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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爱txt电子书论坛 ：http://www.aitxt.com/read.php?tid-28787&u=553588.html《爱是突袭》作者：桔桔


文案：
他是天生没有女人缘、相亲屡战屡败的孤单王老五。
他是朝气蓬勃、热情冲动的社会新鲜人；
他第一次见到他，脑袋里就拉响了警报：这个神经大条又不知所谓的家伙，一定会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果然，不管他耍了多少阴损花招，下场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那个从天而降的突袭者，却毫不费力地让他损兵折将、惨败连连。
直到从身体到灵魂，全部被攻陷。
当他终於竖起白旗投降的时候，这个攻城掠地的男人却告诉他：
“如你所愿，我不再纠缠你。”
只是口头恫吓，还是真的心灰意冷？且让我今夜突袭、一探究竟。

楔子

　
第一章

　　四月，春光明媚，红花绿柳满人间，松园私立学校的高中部照例迎来一批应届毕业生前来实习。

　　分到化学组的有二女一男，都是响当当的名校学生，徐一苇翻着他们的简历及成绩单，仔细端详简历上的人头照，在心里依次打出印象分：桃花人面、清汤挂面、牛头马面。

　　虽然在人前，他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温和而良善，其实本质上，徐一苇是个相当刻薄的男人，向来不惮于用最恶毒的语言去腹诽别人。

　　当然，他不只是衡量这些人的相貌顺眼不顺眼，算命的老说能从面相上看出福禄寿喜，徐一苇自认还没到通灵通仙的地步，他只是想看看谁的竞争力比较强罢了。

　　所谓相由心生，也不是全无道理，桃花人面天生丽质，妆化得也不错，性格应该是活泼开朗、热爱交际的类型，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媚意，估计在学校不是系花就是班花；成绩一般，性格多少会有点公主症，对这样的人哄着捧着就能搞定。

　　第二个清汤挂面，五官称得上清秀，顶着一双窄框眼镜，眉毛没修过，长直发绝不花俏，拿了四年一等奖学金，成绩单眩得人眼花，这种人属老黄牛型的，埋头苦干、默默奉献、性格文静甚至木讷，一点也不乖猾，就算被欺负了也多半忍气吞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种人也构不成威胁。

　　至于最后那个牛头马面，其实凭良心——如果他还有的话——说，这厮长得不赖，浓眉大眼，英挺俊帅，眉日之间笼罩着一股正气，属于青年人的热血和冲劲仿佛要从简历表上破纸而出，虽然略显青涩，但是魄力十足。而且他成绩不错，公共活动也表现突出，连任两届学生会长，像一枚枣核一样充满了凝聚力和领导能力。

　　他讨厌这种人，更讨厌和这种人共事，最讨厌这种愣头青横空杀出，撼动他的地位。

　　“徐老师，早啊！”同一组的老师们陆续来到，又一天的工作要开始了，徐一苇籼她们打了招呼，继续埋头看资料。

　　“嗳？这次有男老师来实习啊？”年过四十、无论保养还是打扮都维持在二十九岁的杨老师凑过来，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句，结果整个高中化学组的老师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对照片上的年轻帅哥评头论足。

　　“甄诚？这名字不错。”

　　“蛮帅的嘛，你看他的眼睛，多像乔治?克隆尼！”

　　“有攻相，总算有人来和徐老师平分秋色了。”

　　“就是呀，只有徐老师这一枝独秀，看多了也会腻的嘛！”

　　妳们这群三八！

　　徐一苇肚里骂翻了天，脸上却绽开一个隐忍而无奈的苦笑，把化学组唯一雄性生物的风度死撑到底。

　　是的，没错，化学组除了他这个当组长的，全是女老师，从年轻粉嫩的社会新鲜人到有夫有娃的御姐师奶，脂粉味弥漫。徐一苇混在她们中间，比熊猫还稀有，混得久了，不仅被那群母性泛滥的女人们惯出一身懒骨头兼贱骨头，连言行举止，也越来越朝第三性发展。

　　总之是温雅有余，阳刚不足。

　　他今年三十二岁，长相斯文俊稚，身材偏瘦，属典型的白面小生，有点奶油，但是不至于招人反感。

　　平时这帮女人还老拿他当半个群众偶像，有事没事拿来调侃一下，现在可好，那个姓甄的只用一张照片就把自己给比了下去，他要是亲临现场，化学组还不炸了锅？

　　越想越不是滋味，徐一苇更加坚定了给那小子使绊的决心，最好不着痕迹，让他处处碰壁，碰一脑壳灰之后，知难而退，自己夹起尾巴滚蛋？别妄想签约留下任教。

　　徐一苇唇角勾起，露出略显忧郁、饱含神秘感的招牌微笑，没人知道他肚子正打着下三滥的小算盘，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恶整新来的实习生。

　　不管怎么样，他混了这么多年才勉强混了个组长，现在正是行政楼大换血的时候，几个高中部主任进修的进修、退休的退休，多少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空出来的位子，他徐一苇又不是圣母，哪能在关键时刻引一个外敌来和自己竞争？

　　反正化学组这一亩三分地他辛苦经营了这么久，断然不能割让半寸领土。新来的小子想抢他的风头？门也没有！

　　实习老师在行政楼报告厅集合，校长许凤擎致欢迎辞，简要交待了几点工作要求之后，宣布散会，各位新人自行去不同的教学组报到。

　　甄诚揣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教师守则》，怀着紧张而雀跃的心情，保持着从容而稳重的步伐，走出行政楼。

　　阳光耀眼，周围鲜花绽放，绿藤爬了满墙，车道两边的松树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冽芬芳，错落有致的建筑和风景融合在一起，十分养眼，如果收门票供人参观，八成能日进斗金。

　　高中部离行政楼不算远，步行也要十几分钟，甄诚抬腕看看表，昂首阔步，像一个奔赴前线的战士，向高中部校区走去。

　　这确实是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战役之一，短短四周实习，决定了他能不能顺利签约，成为在这里执教鞭的一人。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确立目标、一往直前、披荆斩棘、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典型，再加上钢铁般的意志和小强般的生命力，让他基本上都能心愿达成，无往不利。

　　“喂！你等一下！”身后传来女孩子的声音，甄诚停下脚步，转身，看到两个女大学生朝他跑过来，搜索了一下记忆，认出是同去化学组实习的两个邻校女生。

　　“嗨！”其中一个很漂亮，笑容灿如春花，主动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陶桦，说不定将来会成为同事哦！”

　　“我叫清棠。”另外一个斯文秀气，一举手一投足都透出一股子小家碧玉的气质，甄诚和她们握了握手，回以温暖的笑容，说：“我叫甄诚。”

　　他的声音略低，浑厚醇和，音质十分动听，属于从八岁到八十岁通杀的那种，再加上他身材高大挺拔，长相俊朗阳光，很容易让人一见之下，好感顿生。

　　这一次也不例外，三个年轻人很快混熟了，谈笑风生地一起朝高中部走去。

　　上午没课，徐一苇窝在办公桌上批作业薄，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右眼皮狂跳，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来了！

　　他们三个离办公楼越近，徐一苇就晕得越厉害，他的直觉一向敏锐，知道肯定是那个被他视为天敌的臭小子走进了他的势力范围，才导致他出现头部供血不足的症状。

　　喝了几口热茶，徐一苇趴在窗台上往下张望，看到一男二女正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过来，他嘴角抽搐，低声说：“骚包。”

　　瞧那小子一身欲与阳光试比炫的招摇相，真是越看越讨厌。

　　即使甄诚根本没招惹过他，徐一苇还是本能地讨厌对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气场相斥。再加上这小子间接威胁到他的生存发展空间，为了自保，他理所当然地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厮扼杀在实习之中。

　　甄诚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对他绽开一个温暖和煦、集真善美于一身的笑容，徐一苇差点被口水呛住，忿忿然退离窗户，拉起百叶帘。

　　该来的总是会来，还没等徐一苇调整好精神、把战斗力提升到满点，那个挂着一脸纯蠢白痴笑的男人就已经站在他办公桌前了。

　　看我怎么收拾你！

　　徐一苇肚里不爽得快翻天，脸上却不动声色，又温柔又亲切地和他们三个打了招呼，摆出一副热心肠的前辈之风，把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详细解说了一遍，桃花和清汤被杨老师带去高中二年级，至于这颗煞星，在徐一苇笑里藏刀的关照下，被安排进高中一年级一班。

　　传言中的太子班，上星期才把一个物理老师揍进医院，让年轻老师们心生惧意、年长老师们摇头叹息的慓悍班级。

　　“你这家伙真是有一套，我就等着那个傻小子被整得哭爹喊妈了。”吴梁鑫摸着青黑一团的眼眶，从隔壁物理组跑来找徐一苇，胁肩谄笑，猥琐兮兮地挤眼睛，说：“我等着看他和太子PK。”

　　看来看甄诚不顺眼的人还挺多，徐一苇心里想我怎么折腾他关你屁事，不过表面上还一本正经，推开他的手，说：“胡说八道，我那是给年轻人锻练的机会，你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是是，你是君子。”吴梁鑫翻了个白眼，笑嘻嘻地问：“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

　　徐一苇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记事薄，清清嗓子，说：“改天吧，我晚上有事。”

　　他这种死撑着装腔作势的虚伪样让吴梁鑫这样的痞子都觉得牙酸，哈拉了几句就颠颠地滚回物理组去了。

　　该说他爹妈在取名这方面太有远见了，徐一苇，徐一苇！连读两遍，精确概括他的性格。

　　至于那个甄诚，是不是人如其名，谁也不知道，不过他长了一张挺讨人喜欢的俊脸，笑起来诚恳又开朗，所以当他被徐一苇带进一班的时候，学生们毫不吝啬地给了他热烈的掌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帅哥就是吃香，而且这世界实在不公平，他徐一苇长得也算一表人材，怎么学生见了他顶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徐老师好，从来没像甄诚这样被人直呼帅哥的？

　　学生缘差也就算了，连女人缘得烂得要命，从大学到现在，交往了几个女朋友，都是只进展到牵手的程度就被人家发了一张朋友卡而三振出局，害得他光棍打到三十二岁，依然无人问津。

　　现在的女人都在想什么？凭什么他这样温柔体贴的男人晃来晃去，晃到这个岁数还身单影只？

　　徐一苇十分怨念，亲朋好友，有一个算一个，能调动的未婚女性资源全部调动了，可是让他百思而不得其解的是，那些女人对他的照片都很满意，然而等到本尊上阵的时候，往往约会几次就不了了之了，交往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两个月而已，对方提出分手的时候竟然比他这个被甩的人还沮丧，一直碎碎念什么“外貌协会害死人”、“虚有其表，不能托付终身”这类的废话，让他一肚子火没处发。

　　跑到洗手间去照了照镜子，徐一苇重拾自信，抖擞了精神，打算下班之后去赴他的第一千零一次相亲，为寻觅真命天女而努力。

　　“徐老师。”迎面撞上甄诚，徐一苇朝他咧了咧嘴，心里默念怨灵退散，结果这小子不仅没退散，还四下张望了一下，伸手把他推回洗手间。

　　你想谋财害命？徐一苇像只受了惊的猫，戒备地瞪着他，甄诚憋着笑，指指他腹下，说：“喏，前门开了。”

　　徐一苇低头一看，脑袋轰地一声响，羞恼交加。

　　刚才估计是太过恍惚，嘘嘘完了之后忘记把裤子拉链拉起，任那里门户洞开，还露出一小截衬衣下摆。

　　幸好被人及时拦下了，否则这么走出去，不用半天就会传遍整个高中部，让他颜面尽失，徐一苇尽量平心静气，飞速把衣服整理好，低声道谢。

　　他皮肤真白，从头到脚都透着股斯文儒雅的气质，很养眼，特别是尴尬时分那一抹扩散到耳根的晕红，让甄诚看得喉咙有些发干，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幸好理智犹存，知道时机还不成熟，轻易打草惊蛇，只会害得自己功亏一篑。

　　徐一苇眼皮又开始跳，那种感觉好像有人把蜈蚣和蜘蛛放进他的后脖领子，然后那些爬虫沿着背脊滑下去，让他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本能说：有险情。于是徐一苇勉强笑了一下，绕过甄诚，落荒而逃。

　　在这小子面前，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虚。

　　甄诚解决了个人问题，回到办公室，几个没课的女老师过来八卦，对他表现出超出寻常的热情和关照，不仅把办公桌给他收拾好，还附赠茶水及零食点心数样，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国宝待遇。

　　甄诚性格随和，待人接物礼貌而诚恳，标准的阳光灿烂帅青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化学组的国民偶像瞬间一代新人换旧人，一边众星捧月、另一边独自凄凉叹白头。

　　徐一苇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幸好他还记得晚上要去相亲，要保持形象以及端正心态，于是大人不计小人过地先把甄诚当空气，偷偷拿出女方照片，一边看一边幻想婚后的美好生活。

　　对方是某大公司的人事主管，二十九岁，高学历高收入，漂亮而自信，而且父母早已过世，唯一的弟弟也将大学毕业，完全没有负担。

　　徐一苇对她还算满意，虽然觉得对方年龄稍大，不过整体来说非常优秀，跟他这种绝种好男人正是天作之合。

　　度日如年地熬到快下班，先打电话确定约会时间地点，徐一苇跑到洗手间喷了几下发胶，整整领带，然后心急火燎地跑下楼。

　　“徐老师，等我一下！”

　　甄诚阴魂不散，像蚊子一样叮着他不放，追到停车场，绽开白痴笑容，说：“徐老师要去市区吗？可不可以载我一程？”

　　实习老师没分配宿舍，松园私立又建在离市区近一个小时车程的磨盘山中，往返极其不便，他只好厚着脸皮来搭顺风车。

　　徐老师对他那么温和，这个小小的要求应该不会拒绝吧？

　　开玩笑，他的终身大事怎么能让这个小子给搅黄？徐一苇皱了皱眉，装出一脸为难，说：“小甄，我有急事，对不起啊！”

　　甄诚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说：“跟女朋友约会？”

　　徐一苇被戳穿心事，横了他一眼，说：“去东校门，有回市区的班车。”

　　“好。”甄诚摆摆手，目送他驶远，然后漫步往东校门走。

　　天边一片晚霞，映得花朵分外艳红，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祥和，甄诚一路欣赏景色，忍不住微笑，心想就算是上帝他老人家降临，也会觉得这是多么美好的人生啊。

　　可惜这美好的人生禁不起时光的消磨，甄诚在东校门口踱来踱去，等得脖子都长了，也没见校车的影子。

　　难道末班车已经开走了？

　　他不禁有些着急，这才注意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东校门对着后山，出去就是盘山公路，几乎没什么学生往这边走，他在那里干耗了半个多钟头，也没见几个人从此门进出。

　　正在胡思乱想，一辆车缓缓开过，在他身边停下：“甄诚？”

　　甄诚定睛一看，认出是校长许凤擎，他露出憨厚的笑容，说：“校长，我在这边等校车。”

　　“校车？”许凤擎皱了皱眉，说：“校车在西校门，你跑这边来做什么？”

　　“啊？”甄诚傻眼了，愣了几秒之后，难为情地抓抓头，说：“我记错了。”

　　“上车，我载你。”许凤擎简短地命令，甄诚赶忙道谢，上车之后，许凤擎看了他一眼，问：“校规看过了吗？”

　　“还没，打算晚上回家看。”甄诚老老实实地交待。

　　这个年轻的校长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慑力，被人戏称为行政楼两座冰山之一，视线一扫，足以镇住各路妖魔鬼怪。

　　“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许凤擎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甄诚竖起耳朵：“呃？我会努力。”

　　许凤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把他送到地铁站，甄诚下车道别，许凤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回去先熟悉校规，别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是。”甄诚心虚地点头，目送他车子开走，悄悄呼了一口气。

第二章

　　松园私立学校?高中部论坛

　　——灌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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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人：半夜会饿的胃

　　主题：三岁看八十，来说说你小时候被人看出哪些潜质吧。

　　我先来，抓周的时候抓着邻居漂亮姐姐的手不放（我妈说的），怪不得我一直是熟女控。

　　
　　徐一苇正陶醉在美好的约会中，程悦心是他见过的最符合梦中情人标准的相亲对象：大方、温柔、个性独立、举止得体、脸蛋漂亮、身材高挑迷人……用多少形容词也无法尽述她的种种优点，徐一苇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胸口一片热潮，怦然心动。不过，他忍不住低头看看她的鞋，指出他认为美中不足的地方：“介绍人说妳身高有一七○，穿平底鞋会比较好吧？”

　　他自己一七五的身高配上典型的书生体格，往程悦心身边一站，完全成了红花旁边的大绿叶，从视觉效果来看一点也压不住画面，没有几个男人会喜欢娶个比自己高的老婆，他当然也不例外。

　　程悦心含笑点头，说：“是我考虑欠周。”

　　“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徐一苇满意地点头，女人就是要乖巧听话，才够格当他徐一苇的老婆。

　　两个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徐一苇像查户口一样问东问西，只差没问到三围和银行存款，都被程悦心四两拨千斤地带了过去，最后在问到程家弟弟的时候，她才有了点兴致。

　　“他大学毕业还要继续读研吗？”徐一苇试探着问，程悦心啜了一口果汁，说：“看他的选择喽，就这么一个弟弟，只要他开心就好。”

　　妳该不会有恋弟情结吧？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程小弟继续深造将花费颇多，难道结了婚他们还要负担这个包袱？徐一苇有些不满意，说：“年轻人还是早点独立好，我大学毕业就没再向家里拿过钱，将来娶妻生子也不会要求父母出资的。”

　　程悦心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徐一苇当她的沉默是认同，继续喋喋不休：“而且，我希望未来的妻子可以专心做个全职主妇，像我妈那样当贤妻良母，照顾老公和孩子，闲得无聊可以做做小手工，练练瑜珈，我现在收入尚可，养得起老婆，不需要她抛头露面出去工作。”

　　程悦心敷衍地点头，一只手悄悄摸到手机，按了几个键，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耐着性子听他宣扬自己的娶妻宗旨。

　　“一个理想的伴侣可遇而不可求，不仅要对我好，对我的父母也必须温柔乖顺，我父母养我这么大不容易，不能要求他们再处处迁就儿媳妇。”

　　“您的想法很常见。”程悦心不温不火地回应，心里开始倒数计时，徐一苇有些飘飘然，觉得遇到同道中人，更是收不住话匣子：“看来我们在观念上有很多共同点，妳将来也不会介意和老人同住吧？”

　　没来得及回答，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程悦心低声道歉，接听电话：“喂？什么？有急事？好，我没关系的，待会儿见。”

　　放下电话，她满脸歉意地招来侍者结账，说：“对不起，徐先生，我有急事先走一步，这次我买单，就当赔罪了。”

　　“有急事啊？真可惜。”徐一苇板起一张小白脸，伸手跟她抢账单：“哪能让女人请客，我来付。”他动作慢了半拍，程悦心用闪电速度结了账，踩着高跟鞋走出餐厅大门，徐一苇抓紧最后的时机献殷勤：“我送妳。”

　　“不必了，我朋友会来接我。”她笑吟吟地拒绝，徐一苇以为是女孩子欲迎还拒的矜持，坚持要送她，不过他没坚持三秒钟，就彻底败下阵来。

　　“悦心，我来接妳了。”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男人迎面走来，“咦？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徐一苇定睛一看，眼皮跳得像抽筋一样，差点背过气去。

　　正是那个让他一见就讨厌的甄诚。

　　程悦心像飞鸟投林一般，扑到甄诚身边，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手臂，声音软绵绵地嗔道：“阿诚，你好慢。”

　　阿诚？这两个是什么关系！？徐一苇觉得自己头顶上空三尺见方飘荡着绿油油的空气，手指发抖地指着甄诚，说：“程小姐，他是妳什么人？”

　　“我……”甄诚张嘴解释，却被程悦心暗中一时撞在肋骨上，识趣地收声。程悦心送他一个迷人的笑靥，说：“徐先生，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再联系，BYE。”优雅地摆摆手，然后挽着甄诚的手臂上车走人，留下离幸福仅有一步之遥、再度相亲失败的可怜男人徐一苇。

　　站在夜风中，他直想骂街。

　　死女人，有男友了还出来相亲，脚踏两条船很光彩吗？更可气的是那个男的比自己年轻又高大，即使程悦心穿着十公分的鞋子也能表演小岛依人。

　　新仇旧怨叠起一座火焰山，徐一苇更加认定甄诚是生来克他的。每次一遇到这家伙准没好事，害他都形成条件反射了，看到那张脸都觉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开车回家，徐一苇自我安慰：今晚也算逃过一劫。自己这样身家清白、世间少有的好男人，幸好上帝特别照顾，才没有落入那种勾三搭四的女人魔爪。

　　程悦心保持了一晚上的甜美微笑变成横眉竖目，猛踩油门出气，甄诚在后座摊开手脚，小声抱怨车内空间狭小害他四肢舒展不开。

　　“你给我闭嘴！”程悦心相亲相得一肚子火，正缺一个撞上枪口的出气筒，立时一个眼刀甩过去：“嫌我的车小，滚下去搭公车。”

　　甄诚哈哈大笑，说：“老姐，妳别过河拆桥，如果不是我来救场，妳现在还脱不了身呢。”

　　程悦心抄起皮包往后砸，甄诚一偏头闪过，收起玩笑之心，正色问：“老姐，他会成为我的姐夫吗？”

　　程悦心差点把车开上安全岛，狠瞪了他一眼，说：“除非天下男人死绝了，包括你。”

　　真毒辣，甄诚又开始闷笑，摇着头说：“可怜的男人，如果他知道妳本性这么泼辣，估计不用我出场，他早就逃没影了。”

　　程悦心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臭小子，吃我的喝我的，还敢消谴我？”

　　“不敢不敢。”甄诚扒着前座，对着她“啵啵”两声，说：“我最爱的老姐，像女王一样厉害的老姐，小弟对妳的敬爱之情犹如江水滔滔，直到天崩那个地裂，对妳的爱也不熄灭。”

　　“臭小子。”程悦心被逗笑了，一扫眉宇间的戾气，说：“你真的不打算继续念书吗？当老师有什么前途？”

　　“不念了，我想当老师。”甄诚伸了个懒腰，说：“姐，不要再为我耽误终身大事了。”

　　他们姐弟两个，女儿随母姓，儿子随父姓，父母去得早，几个亲戚把这一对姐弟当成皮球踢来踢去，程悦心性格坚韧好强，干脆跟那帮亲戚不相往来，一手把弟弟养大，幸好这个弟弟贴心且争气，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从小到大成绩总是名列前茅，顺顺当当考上名牌大学，打工赚学费生活费，几乎没怎么让她这个姐姐操心。

　　本来程悦心是极力主张他一路念上去，搞不好将来祖坟冒烟，能领个炸药奖，然而人各有志，既然甄诚下定决心要执教鞭，她也乐意支持到底。

　　“去，少自恋，我可不是为了你。”程悦心嘁了一声，“如果有合适的男人，你以为我会不缘吗？”

　　甄诚想了想，无奈地叹息：“我不知道『合适的男人』在哪里，不过刚才那个，确实不合适。”

　　“别说这个了。”程悦心烦躁地拍打了一下方向盘，“你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明天。”甄诚掏出课表，“一天一堂课，实习期间就是比较轻松。”

　　“哦。”程悦心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不放心地叮嘱：“脑袋清醒一些，别被人拐了。”

　　甄诚想起许校长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禁失笑，心想学校又不是龙潭虎穴，有必要那么草木皆兵吗？

　　然而到了第二天，他就彻底放弃幻想、准备战斗了。

　　次日，甄诚起了个大早，照例出去晨跑半个小时，然后回来沐浴更衣，准备他和老姐的早餐，吃饱喝足，神清气爽地出门搭校车，奔理想而去。

　　比所有老师都早到，甄诚手脚勤快地把办公室打扫了一下，浇了窗台上的花，还给每个老师泡了一杯热茶。全部收拾停当之后，老师们陆续来上班，对这个懂事的年轻人赞不绝口。只有徐一苇板着一张便秘脸，把茶水顺手喂给了桌边的仙人掌，嘟囔道：“我不喝红茶。”

　　八成是昨天晚上那件事让他塌了面子，以至于耿耿于怀，甄诚亮出招牌笑容，柔声问：“那要咖啡？果汁？”

　　“都……”徐一苇正想拒绝，突然灵机一动，改口问：“你课件准备好了？”

　　“好了，放心吧。”不打无准备之仗，初次上讲台。马虎不得，甄诚昨晚备课备到半夜，“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徐一苇眼珠子一转，瞄到他办公桌上打开的笔记型电脑，咳了几声，说：“我有点想喝学生餐厅的红豆沙。”

　　学生餐厅蛮远的嗳！来回至少要二十分钟，甄诚为难地看看表，说：“好，您等我。”说罢，这小子转身飞奔出去，一溜烟往学生餐厅方向跑。

　　徐一苇趴在窗台上，目送他身影远去，然后观察了一下室内，确定老师们都去上课了，正是他下手的大好时机，于是他带着一脸贼笑，从自己电脑里翻出个PPT档，把文件名改成甄诚的课件，然后用移动硬碟拷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嘿嘿，你就等着上课出洋相吧！

　　待他作案完毕，甄诚端着一杯红豆沙跑回来，徐一苇装得像慈母一样，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汗，关切地说：“真不好意思，让你出这么多汗。”

　　“没事，应该的。”甄诚古铜色的皮肤有些泛红，呵呵傻笑，徐一苇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竟然出乎意料地清爽，是相当干净的男性体味和香皂味，徐一苇又开始头晕，连忙接过红豆沙退后两步，避开这个让他心情恶劣的污染源。

　　甄诚没注意到他的失常，马上就到上课时间了，他又对徐一苇笑了一下，然后抱着笔记本往教学楼冲。

　　徐一苇被他的笑容眩得心跳快了半拍，目送甄诚的背影消失，他冷哼一声：“就会傻笑，一会儿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关于高中部一年级一班，甄诚刚来第一天就听到很多传言，据说这是整个学校最难管理的一个班，原因无他，多名校董的少爷千金，包括现任董事长的一双儿女，都在这个班，被称为太子班不是没有道理的，用班主任的话讲：松不得紧不得。松了耽误他们的学业，紧了又怕引起反弹，其中的平衡很是微妙，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一样，一不小心就摔个四仰八叉。

　　更让人头疼的是，没人知道“太子”许凌城会不会影响学校的政策，也没人知道太子有没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接棒人。说直白点，就是没有一个老师能确定：如果惹了许凌城会不会被打包回家吃自己；也没有一个主管能确定：如果惹了许凌城，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句话会不会应在自己身上。

　　所以教他们班的老师，多少都有点战战兢兢，心理压力巨大。

　　虽然许凌城勉强还算个遵守校规的好学生，除了上周把物理老师吴梁鑫揍得鼻青脸肿去医院挂号，自己也背了个处分并且在整个高中部公开检讨。

　　总之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同组的杨老师还半开玩笑地让他擒贼先擒王，把许凌城收服了，保证全班服服贴贴，没准董事长龙心大悦，让他一路官运亨通。

　　当然这些都是废话，上了讲台不能有什么私心杂念，尽心尽力把课讲好才是正经。至于和学生的关系，那远远比不上讲课来得重要——他是来教书的，不是来当奶妈的。

　　所以他备课充分，力求完美无瑕。上课铃响的同时，甄诚自信满满地走进教室，以平和而认真的心态，迎接他人生中的重大考验。

　　后面发生的事简直是一场灾难，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

　　当他连接了多媒体，打开课件的时候，出现在大萤幕上的不是他精心准备的教学课件，而是满萤幕姿势各异的AV女优，而且自动幻灯播放，环肥燕瘦，三点全露，各种花样应有尽有。

　　像一包炸药投进火炉，整个教室炸了锅，底下嘘声一片，笑闹不绝，甚至有学生直呼：“老师，这是化学课还是生理健康课？”

　　甄诚一开始愣住了，幸好他反射弧还不算太长，迅速做出反应，试图关掉档，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死机了。

　　甄诚果断拔掉电源，沸腾的学生们瞬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拼命忍着笑，等着看这个凸槌的实习老师怎么收拾善后。

　　这要感谢被老姐调教这么多年磨练出的慓悍神经，让他临危不乱，镇定自若地一扬眉，说：“提神效果不错，还有人会上课打瞌睡吗？”

　　哄堂大笑，僵持的气氛瞬间缓和，甄诚抓紧时机，朗声说：“下面开始上课，请同学们翻开课本第126页……”

　　接下来，他以细致生动的讲解、深入浅出的分析以及时不时穿插其中的有趣的小例子，全面挽回了课堂气氛，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忘了他一开始的糗事。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下课铃响的时候，甄诚刚好讲完最后一个公式，他暗中松了口气，合上书，交代了一些习题，然后宣布下课。

　　不知道这算不算绝处逢生，虽然表面上平静如水，其实一堂课下来，手心全是汗。

　　“老师～”有几个男生跑过来，笑嘻嘻地问：“以后还有没有提神的好料？”

　　虽然是调侃，不过丝毫没有敌意，甄诚神秘一笑，模棱两可地回答：“看你们的表现喽！”

　　有惊无险，甄诚一身轻松地走出教学楼，此时才想到一个问题：他的课件跑哪里去了？

第三章

　

　　事态比他想象得严重。

　　八卦传得飞快，甄诚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课堂上的糗事已经轰动了全校，他的大名也响彻整个校区，上至研究所下至幼儿园，连含着奶嘴的小朋友都知道高中部有个怪叔叔实习老师。

　　校园BBS上更是风起云涌，聚集了无数网虫，以刷版之势开了无数“一堂生动的化学课”相关主题的帖子，转眼之间淹了BBS半壁河山，甚至有人带头组建了“甄金不怕火炼”亲卫队，其中青春期少男居多，直呼：“请甄老师来我们班上课吧！”、“让刺激来得更猛烈些吧！”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甄诚趴在办公桌上无限沮丧，不住地抓头，冥思苦想，死活弄不明白：他的课件怎么会变成AV女优秀？

　　实习第一天，就丢脸丢到姥姥家，“色色的老师”这顶帽子看来他是摘不掉了，连别的学校学生都通过网路连结闻风而至，在BBS上讨论得热火朝天。

　　该说他们太无聊，还是这个八卦太劲爆？

　　如果甄诚神经纤细一些、脸皮薄一些，估计已经顶不住压力抱头鼠窜了，可是他有一种吃软不吃硬的执拗脾气，路途越是艰难，他就越是要咬紧牙关挺下去。

　　更重要的是，在一片戏谑与嘲讽声中，徐一苇给了他雪中送炭的温暖。

　　他回办公室这一路上，女老师们见了他都会脸红，男老师则是促狭地挤眼，年长的老师摇着头表示无声的责难，只有徐一苇，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慰他：“别难过，也许是感染了病毒，你知道现在网路病毒很变态的。”

　　真是狂风骇浪中的一根救命稻草，甄诚感动得抓住徐一苇的手，只差没扑在他脚下“汪汪”叫两声，连连点头：“对，一定是中了病毒，徐老师，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色情狂。”

　　“好好，我相信你，别急。”徐一苇温柔像刚出炉的蛋糕坯，脑袋后面几乎生出闪闪发亮的光环，他轻拍甄诚的手背，说：“其实也没什么。男人嘛，有这种爱好是正常的，尤其是你正是年轻力壮……”

　　“我没有！”甄诚把他的手握得死紧，脸红脖子粗，急吼吼地解释：“我对天发誓，做那个东西的人一辈子没女人缘！你一定要相信我！”

　　徐一苇额角青筋直跳，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憋着火气装无辜：“我相信，我相信你，不用发誓啊！”

　　奶奶的，这小子干嘛要死要活地向他澄清这个？你有没有这种爱好关我屁事！

　　甄诚得到他的保证之后，像是放下一桩心事，笑得阳光灿烂，说：“徐老师，你真好。”

　　徐一苇瞬间心率不整，眼前闪过几枚小星星，等他顺过气来，伸手敲了敲甄诚的头，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喏，杀毒软件要不要？”

　　“要！要！当然要！”

　　用一张光盘打发了甄诚，徐一苇回到自己位子上，打开电脑看BBS上的盛况，一边看一边暗爽不已。

　　午休时间，甄诚脸皮再厚，也无法在风头正健的时候，泰然自若地走去餐厅吃饭，再加上他被AV女优事件打击得精神不振，胃口缺缺，干脆窝在办公室里装死。

　　于是徐一苇再度发扬（伪）圣母精神，先是柔声细语地劝他去吃饭，在得到一个没精打采的摇头之后，徐一苇助人为乐的情操无限膨胀，走路有风地来到教师餐厅，先解决了自己的民生问题，然后心情愉快地拎着一份午餐回来，力劝甄诚不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身体。

　　甄诚被他感动得无以复加，毕竟是个没什么社会历练的嫩雏，被徐一苇三下两下哄得找不着北，变成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这下，你就算猜到死也不可能想到是我在坑你。

　　在四面楚歌声中，这种关怀与体贴让他胸口涨满暖意，甄诚绽开一个幸福的傻笑，顿时来了胃口，狼吞虎咽把饭菜扫个精光，瞬间复活，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精神。

　　这家伙神经还真大条啊！徐一苇看在眼里，不爽在心里，下午他要上课，顾不得整治这小子，姑且先给些缓冲时间，供之垂死挣扎。

　　第二天，甄诚硬着头皮走进一年一班，原本以为会被学生们唾弃到死，没想到那帮小鬼纷纷睁大眼睛，露出好奇又期待的神情，甄诚哭笑不得，打开课件，萤幕上出现一片文字和公式，全班异口同声地发出希望落空的叹息。

　　“老师，我上课昏昏欲睡。”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小声抗议，甄诚绷着脸，说：“有，筋肉系猛男要不要？”

　　女生们红了脸，男生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甄诚满意地一笑，开始上课。

　　整整一周，他都没出过差错，八卦爱好者的热情很快散去，风波就这么渐渐平息，甄诚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更加感激在逆境中伸出援手的徐一苇。

　　他所不知道的是，所有人中，最不爽的就是徐一苇。

　　一边批试卷一边怨念，为什么那小子出了大丑，还能混得风生水起、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他？

　　而且他异常想知道行政楼会是什么反应，或者说，刚开始的时候，徐一苇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待行政楼的反应。

　　可惜让他失望的是校长和主任们似乎无暇理会这个小小的波澜，完全不置一词，而徐一苇这个幕后黑手也没胆子跑去面对面地询问。

　　“徐老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那个讨人嫌的小子又黏了过来，完全无视他“都离我远点”的气场，还白痴兮兮地问：“因为学生成绩下滑了吗？”

　　你才下滑！你全家都下滑！徐一苇握紧笔杆，拼命抑制着想戳他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没，我头有点疼。”

　　“哦。”甄诚绕到他身后，十指插入徐一苇的头发，轻轻按揉他的头皮。

　　徐一苇不自在地扭了扭头，本来想拒绝的，后来发现被他这么按摩一下还挺舒服，也就顺水推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他揉来按去。

　　“徐老师……”低沉醉厚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吹得他脸颊痒痒，徐一苇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到甄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有事吗？”徐一苇叹了口气，唉，不能痛痛快快骂人的感觉真郁闷。

　　“那个，今天是星期五。”甄诚仿佛有什么事相当难以启齿，徐一苇几乎要脱口而出：星期五怎么了，你大姨妈来？

　　可惜他得维持谦谦君子形象，于是只好继续死憋着装温柔：“怎么了？”

　　“晚上……你有没有时间？”甄诚古铜色的脸庞竟然浮现几分羞窘，“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吃饭。”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徐一苇因为做贼心虚的关系，分外警惕，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好意思，我另外有约。”

　　甄诚一脸失落，低声问：“相亲？”

　　徐一苇被踩到痛脚，瞪了甄诚一眼，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身后的呼吸声似乎浊重了些，而在他头部流连的手指，也越来越温柔。

　　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温情脉脉，前额、太阳穴、鬓角，慢慢地向后，移到头顶，略作停留，逐渐挪到耳后和颈部。

　　“嗯……”徐一苇舒服得快睡着了，忍不住逸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

　　头发突然被揪了一下，头皮扯痛的感觉让他猛然清醒，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漆黑的瞳仁映着他的影子，幽深中跃动着簇簇灼人的火焰。

　　徐一苇觉得那些火花都落了下来，烫得他两颊发热，心跳难以控制，连气息都紊乱了，只剩下一个本能：快逃！

　　他跳了起来，又重重地撞在办公桌上，手忙脚乱地碰翻了几叠作业本，那该死的椅子却被甄诚挡住，怎么也推不开，害他只好狼狈万分地坐在办公桌上，在对方露骨的注视之下尽力往后缩。

　　他不会发现真相了吧！？

　　徐一苇胆怯地朝四周看看，发现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所有老师都下班去享受周末时光了，现在就算甄诚对他大打出手，把他揍成月球表面，也没人会来救他。

　　恐惧淹没了他，徐一苇不知不觉露出一副可怜相，又惊又怕地看着甄诚，而后者视线更加紧迫盯人，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他身侧——

　　“徐老师……”

　　徐一苇吓得魂都飞了，很没种地闭上眼睛，心想打就打吧，千万别打脸。

　　混沌中，似乎有个温热的东西轻触他的嘴唇，像是不经意地擦过，还没来得及产生真实感就已经蓦然离去，然后，脚步声响起，由近而远，消失在门外。

　　咦？

　　徐一苇睁开眼，甄诚已经走没影了，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

　　他没挨揍，虚惊一场，然而，刚才那是什么？

　　像穿窗而入的春风，却比风更轻柔，像一片悄然滑过的落叶，却此树叶更温暖。

　　脸皮还是没来由地一阵阵发热，徐一苇呆怔了片刻，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看看表，时候不早了，他收拾东西下班，赶去赴今晚的相亲大宴，不再把脑细胞浪费在那个臭小子身上。

　　暖春的夜里，熏风拂面，花香怡人。儿童们跑来跑去，追逐笑闹。徐一苇往桥栏那边靠了靠，给他们让路，同时不着痕迹地抖抖衣摆，抖掉那些死小孩吹过来的肥皂泡。

　　如果说下午他在装头疼的话，现在就是真头疼了。

　　他的相亲对象，左手棒棒糖右手爆米花，钓了一纸袋手工拙劣的绒毛玩具，一股脑塞给他，然后哼着欢快的小曲，蹦蹦跳跳地跑去打田鼠。

　　是的，没错，这里是游乐场。

　　如果说上一个相亲对象的高跟鞋让他自惭形秽的话，那么看到这女孩脚下的卡通娃娃鞋，徐一苇只有欲哭无泪的感觉。

　　原本，听介绍人说何洛洛年纪只有二十岁时，他还小小窃喜了一下，油然生出老牛吃嫩草的虚荣心，现在，就算她是棵仙草，他也绝对能闪多远闪多远。

　　两年一代沟，算一算，他们岁数差一轮，原本徐一苇还不信邪，觉得自己整天和高中生打交道，人老心未老，而现在，惨兮兮的事实告诉他，比起方圆五里之内活蹦乱跳的小鬼头们，比起青春逼人的何洛洛，他已经衰老得和快落山的太阳没两样了。

　　“徐老师，你不玩吗？”何洛洛拎着皮槌，打得不亦乐乎，徐一苇抱着那些可笑的玩具，双目无神地摇摇头。

　　天啊！地啊！随便来个什么人，把他从这种噩梦中解脱吧！

　　“徐老师？”

　　突然响起的熟悉声音让他浑身一激灵，玩具掉了一地，徐一苇顾不上捡，身体僵硬地转过来，心中在哀嚎：天啊！地啊！我想收回前言，行不？

　　甄诚看起来很高兴，弯腰捡起掉落的玩具，惊喜地问：“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不太敢确认，跟了一路呢！”

　　完了完了，难道他的直觉已经迟钝到被这厮跟踪都感觉不到？徐一苇有气无力地笑笑，说：“是啊，真是太巧了。”

　　甄诚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主动对他的女伴伸出手来，说：“妳好，我叫甄诚，正在徐老师组里实习。”

　　“你好，何洛洛。”说也奇怪，在甄诚面前，这小丫头反倒一派落落大方，跟方才的天真烂漫不可同日而语。

　　难道这姓甄的又要泡走他的相亲对象？不过徐一苇已经没力气计较这种鸡毛蒜皮了，老气横秋地摆摆手，说：“还是年轻人比较有共同语言，不服老不行啊。”

　　“你一点也不老。”甄诚反驳，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田鼠机前，塞给他一个皮槌，说：“田鼠冒出头，你就用力给它打下去，速度要快，下手要准，试试看吧，很好玩的。”

　　“喂……”徐一苇软弱无力地反对，结果架不住两个人齐声怂恿，不情不愿地站在机器面前。

　　游戏开始，田鼠一个接一个地冒头，徐一苇应接不暇，打了这个漏了那个，姿势十分笨拙，导致甄诚看不下去，从身后圈过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说：“手要稳，你腕力不够。”

　　几乎贴着耳朵的声音让他胸口发紧，脑袋一阵眩晕，槌子脱手飞出，撞到机器上，再反弹起来，重重地砸上他的额头。

　　“徐老师！”甄诚和何洛洛齐声惊叫，扶他坐下，徐一苇捂着额头的手被甄诚硬址下来，男人仔细观察了他的脑门，确定没有外伤之后，明显松了口气，低声说：“对不起……”

　　徐一苇没吭声，很想在沙地上挖个坑把头埋进去。

　　“甄诚，你送徐老师回家，记得涂些化淤的药。”何洛洛打破尴尬的气氛。

　　甄诚有些歉意地看着她，说：“我还是先送妳回家吧。”

　　“不用，外面就是公车站，我又不是小孩子。”何洛洛潇洒地挥挥手，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

　　甄诚看着她走远，叹了口气，伸手想拉徐一苇起身，却被一巴掌拍开，后者还是低着头，一副死气沉沉的郁卒相。

　　“徐老师。”甄诚在他边坐下，环住他的肩膀，柔声问：“你怎么了？”

　　你再不滚，我就要骂三字经了！徐一苇扭过脸去，深呼吸，然后颤声说：“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难以形容的挫败感淹没了他，徐一苇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何洛洛先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他是个始终没有女人缘的可怜男人，无论是年轻妹妹还是成熟御姐，都会轻易被这个姓甄的泡走。

　　老天爷你忒不公平，既生徐，何生甄？

　　甄诚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问：“你喜欢她吗？”

　　徐一苇看了他一眼，意外地发现他眼中竟有莫名的哀愁，见鬼了，相亲失败的是自己，他伤春悲秋个什么鬼！？

　　“你喜欢她吗？”甄诚不依不饶地问，徐一苇无力地吁了口气，说：“你这是干什么？往别人伤口上撒盐很有趣吗？”

　　知道你情场得意，拜托体谅一下我这失意人，停止炫耀吧！

　　甄诚低下头，唇角勾起一弯苦笑，说：“你和她才见过一面吧？您对我……真不公平。”

　　徐一苇张大了嘴巴，确定自己没幻听之后，他差点跳起来，心想有没有搞错，该抱怨的是我吧！？

　　气过头了，又开始头晕，徐一苇揉着额角，苦恼地说：“我真不明白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甄诚，你是胜利者，她喜欢你，OK？”

　　反正输就输了，就算输得头破血流，风度不能丢。

　　甄诚愣住了，瞪了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吓得一群挥动荧光棒的小鬼头四散奔逃，尖叫着回去找妈妈。

　　徐一苇也被他吓了一跳，暗忖这厮不会是乐疯了吧？

　　甄诚笑够了，愁云尽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说：“徐老师，你……哈哈……你从哪里看出、看出她喜欢我的？”

　　徐一苇横了他一眼，吞吞吐吐地说：“她在我面前就像个小孩子，在你面前却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淑女。”

　　甄诚又开始笑，笑得他一头雾水，以最大的耐心等他笑够，徐一苇皱着眉头，问：“你笑什么？”

　　“徐老师，徐老师。”甄诚一张帅脸凑近，近到气息相触，笑道：“你太不懂女人心了。”

　　你说啥？徐一苇不服气，他这些年相亲见过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懂女人心？

　　甄诚收紧手臂，几乎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声说：“年轻的女孩子在年长的男人面前，如果她喜欢他，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娇憨的小女儿态，因为她们渴望对方像父兄一般的呵护，而对于我这个路人甲，人家当然不会有撒娇的兴趣。”

　　徐一苇半信半疑，说：“你这话……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所以我说你不懂女人心嘛！”甄诚有些得意，拉他起身，说：“不早了，回家吧。”

　　“呃……”徐一苇还在消化刚才那一堆话，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喂，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我来找灵感的。”甄诚神情有些不自在，顾左右而言他：“空气不错，花开得也蛮漂亮。”

　　其实他一路跟踪徐一苇，虽然暗中盯梢蛮无耻的，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跟着他的冲动。

　　徐一苇看他含糊不明的态度，恍然大悟：这混蛋一定是故意来捣乱的，刚才打田鼠，一定也是他在设计自己出丑，目的在于打发走对自己有好感的女孩子！

　　卑鄙小人！

　　徐一苇只觉得鼻孔喷火，甩开甄诚的手，说：“不用你送了，我自己会走，再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甄诚望着他的背影，无辜又无奈地抓抓头，自言自语：“哪里惹到他了？”

第四章

　　松园私立学校?高中部论坛

　　

　　周一一上班，甄诚照例跑到学生餐厅买红豆沙给他，天知道徐一苇都快喝吐了。

　　上周末，他给何洛洛打了电话，想力挽狂澜，她天真也好撒娇也罢，咬咬牙也就忍了，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好太多。

　　不知道是不是单身太久，现在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发酵一样，说不清是寂寞还是渴望，让他常常产生莫名的恐慌。

　　活像个思春的毛头小子，没出息到家。

　　没想到，何洛洛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交往的要求，理由很简单：你对我不来电，别勉强。

　　瞧瞧，都怪那个横空杀出的王八蛋，生生毁了一段极有希望造就的美满姻缘。

　　这让他看到甄诚的脸就有气。

　　坏我的好事，就别怪我对你心狠手辣。

　　“徐老师，让我看看。”甄诚不顾他的反对，一只爪子探过来，在他额头上摸摸戳戳，还吹了两下，搞得整个办公室的人对他俩行注目礼。

　　“没事了，早消肿了。”徐一苇梗着脖子推开他，下意识地用手背在脑门上蹭蹭，想拭去那种奇怪的灼热感。

　　这家伙手上沾了什么东西，怎么被他碰过的地方像发烧一样，烫得难受？

　　魔障，一定是魔障！徐一苇甩甩头，抛开那些扰乱思绪的杂念，把一个文件夹递到甄诚手里，说：“上个月的工作总结，你帮我送到校长办公室，给他的秘书就行了。”

　　“好。”甄诚摇了摇尾巴，一脸幸福的傻笑，把服从他的命令视为天大的光荣，一溜烟往行政楼跑去。

　　看着他跑没了影，徐一苇观察了一下作案环境，悄悄掏出一管红辣椒瘦身膏，在甄诚的椅子上匀匀地抹了一层，然后把多余的膏体擦干净，喷点香水掩盖刺鼻的辣味，粉饰太平。

　　一切搞定后，他跑到洗手间，把沾在手上的瘦身膏冲洗干净——只是接触了几分钟，皮肤已经辣得像被火烧一样，等那小子跑步回来，全身毛孔张开，吸收会更充分的，哈！哈！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甄诚火烧屁股、坐立难安的样子了。

　　而另一个主角还浑然不觉自己已陷入这个不光彩的小阴谋当中，正沐浴着幸福的晨光，带着一身蓬勃朝气，冲进行政大楼。

　　乘电梯上楼，电梯门一开，甄诚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冲，结果在走廊拐角处“砰”地撞到一个人。

　　幸好他速度不快，不至于像火车头一样把人撞飞，只是手上的文件夹被甩了出去，砸到一盆浑身长刺的仙人球。

　　而真正悲惨的是，被他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校长大人。

　　如果可能的话，他宁愿往仙人球上撞也不想撞到这座冰山。

　　甄诚顾不上整理散落一地的文件，规规矩矩地双脚并拢，立正，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许凤擎板着脸，说：“除非失火等紧急情况，办公楼内禁止奔跑。”

　　甄诚低着头，连连应是，完全被对方的气场压得头都抬不起来，飞快地收拾起一地档，交给许凤擎，低声说：“上个月的工作报告，请校长查收。”

　　许凤擎随手翻了翻，抽出一张纸还给他，淡淡地说：“工作报告中不要夹带私人物品。”

　　丢下这一句，他转身回办公室，甄诚傻在原地，看看那张纸，霎时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

　　电话情缘聊天专线——让她的温柔伴您度过难眠的夜晚。

　　这东西是哪来的？

　　甄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许凤擎顺手把工作报告丢到办公桌上，把秘书叫进来，交待任务：“下周安排高中一年级一班的公开课，由实习老师甄诚主讲。”

　　“啊？是，明白。”秘书愣了一下，迅速做出反应。

　　许凤擎挑眉：“有什么异议吗？”

　　“没……不过，校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秘书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您对甄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许凤擎想了一下，答道：“有符合他年龄的毛躁轻浮，也有超乎这个年龄的稳重与坚定，有发展潜力。”

　　“可是，经过上周那件事，您还是这么认为的吗？”秘书回想起那件轰动全校的AV课件事件，“已经有教育专家写论文批评师德沦丧的问题了。”

　　许凤擎轻哼一声，说：“专家看到的只是AV课件，我更看重他在面临全体学生质疑的时候完全逆转局势的能力，这一点，没有坚强的心理素质和优秀的专业才能是做不到的。”

　　秘书点了点头，又问：“但是这毕竟是个丑闻，您打算怎么处理？”

　　“暂不处理。”许凤擎压根就没拿那个当一回事，更没兴趣像某些评论家那样无限度地上纲上线，“按松园的校规，一个教师除非出现违法或严重的渎职行为，否则不会立即走路，至少也要等签约期满，他的实习期还没有结束，我想继续观察，综合评估之后，再决定他的去留。”

　　一句话定了江山，使得甄诚风雨飘摇的实习老师位置稳固下来——在实习期内。

　　徐一苇一边批作业一边时不时从窗口张望，终于盼星星盼月亮地把甄诚盼回来，他喜格格地迎了上去，还没开口，甄诚脸色凝重地抓住他，把他按坐在自己座椅上，严肃地说：“我有事要跟你谈。”

　　徐一苇傻眼了，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屁股底下是涂了红辣椒减肥膏的火烤大餐椅！

　　什么叫害人不成反害己？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趁椅子还没捂热，徐一苇用力挣扎，说：“你等一下，先让我起来！”

　　“不行，你必须听我说。”甄诚坚持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动，可恨这小子一身蛮力，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像泰山压顶一般，让徐一苇根本动弹不得。

　　“先让我起来！”徐一苇急得冷汗都出来了，甄诚把他的慌乱理解为羞窘，沉痛地说：“我明白了，徐老师……你……”

　　我怎么了？我不要变成猴子屁股！徐一苇几乎要哭出来，委委屈屈地抬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气又怕地瞪着甄诚。

　　这实在太刺激了。甄诚心跳飞快，差一点就要化身为狼扑过去，为了压抑冲动，他连做几个深呼吸，铁钳一般的双手抓着徐一苇的肩膀，字斟句酌，艰难地开口：“首先，我非常非常理解你作为一名大龄单身青年的寂寞，每一个成年人都会渴望爱情和伴侣，这一点，我真的非常理解。”

　　你理解个鬼，我的屁股要烧起来了！徐一苇耳朵嗡嗡直响，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屁股上，惊恐万分，像只掉入罗网的小兔子一样睁着饱含哀求的双眼，绝望地感觉到臀部皮肤温度渐渐升高。

　　甄诚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是，我反对你把感情浪费在这种没有任何实际发展前途的电话交友上！那是精神鸦片，只会麻痹和毒害你的心灵。”

　　所以你就这样毒害我的肉体！徐一苇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寄希望于甄诚的良知，垂死挣扎：“拜托你……”

　　“我明白、我明白！”甄诚不仅没放开他，还像个知心大哥一样，大包大揽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愿意承担陪你聊天的任务，聊到多晚都没关系，徐老师，以后如果晚上失眠，请直接打我的电话，为了你，我永远不关机。”

　　他觉得自己像坐在火山口上，难以启齿的部位火辣辣地疼，徐一苇彻底败亡了，流下了屈辱的泪水，颤声说：“我求你了……”

　　甄诚把他的痛苦当成感动，也被感染了，温柔地拭去他的泪水，犹豫了片刻，低声说：“其实……你并不是无人问津，只要肯用心地观察，你会发现……在你身边……在你身边就有人在默默地爱慕着你……”

　　魔音穿脑绵绵不绝，加上辣椒炒臀的极致痛苦，徐一苇终于从肉体到心灵全线崩溃，抽抽答答地哭出声来，甄诚一脸心疼地环住他的肩，连连保证：“别哭别哭，我保证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带我去……洗手间……”徐一苇带着哭腔，声如蚊吟。甄诚没听清，问：“什么？”

　　“去洗手间！”徐一苇哭喊出来，也顾不得羞耻了，抓着甄诚的脖领子不放，“快点……我不行了！”

　　甄诚疑惑地执行命令，把他连扶带抱地弄到洗手间，徐一苇连站都站不稳，残存的那点自尊让他死命地扒着洗手台，扭头命令甄诚：“你，你出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甄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徐一苇的异状，急问：“要不要去医院？”

　　徐一苇摇头，甩落一地泪珠子，抽泣着说：“我……我不小心把辣椒油洒到椅子上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结果你……你……”

　　好样的徐一苇！在这种火烧屁股的窘况下还能编出谎话来唬人！

　　“啊？”甄诚吓了一跳，伸手探向他的皮带，说：“我真该死，严不严重？让我看看！”

　　“不——”徐一苇涕泪泗流，像个反抗强暴的贞烈女子一般死命地抓着裤子，大叫：“滚出去！不然我死给你看！”

　　甄诚不敢逼他太甚，老老实实地滚蛋，徐一苇小声抽泣着，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地脱掉裤子，不敢看第三围的惨状，用手撩起清水拼命地冲。

　　冲了半天，灼辣的感觉不仅没缓解，反而变本加厉，更加凶猛地烧灼着他脆弱的神经。

　　等他想起买减肥膏时BA叮嘱他说“觉得辣不要用冷水冲，会越冲越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胡涂了。

　　“徐老师！”甄诚去而复返，破门而入，正撞见徐一苇下半身清凉无物的难堪相，他脸红了红，递给徐一苇一瓶医用酒精，说：“用这个擦一擦会降温。”

　　徐一苇只想一头碰死，抢过酒精，跌趺撞撞地闪进厕所格间，砰地一声锁上门，死活不肯出来。

　　这件事对他的男性自尊肯定造成了沉重打击，甄诚叹了口气，把椅子拖到外间冲洗，一边冲洗，一边温柔而耐心十足地安慰徐一苇。

　　等他把椅子上的辣椒膏冲洗干净，徐一苇也一瘸一拐地走出格间，脸擦干净了，鼻子眼睛还是红红的，看起来凄惨万状，分外惹人心疼。

　　甄诚按捺不住冲动，一把将他揽到怀里，抚慰地轻吻他的额角，柔声问：“好点了吗？”

　　徐一苇抽了抽鼻子，神情仍有些恍惚，火烧火燎的疼痛稍稍缓和了些，让他开始有力气思考另一个问题：面子。

　　甄诚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他搂得更紧，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我会替你保密的。”

　　你肯定是想借机敲诈！徐一苇戒备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推搡着甄诚的胸膛，可惜他刚经历了一场折磨，浑身无力，覆在男人胸前的手不像推拒，倒像抚摸。

　　头顶的呼吸突然急促，环着他腰背的手臂突然收紧，让两具身体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搞什么？我又不是截瘫病人！徐一苇低声咕哝着抗议。抬起头，蓦地对上甄诚异样的视线，像那天下午一样，火热而露骨，让徐一苇脸皮发烫，头晕目眩，软绵绵地靠在甄诚胸前。

　　眩晕中，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全身赤裸被对方抱在怀里，那双厚实有力的手，正放肆地抚摸他的全身。

　　这种奇妙而羞耻的错觉让他心惊肉跳，而且最可怕的是，徐一苇发现自己双腿开始发软了，整个人像块糯米糕一样黏在甄诚身上。

　　天啊！地啊！他怎么变得这么“娘”？难道真是单身太久，饥渴过头以至于男女不拘了？徐一苇被这种想法吓得浑身发抖，脑中一片空白，连身体的疼痛都暂时被抛到九霄云外，面部表情失灵，一脸呆傻。

　　甄诚扶着他的腰，把他带回办公室，徐一苇坐也不能坐，站也站不直，像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一样弯着腰，一步三颤，一个惨字形容不完。

　　甄诚向教导主任请了假，主动送徐一苇回家，都到了这个地步，徐一苇心慌意乱，反应迟钝，全凭甄诚做主。

　　教职工公寓离高中部数学区步行要十几分钟，甄诚带着徐一苇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正是课间休息时间，一路上，无数师生对他们行以注目礼，回头率超过刘德华。

　　这个场景相当诡异，甄诚小心翼翼、像个呵护爱妻的丈夫，徐一苇脸色苍白，弯着腰靠在甄诚身侧，每走一步都显得万分痛苦。

　　如果他是个女人，八成别人会猜他刚生过孩子。

　　然而徐一苇是男人，一个混到三十二岁还没有女人缘的单身男人。

　　于是另一种猜测便如雨后春笋般疯长起来，下课归来的陶桦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怎么了？徐老师不舒服吗？”

　　徐一苇难堪地偏过脸去，咬住下唇，楚楚可怜，欲言又止。

　　甄诚一脸愧疚，柔情款款地看了徐一苇一眼，说：“都是我的错，我会负起责任的。”说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毅然将徐一苇打横抱起，一路小跑往公寓楼跑，满脑子只想着早些减轻他的痛苦。

　　春天的阳光多么明媚，阳光下的花朵多么娇妍，吹过耳畔的春风温柔得像情人的呓语……所有一切如画春光，变成一瞬间的美丽背景，在众人无语的目送之下，甄诚抱着徐一苇远去的身影永远定格，定格在人们的记忆中。

　　又一座断背山高高耸立。

第五章

　

　　徐一苇被门铃声吵醒，意识还有点迷糊，他在床上哼唧了几秒钟，翻身坐起，然后惨叫一声，从床上栽了下来。

　　后面的情况比刚开始时好太多，不过那里的皮肤仍然很痛，红通通地，脆弱得连碰都不能碰。

　　徐一苇咬着牙，嘶嘶痛喘着爬起身来，依稀回忆起某些细节。

　　好像是甄诚把他送回来，给他换上睡衣放上床，然后他由于羞耻和疼痛，脑袋里头一团混乱，又开始哭哭啼啼，还死抓着甄诚的手让他别走。

　　“妈的……”徐一苇抱着头，沮丧的呻吟，很想剁了自己这只手。

　　丢脸也就算了，竟然是在他的天敌面前丢脸，真是死一百次也无法洗雪这种屈辱！

　　门铃不屈不挠地响个没完，徐一苇很想不去理会，一想到来访者是谁，他就头疼。

　　然而就是因为猜到来访者是谁，才不得不拖着沉甸甸的身体前去应答，否则他家门铃肯定会被摁到电线起火。

　　“有事？”把门打开一条缝，徐一苇不耐烦地问。

　　“徐老师，我过来看看你。”甄诚脸上的表情颇似罗密欧夜会朱丽叶，肉麻得他浑身起皮，徐一苇暗骂了一句神经病，低着头，说：“我没事，不麻烦你了，快回家吧，错过校车可不好。”

　　“没关系没关系，别为我担心。”那傻小子拿着客气当福气，拍着胸脯作义薄云天状，言下之意是“我会为你负责到底”。

　　徐一苇无语问苍天，外星人的飞碟在哪里？快来把这小子绑架走吧！

　　“徐老师，你还没吃饭吧？”就在徐一苇打算甩他一个闭门羹时，甄诚拎起一袋子食材，说：“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腹中空空，前胸贴着后背，徐一苇再度没出息地败下阵来，于是甄诚很顺利地登堂入室，直奔厨房。

　　单身男人的厨房通常只是摆设，最派得上用场的是冰箱和微波炉。徐一苇平时不开伙，多半时间在学校餐厅解决，懒得出门的话就往胃里塞泡面和微波食品。

　　每次看到自家冷冷清清、充满无机质感的厨房，他希望娶一个贤妻良母的渴望就更加迫切。

　　“你会煮饭？”看到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系上围裙还有模有样，而且动作熟练地洗切拍削剁，跟他阳刚俊朗的外表形成诡异的反差，徐一苇斜靠在门边，异常惊诧。

　　“从小就经常自己弄饭吃，练出来了。”甄诚一边切菜一边陪他闲聊，刀法直逼专业厨师，炒菜掂勺的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地潇洒。

　　“那你父母呢？”徐一苇突然对这愣小子产生了兴趣，虽然一直很讨厌他——现在也不例外——不过在厨房这种温馨的地方，让人很难再维持铁石心肠。

　　“我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车祸。”甄诚的神情有些黯然，动作停滞了片刻，随即恢复正常，徐一苇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胸口涌上一种莫名的伤感，酸涩中带着酥软，让他有一瞬间的失措，欲盖弥彰地低咳了几声。

　　“怎么了？”甄诚丢下锅铲，跑过来抬起他的下巴，意外地发现徐一苇眼圈泛红，神情前所未有地柔和，他忍不住微笑，轻声调侃：“被我的厨艺感动到落泪了吗？”

　　“落你的头！”徐一苇拨开他的手，虚张声势地说：“是被、被烟呛到了。”

　　“哦？”甄诚回头看看，抽油烟机运转良好，完全符合新净界标准，他也没戳破徐一苇的小谎话，说：“那你去看电视吧，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徐一苇低哼一声，往外蹭了蹭，显然电视的魅力没甄诚大，让他别别扭扭地赖在厨房门口不想动。

　　有个人为自己洗手做羹汤实在是件幸福的事，虽然这个人让他从头讨厌到脚。

　　很快，四菜一汤摆上餐桌，香气勾得他口水流满地，徐一苇摸着肚皮，白皙斯文的脸上尽是馋相，甄诚体贴在给他在椅子上加了软垫，把碗筷摆到他面前，笑着说：“开动吧。”

　　徐一苇尽量不去想受创的屁股，全心投入享受美食上，甄诚坐在旁边，不住地为他搛菜，鱼肉剔掉刺，直接喂到他嘴边。

　　自从离开爸妈独立生活，徐一苇还没被人这么鞍前马后地伺候过，他只管饭来张口就好，舒服得赛神仙。

　　如果这小子能当他的奴隶就好了……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徐一苇被一块牛腩梗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甄诚连忙轻拍他的后背，一手端起汤碗送到他唇边。

　　连灌了几口汤，才顺过气来，徐一苇不悦地瞪了甄诚一眼，心想都是你害我噎住。

　　甄诚被瞪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一向好脾气，下一秒就忘了，继续殷勤服侍徐一苇。

　　酒足饭饱，徐一苇满足地打了个嗝，侧着身窝在沙发里，偶尔喝一口水果茶，看着甄诚手脚利落地擦桌子洗碗，他有点过意不去，半真半假地说：“今天谢谢你了，你手艺不错。”

　　“你喜欢就好。”甄诚满手泡沫，朝他莞尔一笑，笑得徐一苇心跳加快，看着对方贤良淑德的样子，先前被压抑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如果能抓到这厮什么把柄，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奴役他了？

　　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他可以像个大老爷一样对小奴才吆来喝去，整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杯水都不用自己倒。

　　徐一苇陷入妄想中不可自拔，甄诚收拾好厨房，脱掉围裙走过来，对他俯下身，说：“我要回去了，明天见。”

　　“呃？”徐一苇愣了一下，看看时间，说：“末班车已经走了吧？”

　　如果这小子苦苦哀求的话，自己倒是可以勉强让他留宿。

　　“没关系，有人来接我。”甄诚没注意到他的心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芦荟胶递给他，说：“睡前做个面……呃……臀膜，皮肤恢复得快些。”

　　徐一苇瞪着那个东西，咬牙切齿地说：“多、谢、你！”

　　“不用客气。”甄诚依依不舍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说：“你在我无助的时候帮过我，现在轮到我来回报了。”

　　“哦？”徐一苇一脸鸭子听雷的表情，他是指那个AV课件事件吗？只是虚情假意地安慰了几句而已，怎么被他说得好像领兵增援、助他杀出重围一样？

　　甄诚道了晚安离去，徐一苇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于是跑到窗前往楼下看，看到甄诚在楼前站了几分钟，一辆车缓缓驶来，接他离开。

　　素白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铁青，徐一苇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是程悦心的车，他几乎已经忘了那次失败的相亲，可是现在他想起来了。

　　她接他回家，从自己家里把他接走。

　　他们住在一起，一男一女，他们，是情侣。

　　手里还握着甄诚留下的芦荟胶，徐一苇麻木地看了一眼，用力丢向垃圾桶。

　　难得的温情瞬间一闪而逝。

　　第二天，徐一苇态度大变，客客气气，但是十分冷淡，甚至有些故意漠视的味道，常常把甄诚当成透明人。

　　奇怪，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不进反退？以前徐一苇对他虽然不亲昵，好歹相当关照爱护，怎么一夜之间，春暖花开变成春寒料峭了呢？

　　“徐老师……”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甄诚出声叫他，徐一苇像打发叫化子一样摆摆手，说：“我赶着去上课，回见。”

　　“徐老师？”在餐厅，他刚把饭菜端到同一张桌上，徐一苇就露出吃到苍蝇的表情，丢下只动了几筷子的午餐起身走人，说：“我饱了，回头见。”

　　“徐老师。”下课铃响，甄诚跑到他们班门口等着，徐一苇故意拖堂，不顾学生们哀号一片，冷冷地说：“你先回去吧，我再讲两个例题。”

　　他干嘛避自己如洪水猛兽！？

　　甄诚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又当了一下午透明人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了，把徐一苇堵到厕所里，质问道：“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徐一苇转过头去不看他，说：“我哪有……你有什么好躲的……”

　　语气中的敷衍哪怕隔堵墙都能听出来，甄诚捏住他的下巴，命令道：“你看着我说话。”

　　徐一苇扯开他的手，恼怒道：“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甄诚叹了口气，问：“你是不是……那里还难受，所以心情不好？”

　　徐一苇气得头晕，可是一时又想不到别的理由，只好就坡下驴，以沉默代表回答。

　　甄诚松了口气，态度温柔不少，轻拍他的肩背，说：“别急别急，慢慢就会好起来了，晚上还想不想吃我做的菜？”

　　“不用了。”徐一苇口气硬梆梆，“我回去看看父母。”

　　“哦……”甄诚一脸失望，还想说什么，徐一苇没等他开口，一弯腰挣脱他的钳制，像条泥鳅一样溜之大吉。

　　虽然疑惑挥之不去，不过甄诚十分体谅地不再穷追不舍——在徐一苇完全康复之前。

　　晚上，徐一苇当然没有出门，而是一个人窝在公寓里，以泡面果腹，看生离死别的八点档连续剧来消耗无聊的夜晚时光。

　　越是看肥皂剧，他就越是觉得自己可怜。

　　电视里好歹还有几个人演对手戏，这房子里只有他这一根光棍司令。

　　独处的时候更觉得这房子空旷，连空气都充斥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寂寞，他缩在沙发上，想着某一对朝夕相处的情侣，就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

　　为什么别的锅都能配到自己的盖，只有他这个内外俱佳的好锅却一直空荡荡地没人来填满？

　　自怨自艾了半天，徐一苇关掉电视，洗洗睡觉。

　　心情这么恶劣，一定是那个混小子害的，虽然追究起来，甄诚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过徐一苇见到他就不爽，不爽到想伸手打他。

　　不同于前些日子的厌烦，而是一种发酵面团一般的胀闷感，看到他就生气，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自己一定是中邪了，徐一苇沮丧地爬上床，趴进柔软的被窝里，瞇起眼睛，脑袋里仍是乱得很，像开了个角斗场，嗡嗡嗡群魔乱舞。

　　数了半天绵羊，好不容易培养出几分睡意，半梦半醒之间，电话铃突然响起。

　　徐一苇被吓得一哆嗦，那几个瞌睡虫霎时飞得无影无踪，他怒气冲冲地爬起来，抓起电话，恶声恶气地问：“谁！？”

　　“……徐老师？”那边的声音低沉而醇厚，有些迟疑，说：“你睡了没？”

　　睡了的话现在接电话的是谁，鬼吗！？徐一苇磨磨牙，答道：“刚上床，还没睡着。”而且都是拜你所赐！

　　甄诚的声音带着温暖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失眠吗？我陪你聊天好了。”

　　你卖春啊！？徐一苇眉头皱得死紧，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形成一个不协调的怪异表情，问：“你怎么会想到打电话找我聊天？没人给你讲床边故事吗？”

　　甄诚笑出声来，说：“为了让徐老师免于被午夜交友热线骗财骗色，我就小小牺牲一下自己喽！”

　　徐一苇懵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立时气不打一处来。

　　牺你的头牲你的头！敢情你软玉温香抱满怀，专门来嘲笑我这个孤家寡人！混账东西！

　　“我睡了，你也睡吧，晚安。”徐一苇没好气地挂了电话，重重趴回床上，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思绪翻腾，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徐一苇恨恨地想，翻来覆去。他把主意打到“太子”头上。

　　虽然一提起太子，大家都知道是董事长的儿子许凌城，也就是现任校长的侄子，不过可没人敢当面这么叫他。

　　母亲是豪门千金，父亲是杏坛名人，许凌城集丰厚的家世、俊帅的容貌、结实的体格、聪明的头脑于一身，是个从小到大都被人称羡的天之骄子。优渥的环境养成了他骄傲霸道的性格，无论在什么群体内，他都是理所当然的核心，他聪明、英俊、光茫耀眼，他具备天生的领导才能以及强大的感召力，却从不滥用这种力量，在大多时候，他都是开朗而易于相处的，完全没有攻击性，但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当一头野兽趴着不动的时候，并不意味已经失去了尖牙利爪，你可以去亲近他、跟随他，但是不要试图激怒他。

　　去年秋天，他和双胞胎妹妹高中入学，一入学就收拾了在学生中横行霸道的小混混团体，也同时曝露了“太子”的身份，虽然当时有很多人都觉得他只是仗着老爸的地位作威作福，不过一个学期下来，那些人乖乖地闭上了嘴。

　　徐一苇任教多年，对学生的本质能做出准确判断，对于许凌城的脾气和原则，他一清二楚，然而甄诚初来乍到，并不知道这些，只是听过“太子”的大名以及他把物理老师揍进医院的惊悚事迹。

　　也不只一个老师跟他说过，想镇住一年一班，就要先降服“太子”。

　　甄诚对此不以为然，一笑了之。

　　说得好像要降妖除魔一样，听起来很不舒服。

　　他没想过把自己和学生彼此对立起来，甚至没想过去招惹太子——只要他好好上课，不惹事生非，他们完全可以相处愉快。

　　他代课一个多星期，许凌城没找过他麻烦，也没有上课捣乱，虽然威名在外，但是据他观察，那是个优秀而不鲁莽的学生，绝非有体格无大脑、只会逞凶耍横的不良少年。

　　没想到，他们还是免不了要正面交锋。

　　起因很诡异，也很突兀，他上完课后，照例收起全班的作业，回到办公室之后，发现里头夹带着一封情书。

　　一封热情洋溢、文辞并茂的情书，看得他击节赞叹，然后意识到这东西是给自己的时候，甄诚喷出了口中的茶。

　　现在的小鬼都在想什么！？

　　甄诚震惊到失语，飞快地在上面批了几个字：经考虑予以驳回。

　　然后夹回那位同学的作业本里，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虽然上大学的时候，他们系里冒出过一对师生恋，并幸福圆满地步入婚姻殿堂，可是这种机会一旦落到自己头上，甄诚就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疯起，一片一片地往地上掉。

　　就算他现在没有意中人，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学生（还是高中生）下手。

　　何况校规里明文规定了，大学以下，搞师生恋的老师一律当场走路，学校处理起来毫不手软。

　　“收到情书了？”徐一苇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幽幽地冒出一句，听在甄诚耳朵里如惊雷劈过，炸得他头发都竖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作业本，回身朝徐一苇灿笑：“小孩子不懂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一苇用X光似的目光盯着他，瞪得他快要元神出窍，又不知道对方在生哪门子闷气，只好闭口不言，等徐一苇主动出击。

　　好小子，还想顽抗！？徐一苇心里的发酵面团膨胀至极限，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语气有多酸：“很好嘛，说明你人帅有魅力，才会桃花朵朵开。”

　　甄诚只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脊背四处乱窜，情急之下，抓住徐一苇的手，严肃地说：“别误会我，我不是那种人。”

　　徐一苇嘴唇发抖，手背上都爆出青筋，满肚子污言秽语冲到嗓子眼，结果造成交通堵塞，一句也吐不出来。

　　甄诚被他的反应惊到了，一手在他眼前晃晃，小心翼翼地问：“徐老师？你还好吧？”

　　好个头！他快气炸了。

　　有人夜夜孤枕难眠，有人美女在抱还在外头勾三搭四！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上帝，你何时公平过！

　　别人乱抛媚眼他不管，甄诚要是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泡妞，徐一苇非操起菜刀把他整形成东方不败不可！

　　这种冲动强烈到有些恐怖的程度，具体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更不愿意去细想，因为每想一次都是一次严重的自我折磨，伴随着求之而不得的怨念，长此以往，他非得被酸水淹死不可。

　　“徐老师？”甄诚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脸颊，忧心忡忡，生怕他突然中风：“你是不是低血糖？你的脸色好难看。”

　　徐一苇回过神来，杂乱的思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所有想法全归结成一句话：他不能让这小子就这么一路风光兼风流下去，非得给他贴个“请勿靠近”的标签不可。

　　不过甄诚在师生之中人缘不错，怎么把一个人见人爱的群众偶像变成人人掩鼻躲避的扫把星呢？徐一苇眼珠子一转，决定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太子”。

第六章

　　

　　阴谋诡计悄然成型，徐一苇立即调整出和颜悦色的神情，扯过一把椅子在甄诚身边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小甄，你还年轻，千万不要因为一时胡涂而断送了前程，现在的孩子，唉……”

　　他沉痛地叹了口气，说：“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小小的年纪，算计起来连成年人都招架不住，把他们当成小孩子的话，你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那么严重吗？”甄诚疑惑地看着他，再怎么顽皮，也不过是些十五、六岁的小鬼头，虽然叛逆、骄傲、个性张扬，本质都不会坏到哪里去。

　　再说，人不轻狂枉少年，要是学生们一个个老气横秋的，他上课都会觉得没乐趣。

　　“你呀，怎么这么幼稚呢？”徐一苇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说：“你想想，这个学校的学生，随便扯十个出来就有九个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千金，一年一班更是二世祖扎堆、都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哪个服管？哪个不是精得像鬼一样？你以为你真成了万人迷？说不定人家早设好套等你中招呢！”

　　危言耸听的一席话，故意压低了声音来增加可信度，徐一苇的表情好像侦探遇到凶杀案，凝重快滴下水来，甄诚忍俊不禁，说：“他们又没违规、上课也没找我的麻烦，干嘛像防贼一样防人家，那多累啊！”

　　“你这傻小子！”徐一苇咬牙切齿，伸手猛戳他的额头，“这不是已经在找了？那个情书不是麻烦？”

　　“可是我已经回绝了呀！”甄诚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只差没登报声明我的心中只有你了。

　　“你！”徐一苇真想把他脑袋撬开，顺一顺那根死脑筋，“情书只是一个现象，你要透过现象发现本质，找出背后的真正推动力并且加以防范，小甄，不要吃了亏才学乖。”

　　最后一句说得字字血声声泪，连他都佩服自己高超的演技，甄诚果然上钩，身体前倾，快贴到他的鼻尖，沉声问：“你……吃过他们的亏？”

　　“我……”徐一苇大脑飞速运转，看着甄诚幽深而充满关切的眼眸，他一时间竟有些心虚，嘴皮子也不再那么麻利，低下头支吾起来。

　　甄诚以为他有苦难言，心里一阵抽痛，焦急万分，挑起徐一苇的下巴，追问道：“告诉我，他们对你做过什么？”

　　“没……别问了……”徐一苇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含糊其辞：“反正你遇事多个心眼，还有，不要招惹太子。”

　　“许凌城？”甄诚被他这欲言又止、半明半暗的态度撩拨得心急如焚，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指使同学欺侮过你？”

　　虽然没有，但是如果你能产生这种误解的话，那是再好不过。徐一苇吞了口口水，用力压下莫名其妙浮上来的罪恶感，用回忆这几天悲惨遭遇的方法来制造一种悲情的气场，一想到甄诚两度害他相亲失败、又被辣椒膏炙了一屁股，那点细小如粉尘的良心立即光速退散，只剩下满脑子要坑害甄诚、让这厮人缘溃散的念头。

　　培养好了情绪，徐一苇眼圈泛红，薄唇微抿，难过地摇摇头，活像一只惨遭恶狼蹂躏的小羊羔——在甄诚眼中——不愿去回想那些不堪往事：“没……真的没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一手撑住额头作沉思者状，浑身散发着无以言表的忧伤。

　　成功地使甄诚胸中的疑惑达到沸点，引爆了他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以及不顾一切维护心上人的男性本能，甄诚拍案而起，决定单刀赴会，去和太子理论理论。

　　下午五点之后是高中部的课外活动时间，甄诚在篮球场上找到了许凌城。

　　他没参加什么集体活动，一个人在场地上打球，腾挪跳跃，动作娴熟中透着随意悠闲。

　　甄诚在场外伫足观看了片刻，看到一抹细瘦的身影跑进球场，追着许凌城直叫：“凌城！别玩了，你的物理作业还没交呢！”

　　“你替我写。”许凌城一个闪身绕过他，运球，跃起，投篮、得分！

　　“那不行！”个子比许凌城矮半个头的乖乖牌型男学生不依不饶地追着他跑前跑后，一直叫：“我可以替你写，但是习题答案你必须自己计算！”

　　甄诚认出那个男生是他们班脾气最好的学生于思，也是太子班里唯一一个受学校资助得以入校就读的平民百姓，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学校为什么要把他安排进一班，就像把一只麻雀扔进凤凰堆里，格格不入。

　　“你真麻烦，跟我家老妈子一样。”许凌城在他身前站定，不满意地瞪着他，命令道：“给我擦擦汗。”

　　于思真像个老妈子一样，掏出手帕给他少爷擦汗，擦完之后，许凌城朝他露齿一笑，一扭身，拍着球朝篮架跑去。

　　“许凌城！”于思急得跳脚，跑过去抓他的胳膊，“你快点回去写作业啦！”

　　“啧啧！”许凌城故意耍帅，单手一扬，把球从于思头顶上投出去，唰地一声入篮，他得意地看着于思，绽开一个“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笑容。

　　球落到甄诚脚下，少年的蓬勃朝气感染了他，使得他一时技痒，运球冲入场地。

　　许凌城眼睛一亮，上前拦截，两个人就这么ONE ON ONE地缠斗起来，可怜的于思同学劝阻无效，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打了十几分钟，许凌诚突然一翻手腕，把球挑上指尖，一边滴溜溜旋转，一边瞇着眼睛打量他，问：“你有话想对我说？”

　　“有吗？”甄诚反问，许凌城“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放水？”

　　“聪明的小鬼。”甄诚抄着手，眼神温和中透着严厉，话里有话地说：“年少轻狂的小孩子们，总是以向成年人挑战为乐，当他为了能打赢别人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也许还不知道成年人只是不屑于和他们一般计较罢了。”

　　暗示已经足够明显，许凌城拉长了一张脸，面露不豫地看着他，问：“你是教化学的，还是教假道学的？”

　　果然是个脾气顽劣的家伙，甄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许凌城，我要你记住，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你的少爷脾气，也不是每个人都忌惮你父亲的地位而不敢动你。”

　　“我靠！”许凌诚爆了句粗口，把球踯在地上，双眼冒火地瞪着他：“这位老师，你有被害妄想吗？敢问在下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你发出如此正义的声音？”

　　甄诚唇角勾了勾，语带微讽：“又想用你的拳头解决问题吗？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甄老师！”于思跑过来调停，急急地说：“关于那件事，我有必要解释一下……”

　　“你闭嘴！”许凌城瞪了他一眼，再转向甄诚，方才被挑起的怒火似乎被于思这横插一杠的举动扑熄了不少。

　　他摸着下巴对甄诚左看右看，目光中带了几分了悟，以及看笑话般地幸灾乐祸，说：“不知者无罪，老师，下次请保持独立思考。”

　　说完，他没等甄诚做出反应，潇洒地吹着口哨走出球场，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倒让甄诚愣住了。

　　“凌城！”于思拣起球，像个小跟班一样追了出去，留下甄诚，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潮水般漫上。

　　太子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这个骄傲的少年会暴跳如雷的，没想到许凌城反而像被什么东西逗乐了，根本没把自己的训斥放在心上。

　　是他的神经大条，还是自己错估了什么？

　　甄诚立在原地，陷入怀疑与自我怀疑的天人交战中。

　　晚上他忘了给徐一苇打电话，满脑子都在想下午的事。

　　第二天的化学课在实验室进行，需要完成煤干馏实验，甄诚首先分别使用课件和实物演示了一遍，再三交待安全事项，然后让学生开始实验。

　　许凌城和于思一组，主要步骤都是他自己动手，于思只负责记录化学反应和递实验工具，同时细声细气地要求上手操作机会，不过都被许凌城霸道地驳回了。

　　他看得出来，许凌城在有意护着那个学生，任何有风险的操作都不让他插手。

　　很有趣的两个少年，一刚一柔，脾气迥然不同，相处起来却异常融洽。

　　甄诚观察得越久，原来固有的印象就越是摇摇欲坠，如果许凌城真的像某些传言那样恶劣凶蛮，他怎么会和于思这样的学生交朋友？

　　经过他们桌前的时候，甄诚停下脚步，尽量把声音放得自然温柔一些，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许凌城正眼看他一眼都懒得，轻车熟路地组装好实验装置，把装入烟煤粉的试管固定在试管架上，于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试图缓和气氛，拿起火柴问：“老师，我可以点酒精喷灯了吗？”

　　“等一下。”甄诚倾身过去帮他拧紧螺旋盖，许凌城有些不爽，狠瞪了于思一眼，后者一紧张，火柴掉了下去。

　　意外的发生只在一眨眼之间，由于预热不充分，一片火雨飞溅出来，前后都是实验台，躲都没处躲，许凌城一把将于思拽到身后，甄诚本能地挡了他们一下，使他们的受灾面积减到最小。

　　学生们吓了一跳，纷纷尖叫起来，甄诚顾不得手臂上烧灼的疼痛，飞快地关掉酒精喷灯，用湿抹布盖灭落在实验台上的火苗，然后大声宣布实验课暂停，让学生们回教室自习，他拖着许凌城和于思火速赶到校医院。

　　由于有两堵肉墙护着，于思毫发无伤，许凌城也只是手腕上烫出两个水泡，处于第一线的甄诚比较惨，从肩膀到手背，整条右臂外侧星星点点，布满了烧伤。

　　校医先搞定了许凌城的小伤口，然后把甄诚烧成渔网状的衬衫袖子剪掉，处理他惨不忍睹的手臂。

　　挑掉水泡，涂满药膏，全弄完之后，然后让他们在病床上坐半个小时，以便再次上药包扎。

　　于是，他和许凌城面对面坐在病房里，大眼瞪小眼，于思缩着脖子，愧疚得直想撞墙。

　　许凌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虽然不太想承认，不过我好像欠了你一个人情。”

　　甄诚愣了一下，识时务地接过太子递出的橄榄枝，说：“幸好没爆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对不起……”于思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许凌城不耐烦地揉揉他的头，说：“没你的事，一边凉快去。”

　　像一头凶巴巴的小豹子在拨弄爪下的绵羊，不过他态度虽凶恶，动作却相当温柔，甄诚不禁莞尔，说：“我也很不想承认，有些事，或许是我误会你了。”

　　“什么事？”许凌城还没回话，小绵羊抢先接过话茬，甄诚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使用不太露骨的表达方式：“我昨天收到你们班某位女同学的私人信件，我曾经以为是出自你的授意。”

　　“关我什么事？”许凌城皱眉，很不爽地看着他，甄诚叹了口气，说：“我大概是一时胡涂了，觉得这是一场考验教师品行的恶作剧。”

　　“你肥皂剧看多了。”许凌城毫不客气地奉送一记鄙夷的目光，说：“我哪有那么无聊？你简直在侮辱我的智商。”

　　“对不起。”甄诚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果然是我的误解，把事情想太复杂了。”

　　许凌城往枕头堆上一靠，突然笑了，说：“我想，一定不止一个人给你出过『想镇住一班就要先降服我』的主意吧？”

　　甄诚不置可否，反问他：“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馊不可闻。”许凌城嗤之以鼻，“如果你想在这里继续任教，建议你，先学会『游泳』而不是『登山』。”

　　不要试图征服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班，而要试图接近他们、融入他们、彼此共用心灵上的某一部分。

　　甄诚沉思了半晌，问：“这是给我的忠告吗？”

　　“是啊！”许凌城优哉游哉地跷起二郎腿，指了指于思，说：“你看这个家伙，弱弱的，打架只有被揍的份，我刚入学还好心收他当小弟，可惜这厮抵死不从，结果等到我不再打他主意的时候，他倒像个奶妈一样，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唠唠叨叨。”

　　“喂！”于思脸红了，不满地抗议，许凌城抬了抬下巴，说：“倒水。”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于思果然乖乖地去倒来两杯水给他们，甄诚忍着笑，说：“受教了。”

　　“甄老师。”于思终于又能插上话了，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当老师呢？”

　　甄诚笑了，目光看向窗外，宁静而悠远，像是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轻声说：“我非常仰慕一个人，一个在困境中给我勇气和希望的人，从遇到他开始直到现在，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到他身边，追随他，陪伴他。”

　　听起来真像田螺姑娘男性版，许凌城听得嘴角直抽，试探地问：“那个人……是不是姓徐？”

　　甄诚略带难为情地点了点头——在学生面前这么半遮半露地表明心事，他还是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许凌城低下头去，看不到表情，只看到他肩膀一抽一抽地，像是正拼命忍着什么，甄诚诧异地看着他，半开玩笑地问：“你怎么了？很感动吗？”

　　“感动、我太感动了……”许凌城憋笑憋得肠胃抽筋，“一想到不必经历梦想幻灭的痛苦，我就觉得自己是何其幸运啊！”

　　“凌城，你别这样。”于思好声好气地教育他，许凌城终于压下想抱着肚子狂笑的冲动，嘘了口气，说：“还好，还好，我想说的是，虽然后生教训先生，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但是，我必须再给你一个忠告。”

　　他脸上可没有半点过意不去的表情，一手按上甄诚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当忠犬是没有前途的。”

　　上第二遍药膏的时候，校长大人莅临探望，在走廊里把甄诚训了一顿。

　　于思在病房门口张望，有点紧张，小声问：“他会不会因为你受伤而开除甄老师啊？”

　　“不会，他一向六亲不认。”许凌城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会来骂他，说明还是比较器重他，不然才懒得多废一句话。”

　　果然，许凤擎对他这个侄子相当冷淡，确定他不会死之后，又回行政楼日理万机去了。

　　校长走后，被训得灰头土脸的甄诚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像只斗败的小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回到病房。

　　用纱布包好伤口，全部处理完毕，徐一苇又跑来探病了，而且在病房外缩头缩脑地不肯进来，还是许凌城眼尖地发现他，然后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呼小叫，暴露了他的目标。

　　其实他是被吓到了，实验课上的小风波被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惊悚，最后流入徐一苇耳中的版本是：实验室发生爆炸，有毒物质泄露，太子和甄诚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一路上心惊肉跳地赶过来，没想到竟撞见姓甄的和太子毫无芥蒂、谈笑风生的场面。

　　徐一苇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一边欣喜甄诚的伤远没有传言中严重，一边又在恼火那家伙的人缘越来越好的事实。

　　为什么他总是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有惊无险地跨过自己为他设下的一道道坎？

　　而且在短短的十来天之内，这厮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地渗透他的外壳，麻痹了他的警戒心，毒害着他纯良大龄好青年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端正笔直的银杏树，不幸被生命力旺盛、怎么铲也铲不干净的爬藤缠上，不仅缠得他晕头转向，还在不经意间，撩拨得他心猿意马，屡屡做出被理智所唾弃的行为。

　　例如现在跑来探望，让徐一苇十分痛恨自己一时心软，而这棵爬藤还无知无觉，只会对他讨好地笑，说：“你来看我，我真高兴。”

　　徐一苇僵着脸，一板一眼地说：“不用客气，我身为前辈，多少要关照你一下。”

　　真是生疏冷淡到冰冻三尺啊，许凌城又想笑了，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了甄诚一眼，无声地祝他别栽得太难看，然后拉着于思，迅速闪人。

第七章

　

　　徐一苇发现自己很悲惨地被卡在一个进退两难的节点上，比起甄诚刚出现的时候自己那种不顾一切要将之扫地出门的魄力，现在，他觉得原本的想法正在不断动摇，就连对那小子的感觉也摇得像遭遇七级地震。

　　甄诚像水蛭一样，渐渐叮到他肌体之中，怎么也清理不掉，反而越钻越深，直奔他那颗寂寞又空虚的老男人心。

　　这可怎么办才好？

　　徐一苇心跳失控，又开始恐慌，不知所措。

　　他长这么大，相亲次数傲笑江湖，可是恋爱经验少得可怜，最多发展到牵手。偶尔做做春梦，也是太阳出来就了无痕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心慌意乱、迷茫不已。

　　不对，他不应该拿甄诚跟他以往的相亲对象比，严格来说那厮是他的情敌才对，会抢走他看中的女人，挤掉他高升的机会，还克得他灾祸连连。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他？

　　徐一苇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他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对上甄诚含笑的眼眸，霎时尴尬得满脸通红。

　　要命，他竟然在敌人面前想入非非！这岂不是给了对方攻击的机会？

　　虽然脑袋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拼命拉警报，他的身体却脱离大脑的指挥，乖乖地被甄诚圈在臂弯中，暧昧地依偎在一起，懒懒散散的不想动一根手指头。

　　“在想什么？”甄诚拿走他手里的杯子，眼神尽是宠溺，徐一苇红着脸抿紧双唇，负隅顽抗，死也不肯坦白自己内心的波澜涌动。

　　“真不坦率。”甄诚以拇指轻抚他的嘴唇，擦过皮肤的触感带起一波温暖的电流，他的声音低沉中略带沙哑，听得人浑身发酥，“你明明就在担心我，对不对？”

　　徐一苇气息不稳，一点底气也没有，死鸭子嘴硬：“我、我、你……你出了教学事故，我要承担连带责任，鬼才担心你。”

　　他的表情出卖了他，心虚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甄诚笑嘻嘻地凑近，说：“那身为前辈，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小小的安慰？”

　　“什么安慰？”徐一苇迟钝地问，瞄了他缠满纱布的手臂一眼，“很疼吗？”

　　甄诚没回答，脸庞越靠越近，到和他鼻尖相对的时候，他叹了口气，然后温柔而坚定地覆上他的唇。

　　徐一苇傻了。

　　事实证明，面对突发性意外事件，他的应变能力远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强，在应该做出果决回应的时候，他大脑短路，小脑失灵，脖颈以上当机，脖颈以下软成一摊泥。

　　这个吻来得突然，但是内心深处又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提醒他，就好像状况仍在情理之中，直觉已经隐隐约约预料过这一切。

　　徐一苇恢复思考能力之后，突然开始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产生过会被甄诚亲吻的预感，还是即使有过，他不仅没有防范反而有些期待？

　　冥思苦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使得他呆怔怔地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于是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原本柔似春风的轻吻渐渐加深，甄诚的气息也变得狂野，扣在他下巴的手指微微使力，使徐一苇张开嘴，男人的舌头肆意闯入，挑动着他、撩拨着他、吞噬着他，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无意识地低吟，翕动着双唇迎合对方的侵占。

　　狂放的吻折磨得他唇舌微痛，身体却前所未有地燥热起来，每一个细胞都浸透在难以言表的愉悦中，徐一苇不由自主地伸手环住甄诚的颈项，在激吻中被顺势压倒在病床上，结实的身体覆在他身上，激起阵阵羞赧的颤栗，徐一苇打着哆嗦，身体热得快要烧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吻才稍稍尽兴，甄诚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个意乱情迷的样子，低声笑了：“病房真是容易发情的地方。”

　　徐一苇涣散的眼神渐渐清明，喘息平定，顿时羞恼交加，用力推搡甄诚的胸膛，怒道：“滚开！你这个没分寸的混蛋！”

　　饭可以乱吃，玩笑不能乱开，突如其来的一吻，让原本就理不清头绪的徐一苇更加心乱如麻，愤怒中夹杂着莫名的委屈。

　　这混蛋为什么总是要恶劣地欺侮他这个情场不得意的可怜人？

　　甄诚像石头一样压在他身上，任他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徐一苇本来也没什么力气就是了——漆黑的眼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问：“你不喜欢？你刚才明明也很享受的样子。”

　　说着，他又想低头吻他，无疑给本来就很窝火的徐一苇火上浇油，狠狠地在他受伤的胳膊上拍了一下，骂道：“给我滚！”

　　甄诚痛叫一声，不情不愿地翻身坐起，像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徐一苇绷着脸，迅速爬起来下床，手脚还有些发软，腰也虚得直打颤，他为自己的反应而羞愧，踉踉跄跄地冲到门口，本来想放下狠话再走，没想到一看到对方无辜中带着挑逗的幽深眼眸，他就觉得浑身发烫，脑袋也晕陶陶地不清醒。

　　此地不宜久留，徐一苇咽下这口恶气，狼狈逃走。

　　“唉……”甄诚回味着方才的甜蜜，幸福地叹息，自言自语道：“我果然太急了吗？下次应该多点耐心才好。”

　　轻撩起纱帘的春风软软地拂过耳畔，像是在附和他似地，窗外鸟语花香，春光如画。

　　“混蛋混蛋混蛋……”徐一苇躲在男厕所的小隔间里，抱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骂，深切地感觉到一种害人不成反害己的挫败感。

　　是他低估了甄诚的杀伤力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为什么那个家伙逗弄起人来老神在在，自己却像只猫爪下的老鼠，随便被拨拉几下就觉得天旋地转？

　　心脏跳得飞快，怦怦然几乎要跳出胸膛，脸颊也热得烫手，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通红一片，徐一苇真想把自己打成猪头。

　　他深吸了几口气，跑到洗手台前，不敢照镜子，拼命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徐一苇！你要冷静！你要保持清醒的大脑！你的阶段任务是相亲结婚，不要动不动就对着一个男人发春！

　　如果被喂了些口水就让脑浆也跟着结渣的话，教导主任的位子你也别想了，直接找最近的窗户跳下去还能博个精彩落幕。

　　徐一苇擦干脸上的水，对着镜子展开了雷霆万钧的自我批判，批得狗血淋头，终于调整好了精神状态，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相回到办公室。

　　首先，要和甄诚保持距离，别再被他的毒素污染，其次，积极完成自身家庭建设，恢复男女交往正常化。

　　简而言之就是继续投入相亲事业中。

　　甄诚对他还是一副讨好相，几乎要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徐一苇对他的态度更加冰冷和僵硬，能不理就不理。如果一定要使用语言交流，那十句有八句半都充斥着露骨的不耐烦。

　　亏得甄诚能忍，依然好声好气地缠着他，徐一苇又不好发作，怕落了旁观的人话柄，憋屈得很是痛苦。

　　人到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徐一苇打扮得风流倜傥，打算下班之后去见第N个女方，结果事不谐矣，在最后关头，介绍人打来电话，很抱歉地告诉他：女方临时加班，约会取消。

　　徐一苇保持着风度挂掉电话，很想抄起窗台上的仙人掌往下砸。

　　罢罢罢，错过这样一个好男人，是她的损失，为了加班而取消相亲，将来八成也当不了贤妻良母。

　　徐一苇碎碎念地嘀咕了一会儿，下班时间快到了，办公室里充满了活泼气氛，只有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对即将到来的寂寞周末烦心不已。

　　独处是件悲惨的事，现在他深刻地体会到了，孤单还不算最可怕的，最恐怖的是，他会在独处的时候，脑中不停地跳出甄诚的脸。

　　说曹操曹操到，他刚这么想了想，就见甄诚满脸期待地朝他走来了。

　　徐一苇身体紧绷，败退了一个战壕，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转身问后面的陶桦：“小陶，晚上有空没，请妳晚餐。”

　　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不过前后恶犬相逼，他这只倒霉兔子只好揪两把窝边草应应急。

　　“咦？”陶桦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甄诚又看了看他，问：“可是我和清棠约好去逛夜市的。”

　　“那把小清也叫上，请妳们两个吃饭。”徐一苇笑容僵硬，不敢看甄诚的表情，反正跟谁共进晚餐都没差，只要别让他落到姓甄的手里。

　　“可是……”陶桦笑得灿如春花，给他丢了一颗炸弹：“我们还打算叫甄诚一起去看烟火的。”

　　“你们？”徐一苇愕然，突然产生一种刚从油锅里爬出来，又被一脚踢进老虎洞的感觉。

　　不年不节，有个屁的烟火好看！重要的是，你们孤男寡女，总在一起瞎混什么？

　　徐一苇又开始泛酸了，目光灼灼地看了他们几眼，挣扎再三，突然大声宣布：“今天晚上，我请全组老师吃火锅！”

　　舍不得孩子赶不走狼，既然注定要一个饭桌上相见欢，干脆搞大一点，人越多，他就越安全。

　　于是下班之后，化学组十几个老师嘻嘻哈哈地簇拥着徐一苇涌向火锅店。甄诚没再黏得死紧，而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几步之外。徐一苇暗中松了一口气，开始为自己的钱包哀哀叫苦。

　　一行人开了两桌，两位硕果仅存的男老师一桌分配一个，然后又吃又喝HIGH得翻天。

　　徐一苇端着啤酒一口接一口地往肚里灌，对食物兴趣缺缺，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他更觉得自己孤单得可怜。

　　正所谓冠盖满京华，厮人独憔悴啊……

　　别人都兴高采烈地享受美食和聊天打屁，徐一苇径自低着头，喝他的闷酒，觉得自己完全被晾在画面之外，成了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真可悲。

　　徐一苇陷入自怨自怜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在酒精的催化之下，渐浙红了眼圈，他胡乱揉了揉眼，不死心地看向甄诚那桌。

　　好一幅欢乐祥和的宴客图，言笑晏晏，活色生香。

　　不自觉看得呆住了，蓦地对上甄诚幽深的眼眸，徐一苇像被电到似地，啤酒洒了一身，狼狈不堪地低下头去。

　　这到底是疏远还是接近？为什么看一眼都会觉得心悸不止？

　　一个是众星捧月，一个是乏人问津，越是对比，越是觉得难过，于是更加拼命灌酒。

　　一顿饭吃完的时候，他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了，双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掏出钱包丢过去，甄诚又给他塞回去，自掏腰包结了帐，把醉成一摊泥的徐一苇扶起来，说：“我送他回家吧，实在不好意思，他醉成这个样子。”

　　俨然以夫君自居，一群女老师也跟着起哄，徐一苇窝在他怀里，醉眼朦胧，不住地嘟囔：“谁说……谁说我醉了……我没醉……我还能喝……”

　　说完，他头一歪，靠在甄诚身上呼呼起来。

　　把老师们都送上车，甄诚脱下外套裹住徐一苇，干脆把他一路抱到停车场，这个平时别扭的男人此刻乖得像个孩子，脸颊红通通地，双眼紧闭，时不时低声吐出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梦呓。

　　实在是太诱人了，甄诚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他一下，然后一路风驰电掣，送他回家。

　　进门开灯，小心翼翼地把徐一苇抱到床上，给他脱掉外衣和鞋子，徐一苇醒了过来，目光迷离地看着他，试探地叫：“甄诚？”

　　“有。”甄诚手撑在他身侧，低头看他，笑意盈盈地问：“有什么吩咐？”

　　徐一苇在胸前胡乱抓了抓，皱着眉头说：“胸闷。”

　　甄诚给他解开衬衫扣子，指尖不经意碰到布料下火热的胸膛，不由得呆怔了片刻，一时舍不得离去。

　　徐一苇浊重地喘息着，胸膛起伏，那种无处排解的燠热拥堵在胸中，像一桶火药，几乎要把他炸得粉身碎骨，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可怜兮兮地瞪了甄诚一眼，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像是得到了一个信号，甄诚的手贴上他的胸膛，俯身要吻他，徐一苇扭头避开，说：“滚开！”

　　甄诚停住了，漆黑的眼睛带着炙热的温度，好像要与他胸中的热量里应外合，把他从理智到肉体全面击溃。

　　徐一苇喘着气，努力与升腾起来的灼热斗争，嘶哑地说：“我讨厌你。”

　　甄诚沉默了片刻，眼中有几分忧伤，柔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徐一苇骂了出来，一巴掌搧在他脸上，半醉半清醒，借着酒劲，骂道：“你除了气我还会干什么！？你这个人渣！畜生！脚踏两条船的王八蛋！”

　　“喂！”甄诚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抓住他的手腕，问道：“讲清楚，什么叫『脚踏两条船』？”

　　敢做不敢认？没种的家伙！徐一苇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他，说：“程悦心是你女朋友吧？你抢了我看中的女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来烦我！？为什么要对我做……做那种事？”

　　甄诚眼中笑意渐生，故意轻佻地捏住下的下巴，问：“哪种事？”

　　徐一苇恼羞成怒，又一巴掌甩过来，却被甄诚躲过，男人笑意更深，低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搞错了，她是我姐。”

　　“啊？”徐一苇难以置信，抓住他的衣襟，怒道：“放屁！她姓程你姓甄，你说谎话能不能打个草稿！？”

　　“要拿户口簿给你看吗？”甄诚抚上他的脸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我爸姓甄，我妈姓程，有什么问题？”

　　徐一苇一时语塞，傻傻地看着他，心里像挪走了一块石头，轻松许多，甚至有些小小的喜悦。

　　“我说……”甄诚不怀好意捏捏他的脸，问：“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吃你的头！”徐一苇脸红得快冒烟，一把推开他，说：“我讨厌你！滚！”

　　“我说过我知道了。”甄诚脸色一沉，徐一苇缩进被子里，眼中迅速聚集起温热的液体，他满脸痛苦之色，摇着头，琐碎地絮叨：“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我讨厌你……讨厌你……”

　　耳朵嗡嗡作响，他听不到甄诚的回答，只是不停地重复那几个简单的字眼，不知道是说给男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混沌中，感觉到甄诚放开钳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走出卧室。

　　徐一苇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泪水滑下脸颊，觉得自己真是悲惨得无以复加。

　　卧室的门又开了，他睁着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甄诚拿着湿毛巾回来，徐一苇露出迷路小孩见到妈一样的惊喜表情，嘴唇抖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甄诚面无表情地给他擦脸，把一张泪水狼籍的小白脸擦干净之后，他把毛巾一丢，站在床前，在徐一苇惊讶的目光中，开始宽衣解带。

第八章

　　松园私立学校?高中部论坛

　

　　徐一苇目瞪口呆，语无伦次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睡觉。”甄诚言简意赅，手下的动作不停，很快脱得一丝不挂，徐一苇看着他结实精壮的躯体，悄悄吞了口口水，说：“有、有客房……你别搞错了……”

　　甄诚大手一伸把他按倒，合身压了上来，把他吻得喘不上气来，说：“我要睡你。”

　　徐一苇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半是害怕一半却是兴奋，死命地推挤对方，可惜他那种弱鸡力气一点用场也派不上，没几下就被甄诚扒开衣服，湿热的吻落在他肩颈上，一路滑向胸膛。

　　“滚……滚开……”他的声音哑得几乎透明，软绵绵地没有半点力气，仿佛在调情一样，男人的双手肆意游移，抚过的地方几欲燃烧，徐一苇不住地挣动着，在一边乳首被含住的时候，他失声惊叫。

　　湿热酥痒，牙齿轻轻噬咬、舌尖来回舔绕，让那个敏感的小地方迅速充血挺立，红艳欲滴，徐一苇抓扯着甄诚的头发，半推半就，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捆绑住，然后被男人的唇舌一点点散开那些看不见的绳索，闷胀的疼痛感从身体内部窜上来，让他焦躁难耐。

　　他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这种地方也能被玩弄得无比敏感，徐一苇红着眼睛，颤声骂道：“放开我……你这个精虫入脑的强奸犯……”

　　甄诚撑起上身，眼中欲火升腾，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今天非把你奸个够本不可。”

　　徐一苇身体剧震，在他猥亵的话语下，下面那根竟然不争气地竖了起来。

　　天啊！地啊！难道他是天生零号？被强迫都能兴奋的那种？

　　甄诚的视线缓缓移下去，那露骨的目光让徐一苇窘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被子裹住自己，结果甄诚动作更快，死不要脸地挤进被单里，像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一只狼爪更是不松不紧地握住他下面精神勃发的小兄弟。

　　“你、你、你放开！”徐一苇快哭出来了，使出吃奶的劲想挣扎逃跑，腰却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任凭对方灵活的手指上下套弄，引发阵阵快感，电流一般流窜全身。

　　“啊……”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徐一苇腰部弓起，双手扣上他的肩头，彻底放弃了抵抗，放纵自己沉浸在欲望的侵袭中。

　　在甄诚的掌中，徐小弟很快缴械投降，颤抖着吐出白色浊液，徐一苇低叫一声，全身虚脱地瘫在床上。

　　然而这才是刚刚开始，甄诚一手掰开那紧翘的臀瓣，将一指白液朝他后门探去。

　　还在快感余韵中的徐一苇回过神来，觉察到不对劲，一把抓住他的手，喝问：“你乱摸哪里？”

　　“你不会以为已经结束了吧？”甄诚笑得暧昧，指指自己下面高高抬头的小兄弟，说：“你是爽了，我还憋着呢。”

　　徐一苇打了个哆嗦，害怕地看着他，小声问：“你是不是故意羞辱我？”

　　他的后面可不是用来做那种事的！

　　甄诚覆上来吻他，鼻子眼睛嘴巴都亲遍，柔声道：“不是，因为我渴望你。”

　　徐一苇低喘着，身体在他的抚摸之下再度燃起更灼热的火焰，那个地方也被执拗地进入，一点一点地扩张，热度被他的指尖带入体内，无休止地折磨着他，而他难以启齿的地方，竟然开始收缩着期待更进一步的侵犯。

　　“姓甄的……”他难受得要命，身体好像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随着对方的唇和手激狂不已，徐一苇在甄诚肩膀上掐出淤痕，颤声说：“你……快点开始……”

　　甄诚火热的气息喷在他肩窝上，惹得他又是一阵颤抖，徐一苇轻声哼哼着，皮肤滚烫，身体被摊开，以极端羞耻的姿势空门大露。

　　昂扬的欲望抵上他的穴口，徐一苇紧张得牙齿直打战，摇着头直往后缩，甄诚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缓慢而固执地撑开他的身体，插了进来。

　　好热！徐一苇仰着头，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喊，挤进他身体的东西坚实灼热，折磨着柔嫩的肠壁，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火热的脉动，从最羞耻的地方传来，在他的胸口荡起阵阵波澜。

　　他竟然就这么让一个男人进了后门……他是不是疯了！？

　　直到如此深刻的肉体结合，徐一苇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脱离常轨的事，他惊惧交加，眼泪又滑了下来。

　　他完蛋了……他被这个变态传染成变态了……

　　甄诚看出他的挣扎，把分身抽出了些，又狠狠地撞进去，徐一苇身体弹动，尖叫一声，抽抽答答地哭出声来：“不行……我不干了……”

　　他是男人，却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分身插入体内，像撞开了某个神秘的闸门，陌生的快感像洪水一样席卷而来，让他被吓得魂飞天外。

　　里面好热，被磨擦的内壁又酥又痒，随着欲望的进入，发出让人羞愧欲死的水声，徐一苇嘴唇咬得发白，泪水涟涟，小声哀求男人放过他。

　　吃到嘴的肥肉怎么可能吐出来？甄诚扶着他的腰，开始连续抽动，越动越急，徐一苇那点残缺不全的理智很快被快感淹没，一脸迷乱，手脚并用地缠抱住他，发出琐碎低哑的呻吟。

　　“喜欢我这样对你吗？”甄诚抚着他汗泪交织的脸颊，粗声问，徐一苇眼中情欲迷离，从鼻腔里逸出软软的一声“嗯……”

　　甄诚停了动作，撑起身体，又问：“你喜欢我吗？”

　　徐一苇咬着下唇，抓回一缕神志，用力摇头，颤声说：“我……我讨厌你……”

　　“说实话！”甄诚用力顶了一下，徐一苇惊喘一声，身体火烧火燎，叫嚣着去探寻更多快感，他再也撑不住了，低泣着坦白：“我喜欢……我喜欢你……”

　　三十二年来，他头一次卸下伪装，把真实的自己全然袒露在男人面前，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皆一丝不挂地依偎在对方怀里。

　　甄诚温柔地吻他，回应以更加汹涌的热情，两个人用力拥抱着彼此，身体紧密相连，纵情享受这无尽的欢乐。

　　在床上做完全套，甄诚抱着浑身无力的徐一苇去冲洗，忍不住在浴室又做了一次。

　　也许是对情事开窍太晚，厚积薄发，徐一苇的身体食髓知味，这次完全没闹别扭，乖乖地打开身体，像八爪章鱼一样缠着他不放，喘息得异常诱人。

　　甄诚也很兴奋，两个人在浴缸里玩闹，水花溅了一地，激情中，甄诚亲吻他的脸颊，低声耳语：“我爱你……”

　　睡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时间已近中午，徐一苇懒洋洋地窝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身体虽疲惫，却异常满足。

　　腰上环着一双手臂，身后紧贴着他的温热男体和拂过颈边的气息都提醒着他昨夜的疯托，徐一苇“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慢慢腾腾地翻过身去，凝视着对方熟睡的帅脸。

　　俊朗的面容平静安详，睡梦中犹带着满足的笑意，微微勾起的唇角有几分孩子气，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

　　徐一苇伸出手，轻摸他的脸颊，感觉着指端温热的肌理，胸口也觉得热了起来。

　　做了那么违反常态的事，本来以为天亮之后他会后悔莫及，没想到心里一片平和，即使时间重来一次，八成他们还是会滚到床上去。

　　好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男人一层层突破，让他防不胜防，最后终于无力抵挡。

　　手指沿着颈项滑到胸膛，感受着那让人眼红不已的结实肌肉，徐一苇脸红了，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具强健的肉体是如何恣意侵犯自己，弄得他欲死欲仙，吟叫连连。

　　掀开被单，趁他还没醒，不妨把这家伙从头到脚看个够。

　　徐一苇一边看一边摸，啧啧赞叹：“我运气还真不错，误打误撞地捡了一个进得卧房下得厨房的家伙。”

　　汲汲营营地过了这么多年，除了父母之外，还没人像甄诚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付出无限的温柔和包容。

　　也没人像甄诚一样，如此强势地吸引着他并征服了他。

　　等他能爬起来，一定要去庙里烧一炷香来拜谢佛祖厚爱，不过这一点是死都不能让甄诚知道的，否则他的架子哪里还端得起来？

　　“你以后就当我的奴隶吧。”他得意地笑，小声嘟囔：“你以后要听主人的话，每天晨昏定省地给主人请安，无条件地把你的精神和肉体都奉献给主人。”

　　越想越爽，徐一苇摇头晃脑，做起了大老爷的白日梦，他正肖想得起劲，甄诚突然翻个身把他压倒，黑眼睛满含笑意地看普他，声音略带沙哑：“主人，早安。”

　　醇厚低沉的声音让他骨头都酥了，紧贴的身体窜过阵阵电流，沉睡的欲望似乎又被唤醒。

　　不会吧？他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饥渴？

　　“早。”难为情地支吾了一声，徐一苇红着脸，不着痕迹地往床边蹭，甄诚一手按住他，觉察出他身体的反应，幽深的眼瞳霎时变得色瞇瞇，挑逗地看着他。问：“又想要了？”

　　“滚……滚远点……”徐一苇声如蚊吟地哼哼着，软腻的声音像撒娇一样，一双眼春意盎然，甄诚被他勾得欲火焚燃，双手下流地摸到他屁股上，放肆地摸来摸去，摸得徐一苇呼吸急促，气恼地拍打着他的肩膀，骂道：“你这个万年发情的混蛋，乱摸什么！？”

　　手指探入臀缝，拨弄着隐于其间的洞穴，那个已经饱尝过快感的地方很快有了反应，一张一合地咬着他的指尖，另一手绕到前方，轻弹他昂首挺立的小弟弟，甄诚恶劣地朝他的耳朵吹了口气，说：“发情的可不只我一个哦！”

　　徐一苇露出又急又气的神情，哼唧了片刻，终于顺从身体的欲求，败下阵来，他气恼地拍打着甄诚，双腿熟门熟路地缠上他的腰，骂道：“你还磨蹭个鬼！快点给我做！”

　　甄诚求之不得，立即从命，又把徐一苇里里外外吃了个够。

　　这回是真的累到爬不起来了，徐一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一种半死不活的错觉。

　　他快被这个愣头小子榨干了，这混蛋一点都不体谅他已过而立之年，体力和精力都不能跟这种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比，也不体谅他身为零号的辛苦，只会按住没命地做做做，做得他几乎以为自己的魂都被顶出去了。

　　虽然很爽很舒服，不过凡事要有节制，他可不想还没混上教导主任就英年早逝，而且是十分耻辱地死在床上。

　　更窝火的是，自己累得像死狗一样，姓甄的却依旧活力充沛，心满意足地抱着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在徐一苇的喝斥之下乖乖地滚下床，殷勤地给他清理身体，又去厨房煮了香喷喷的饭菜，来填饱两人叽哩咕噜乱叫的肚皮。

　　真像一只丛林里窜来窜去的猴子，精力旺盛到让人望尘莫及。

　　徐一苇弯着腰，像快入土的老头子一样爬下床，在甄诚的搀扶之下，嘶嘶痛喘着挪出去吃饭。

　　当零号真是劳心费力不容易，幸好甄诚还算有良心，跑前跑后，任他使唤，饭都直接喂到嘴里。

　　吃饱喝足，徐一苇扶着腰窝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一边漫无目的地换频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甄诚闲聊。

　　“下午去超市，你自己去，我没力了。”软绵绵地偎在一堆靠垫中，连声音都懒洋洋。

　　“是。”

　　“薯片没了，记得买。”把最后几块碎片丢入口中，嚼得咔咔响。

　　“好。”

　　“啤酒搬一箱……呃……两箱好了。”反正有免费的劳工，不用白不用。

　　“行。”

　　“那个……结账的时候……别忘了买套子……普通的就行了，别给我弄什么颗粒凸起的。”喝斥的腔调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赧然，让人忍俊不禁。

　　“嗯。”

　　“还有……还有什么？你自己带着脑子去，想到了再补充。”试图跷起二郎腿结果由于腰臀的酸痛而失败，声音有些恼火。

　　“唔。”

　　“唔个屁呀？老实回答！”徐一苇被他这冷淡的态度惹火了，鸡蛋里挑骨头，“你聋哑了？痴呆了？语言障碍了？”

　　甄诚把洗净的碗筷放到架子上，擦干手，端了沏好的茶出来，讨好地端茶给徐一苇，柔声道：“一切遵命，老婆。”

　　“噗——”徐一苇喷了一身茶水，把茶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语无伦次地骂道：“你、你闭嘴！说什么混账话？谁、谁谁是你老婆！？”

　　甄诚在他身边坐下，嬉皮笑脸地搂住他的腰，亲昵地说：“就是你，老婆。”

　　徐一苇被他叫得眼前发黑，眩晕中，又莫名地感觉到一种软丝丝的甜腻，他猛地坐直身体，用杀人目光瞪着甄诚，恶狠狠地说：“你再叫一声试试？”

　　在床上当零号也就算了，凭什么在精神层面也要他当下面那个？

　　甄诚识趣地闭上嘴，不再给他火上浇油，徐一苇慢慢放松身体，打了个呵欠，不经意地问：“你这个人……怎么就黏上我了？”

　　也不知道是上辈子的孽缘，还是王八绿豆看对了眼，才短短两周，在甄诚没皮没脸的夹缠之下，他就这么沦陷了。

　　甄诚嘿嘿闷笑，像偷了腥的老猫。

　　徐一苇被他笑得浑身冒冷气，抓着对方的脖领子，逼问：“你笑什么？我很可笑吗？”

　　“不是。”甄诚把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说：“想不想听个故事？”

　　徐一苇竖起耳朵，好奇心泛滥，偏偏要装作意兴阑珊，说：“你很想说的话，我可以捧捧场。”

　　甄诚温柔地看着他，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说：“六年前，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转学，被同学们排斥，再加上青春期的很多烦恼，心理压力很大，一度想要放弃生命，我找了一间没人去的杂物室，准备割腕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徐一苇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他，甄诚笑了，说：“你把我的刀子抢了过去，让我站起来，为自己的行为而认错检讨……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任性而残忍的事。”

　　对生命的慌怠、对亲人的残忍，没人有权力将自己的痛苦不负责任地蔓延，即使精神不堪负荷，也要努力坚持下去，只有这样，才会在生活的磨练中，使得自己的心灵越来越强大。

　　『别委委琐琐的！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为什么不能活得正大光明？站起来！人不能自甘堕落！』

　　徐一苇的训斥让他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夺门而出。后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放声痛哭，哭过之后，心中豁然开朗。

　　“你让我有重获新生的感觉，大概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偷偷爱上你。”甄诚古铜色皮肤微微泛红，说：“然后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做一个配得上你的好男人，然后……追求你，赢得你的爱，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那时候刚隐隐发现自己的性向，不仅惊慌，而且绝望，再加上现实中诸事不顺，才会一时想不开跑去自杀。恰好出现的徐一苇在他心目中就像神一样，把他从黑暗中拯救了出来，于是那个情窦初开又迷茫困惑的少年，不仅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也找到了奋斗目标。

　　徐一苇听得瞠目结舌，鼻子一阵阵发酸，一些隐约印象浮上大脑，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退了回去，喉咙口像塞了个鹌鹑蛋，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挣扎再三，徐一苇艰难地开口：“你说……你是因为被我骂了一顿……突然激发出好好活下去的斗志？”

　　“不仅如此。”甄诚摸着他的脸，说：“还萌生了对你的爱慕，一苇，你是如此正直、善良、坚强，在你面前，我自惭形秽。”

　　感性又动情的一段话，听得徐一苇心肝直颤，仿佛每个字都带了毛毛刺，扎得他浑身痒痒，坐立难安，小声说：“你太想当然了，我……我也有不少缺点……万一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那你……那都这样了，我岂不是很吃亏？”

　　甄诚哈哈一笑，紧紧抱住他，下巴枕在他肩上，一脸陶醉，说：“人无完人，就连你的缺点，我都爱。”

　　徐一苇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还是虚得没半点底气，也不敢看男人的脸，只好闷不吭声地窝在甄诚怀里，闭上眼装死。

　　甄诚把他抱到床上，俯下身一个热吻，说：“我去超市了，你睡一下吧。”

　　徐一苇没睁眼，装作很瞌睡的样子点了点头，甄诚又说：“我会买一些换洗的衣服？还有盥洗用品。”

　　言下之意是他已经攻下这个据点，于是赖着不想走了，徐一苇犹豫了一下，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算是答应。

　　甄诚很满意，哼着小曲出门了，等他走后，徐一苇翻身坐起，睡意全无。

　　抓着头发，他一肚子苦恼——甄诚一头热地认定自己又正直又善良，万一将来他发现货不对版，想退货怎么办？

　　一向自私的男人，头一次为了对方的反应而惶惶不安，甚至开始反省自己过去是不是行事稍稍那么卑鄙了一点儿？

　　徐一苇陷入严重的自我虐待中，一想到甄诚万一跟自己分手，那将是多么悲惨，他就害怕得不寒而栗。

　　当理智警告他不要陷入太深时，为时已晚，现在的他，根本离不开那个男人。

　　那个一厢情愿觉得他纯良如水的男人。

　　徐一苇重重地趴回枕头上，低声嘟囔：“明明是你自己看走了眼……我为什么要担惊受怕啊？”

　　可惜这个世界永远都是不公平的，明明是被追着跑的一个，绝对有资本把对方踩在脚下当奴隶，可是他却心虚得满头冒汗，只想着怎么才能不被抛弃。

　　小奸小恶的事做多了。只会磨练脸皮，对增加胆量一点帮助也没有，徐一苇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如果他能弄个人生的存档修改器，把过去发生的事修修改改，说不定现在还能稍微理直气壮一点。

　　“唉……”徐一苇长嘘短叹，愁眉苦脸，“事到如今，只有以后好好表现了。”

　　活了三十二岁才要被逼着转型，真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徐一苇想起十六岁的甄诚，继续趴在床上唉声叹气。

第九章

　　松园私立学校?高中部论坛

　　
　　傍晚时候，甄诚提着大包小包，采购归来，徐一苇破天荒地主动开门迎接，还帮他提了两个最轻的购物袋。

　　甄诚受宠若惊，像发现新大陆似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戏谑地问：“你怎么突然变勤快了？”

　　平时能指使人就指使人、自己绝对不愿意劳动一下尊手的徐大爷，竟然像个小媳妇似地插手帮忙，让甄诚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我……我饿了。”徐一苇小白脸泛红，不自在地摸了摸肚皮，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从购物袋里随手挖出一把竹笋，看也没看就要啃下去。

　　幸好甄诚及时制止，好声好气地说：“别急别急，这儿有桃酥，你先吃一块垫垫，我马上做饭。”

　　把情人饿到饥不择食绝对是他身为攻君的耻辱，甄诚飞速系上围裙冲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徐一苇啃了半块桃酥，食不知味，把每一个购物袋都翻过，翻出零食若干，也引不起他的兴趣，反倒是在厨房忙碌的甄诚，像块磁石似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有人说爱情是一朵鲜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磨灭了芬芳，又有人说爱情是一坛蜜酒，必须经过岁月的沉淀，历经漫长的等待，开启之时方能醇香诱人。

　　徐一苇发现自己很可悲地属于后一种，光吃粮食不长心眼，年纪一把了，竟然倒开花。爱上一个年轻小伙子就算了，还爱得这么如痴如狂，不能自拔。

　　连眼光都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徐一苇迷恋地看着对方宽厚结实的后背，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浑然不觉自己一脸馋相。

　　“很饿吗？”甄诚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刚炒好的鱼肚，有点烫，徐一苇嘶嘶吸着气嚼烂吞下去，忍不住扒到料理台边，抄起筷子先享受起来。

　　才动了没几筷子，他突然想到什么，赶紧停手，沮丧地搬了把椅子坐到一边看甄诚炒菜，后者又一碗笋丁焖蛋出锅，纳闷地看了徐一苇一眼，问：“怎么不吃了？不合口味吗？”

　　徐一苇翻了翻眼皮，有气无力地说：“我等你一起吃，免得破坏在你心目中的形象。”

　　甄诚差点把锅铲丢出去，哭笑不得，说：“你哪根筋搭错了？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改变对你的感情？你对我太没信心了吧？”

　　徐一苇趴在椅背上，摇了摇头，说：“你少废话了，快点做好陪我一起吃。”

　　他已经心虚得连胃口都没了，又不能让对方看出来，真是忍得分外辛苦。

　　好在甄诚还挺受用，绽开一脸傻呵呵的笑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掂勺任务，坐下吃饭。

　　徐一苇呼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竟然在这一瞬间暂时改变了自我为中心的行事风格。

　　那么在别的方面，改弦更张应该不会太难吧？他这么想着，心情指数略有回升，胃口又回来了，捧着碗大块朵颐起来。

　　晚餐之后，徐一苇不怎么情愿地主动提出帮他洗碗，被甄诚坚决拒绝了，他当然不会坚持，于是舒舒服服地窝到沙发上看电视。

　　甄诚收拾好厨房，洗澡换衣服，然后坐过来陪他一起看那些悲欢离合的八点档，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轻吻，胸中涨满暖暖的幸福，电视剧还没演过半集，他们就搂搂抱抱地朝卧室冲去了。

　　一个原本以为会枯燥无聊至死的周末，闪为两个人柳暗花明的关系，而变得火热而愉悦，他们像一对新婚夫妻那样，除了吃喝拉撒之外，几乎所有时间都消磨在床上，不知疲倦地爱抚索需着彼此，激情四溅。

　　亲热的间隙，也会平静地相拥着休息，感受着身畔温暖的气息和肌体，轻轻地，不带情色的抚触，让紧贴的胸口，滋生出无限的满足。

　　没有比现在更美好的时刻了，十指相扣，四目交接，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就这么延长成永恒。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简直是浓情蜜意，你侬我侬，在办公室也常常交换一个会心的笑容，而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更是要抓紧一切时间偷个吻，以平复心中无休止的骚动。

　　春天，真是货真价实，空气中都充满了爱的分子。

　　周四晚上，甄诚端坐在电脑前准备第二天要用的课件，徐一苇在一边提供技术支援，还主动端茶倒水，剥糖果给他吃。

　　周五第一节是学校安排的公开课，由甄诚主讲，校长和主任，以及家长会的几名代表都到场旁听，阵仗森严，容不得半点差错，资料也一定要准备充分，绝不能怠慢。

　　徐一苇比他这个主讲人还紧张，在他身边坐立难安，甄诚反倒一点也不慌，平心静气地把课件做好，伸手拍拍徐一苇的肩头，安慰他说：“别急，为了留在你身边，我死都要做到最好。”

　　“唔……”徐一苇心浮气躁，一张脸拉得老长，说：“别耍嘴皮子了，早点睡觉，明天成败在此一举了。”

　　“遵命，老婆。”甄诚又死性不改地吃他豆腐，说：“移动硬碟借我用下，我拷点资料。”

　　“拿去。”徐一苇把硬碟丢给他，根本顾不上计较他这个屡禁不止的称呼，甄诚得意地一笑，连接硬碟，漫不经心地浏览目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眼熟的档：“咦？”

　　他下意识地打开文件，然后整个人像被砖头砸到一样，浑身一震。

　　这不是他那个不翼而飞、而且莫名其妙地变成AV女优秀的课件吗？

　　再度确认了一遍，他愕然回头看徐一苇，却见对方脸色煞白，一脸被捉到赃物的心虚感，甄诚脑袋里一阵嗡嗡乱响，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颤声问：“是不是你？”

　　徐一苇拼命往后缩，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废纸藏到纸篓里去，甄诚起身大步跨到他面前，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厉声问：“回答我，是不是你！？”

　　就算是世界末日也不会有这么绝望吧？徐一苇怯怯地抬头，看了甄诚一眼，随即被他眼中的愤怒与质疑吓得低下头去，放弃了所有狡辩的想法，默默地点头。

　　这世上终究没有侥幸的事，当初做了，不管多么后悔，现在都得承担后果。

　　甄诚的目光凌厉地切割着他的皮肤，刺得他缩起肩膀，无措地瑟瑟发抖，等待对方的训斥或责骂。

　　然而没有，甄诚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轻声问他：“为什么？”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老实交待，或许能争取宽大处理，徐一苇头垂得更低，小声说：“我想让你出丑被炒掉，我怕你挤了我的位置。”

　　甄诚像被烫到似地蓦然松开他，漆黑的眼眸交织着翻腾的怒火与受伤的痛楚，他急促地喘息着，说：“很好……很好……你很好……”

　　徐一苇害怕极了，伸手拽他的衣袖，说：“不是，我现在不这样了……你听我说……”

　　“让开！”甄诚沉声喝斥，一把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甩门离去。

　　徐一苇靠在墙上，浑身发抖，拼命支撑着身体不瘫软在地上。他深吸了口气，跑到窗边，正好看到甄诚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的身影。

　　完了！他脑中只有这个念头，身体不听使唤地跌坐在地上。

　　一夜无眠，周五一大早就赶到办公室，想等甄诚来上班的时候向他解释。

　　就算丢人现眼、颜面尽失也无所谓，只要能让他原谅自己，能挽回彼此的感情，会不会丢面子他根本懒得去考虑了。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一直到上课前预备铃响，都没见到甄诚的影子，徐一苇又急又怕，跑到一年一班守株待兔，结果事实给了他沉重的打击，上课铃响，甄诚没有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耗过去，学生中有了疑惑的骚动，甄诚还是没有出现。

　　校长等了十五分钟，终于皱着眉站起身来，说：“公开课取消，全班自习。”

　　丢下这句，他率先走出教室，主任们也摇着头离开，徐一苇的恐惧值到达顶峰，不知所措地跟了上去，一直跟到行政楼，他都没敢贸然上去搭话。

　　看得出来，许凤擎被气得不轻，英语外教雷恩在走廊里见到他，被他乌云密布的表情吓了一跳，拦住他问：“擎，你怎么了？”

　　许凤擎瞬间爆发，转身朝秘书吼道：“把那个混蛋给我找过来！”

　　他可以原谅一个莽撞而缺心眼的手下，但是绝对不能容忍一个任性而骄纵的家伙！

　　整条走廊鸦雀无声，人们四散飞奔出去找人，雷恩赶紧把正在冒火的许凤擎拉进办公室，行政楼高层乱成一团，正在这无法收拾的时候，甄诚出现了。

　　他面无表情，泰然自若地穿过走廊，即使经过徐一苇身边的时候，眼皮也没动一下。

　　“我是来辞职的。”他的眼珠布满血丝，神情有些疲惫，一进办公室，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他的来意，许凤擎气得发昏，一拍桌子：“滚！”

　　“甄诚！”徐一苇顾不上害怕，也冲了进去，“算我求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又是一团混乱，连董事长许凤渊都惊动了，赶过来镇场面。

　　“凤擎，你冷静一点。邓主任，刘秘书，你们都出去，雷恩，去把门关上。”

　　他身上有着比许凤擎更加沉稳严肃的特质，简简单单几句话，波澜不惊，却足以让人在瞬间头脑清醒，情绪平静下来。

　　许凤擎沉着脸，还是很生气，他尽量压抑着想骂人的冲动，问：“甄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甄诚站在他办公桌前，神情平静。

　　许凤擎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声音冷得掉冰渣：“你毁掉了自己最后的机会，毁掉了在面对诸多失误及差评的时候，唯一的绝地反攻的机会，你明白吗？”

　　“对不起。”甄诚脸上浮现出几分愧疚，他低下头，说：“我……让您失望了。”

　　“原因？”许凤擎向后靠在皮椅上，神情冷峻，“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一直在努力争取、即使面对无数非议也没有放弃的老师在最后关头宣布投降？”

　　“没什么……”他苦笑，目光与许凤擎对视，一片坦然，说：“大概是因为发现梦想和现实差距太大了吧……”

　　“不是！”徐一苇出声打断他，急声说：“校长，是我的错，是我因为一己之私排挤甄老师，今天的事……也是被我连累……所以……”

　　“够了。”甄诚面沉如水，说：“是我自己看走了眼，我认栽，大家好聚好散吧。”

　　“不要！”徐一苇眼圈泛红，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眼看校长办公室快被铺天盖地的苦情狗血尽数掩埋，许凤擎揉了揉额角，结合之前的小道消息以及两位当事人的反应，他得出结论：“你为了徐一苇而来这里争取任教资格，现在你们感情出了问题，于是你心灰意冷，决定离开？”

　　甄诚犹豫了片刻，点头承认，许凤擎脸上结了几层寒冰，冷笑道：“幼稚！松园不需要一个缺乏自主意识、感情用事的教师，你可以走了！”

　　“凤擎。”一直旁观的许凤渊再度出声，他安抚了火冒三丈、几乎随时会掀桌揍人的校长。转向甄诚，态度十分平和，问：“甄诚，如果说徐老师让你失望，从而生出退意的话，我感到很遗憾，但是你要知道，当你选择为了他而踏入这所学校的时候，就意味着结局可能会偏离预期，没有人能为你所选择的道路做出承诺，你明白吗？”

　　甄诚抿了抿唇，点头：“我明白。”

　　“如果说成为教师只是你达成目标的途径，那么你确实不适合这里。”许凤渊心平气和地接着说，“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教育工作者，知识和授课技能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要有一种教育精神，能够潜移默化，带给人一种积极求真至善的力量，从而影响你周围的每一个人，并且使自身得到成长和提高。”

　　甄诚屏住呼吸，神情有些困惑，说：“我不想隐瞒，我曾经因为徐老师而走出黑暗，一度把他作为我努力的榜样，但是当发现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时，我……觉得很混乱，根本无法面对这样的状况。”

　　“所以你选择了放弃？”许凤渊走到他面前站定，温和地说：“而这个被你放弃的人，却仍在试图留下你。”

　　甄诚像被打了一巴掌似地，难堪地低下头，也许他还是太年轻了，还不能够化解这样的冲击，昨晚他想了一夜，却始终也理不清头绪，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线，让他烦不胜烦，只想快刀斩乱麻，一走了之。

　　“你现在发现他并没有你当初想象的那么优秀，那么你当初的理想是否也随之动摇？”许凤渊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在头脑中幻化出的图腾也没有了吗？即使与真实的徐老师相去甚远，但是那是你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成为一个优秀教师的目标，也不复存在了？”

　　“那个目标，根本就是错的！”他承受不住这种无形终的心理压力，终于喊了出来。

　　许凤渊摇了摇头，说：“那个目标并没有错，只是你固执地把它映射在徐老师身上而已。”

　　像是蓦然从梦中惊醒，甄诚睁大血丝密布的眼睛，终于抓住了一缕头绪，他定了定神，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应该做的是成为一个优秀的教师，而不是成为徐老师那样的教师。”

　　以一个现实中的人为标竿，必然会产生无限多的变量，随时会动摇理想的根基。真正的能够给人以坚持和勇气的梦想，从来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

　　徐一苇大气也不敢喘，惊惧交加地看着他们。

　　甄诚像是搞清楚了什么，原本僵直紧绷的肌肉放松了。

　　而许凤渊眼中流露出几分欣慰，语重心长：“回去吧，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如果你仍然无法摆脱这种心灵上的束缚，那么你的教师生涯就在今天画上句点了。”

　　甄诚身体一震，心中五味杂陈，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对许凤渊鞠了一躬，转身看了徐一苇一眼，然后径自走出门去。

　　徐一苇也追了出去，许凤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凤擎，以后脾气别那么急躁。”

　　“知道了。”许凤擎闷声闷气地回答。

　　把大哥送走，他的火气也熄得差不多，雷恩不失时机地靠过来给他捏肩捶背，柔声哄道：“消消气，气大伤身。”

　　许凤擎横了他一眼，雷恩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肩膀，说：“擎，你不觉得那家伙跟我有些像吗？”

　　都是为了心上人而改变航向，不顾一切紧追而来，只是那家伙比自己运气要衰得多。

　　许凤擎冷哼一声，说：“愚妄、痴顽、鬼迷心窍，程度虽远不及你，但是一样惹人生气。”

　　“若非如此……”雷恩俯下身，语声消失在贴合的唇间，“又怎么能得到你？”

第十章

　　

　　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割我肌肉，剔我骨血，让我痛苦无边，一缕幽魂向苍天。

　　“如你所愿，我不再纠缠你。”

　　追到楼门口，甄诚略略伫留，面无表情，留下一句话之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心脏像是被刺穿一个洞，血流汹涌，疼痛难忍，徐一苇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远去，眼前一黑，软软地靠在墙上。

　　“喂，他还要像个地缚灵一样在那里傻等多久？”

　　程悦心端着冰淇淋站在窗口，看着外头那个孤魂野鬼一般的可怜痴旷男。

　　甄诚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里，把纸页翻得哗啦哗啦直响，说：“等烦了就回去了，他的性格妳又不是不清楚。”

　　徐一苇失魂落魄，像根柱子似地钉在他家楼下，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消极地把希望寄托在擦肩而过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机会上。

　　“他不烦，我已经烦了。”程悦心踢了甄诚一脚，说：“谁高兴外头有这么个路人甲晃来晃去，一脸可怜相，端个破碗都可以直接扮乞丐了，他再不走，邻居八成会以为我们欠了人家的钱。”

　　“姐！妳让我安静会儿行不行？”甄诚把书一摔，不耐烦地瞪她，梗着脖子挺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朝窗外飞快地瞄了一眼。

　　明明已经幻灭了，完蛋了、吹灯拔蜡了，为什么看到那人的身影，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血脉贲张，不能自己。

　　就好像他的无名指拴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和外头那个紧密相连，动一动都疼得钻心。

　　“下雨了。”程悦心有些幸灾乐祸。这下好了，天时地利全占，活生生的一出苦情大戏即将上演，她像个女王一样坐在窗前，挖了一匙冰淇淋放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真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同情他。”

　　“什么？”甄诚对外头越来越大的雨皱眉，心里更纠结得厉害。

　　程悦心翻了个白眼，说：“你不觉得这厮挺可怜吗？被一个愣小子一头热地迷恋上，死缠烂打。终于沦陷投降之后，那个愣小子突然发觉这一切都是错觉，然后毫不犹豫地甩了他。”

　　“姐，这是原则问题。”甄诚脸黑得像灶王爷，说：“别的小毛病我都能容忍，唯独那些鸡鸣狗盗的事，我没办法视若无睹。”

　　“他跟你道歉了吗？有下决心痛改前非吗？”

　　甄诚迟疑了片刻，点头说：“有。”

　　“那你还发什么神经啊？”程悦心从鼻子哼出一句，“我可不记得我弟弟会这么小心眼。”

　　“我……”甄诚脑袋里那根筋还没拧过来，一脸郁结之气，抓着头发，说：“他怎么还不走？”

　　都淋成落汤鸡了，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一张小白脸凄楚万状，看得他心疼不已，而且一边心疼一边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明明最不欣赏做事不光明磊落的人，为什么就是对他放不下？

　　“因为你傻。”程悦心看出他的矛盾，没好气地说：“连这么点问题都搞不定你还想教书育人？还挣扎个屁！事情再简单不过，你要是对他还有感情，就先别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弄进来，不然等淋出肺炎来，你哭都没地方哭，要是没感情，那就趁早散，我叫门卫把他请走。”

　　甄诚在房间里暴走了几圈，终于妥协，一咬牙冲出门去。

　　徐一苇浑身透湿，嘴唇冻得发紧，而僵冷的肢体竟然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心里早已是透骨的冰凉，疼痛、懊悔、悲伤、绝望，让他从精神到肉体都陷入无知无觉的麻木中。

　　那个男人，已经彻底放弃他了吗？连他的死活，都毫不关心了……

　　徐一苇坐在泥水地上，抱头痛哭，压抑不住的呜咽声被淹没在一片风雨声中，四周没有一个行人，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孤单得让人窒息。

　　所有爱与热情都远去了，留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又有什么意义？

　　“甄诚……甄诚……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他无意识地低喃，思绪模糊，尊严扫地。

　　“站起来。”朦胧中，头顶传来清晰的男声，徐一苇抬起泪雨交织的脸，勉强认出这个他苦苦等待的人，一时间反而愣住了。

　　“站起来。”甄诚重复了一遍。

　　徐一苇迟疑片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脚像棉花一样，身体摇摇欲坠。

　　甄诚本能地想伸手扶他，手臂抬起来又硬生生地止住了，他转过身，简短地命令：“进来。”

　　徐一苇站在雨中不动，甄诚等了几秒没见他跟上来，扭头看这家伙竟然在发呆，他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吼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进屋！”

　　徐一苇哆嗦了一下，委屈兮兮地看着他，抽了抽鼻子，小声说：“我、我不要你的怜悯……”

　　细若蚊吟，声势全无，听起来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只是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么悲惨和壮烈。

　　明明是他先招惹自己，百般讨好，无限温柔，等到自己动了心，他又因为一句不能原谅，把浓情蜜意一笔勾销。

　　感情又不是水龙头，哪能说关掉就关掉？

　　怜悯代替了不了爱情，却会造成爱情的错觉，种种错觉，对两个人都是一种灾难。

　　甄诚急了，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拖进楼道里。

　　徐一苇偷瞄一眼对方铁青的脸色，委屈得要命，抽抽噎噎地说：“你总是这样……霸道……又不讲理……根本不理会别人的拒绝……”

　　像个受了虐待的小媳妇似地，怯怯地指控他，甄诚强忍住想把他推到墙上狠狠蹂躏一番的冲动，瞇起眼睛，脸色不善地说：“现在，你确定要拒绝我？”

　　徐一苇脸白得像死人一样，含嗔带怨地瞪了他一眼，竟然转过身，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混蛋！甄诚脑袋里的弦“砰”地一声绷断了，他蛮力把徐一苇拉到怀里，双臂像钳子一样紧箍着他的身体，搂得他喘不过气来，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一抹淡红。

　　“你……放开……我……”细声细气的话音带着微微喘意，徐一苇想要挣开，身体却本能地紧贴着这具朝思暮想的强健躯体，让他不由得羞恼交加，臊得头也不敢抬。

　　怀里像抱着一块冰，甄诚吓了一跳，哪里还顾得上注意徐一苇的内心挣扎？慌忙把他弄回家，一路拖到浴室，放了一缸热水给他洗澡。

　　在氤氲的水气中，徐一苇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不再像坟墓里跑出来吓人的僵尸，他敞着领口坐在浴缸里，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甄诚。

　　看得甄诚火气又升——这回是欲火。

　　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想要化身为禽兽的冲动，提醒自己：他们的关系还没理清，现在不是发情的时候。

　　去拿了几件干净衣服给他，冷冷地说：“洗完换上，以后没事少自虐。”

　　然后像逃命一样跑出浴室，把门关得山响。

　　“他能吃了你不成？跑什么跑。”程悦心一副看好戏的心态，调侃道：“你瞧你那狼狈相，真以为自己能慧剑斩情丝？”

　　“姐。”甄诚一脸黑线，无奈至极。

　　程悦心懒得听他自欺欺人，摆摆手，说：“别烦我，我看电视。”

　　甄诚哑巴吃黄连，悻悻地扭头去厨房煮姜汤。

　　徐一苇无头无脑地穿着他的衣服出来，头发上还在滴水，洗完澡后脸色红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可惜那双眼睛还是呆得像死鱼一样，一点神采也没有。

　　“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就恼火，甄诚招手让他过去，给他系上胸前几颗扣子，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温度，然后拉着脸盛了碗汤给他，命令道：“喝。”

　　徐一苇不敢违抗，乖乖地把一碗汤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差点呛着。

　　甄诚紧盯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觉得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很想扑上去咬他一口。

　　弄了盘炒饭给他填饱肚子，徐一苇显然是饿了好久，狼吞虎咽地吃个精光，然后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地，端坐在餐桌前，小心翼翼地把碗筷摆放好，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真是诡异的场景，以往颐指气使的男人，现在乖得像个含着奶嘴的小娃娃。

　　甄诚收拾了碗筷，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是我一意孤行，硬是造成今天这个状况，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勉强你了。”

　　徐一苇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怕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他低下头，颤声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呢？”

　　甄诚是铁了心要放弃自己了吧？亏他还知道把话说得婉转。可是现实一点也不婉转，被甩了就是被甩了，如果他有选择权，他宁愿继续被这人“勉强”下去。

　　可惜他没有，而且最可怜的是，他连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消耗完了。

　　“时候不早了，休息吧。”甄诚把他带到客房，铺好床，说：“我住旁边那间，有事找我。”

　　徐一苇还是一脸呆滞，木木地坐到床上。

　　甄诚突然觉得自己像在欺负一个孤苦无依的丧家犬，淡淡的罪恶感涌上心头，让他语气也不由得温和了一些，拍拍徐一苇的肩膀，说：“别想太多，睡吧，晚安。”

　　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外面风大雨急，雷电交加，甄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胸口一股焦躁感挥之不去，怎么也控制不住思绪往隔壁飘。

　　一墙之隔，他睡得好吗？

　　想到那些为自己而流的眼泪，甄诚心里就像被烫到似地灼痛，他吐出一口气，对着天花板无奈地苦笑。

　　认清事实吧，即使你气他恼他，不肯原谅他，这颗心，依然深深地爱着他。

　　不是那个臆想出的精神图腾，而是朝夕相处之中，那个有血有肉，性格别扭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可爱的徐一苇。

　　也许少年时的印象被过于神化了，但是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楚自己爱上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是个长了不少坏心眼，自私又狭隘的男人。

　　正在回忆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卧室门被悄悄地推开了。感觉到他的气息，甄诚闭上眼装睡，听到他把门关上，随即，幽暗的室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脱衣声，还没等甄诚反应过来，就感到一具略带凉意的身体钻进他被单里，并且打着哆嗦趴到他胸前。

　　讶然睁开眼睛，正对上徐一苇羞窘通红的脸，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个吻堵住了声音。

　　真是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开，甄诚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一吻终了，徐一苇低喘着抚摸他胸膛的时候，底下那个才晓得这不是在做春梦。

　　“喂……”话没出口又被堵住。

　　徐一苇扒掉他的睡衣睡裤，两只手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乱摸，紧张得连牙齿都打颤，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我想……追求你……”

　　我的天！明天一定要去买张彩券！甄诚绷住脸，按住他的手，说：“你追求人的方式可真直接。”

　　“我……”徐一苇羞愧地低下头去，呆怔了片刻，幽怨地说：“我不想分手。”

　　“呃？”甄诚撑起上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徐一苇支吾了半天，说：“你说不再勉强我了，就换我来勉强你吧……”

　　“是吗？”甄诚坏心眼地折磨着他，故意抚上他的后背，一手沿着光滑的背脊滑到臀上，徐一苇低喘了一声，不安地扭动了下身体，声音压得更低，说：“以前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会努力补偿你的，不要分手，好不好？”

　　看来他这回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甄诚挑起他的下巴，问：“你要怎么补偿？”

　　“我……”徐一苇语塞，肿胀的眼皮又红了，哀求道：“我会学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你讨厌的事我一定不做……只要你别放弃我，好好教我……我都会学的……”

　　甄诚听得心花怒放，板着脸吓唬他：“就算我要随时调教你、体罚你，你也愿意？”

　　徐一苇颤抖得更厉害了，舔了舔干涩的双唇，声音低哑中带着几分诱人的甜腻，回答：“好……”

　　那就不用废话了！甄诚一个翻身，像恶虎扑羊似地压住他，热情如火地吻了上去。

　　他的态度前后反差太大，让徐一苇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双腿环在男人腰上，跟着他做活塞运动了。

　　“啊……”徐一苇身体弹起，忍不住呻吟出声。他伸手捂住嘴巴，惊慌失措地四下看看，小声说：“你姐姐在隔壁吧？”

　　“你还有闲心想别的？”甄诚不满地捏了一下他挺立的分身，惹得徐一苇再度惊叫，密穴一阵阵收缩，夹得他无限销魂。

　　甄诚像头饥饿太久的豹子，对爪下的猎物发起猛烈攻击，徐一苇很快沉迷在狂热的性爱中，吟叫连连。像发泄他的委屈和害怕似地，他表现得分外热情，不仅扭着腰迎接他的冲撞，双手更是贪婪在他身上四下游移，尽情抚摸这具结实精壮的身体，惹得甄诚失去理智，回报以更加狂野的热情。

　　等到终于云雨稍歇的时候，徐一苇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口气了，他窝在甄诚怀里呼嗤呼嗤直喘，男人怜惜地拨弄着他的头发，动作亲昵而自然。

　　徐一苇顺过气来，胆子稍微大了一些，抬起头，小声说：“还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什么事？”甄诚挑了挑眉，不知道他又会搞出什么妖蛾子，徐一苇擦了擦汗，心虚地看着他，说：“那个……你说六年前，我及时阻拦了想自杀的你……可是，那次我是去巡察资料馆……碰到你的时候，见你拿着小刀……我还以为你是来破坏公物的……”

　　他被甄诚神话过头了，导致他一回想那时的事就觉得心虚，现在终于有机会澄清真相，放下心里一块巨石。

　　甄诚先是愣了，随即哈哈大笑，就在徐一苇以为他被真相刺激过度，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甄诚停住笑，又把他压到床上，摸着他的脸颊，说：“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确实因为你而重生，我现在明白了，无论如何我应该感激你。”

　　徐一苇被压得气闷，哑声说：“我不要你感激。”

　　“那……爱呢？要不要？”

　　徐一苇欣喜若狂，搂住他的颈项，大叫道：“要！要！我全要！”

　　甄诚趁机下手，又狠狠亲热了一回，然后心情愉悦地搂着情人躺在床上，说：“看，雨停了。”

　　“唔？”徐一苇趴在床上，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他扭头看了看窗外，惊喜地说：“月亮出来了。”

　　“对。”甄诚拉起被单盖住两人，舒舒服服地搂住他，笑着说：“雨过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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