，龙千帆会意，手指拂过女孩的面颊，轻声说：“这是我妹妹。”
莫奈心里一下子舒坦不少，脸庞有些发热，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愧疚，他伸出手，握住男人的手，“对不起，我失礼了。”
龙千帆很温和地笑，俯过身去低声说：“薇薇，醒来了。”
薇薇睫毛颤了几颤，睁开眼睛，犹带着朦胧的睡意，拂开遮住脸庞的长发，半梦半醒的双眸飘忽不定地游移着，绝美的脸蛋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靥。
像新月从云层中现身，像宝石折射出第一道光茫，像纯美的白蔷薇在细雨中初绽，那一瞬间，莫奈惊艳得无法呼吸。
他相信自己恋爱了。

签约成功，握手，拥抱，开香槟。
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丝毫不影响人们的热情，龙千帆从谈笑声中抽身出来，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玻璃拉门阻隔了身后的喧哗，耳边只有雨声，清清朗朗的，和吹过耳畔的凉风一起，松爽着疲乏的身体。
合作关系已确定，计划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绷了几天几夜的神经，也可以好好松弛一下了，龙千帆心不在焉地品尝着杯中酒液，俯瞰街中车水马龙。时不时有风吹来的雨丝沾在他脸上，缓和了因酒精而偏高的温度，他眯起眼，一手撑住雕花栏杆，上身探了出去，任绵绵细雨亲吻着他发烫的肌肤。
身后传来拉门响动的声音，龙千帆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来人一把拉下，因用力过猛双双跌在地上，手上的半杯酒泼洒了一身。
龙千帆撑起上身，看清来者何人后开始苦笑，“莫奈，你打招呼的方式总是这么特别。”
莫奈脸色偏红，声音有些颤抖，双手却死死地抓着他的肩膀，皱着眉头说：“我以为你……以为你……”
龙千帆回想了一下，接下去说：“你以为我要自杀？”
莫奈点点头，半边身体滑了下来，眼神已有些涣散，声音更是有气无力：“太蠢了，龙，你是不是这样想的？每个被你戏弄的人……都像小丑一样……”声音渐渐低不可闻，莫奈的手也软软地落下，整个人瘫在地上，神志已不清醒。
眩晕中，听到那个人轻轻叫他的名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进车里，龙千帆驶出停车场，回头问：“莫奈，你住哪里？”
后座的人低低呓语了几声，根本无法沟通，龙千帆叹了口气，只好把他带回家。
在管理员的帮助下将莫奈抬进屋，龙千帆道了谢，开始处理那人一身的狼狈。
在他记忆中，莫奈不能沾酒，一滴也不能沾，六年了，看来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换了衣服，把他拖到床上，龙千帆拧了热毛巾，擦拭着对方虚汗不断的额头。
“……冷……”莫奈低声呻吟着，不由自主地靠近着触手可及的温暖，长手一伸，把龙千帆拉过去，紧紧搂在怀里，汲取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龙千帆怔了一下，挣脱他的双臂，扯过被子盖住他，刚要起身却又被拉过，莫奈的眼睛半开半闭，低吟了一声，双唇凑了上来……

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了，莫奈揉揉发疼肿胀的太阳穴，撑起身体，错愕地看着周围陌生的摆设。
柜边的脚灯还开着，柔和的白光填充了一室的清冷寂寞，雨仍然在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莫奈取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润了润喉，翻身下床，脚碰到地面时有一瞬间的眩晕，第一千零一次告诫自己再不能碰任何含酒精的东西，他光着脚走出了卧室。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陌生而冰冷，打开客厅的灯，仍是白光，像水银一样流泻下来，莫奈环视着庄重典雅的设计，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推开主卧室的门，龙千帆正睡得沉，莫奈轻轻走了过去，这样清冷寂寞的夜里，一个人，太孤单了，他需要一具温暖的躯体，哪怕只是一时的沉迷，至少，能慰藉他空虚迷茫的心。
滑入被中，环拥住那人修长匀称的身体，相贴的肌肤传给他温柔的暖意，莫奈调整了一下姿势，使得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龙千帆显然被打扰了，声音里还有浓浓的睡意，努力睁开酸涩的眼，懒懒地命令：“莫奈，出去。”
莫奈理也不理，双臂环住他的腰身，腿纠缠着他的双腿，嘴唇贴住他的耳朵，咕哝了一声：“不要动……”
他们之间显然存在着严重的沟通障碍，龙千帆清醒了几分，拨开他的手，低斥：“你发什么神经？”
莫奈懊恼地叹了一声，翻身将龙千帆压制住，眼对眼，鼻对鼻：“一夜情怎么样？”
龙千帆冷冷地瞪着他，“没兴趣。”
“我有……”莫奈将头埋入他的肩窝，喉咙里逸出低低的笑声，耳侧传来那人不带感情的声音：“我与薇薇并不像。”
莫奈撑起上身，双手捧住他的脸，观察了半晌，一本正经地下结论：“百分之八十不像。”
只有百分之二十就能产生移情效应了吗？龙千帆哼了一声，眼皮又黏在一起，推开对方，翻过身去继续睡。
莫奈又从身后抱住了他，感觉到他的抗拒，嘴唇轻贴上他的后颈，低语：“不要动，我很累，非常累，就当是做戏吧，做得像一些，至少，现在。”
在茫茫无际的人海中飘荡了六年，多少个夜晚在死一般的绝望中辗转难眠，多少个清晨强逼着自己再去延续那一线渺茫的希望，痛苦像毒牙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在追寻什么？在坚持什么？多少次想要放弃，心里却总有声音固执地响起：再多等一刻，再多撑一刻，下一天，下一时，下一秒，或许，也许，神会偶尔记起他这离群的羔羊，会眷顾到他这饥渴的行者，会指引他这迷途的路人。
却从没有想过，找到了又如何？况且，在那人的记忆中，他早已褪尽了颜色，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波澜，在龙千帆眼中，早已风平浪静，沉寂在冰冷的河底。
怎能甘心？
拥着他温暖的身体，若忘记他是谁，是不是可以抱得再紧些？可是若忘了他是谁，又有什么理由拥抱呢？感觉着龙千帆的气息逐渐平稳，身体慢慢放松，莫奈无声地吻上他的脸颊，就当是做戏吧，至少他也可以假装相信，至少他可以放任自己去拥抱，至少他可以，暂时忘记去恨他。
沥沥的秋雨下了一夜，屋内的人像情侣一样依偎在一起，呼吸平缓，睡容安详。

清晨，雨还在下，窗外茫茫一片，室内昏暗而幽冷，莫奈下意识地拥紧怀中唯一的温暖，梦乡中延续着少年时的纯稚与热情。
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了他，脑中还一片混沌，习惯性地伸手拿过听筒，“喂？”
“千帆……”是个清朗中带着柔和的男声，唤了一声之后有了几分迟疑，“……千帆在吗？”
莫奈这才反应过来，道了声抱歉，摇醒还睡得香甜的主人。
龙千帆支起身体，眼睛闭着，懒懒地应了一声：“喂？”
“是我。”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龙政泽难掩好奇地问，“你身边有人？”
见鬼！龙千帆睡意全消，猛地睁大眼睛，瞟了一眼床上的莫奈，苦笑了一声，“故人。”
“你让那小子上你的床了？”龙政泽显然已猜到是谁了，隔着听筒也能想象到他忍俊不禁的样子，龙千帆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误会，不要说得这么暧昧，不要讲废话，OK？”
那边的人立刻收敛了不少，转入正题：“中午有空吗？”
龙千帆回想了一下日程安排，确定了会面地点之后，放下听筒。
才发现身边的莫奈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情若有所思。
“没事了就自己回去，我这不提供早餐。”冷冷地丢下一句，龙千帆起身换洗，莫奈跟了过去，一手支在门框上，俊朗的脸上带着含义不明的微笑，“那，提供牙刷吗？”
龙千帆一扬手，丢给他一套未拆封的洗漱用具，莫奈耸耸肩，对着大镜子开始打理自己。
梦消散了，戏落幕了，回到现实中的人熟练地包装好自己，再相对时，冷淡，客气，疏远。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昨晚的事，但是，不说，并不代表忘记。

五、
不到中午，龙千帆闯进了龙政泽的办公室，后者正在接听电话，一见他进来，惊愕的表情一闪而过，草草打发了电话那头，收线。
“怎么过来了？”龙政泽带着明显的责备，接内线叫秘书送茶。
“怎么不能过来？”龙千帆挑起一边的眉毛，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们的关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必躲躲藏藏？”
龙政泽勾了一下唇角，原封不动地将他早晨的话复制粘贴，回敬过来：“不要误会，不要说得这么暧昧，不要讲废话，OK？”
“美扬要求合作延迟，你做的？”龙千帆盯着他的脸，单刀直入。
龙政泽拿了支铅笔在指间把玩，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挖我墙角，很好玩吗？”龙千帆眼中有些了然的笑意，起身到他面前，“如果害我被炒，你怎么赔吧？”
龙政泽笑了起来，靠在椅背上，语气悠闲：“被炒总比被杀好一些。”
龙千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声音中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心虚：“你知道了？”
龙政泽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取出一叠卷宗：“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想动的，是蛇牙吧？”
龙千帆神色一凛，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难道你不想？”拉过龙政泽的右手，轻抚着他疤痕密布的手腕，快七年了，这样的伤痕，怕是一生也不能淡去，“疼吗？”
“阴雨天会。”龙政泽抽回手去，从抽屉里取了封贴膏递给他，龙千帆默默地接过，撕开封口，细心地贴缠住他的手腕，将边缘压平，淡淡的药味弥漫在鼻端。
“谢谢。”龙政泽轻轻吁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腕，“我找到小猫了。”
“小猫？！”龙千帆不禁叫了出来，一脸的难以置信，“他还活着？”
四年前失踪的小弟，让龙家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仍然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踪迹，虽然是父亲收养的孤儿，但十几年的兄弟之情，并不曾因为没有血缘关系而稍减。
回想起那个性格倔强的猫眼少年，龙千帆心里泛上丝丝暖意，“他在哪？”
龙政泽摇了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罗华也在找他，你清楚我的意思吧？”
龙千帆坐到他办公桌上，垂下脚，想了一下，说：“当初的事，真的是小猫做的？我到现在都很难相信呢。”
小猫这个昵称很配他的人，有一双猫儿一样漂亮的眼睛，并且能像猫一样，在黑暗中看清东西，行动自如。
四年前罗家的晚宴，宾主尽欢之时突然灯光全灭，几秒钟的黑暗，罗华的未婚妻被人射杀身亡，然后小猫就失踪了，两家交恶也是从那时起的，虽然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嫌疑却是明摆着的，何况当时在死者身上找到的，是龙政泽右手残废之前惯用的子弹。
“他四月的时候逃了出来，一直躲着不敢回家，怕给我添麻烦，这几年，他过得并不好。”小猫不肯说，但从他闪躲的眼光和愧疚的神色，可以看出这四年来，他过得很辛苦。
龙千帆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眉头轻蹙，沉默了许久，说：“你是怕我像小猫一样，惹火烧身？”
龙政泽点点头，冷不防龙千帆一把拉过他的手，眼中荡起不容错辨的怒气，抬起他的手腕问道：“他毁了你，就这么算了吗？！”
龙政泽盯着腕上的凹凸起伏，眼中没有任何波动：“是我自食其果。千帆，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去惹蛇牙，更不要把无辜的人拖下水。”
温和的声音有着一家之主的绝对威严，龙千帆不置可否地笑笑，松开他的手腕，盯着面前比自己小两岁的男人，一字一句说：“我，小猫，龙家所有的人，可以为你死——”
“但是，我们绝不能被你抛弃！”
龙政泽正在抛弃他们，作为整个家族的大家长，所有人的精神核心，正在抛弃他们，自从那场变故以来，他渐渐封闭了自己，试图一个人去承担所有恩怨纠葛，渐渐划清界限，渐渐推开他们，是一种保护，同时，也是巨厦崩塌的前奏曲。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一个家族所凝聚的内核毁坏了、撤离了，只剩一盘散沙，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领导并延续，是龙政泽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是他无法改变的命运。
龙政泽抬眼与他对视，半晌，扯出一个笑容：“我讨厌偏执狂。”
“家族特色，值得发扬。”龙千帆跳下办公桌，“去吃饭，今天你请。”

驶出地下停车场，龙政泽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被盯梢了。”
顺着他的手指尖看过去，便道旁停着辆美洲翼虎，陌生的牌照，不陌生的司机，昨夜同床不共枕的男子，正撑着把伞伫立雨中，朦胧中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到他逼人的视线，龙千帆的第六感一向偏钝，不以为然地笑笑，恶作剧的念头冒了出来：“溅他一身水怎么样？”
龙政泽已经利落地把车停在莫奈身前，打开中控锁，“无故惹事生非，午饭取消。”
然后很没有兄弟义气地把龙千帆一脚踢下去，开车扬长而去。
“喂！我的车！”龙千帆对着远去的车尾大吼，风雨中传回一句：“修好后还给你——”
修好后？！龙千帆后颈滑过一丝冷意，立时有了不妙的预感，拔脚要追过去，还没跑两步突然被人一把拉住，转头一看，莫奈脸色阴沉得可比头顶上滴水的天空，冰凉的雨打在他脸上，手上的伞被丢在地下，在风中颤抖着，像极了八点档苦情戏的经典场面：一个不带半片云彩无情地走，一个撕心裂肺泣血地追，另一个图谋不轨拼命地留，再加上一把被遗弃在画面一角的，孤单的黑伞。
龙千帆弯腰拾起那把伞，塞回它的主人手里，对上他的视线，勾起一个公式化的完美笑容：“巧遇吗？”
莫奈嘴角下沉，一脸踩到黄金的表情，猛地把他推抵在车身上，一手稳住他的后脑，双唇压了下来，带着秋雨的气息，微凉而柔软，牙齿轻轻噬咬着他的唇，舌尖挑开微抿的薄唇，滑入口腔，贪婪地吸吮纠缠着。
被强吻、被一个男人、在大街上，龙千帆不甚清醒的大脑飞快地总结出三项现状，一项比一项严重！
狠狠一拳打在莫奈小腹上，成功地分开了两人极其暧昧的僵持，后者正吻得忘情，冷不防被一击得手，后退了半步，嘴唇颤抖着，墨绿色的双瞳燃起不知名的火焰，微微地喘息着，龙千帆也好不到哪儿去，浅绯色的薄唇被吻得红肿丰润，白皙俊美的脸上泛着微红，气的。
莫奈皱皱眉，腰都没弯一下，轻声总结了一句：“力道不够，位置不准，应该像这样——”
话音未落，一拳已回敬了过来，龙千帆弯下腰，脸色煞白，咬牙咽下一声痛呼，只觉得大脑一片真空，两眼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几乎窒息，顺过气之后挤出几个字：“多谢……赐教！”
不期然想起龙政泽说过的话，苦笑一声，花拳绣腿，只能唬唬外行。
雨水顺着湿透的黑发流下来，清醒了他发热的头脑，龙千帆咳了几声，对面那人一只手伸过来挑起他的下巴，绿眸像蛇一样盯在他脸上：“你……很少和人动手？”
龙千帆摇摇头，打架是不经大脑的行为，刚才那一拳，显然也没经大脑，他居然也有一时冲动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算是破功了，吸取教训，避免再犯。
甩开莫奈的手，忍着疼站直身体，准备伸手打车，却被那人拦住，一把塞入车里，莫奈发动车子，转过脸看他，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去哪？”
“回公司，谢谢。”龙千帆微闭着眼，一手揉着痛处，一手胡乱地拭去脸上的水滴，湿润的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凌乱的黑发垂了几缕下来，为一向斯文冷漠的面容添了几分颓然无助的味道，微抿的唇角少了禁欲的严肃，取而代之的是撩人的性感。
莫奈抽了条干毛巾给他，龙千帆道了声谢，接过去擦头上的水，衣服已经透湿了，水淋淋的贴在身上，不舒服到极点，薄薄的秋衫勾出精瘦匀称的身形，领口处露出修长的颈项，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微小的血管，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究，那温热的脉动中流淌的鲜红，该是何等滋味。
莫奈看着他搅拧袖口的水，突然笑了，身体侧倾，声音变得暧昧而低哑：“龙千帆，我想上你。”
龙千帆的动作停了一下，湖水一样平静的眼眸不见丝毫异样，语气中带着客套的冷淡：“容我考虑。”
容我考虑，很灵活的回答，符合龙千帆为人处事一贯的世故圆滑，莫奈胸中却升腾起无名的火气，眼中墨绿更浓了一层。
暴跳如雷或是冷嘲热讽，都是他可以设想到的结果，却没想到对方像处理一场饭局的邀约一样轻描淡写、处之泰然。心里像被细小的针刺划着，出口的话不可避免地带了三分嘲讽：“需要排队拿筹、登记预约吗？”
龙千帆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小鬼在赌气，只是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愠怒源自何方。老实说这些年来，无论是身边的人，还是他的对头，都没那胆子敢当面冒犯他，龙千帆不是软脚虾，不用抬出龙家来当靠山，单他对付对手的冷酷与决绝就足以让有非份之想的人望风而逃了。
“去哪里？”见莫奈一转方向盘换了方向，龙千帆偏过头问了一句，莫奈轻声回了他一句，满意地看到龙千帆漂亮的眸子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你家，我要插队。”

六、
车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屏息，龙千帆出神地望着路边模糊的花草树木，手指不知不觉地紧握成拳，素白的肌肤滑过阵阵寒颤。
等红灯的时候，莫奈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僵冷的指节，手心温热的柔软慰贴着他冰凉的手背，龙千帆回以感激地一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危机。
直到被莫奈半拥半扯着带到自己公寓门前，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唇角带了一抹戏弄的笑容，在莫奈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输入密码，开门进屋。
在龙家这一代子女中他是年龄最大的，与小鬼们打交道多了，对他们的习性了如指掌：你越不给，他越缠着你要，你若爽快地应承下来，他反倒自己没了兴趣，总之是你硬他强，你软他懒，难养得很。
脱了鞋子，还没来得及换下湿透的衣服，身后那人已经拥了上来，将他推跌在沙发上，霸道得不容拒绝的吻，沿着颈项一路滑到胸前，大手直接探向他的皮带，龙千帆一激灵，抬膝撞向那人的胯下，却被飞快的躲过，莫奈眯起双眼，压制住他的手脚，怒火全转成欲火，烧得下身胀痛不已，龙千帆感觉到抵在腿间的灼热硬物，暗叫一声不好，一边用力挣扎一边试图讲理：“莫奈，放开，我要生气了。”
完全是哄小孩子的措辞，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记忆真是害死人的东西，被死死地压在下面仍然不能修正心目中那个温和无害的少年的印象，莫奈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了，一个想要把他吃干抹净的男人，大手已滑入他的股间，修长的力的手指带着火一般的炽热，逗弄着他很少触及的部位，龙千帆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情欲熏染的脸孔，羞耻的地方被指尖挑开，那滋味真是无以言表，挣不动逃不开，终于体会到那种恨不得一头碰死的悔恨——
大意了……大意了……
“啵”地一声，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体一僵，循声望去，龙政泽毫不客气地开启了那瓶他刚弄到手的限量版1960年份干邑，茶褐色的酒液在杯中晃来晃去，和煦绵长的果香飘了过来，品酒的人对上龙千帆心痛到滴血的眼神，不以为然地笑笑，朝他们一举杯：“请继续，不必顾虑我。”
莫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言不发地从他身上起来，不忘替他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衫。
龙千帆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无力地瘫靠在扶手上，低喃：“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龙政泽唯恐天下不乱地把上午的对话搬了过来，“我们的关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龙千帆呻吟一声，侧脸真切地感受到莫奈带刺的目光，撑起头，盯着杯中渐少的酒液，问：“什么时候进来的？”
龙政泽漫不经心地续了一杯，懒洋洋地往垫子上一靠：“他解开你皮带的时候。”
莫奈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龙千帆脸颊泛起薄薄的红晕，肩颈上的齿痕吻迹烫得快要烧起来，对面那个还在火上添油：“亲爱的，打扰你们恩爱真是过意不去，下次记得换个地方，你这里卧房好象满多的。”
任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着多少幸灾乐祸，猖狂得让人想打，龙千帆顺手一个靠垫砸过去，正中那张笑得邪气的俊颜，怒道：“再说一句废话，立刻给我滚出去！”
“啧啧，新欢当前，旧爱放一边。”龙政泽站起身来，朝莫奈伸出手，绽开人畜无害的笑容：“幸会，龙政泽。”
“莫奈。”后者回握住他的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不是情敌。
龙千帆沉着脸，目光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突然心里一阵发毛，有种被皮条客送作堆的错觉，打了个寒颤，才想起自己衣衫尽湿，像蔫了的白菜叶子一样贴在身上，皱皱眉，起身去洗澡更衣。
莫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进了房，转过头来却发现龙政泽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面孔与那人有几分相似，表情却温暖得多，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调侃：“衣帽间在右边，莫奈，去把衣服换了吧。”

擦着头发出来，见莫奈穿着他的休闲服，懒懒地窝在沙发里，与龙政泽相谈甚欢，龙千帆打开大灯，没打算插话，径自去厨房找东西吃，中午被堂弟赖了一顿饭去，再加上方才一番折腾，更觉得腹中空空，浑身无力。
蹲在冰箱前翻找了好久，龙千帆叹了口气，拿起一只皱巴巴的小苹果，聊胜于无，单身男人的冰箱，往往比他们的胃还空虚。
刚咬了一口，背后伸过一只手来，不由分说抢了过去，那枚可怜的苹果得到嫌恶的一瞥，随即葬身垃圾桶。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煞星，龙千帆望着刀架上闪闪发亮的家伙们，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血腥的冲动。
“走吧，出去吃。”莫奈揽住他的腰，转过他的身体，蜻蜓点水的吻落在面颊上，龙千帆退后一步，眼中有些恼怒：“别把你泡马子那一套用到我身上。”
莫奈耸耸肩，跟着他走出厨房，人可以先不泡，民生问题要紧。
吃饭去也。

七、
傍晚过后，夕阳消尽了最后一抹余晖，天边残留着瑰丽的晚霞，风中摇曳的白蔷薇，染上淡淡的晕红，像少女含羞的娇颜。
将一朵半开的蔷薇别在薇薇衣襟上，暮色中看得清那美丽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靥，为她理理被晚风吹乱的长发，龙千帆问：“薇薇，你幸福吗？”
薇薇靠在他肩上，白皙细长的手指轻扣住他的手，抬头问：“哥哥，你呢？”
龙千帆不置可否地笑，目光对上门廊下远远走来的少年：“莫奈已经爱上你了，薇薇。”
薇薇咬住下唇轻轻笑了，双臂环上他的颈项，芬芳如花蕊的气息凑了过来：“我只爱你……”
鲜艳欲滴的双唇吻上他的面颊，薇薇，天使一样纯澈洁净，水晶一般剔透无瑕，却命中注定一世活在阴影中，才能掩饰与生俱来的原罪。
莫奈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心目中如天神天使一般的存在，竟然像情人一样拥吻在一起！
“千帆！薇薇！你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莫奈心中像被流淌的热铅浇下一般难受，拉住龙千帆的手臂，大声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龙千帆眼闪过一丝嘲讽，松开怀中的妹妹，对上杀气腾腾的莫奈，微微一笑，后者马上红了脸，脑中回映出方才的场面，虽然只是嘴唇相触，远远称不上香艳，却足以让那个初识情滋味的少年面红耳赤，心跳不已。
薇薇转过身，含笑招呼：“你好，莫奈。”
无论多少次，无论过多久，莫奈始终无法抗拒她绝美的笑容，龙千帆冷眼看着那个少年渐渐迷失，脸上浮现出宠溺的笑容。
……亲爱的薇薇，如果注定不能幸福，就让我结束掉你的不幸吧……

婷婷俯下身，手指轻触龙千帆的肩膀，看他眉头轻蹙、面带忧色，不由得暗叹一声歹命，难得老总上班时间摸鱼打瞌睡，却连她都看得出来，觉无好觉，梦无好梦。
龙千帆从往事的纠葛中醒来，双眼不带焦距地扫过他的秘书，带着惹人想入非非的迷茫恍惚。
“下午股东大会，这是资料。”婷婷交给他一叠卷宗，跟了他三年，虽然对这美男回梦的镜头早已免疫，也禁不住心头小鹿乱撞——瞧那双水气氤氲的眼眸，那弯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一脸毫不设防的慵懒散漫，懵懂中含着勾引，无辜中带着挑逗，比平时整齐端正完美无瑕的形象更勾魂摄魄、颠倒众生，无形中催发着观者的肾上腺素，定力不足的免不了口水苏苏，万一碰上个胆大包天的，八成早扑上去大快朵颐，将他拆解下腹了。
公关部的女人们天天找她挖老总的八卦，对顶头上司抛媚眼的美女们以卡车计，却苦于倒贴无门、表白没胆，她身为秘书，不晓得是不是该与有荣焉。
或许偷拍他的照片卖钱会是个不错的主意，罪恶的念头一闪而过，自动枪毙，被上司知道她出卖他的色相，这碗饭就不用吃了。
龙千帆揉揉太阳穴，眨了眨眼，进入完全清醒状态，翻看着手里的资料，眉毛拧了起来：“中秋前后宣传？国庆举行发表会？疯了吗？”
一周之后就是中秋，与美扬合作的贵金属纪念品设计开发费了他很大心血，昨天那边还在拖拖拉拉要求合作推后，这边董事会已经批复下来并且很霸道地把死限提前，分明是怕他吐血吐得不够。
“别生气，别生气。”婷婷拍拍他的后背，换来一记眼刀，抿嘴一笑，说，“好在展厅规划、广告方案、人员布置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要设计出来，两周的时间够出成品了。”
“胡闹。”龙千帆丢开资料，不耐烦再多看一眼，“之后的拍卖与订货呢？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够他们股票缩水到死。”
“也许是想多些年终分红也说不定。”婷婷整理好文件，抬腕看看表，提醒他，“时间到了，老总，让小女子陪你共赴修罗场吧。”
龙千帆不以为然地笑笑，集中精神准备对付接下来的会议，心里却隐隐感觉到阴谋的湿冷气息。

不出所料，原本就群雄割据、硝烟弥漫的股东大会由于这桩极其不明朗的合作案，变成对总经理的审讯兼批斗大会，炮声隆隆、尸横遍野。
不过尸都是别人的尸，龙千帆始终保持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拆招政策，瞅冷子再顺手扔几枚手雷过去，炸得大会议室鸡飞狗跳。
时间分分秒秒耗过去，龙千帆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耐性已渐消磨殆尽。
董事会的老家伙们怕他吃里扒外，更怕他暗渡陈仓，重要案子生生插手进来，硬逼着他修改计划，这么仓促的时间，想要涉入美扬的资本运营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可没忘了对方防他跟防狼似地。
老头子们为保江山，他为蛇牙，美扬为利，本来已极难共融，加上一个莫奈——俊脸沉了下来，想起那个放肆不羁的男人，莫奈是站在哪一边的呢？自己的计划他知晓多少？是梗阻、助澜还是壁上观？
漂亮的眸子深不见底，龙千帆在董经厮杀之际走神了，开始发现，他好像并不如自己认为的那样了解莫奈……

草草解决了晚餐，龙千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所，洗了澡没等头发干透，就爬进丝被，合上眼进了梦乡。
睡梦中仍有烦事纷扰，噩梦连连，身体也跟着翻来覆去，安稳不下来。

莫奈开门进房间时，并没有吵醒主人，一来是他轻手轻脚悄无声息，二来是龙千帆向来警觉性在一般人以下。
目光逡巡着室内的摆设，在此睡过一夜，算是故地重游了，唇角勾起调皮的笑意，满心期待着主人醒来会是怎样反应。
床头一架小小的银色相框吸引了他的注意，拧亮床头灯，莫奈抿紧了双唇。
是……薇薇，不会是照片，薇薇没有照片，这是一张极为精细的袖珍画象，形神俱备，眉眼含笑，依然美丽得夺人心魄。
薇薇若还活着，该会是怎生的绮容玉貌？当年精致无瑕的少女，经过岁月的磨砺雕琢，又该绽放出怎样的绚目风华？
美丽的花朵已经凋零，追忆在活下来的人心中，莫奈叹了口气，神情温暖了起来，轻轻将相框面朝下扣压在桌面上。
亲爱的薇薇，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我不希望你看到。
手指滑过龙千帆光洁的颈项，沿着温热的肌肤一路游走，挑开第三个扣子时，床上的人终于醒了，双眼微闭着拨开他的手，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别闹……”
莫奈志在必得，手掌紧贴着胸膛摩挲进睡衣里，找到一侧的小点，轻轻一捏，满意地看着对方瞪大双眼，几乎要惊跳起来。
“你……”龙千帆靠坐在床头，看清对面是谁后，一阵阵恶寒涌上背脊，他整了整睡衣，挤出一个笑容，“莫奈，别玩了，我很……”
话还没说完，对方已扑了过来，合身将他压在下面，神情严肃地低头捧住他的脸，轻声说：“你在哄小鬼？”
你难道不是？龙千帆放松了身体，脑子还不甚清醒，完全没想到吸取教训，由着对方上下乱摸，倒引起了莫奈的不快，皱起眉，舌尖挑弄着他的耳垂，声音饱含着威胁：“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紧张，千帆？”
“我为什么要紧张？”你不过是个小鬼而已，后一句还没出口，就见莫奈深绿色的眼瞳蒙上危险的淡墨，一手向下滑到他的要害处，问：“有人对你做过这种事吗？”
龙千帆惊喘一声，胡乱捉住他的手，见鬼！记忆中自己收拾过的人大抵不会有机会回来报复，报复也不会用这么不人道的方法！可是莫奈不同，莫奈不是对手，只是一枚……满腹怨恨的棋子！
“这是……你的报复吗？”龙千帆抬起头问，莫奈的手顺着紧绷的腰线滑下去，解除了下身的武装，轻笑了一声，回答说：“不完全是，千帆，我想要你，非常想。”
股间的硬热很明显地表达着他的欲望，龙千帆也感觉到了，衣服一件一件散在床边，裸裎相对，肌肤相贴，他有些难堪地转过头去，问：“还有什么？”
“还有……”莫奈的声音暗哑低沉，双唇流连在他的颈项，“我想看看，究竟到什么程度才能激怒你……”
在他印象中，龙千帆是个冷静得可怕的人，似乎对一切都毫不在乎，没有什么能吸引他，没有什么能取悦他，甚至没有什么能激怒他，这样的冷静，可以说是一种无情的冷酷，使他整个人都有一种远离正常人情感之外的虚无，有时候，莫奈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实的存在，虚无得让人心慌，于是想要不顾一切地占有他，抓紧他，甚至激怒他，逼出他的七情六欲，作为六年来苦苦追寻的赏赐。
龙千帆闭上双眼，想象不出自己抓狂暴走的样子，老实说他也想知道，究竟碰到什么事，才能让他失去冷静？溶入血中肉中的冷静，会因何事而崩解？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他没有禅心，却有禅性，那颗心，早已紧紧锁闭，沉在冰冷幽暗的河底，不为任何人所动。
烫得灼人的手掌抚弄着他的身体，不可思议地挑起簇簇火焰，烧得他不知所措，手指不自觉地扣上对方的肩膀，头顶传来莫奈低沉的笑声：“千帆，我们这样，好像当年的倒影一样，你母亲……”
“不许再提！”龙千帆身体一僵，手指掐上他的颈子，情欲朦胧的眼中闪过阴狠之色，身体开始用力挣动。
本以为已然解脱的原罪，又层层缠绕上来，母亲，注定是他一生的桎梏。
“你的死穴吗？”莫奈压制住他，低头啃咬着他的下巴，手指温柔地触弄着他的肚脐，“我不会再提……不要动……不要动……让我爱你……”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轻哄，蛊惑了他，龙千帆慢慢地放松下来，身体已热得惊人，陌生的感官直觉冲击着混沌的大脑，使他本能地磨蹭着、紧贴着、低喘着。
手指探入体内，带起奇异的不适感，他皱起眉，扭动着腰身想要摆脱，更激起了男人的欲火，抽出手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火热的硬物已挤了进来，瞬间的疼痛让他恨不得一头碰死，惨叫一声，手指掐住那人坚实的肩背，龙千帆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怨言：“……混蛋……出……去……”
“很疼吗？”莫奈撑起身体，忍得很辛苦，下面那个伸手滑到他的股间，瞪着眼：“你让我插一下就知道了！”
抓住他不安份的手，莫奈退了出来，舌尖顺着胸膛滑下去，舔弄过平坦的小腹，张口含住他的分身。
龙千帆低吟一声，惊讶地看着深埋在自己下腹的莫奈，湿热的口腔包裹住他，时松时紧地舔吮着他，滚烫的舌笨拙地缠绕着，戏弄着，欲望不可遏制地抬头，热流从下体直涌上大脑，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身体，将自己送入莫奈的口中，双手紧搅住床单，依着本能凌迟着对方火热的喉舌，从未有过的快感奔涌而上，窜入四肢百骸，激起阵阵轻颤，意识已然悄悄撤退，只剩欲望驰骋周身，龙千帆曲起腿，伸手抓住莫奈的头发，随着一声模糊的低喊，整个人像抽去发条的玩具一样瘫软下来。
莫奈吐出口中白浊的液体，送入仍不肯松动的后穴，身体覆了上去，咬住龙千帆的下唇，“抱歉，我没抱过男人。”
龙千帆眯起眼睛，急促地喘息着，心知在劫难逃，认命地环住他的双肩，尽量放松了身体。
莫奈道了声谢，抱起他的腰，小心翼翼地诱导着他，汗水沾湿了雪白的床被，阵阵喘息中，那人渐渐融化在他怀中，吐出阵阵低吟。

银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清冷地流泻在大床上，两具激情交缠的躯体，充斥着一室的黏腻声音，在月色下，更显妖魅，厚重的玻璃阻隔了秋夜的微凉，房内，炽热如烈焰。

八、
醒来的时候，已日上三竿了，半眯着眼睛适应刺眼的阳光，龙千帆撑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一身狼狈，努力回想昨夜发生过的事。
就这么让那小子得手了？
凌乱的大床，连同它浑身酸痛不已的主人，组成一副春宵过后形单影只的弃夫凄凉景，让人唏嘘不已，而昨夜那只在他身上为所欲为的小混账，早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掀开丝被，费力地动了一下腰，不意外地发现下身还留着原汁原味的激情纪念，那个声称没抱过男人的家伙，根本是吃饱了就跑，连收拾残局的自觉性都没有。
卷起脏兮兮皱巴巴的床单被子丢到地上，龙千帆咬着牙忍住绵绵钝痛，挪到浴室清理一身欲火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直到洗得快虚脱，才爬出浴缸，披上浴袍出去，却在卧房门口听到一阵阵情色至极的呻吟喘息，明显从他的客厅传来，无节制不压抑，嚣张得生怕人不知道那里正上演一出春宫好戏。
眉头皱了起来，好个莫奈，敢在他家召MB？！那么想惹他发火吗？！
煽情的浪叫一声高过一声，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声，欲迎还拒，勾魂摄魄，足以让听者气血翻腾，龙千帆握住门把手，苦笑着摇头，感叹专业级的叫床水平果然非同凡响。
说不拒绝他的报复手段，一方面也是懒得去玩你追我逃的猫鼠游戏，一方面，却是自己心里，蠢蠢欲动的猎奇念头。莫奈是危险的，却也因此而充满诱惑，轻易挑动他缜密不苟的神经，渴望投入其中，体验那类似游走在断崖边缘的无与伦比的刺激与快感。
就像逗弄一条毒汁四溢的珊瑚蛇，一边欣赏它的绝色，一边提防着它的毒牙，实在是……很找抽的嗜好！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龙千帆晃到客厅，准备把莫奈扫地出门，以解除自己被反咬一口的危险。
“莫奈……”才唤了个名字就猛地定住脚步，后悔不该这么沉不住气地闻声出动，刚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折返回去，却被莫奈饱含威胁的目光钉住——
“过来。”
龙千帆几乎听到蛇信外吐的咝咝声，形势比人强，只好不情不愿地蹭过去，靠坐在沙发上，被迫欣赏面前无马赛克完全版同志小电影。
液晶画面清晰无比，环绕立体声绝对保持上佳音质，屏幕上纤细娇美的少年身体扭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热火朝天地缠着壮硕高大的青年，高潮在即，欲仙欲死。
“想不到你还有如此爱好。”龙千帆凑过去翻看茶几上的半箱光盘，满眼飘肉，不由得低叹一声，从学术到BT，应有尽有。
“技术问题总要想办法解决。”莫奈席地而坐，向后靠在他大腿上，仰头一笑，说，“我可不想以后再让你疼成那样子。”
以后？还有以后？他一个大男人虽然没有什么“吃亏”的观念，那可并不代表非得跟他没完没了，龙千帆弯起唇角，似笑非笑，揪住莫奈的头发，对上那双墨绿的色狼之眼：“都是你买的？”
莫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我拜托这里的物业帮我买的。”
“什么？”龙千帆瞪圆了眼睛，血液涌上头部，开始想自己以后该以何面目在这里混，物业那边人多嘴杂，怕不用半天，楼上楼下的点头之交都会知道他龙千帆教人上了，一世英名，尽毁在这小子手里了。
莫奈心里闷笑，脸上却绷得严肃诚恳，伸手捞过那个纸箱，现宝一样递到他眼底下，说：“管理员很热心，还帮我买了好多必需品。”
龙千帆深吸了一口气，止住想掀桌揍人的冲动，翻过那叠小电影，发现半箱润滑剂，林林总总囊括了市面上所有的牌子，突然间有一种气血不足的感觉，四肢乏力，冷汗渗出额头，抓过遥控器关了面前声色荡漾的场面，一脚踢开莫奈，正要落荒而逃，却被对方拖住，合身压在沙发上，鼻尖蹭着他的额头，气息变得灼热烫人——
“你不知道出现在一个看A片的男人面前会有什么后果吗？亲爱的——”
难道是看得欲火升腾想就地解决？龙千帆避开他侵袭过来的双唇，挣扎间衣带已散开，片刻之间，整个人清洁溜溜地被禁锢在莫奈身下。
“你想玩死我？”龙千帆架起双臂推挡，七窍生烟，开玩笑！两个新出炉的业余级菜鸟，哪禁得起这么折腾？！
莫奈一脸坏笑，凑到他耳边低语：“用手……”一边引着他的手探向自己生龙活虎的胯间，边不怀好意地舔咬他的下唇——
“或者……你想用其他地方……”
龙千帆咬紧牙关，忍。
一失足成千古恨，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美扬的会议室里重逢，衣冠楚楚，人模人样。
莫奈坐在他对面，整个会议过程中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他，龙千帆一向脸皮不薄，却硬是让他看得头皮发麻，那双直勾勾赤裸裸的心灵之窗，真切阐明了“视奸”的含义，让他几乎要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是否齐整。
掩口低咳一声，送过去一记眼刀，警告那人休要猖狂，莫奈却笑了，舌尖舔过上唇，每个汗毛孔都散发着勾引，骚包至极。
脸皮这东西，没有最厚，只有更厚呐……
这边集中精神与合作对手过招，强将手下无弱兵，他的部门经理们一个个机敏迅捷，无形中把老大晾在一边没事做，只好陪着对面那个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会议不可避免地陷入口水战的互磕状态，一边急着要收网回航，一边是合计着时机打算见了兔子再撒鹰，龙千帆知道，以时间的紧迫性来讲，他们已十分被动。
同样被晾在一边的莫奈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对他做了一个动作：将中食含入口中，缓缓抽出，然后朝他竖了起来，同时以口型默念了一个四字母的动词。
一个能让斯文君子变成喷火暴龙的单词。
龙千帆“嚯”地站起身，抓起面前厚重的资料，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莫奈侧身一闪，那堆东西堪堪地擦着耳边飞过，喂了身后的盆栽。
顷刻之间，满座寂然，两方人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发飙的龙千帆，这边的开始感叹为什么一碰上那个什么Mr. Ban老总就变得活像个炮杖，随时爆得别人灰头土脸，那边暗自哀悼传言不可全信，谁说他龙千帆冷静理性气质典雅来着？真该拖出去剁了！
龙千帆冒火的双眼扫过鸦雀无声的诸人，声音比阿尔卑斯山的冰河水更冷冽——
“这桩案子，敝公司仅设计经费已出账四千六百万，如果美扬下不了决心的话，不必勉强，龙千帆虽不才，这种责任，还是担得起的！贺总，Mr.Banderas，请斟酌。下午五点之前给我答复，否则合作终止。散会！”
一时间如风行草偃，被他目光扫过的人脸上像被刀刮过一样，隐隐作痛。
传说中的绝技以眼杀人，终于重现江湖了啊……
婷婷低着头咬住下唇，对老总的崇敬又加深了一层，此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策略，不是疯子还真使不出来，万一，对方也豁出去了硬碰硬，她的顶头上司就真的要回家吃自己了。
偷瞄到对面贺总一连串的表情变化，没有万一，意外不会发生，龙氏砸锅政策，例无虚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即死伤一片，不由得猜测对面那个绿眸美男是什么来头，竟能调戏得老总肝火大动，真如台风过境，不留活口。
气氛僵凝得可比追悼会，婷婷率先站起身来收拾资料走人，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留下方才暴力行为的行使者和受害者，隔着大会议桌，遥遥相望。
“生气了？”莫奈仍然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龙千帆也坐下，笑容中有几分得意：“做戏而已，何必当真？”
意料之中的回答，只怨世上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太多，你越是捧着哄着，他越不买账，干脆抽两鞭子，才会老实，累得龙千帆一介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摆出判官嘴脸，形象也毁得七七八八了。
“过来。”莫奈简短地命令，龙千帆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他面前，后者呵呵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腰身，抬头问：“为什么不拒绝我？”
龙千帆皱眉：“为什么要拒绝你？”
莫奈看了他半晌，突然说：“这桩项目，四十二个设计师参与，都是业界精英。”
“你是首席。”龙千帆漠然地提醒他，莫奈拉过他的手轻吻，说：“我有条件。”
龙千帆眉毛一挑，等待下文。
“做我的爱人，在项目结束前。”莫奈一双美丽的绿眸闪动着醉人的波光，直看到他灵魂深处去，龙千帆想了一下，问：“床伴吗？”
莫奈摇摇头，站起身来，手指抚上他的脸颊，轻柔的声音蕴藏着不容拒绝的霸气：“是爱人，让我感觉到你爱着我，从现在开始，装作爱我，无论在不相干的人面前、你最亲近的人面前、或是床上，都要做出爱我的样子，看我的眼神，与我说话的音调，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都要表现出你爱我，就这么简单。”
简单？
以你的功力，小菜一碟。
你在玩火，小心烧到眉毛。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对视了许久，龙千帆笑了：“你不怕我假戏真做？”
“你会吗？”莫奈反问了一句，赔本还不赚吆喝的生意，龙千帆会吗？
两人相视一笑，答案心知肚明。

九、
“薇薇，你在这里吗？”莫奈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推开虚掩的房门，大厅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阻隔了正午时分明媚耀眼的阳光，室内一片昏暗，他睁大了眼睛，捕捉到书架旁纤细雪白的身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薇薇？”
薇薇转过身来，对他浅浅一笑：“有事吗，莫奈？”
莫奈咽了口口水，取出一枚造型古雅的钻戒，捧到佳人面前：“薇薇，请你嫁给我吧！”
薇薇吃了一惊，退后一些，仍保持着端庄淑雅的气度，轻声问：“莫奈，你爱我吗？”
莫奈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情窦初开的少年狂热的迷恋，太容易蒙蔽双眼，薇薇那么美丽，美丽而纯净，轻易让人迷失了心志，却从来没想过，对面前这个天使般完美无瑕的少女，他究竟了解多少。
静默在两人之间漫延，沉闷得让人窒息，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莫奈沉吟了好久，开口说：“父王并不反对，他很想见见你。”
薇薇出神地望着面前一排排书脊，低声问：“你向我求婚的事，哥哥知道吗？”
“他知道。”莫奈想起那个平和儒雅的男子，脸上浮起温暖的笑容，“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薇薇闭上眼，精致白皙的脸颊上有忧伤闪过，睁开眼时一双黑瞳已平静无波，喃喃自语：“我一直以为，只有他，是真正爱我的……”
几不可闻的低语绞痛了少年的心，莫奈走上前一步，将无助的少女轻拥入怀，小心翼翼地安抚着——
“我也是，爱你的啊，薇薇……”
——之后的几年，当莫奈在陌生的国度流浪时，有时会想起那一幕，当时的幸福与满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凄凉与伤感，可怜的女孩，即使被兄长逼上绝路，也一厢情愿地相信着，相信那人是爱她的。

紧闭的门扉隔音效果良好，客厅里一片幽暗寂静，一墙之隔的主卧房，正上演着翻云覆雨肉欲交缠的喷血戏码。
润滑剂和A片派上了用场，两个生手也可以爽得忘了今夕是何年。
过程中电话响了几回，龙千帆每次伸手想接，都被莫奈不耐烦地挡了回去，作为惩罚，更加投入地在他身上制造惊悚片现场效果。
终于，干柴烈火燃尽，床上横尸一具，始作俑者良心发现，给他端了杯水来，可怜下边那个连抬腕的力气都没有，莫奈干脆一口口哺喂过去，也不理会对方怒火升腾的双眼，把空杯放在床头，掀开被单，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龙千帆身上的辉煌战果。
精瘦结实的身体无力地瘫软在那里，胸膛随着急促的喘息而起伏不停，白皙细致的皮肤上布满了淤痕吻迹，汗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上，嘴唇红肿，双颊浅绯，黑眸像雾中的晨星一样朦胧悠远，慵懒，性感，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亲爱的——”莫奈拖长的音调，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真想拍你裸照去卖。”
“记得付我版权费。”龙千帆气喘平了，起身去浴室冲洗，莫奈也跟了进去，存了心要共浴鸳鸯。
将水温调到三十度，微凉的水流一遍一遍地冲过去，龙千帆皱起眉，看着水帘对面的莫奈，问：“我们怎么会变成这种关系的？”
再见面不过短短一周，间隔了六年的空白，居然突飞猛进到状似两情相悦的同居关系，当年那个可爱的娇弱的少年变成面前这个高壮挺拔的青年男子，落差之大，委实让他难以接受，无论心理还是生理。
莫奈取过莲蓬头，为他清洁身体，心不在焉地问：“你不爱任何人。”
“不爱。”龙千帆闭上眼享受服务，随时会跌入梦乡。
“包括你自己？”莫奈的手掌在他身上游移，随着水流，按摩着疲乏的肌肉。
“嗯。”龙千帆鼻子里哼了一声，却引起莫奈的不快，手指扳过他的脸，那人的气息凑了过来：“为什么不拒绝我？”
“你问过了。”龙千帆拨开他的手，开始不耐烦，莫奈一把揽住他的腰，两人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耳侧传来男人饱含威胁的声音：“你没有回答过。”
“回答什么？你想听什么？”龙千帆偏过脸，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因为你是莫奈？别傻了，小子，你以为在演言情片？”
莫奈喉咙里逸出低低的笑声，抵住他的额头，问：“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后悔过？”
今夜是怀旧之夜吗？龙千帆忍俊不禁，却装出很沉痛的样子，回答说：“有一件。”
“哦？”对方果然被挑起了兴趣，额头分开了些，直直地盯着他。
“曾经，有一个柔弱的、清秀的、惹人怜惜的少年站在我面前，”修长的手指滑过莫奈的脸庞，指端的触感温润光滑，“我没有珍惜。”
“如果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莫奈抓住他的手，轻轻咬过指尖，含含糊糊的接了半句。
龙千帆笑得风雅无限，见莫奈表情柔和中带着感动，他退了两步，抽回手，把话说完：“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要SM他，一万遍！”

莫奈笑了，一双绿瞳闪着旷野郊狼的凶光，敏捷的身躯挡住他的去路，双臂紧紧环住他，笑语中带着磨牙声——
“放心，我会吸取你的教训……”
什么叫祸从口出？

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龙千帆身体一沾床，就卷过被单，蒙头装睡，任他挑逗，硬是忍着不理不睬，就不信他做得下去。
莫奈果然对奸尸没什么兴趣，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气息渐渐平缓悠长。
前面那个刚暗中松了口气，好死不死地，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而紧促，催命一般。
身后那人已经呵呵笑出声来，龙千帆长叹一声，伸手拿起听筒：“喂？”
“表哥……”彼端传来微喘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焦急，龙千帆一震，翻身坐起，低叫：“小猫？！”
“表哥，去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我把东西藏在那里！”小弟的声音又急又快，“不要说地名，你的电话已被窃听了！”
“你在哪里？我去接你！”龙千帆起身穿衣，冷汗渗出掌心，莫奈一言不发，捞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来不及了，他已发现我的藏身之处了……”一阵剧烈的干咳过后，他的声音像裂了的琴弦，强撑着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你的身边……咳……有……一颗……蛇牙……要……”
通话戛然而止，随后是嘟嘟的盲音，龙千帆咬住下唇，拨叫回去，却得到对方无法接通的提示，温和优雅的女音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
颓然跌坐在地板上，手指紧紧抓着话机，关节发白。
小弟费了多少心血才找出线索，又是吃了多少苦才逃出来，打了一夜电话，如果早一点接的话，如果早一点知道他在哪里的话……龙千帆，你混蛋！自己的亲人危急关头，你在做什么？！跟一个同样混蛋的男人鬼混！而且连这个男人的底细都不清楚！
温热的大手揽上他的肩，龙千帆身体一僵，不着痕迹地挣脱他，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淡然：“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莫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去。
龙千帆听着他带上房门，从一数到十，整好衣服，抓起车匙冲了出去。

十、
深夜时分，车少人稀，龙千帆紧绷着脸，油门踩到底，一路狂飙。
脑中一遍遍回放小猫的话，小时候常去的地方……他的身边有一颗蛇牙……他的身边有一颗蛇牙……
平静无波的心湖被震起片片涟漪，蛇牙，是组织，也是卧底者代号，当年使龙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的团伙，主使者潜逃到国外，不到七年，已是枝繁叶茂。
风波起时，他正与薇薇滞留在阿国，等到计划完成，只身往返后，才知道这一场浩劫，有人死了，有人离开，龙政泽废了右手，失去了比右手还重要的心腹。
接下来是短时间的平静与休整，死伤者的血迹渐渐淡去，活下来的人，将那幕惨烈的情景永铭心中，表面上，风平浪静，直到四年前发生的罗氏未婚妻被暗杀事件，及随后小弟无故失踪，使得本来已稍稍缓和的局面又起波澜，两家交恶，双方苦于都没有证据，谁也无法直接翻脸，但他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都指向一点：蛇牙。
蛇牙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毁掉龙家，以它现在的实力，单一个龙家，早已不是对手，特别是龙政泽卸下在暗黑世界的另一重身份，标志着这一家族，至少这一代的巅峰已成过往。
无法确定这短暂的平和要花费多大力量来守候，他只知道，蛇牙对于龙家，有着深极刻骨的怨恨，比所有对手加起来要浓烈百倍的怨恨，只是这怨恨因何而来，无从知晓。
埋伏在身边的蛇牙，是否已蠢蠢欲动？
拐进旧城区的街巷里，龙千帆放缓了车速，回忆着儿时的景致。
一片片颓败的老墙掠过视野，龙千帆在一处荒芜的院落前停了车，昔人已去，院寂楼空，外墙上刷着血红的“拆”字。
龙家家教甚严，他，政泽，小猫，还有……所有的稚龄儿女，除了去学校上课，一般都是窝在祖宅里被管教养卫，只有这里，他常带着小猫来，这里，是那孩子被龙家收养之前，暂住过的地方。
记得主人是两位年迈的菲藉华人，膝下无子，带着孤儿院领养的小孩回国定居，打算落叶归根，没想到不过半年，病疾缠身，沉疴不起，当时龙家的家长出手相帮，收养了那个四岁大的孩子，派人照顾两位老人直到他们离世，并包办了一切后事，而那时已十分懂事的小猫，几乎每天都要在他的陪伴下，前来探病。
关掉车灯，从座位下摸到暗格，取出一把贝内利B76手枪，检查了弹匣，深不见底的黑眼微微眯了起来，手指干燥而有力，抿紧的双唇泄露不出主人的情绪，他是龙家的人，见惯了流血纷争，却是头一次，亲身参与。
一个盛产疯子与偏执狂的家族，且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夜风清凉了微热的肌肤，龙千帆翻过院墙，借着月光及路灯昏暗的光晕，打量着阔别了十几年的地方。
院内杂草丛生，角落里一座小小的凉亭掉了一角，二层小楼已破败得不成样子，黑洞洞的窗子大开着，窗框在风中摇摆，墙上的白漆斑剥片片，露出残旧的青砖，爬藤类植物肆意生长，半遮半掩，像极了鬼屋惊魂的外景。
龙千帆穿过齐腰深的野草，没费力去屋里翻腾，而是走到凉亭下，蹲下摸索了一番，找到亭脚处一块松动的石板。
儿时的记忆相当可靠，两位老人出门时会留一把钥匙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掀开石板，果然发现一个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地大信封，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刚松了一口气，身后传来慵懒低沉的男声，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龙先生。”

龙千帆慢慢站起身来，侧过脸去朝着大槐树下的人影，问：“罗华？”
那个男人朝他走过来，月光下看不清眉眼，直到一米之遥站定，皮笑肉不笑：“久违了。”
龙千帆冷冷地打量着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不下十种杀人灭口的办法，没一种是可行的。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找到这里吗？”罗华带着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暖笑容，礼貌周全。
龙千帆点头，对方很痛快地给了答案：“你的猫儿，已经换了饲主。”
龙千帆眉毛也没动一下，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讽：“罗少爷当我是傻子？”
“你不信？”罗华敛了笑容，直直地盯着他。
“如果是真的，你根本不需要找到这里来。”小猫不会背叛龙家，否则罗华也不必大费周章地追回被小猫藏起来的东西。
“如果是为了诱杀你呢？”罗华眼中闪过赞赏与探究，与龙家的人过招非常愉快，甚至已超过了任务本身所带来的成就感。
龙千帆的声调平板不带感情：“那我早成一具尸体了。”
罗家的行事风格他清楚，不放过任何一个动手的机会，罗华若有心杀他，早在他拈起那袋东西时，就该悄无声息地结果他的性命了，怎可能站在这儿你来我往地说那么多废话？
缜密的思维似乎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打乱，虽然他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出卖了这个不为人知的宅院。
罗华显然不会说实话，小猫，也绝不会将自己童年的旧事四处张扬，何况两人本来就是死对头。
“怪不得那只猫儿对你死心塌地。”俊朗的脸上绽开毫无心机的笑容，眼中却一片阴冷，罗华伸手取过那包东西，挑衅地一扬眉，“龙先生不想动武吧？”
龙千帆叹了一口气，说：“我好像没有那个资本。”
罗华满意地点点头，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侧过脸来说了一句：“莫奈先生还好吗？”
龙千帆神色一凛，罗华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转身离去，感到身后那人有了动作，多年练出的警觉性让他本能地向右侧一闪，但是，晚了，一声枪响划破夜空，罗华闷哼一声，栽倒在草丛里。
“下次想挑拨离间，换个让人信服的对象。”龙千帆丢下一句，上前捡那人手里的东西，冷不防手腕被一把握住，本来已倒在地上作尸体状的罗华跳了起来，一推一拌，把龙千帆按在地上，手上的枪也飞了出去。
“龙先生，下次想杀人时，对着头部开枪比较保险。”罗华噙着一抹笑容，将他的手臂弯折在背后，龙千帆咬牙忍住痛，冷汗滑下额头。
罗华穿了防弹衣，难道是早提防着他出手？又是谁，将他用枪的手法出卖给罗华？！
龙千帆不喜欢打人的头，四溅的脑浆让他恶心。
罗华还想说什么，突然见墙外车灯闪过，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他皱起眉，低头问：“你被跟踪了？”
答案是显然的，急促的脚步声已到院门口，罗华放开他，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龙千帆揉着手臂起身，正对上破门而入的人，还没看清是谁，来者已一把将他拥在怀里，气急败坏：“千帆！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包裹着他，龙千帆半靠着他，任那人的手上上下下的检查过他全身，没发现伤口，莫奈松了一口气，对上他的眼睛，问：“怎么回事？”
一路上跟着他，看着他进了这院子，本来是把车停在转角处默默观望的，直到那声突兀的枪响，几乎要震裂他的心脏，想也没想便冲了过来，生怕见到他追寻了六年的人，变成一具僵冷的尸体。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再不能失去，好不容易摆脱了寂寞的纠缠，他再不能……尝试那种无法挽回的绝望。
修长的手指抚过他的发际，龙千帆眼中映着月色，添了异常的的魅惑：“对我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莫奈迟疑了一下，挑了个比较滑头的回答：“一切为世人所知的。”
龙千帆挑眉，一切为世人所知的，阴狠、残酷、血腥，却又悲哀、孤寂、被神遗弃，像烙印一样，打在每一个子孙身上，永志不忘。
对上莫奈墨翡一般美丽幽深的眸子，凝视了半晌，下了结论——
“你的胆子真的很大，莫奈。”

一一、
对我家的事，你想知道多少？
所有关于你的，一切。
那夜，龙千帆还问了他一个问题，莫奈给出这样的回答。
因为这一句，几天后的中秋佳节，他被带回了龙家主宅。
占地宽广的庭园，设计严谨而十分低调的建筑，看得出年代久远，几经修缮，仍保持着庄重典雅的大家风范。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莫奈眼睛不停地环视四周，新奇而兴奋。
车库显然已满，龙千帆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开锁，笑吟吟地转向旁边那人：“下车了。”
莫奈扫了一眼前庭的数十辆车，皱了下眉，问：“客人很多吗？”
他原本以为是三两个至亲的小聚，可是看这阵势，八成是少不了三代同堂。
“都是自家人，很好相处。”察觉到他的紧张，龙千帆抬腕看看表，五点，也不急着进屋，拉着莫奈熟悉环境先。
车道两边是修剪平整的草坪，两排法国梧桐参差交错，摇曳生姿，喷水池周围环绕着四个花坛，雏菊开得正盛。
“全国各地的亲戚，国外的，能赶回来的都回来了，平时很难聚在一起。”两个人悠闲地漫步过去，莫奈握住他手，问：“只有我一个外人？”
龙千帆没有挣开，不松不紧地任他握着，侧过脸看着他，说：“今天来的没有长辈，莫奈，如果你觉得不习惯，我们可以离开，现在。”
莫奈摇摇头，说：“我知道中秋对你们的意义，我没有不习惯，只是有些……患得患失吧。”
月圆之夜是全家团聚的时候，无家的浪子并不能完全体会中国人对月圆的情怀，几年来都是一个人，喜怒哀乐不与人分享，每逢年节看家家团圆，原本没什么感触的，却在今日，丝丝缕缕的愁绪笼上心头，眼前的情景，让他深切感受到，两个人，有着多长一段距离，难以缩减，无法忽视。
“我配得上你吗，千帆？”
终究还是问了，我，能和你在一起吗？能留在你身边吗？能……爱你吗？
头一次真正理清，他到底是以何种心态看待龙千帆，不是憎恨，不是报复，更不是嫌恶，无论怎样说服自己去恨他，无论怎样勉强自己相信一切都是出于恨意，却只要轻轻一瞥，就足以化解这么多年积聚起来的怨怼，同样的，看着他温雅的面容，竟让他本已死寂的少年狂热，再度复燃。
这样的感情，怎能称作恨？
修长温暖的手指回握住他的，龙千帆展颜一笑，悄声问：“想见公婆了吗，莫奈？”
莫奈惩罚性地捏捏他的手指，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开始盘算：长相厮守，该是怎样的情景？
“舅舅——”粉嫩嫩的小女孩一身绚丽的小套装，像只花蝴蝶一样朝他们飞过来，龙千帆一把抱起她，凑上脸颊，小姑娘啵地一声重吻上去，小手环住他的颈项，大眼睛不掩好奇地注视着一旁的莫奈。
“他是莫奈。”回亲了一下女孩的小脸蛋，龙千帆转向莫奈，“我外甥女，潇潇。”
“莫奈叔叔好——”潇潇乖巧地与莫奈打招呼，“叔叔的眼睛是绿色的哦！”
“你好……”胸口涌上淡甜微酸的暖意，一向亲情淡漠的人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自在地问候了一声，再想不出别的言辞，龙千帆轻声笑了，看着他的眼神竟有种宠溺的纵容，莫奈不由得一阵心悸，绿眸温柔地纠缠着他的视线。
直到一个清脆甜美的女声插进来，才打断两个人忘情的对视——
“表哥，怎么不进去？”
莫奈回过神来，声音的主人已来到他们面前，踮起脚尖轻吻龙千帆的面颊，“好久不见了。”
纤细的身影，肖似的容貌，温婉柔和的眼神，莫奈脑中“轰”地一声，嘴唇翕动着送出无意识的低喃：“薇薇……”
像穿越了数年的时光，再次站在他面前，白细如瓷的肌肤，雾中远山一样朦胧柔美的眉峰，秋水一般澄澈悠远的眸子，挺俏小巧的鼻梁，水润绯红的樱唇，硬生生地勾起那段早已深埋的过往，像一根尖刺，刺探着掩盖在疤痕下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声轻咳唤回他的神志，龙千帆放下潇潇，为他们介绍：“表妹，龙瑞泽，这位是莫奈，我的……朋友。”
“你好，莫奈。”龙瑞泽向他伸出手来，浅浅一笑，“我知道你，表哥提到过。”
“你好。”莫奈定住心神，握住她的柔荑，回了个中规中矩的笑容。
原以为会有怎样的心痛，没想到却是意外的平静，毕竟，她不是。
“三哥回家了，情况……不是很好。”龙瑞泽拉住潇潇的手，报告着家里的近况，龙千帆身体僵了一下，说：“我去看看他。”

进了大厅，龙千帆丢下莫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找到小猫的卧室，深吸了口气，敲了几下，推门进去。
四年不见，俊美纤细的少年脱了稚气，长高了不少，身形修长匀称，面孔成熟了些，五官仍是漂亮得如雕塑一般，只是双眼空洞无神，怔怔地坐在床上，见他进来，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表哥。”
龙千帆站在他面前，手指轻触对方微凉的脸颊，滑过及肩的长发，拥住他的背，轻声说：“对不起……”
小猫把头埋在他肩上，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那么冒失……”
“傻孩子。”龙千帆拍拍他的头，柔声细语，“做哥哥的没有保护好你，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削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温热的液体湿润了他的肩头，小弟语带哽咽：“表哥，我死心了，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龙千帆皱眉，凭直觉问：“罗华？”
看来这么多年的猜测是正确的，小弟果然被那人软禁起来了，只是如果龙政泽也想到这些的话，为什么一直不采取行动呢？
小猫窝在他肩上不肯抬头，闷闷地解释说：“是我……一直不让大哥接我回去，可是我……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龙千帆无声地叹息，迟钝如他都觉察到了小弟与罗华之间有些蹊跷，只是看他难过，实在不忍心深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龙千帆轻抚着他的背，像安慰一只情绪低迷的猫儿。犹带泪痕的青年抬起脸来，眨了眨红肿的眼皮，说：“我想……继续念书。”
龙千帆笑了，捏捏他的脸，说：“尽快帮你安排。”
小猫眼中终于有了神采，难为情地抽了张纸巾压在脸上。
龙千帆迟疑了下，轻声问：“罗华受伤了，你知道吗？”
小猫身体一震，低下头，两点水滴溅上衣袖——
“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

“茶。”莫奈抬头接过龙瑞泽端来的红茶，道了声谢。
“我很像薇薇姐。”少女在他身边落座，美丽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莫奈愣了一下，点点头，不清楚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表哥和你在一起？”龙瑞泽一手支起下巴，细细端详着他俊朗的面容。
莫奈又点头，沉吟了下，略带自嘲问：“是否……觉得很离经叛道？”
龙瑞泽抿唇一笑，还没来得及回答，龙千帆已来到身后，拉起莫奈的手，“七点钟开饭，我先带你去后园走走。”

后园有好大一片池塘，池中心是传统的六角凉亭，一道窄窄的荷叶桥穿过其中，池塘后面是茂密的树林，清静而幽深，塘里睡莲遮着水面，入秋后已有些衰败，但仍有不少含苞欲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龙千帆蹲下身体，折了枝半开的睡莲递过来，“喏，贵客。”
莫奈连他的手一起接过，凑到唇边轻吻，舌尖舔去手指上沾的水滴。
暮色浓了起来，两人交换着暖暖的温度，石像一般立在池边，半晌无言。
手掌抚过俊美斯文的面颊，滑过修长的颈项，停留片刻，感受那温暖的脉动，然后顺着衣领探下去，最后贴上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肌肤，直接渗入血液。
奇迹般地抚平了踏入龙家以来的不安与忐忑，即使这颗心，比夜空的满月，更加难以触及。

一二、
莫奈在龙家诸多兄弟姐妹中很吃得开，最初的拘谨转瞬即逝，不一会儿和大家热络起来，谈笑风生，打成一片。
晚饭过后，大家自动分批，聊天的聊天，下棋的下棋，龙千帆和一家之主去了书房，小孩子们都跑过来黏着莫奈，大家对龙千帆带回来的“绿眼睛叔叔”好奇死了，小蝴蝶潇潇坐在莫奈身边，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莫奈叔叔，舅舅从来没有带别人回来过哦！”
甜甜软软的声音带着有意拖长的结尾，话里有话到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莫奈从来没有对付小孩子的经验，身为独生子的他与王亲之间的来往也不密切，可是说是度过了孤独的童年及少年，所以他不可能知道现在的小鬼脑袋里都在想什么，看着面前一双双明亮的闪着期待之光的大眼睛，挑了个比较容易让人理解的回答：“我们是关系比较……亲近的朋友。”
“咦？舅舅不是这样说的啊！”趴在他膝边的小男生叫了出来，“他说他喜欢你诶！”
莫奈心跳漏了半拍，屏息问：“真的？”
耳轮有些发红，胸口跳得飞快，像头一次对心上人告白的傻小子似地，又紧张又期待。
几个小鬼对看了一眼，右手边的年龄最大的棕发男孩做出手握麦克风的架势，一本正经地问：“请莫奈先生回答，龙……舅舅对你来说是，选项A手，选项B脚，选项C脸，选项D肩膀。”
莫奈装模作样地歪着头想了想，问：“主持人先生，有选项E吗？”
小家伙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有啊，盲肠。”
莫奈笑出声来，小蝴蝶瞪了主持人一眼：“你笨蛋啦！”转向莫奈，说：“下面请莫奈先生回答我的问题。”
“舅舅的房间里，你最熟悉的是，选项A窗户，选项B衣柜，选项C灯，选项D门。”
“唔，灯好了。”其实莫奈最想选的是床。
“如果舅舅结婚的话，你会送什么礼物给他，选项A红包，选项B戒指，选项C喜糖，选项D炸弹。”
这回不用考虑了，莫奈肚子里闷笑到快内伤：“炸弹。”
小鬼们“哗”地一声炸了锅，惊叹连连，棕发男孩眼睛眯起来，像警察看犯人一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总结：“果然是同·性·恋。”
小蝴蝶顺手抓起一颗桂圆丢在他脸上：“舅舅才不是！”
小男孩揉揉被砸的额头，回嘴说：“你没听说过同性恋的情人也一定是同性恋吗？”
莫奈张口结舌，深刻理解了“小孩是天使与恶魔的综合体”这句话的真谛。
正在不知所措，身后很不给面子地传来一声轻笑，小蝴蝶回头一看，满脸被抓包的心虚：“舅舅？”
龙千帆在莫奈身边坐下，把她抱坐在膝上，抬头安抚莫奈：“童言无忌，别介意。”
莫奈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向他俯过来，在众小鬼的抽气声中，吻上龙千帆因惊讶而微张的薄唇，辗转吮吸，极尽温柔，又霸道得不容拒绝，很快在龙千帆无意识地回应后发展成唇舌纠缠激情四溢的法式热吻。
等到红肿的双唇重新接触到空气时，才发现整个大厅里静得诡异，所有人，全都带着吃惊而有趣的表情，观赏这厢美男热吻。
龙千帆脸颊泛起红晕，这回可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小蝴蝶眼珠子一转，跳下龙千帆的膝盖，煞有介事地宣布：“各位先生女士，即兴表演结束，谢谢观赏。”
众人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接续先前的节目。
莫奈一手勾着他的后颈，丝毫不避嫌地保持着让人无法不想歪的暧昧距离，问：“要演下去吗？”
龙千帆声音低哑：“换个地方如何？”

龙千帆的房间在三楼，三楼尽头。
衣服从门口一直散落到床边，浓重的喘息声弥漫在空气中，没有开灯，苍白的月光穿过落地窗洒在大床上，像轻纱一样，覆盖着两具野兽般交缠的躯体上。
原始的欲望燃烧着，理智早已溃不成军，精瘦结实的身体弓了起来，汗水顺着滚烫的肌肤滑下，猛烈的撞击，火热的律动，填满了他的身体，辗碎了他的思想，混沌的大脑中除了此刻入骨的欢愉，再无力想其他。
“莫奈……莫奈……啊……”干涩的薄唇吐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炽热的气息中混着细微的胡桃果香，比陈年佳酿更诱人，催动着男人越来越狂野的掠夺……

手指滑过汗湿的肌肤，在月光下晶莹白皙，温润如玉，莫奈挑弄着他汗湿的黑发，轻声说：“你今天……很不一样。”
龙千帆的声音满蕴着慵懒的倦意，低低地哼了一声：“嗯？”
“受刺激了？还是——”莫奈揉捏着他的腰侧，难得在床上这么主动热情地配合，让他不由得浮想联翩，“月圆之夜变身？”
龙千帆喉咙里逸出低沉的笑声，抬着望着天上明亮的银盘，问：“莫奈，你想家吗？”
莫奈怔了一下，大手滑上他的背脊，轻轻拥到怀里，低喃：“快七年了，都淡了。”
有些淡了，像大雨冲刷过的画布，比如身份，比如在宫中的记忆，比如对薇薇的爱，有些却更深更浓，像熬煎已久的中药，比如对身边这人的执念，随着时间的流逝，浓得化不开。
龙千帆看了他一眼，伸手环住他的肩。
晚饭后龙政泽告诉他，莫奈的父王病情加重，身为王子的莫奈又不知流落何方，宫廷中正乱作一团。
“莫奈……”唇吻了过来，截断他将要出口的话语，莫奈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惩罚地啃咬着他的唇，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稍稍分开，执意要他换个话题。
龙千帆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应景的：“你今天吃月饼了吗？”
莫奈哭笑不得，忧郁伤感的气氛一下子破坏殆尽，大手不怀好意地向下探去：“我比较喜欢吃你——”
好吧好吧修补回原来的布景，龙千帆握住那只不规矩的手，想了一想，轻声说：“我没有提到过我父亲。”
莫奈摇摇头，轻吻他的额角。
“他姓叶。”龙千帆翻了个身，仰躺在莫奈手边，一派事不关己的轻描淡写，“我是私生子，随母姓。”
当时龙家的家长是龙政泽的父亲，他的舅父，母亲美丽的容貌招来不少狂蜂浪蝶，其中叶家公子以游戏花丛无往不利的猎艳经验虏获了佳人芳心，龙家自然反对，而那个色欲熏心的男人教唆母亲抛家弃长与其私奔，后来，产下他这见不得光的小孩，当时母亲才十六岁，那个男人生性风流，又自私懦弱，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才有了最终薇薇的悲剧。
母亲死后，龙家与叶家彻底决裂，他们兄妹被舅父收养，在龙家主宅长大，与生父再不来往。
可是今天那个男人竟然拐弯抹角地找到龙政泽，要他游说自己冠回叶姓，接掌叶氏。
“他说认祖归宗……他居然说认祖归宗。”龙千帆冷冷地笑，眼中积了层层寒冰，“莫奈，你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吗？”
莫奈心中一阵抽痛，无言地拥紧怀中的人，紧贴在一起的胸口感觉着彼此心脏的跳动，那么冷漠寡情的人，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与无助，更加让人难以抗拒。
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莫奈安抚地轻拍他的肩背，龙千帆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事，但是莫奈清楚那种隐藏在最深处的伤口，一旦被剥开，该是何等的疼痛难忍。
怜惜着他的伤痛，却恼怒他的刻意忽略，并不是忘记了，伤口就不存在，并不是隐藏起来，就可以渐渐释怀，见不得光的伤口无法愈合，只会在不为所知的地方流血化脓，溃烂至不可收拾。
“我来赎回父亲的罪孽，千帆。”莫奈直视着他的双眼，柔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让我留在你身边，可好？”
龙千帆摇摇头，抚上他的面颊：“莫奈，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污染的，纯净的灵魂，不要陷进去，不要。”
莫奈眼光闪动，抓过他的手指轻吻。
千帆，千帆，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看不出，我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难得的月圆之夜弄得凄凄楚楚，莫奈实在有点不甘心，手指轻点龙千帆的薄唇，笑道：“你果然变身了，居然说出这么感性的话。”
龙千帆一肘子拐上他的前胸，想要起身冲洗，却又被拉回那个温暖的怀抱，莫奈的眼眸变得深邃，灼热的气息拂过耳际：“人狼是有尾巴的，让我摸摸看有没有——”说着一只手已朝他后方探了去，龙千帆睁大眼睛，被对方寡廉鲜耻的行为羞红了脸颊，抬脚踢过去，被那人就势拉过，固定在腰侧，片刻之间，他已像条剖开肚子的鱼一样展展地躺在砧板上。
莫奈满意地一笑，低头吻住他抿紧的双唇，成功地化钢筋铁骨为绕指柔丝，先前欢好的气息未散，房间里已再度漾满春情。

一三、
推开审批完的报告，龙千帆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后腰，运动过量所导致的困倦乏力，害他一上午都是呈糟老头状窝在皮椅中，完全直不起身来。
看看表，快到午餐时间，伸了个懒腰，又是一阵无以言表的酸软。
门外突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及争执声，龙千帆竖起耳朵，听到他的秘书徒劳地阻止某人乱闯，声音由远而近，很快虚掩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一阵黑旋风刮过他面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倾，脸色极端不善，咬牙切齿地说：“把他还给我！”
龙千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到门口不知所措的秘书身上，轻问：“怎么回事？”
婷婷无辜地摇摇头，说：“我拦不住这位先生，保安也拦不住。”
“你出去吧。”龙千帆吩咐了一句，看着婷婷一脸忧色地带上门，漫不经心地取过批完的报告重新翻看，口气凉凉地问，“罗少爷，有何贵干？”
罗华完全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冷静优雅，一拳捶在桌面上，气急败坏地说：“把他还给我！”
龙千帆冷笑：“还？龙家何时‘借’过阁下的东西？”好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囚禁了小弟四年，做的混账事擢发难数，现在倒有脸大剌剌地上门来要人？！
罗华气息不稳，双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晕红，威胁虽然狠，却因为主人的虚弱而显得底气不足——
“他去哪里了？！你们把他藏在什么地方？！”
龙千帆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呼出来，平复了心中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下去：“舍弟在哪里，不劳你费心，罗二少爷，人前我让你三分，是卖你大哥的面子，人后你若想玩阴的，请便。”
罗华的脸色刹那间黑成一片，“你不必抬出大哥来压我，龙千帆，那晚你暗算我的帐还没结呢！”
龙千帆不怒反笑，说：“小猫不在你手上了，龙家还有什么顾忌？再不识时务，就不只有‘暗算’这么简单了。”
看着对方阴晴不定的脸色，龙千帆不禁有些迷惑，搞不清这人是抽了什么疯，细算起来小弟于他有杀妻之恨，以他所知晓的罗家一贯对待仇敌的方式，早除之而后快了，怎么会像国产特务片里演的那样，莫名其妙地关上四年，等着后援出现救走？！
“罗二少爷，龙家若有得罪之处，尽管发难，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罗华拧着眉毛，瞪了他好久，口气有些妥协的松动：“至少，让我见他一面。”
龙千帆轻咳了一声，忍住突如其来的笑意，如果换个场景换个对象，他真要以为面前这人对小弟倾心动情才苦苦相追了，冷眼看过去，又一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落地钟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十二点了，两个人还保持着原先的架势，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
秘书小姐的内线打了进来，怯声报告：“经理，有位岳先生找您。”
龙千帆还没回话，罗华已像只被烧了尾巴的兔子一样冲了过去，猛地拉开门，把躲闪不及同时吓得脑袋短路的小猫扯进来。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龙千帆放下听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拉拉扯扯，这罗二公子显然不懂得拒绝为何物，强势兼死硬，小猫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番肢体语言交谈过后，两个斗鸡一样炸着毛的家伙，谁也没讨了好去，罗华突然身形一顿，脸色煞白，一手捂住侧腹，另一只手还死性不改地抓着小猫的手腕，后者被猛虎到病猫的突变吓了一跳，不自觉地伸手去扶他，颤声问：“你……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罗华忍着疼，半边身体挂在小猫肩上，狠瞪了龙千帆一眼：还不快闪！
龙千帆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罗公子，看清楚是谁的地盘。”
小猫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身侧的牛皮糖甩在沙发上，一脸懊恼，眼中却流露出些许不忍与牵挂。
“表哥。”俊秀清朗的年轻人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脸上有些不自在的红晕，下意识地远离沙发上的男人，“大哥让我来接你下班。”
龙千帆挑起一边眉毛，龙政泽安的什么心？小猫在这一辈子女中的确身手了得没错，只是他这个当哥哥的也用不着被人鞍前马后护着吧？
小猫瞟了一眼罗华，说：“大哥担心蛇牙的人会对你不利，他截到发给总部的资料，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龙千帆抽过一支铅笔在手中把玩，视线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小猫咬着下唇，努力板着一张扑克脸，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旁边那人身上溜，微挑的猫瞳荡漾着五味杂阵的情愫，罗华硬撑着起身，站定在小猫面前，一手勾住他的后颈，低头说：“跟我回去。”
低沉韵魅的声音说不出地蛊惑，小猫胸口一紧，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摇头：“绝不！”
罗华的眼睛眯了起来，黑眸中风雨欲来，突然钳住他的肩头，附耳说了句什么，还没等他作出反应，便一把推开他，扬长而去。
等到小猫消化完留言，对上龙千帆似笑非笑的双眼，俊俏的脸皮立刻充血。
傻小子，还在期待着什么吗？
龙千帆暗中叹了口气，抽出一张表格摊在桌上，抬头说：“填好这张表，国庆之后，给我南下报到去。”

直到下午上班，他才弄明白龙家家长派人贴身看守他的目的何在。
一下午十八通催命电话磨光了他原本库存不多的耐性，最后干脆扯了电话线，把没处理完的文件往档案箱里一丢，提前跷班。
小猫一直窝在办公室一角打游戏，对他越来越阴的脸色无动于衷，见他出门，赶紧追上去，像个专业小跟班一样晃着钥匙圈紧跟在一步之遥，一路上飞鸟绝迹，行人纷纷走避，龙氏以眼杀人再发神威，视野之内中招者无数，今夜该有不少人噩梦连连。
小猫发动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转头问他：“去哪？”
“随你。”龙千帆脸臭臭地按住太阳穴，小猫拐上车道，捋虎须地问了一句：“不回家睡觉吗？好有力气对付晚上的鸿门宴。”
回答是一掌拍在后脑勺上，小猫缩缩脖子，老实开车。
龙千帆望着两边飞驰而过的建筑，入眼不入心。
一下午的电话，打的人不同，目的倒是一个：游说他去出席叶家的晚宴，那个给了他一半血缘的男人看来是铁了心要拉他下水，企图先不论，造成的不良影响已成功反映在龙千帆的头部与胃部，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恶心至极。
抢了个红灯，小猫神情有些兴奋，漂亮的猫瞳闪动着硕鼠当前的凶光，提醒他：“系好安全带，有人来劫你了。”
龙千帆讶异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苗头也没看出来，小猫已把方向盘抡得溜溜转，在宽敞的主干道上玩起极品飞车，一时鸣笛起伏，骂声不绝。
幸好不是下班高峰，不过，罚单大概会开出不少。龙千帆压下半丝愧疚感，笑问：“你怎么知道是劫我，不是劫你？”
小猫横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不用说。”
“不说怎么知道？”龙千帆存了心逗他，“我又没研究过儿童心理学。”
没营养！小猫闭上嘴，心里明白旁边这位由于极度的郁闷导致心里不平衡，想找个人来发泄怨气，这种时候耍嘴皮子是下下之策，干脆不理不睬，留他独自生闷气去，万一积郁成疾蒙主恩召了，倒是大快人心。
一路横冲直闯上了三环，速度才降下来，龙千帆稍稍松了口气，下指示：“去河边吧。”
小猫依言把车开到河岸，沿着碧波荡漾的水流缓缓行驶，看着水边微风拂柳，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表哥，罗华已脱离蛇牙了。”
龙千帆皱眉，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你离开他？”
看着对方点头，忍不住又一掌拍上去：“傻孩子，你以为你对他，只是利用？”
狷丽柔媚的猫眼迷茫地看着他，“难道不是？”
龙千帆卖了个关子：“我不说，你自己清楚。”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记忆中小猫从没像中秋那天，那样伤心流泪的样子，如果只是利用，怎会那么痛苦？
可惜他忘了，死不认账及睚眦必报是龙家人的优良传统，小猫很快反击回来：“不说我怎么清楚？我又没研究过老年人心理学。”
手指轻敲车窗，没招呼到他后颈上去，有一二没三四，留点力气想晚上的事才是正经。
“国庆节之前，拔掉你身边的蛇牙，大哥的意思。”小猫想起哪出是哪出，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样，想起哪句说哪句，龙千帆苦笑：“不确定是谁，不好轻易行动。”
“大哥在收集材料。”小猫眼睛亮晶晶地朝他看过来，看得他背后发毛，“你和莫奈的关系？”
“你怀疑莫奈？”龙千帆避重就轻，小猫摇摇头：“我怀疑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龙千帆不语，莫奈的出现与其说是巧合，倒像是经过刻意的安排，而他本人，又是抱着哪种意图接近自己呢？即使成了亲密无间的枕边人，他始终也弄不明白，莫奈想要的是什么。
报复？不像，至少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能造成自己多大的困扰；私利？不可能，老忘记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王子呢；受人指使？根本不用考虑，理由同上。
一想到种种没影子的假设，龙千帆胸中一阵无名的慌乱，心浮气燥得让自己都感到奇怪。
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念头仅一闪而过，随后龙千帆开始唾弃自己的胡思乱想——又不是十七十八，哪来那么多闲情做春梦？！

由于龙千帆根本不买叶家的帐，身为家长的叶远峰只好找了可信第三方——福瑞楼的老板周纪出头露面，充当和事佬。
晚七点，龙千帆偕伴前来，传统的三件式西装衬出一身风流倜傥，面貌俊美，气质脱俗，温文尔雅的风度，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活脱脱纯真少女春闺梦里的白马王子一只，反观身边这个不为人知的正牌王子，俊朗挺拔，深绿色的眼瞳含着漫不经心的嘲弄，唇角带着勾人魂魄的笑容，眼波流转，引得一群寂寞又热情的芳心蠢蠢欲动。
两个类型截然不同的美男，狩猎范围已自动划定，且基本不会有交集，一个是造梦少女痴迷，一个是成熟艳妇通杀；一个是在神坛下托许终身的如意良人，一个是出轨爬墙一夜风流的最佳对象。
可见世俗的眼光多么扯，真实情况是：后一个温柔热情、执着不悔，前一个缺心少肺、超级靠不住。
“千帆，来来来！”周纪笑容可掬地招呼过来，“你这孩子好难请啊！我老周还怕面子不够大请不来你这尊小佛爷呢！”
“承蒙周伯伯看得起，小侄怎敢不来？”龙千帆笑得阳光灿烂，马屁也拍得叮当响，周纪胖胖的脸笑成一颗小笼包，目光瞥到一边的莫奈，问：“千帆，这位是……”
龙千帆拉过一心等着看好戏的莫奈，介绍：“莫奈，我的朋友。莫奈，这位是福瑞楼的大老板周纪周伯伯，与我龙家是老交情了。”
“周伯伯，您好。”莫奈调整好五官，摆出一脸诚恳崇敬，周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连几声好好好，寒暄了几句，引他们入席。
福瑞楼最好的芙蓉厅，坐定之后，龙千帆眼光一扫，同桌人的身份明了了八九不离十：对面叶远峰正是当年提供精子的花花公子，保养得还好，身体略微发福，更添了成熟魅力，他身边那个浓妆艳抹脸色惨白的是他夫人赵莹，看得出有过美丽的韵华岁月，只是过了保鲜期，水灵娇嫩不再，再加上大规模杀伤性化学武器，一张脸显得有些失真；再过去那位油头粉面的青年应该是赵莹的娘家侄儿赵肖，交际场上打过几个照面，典型的公子哥，而他旁边过去三位妙龄少女大概是叶家夫妇的女儿，或者叶远峰登记注册过的私生女，周纪与女儿周雪坐在自己右手边，左手边是莫奈，身后一圈容貌与身材俱佳的服务员小姐，组成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美人阵，气氛虽不和睦，单这阵势，倒让人值回票价了。
周纪是天生外场人，无论什么场合，气氛一炒就热，龙千帆原本就没有找人麻烦的诚意，莫奈又纯是看热闹来的，一时间大家倒平平和和，话题也一直绕来绕去，谁也不敢轻率地直奔主题，龙千帆也乐得陪他们打太极，推杯过盏，入戏得很。
莫奈杯中的酒一直没动，向服务员要了果汁，抵在唇边，有一口没一口地轻啜，甘当平凡群众演员。
如墨翡般纯澈美丽的眼瞳盛满温柔笑意，定定地黏在龙千帆身上脸上，看他左右逢源、玲珑八面，不知不觉有些痴迷，也不知不觉感染了对方的迟钝，一直没注意到对面的几位叶小姐不住地看着他，一个个羞红了俏脸，只等意中人回眸相望，以慰芳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叶远峰终于绕到主题上，拐弯抹角地说起膝下无男，后继无人之类的话，龙千帆笑容满面地表示惋惜，心里暗笑那人随处风流播种无数，收获的却都是XX染色体，落得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真应了活该二字。
“千帆啊，这么多年了，叶兄心里也不好过。”周纪苦口婆心，“何况在别人公司做经理，怎么也不如回咱们自己家企业，肥水不流外人田，叶兄百年之后，还不都是你的？”
“周伯伯，小侄现在的工作还算顺手，短时间内不打算跳槽。”龙千帆保持着假仙至极的笑容，“承蒙叶先生错爱，等小侄合约期满，若贵公司薪金股权合宜的话，我会优先考虑。”
莫奈抿唇一笑，叶远峰脸黑了一半，瞪着他，打算端出父辈的威严，沉声说：“这算什么话？”
“在商言商。”龙千帆冷眼看过去，唇角轻扬，“叶先生不懂我的意思？”
叶远峰重重地哼了一声：“别忘了我是你父亲！”
龙千帆嘴角沉了下来，轻柔的语气像五月和风一样暖人，说出来话却像刀子一样刺人：“抱歉，我以此为耻。”
“你！”叶远峰一拍桌子想要发作，赵莹一把拉住，软软绵绵的声音打着圆场：“远峰，孩子年轻气盛，你做长辈的，就不能让着些？”安抚完了那边又转向主角，“千帆，你爸爸他……脾气是急了些，他不会害你的，你再考虑考虑，他是真心想弥补……”
龙千帆掩口轻咳了一声，拿过莫奈的杯子抿了口果汁，冲去口中呛人的酒意，莫奈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慢些喝，看呛着了吧！”
叶夫人还没反应过来龙千帆是被她的话吓得呛住，赶紧抓住机会表现慈母风范，柔声说：“千帆，你还年轻，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没有不希望孩子幸福的，我知道你从小没有妈妈，你搬回叶家，让阿姨照顾你好不好？”
一口果汁也逆流进气管，龙千帆抓起餐巾捂住口鼻，不顾形象地低头猛咳——天！这老女人成心想让他呛死？！
莫奈一边替身体躬成虾米状的龙千帆顺气，一边忍无可忍地拔刀相助了：“叶夫人，我想千帆的意思已很清楚了，他现在生活很好，也无意改变，叶先生何必让他为难？”
还没龙千帆做出批示，叶夫人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似地转向莫奈，说：“莫奈先生，您是千帆的好朋友，总不忍心看着他无家无业的，您帮我劝劝他，好吗？”
龙千帆瞪眼，莫奈失笑，无家无业？“是说你吗，千帆？”没记错的话，他在龙家已经够作威作福了，现任大家长都不敢惹的太岁一枚。
龙千帆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如果不是眼前几位嘴脸实在太假，他真要以为进了苦情片摄影棚。
“叶夫人，我是他的朋友没错，只是——”莫奈继续充英雄，不卑不亢地回绝，“千帆的私人问题，我总不好干涉太多。”现在的阶段，能干涉的大多在床上。
“莫奈先生哪里话，千帆会带您来，足见你们交情非同一般。”叶夫人丝毫不懂得就坡下驴见好就收，当下捧了杯酒站起身来，笑得风韵犹存，“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千帆的照顾。”
“这……”莫奈为难了，总不好拿果汁和她碰吧？龙千帆轻掩住他的酒杯，仍是一派温和平易，“叶夫人，莫奈不能喝酒，我代他喝可好？”
开玩笑，喝香槟都会喝得半死不活的人，一杯坛儿汾下肚，还有命在？
“千帆兄谦虚了，一杯小酒而已，何必拂了姑姑的好意？”油头粉面男插进一句，话里的酸味隔着桌子都能闻到，龙千帆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莫奈，给他一个堪称诡异的笑，柔声说：“那你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莫奈叹了口气，替叶家夫妇叫苦，以他的了解，龙千帆已被惹火了，而他被惹火的下场，绝对是鸡飞狗跳为前奏，鬼哭狼嚎为终章。
带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举了举杯，很男子气概地一口抿进——
然后一把拽起龙千帆，低头吻住他的唇，将口中辛辣甘醇的酒液尽数哺渡给他。
耳边传来抽气声，顺气声，尖叫声，怒吼声，声声入耳；叶先生的脸色，叶夫人的脸色，陪座甲乙丙丁的脸色，服务员的脸色，才不关心。
两个人贴得密不透风，莫奈的手臂揽着龙千帆的腰，龙千帆的手臂勾着莫奈的脖子，吞咽下酒液之后，舌尖还窜进去搜索了一遍，生怕有半滴佳酿漏过，贻害世人。
难得配合这么默契，演员天分开发了个十成十。
一吻终了，厅内鸦雀无声。
龙千帆一手勾着莫奈的颈项，回过头来，俊美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妖异，冷冷地问：“叶先生，你还指望我‘认祖归宗’，为叶家‘传宗接代’吗？”

发动车子，忍不住把身边的人勾来，轻轻一吻，咬耳道：“把他们气成那样子，开心了吧？”
龙千帆轻笑了一声：“小鬼，这种程度哪够息我的怒？”不过一下午的郁闷倒是一扫而光了。
“哦？”莫奈自动忽略他那句小鬼，问，“不然还要什么程度，做给他们看？”
龙千帆瞪了他一眼：“你高兴自个儿表演去，我可丢不起那人。”
“好好好。”莫奈好脾气地应和着，把车开出停车场，一路飞飙，“我们回家去自编自演——”

一四、
接下来的数日，一直到长假开始，整个公司都忙得团团转，龙千帆和他的助理们晨昏颠倒了几天下来，体力与脑力严重透支，发表会当天没去凑那热闹，应付了记者，龙千帆顶着双兔子眼回家，草草地冲洗一番，爬上床补眠。
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一沉，有人滑进了被子，睁开酸涩的双眼，正对上莫奈落下的唇，蜻蜓点水的一吻过后，低沉的男声在耳边轻吟：“睡吧……”
翻个身将自己嵌入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温暖气息包裹中沉沉睡去。
一直到夜幕低垂，房间里一片幽暗，龙千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与莫奈肢体交缠地抱在一起，拧亮了床头灯，撑起上身，手指滑过那沉睡中的俊朗面容，脑中勾勒出初见面时那个单薄少年的影像，不由得感叹一声岁月无情，曾经那么可爱又乖巧的少年，居然一眨眼，小绵羊变大野狼，实在是让人扼腕。
手指解开衣扣，在颈项上轻轻拂过，爬上了胸膛，指端感受着坚实柔韧的肌肉，一直以来的情事都是被带领而回应的，好像没有主动碰过他什么关键部位，当然也不清楚对方的敏感区，正好趁着他熟睡，让自己好好开发探索一番。
调皮的手指轻轻揉捏着两个小小的圆点，满意地看着它们在自己的关照之下迅速充血变硬，干脆双手一齐上，转移阵地来到腰腹，抚过平坦结实的腹部，精瘦紧绷的侧腰，没有一丝赘肉，触感极好，接下来是温暖的小腹，以及——耳侧不由得有些发热，一再提醒自己不是色狼夜袭而是学术研究，龙千帆屏住气息，挑开底裤，直奔核心。
还没摸到，手已被牢牢抓住，抬头一看，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龙千帆的厚脸皮发挥功效，气都不喘一下地问：“什么时候醒的？”
“你开灯的时候。”莫奈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缱绻，让人直酥到骨子里。
龙千帆坐起身来，一脚踩上他的小腹，“醒了也不吱一声，耍我啊？”
莫奈轻笑一声，伸手扯去自己身上半挂着的衣物，将不输给模特儿的完美躯体袒露在他面前，龙千帆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忍不住又摸了上去，咕哝一声：“见鬼，你是怎么发育成这样的？”以前明明是个瘦巴巴的小鬼啊！
莫奈拨开他的手，绿眼睛里闪烁着恶魔之光，“轮你了。”
龙千帆愣了一下，反应慢了半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之后，唇角勾起一抹笑，以慢得磨人的速度，伸手解睡衣的扣子，每一颗都要解不解地磨蹭上半天，白皙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半遮半露，欲说还休，像开饭之前的厨房，明明香气四溢美味横流，偏偏看得吃不得。
莫奈倒是真有耐心，一直侧着身保持观望状态，尽管眼神露骨得恨不得剥他三层皮。
终于对付完了上衣，龙千帆把手伸向睡裤，勾起一角，突然摇摇头，笑得像只修炼成精的狐狸：“我饿了，去吃饭吧。”
莫奈挑起一侧的眉毛，猛地化身为大型猫科动物，把顽皮的狐狸扑压在身下，气息变得灼热：“你耍我？”
狐狸再次发扬本色，死不认账：“一天没吃了，你不饿？”
莫奈迅速解除了剩下的布料，合身把龙千帆压得扁扁，大手直接攻向要害部位：“几天没做了，你不想？”
龙千帆惊喘一声，懊恼地发现自己被撩起了欲望，手指扣上坚实的背脊，试图争回些主权：“不许做得过火，一会儿还要出去吃饭。”
莫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啃咬他的喉结，激情像夜空的烟花一样炸开，四散飞溅，理智消弭得无影无踪，身体与身体间，只剩爱欲交缠的火热。

“滚——”龙千帆手脚软软地推搡着莫奈，本来很凌厉的话语被主人以近似呻吟的声调说出，半点气势也没有，不像骂人，倒像勾引。
莫奈从善如流地接受勾引，笑嘻嘻地制住他的手脚，低头问：“满足了吗？不满足的话我们再来。”
龙千帆被他赤裸裸的调戏激得双颊泛红，伸手扯住他的头发，威胁：“滚下去！”
吃得半饱的猫科动物撑起上身，笑吟吟地看着身下惨遭蹂躏的狐狸，手指轻佻地勾住他的下巴，说：“亲爱的，时候不早了，春宵苦短，怎能虚度？”
回答他的是一串咕噜噜的响声，龙千帆按住叫得像打雷一样的胃，抬起膝盖顶上去，撕开贴在身上的人体膏药，准备起身穿衣。
刚离开床又被一把拉回去，莫奈眨着一双墨绿的色狼之眼，手指抚上他的双唇：“饿了？”
废话！龙千帆不耐烦地瞪他，恨不得把那可恶的手指头当香肠啃。
莫奈顺手捡了件衣服披上，嬉皮笑脸地说：“幸好我早有准备。”
“？”龙千帆不解地看着他，莫奈低头偷了个吻，拉着他往厨房走，打开冰箱，取出一堆杂七杂八的微波食品，朝他呲呲牙：“你相公我虽然不会做菜，微波炉还是会用的。”
龙千帆抄着手靠在门上，神情若有所思，问：“不出去吃吗？”
莫奈指指墙上的表，十一点整，“更深露重，为一顿饭再收拾整齐出门，实在不值。”
“哦？”龙千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好像还没有单独出去吃过饭。”
“急什么，以后有得是机会。”莫奈忙着把食物加热，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七天长假，他都计算好了，绝对要玩得畅快吃得舒心睡得风流。
“随你。”龙千帆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在餐桌前坐下，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莫奈端着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上桌，龙千帆抬头对上他温柔宠溺的眼神，突然觉得没了胃口，勉强动了几筷子，食不知味倒不如不吃，汤匙在粥里搅来搅去，半开半闭的双眼一直看着对面吃得很没形象的莫奈，不禁莞尔一笑，小鬼就是小鬼，这么多年没见，仍然是小鬼一只。
“你笑什么？”莫奈咽下口中的食物，挑眉问。
龙千帆迟疑了一下，轻声问：“你幸福吗？”
莫奈放下筷子，反问：“你觉得我幸福吗？”
龙千帆想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知道。”
幸与不幸，不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吗？
莫奈皱皱眉，隔着餐桌握住他的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千帆，你若对我有心，就一定能看得出来。”
如果你真爱一个人，如果你用心去看待一个人，就一定能理解他的渴求与禁忌，一定能体会到他快乐与悲伤，也一定能知晓他幸福或不幸。
掌心的热度烧灼着他的皮肤，龙千帆有稍许的惊讶，随后哈哈一笑，取过筷子开始大快朵颐，饿鬼投胎一样风卷残云，直到溜出一串满足的饱嗝，才抚着肚子瘫在椅子上。
饱暖思淫欲，在某些事情上配合已十分默契的两个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转移战场。

秋高气爽，清凉的早晨让人分外恋床。
淡薄的阳光射入窗帘，莫奈翻个身，将头埋入枕中，手臂无意识地探向身侧，却捞了个空，睁开惺忪睡眼，发现枕边人早不知去向，当下也没了赖床的心情。
换洗过后，龙千帆正好端上早点，含笑招呼他：“早啊！”
“早。”莫奈伸手揽过他的腰，含住他唇角优美的弧度，索了个深吻当开胃菜，邪邪一笑，“吃过饭去看电影怎么样？”
龙千帆拍开他的爪子，把牛奶递给他：“上午会有客人来。”
“那下午——”莫奈不依不饶，龙千帆看了他一眼，黑瞳中带着纵容的笑意：“先吃饭。”
莫奈把脸埋在他后颈窝，清爽的香气沁入鼻端，他收紧了怀抱，咕哝了一句：“真糟，我好像爱上你了。”
怀中的身体一僵，很快放松下来，轻轻地推开他，脸庞泛起浅浅的绯红：“吃饭！”
害羞了！
莫奈耸耸肩，坐下开动。
饭桌上少不了打情骂俏动手动脚，莫奈吃得开心玩得更开心，甜丝丝的感觉漾满胸口，让人不饮也醉。
磨蹭到十点才下餐桌，这时内线响起，龙千帆按下免提，听到管理员报告：“龙先生，楼下有几位先生找您。”
“请他们上来，谢谢。”龙千帆收了线，回头对上端着茶杯出来的莫奈，后者随口问了句：“你的客人来了？”
龙千帆点头，突然神秘地一笑，说：“你认识的，莫奈。”
“你家人吗？”莫奈心不在焉地抿了口热茶，门铃响了，龙千帆解开中控锁，把客人迎进来，莫奈手抖了一下，几滴水珠溅上手背，难以置信地扫过那几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最后把目光定在房主人身上，后者回了他个稍安勿躁的笑容，解释道：“希克斯总管亲自来接你回国了，王子殿下。”
喀嚓——莫奈似乎听到自己心脏破裂的声音，回过神来，却发现只是手中的骨瓷杯碎裂开来，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真皮沙发上，混着淡褐色的茶汁，晕成模糊不清的印记。
满室寂然，希克斯和他的下属们恭立在玄关处，讶异地瞪大了眼，不知如何是好，龙千帆闲闲地靠坐在对面沙发上，冷眼旁观。
莫奈深吸了口气，抽过张纸巾拭去沙发上的污渍，声音有难以觉察的颤抖：“抱歉，弄脏了你的沙发。”
龙千帆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转瞬即逝：“疼吗，莫奈？”
莫奈抬眼看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竟笑得出来，沾染着鲜血的手指划向胸口：“比不上这里疼。”
龙千帆垂下眼帘，轻唤了声：“希克斯，东西呢？”
希克斯走上前，将一只檀木箱放在矮几上，忍不住伸手向莫奈：“殿下，您的手……”
“别管我！”莫奈厉声喝道，眼中是负伤野兽一般的痛楚与绝望，希克斯被吓了一跳，颤抖着手打开箱子，将通体滑腻透明的绿松石展现在众人面前，纯澈无瑕，光彩夺目。
镇国之宝，天堂之门。
莫奈双手握拳，轻声问：“千帆，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龙千帆点点头，绽开无懈可击的笑容，无情地掐灭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都是假的……”莫奈喃喃自语，美丽的绿瞳冷得像冰，直直地看着他，“呵呵……我居然，居然会以为你不会再伤害我……”
龙千帆低叹一声，取出药箱，蹲在他身前，帮他处理伤口，白皙俊美的面孔没有半点情绪波动：“莫奈，你该长大了。”
没有受伤的手无法遏制地抚上他的后颈，感受着指端平滑温热的肌肤，心中如同被万根针芒扎刺般疼痛，莫奈咬住唇，他宁愿被欺骗，也不愿再被抛弃，宁愿被愚弄，也不愿接受背叛，宁愿被毁灭，也不愿被出卖。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度浑沌不堪的大脑再度开始运转，莫奈低头问：“你怀疑我是蛇牙？”
龙千帆挑眉一笑：“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轻柔的语声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耳膜，莫奈脸色变得煞白，双唇也没了血色。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凝滞得让人发疯的空气挤压着肺部，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都在叫嚣着，喧嚷着，然而高傲的自尊监控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莫奈平静地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胸中早已波涛翻涌。
“好了。”龙千帆擦去残留在肌肤上的血迹，站起身来，“以后小心。”
以后小心？！
莫奈几乎要笑出声来，心脏的部位已痛得麻木，神情却一片平静，绿瞳像透明的宝石般清澈美丽，大手抚上龙千帆光滑的面颊——
“恭喜你，再次将我由天堂打落地狱。”

莫奈没有进行任何反抗就被带走了，一方面是他的骄傲与自尊不允许他有任何示弱的失态行为，另一方面，牛奶里混的药物终于发挥了功效，男人很快陷入昏迷。
龙千帆阖上房门，在落地窗前俯瞰那些人开车远去，抬起手凑到面前，出神地凝视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
十月初的温度，却让他的指尖变得冰凉，素白的肌肤上沾染着猩红血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奈，傻孩子，怎么能让同一个人，伤你两次呢？
伸手取过木箱中的无价之宝，轻轻摩挲着它冷凝柔润的躯体，唇角勾起一弯嘲讽的笑。
然后，用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掷向对面的墙——
无论多么珍贵的东西，毁灭总是一瞬间的事，脆弱而美丽，巨响过后，被莫奈的国民们视为神谕的天堂之门，支离破碎。
跌坐在沙发上，瞪着不远处晶莹闪亮的碎片，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天堂，遥不可及。

一五、
一层秋雨一层凉，国庆假期下了几天的雨，空气阴冷潮湿，让人骨头都要发霉。
龙千帆一直在加班，连累得他手下几名干将也跟着忙得团团转，老总的心情和工作效率直接挂钩，公司高层都在猜测谁惹着他了，不过，一向从容淡定不紧不慢的人变身为利润发动机，董事会是相当乐见的。
自从莫奈被打包送走后，龙千帆的脸色就没有放晴过，有意无意地揽了一堆事务来处理，忙得像旧社会被压迫剥削的包身工，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不满意了可以发火骂人，不像小包只有挨骂的份儿。
人到变态的时候情绪通常游走于两个极端，就像月球两面一样，向阳的一面热得烤人，背阴的一面又冷得连钢铁都要冻崩，每天在公司实行超高压暴力统治，深夜回到住所，疲倦至极的无力感一拥而上，房间同以往一样整齐舒适，却有着说不出的清冷空虚，柔软的丝质被单包裹着冰凉的手脚，整夜都无法温暖，一晚上无数次从浅眠中惊醒，身旁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次日早晨刚好带着黑眼圈和满肚子抑郁去公司压榨下属。
公关部的美女们都在猜测老总是不是恋爱症候群，或者是干脆被骗财骗色骗感情了。
猜归猜，没人敢去证实或证伪，老总最近活像碗特大号刨冰，虽然俊美迷人依旧，可是又冷又硬又尖锐，近身者不敢迎视，迎视者背后发寒。
几天来龙千帆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得罪人，长假结束后更加变本加厉，假期中叶家又找过他，叶家夫妇满脸鄙夷又降尊纡贵的表情惹翻了他，假期后股市一开盘，龙千帆即联合数家机构投资者把叶氏的股票砸到跌停，又适时捅出其财务漏洞，使对方一路下挫，欲振乏力，再加上几笔重要业务被莫名其妙地撬走，一下子陷入债务危机，股权拍卖两度流标，最后被某家不知名的公司低调收购，叶氏家族威风八面的时代，宣告结束。
惨遭池鱼之殃的不止外人，任何一个踩到他痛脚的人都逃不了被秒杀的命运，例如某日在饭桌上，小猫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看看这张脸还以为被甩的人是你。”第二天就被忠心耿耿的保镖们押解到大学报到，开始了叫苦不迭的乖学生生活。
甩人还是被甩，这是一个问题，按理来说这种无聊的东西不应该困扰到龙千帆日理万机的大脑，只是连日来喜怒无常的情绪实在不复当时快刀斩乱麻的果决，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都是假的，为什么自己会时不时地想起他呢？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个笑容，甚至每一次激烈交缠，都真真切切地印在他脑海中，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竟连自己也渐渐分不清楚了。
小猫好像也蛮冤的，不忙了该去看看他。

周一上午，最是双休日过后懒筋难抽精神难振的时候，公司里上上下下却精神高度紧张，时刻准备着，准备着被骂得狗血淋头，一时如大难来临，人人自危。
情况特殊，让龙千帆眉头打了三个结的是他上午才得到的消息：节前竞标的两块地皮被对手公司抢去，拟好的开发计划胎死腹中，前功尽弃不说，真正要命的是价码只比自己这边高出半个百分点，明显是后院起火，公司出了内鬼，需要清理门户。
下午叫电信公司的人来大规模检修线路，同时从安全部调了所有高层的资料，微机室全面出动，所有电脑都检查了一遍，架势做得十足，不明就里的员工们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发起人龙千帆却丢下草木皆兵的公司，跷班约了龙政泽喝下午茶。

“你这张怨男脸让我想起西门大妈。”那个毫无兄弟爱的家伙一见面就捅了他一刀。
龙千帆被呛住了，连咳带喘地，一张俊脸胀得通红，顺过气来，回敬道：“瞎了你的狗眼了？！”
龙政泽不以为忤地笑：“你负人，又不是人负你，这么大怨气做什么？”
龙千帆皱眉，不爽地看着他：“谁负谁了？你唱什么春秋大戏？”
和他相处真的需要强悍的意志力和如大海般的包容心才能忍住不在被逼疯之前一拳轰上去，龙政泽叹了口气，说：“你这几天造的炮灰还少吗？别怪我挖苦你，你现在的表现生生就是苦情戏里失去了才想到要珍惜、想挽回又悔之晚矣的男猪，万一拿了金马奖记得给我签名。”
龙千帆瞪了他几秒钟，终于没绷住笑出声来：“你以为我在后悔？”
“你会吗？”龙政泽给了他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宠物养熟了总会舍不得，是不是？”
龙千帆点点头，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幽幽的香气熨贴着肌肤，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情舒缓下来。
“公司闹得人仰马翻，不怕打草惊蛇？”龙政泽拿出一叠资料递给他，问。
“做做样子而已，没料错的话我快被咬到了。”龙千帆抽了几张过去，数日来自毁形象弄得公司里低气压弥漫，主要是为了引蛇出洞，次要的，他确实不爽，而他不爽的时候是见不得别人好过的，扯一群人垫背，情理之中。
“最新版本的八卦是你龙大经理为情所困，而对方是潜入你身边的商业间谍，骗了你的床以及投标底价后逃之夭夭，于是阁下冲冠一怒，找无辜民众泄火。”龙政泽咬了一口点心，懒懒地转述闲话。
似曾相识的戏码，龙千帆不怒反笑，说：“过几天你就能听到终结版，龙大经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与对手公司私相授受，出卖公司机密，身败名裂，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像老鼠一样缩在阴沟里过完后半生。”
龙政泽笑吟吟地看着他，拍了拍手，赞道：“好创意，不过你放心，兄弟不会让你混得那么惨。”
龙千帆笑得优雅，俨然一付温柔和善的的敦厚儒生：“你有什么打算？”
“安全部是查不出东西来的，一般的公司不会对秘书做安全调查。”龙政泽提醒了一句，对方眼光闪动了一下，问：“你怀疑婷婷？”
“你忘了她有前科？”龙政泽翻开资料指给他看，“三年前的光轩事件。”
龙千帆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婷婷跟了他三年，于公，干练沉稳从未出过差错，于私，三年前那个弱女子血流满地倒在暗巷中时，是恰巧路过的龙千帆及时发现并送医，救了她一命，那个刺伤她的男人是混入光轩公司的间谍，为得商业情报接近婷婷，利用她得到内部消息后想杀人灭口，婷婷获救后一度心如死灰，后来投入龙千帆麾下，成为得力助手。
当时只查到那个男人是蛇牙的手下，还没追出更多线索那人就被上头灭了口，而当时光轩的情报，正是卖给了美扬。
“千帆，太习惯一个人，也许会当局者迷。”龙政泽按住他的手，“你我都清楚莫奈不会出卖你，动他只是个幌子，轮到婷婷，你就心软了吗？”
龙千帆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不是心软，只是这样的不信任，好像很伤人。”
不期然想起临别前莫奈那双盛满痛苦悲伤的眸子，像早春湖面上的薄冰般，一触即碎。
胸口不由得有些憋闷，即使不爱，也终究是怜惜的，伤了他，还是会于心不忍。
龙政泽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千帆，你变了。”
龙千帆抬头，迷茫地看着他：“何解？”
“你乱了，一扯上莫奈，一扯上当年的事，或者说，婷婷的遇人不淑让你想起姑母，你就乱了。”龙政泽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从不肯网开一面的，忘了你是怎么对付叶家的？”
龙千帆如水般清澈幽深的眸子起了波澜，沉吟了许久，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龙政泽拍拍他的手，笑了——
“最不该伤害的人你已经伤害了，再多伤害几个也无妨，千帆。”

一六、
龙千帆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从来不是，却总是在想起莫奈的时候，泛起丝丝不忍。
那么纯粹无辜的灵魂，是应该得到幸福的，然而，再一次，当幸福已隐隐成形的时候，在下一秒钟被毫不留情地抹杀，像一场镜花水月的美妙虚景，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莫奈不是一个多情的人，绝对不是，却总是在想起龙千帆的时候，心中弥漫起不为人知的爱意，混杂着淡淡的绝望与伤感，在胸口萦绕不去。
那么温柔又冷酷的人，坚强勇敢，却有着偶然的脆弱慌乱，注定要吸引自己全部的目光，注定要牵挂着自己无尽的追寻，却在即将碰触他最真实的内心时，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开。
少年时的懵懂情愫已被时间催化成浓烈激狂的占有欲，他执着了那么久的人，无论爱恨，都不能轻易放弃。
有多少情，迷惑着人的神志？
有多少梦，让人情愿沉醉不起？
有多少人，甘心溺死在梦中的温柔？
空寂的长廊在落日的余晖中更显平和静谧，阵阵微风拂过，挟带着甜蜜的花香，莫奈若有所思地仃立在一扇华丽典雅的雕花木门前，披着一身的夕阳晚照，整个人像渡了层金的圣像，任慈而温暖。
尽管他的内心，再不复昔日的纯稚虔诚。
修长有力的手指象征性地轻扣了几下门扉，莫奈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的光线暗了一些，床边的人站起身来，对他行了个礼，汇报说：“陛下还是老样子，今天只有中午是清醒的。”
莫奈点点头，平静地看着枕上苍老憔悴的面容，他的父亲，早在那场风波之后便一病不起，曾经俊美优雅的脸孔，变得枯槁苍白，却安详平和，他慢慢俯下身来，在病人额上印下一吻，低喃道：“亲爱的父王，您在做什么好梦呢？”
淡淡的药味沁入鼻端，莫奈屏住呼吸，站直了身体，绿眸闪过若有若无的悲伤。
当时年少，带着满腔愤恨离开家园，这么多年过去，那种快要爆裂胸膛的愤怒已渐渐沉淀，伤痛已淡然，对面前这个男人，已无法憎恨。
若不是因为他当年的罪孽，龙千帆不会如此绝情地报复，也许，他就根本不会认识那个人，那个无情的、冷酷的、占有了自己全部心绪的男人。
轻微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打断他的冥思，莫奈一抬头，对上希克斯满是忧虑的双眼，王室大总管躬身行礼，轻声说：“殿下，晚宴已准备好了，请您更衣。”
莫奈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随他出去，离开时，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

我们是一样的人，亲爱的父亲，都在拼命攫取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宴客厅里笑语盈盈，衣香鬓影，年轻的王子是全场注目的焦点，阔别近七年，曾经纤细秀美的少年变得高大挺拔、俊朗出众，王公贵族们未婚配的女儿像花蝴蝶一样绕着他转来转去，含蓄而矜持地吸引着莫奈的目光。
一整晚，莫奈带着淡然而疏远的微笑，应对着每一位宾客，墨翡一样美丽明澈的眸子不带一丝暖意，微微挑起的唇角噙着一抹嘲弄：若他们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还有谁能笑得出来？
一阵略带微苦的香气袭来，丰艳的美人挽住他的手臂，抬头轻笑：“愿意跳支舞吗，王子殿下？”
莫奈放下手中的苏打水，揽住女子的纤腰，柔声说：“莉莉，这么多年不见，你真是光彩夺目。”
莉莉微微挑起眼角，妩媚极了：“去庭院里可以吗？”
莫奈不置可否地笑笑，带着她出了大厅，微凉的夜风吹散了一身的浮躁，月光像水银一样流泻下来，空气中带着醉人的花香，喷水池下的树阴里时不时传来暧昧的嬉笑声，像所有的宴会一样，庭院中永远是倾诉私语的场所。
莉莉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长发，突然说：“我结婚了，莫奈。”
莫奈点点头，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全身上下都笼着一层初为人妇的幸福。
莉莉叹了口气，看着天上银白的月亮，说：“你还记不记得龙千帆？”
莫奈苦笑，怎能忘怀？龙千帆留给别人的只是数年前惊鸿一瞥，留给他的，却是溶入血中肉中无法剔除的茫刺。
莉莉温柔甜美的声音带着伤感，漫入他的耳膜：“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爱上他了，那么优雅俊美的男人，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永远不能触及。”
莫奈胸口一阵发紧，那柔柔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绞入他心中最无法设防的角落，冰凉的疼痛感漫延到指尖，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
“他太迷人，也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甚至只是被他看上一眼，都会有幸福的感觉……”
莫奈双眸微闭，回想起那些如梦似幻的温存场面，有的时候，他也会产生这样的错觉：龙千帆，或许是爱着他的。
只是这样的自欺，已被毫不留情地打破。
莉莉转过着来看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知道，他给不了别人幸福，因为他自己，并不幸福。”
莫奈张了张口，声音哽在喉中。
若我要的幸福是与你两情相悦长相厮守，那么你要的又是什么，千帆？
我们……怎样才能幸福？
莉莉纤细的手盖上他的手背，轻声说：“莫奈，告诉我，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七
无论怎样鲜血淋漓的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无论如何痛彻心肺的记忆，总有淡去的时刻，龙千帆是不甘心被过去束缚的人，然而可悲的是，他始终也没有挣开。
“如果莫奈不是那个人的儿子，你会不会这样对他？”龙政泽一手拨弄着沾满水滴的花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对面的男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不会。”
如果不曾有过那样的交集，他不会去伤害他，可是如果不曾有那样的交集，他又怎会容许他？
窗外是纷飞的冻雨，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几缕雨丝随着冷风飘进来，轻擦在脸畔，逼人的凉意沁入肌肤，疑惑像天上的乌云一样，层层压下来，龙政泽痴看着指间的浓翠，呓语般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龙千帆温雅白皙的俊颜在暗影中添了几分阴沉，一手不由自主地探向矮几下的烟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迟疑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很快，薄薄的白烟弥漫开来，苦涩的味道散在唇齿间，久违了的烟草香气环绕着周身，他吸了口气，伸手按住龙政泽疤痕累累的右腕，问了同样的问题：“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龙政泽怔了一下，随后笑了：“我可以问别人。”
“请便。”龙千帆扬了扬手，笑意中满是无赖，他的表弟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倾身过去，轻轻地拥住他，龙千帆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微哂道：“我以为只有女人和小鬼才喜欢搂搂抱抱。”
龙政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慢慢挪开，说：“原本想帮你的，才发现真是不值得。”
龙千帆不明所以地瞪着对方，很快他反应过来了，在龙政泽起身的同时，冰凉的枪口顶上他的额头，淡淡的火药味沁入鼻端，他无奈地看看持枪者一双绿瞳中快要燃烧起来的愤怒，微微侧头转向自己的表弟，识相地放软了口气：“我认错，还不行吗？”
龙政泽笑得没心没肺，闪身出去，还很体贴地顺手把门带上，留下龙千帆孤军奋战，独对杀气腾腾的入侵者。
室内一时静寂无声，心跳呼吸声清晰可闻，与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相和，营造出一室的暧昧。
龙千帆垂下眼帘，掩藏住心底泛起的片片涟漪，那双深不见底的浓绿眼眸，蕴含着错综复杂的情感，恼怒，愤恨，思念，纠葛在一起，变幻不定，闪动着无尽的风情，几乎要把人的灵魂生生吸走。
“点38，对付我有些浪费了。”龙千帆捻灭指间的香烟，“要么开枪，要么滚出去。”
莫奈眯起眼睛，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声音暗哑低沉：“作案还是做爱，选一个。”
不经意间，已被他低沉惑人的声音撩动了心弦，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一经尝过，稍加挑逗便会焚身如火，龙千帆懊恼地发现自己下腹一阵热流涌上，身体已开始微微颤抖，妥协地叹了口气，手指拨开抵在自己额上的枪管，远远地丢在一边。
见对方作了明智的选择，莫奈勾了勾唇角，合身扑了过去。
清冷的房间里瞬间燃起冲天的热情，两个人翻滚在长毛地毯上，野兽一般厮咬着，片刻功夫，身上的衣服尽数被扯落，两具年青而结实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呻吟喘息声激荡在空气中，莫奈急切地爱抚着怀中朝思暮想的身体，湿热的吻遍布肩头颈上，身下的人热情地回应着他，身体弓起与他紧密贴合，修长结实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指尖陷入肌肉，疼痛激发出更多更狂野的兽性，莫奈伸手抚过龙千帆的背脊，顺着尾骨滑下去，探入体内，紧涩温暖的甬道本能地挤压着、抗拒着，龙千帆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莫奈一手勾住他的腰，低头吻了下来，喉咙干渴气息急促，舌尖探入对方微张的唇，挑开牙齿，逡巡在每一分每一寸，贪婪地品尝着久违的甜美滋味。
龙千帆被他如火一般的热情炙烤得晕头胀脑，欲望已近沸腾，不住地磨擦着对方同样一触即发的身体，莫奈低低地咕哝了一声，最想侵入的地方还没有经过足够的润滑，他缓缓地起身，声音低哑得让人酥了骨头：“宝贝，别急……”
半转过身体，伸手在矮几下一划，带落了几样零食，莫奈挑拣了两盒水果布丁，邪笑着送到龙千帆面前，戏谑地问：“喜欢哪种口味，苹果还是草莓？”
“该死！”龙千帆低咒了一声，一把拉下莫奈，“别废话了，快来吧……”

“我爱你。”情事过后，两个人躺在一片狼籍中，莫奈平复了呼吸，淡淡地说，“千帆，我爱你。”
龙千帆身体一震，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雨雪交加，半晌无言。
莫奈伸手揽过他的腰，贴合在自己怀里，嘴唇凑上他的后颈，细碎的吻一路来到耳畔，柔声说：“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放弃你。”
龙千帆皱了皱眉，吁了口气躺平了身体，对上莫奈一双幽深明净的绿瞳，突然笑了，半真半假地问：“如果我死了呢？”
莫奈撑起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反问：“你会为谁而死？”
“反正不是你。”龙千帆推开他，捞起一边的衣服起身，腰部一阵酸痛害得他脚步虚软，眼前一花，又被拉了回去，莫奈似笑非笑地捧起他的脸，声音里含着暗咬牙的成分——
“既然这样，趁你还活着，让我抱个够本好了！”

小别胜新婚，昏暗的房间里再度漾满诱人情动的喘息呻吟，冷风穿窗而入，吹不散两人如火的热情……

一八、
夜半醒来，伸手触到一具温热的躯体，龙千帆怔了片刻，低唤了一声：“莫奈？”
激情的印痕还清晰在身体上，他仍然想确认再确认：莫奈，终于还是回到了戏里。
莫奈翻了个身半压住他，一手抚上他的侧脸，声音带着慵懒的睡意：“怎么了？”
龙千帆迟疑了一下，仍然是说不出口。
傻孩子，为什么要回来？
难道你不怕再一次被推开？
柔软的唇拂过他的面颊，莫奈喉咙里逸出低沉的笑声，轻啄他的嘴唇，笑问：“怎么？发现你爱上我了？”
龙千帆也笑了，“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爱上你？我怎么可能爱上？
莫奈不满地咕哝一声，支起上身瞪他，一双绿瞳在幽暗的光线中闪动着饿狼一般的光茫，龙千帆伸手扭开床头灯，取过烟盒火机，挑眉问：“可以吗？”
莫奈不置可否地勾了一下唇角，起身去端了些水果布丁来，朝龙千帆暧昧地一挤眼，问：“你要哪种口味？”
后者双颊泛红，抬脚便踢了过来，莫奈一转身闪过，打开一盒樱桃布丁，挖了一匙送到龙千帆唇边，半是骗哄半是命令：“吃。”
“你几岁了？”龙千帆有些哭笑不得地偏过头去，后悔没把那群侄子外甥留下的零食清理走，莫奈不依不饶地欺身上来，威胁道：“乖乖地吃下去，或者——你想用另外的地方？”
好汉不吃眼前亏，龙千帆含下一口甜软的水果布丁，无奈地叹了口气，男人满意地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唇角，低声说：“真是不会享受，万一关进去了，还有谁肯一口口地喂你？”
龙千帆神色冷了下来，抬头问：“你知道了？”
莫奈吞了一口布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懒懒地靠在床头，笑嘻嘻地说：“已经立案核查银行往来帐了，千帆，这次你能否全身而退？”
龙千帆点燃一支烟，深吸了几口，回想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先是有人匿名举报财务总监招标受贿，财务总监在被审查之下，又捅出公司花帐繁多，再加上虚报出口业务骗取出口退税，内幕频曝之下，已被司法机关立案审查，美扬公司雪上加霜，以合同欺诈为名，一纸诉状公司告上法庭，索赔额逾亿，一连串的丑闻压下来，导致公司股票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跌破净资产，公司内部乱成一团，身在高位的人人自危，龙千帆已处于半停职状态，由于官司缠身才没被董事会那群急红了眼的老头们乱刀砍死，现在他白天开着车闲晃看风景，晚上泡夜店钓美女，过着标准的堕落人生。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龙千帆吐了个烟圈出来，轻描淡写。
莫奈揽住他的肩头，大手安抚地轻拍着，俊朗的面容带着一丝凝重，柔声说：“别怕，我不会离开你。”
龙千帆有些不自在地按住他的手，默默地吸着烟。
莫奈究竟有多少热情可以如此挥霍？究竟有多少坚持可以承受一再地欺骗与背叛？究竟有多少耐性可以允诺一个信誓旦旦的永远？
而他自己，又要有何种程度的残忍才能漠视这一份无怨无悔的追寻？
窗棂上积了薄薄的雪，在夜色下闪动着莹白的光，莫奈温暖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淡淡的，融融的，驱散了初冬的寒意，龙千帆拍拍落在床上的烟灰，视线转上柜头那帧绣像，声音淡似轻烟：“薇薇如果活着，你也许不会这么苦。”
莫奈抿紧了双唇，半晌，不悦地挑起他的下巴，问：“你以为我对你，只是移情？”
龙千帆双眸闪过些许黯然，莫奈的初恋是薇薇，那个美丽无瑕的少女，如果要他全无顾忌地接受莫奈，那么当年的一段纠葛又该置于何地？薇薇的事谁也无法真正释怀。试图忘记，只会让他们的关系更加尴尬。
见他一时无语，莫奈双臂环了上来，神色平和淡然，说：“血缘上，她也是我的妹妹。”
龙千帆轻笑一声，语气略带嘲讽：“因为这个，你就不爱她了吗？”
当时那个少年的狂热，他看在眼里，那种不顾一切的痴狂热情，如果只因为血缘而终止，又让他怎么相信所谓的天长地久？
“千帆，不是因为这个。”莫奈扳过他的脸，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她死了，因为她永远不可能回应我，因为我没有任何希望——”
“因为她爱的人，是你！”
龙千帆回视着那双渐失冷静的眸子，呼吸依旧平稳，声音依旧温和：“你恨不恨我？莫奈，恨不恨？”
害死他爱的人、毁了他的生活、背叛了他的感情，这样的作为，换来的不应该是刻骨的恨意吗？为什么莫奈会对他产生截然相反的情感？
莫奈沉吟了片刻，点点头：“恨过。”
龙千帆追问：“为什么不继续恨下去？”
莫奈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因为爱上了你。”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太苦，因为对你的情感埋得太久太深，每一个白昼独立街头的时候，每一个夜晚辗转反侧的时候，都会细细地描绘你的面容，都会重复咀嚼对你的执念，那其中，已经分不清几分爱恨几分不甘，辨不明多少恩怨多少依恋，还有多少深藏于心的，思念。
龙千帆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摁灭手中的烟头，双臂环住莫奈的颈项，微颤的双唇吻了上来，短暂的厮磨过后莫奈开始回应，唇舌交缠，吮吸啃噬，坚实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身体，低沉磁性的声音撞入耳膜，激起阵阵战栗——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千帆……”

一九
爱上你又能怎么样呢？还有，为什么你总要纠缠这些爱与不爱的问题，很困扰我你知道吗？
相拥着醒来的清晨，窗外飘着洁白的雪花，无关爱与不爱，身侧的温度总是让人眷恋，龙千帆枕着莫奈的肩头，一手横过他结实的胸膛，乖顺而平静。
如果时光从此定格，这种温暖平淡的幸福也许真的可以延续长久，至少在表相上是这样，莫奈一手轻抚龙千帆的头发，柔软光滑的黑发缠绕在指间，散发出幽微的薄荷香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莫奈皱了皱眉，嘴唇凑到他耳边，带着些许胁迫：“以后不许再抽烟。”
龙千帆不悦地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莫奈坏坏地笑，一手探入被子底下，抚上他光滑结实的背部，声音转得暧昧低沉：“抽多了烟会让男人性无能。”
龙千帆拍开他的手，起身下床，纵欲过度的后遗症立时呈现在身体上，腰部酸软乏力好像要断掉一般，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肿痛不已，走起路来一步一痛，坐下时更是顺着脊柱刺激到大脑，一想起上午还有场风雨飘摇的董事局会议，龙千帆就恨不得提刀砍死横在床上看他笑话的始作俑者。
莫奈还算识相，见龙千帆面色不善，殷勤地凑上来帮他清洗更衣，为自己争取加分机会——吃饱了就跑不是君子所为，可持续发展才是王道。
张狂不羁的美洲翼虎换成时尚典雅的BMW3，莫奈是最尽责的司机，当然这种尽责仅指对情人而言，至于公司公事，早被他甩在脑后。
所以他不顾龙千帆频频看表的暗示以及直接抗议的明示，把车停在茶楼前，拖着情人进去吃早点。
蟹黄小汤包，芦蒿香干，卤水鹅掌，咸鱼饼，花旗参煲鸡汤，在细雪飘飘的日子里真是无尽的享受，龙千帆一边吃一边感叹莫奈对口腹的讲究，以自己能填饱肚子什么都好的凑合精神以及忙起来上顿不接下顿的惨状，与莫奈在一起，还真是相当赚到。
莫奈笑吟吟地看着对方快速而不失优雅的吃相，舌尖滑过上唇，勾起一个挑逗至极的微笑，满怀恶趣味地想激起龙千帆一身鸡皮疙瘩来值回票价。
埋首于美食中的龙千帆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送出一个饱嗝，扯过餐巾拭唇，一碗汤灌下去以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紊乱心跳，见鬼，没事笑得那么淫荡做什么！
莫奈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桌布下长腿一伸，卡在龙千帆两腿之间，有意无意地摩蹭着敏感部位，性骚扰的意味无需言表，后者掩口低咳了一声，警告的眼神砸了过来，清润温和的声音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莫奈，别在外面发情。”
那就是说在家里可以随时上演饿虎扑狐的戏码了？莫奈笑得像偷到腥的猫，龙千帆低叹了声，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这小鬼吃得死脱，添了碗汤正想继续时，对面的男人冷不防朝他扑了过来，龙千帆惊呼一声，头晕眼花地被压在地板上，就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大面的窗玻璃粉碎了一地，他身侧的木刻屏风也翻倒了过去，茶楼里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龙千帆低吟一声，莫奈一手垫在他脑后，缓冲了不少力道，但是以这种不会功夫的办公室体格而言，像沙包一样全身摔在地上绝对不是什么好滋味。
莫奈的脸色比外面的天空还要阴沉，英挺的眉宇间皱出一个川字，那双向来温柔宠溺的眸子变得鸷猛而狂野，全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龙千帆不禁呼吸一窒，轻轻拍打他的脸颊，问：“可以放我起来了吗？”
慌慌张张的茶楼经理亲自跑过来扶他，警笛声由远而近，莫奈舒缓了眉头，拉龙千帆起身，后者安抚地轻拍他的肩背，突然感觉指端沾上温热的液体，惊问：“你受伤了？”
莫奈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拉起他的手指轻舔，低声说：“鸡汤而已。”

从子弹射来的角度可以推断狙击手藏在对面的大楼上，龙千帆冷静地报告了情况之后，他的堂弟亲自率领一队保镖护送他们前往公司，顺手捎带了两套衣服，保证龙大经理能够风光得体地出现在会议现场。
目送着他进了会议厅，莫奈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转向靠在门边的龙政泽，问：“有人要杀他？”
龙政泽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低声吩咐几个手下把守着会议室门口，拉着莫奈来到一边的会客室，眯起眼睛问他：“你不害怕？”
莫奈冷笑：“我不会让他死。”
龙政泽摇摇头，语带微讽：“你以为你是谁？”
莫奈也不是省油的灯：“轮不着你来问。”
两双眼睛互瞪，空气中添了几分冰寒，两个人像斗鸡一样对峙了半晌，又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原本的敌意烟消云散，气氛由僵凝紧绷变得和乐融融，两个男人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正在会议室主持大局的龙千帆浑然不知自己成了话题的中心，被最亲密的兄弟卖得连个渣子都不剩。

会议结束的时候，雪又变成了雨，与会者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偌大的会议室只剩龙千帆一人，灯光照着他俊雅的面容，神情有些落寞，脸色略显苍白，莫奈立在门边，曲起手指轻敲在门板上，很轻很轻，不愿惊扰了那人笼罩周身的疏离淡漠，龙千帆抬眼看他，目光依旧平和淡然，宠辱不惊。
就好像一伸手过去，就会消失在指间的幻象一样虚无飘渺，莫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着龙千帆慢慢靠近，修长白皙的手撑在他的颈侧，龙千帆一手推上门，一手抓住他的衣领，结结实实地吻了上来。
这样的表现真的很让人满意，莫奈环住他的腰，紧得像是要嵌入自己的怀抱一般，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分享着难耐的热情，舌尖挑动纠缠，从喉咙深处逸出无法自已的低吟，狂野的心跳声撞击着彼此的胸膛，身体与身体间不留缝隙，缠绵的热吻激起阵阵颤栗，直到肺部严重抗议缺氧，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急促地喘息过后，莫奈笑着抚上龙千帆的后颈，说：“你越来越甜了，我真是受宠若惊。”
回答他的是一肘子拐在肋下，莫奈倒吸了一口凉气，跟着走进电梯，注意到情人的侧脸有些许红晕，一颗猜疑不定的心立时雀跃起来，从停车场驶出后，莫奈伸手帮他系上安全带，故作神秘地让他闭上眼睛，龙千帆也乐得配合，由着他一路风驰电掣，思绪迷糊起来，被摇醒时发现已到郊外，莫奈把车停在红墙褐瓦的小庙前，熄了火，朝他一笑——
“来烧柱香，祛祛你的晦气。”

二十
禅法寺。
青石板地被雨水冲洗得干净光滑，枯叶落尽的高大树木显得干净整齐，庙堂里隐隐传来诵经声，龙千帆站在阶前，任细雨拂面，心里突然生出莫名的慌乱，对一脚踏入门槛的莫奈摇头，说：“我不信这些的。”
莫奈拉住他的手，朝他一笑：“就当是天留过客，雨阻行人，进来吧。”
龙千帆微抿住嘴唇，飘飞零落的雨丝沾湿了黑发，柔柔地贴在前额，苍白的肌肤罩着淡淡的水晕，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空寂而清冷，他站在原地，抬起头对上莫奈的眼，声音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我不想进去。”
所有的宗教都是劝人向善的，与他无缘。
“听话，千帆。”
莫奈高大的身形停止在门楣下，俊朗的面容一片坦然，美丽的深邃的绿瞳澄澈无瑕，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龙千帆胸口一阵发紧，冷不防甩开他的手，掉头飞奔。
“千帆！”
像被野兽追赶一样没命地飞跑，冷风灌入胸腔，像要爆裂一般地胀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锻炼还是提供了一般水准的暴发力与持久力，雨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刺痛如刀割，泥泞的山路上枝丫交错，二十七年的生命中，第一次像这样，拼尽全力地、不顾一切地、慌张失措地，逃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只知道异常的恐惧感已弥漫心胸，像毒草一样蔓延到四肢百骸，生根发芽，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意识中只留下一个坚持：不能停，不能停，被抓住的话，就再也逃不开了……
“千帆！”焦急的呼喊像巨石一样从他背后压来，男人高大的身形像黑豹一样矫健敏捷，莫奈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将他甩在粗大的树干上，身体紧紧地压了上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手像钳子一样禁锢着他的肩膀，龙千帆脱力地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苍白的脸颊泛起诱人的潮红，优雅的薄唇沾染着水痕，显得丰润而性感，静若沉潭的眸子盛满了失控的狂乱，禁欲的冷漠气息不再，像只走投无路的小兽一般手足无措，戒备地，无助地看着他，让人忍不住想拥入怀中，残暴地，疯狂地占有他。
没有什么比征服一个高傲自持的物种更加令人兴奋，只差一点，莫奈知道，离大获全胜，或是一败涂地，都只差一点。
手指插入他的黑发，绕到后脑，逼迫他抬起头来，绿眸中闪动着暴虐的光茫，声音却比落在脸庞的雨丝更温柔——
“千帆，爱上我有多可怕呢？你跑什么？你怕什么？”
龙千帆闭上眼，努力抑制着狂野的心跳，冷硬的面具一经击碎，再难拾起，勇气似乎已全部撤离，没有睁开眼，略带飘忽的语声出卖了他最后的坚强——
“我一生没爱过人，你不要为难我。”
手指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嘴唇，莫奈的声音带着他捉摸不透的审慎与斟酌：“意思是，你不可能爱上我？”
“绝不。”紧闭的眼帘拒绝一切语言之外的交流，莫奈轻吻上他的眼皮，舌尖舔过睫毛下方湿滑的温热的咸味，轻声问：“那么，你为什么哭呢，千帆？”
心灵深处最隐蔽的自我终于无所遁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脸颊，龙千帆睁开眼睛，毫不闪避地直视着莫奈，清亮的黑眸中是无法掩饰的脆弱与伤痛，辨不清有多少悲伤多少绝望，毫不留情地悉数摊开在对方面前，其中隐蕴的疯狂因子蠢蠢欲动，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随时可能撕毁两人之间，难以理清的脆弱关系。
莫奈低声笑了，逼入绝境之后该是极端的温柔安抚，否则难免玉石俱焚，他低下头来，嘴唇滑过龙千帆的侧脸，一路厮磨到耳边，低沉暧昧的声音蛊惑着他：“我们做爱吧。”
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让他暂时忘记悲伤，即使只是对虚像的沉迷，也可以延伸到一生一世。

“怀着薇薇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
龙千帆靠在莫奈肩上，汗水散去后的身体没有一丝力气，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的爱欲交缠，头脑意想不到地冷静，他燃起一支烟，痴看着指间缭绕的朦胧，记忆中早褪了色的陈年旧事，再提起已难起波澜。
莫奈静静地拥着他，龙千帆的母亲，是他从不肯谈及的类似禁忌一般的存在，当年发生的事情，被卷入漩涡的莫奈仅有些残缺不全的认知，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一个低调隐忍却历经劫难的家族，非正常死亡是每个成员应有的觉悟，在有族谱记载的历史中，龙千帆与龙千薇都是特殊的存在，龙家的女儿，无一不是殒落在如花似玉的青春年华，只有他们的母亲，在凋零之前匆匆留下了后代。
如果说龙千帆的出生还带有年少无知的爱情成分，那么薇薇的降生就只剩下纯粹的罪孽与贪欲，他美丽而柔弱的母亲被阿国国王所觊觎，他的父亲，那个风流而自私的男人并没有如他承诺的一样保护她，接下来是一段被幽禁的不堪日子，当年他四岁，并不是全然无知。
即使是未经风雨的温室之花，面对突如其来的不幸时也会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坚强，母亲忍受着巨大的屈辱与痛苦，在内侍的帮助下逃了出来，几度辗转，又回到了龙家。
苦撑到重回家人的怀抱，她就彻底垮了，身体孱弱到连堕胎都不行，驱逐不去的恐惧与她腹中罪孽深重的孩子一样渐生渐长，终于逼疯了她，本能地逃避着所有人，逃避着任何一缕光线，在黑暗中饮泣着嘶喊着，透支着她的所余无多的生命力。
“薇薇是春天出生的，那一年的花开得很早。”
她的生命随着孩子的诞生完全耗尽，薇薇与她一样美丽，也与她一样不幸。
“薇薇从小到大，在稍微强烈一点的光线下就会发病，直到她死，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生活。”
莫奈无声地收紧了怀抱，想起当年那场明媚的阳光，以及阳光下纯净无瑕的少女突然疯狂撕咬的样子，注定见不得光的孩子，神竟然用这样的残忍方式来惩罚她。
“薇薇不会幸福，你的父亲，要偿还他的罪孽。”
所以他精心策划了一切，美丽的薇薇夺去了莫奈的全部爱恋，整个皇室都在为莫奈王子选定了相伴一生的爱侣而欣喜雀跃时，龙千帆毫不手软地将薇薇推到了阳光下，推到了国王面前，狠狠一巴掌抽在虚荣浮华的王室脸上。
自始至终，莫奈只是个藉以完成计划的棋子而已，只是这枚棋子，并不甘心被利用。

轻烟散尽，半晌无言，莫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白皙的面容俊美斯文，当年狡猾如狐的男人现今已修炼到九尾妖狐的至高境界，即使被他害死，都难生恨意。
龙千帆微眯起双眼，挑衅地看着他，问：“不见棺材不落泪吗，莫奈？”
莫奈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压住他，正色道：“只要你不厌烦，这个戏码我奉陪到底。”
哪怕再一次被推开，只要他活着，绝对会卷土重来。
龙千帆不自在地偏过脸去，闷声问：“如果我厌了呢？”
莫奈勾起他的下巴，笑吟吟地说：“那你也得奉陪到底。”
龙千帆拨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总该有个结束。”
莫奈一手下滑，抚上他的敏感部位，眼中情欲氤氲，从牙缝里蹦出一句——
“到你死为止。”

二一、
第一场雪之后，气温骤降，莫奈接了一些小规模的设计，搬了些必需品过来，摆明了要赖在龙千帆家过冬，美其名曰贴身保护，其醉翁之意无需言表——好不容易龙某人有沦陷的趋势，他得乘胜追击才行。
龙千帆对他纵容惯了，面对他的强势入侵也无可奈何，反正自己现在处于半歇业状态，也就随他去了。
自打上次雨中追逐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有了很大的进展，虽然原本就已经亲密到床笫之间，不过，以龙千帆的迟钝，也能隐隐觉察：他们除了肉体之外，似乎另有一种牵连在渐渐形成。

“精神上的？恋爱吗？”龙政泽笑岔了气，手指打颤地指着他的鼻尖，“七老八老了，少肉麻好不好？”
龙千帆顺手甩了一叠文件砸过来，俊美的面容罩上一层薄冰，冷冷道：“不想死就闭嘴。”
后者立时收声，接过文件大略一翻，又忍不住闷笑出来，戏谑道：“你这种情况，称为倒开花，也就是老来风流……”
龙千帆扬起一本辞典，终于让对方举手投降。
暗自苦笑一下，二十七岁算不上老男人，只是二十七岁才开始像个少年一样懵懂初恋，自己都觉得很说不过去。
“该收线了，你要小心。”龙政泽恢复了正经严肃的神情，提议说，“我派几个弟兄给你贴身保护怎么样？”
“不用。”龙千帆摇头，莫奈已经缠得他快喘不过气来，如果再弄来一堆电灯泡，只怕那个人会抓狂，然后承受不良后果的，一定是自己。
龙政泽不置可否地笑，问：“晚上一起吃饭吗？你请客。”
“不。”龙千帆再度摇头，心里多少有点愧疚，“下次吧，我和莫奈约好了。”
龙政泽笑吟吟地看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抓紧时间爱吧，千帆。”
龙千帆心脏漏跳了半拍，瞪了他一眼，收拾东西走人，身后传来充满笑意的、可恶至极的声音——
“唔，也许改成‘抓紧时间做吧’比较切合实际……”

寒冷的冬天，吃火锅最适合了，莫奈对人多又喧囔的火锅城没兴趣，情愿打包了材料回去享受二人世界，还可以边吃边动手动脚。
“官司的事怎么样了？”莫奈搅动着锅里的食料，顺口问了一句，龙千帆捧着酱碟候在一边，董事局为之焦头烂额的事情他基本没放在心上，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大概会庭外和解吧，要多少赔多少。”
莫奈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挑起一边的眉，几乎是确信无疑地问：“你在洗钱？”
龙千帆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搛起一条鸭肠丢入口中，又倒了半杯竹叶青，可惜莫奈是个不能喝酒的，否则该多出不少乐趣。
莫奈见他避不答话，手指轻敲桌面，顺藤摸瓜地推测下去：“先通作合作把美扬套空，再利用美扬向公司索赔，没猜错的话，美扬早已经被你或者你的甲方收购，庭外和解用于转移大笔资金……董事会收了多少好处才肯让你这么做？”
龙千帆慢慢品着杯中甘醇微苦的液体，锅里的虾仁蛤蚧墨鱼仔滚得正欢，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放下杯子，朝莫奈苦笑了一声，说：“如果有你做秘书，我不知该清闲多少，莫奈，幸好你不是我的对手。”
莫奈冷哼一声，说：“除了我，没人会对你这么用心。”
龙千帆朝他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一向独来独往的人，突然发现有人如此专心致志地关注着自己，倒真是一种新奇的经验。
酒液滑下喉咙，从胃里一直暖到胸口，龙千帆捞起些金针菇丢进碗里，见莫奈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貌似恍然大悟地凑到莫奈身边，分了一半给他。
莫奈又好气又好笑地推开碗，提醒他：“千帆，你在玩命。”
龙千帆皱了皱眉，看了看碗里剩下的一半金针菇，很大度地甩甩手：“有人会为这东西玩命吗？那全给你好了。”
莫奈眼底有火花闪过，一手掐上他的颈项，咬牙切齿：“龙千帆，你喝高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龙千帆小心翼翼地挣开他，整个人滑坐在地板上，由闷笑转成大笑，完全无视绿眼睛男人同样变绿的脸色。
“龙千帆！”莫奈扑了过来，抱着他在地板上翻来滚去，低头一口咬在他锁骨上，龙千帆哀叫一声，不敢再笑，生怕他恼羞成怒咬下一块骨头渣子来。
咳了几声，龙千帆拍拍莫奈的头，笑着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股价已跌破净资产，对董事会来说，不如套现出来，一家一半。”
“那，收购美扬的是谁？你？还是……龙政泽？”莫奈一手按住他挣动不已的身体，居高临下地问。
龙千帆被压得平平地躺在地上，动了几动之后不再徒劳——某人的下并身正好卡在他双腿之间，过度磨擦会产生什么后果，大家心知肚明。
莫奈重重地吻下来，带着某种惩罚的味道：“我就知道……你这种人！亏我先前还担心你会受负面新闻的打击，切！”
龙千帆又忍不住笑了，直接导致某人不能吻得尽兴，莫奈不悦地咕哝一声，一手探入龙千帆的衣襟，顺着精瘦结实的胸膛一路下滑，成功地引起对方的阵阵惊喘。
莫奈稍微撑起上身，有意无意磨擦着下面的人，灵活的大手游移在他的周身，衣服一件件被解开，绿瞳中燃起露骨的情欲，龙千帆惊觉情况不妙，捉住他不安份的手，试图以最小代价灭了他的火：“莫奈，别闹！我还饿着呢……”
“哦？”莫奈拉下他的长裤，大手朝重要部位袭去，不怀好意地笑，“别急，我这就喂饱你。”
天！这个男人究竟可以有多混账？！龙千帆欲哭无泪地推挡着他，抓扯的双手不小心撕开了对方的衫衣，更是让他抓到了猴急的铁证，莫奈笑得更得意了，长手一伸将他面朝下翻过去，合身压了上来，几下功夫，龙千帆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莫奈炽热的呼吸喷在他肩颈上，低沉沙哑的声音蕴含着无尽的诱惑：“宝贝，抬起腰来，我要爱你了。”
龙千帆一张俊脸胀得通红，埋在交叠的双臂间，被他寡廉鲜耻的情话气得冒烟，身体却在他的抚吻逗弄下起了反应，不由自主地抬起腰部贴合着身后火热结实的身体，莫奈满意地一笑，舌尖顺着脊柱滑下，留下一路湿热的触感，龙千帆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回头狠瞪了他一眼：“要做就做，磨蹭什么？！”
欲望熏染之下迷乱的眼神，不仅没有半点气势，反而像是欲说还休地勾引，莫奈轻叹一声：“真不懂情趣。”又换来一肘子拐在胸前。
莫奈挖了一指软物涂进那个最为敏感的部位，小心为他润滑扩张，凉爽的触感唤回几分清醒，龙千帆支起身体，颤声问：“是……什么？”
莫奈的回答让他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水果布丁，柠檬味的。”
“你！”龙千帆气极，一拳朝身后捣去，却在半路被拦截，莫奈环住他的腰，一挺身占有了他，龙千帆低叫一声，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压抑着即将冲破喉咙的呻吟，火热的律动撞击着、充满着他的体内，快感像电流一样散布到全身，莫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脉脉倾诉着爱语，手指伸到他唇边，哑声说：“别咬自己……”
龙千帆低低地呜咽一声，转而咬上莫奈的手指，身后的男人更加狂野地侵占着他，全部的神经都纠结在那不断带来强烈快感的地方，龙千帆已不能思考，汗水滑下额头，混沌的大脑只剩感官的知觉，咬紧了男人的手指，柔软的舌尖也缠了上去。
真有柠檬的味道，这个混蛋……

二二、
一个多雪的冬天，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三餐加消夜的均衡饮食，四脚禽兽的发情频率。
十二月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都是无比幸福的，事态一直按着龙千帆的计划发展，庭外和解，董事会重组，总经理引咎辞职，管他外面风一阵雨一阵地炒作，已经卸任走人的龙千帆基本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很是逍遥了些日子。
与莫奈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几乎到了百无禁忌的地步，稳定中默契感越来越浓，有时龙千帆也不禁会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未尝不可。
店铺橱窗里摆上了圣诞老人和驯鹿，行道树上挂满了彩灯，十二月里最狂欢的日子就要到了，今年的圣诞节并不在休息日，不过对于两个闲人来说，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为厨房补充了给养，看天色还早，两人找地方停了车，出来压马路。
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雪已经停了，广场上有小孩子在打雪仗，欢声笑语不绝，龙千帆嘴角微微上挑，想起自己小时候，所有的孩子都会藏一团雪带进门，在大厅里互相偷袭，弄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一片湿滑，然后被胖胖的老妈子提着围裙追赶。
“怎么了？”莫奈拍拍他的面颊，唤回神游天外的思绪，龙千帆诡异地一笑，手悄悄伸到后方抓了一把冬青上的积雪，冷不防扣在莫奈脸上。
看着那张俊朗出众的面容被突袭成功，龙千帆大笑起来，莫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到面前抢了一个吻去，完全不顾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对于他的厚脸皮龙千帆已司空见惯，幸好四周没什么人注意，他吁了一口气，又捞了一把雪准备给某人降温，被莫奈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反扣在龙千帆身上。
这么一笑一闹，一向成熟冷静的人显出几分顽皮，带着些许童心未泯的稚气，莫奈抚上他的脸颊，痴迷的凑过去，轻声说：“千帆，我爱你。”
龙千帆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握住他的手有着令人眷恋的温度，莫奈费尽心机想拐到的那三个字，就是不肯告诉他。
回握住他的手，不急于这一时，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清算。
“你们好，圣诞快乐！”欢快的女音插了进来，戴着红帽子扮作圣诞老人的女孩子塞给他们一人一份礼物，在两个美男的道谢声中羞红了双颊。
等女孩走远，莫奈拆开手中的小纸包，发现是促销装的巧克力豆，他大大地叹了一声，一边往口中丢一边遗憾地说：“如果是水果布丁就好了，还可以用来喂我的千帆……唔！”
一团雪盖在他嘴巴上，龙千帆气红了脸，揪住他的耳朵吼道：“你他妈的除了这些东西还会想什么？！”
莫奈看他脸色阴沉可怖，忙举起双手作诚意万千状，柔情款款地说：“别生气，我想要圣诞礼物了，千帆打算送我什么呢？”
龙千帆的表情缓和了些，轻捏着他的耳朵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把你装在一只巨大的袜子里拎上床！
不想也知道说出来的下场是什么，莫奈眼珠子一转，继续进行他的拐骗计划：“向我告白，作为礼物。”
龙千帆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缩回手去，甩下一句：“那你等着吧。”

所谓等待，都是为一个良好的期许，龙千帆让他等，说明他还是有盼头的。
平安夜准备在龙家大宅度过，龙千帆临行前被一通电话催到公司办理交接手续，让莫奈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与龙政泽一路回去，小蝴蝶他们对绿眼睛叔叔极有好感，此番绝对会缠得他头昏脑胀。
以最快的速度办完了手续，龙千帆刚把车驶出停车场，一样冰凉的东西抵上他的后脑，陌生而冷厉的男声从后座传来：“别动，也别叫，不想死的话，就照我说的路线走。”
龙千帆皱了皱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来。
“出城，去镜平水库。”
龙千帆转动方向盘上了环城路，眼中依旧平静无波，问：“阁下与我有何恩怨？”
后脑的枪警告性地朝前顶了下，身后的声音带了丝不耐烦：“大哥要见你！”
龙千帆抿紧了唇，脑中隐隐闪过一个名字，一颗心渐渐沉下了去。
蛇牙。
经过数月的沉寂，终于还是咬上了他。

水面上结了冰，冰上是厚重的积雪，如果被抛尸于冰层下，只怕要到明年春天才能见着天日。
把车停在湖畔，熄了火，身后那人似乎知道他不会功夫，干脆收了枪去，推推搡搡地把他带到一座废弃的水泵室，龙千帆站稳了身形，定睛一声，双眉紧紧地拧了起来——
“是你？！”
靠在墙边的男人转向他，那张脸熟悉一如初见，却陌生得恍如隔世，纷乱的记忆拥堵进大脑，霎时让他产生了梦境般的错觉，心里却无比清楚：这一次，他真是凶多吉少了。
“你是‘蛇牙’的头领？”龙千帆厉声问，男人给他一个肯定的笑容，好听的男中音优雅悦耳，却让他脊背都透出寒意：“千帆，你是不是从没想过我还活着？”
龙千帆双手握拳，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感，许多理不清的乱线，一时都有了头绪——
“婷婷是你的手下？”
男人露出瞬间的愕然，随即了悟地一笑，嘲讽道：“是谁给你的暗示？龙政泽吗？他果然很看重你，可是千帆，我从不会把任务交给女人。”
龙千帆睁大了眼，怪不得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出婷婷有什么疑点，原来是龙政泽为了转移他对蛇牙的注目而故意将他引向无关的方向，只是那人绝对不会想到，蛇牙仍然找上了他。
一切，归结于龙政泽与这个男人的渊源，在见到蛇牙真面目的时候，龙千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如此刻骨的仇恨。
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你是他看重的人，所以你必须死。”男人如同讨论天气般轻描淡写，“每一个对他重要的人，都得死。”
龙千帆退后了一步，被两名男子挟持住，蛇牙的头领缓缓朝他行来，走到他面前时，对上他的眼睛微微一笑：“这是他欠我的。”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已刺入龙千帆的腹部，刺入皮肉的声音异常地清晰，龙千帆咬住牙，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金属，鲜血随着长刀的抽出疾喷了出来，剧烈的疼痛袭上大脑，他眼前一黑，向后栽倒。
“真可惜，本来想把你送到他面前断气呢。”男人擦拭着刀身，吩咐手下，“把他连同车子推进湖里。”
温暖的血液正流出身体，龙千帆软软地被塞入驾驶座，手指有意无意地按压着刀口，当两个手下关上车门的瞬间，他猛地启动车子，大力地转动方向盘，油门一踩到底，飞驶上了公路。
身后传来一串枪响，鲜血喷溅出来，紧握住方向盘的手上尽是猩红，龙千帆紧咬着嘴唇，生命就像不断涌出的红色液体一样，飞快地流失，死神的冰冷触手，头一次这么真切地碰到他的颈侧。
——你会为谁而死——
多么可笑的问题，可是此时他绝对笑不出来，意识已渐渐抽离了身体，四肢无力地支撑着，混乱的思绪中，没有龙家，没有龙政泽，只剩下那个仍在等着他一句话的、爱他至深的男人。
无数纷杂的画面涌入大脑，龙千帆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视线渐渐模糊。
车子终于冲下马路，撞上一棵树之后停止，气囊没有打开，他的身体重重的撞在方向盘上，伴着细脆的声响，鲜血从喉咙口涌出。
尖锐的电话铃声牵动了最后一分清醒，龙千帆费尽全身力气按下接听键，脸上已沾了一片湿热，彼端传来龙政泽盈满笑意的声音：“千帆，你可真是劳模，办个手续这么久，大家都在等你开饭呢！”
龙千帆咳出一口血，无力地喘息着，听着彼端言笑晏晏的温暖团聚，也罢，临死之前，让他再听一听家里的声音，至少可以让他凝聚起所剩无几的勇气，独自离开。
“千帆？！你在哪里？你怎么了？”
龙政泽的声音带了几分焦急，大声追问着，龙千帆咳了几下，吐出支离破碎的字句——
“政泽……告诉……莫奈……告诉他……我……”
彼端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那个他深铭于胸的声音——
“千帆！你坚持住！等我过去！”

龙千帆没有回答，电话从他满是鲜血的手中滑落。

二三、
冬日里难得有晴朗的天气，即使太阳出来，也像是蒙了层面纱一样，淡薄冷漠。
积雪融化的时候，空气更加寒冷刺骨，莫奈靠在车门上，式样简约的长大衣扣子未系，冷风阵阵吹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躁。
抬腕看看表，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英挺的浓眉不悦地拧了起来，他掏出电话准备催人时，银白色的跑车停在他面前，龙政泽摇下车窗，面色凝重地说：“上车。”
莫奈无声地钻入车子，薄唇抿成一线。
“抱歉，来晚了，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龙政泽疏淡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伤感，莫奈转向他，问：“他究竟怎么样？”
平安夜，当他与龙家大批人马赶到时，他甚至没有见到龙千帆，龙家的大家长安排了直升机送人急救，之后是两个星期音讯全无，连他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这些日子来的焦虑不安已达极限，终于半胁迫地让龙政泽答应了他的要求，到了真正快要见到他的时候，一颗躁动不已的心却异常地平静，淡淡的恐惧感填充了心房，让他整个人不知所措起来。
龙政泽欲言又止，末了回他低低一叹。
车窗外层层树影掠过，片刻功夫车已经到了城效，冬天的景致到处都是荒凉，龙政泽在一处墓园边停了车，打开中控锁，轻声说：“到了。”
莫奈下车时几乎被绊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林立的碑石，龙政泽带着他走到墓园深处，在一座新立起的墓碑前停下脚步，莫奈眨了眨眼睛，手指颤抖地碰触到冰凉的石碑，抚过那个让他痛彻心肺的名字——
龙千帆。
蓦地转过头来，绿瞳不带焦距地看着龙政泽，沉声问：“他死了？！”
“如你所见。”龙政泽温和的声音在此刻有说不出的残酷，“失血过多，肋骨骨折扎伤内脏，送到医院即已停止了呼吸。”
莫奈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颤声说：“你不要骗我，千帆他不会……”
“这是医院的死亡证明。”龙政泽取出一纸证明递过去，莫奈后退了半步，像怕被烫着似地避开那页纸，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冷硬的石碑，美丽的绿眸中是一碰即碎的坚持：“不不，我不想看，千帆他还有话要对我说……”
龙政泽看了他半晌，末了掏出样东西放在墓碑上，低声说：“这是当时他身上带的东西，算是纪念吧。”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失神中的莫奈，突然惊醒般地抓住那样东西，定睛一看，是他们重逢时自己交给千帆的链坠，里面嵌的照片上沾了血渍，褪成褐黄的淡色斑点，心爱之人的面容仍然熟悉，只是那鲜活的生命，已在他无力触及的彼方。
——总该有个结束——
——到你死为止——
燕子来了，积雪消融，千帆过了，不肯为他停伫片刻……
一滴清泪滑下面颊，莫奈攥紧了那个小小的链坠，轻唤出他的名字：“千帆……千帆……”
当他以为他永远抓住那个人的时候，却在下一刻面临再次被推开的命运，而且是彻底地、无法挽回地被遗弃。
幸福，为什么总像一个镜花水月的虚景，可望而不可及？
手指紧扣住石碑，指尖已渗出血丝，疼痛却传达不到感知，胸口像被撕裂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一生的情爱，燃烧了短短数月的热情，即已零落成死灰。
千帆，千帆，你一直是个残忍的人，即使对我，也不肯稍加怜惜……

窗外又开始有雪花飘过，龙政泽看了看手中的体温计，笑着说：“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床上的男人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俊美的面容显得苍白憔悴，唇角依然带着没心没肺没烦恼的笑容，向龙政泽伸出手来：“东西呢，拿来。”
烟瘾又犯了，医院里的护士出乎意料地严苛，病房里半支香烟也留不下。
龙政泽无奈地摇摇头，说：“你伤没好，少发神经。”
男人摸摸腹上的绷带，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龙政泽走过去探探他的额头，故作稀奇地说：“果然是人人都说神仙好，唯有相思忘不了。”
得到的回应是一个冷得让人打颤的白眼，男人掀开被子靠坐在床头，拖长了声音：“每天躺着，骨头都要长毛了。”
“风头正紧，出院之后你还得装死一段时间。”龙政泽倒了杯热牛奶给他，挑起一边眉毛戏谑地说，“你的情人很伤心哦。”
男人突然沉默了，深邃的眸子望向窗外，半晌，突然一笑，自言自语地说：“我不适合他，这么结束了，也好。”
就当是一场绮丽的春梦好了，醒来之后，各过各的生活，这样的话，莫奈只伤心这么一次就好，若是相守一生，他要面临多少次失去？
龙政泽找了把椅子坐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说：“你真的是很不主动的人呐。”
龙千帆懒懒地笑，“如果他找来，我不会拒绝。”
摆明了就是无赖，若是想他找来，为什么不肯告诉他你还活着，找来哪里，阴间吗？
龙政泽诡异地一笑，抬腕看看表，说：“你真的没爱上他？”
龙千帆吸了口气，忍住胸口的酸涩，笑着说：“谁耐烦与一个小鬼纠缠不清。”
“唉！”龙政泽充满同情地看着他，打了个响指，神情有些兴灾乐祸，“告诉你一件事，小鬼变成小狐狸了。”
龙千帆还没回话，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他讶然地转过头去，对上莫奈山雨欲来的一张脸。

——完——

爱上一出戏（《爱是一出戏》番外）

外面有人在放焰火，五颜六色的礼花，在夜空中绽开满天绚丽。
除夕，常常能听到鞭炮声，有时候几乎不间断地响十几分钟，震得人耳朵发麻，心里倒是相当舒服，虽然对春节已不是很看重了，那种喜庆的气氛还是很能让人放松心情的。
龙千帆又点了支烟，丢下笔，规整着满桌满地的资料。
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蛇牙的刀法极好，虽然一刀穿腹，切口却十分利索，痂落之后，刀疤应该也会十分有型。
注意力转到伤处，立时感到有些痒，医生说过在长皮肤的阶段，会很痒是正常的，但是让他强忍着不去碰触，实在是一件很考验耐力的事。
自打出院之后他就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村里，天晓得龙政泽是什么时候在这地方设下据点的，倒真是神鬼莫测、狡兔三窟，蛇牙如果能找到这里，那恐怕下一步得躲进矿井里才安全了。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有人推门进来，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莫奈。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龙千帆面对他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叹气，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被他吃干抹净那么多回，也无法改变内心深处那早已根深蒂固的印象，仍然将他视为昔日温和无害的少年，导致自己一次次吃瘪还不懂得拒绝，标准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过这句话，也可以用在莫奈身上，被硌了那么多次牙仍然咬死不放——从不懂得吸取教训的程度来看，他们是半斤八两。
不知道用冤家路窄能不能解释得通，或者说，现世报？
莫奈踢开挡路的文件夹，从一屋子兵荒马乱中穿出一条路来，递给他一杯热可可，顺手牵走他指间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在同样乱得惨不忍睹的书桌上清出一块地方，坐了上去，一只脚还放肆地踩在龙千帆椅子扶手上，墨绿色的眼眸中尽是挑衅。
他是故意的！龙千帆扬起一本辞典作势砸向对方的膝头，成功地赶走了那只不规矩的大脚。
莫奈显然很不满，或者说是欲求不满——从龙千帆出院到在这幢小房里窝了几十天，他们一直分房而治。
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年青人来说，实在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上身倾了过去，一手扶住他的后颈，唇还没凑上便听到对方第一千零一次笑吟吟地声明：“我伤口还没好。”
莫奈脸部肌肉抽搐，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然后撩起他的上衣，皱着眉打量腹部暗红的硬痂，并试探地以手指轻触，被龙千帆一巴掌拍走，抗议道：“别乱摸，很痒。”
莫奈挑起眉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把将龙千帆按在皮椅上，手掌覆上那道伤口，掌心的热度渗入肌理，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挠动着神经，痒得越发厉害，龙千帆身体后仰，禁不住呻吟了一声，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色意味。
这么说实在有些冤枉他，毕竟那单纯的是因为痒，也许有被莫奈碰触的原因，但是换了任何一个人来听，那不过是一声低低的咕哝，毫无意义，只是听在有过无数次肌肤之亲的王子殿下耳中，却带了说不出的蛊惑。
他知道中国有句俗语：情人眼里出西施。
虽然这个男人长得很帅，但还没到闭月羞花的地步，也没到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程度，但是龙千帆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轻易挑动他的心，特别是尝过了那妙不可言的滋味后，更是忍不住想一再压榨这具身体，当然，只能由他来做。
只有他才知道这张冷漠略带严肃的面容在情欲熏染中是多么的柔顺性感，知道这具瘦削而结实的身体内部蕴藏着怎样的火热激情，知道这人在高潮时候的呻吟喘息是如何让人欲罢不能，只有他。
满脑子绮念风流，莫奈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些，声音沙哑低沉，在龙千帆耳侧指控：“是你勾引我的。”
温热的气息暖得脸颊充血，耳朵更是泛起一层晕红，龙千帆自认脸皮够厚，但是碰上这种颠倒黑白兼得了便宜卖乖的家伙只有败退千里的份儿，他猛地抬膝撞开莫奈，同时将椅子将后方滑去，没想到脚轮硌到丢在后方的通讯薄，收势不及，立时连人带椅子栽过去——天旋地转的当口，龙千帆头一次悔恨自己将书房搞得乱七八糟，到头来报应不爽，自食恶果。
莫奈眼疾手快，拽住龙千帆的手臂，身体一拧，死命地稳住下盘，斜靠着书桌跌坐在地上，避免了某人脑袋撞上后方书柜上一整面大玻璃门的灾难。
“见鬼！”龙千帆低咒一声，瞪着那本该死的通讯薄，面子里子丢了个精光，所以听到对方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时，他已经没有心情生气了。
虽然很想发挥阿Q精神骂一句“儿子笑话老子”，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龙千帆还不至于在某人的虎视眈眈之时火上烧油，平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实在得不偿失。
沉着脸甩开莫奈的手，龙千帆一手搭上桌沿，起身时又被绊了一下，手臂一挥，杯子被扫了下来，里面的可可泼了两人满身。
幸好温度已不那么烫人，他涨红了脸，看着身上褐色的香醇液体，无话可说，莫奈勾住他的颈项，又一阵狂笑，只差猛捶地板以助兴。
龙千帆已经快恼羞成怒了，脱下毛衣胡乱擦拭着胸前的液体，衬衫的纽扣被扯开几粒，露出平坦苍白的胸膛。
“这里还有。”莫奈不动声色地指向他的锁骨，沾了一滴可可，送到唇边轻舔，墨绿的眸子像蛇盯着青蛙似地看着他，龙千帆暗叫不好，手忙脚乱地起身，却被大力扯过去，莫奈一个翻身将他压在地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你的运动神经很不发达。”
“多谢指点哦。”龙千帆冷哼一声，一拳朝莫奈下巴轰去，在半路被拦截，莫奈笑得像只逮住耗子的猫，将他的手压制在头顶上方，说：“你总是一再挑战我的耐性。”
“滚！”龙千帆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莫奈笑得更加开怀，一手抚上他的颈项，温柔如羽毛般轻触，锁骨胸膛腹部一路滑下来，在伤处画圈圈，方才抛到脑后的酥痒又窜了上来，像牙痛一样，一旦注意力放在上面，感觉便会越发鲜明，龙千帆倒抽一口气，僵直的身体瘫软下来，皱着眉在下方挣动，徒劳地想要避开他的手指，脏话已经冲到喉咙口，却被对方温热霸道的唇堵了回去，强势地攫住他的唇舌，吮吸纠缠，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直到彻底扫荡过他的口腔，才心满意足地放开。
龙千帆急促地喘息着，莫奈一手滑到他的后腰，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受伤的时候，原本要告诉我什么？”
翻旧账不是他的本意，对当时那个断断续续的像交代遗言似的嘱咐，结合情境，莫奈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是，仍是想听他亲口说出。
下面那个避开他的视线，哑声说：“谁会记得那些……啊！”
上面那个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留下两排清晰的齿印，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渗出的血丝，带起阵阵颤抖，龙千帆连声音都开始打颤，身体不自觉地弓起，本能的反应让他懊恼不已，果然是太久没做了吗？即使被气得半死仍然不可避免地被挑起了欲望，莫奈也觉察到了他的变化，将他的手臂拉环在自己颈上，低下头吮吻着他的锁骨，低笑道：“有可可的味道……很香浓……”
龙千帆抓住他的头发，低吼：“罗嗦！不做就滚下去！”
“既然你想要，我就舍命陪君子了。”莫奈很混账地倒打一耙，存心拿着气人当情趣，手底下倒没闲着，抓紧时机将对方剥了个干净，从口袋中掏出一管润滑剂，拧开盖子，不意外地对上龙千帆愤怒的眼神，莫奈毫无愧色地耸耸肩，一脸我就是有备而来又如何的神情，手指探向他的后方。
这臭小子是越来越嚣张了，龙千帆顾不上怨叹自己做人失败，伸手扯开莫奈的衬衫，至于长裤，相信他会自己脱。
热情的反应让人受用不尽，莫奈脱掉自己的衣服，精壮的身躯裸裎的他面前，手掌抚过他的背脊，唇覆了上来，声音嘶哑温柔：“爱我吗，千帆？”
龙千帆低声呻吟着，感觉到身体被侵入，他仰起头，喘息着吐出答案，与此同时，一阵噼哩啪啦的爆竹声响起，湮没了房中的所有声音。
 
 


——Due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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