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美人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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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的天气阴湿多雨，时逢细雨绵绵的梅子黄时，到处飘飞着黄梅细雨，泥泞道上一蓑一笠，点缀出一幅江南雨景图。 
钱塘，自古繁华，正是人文、景致的聚集处。且不说城内风光，单瞧一碧万倾的西子湖，芙蓉出水、杨柳多情，文人骚客多会于此；才子佳人，如诗如画。 
苏公堤上，远远行来一位白衣胜雪、身材瘦长的女子。天青色的油纸伞下，是一张堪称人间绝色的娇颜。真个儿是花容袅娜、玉质娉婷——两弯黛眉似初春柳叶，一双明眸掩雨恨云愁。琼鼻朱唇，天工巧裁；杏脸桃腮，浅晕微红。一头柔顺黑亮的长发在发尾处以黑缎带紧紧结起，偏有几丝不安份的挣脱束缚，在凉风的吹拂下随风飞扬。那轻盈的体态，一举手一投足，净是道不尽的妩媚，数不完的风情。 
与她迎面而来的男男女女莫不驻足凝望，再也不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什么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她，便是最完美的答案。 
直到那衣阙飘飘的倩影远去，人们依然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恋恋不舍。 
杭州府城门楼下，月前贴出了一张公文告示： 
重 金 悬 赏 
通缉独行采花贼一名，姓名年貌不详。查：该采花贼颇精击技，尤擅轻功，夜行昼伏，于江宁、苏杭境内作案累累，妇女受其害甚剧。特定重金赏格以期缉拿归案。 
通风报信成获者：赏白银二百两。 
擒获送官者：赏白银五百两。 
自公告日起至缉获为止均有效，盼八方豪士，共襄义举。 
此布 杭州 
苏州 
江宁 府衙共启 
年月日 
告示用朱砂红笔写在黄纸上，每一个字均有碗口大小，分贴在八处城门告示墙上。 
这是杭州近来发生的一件大事，莫怪乎全城的居民都惊动了。风风雨雨，让云英未嫁的女子和年纪尚轻的少妇们人人自畏，出门总要结伴而行，不敢落单，以免遭了毒手。 
太阳落山之后，街上行人更大不如往常地多。酒楼茶肆倒依然高朋满座、灯火辉煌。 
街角正有一家讲究的饭馆“ 一品楼”是杭州城里一家老字号。水红色的酒旗在晚风中摇摆着，阵阵酒香令人垂涎欲滴。 
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突然从里面走了出来，被屋外的风一吹，踉跄一下，跌靠在门框上。 
门外屋檐下，一个一身素衣的人儿正收了雨伞准备进店，偏被这醉汉挡在了门前。一抹不悦之色让那本就绷紧的玉容罩上了一层寒霜。 
“让开！”冷冽的两个字毫不客气地传达出不悦的讯息。 
偏偏这醉汉一无所觉，在抬起头看见眼前人有张天姿国色的容颜时，顿时色心大起，不知死活地涎笑着想要摸上那张绝色的脸。 
“美人儿、美人儿……呃……跟、跟了我吧……包、包你吃香喝辣……” 
这一幕，恰巧让正在店里吃饭的几个初入江湖没几天的少年侠士瞧在眼里，立时心折于落难美人儿的出尘容貌，拍案而起，打算来个英雄救美，在美人儿面前一展自己的英雄气概，好趁机攀折美人儿芳心。 
可惜，来不及让他们大展雄风，那醉汉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像皮球一样被踢到了大街上，跌断两颗门牙。 
杀猪般的惨嚎让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门口—— 
喝！ 
惊讶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厅登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这位——仙子？ 
是了，若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怎能有这样清奇的丰姿、脱俗的美貌？ 
当真是此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见！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仙子的身段太过单薄，不够丰润——饶是如此，已足以让众男子滴落一大缸口水了。 
几个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少侠”们，更是震慑于美人儿那快速绝伦的一脚，就连他们也只看到美人儿的长衫下摆一动，至于出脚的方位和姿态势则全没瞧见——而那大汉就在这么弱不禁风的美人儿一脚之下，跌成了个滚地葫芦。 
美人儿拧着眉，不知是还在为刚才的事恼火，亦或是不悦众人肆无忌惮的盯人眼光，带着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旁若无人地朝内堂走去。 
和众人一样为那惊人美貌震慑住的店小二这时终于记起了自己的职责，成为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他立刻提着热水壶跟了上去：“蓝公子、蓝公子，您回来了！小的正担心您走岔了道儿呢。您知道，最近咱们城里不大太平……” 
店小二的声音追着美人儿的脚步消失在内堂里，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眨眨酸涩的眼。 
回想着小二的喊声，正庆幸得知了美人儿姓蓝……等等，刚才那小二叫她什么？蓝……公子？！她……她是……公子！他是男的！ 
不会吧？！ 
男的？ 
Δ Δ Δ Δ Δ 
苗岭，自云南乌蒙山脉入黔省南部，蜿蜒而东，止于湘桂交界处，形成了连绵不断的山群。其中最高大的山峰，名唤“云雾”，在都均县西，方圆数百里，峻岭峭壁，直插青冥。“云雾”之所以为名，顾名思义，当可知山多云雾。这一带森林密集，潮湿阴晦，晴日颇少，且时有瘴气，原是人迹罕至，望而生畏的绝险之处。 
然而就在这山里，却有一处鲜为人知，虽有云雾，却也不泛日照的绝妙境地，那就是座落于接近山顶的山脊上，在江湖人士心中充满神秘感的“云雾山庄”。 
据说云雾山庄的庄主是退隐的前任武林盟主蓝睿，庄主夫人是四川唐门的长女唐昭然，英雄美人，相得益彰。从云雾山庄派出的人，往往总是出现在江湖危机、铲奸除恶的重大关头，伸张正义，见义勇为。江湖中人一提起云雾山庄，光冲着前武林盟主的金面，莫不肃然起敬，更别说那一桩桩义举，让无数人感激零泣，千恩万谢，恨不得包袱一收找上门去，每日端水扫地，听凭使唤，甚至当个看门的也好——以报其大恩于万一。然而，没有人知道云雾山庄的正确方位。不遵从山下的示警碑迷途即返，而妄想上云雾山庄找茬儿的人如今正躺在云雾山谜样的密林中，尸骨已寒。只有云雾山庄的人才知道穿越谜宫的唯一途径。偏偏他们总是来时无影，去时无踪，让人欲报大恩却寻遍无门。 
终于，人们了解到云雾山庄为善不欲人知的宽大胸怀，从此只在心里默默为所有云雾山庄的侠士们祈福，心照不宣地维护着云雾山庄在武林中的神秘与超然。 
——“娘，我们为什么要住在山上？山下的地方好热闹，好好玩，我们搬到山下去住好不好？”当五岁的大儿因想念山下的小朋友而提出这个要求时，你猜他娘亲大人怎么说？ 
——“你要住自己去住，我可不想和外面那些道貌岸然，自诩为拯救苍生的正义之师其实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们抢丈夫。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让他们找不着的好地方，和你爹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才不要再被那些烦人的苍蝇缠上，打挠我们恩爱——人家还想生个宝贝女儿来疼呢！” 
好好好，为了不打搅父母大人恩爱，让他们俩努力打造一个漂亮宝贝出来，他们几个苦命的兄弟只好三五不时地自己溜到江湖中找乐子——看不惯别人在他们面前嚣张而扁得人满头包那是常有的事儿。有时还为了试试从爹那新学来的剑法或从娘那儿窥来的毒术而专挑那些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字辈人物当标靶——勤奋练习才有提高对不对？可没想到却因此而招来一群人对他们顶礼膜拜，甩都甩不掉，烦得他们再也不敢轻易泄露身份，训练结束就立刻鞋低抹油，回家向爹娘炫耀成绩去了。 
而对唐昭然来说，有六个如此出类拔萃的儿子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一件事。但是，六个儿子全都承袭了父亲的俊逸潇洒、英气逼人——那她的花容月貌怎么办？难道让她天下第一的绝代风华就此失传？这岂不是太对不起芸芸众生了吗？ 
不行，她一定要生一个跟她一样美得迷死人的乖女儿，让世人知道什么西施、王蔷，全都只配给她们提鞋的份儿！ 
黄天不负苦心人，在和夫君不懈的努力之下，她那冠盖群芳的天姿态绝色终于后继有人了！ 
孩子一生下来，就不负母望，长得粉嫩嫩、水当当、漂亮得让人爱不释手。她立刻一扫产后的疲惫，欢天喜地地把早已刻好名字却一直派不上用场的玉锁挂在了孩子颈上。 
——蓝玉烟。 
“烟儿、玉烟！娘一定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世上没有人能与你媲美！” 
“夫、夫人……”奶娘瞧着她那乐晕了的样子，实在不忍泼她一头冷水，可不泼不行——“夫人，您生的是个小公子，不是小姐！” 
咚！ 
像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个正着，唐昭然的笑容冻在了脸上。她看看奶娘，再看看那张任谁见了都会说是美人坯子的小脸，干笑两声——“你骗我的吧……” 
“夫人请自己看。”奶娘解开襁褓，露出了婴儿光裸的身子—— 
啊——！ 
她的心一声惨叫——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一个带把儿的？ 
从生了老大之后，她就日日企盼生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娇女来玩，偏那该死的老天爷不让她如愿，一次又一次地打击她。 
整整六次了耶！ 
太过份了……特别是这一次！ 
不甘心，她不甘心哪！ 
…… 
“奶娘！你听清楚，我生的是个女儿，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你懂了吗？”——不管了！她已经手痒得等不下去了，“她是蓝家的大小姐，要是让我听见一点奇怪的传言……你别忘了，我有的是手段泡制你！” 
“是、是，奴婢不敢。” 
于是，云雾山庄添了一个小公主。全庄上下莫不视若珍宝，呵护倍致。特别是那六个哥哥，真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当球踢。 
蓝玉烟一天天长大，宛若出水芙蓉，粉嫩得让人爱到心眼儿里去，性子也不同于那六个调皮捣蛋的哥哥，沉静内敛、温和不桀，倒颇有乃父之风。 
唐昭然每天的一天乐趣就是变着法地把“她”打扮得更惹人怜爱，教“她”琴棋书画。每逢过年过节，还一改初衷地带着她下山走亲访友，四处现宝，得意得差点没把嘴笑歪了去。 
直到有一天，他们夫妻带着五岁的蓝玉烟到号称江南第一家的金陵萧府看望蓝睿的拜把兄弟萧飞庭一家时。她和萧夫人一见如故，越聊越投机，不久便姐妹相称。萧夫人立刻提出结亲的想法以促进彼此的感情，增加两家的相互来往。 
唐昭然压根儿忘了这个“宝贝女儿”是虚凰真凤，当然连声应好，两人立刻交换了定婚信物，把“女儿”许给了萧家的长子萧飒。 
等回到云雾山庄，她才蓦然想起这件被她遗忘已久的“小事”。 
木已成舟——看着儿子颈上戴的银项圈——已属萧家人的标记，她乐观地安慰自己——无所谓，等她再生一个女儿出来嫁给萧家，就不算违约。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这件“小事”又一次被她遗忘许久——久到萧家的红帖送到她手上，一箱箱聘礼抬进她家门，她才倏然惊觉儿子已经到了二八年纪，萧家要来迎亲了！ 
若照她当初打的如意算盘，现在也大可不必这么惊慌失措，偏偏糟就糟在——儿子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肚皮里蹦出来，女儿却连半个影子也没见着！ 
且不说这很有可能成为她一生的痛，光眼下这一关，她就不知该怎么过！ 
要是让当家的知道她搞出这么荒唐的事，就算不休了她，只怕也从此再没好日子过了。 
何况，虽说老早就通知了儿子他的真实性别，可若再告诉他，他从小便有一个未婚夫…… 
就算在怎么心胸广阔的人，遇到这种事，也很难心平气和、一笑置之吧？ 
毫不知情的蓝睿就在她左右为难、愁眉不展之际，已高高兴兴地写好回函。定下婚期，开始着手为宝贝“女儿”筹备嫁妆了。 
迟迟不敢开口的结果是向来温和的儿子怒火冲天的找上门来，拆了她的门。砸碎她的桌椅，还毁了她心爱的茶壶茶杯、花瓶玉雕等等他一切目所能及的东西——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屁也不敢放一个。 
事情到了这份儿上，单方面的无理退婚肯定会伤了两家的和气，甚至反目成仇，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只有由蓝玉烟私下去找萧飒，坦言实情，请他一起要求退婚，才不致使朋友变敌人、亲家变仇家。 
——这，就是蓝玉烟会出现在江南的原因。 
Δ Δ Δ Δ Δ 
“蓝公子，咱们杭州誉满天下的名胜可多着呢，您要不去看看可真算是白来了。我瞧您也没什么事儿，不如改明儿我休班时带您去逛逛？我可是个地道的杭州人，没什么地方是我不知道的……” 
小二的喋喋不休让他厌烦，好不容易等他添完了茶水，他立刻挥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五月初八？ 
算一算，从跟着他那爱找麻烦的娘以回乡省亲的名义离开家门，到如今也差不多有四个月了。 
千里迢迢从苗疆来到江南，马不停蹄地赶往金陵萧府，本以为就能找到萧飒把事情解决掉—— 
谁知那萧飒好动得像只跳蚤，在江湖中闯出了一点儿名堂就大江南北，东跳西窜，顶着一个侠客的大帽子四处撒野。 
每每听闻他在某城镇又除了什么恶霸，抓了什么大盗的消息，等他快马加鞭地赶去，他早不知又蹦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就这样，他一次又一次地追着那混蛋的脚步，却一次又一次地跟他失之交臂。 
眼看婚期越来越近，姓萧的还在跟他玩捉迷藏，简直恨得他要死！ 
没办法，他只好按照他以往的行为方式揣摩他的动向，提前到这又有大事发生的杭州来守株待兔。 
谁知来了好几天，这杭州城里既没那采花大盗出没的消息，更不见那姓萧的一片衣角。 
难道，是他估计错误？ 
蓝玉烟独自关在房里，寻了个清静。却不知楼下的大厅正因他的出现，吵闹得不可开交。人人追着店小二探询那比女人还美上万分的“蓝公子”的身份来历，同时叹息着那绝代容颜竟长在了一名男子身上。 
就在店里喧哗不息时，长街上远远奔来了一匹骏马，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奔到店门口时，那匹红毛大马人立而起，发出唏吁吁一声长嘶。马上青年单手一按马颈，如同一片落叶似的飘身而下，右手一带叩环，那匹马顿时就老实了。 
青年男子二十五、六岁上下，小麦色的脸上衬着剑也似的一双眉毛。那双浑如点漆的眸子，虽带有几分含蓄，却掩不住锐利的目光。一袭靛青色的布衣包裹着他魁梧的身躯，器宇轩昂，透着点成熟男人的气概，又有些少年人的风流神采，令人望而生敬，却又十分地想去亲近他。 
守在门口的马童接过了他手中的缰绳，一个店小二迎上去：“客倌，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那男子把包袱甩上肩，一边往店里走一边向小二打听：“小二哥，听说最近你们‘一品楼’住了位天仙美女，是真的吗？” 
“这位客倌消息好灵通！小店住了位美人到是真的，却不是美女——是位公子。” 
“公子？！”——怎么会是个男的？ 
他像在思考什么似的皱了皱眉。 
“那是否有很多人知道他是个男子？” 
“应该不多吧，毕竟那样貌任谁见了都会错以为他是个女子的吧。”店小二搔了搔头，一五一十地回答。 
“那好，把我安排在他隔壁的房间。”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店小二手里。 
“没问题，多谢客倌！” 
夜，萧瑟、黑暗，不见一点星光，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家家户户的灯火俱已熄灭，酒楼饭庄也都关门打烊。远远地，街上传来了“梆梆”的更声，在静夜里显得分外响亮。 
就在这大多数人们都进入梦乡的时刻，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效仿蝙蝠倒挂在“一品楼”二楼北角一间客房的窗檐上，嘴里叼着一根三寸来长的竹管，一头儿戳破窗纸插进了房里。 
不多时，他推开窗户，一闪身跃了进去。半晌，又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黑布袋跳了出来，四下环顾一眼之后，踏着墙头屋顶，迅速地向城郊逸去。 
与此同时，从“一品楼”上另一间客房里又跃出了一道黑影。他看着前面那人的身形，从鼻子晨哼了一声，腾身追了上去。 
——好痒。 
一种奇异的骚痒从他心底窜起，像被蚊子在他心上叮了一口，痒得磨人。渐渐地，他混身开始发热，越来越热，仿佛喝多了酒，脑袋里一片混沌。细小的汗珠一粒粒从身上溢出，气息也变得急促。他难受地锁紧了眉，辗转反侧，不由自主地想脱掉身上那层层缚累，好让热气离开他的身子。 
可……手……怎么动不了？ 
他再试了试——还是动不了！ 
天生的警觉性让他的脑袋顿时清明。睁开眼，他赫然发现自己处身在一间精致华贵的房间里。床的旁边放着一个茶几，通体是碧玉所制，茶几上一只金猊，一缕淡烟袅袅升起，还在不断散发幽香。而他的双手双脚正被牢牢地捆在床柱上，动弹不得。 
他被人绑驾了！ 
他竟然在睡梦中毫无所觉地被人绑架了！ 
这简直是他十六年生命中的奇耻大辱！ 
怒火焚心之下，他运功奋力一挣——挣不开？！ 
“别浪费力气了，美人儿。”邪佞的声音夹着龌龊的笑声在门边响起。随着脚步声动，一个油头粉面，尖嘴猴腮，看着像个下流坯，实际上也就是个下流坯的男子走进他的视线，用那猥亵的老鼠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的身子。 
那张脸看了就让他想吐！ 
从那张狗嘴里说出来的话更让他想吐！ 
“美人儿别怕，我决不会伤害你，只会好好地疼爱你，慢慢地教你什么是人间至乐！”一边说，还一边把他那恶心的爪子伸到他的脸上—— 
“混蛋，我是男人！把你的脏手拿开！”他大吼，被他碰到的地方全起了鸡皮疙瘩，差点没呕出来。 
那男子听了他的话一愣，随即又释然一笑，“你女扮男装是骗不过我的。死心吧，你已经喝下了我特制的媚药，只要一经挑逗，就会欲火焚身，非云雨不可解——与其强忍那种痛苦，不如跟哥哥好好享受吧！” 
说着，他的手越来越放肆，松开他的衣带，顺着他滑嫩的颈子，抚上他的锁骨，再一寸寸往下探—— 
咦？咦？ 
这是怎么回事？ 
他顿时傻住——没有他想像中的束胸带，没有柔软的双峰，单薄的衣衫下有的只是硬梆梆、平坦坦的属于男人的胸膛。 
他猛地但手向他下体一探—— 
“他妈的，你是个男人！” 
“我……我本来就是。”好热，越来越热！ 
身体像被点了一把火，燎得他心痒难搔。被那下流坯子一碰，虽说心里觉得恶心，但身体里那把火却越烧越旺，一发不可收拾，不由自主地想扭动身子，渴求更多的碰触。 
——不，不行！就算死，你也不能丢了云雾山庄的脸，更不能在这种下三烂的痞子面前失去尊严！ 
他死命地咬着下唇，混身发抖，鲜红的血一点点从他唇边滑了下来。 
“他妈的，老子采花无数，没想到这次却走了眼！”嗟，男人的身体！ 
正想丢开他下床，一抬头，却看见美人儿诱人的脸正强忍欲火，半褪的衣衫隐隐露出吹弹可破的柔嫩肌肤……春色撩人，让他舍不得放手啊…… 
“算了，男人就男人，今天开开荤！”说完又想狼扑羊—— 
就在此时，一把亮晃晃的长剑无声无息地搭上他的颈窝，噬人的剑气立刻在他项上划开一道血口。 
“不想头颈分家就老实点，我的剑最喜欢喝你这种人渣的血！”憎恶的声音和剑气一样冰冷。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哼！我跟了你很久了，淫贼！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说完“唰唰”几剑，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划断了他的手脚筋。 
“啊——”一声惨叫，那淫贼疼得滚下床，在地上挣扎扭动，鲜血流了一地。 
“等会儿自有官差来料理你，恕我不奉陪了。”还剑入鞘，他转头向床上那可怜的受害者。 
真的很漂亮！ 
只可惜那张脸现在正痛苦地扭曲着，全身更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一动不动，好像晕了过去。 
他拔出插在靴筒里的匕首，手起刀落，割断绑着他的牛筋绳，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向门外走去。 
那淫贼的这个巢穴建在离杭州城三四里远的郊外，出来不多久，天已渐渐亮了——他总不能这么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大男人进城吧！于是，他转个方向沿着一条清亮的小河来到一处远离驿道，人烟稀少的树林里，把怀里的人放了下来。 
——还不醒？ 
他皱了皱眉，扶起他的身子，一掌拍在他的玉枕穴上，想以真气替他活血。 
没想到才一送进真气，立刻遭到他体内原有真气的冲撞，而且不只一股，像在他体内开了个战场，互相捕杀——难怪他会晕迷不醒，八成是运功抵抗被那淫贼灌下的春药时，岔了气，等同于走火入魔，一个不好就会导致筋脉淤塞，全身瘫痪。他立时凝神聚气，全神惯注地引导他体内的直气重新汇入丹田。 
好不容易，他体内的真气乖乖听话了，他的身体却开始不听话起来。 
也许是真气的顺利运转加速了春药药力的散发，眼前的人儿开始不安份地扭动起身子，呼吸絮乱。 
他立刻收回掌，从怀里的小药瓶中倒出一粒丸，喂进他嘴里。 
哪知他不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大有变本加厉之势，开始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发出一声声难耐的呻吟。 
“喂！醒醒！”他用力拍打他的脸。 
他却依然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反倒揽上他的颈子，投进他的怀里，在他身上磨磨蹭蹭。 
那星眸半开半闭，红唇微张微合，宛转哦吟，媚眼如丝的模样当真是勾魂慑魄，令人不饮而醉…… 
偏有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竟一把拉开他火热的身子，毫不客气地大脚一踹，把他踢进了冰凉的河水中！“哗啦”一声，溅起半天高水花。 
“哇——咳、咳、咳……” 
突然被丢进冰寒刺骨的小里，蓝玉烟浑身一颤，反射性地大叫一声，连呛了好几口水。双手惊慌失措地拍打着水面，直到他两脚踏实了，才发现水并不深，立刻站直身子。 
这一下，就算他身上真不一把火在烧，也得给弄熄了，一点热度不留，脑袋刹那间清晰起来。 
水珠一颗颗从他发梢滚落，他眨眨眼，困惑的看看四周—— 
树林？他不是在一间华丽的房子里，被绑在床上吗——何时又跑到这里来了？ 
“怎么样，你火消了吗？” 
河边的大石上，正坐着一个陌生男子，一脸戏谑地看着他。那笑容虽然也有点儿坏坏的劲儿，却比绑他的那个下流坯看起来顺眼多了。 
“是你救了我？” 
“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好？”他顿了顿，觉得自己有必要送佛送到西，再提醒这个嫩雏几句：“喂！我说小兄弟，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亏你还会武功，竟然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长得像个女人也就罢了，身上还没几两肉，一副需要人保护的样子。再不把身子养壮点，瞧你以后怎么保护妻儿——难不成还要你老婆来保护你吗？” 
他说得顺口，一点也没注意到站在水里的人已气得混身发抖，面露青筋。依然故我地滔滔不绝—— 
“这一次算你走运，碰上了我才捡回你这条小命。以后你就应该多加小心——毕竟这世上不正常的人也挺多的，就连皇宫大内也有宠幸男色的癖好，你这张脸又恰好正中他们下怀——像今天这种情况，还不知道会再遇上多少回呢！你要是还像现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迟早有一天……哼哼，到时候你难道还指望有人来救你？” 
“你……”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忍着怒火，心底对他原有的一滴滴感激全部烟消云散。 
“是男人就应该像我这样，去拯救别人，而不是被人拯救。除强扶弱，行侠仗义才是男儿本色，你懂吧！既然你也学了点武功，就应该勤加苦练——瞧你现在这三脚猫功夫，真想不通你师父怎么敢放你下山，败坏他的名声……” 
“我的事不用你管！”再也忍不下去了！王八蛋！他以为他自己是什么东西啊——不过就是碰巧救了他一次，居然这么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地对他指手划脚、评头论足——以为他好欺负是不？！妈的，士可杀，不可辱！ 
“看在我欠你一个情的份上，这些话就当我没听见，放你一条生路，”——瞪着那张笑得放肆的脸，恨不得一拳打断他的鼻梁，外送两只黑眼圈，看他还怎么笑得出来——“快滚！我数三下你不在我面前消失，这儿就是你的坟场！” 
“啧，这么凶！刚才那只腻在我怀里撒娇的小猫哪儿去了？可惜——那么又娇又媚的模样，叫得比姑娘唱得小曲还好听……” 
话还没说完，水中的人已化作一支利箭，迅雷不及掩耳地射到他面前，合全身之力，非致他于死地不可地朝他劈出一掌，掌心隐隐夹着风雷之声—— 
“喝！”电光火石之间，他险险侧身避过，“还真有两把刷子！” 
没想到，这看上去弱不禁风，又瘦又矮的小子出手竟这么快这么狠，居然能把他逼得左右支绌。 
“不过真可惜，想打倒我，你还得再练几年……瞧，这一拳打歪了一点……脚出得太快，小心下盘不稳啊……” 
蓝玉烟气得眼睛充血，脑袋发胀，——每每在紧要关头总差那么一点点，让他滑了开去。打到后来，他筋疲力尽，全失了章法，那混帐却依然看起来游刃有余，优哉游哉地跟他闲话家常。 
该死！ 
“咦？”突然，那混蛋盯着他的脖子，瞪大了眼睛。蓦地欺近他身前一指勾住了他颈上的银项圈。 
第 二 章 
“这是哪儿来的？” 
“要你管！”我踢我踢我踢！ 
“一定是你偷来的！” 
“放屁！”我打我打我打！ 
“那就是捡来的！” 
“捡你个头！”竟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欺人太甚！ 
“爱占小便宜可不是好男儿的行为，拾到东西应该物归原主——没有人教过你吗？” 
王八蛋！这梁子他们俩是结大了，不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他蓝玉烟三个字倒过来写！ 
“听话，快取下来，我替你还给它的主人。” 
“你……”好累……他力不从心地停下手，大口喘气，双眸狠狠地瞪过去，挣扎着一声怒吼：“你去死！” 
“你怎么不听劝？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东西对别人的重要性？说不定会影响别人的一生幸福，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愧疚？快取下来，乖！” 
“你！”他已经被气到无力，“要是取得下来，我才不想戴这鬼玩意儿！” 
这项圈就是一个完整的蟠龙银环，没有开口的地方。从小戴着也没觉得怎么样，直到他娘告诉他这项圈所代表的意义，他立马就想摘了去——然而，无奈的是人大头也大，试了一次又一次却怎么也取不出来。 
“取不下来？你是什么时候戴上去的？”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懒得回答他这种没营养的问题，不如省点力气，待会儿再跟他打上三百回合。 
“喂！说话呀，我在问你话呢！” 
——不理他？ 
“喂，漂亮小妞，你想什么呢？！” 
“唰！”——一把石子含沙带水地飞过来。 
“哟，原来你没聋啊。使性子发脾气可是女人的行为——我瞧你不但脸长得像女人，就连心也被女人同化了！啧啧啧，放心好了，凭你的姿色，一定有大堆的男人等着为你断袖，随你爱怎么对他们发脾气都行。不过我可不吃这一套，你还是省省吧。” 
——要是再咽得下这口气，他才真不是男人！ 
“王八蛋，你找死！” 
“我是找死——那也要你有本事让我死得了才成啊。” 
掌风拳影又再次打作一团，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直打得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不将你毙于掌下，我誓不罢休！” 
——这是蓝玉烟的决心。 
Δ Δ Δ Δ Δ 
芳草萋萋的古道上，远远走来两个人，前面的英雄挺拔，后面的俊美出尘，俱是人中龙凤，让人目光为之一亮。可奇怪的是，说他们是朋友吧，两人却一前一后，隔了七、八丈远；若说他们互不相识嘛，却又走同一条路，偶尔前面的说两句话就把后面的气得跳脚——倒有些像是一对闹脾气的情侣。 
路边的茶棚中闲坐着几个刚从田里回来的乡农，端着一杯清茶话家常，这会儿全被走近的两个人吸引住了视线。 
前面那个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手提一把古朴宝剑，大踏步跨进了茶棚里。 
“掌柜的，来壶好茶！”说话时“啪”一声把剑往桌上一丢，取下头上的毡帽权充蒲扇，“呼啦呼啦”地扇着，一双眼似笑非笑地向后面跟着他走进茶棚来的人看去。 
后面那个人拥有一张受上天眷顾、让世间女子嫉妒的容颜，虽沾了满面风尘，却不减其天生丽质分毫颜色。 
那清雅的气质，就如一枝空谷幽兰，出尘脱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些乡下人平日里哪见过此等非凡人物，何况一见就是两位，眼睛都看直了，鸦雀无声。 
一路上，蓝玉烟已习惯了到哪儿都会被当猴子看的恼人目光，径自走到脚落处一张桌前坐下，叫来一些吃食后，泄恨似地狠狠啃着手里的馒头。 
这辈子他没这么恨过一个人——旁桌那混蛋让他开了先例，总算不致错过七情六欲中的重要一环——这还得谢谢他呢！ 
从小，他就是云雾山庄里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宝，任何人都不敢对他说半句重话，真是个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出门后，虽说他也不至于把自已看得像千金小姐那样娇贵，事事都得顺着自己的意，但最起码他可以要求人与人之间最最基本的相互尊重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哼！他也不是省油的灯！那混蛋带给他的屈辱，只有用血才能洗清。 
就算打不过，也要时时刻刻盯住他，缠着他——人不可能无时无刻高度敬惕、毫无破绽的是不？只要让他一有机可乘，那死混蛋就等着见阎王吧！ 
萧飒大口大口地嚼着牛肉，时不时瞟两眼这三天来一直跟在他后头，用那双怨恨的眸子瞪着他的人。 
——好可爱，那气鼓鼓的样子就像只美丽的青蛙。让他不知不觉地便想说些话来气他，只为瞧瞧他这样的表情——若让他知道，只怕又要找他打上三百回合了。 
这小子也真够固执的，明知打不过，还不肯放弃，紧咬住他不放，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之意。 
幸亏他虽然长得像女人，却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娘娘腔，反倒越看越有股清新的味儿，满顺眼的。只要不碍他的事，他爱怎么跟怎么跟、爱跟多久跟多久，正好为他无聊的旅途添点儿乐子。 
就在他吃干抹净，准备付钱走人之时，门外进来了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中年大汉，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物。 
那汉子一坐下来就要酒要菜，声若雷鸣。店主无奈地道歉：“对不起，这位客倌，你要的东西小店多半都没有。” 
“什么？”那汉子虎目一瞪，揪住他的衣领，“没东西你还敢开店？！” 
“对不住院，小店简陋……” 
“少来这一套！快给你爷爷弄些好酒好菜，准备些盘缠，否则你这条小命就别想要了！”说着抖了抖手里的九环刀。 
店主吓得连呼饶命。原本坐在店里的那些乡下人立时一哄而散，只剩下萧飒和蓝玉烟。 
萧飒优哉游哉地抓着一把花生米，一颗颗弹进嘴里。 
“快点！”那大汉手中钢刀一挥，旁边的桌子立刻成了两半，“小心你的脑袋！” 
蓝玉烟抬起眼，不悦地皱了皱眉。 
“喂，螃蟹！你是打哪儿来的？”萧飒一颗花生米弹上那汉子手背，令他吃痛地松开揪着店主的手。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几眼，走到他面前一拍桌子：“我不叫螃蟹！本大爷是大名鼎鼎的盘龙岭二当家张虎，你小子又是什么东西？” 
“盘龙岭？没听过。我还是觉得叫你螃蟹比较合适！”他继续嚼着他的花生米。 
“小子，我看你是欠点教训练。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银子掏出来，大爷我还能饶你一命！”那汉子大声叫嚣。 
“你这螃蟹还真不懂转弯！非要以卵击石，自找苦吃。就你这点三脚猫的把式，人头鬼面、凶神恶煞的样子，还是回家待着去，否则自己不知怎么死的事小，吓坏人家小孩事大。” 
只见那大汉须发皆张，不停抖动，一张脸涨得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呼”一声举起大刀就朝他砍了过去。 
“明知不可为而为，愚蠢！” 
那大汉的刀当然是连萧飒一片衣角也沾不到的，倒霉的是茶棚里的桌椅板凳。随着中年大汉的一顿乱砍，一时间形若摧枯拉朽，唏哩哗啦一阵乱响，碎了满地，其上的杯盘碗碟更是遭了大殃，像不要钱似的跌了个雪花片碎。 
萧飒左一拳、右一脚，打得那汉子毫无还手之力，脸肿得像猪头，趴在地上动弹不了，这才拍拍手，丢给店主一锭纹银，转身继续上路。 
这一路上，此类事件层出不穷，碰上难民乞儿，他要掏银子；遇见地痞恶霸，他要出拳头，再加上他那张不留半分口德的臭嘴——就算他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动找上他。 
蓝玉烟跟了他这么些天，总算是把他这个人看透了，简而言之两个字——鸡婆！详细一点就是吃饱了没事干，专爱多管闲事！ 
不管大事小事，只要他看不过眼了，就非要插一脚，否则只怕连饭都吃不下，觉也别想睡着。 
说他是烂好人吧，他那死性子又实在谈不上好，能把死人气活了。可他做事偏偏是只有烂好人才会做的事，这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吗！ 
“喂！你叫什么名字？”前头的人又闲得无聊了。 
蓝玉烟只当没听见，免得又中了他的套儿，被损得一无是处，气坏自己。 
“喂！别装聋啊，你又不是女人，还怕别人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必要告诉你！”蓝玉烟捏紧拳头，牙齿磨得“咯咯”直响。 
“那好，”不说算了，“喂！你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到你死了的那一天！”不把他大解八块难泄心头之恨！ 
“哈！那你不是要跟着我一辈子？不行不行，我就快成亲了，你老跟着我会破坏我和我娘子恩爱的！”他停下脚步，双手环抱胸前，转身看着他。 
“哼，谁要是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他可怜她。 
“非也非也，我长得又英俊又潇洒，武功又好，更会疼老婆。嫁给我是她吃斋念佛，烧了八辈子香求来的。”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喂！你到底要怎么样？说出来，我们一次解决算了。” 
“那简单！你乖乖让我杀了，我马上转身就走。”谁想跟着他呀！他还得去逮姓萧的那只跳蚤呢——对呀，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离婚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你倒挺会得寸进尺的！既然如此，你想跟就跟——只要你跟得上！”话音方落，他便一弹身向后倒射出去，在空中一转身，使出绝顶轻功，一阵烟似地向前飞去。 
蓝玉烟轻功也不弱，提气直追。虽说跟他隔了十来丈远，却始终紧跟着他的背影，不曾被落下。 
两道快捷如风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窜过树林、跨过小河，沿着驿道一路奔至扬州城下。 
蓝玉烟已经累得双腿发软，快迈不开脚了。幸而，这时萧飒总算停了下来。 
“不错嘛，还能撑到现在。”萧飒笑眯眯地站在城门口，看着后面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儿——真够倔的！ 
蓝玉烟只顾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在你这么有毅力的份儿上，带你去扬州的胜地开开眼界——希望你还有体力。”暧昧地对他眨眨眼，萧飒一路大笑着向城门里走去。 
蓝玉烟狠狠地瞪着他，虽不懂他干嘛笑得那么开心，却知道被笑的人一定是他自己——王八蛋，总有一天要把你的门牙打断，看你还敢张这么大嘴笑！ 
扬州城里，最让人趋之若骛的不是龙兴寺，不是瘦西湖，不是二十四桥，更不是扬州大街，而是淮水两岸红灯高挂、楼台林立的温柔乡，俗称窑子。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扬州青楼，也算是闻名天下的了。 
而在这扬州众多青楼之中，最有名气的一家，又属含雨阁。含雨阁的窑姐儿们一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其中，最要人命的，还是含雨阁的当家头牌——有江南花魁之称的顾怜怜。 
据说，光为搏顾怜怜一笑而一掷千金的富贾阔少不知凡几。若想更进一步成为她入幕之宾的，光掏银子还不够，还得有一技之长，或文或武，入得了她姑娘眼去，才有资格进她的怜君小院。进了怜君小院，还要看她姑娘那日心情如何，看来者身形五官顺不顺眼……总之，要想与美人一夜温存是难上加难。也正因如此，能成为顾怜怜的入幕之宾是所有风流阔少引以为傲的事。 
天色刚暗，萧飒和蓝玉烟便一前一后地进了这家灯火通明、莺歌雁舞的含雨阁。 
“哟！这不是萧大少爷吗？”一进门，老鸨便眼尖地瞧见了萧飒，像瞧见一棵摇钱树，笑得一脸稀烂地迎上来，“您可真狠得下心，让咱们怜怜天天想着你，念着你，都想出病来了！” 
萧飒挑眉一笑，“真的？” 
“哟——我哪敢骗您哪！”那老鸨一脸委屈样，“不信您自己去看啊！” 
“那就请嬷嬷派人替我通传一声吧。”他挑了张空桌坐下，立时有待女端上几样小菜、一壶酒。 
“我这就派人去叫，”那老鸨转过身，扯开嗓子喊：“玉兰、玉兰！快去通知怜怜，就说萧大少来了。” 
萧飒回头看看后面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人儿正拧着眉环顾四周的男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喂！”他朝他勾勾手指。 
蓝玉烟白他一眼，脚下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两个闲下来的窑姐儿一眼便瞧见了傻站着的蓝玉烟。 
“哟——好俊的小公子呀！您头一次来吧？”两个女人立时像苍蝇见了蜜糖似地粘了上去，一个搂住他的手，一个贴上他的胸。 
蓝玉烟从小就被当女孩子来养，他爹曾对他灌输了不少诸如男女授受不清、女子应该矜持自重，爱护名节……之类的教条。所以从他一进门，就觉得这里女子们的行为太过放荡，居然公然与男子打情骂俏、搂搂抱抱的，让人不堪入目。而眼前这两个女人竟然刚从另一个男人怀里离开便贴到他的身上来，让他觉得——好脏！ 
“两位于姑娘请自重！”他立刻后退一步抽回手。 
“哟，还害羞呢！”两个女子掩口直笑，“别怕别怕，姐姐们会好好侍候你的。”说着又想贴上去。 
蓝玉烟立刻又退一步。 
“别躲呀！”两女又上前。 
蓝玉烟再退。 
“哈哈哈……”萧飒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笑不可抑。 
——笑笑笑！笑死你！ 
蓝玉烟狠狠地瞪他。 
萧飒耸耸肩——谁叫你不听话？ 
他放下酒杯，又朝他勾勾手指。 
这一回，蓝玉烟恨不得一步就跨到他身边。 
偏那两女子粘人的功夫实在厉害，他左躲右闪，最后使出轻功，才总算甩开她们，两步并作一步地跨到萧飒身边。 
“这是什么地方？”蓝玉烟臭着脸，不悦地问。 
“先坐下。”萧飒笑得很欠揍，一把抓过他的手，把他拉到桌前坐下，“喝杯酒。” 
蓝玉烟皱眉看着递到他面前的黄汤：“不要！” 
“不要？你该不会连酒都没喝过吧？” 
“谁说我没喝过！”就算没喝过也要硬撑一下，免得这死混蛋老从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 
“那就有点男人样——一口干了它！”萧飒又把酒递过去了一点。 
面对那混蛋分明瞧不起人的眼光，蓝玉烟一咬牙，接过酒仰首一饮而尽。 
好辣！ 
以前在家中仅喝过桂花露、梅子酿那种甜而温和的酒，像什么女儿红、竹叶青、烧刀子之类的烈酒是沾也没机会沾的。虽然他不知道那混蛋递给他的是什么酒，但感觉上绝不是桂花露之流。相较之下，以前在家里喝的酒全算不上是“酒”了。 
一杯下肚，便从嘴里一直辣到心里去，热烘烘的。 
“不错不错，像个男人了！”萧飒笑得像只奸猾的狐狸，“来，再来一杯！”说着又“哗啦啦”斟满了一杯酒。 
骑虎难下，蓝玉烟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也只能闭着眼灌下去。 
肚子里像烧着一团火，越来越热……心——又有点痒痒的？ 
“萧少爷，您瞧，谁来了！”那老鸨带着两个女子向他们走来，远远地便笑眯了眼。 
走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髻斜插着青玉簪儿；凤眼桃腮，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绛纱裙轻笼玉体；金莲窄窄，小碎步款款而来。 
不用说，就是含雨阁的头牌——顾怜怜。 
一走到萧飒面前，她便盈盈一拂，用那又娇又媚、让人酥到骨子里去的嗓音轻启朱唇：“怜怜见过公子，公子万福！” 
“不用多礼。怜怜，来坐！”——怎么搞的，难道是他眼睛出了问题？他竟然觉得记忆中貌若天仙的江南花魁今天看来——也不过如此！眼睛细长了一点，不够明亮；鼻子塌了一点，不够挺直；嘴唇干了一点，不够红润；头发枯了一点，不够乌黑；身子胖了一点，不够飘逸……江南花魁？ 
“咦？萧少爷，您这就不对了，来看咱们怜怜，还带着别的姑娘，您这不是分明给咱们怜怜难堪嘛！”老鸨瞧见一旁的蓝玉烟，立时有了危机感——哪家窑子弄来这么漂亮的姑娘？怜怜的花魁不保，她含雨阁的生意只怕要一落千丈！ 
“呵，嬷嬷你这可错怪我了！他是我的小兄弟，货真价实的男儿身。”他拍拍蓝玉烟的肩，“我今天是带他来见见世面，嬷嬷你还不快找个妹妹来陪陪我这兄弟！” 
“哟！这么俊的公子嬷嬷我还真是头一次见！怜怜，你先陪着二位公子，我去叫小莺儿来。”那老鸨一听说这大美人儿是个男的，立时松了一口气，笑逐颜开地走了。 
蓝玉烟不悦地瞪着那老鸨的背影，拂开萧飒搭在他肩上的手：“我才不、不是你兄弟！” 
“别害羞嘛！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江南花魁——顾怜怜姑娘。能见她一面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好，他的身子……越来越不对劲……好热…… 
“好渴……”他的头晕晕乎乎，双眼开始找不到焦点。 
“渴？”萧飒挑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精光。端起一杯酒送到他唇边，“喝吧。” 
蓝玉烟听话地张开嘴——“咳咳咳！辣……不要。” 
被冷落到一边的顾怜怜不甘寂寞地插嘴：“这位公子只怕是醉了，不如请人先送他到楼上休息吧。” 
“等一会儿。怜怜，你先去帮我端碗醒酒汤来。” 
“醒酒汤？！”——叫她去端？！ 
“对，快去。” 
“好，我去！”一拂袖，顾怜怜忍着气转身而去。 
“好热……我、我好难受……”蓝玉烟的脸一片酡红，迷朦的双眼渐渐染上旖旎之色。 
——三杯就醉成这样？他还真好解决！ 
萧飒安抚地拍拍他的背：“乖，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蓝玉……”好晕！ 
他难耐地扯着领口，呼吸急促，“我、我要……我要……” 
——咦？他的样子怎么像当初刚见到他的情形？ 
萧飒倒了杯酒仔细尝尝——没加料啊！难道说那种春药的药力还残留在他体内，因喝酒而被激发了出来？ 
八成！ 
啧！他还想多套点话呢！ 
“萧少爷，怎么，你这位小兄弟已醉了？”恰好那老鸨带了个清秀的小姑娘回来。 
“对啊，嬷嬷你来得正好，找间空房给我。”萧飒认命地放下酒杯，将蓝玉烟的一只手绕到自己颈后，把他从凳子上扶起来。 
“小莺儿，你快带萧公子到二楼玄字号房去。”老鸨吩咐着身边的小姑娘。 
“对了，”萧飒又回头叮嘱：“嬷嬷，待会儿怜怜回来，你叫她到她房里等我。” 
“是是是，我一定告诉怜怜。”有权有势，富甲全国的萧家可得罪不起，他大少爷一句话，哪有一个小小的江南花魁拿乔的份儿？ 
“嗯……”灼热的呼吸难以抑制，莫名的悸动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不休，那蚀人的感觉让他难以忍受，仿佛有什么东西急着要窜出他的身子，偏找不到释放的门径。 
“救……救我……啊……嗯……”蓝玉烟的双臂蛇一般缠上萧飒的脖子，身子也不安份地偎进他的怀里扭动磨蹭。 
那绝色的容颜加上腻人的呻吟，让一路上遇见的风流客统统对萧飒投以艳羡的目光，背后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萧飒从遇到头一个对他怀里的人露出觊觎目光的家伙起，就不自觉地绷紧了脸，等遇到第十个，他已恨不得把那个龌龊的眼珠子挖出来；遇到第二十个，他干脆一把抱起怀里热情如火的人儿，把他的头压在他颈窝，挡住别人非份之想的贼眼。 
体温不断攀升，蓝玉烟体内的欲火席卷了他的他部理智，只能顺应着自己的本能寻找可以让他释放热度的方法。 
手，不自觉地沿着萧飒的颈子探进他的领口，触摸着他温热的背脊和胸膛。唇，密密地贴上他的颈窝，湿热的气息在他耳边拂动。温软的舌尖诱惑地来回舔舐，还不时启齿轻咬，一遍遍撩拨着他的心弦。 
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太像女人？萧飒非但不讨厌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反倒被他撩得心痒难搔，身体渐渐火热，难耐地咽下口水。 
天！萧飒你一定有毛病了——明知他是个实实在在的男儿，还对他的动作有感觉！这世上又娇又媚女漂亮的女人难道还少了？犯不着对一个男人产生什么绮思遐想吧！ 
他猛地一甩头，撇开蓝玉烟不安份的唇舌，也甩开自己不安份的心思。 
走在前面的小莺儿一路领着他们来到二楼右侧的玄字号房，推开门道：“萧公子，请进。” 
萧飒抱着蓝玉烟进了门，一边向圆顶账床走去，一边分咐小莺儿：“去打一盆水来。” 
“是。”小姑娘应声而去。 
萧飒把蓝玉烟往床上一放，正要起身，不想蓝玉烟缠在他颈上的手毫无预警地用力拉下他的身子，一个翻身就把他压倒在床上。 
“喂！你……” 
来不及推开，蓝玉烟炽热的唇已强硬地压下，生涩地含吮着他的双唇。身子更一反刚才的娇软无力，压得他动弹不得，双手老是不客气地扯开他的衣襟，狂乱地在他身上游移抚弄。 
迷离的眼波漾着三月春晖，渴求的神情写满雨恨云愁。 
理智在萧飒的脑子里叫嚣着——推开他、推开他，偏偏他的手却不听话地扣上他的纤腰，沉迷在他的柔软香滑之中，舍不得离开。 
仿佛找到宣泄体内热度的渠道，蓝玉烟一边在萧飒的身上不停探索，一边慌乱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褪去。 
急促的喘息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渴求更进一走的接触——偷偷探出舌尖，一点一点、一下一下地向他双唇间探索，只听见他蓦地倒抽一口气，一只大掌迅速按下他的后脑，刚才任他放肆的唇已霸道地吞噬了他的。与他同样炽热的舌以雷霆之势撬开他的贝齿，探入他口中翻云覆雨。 
“唔……恩……”像电流穿过了他的身体，蓝玉烟的脑中只剩下一片混沌，难以抑制的激情让他的身子颤抖得像风中的柳叶。 
——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唇舌能让他如此疯狂！ 
萧飒忘我地在他口中肆虐，贪婪的颉取他口中地甘甜，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他那甜腻的呻吟如同强度的媚药，让人欲罢不能；那半开半合的勾魂媚眼宝光流转；夹着一丝能把人都逼疯的娇弱无助；那衣衫半解、香汗淋漓的可口姿态，更将他最后一丝挣扎打碎，任由澎湃汹涌的欲望狂潮吞没了他。 
火热的吻让蓝玉烟掩不住自己的欢愉悸动，受不了的用力扭动身体，任由甜腻的呻吟逸出他的舌尖，双手像攀着一根救命浮木般死死搂紧他的脖子。 
“咚咚咚”一个不识相的声音蓦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激情缠绵。 
“萧少爷，您要的水来了。”那个叫小莺儿的小姑娘在门外轻喊。 
萧飒的心神一震，对自己刚才的失控一时难以接受——老天！就算这家伙再怎么美、再怎么媚，终究还是个男人啊！ 
“萧少爷？”门外端着水的小莺儿手都酸了。 
“把水放在门口，你下去吧！”他们俩衣衫不整也就罢了，怀里的人还像个八爪鱼似的紧紧缠在他身上，拉都拉不开——这还能见人嘛？！ 
“是。”放下水盆，门外的人很快便离开了。 
要命！被这个生错性别的家伙挑起了一身火，他得赶快去找人——当然是女人——发泄一下。 
萧飒用力一翻身，将趴在他身上的蓝玉烟压到身下，摁住他的双臂撑起身子，硬拉开两人的距离。 
蓝玉烟漂亮的柳眉轻轻拧起，迷朦的美目欲开还闭，红润微红的小嘴渴求地呻吟着，还有那白里透红、充满弹性的身子不停地摩挲着他，胸口急促起伏。 
好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 
萧飒只看了那么一眼，就快要醉倒在他的媚色里。 
老天！ 
一咬牙，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强迫自己放开他，翻身下床。 
脚刚踩到地，一双蛇一半滑腻的白嫩手臂又立刻缠上了他的腰，火热的身躯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好不容易压抑住的心再度狂跃，体内炽热的欲火又被肆意撩起。 
妈的，明明是个男人，却长得比女人还美，皮肤比女人还滑腻，害他一碰便像上瘾似的舍不得放开！ 
“别……走。” 
水气氤氲的眼眸，难以抚顺的喘息，嫣红微张的双唇，哀求的软语……明知再看他一眼，自己那残存的理智便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他却硬是按耐不住地陷落在他的媚惑里，万劫不复。 
“这可是你自找的。”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顾忌，萧飒猛地压下他，狂野地覆住那惹祸的红唇，毫不客气地夺取他的呼吸，深深地品尝他的柔软。 
而身下的人儿更是热情如火的回应着他，扭动着身子索求他的爱抚，不断溢出的娥吟煽动着他的感官。 
顾不得明早他醒来会怎样地找他拼命，更忘记了还有一个娇滴滴的小女人正坐在芙蓉帐中等他，萧飒一把扯下纯白的纱帐，让那旖旎缠绵变得朦胧…… 
第三章 
“呵——” 
日上三竿，缠着他折腾了大半夜的人儿总算幽然醒转。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睁开惺松睡眼，蓝玉烟餍足地伸了伸懒腰——身子好酸，都是那个混蛋害的！他已经好久没那么长时间施展轻功了，全身酸痛得像快散了架似的。 
“早。”罪魁祸首正悠哉地坐在圆桌前享受着香气四溢的早点。见他醒来，咬着一口肉包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饿死鬼投胎！”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在此时叫了起来。 
“没办法，昨夜耗掉太多体力，今儿早把我饿醒了。”萧飒三两口解决一个肉包，又稀哩呼噜的往嘴里倒下一碗豆腐脑。 
“哼，”蓝玉烟扬扬眉，“做贼去了你！”说完一掀被子，正准备下床—— 
“哇！” 
萧飒立刻做贼心虚的垂下头，专心致志的啃他的包子。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穿衣服？！”看见被褥下的自己竟然赤身露体一丝不挂，蓝玉烟的脸立刻红到了耳根，刷一下反射性地拉回被子将自己裹个严实，又羞又怒地大声惊问——从小娘亲的谆谆告戒让他养成了随时防范着别人瞧见他身子的习惯，而现在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脱光了衣服——叫他怎呢不骇然失控？ 
“……怎么回事？”萧飒一口包子立刻哽在了喉咙里。重复着听到的话，小心翼翼地抬眼，小心翼翼地上下左右打量着床上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不会吧…… 
那张宛若点了胭脂的鸭蛋脸上除了分明的怒火与羞涩，剩下的尽是不解与惊愕。 
“怎么回事？！是谁脱了我的衣服——你？”蓝玉烟拧紧的眉竖成了倒八字，咬牙切齿的瞪着他。 
难道…… 
“你——身子有没有什么……不适？” 
“不适？”虽说他现在确实全身酸疼得厉害，但他可没那么傻，说出来给他一个嘲笑自己的机会——才不！ 
“没有，睡了一觉舒服得很！”他不甘示弱地逞强。 
没事？ 
萧飒挑了挑眉。虽然过去他从没有跟男人上过床，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走路——在江湖中混了这么些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没耳闻目染过？他可不是那些愣头愣脑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不过实际行动，昨夜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也许是他们俩的契合度太好，亦或是那春药威力强大，总之——他毫不费力地便进入了他的身体，且现在看来，他的“那里”也丝毫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加上酒精的效用…… 
“明明不会喝酒还逞强，你昨夜醉得一塌糊涂，吐了一身，脏死了！我好心帮你脱下来，又帮你擦干净身子，你非但不感激，反倒这么气势凶凶地质问我——你又不是女人，紧张个什么劲儿？！”压抑住心虚，萧飒故意摆出一副嘲弄的神色——探探底儿。 
“喝醉？”定了定神，蓝玉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也对，他们俩都是男人，这儿又不是云雾山庄，他犯不着这么紧张兮兮——又给他一个嘲笑自己的机会，可恶！“那我的衣服呢？” 
“扔了。” 
“扔了？扔了！你叫我今天穿什么？！”他说得到便宜。 
萧飒扬扬下巴，指着床边的小几：“喏，那套新衣服是给你准备的。” 
蓝玉烟皱眉看着那套鹅黄色的绸衫，好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抓过来一件件往身上套。 
看着他除了对那套新衣服有些不满外，对他昨晚扒掉他衣服的原因信口胡诌的那套说辞没有半点反驳，似乎深信不移的样子…… 
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太可能，毕竟和他相处了这么些天，虽说不上对他十分了解，至少也了解那么七八分吧——他不是一个能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得那么好的人，任何情绪都可以在他脸上找出端倪。 
对于一个男人——特别是像眼前这个小男人——来说，被另一个男人拥抱简直是比杀了他还痛苦的羞辱，决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算了当作没发生过。 
就连随便说他几句，他都受不了地要杀他泄恨了，更何况是这种事？ 
所以，至今为止他会这么风平浪静的原因惟有一个解释…… 
他、忘、了！ 
他根本不记得昨夜他们怎样在床上翻云覆雨、蚀骨消魂！ 
“哈……哈哈哈哈——”好极了！真是太好了！ 
萧飒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 
也就是说，他像个傻瓜一样提心吊胆了一个上午，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的指责——毕竟昨夜他难脱趁人之危之嫌，做了他自己向来不屑的事——根本是多余的？ 
担心他气疯了，杀他不成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来——也是多余的？ 
还有担心他为了报复而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从此走上歧途……统统都是多余的？ 
也就是说，昨夜的事除了天知地知就只有他一人知——他完全可以把这件出轨的荒唐事当作酒后乱性、饥不择食时所犯下的一个小小错误？ 
一个值得原谅的错误——他绝对可以相信就是换了其他男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没有人会舍得拒绝这块送到嘴边儿的上等肥肉——任谁都会和他犯同样的错误不是吗？ 
既然主角都不记得了，他又何必放在心上多此一举呢——又不是跌到脑壳摔坏了脑子！ 
他可是快要成亲的人，这件事还是早早装箱上锁、水淹土埋，一辈子不再拿出来现世的好。 
转念之间，萧飒已替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让自己不必受良心谴责的说辞，吃干抹净，大摇大摆准备走人。 
虽然明白两人都是男人，没什么好在意的——可不习惯在人前赤身露体的蓝玉烟依旧飞快地穿衣着袜。就在他穿到一半时，坐在桌前的那个混蛋突然毫无预警地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就差没跌到地上去打两个滚儿了。 
莫明所以的蓝玉烟停下手里的动作，拧眉瞪着这个狂笑不止的男人，再低头看看身上的衣物——没错啊，每一个扣都扣在该扣的地方，衣领袖口也都整整齐齐……难道是这衣服……除了颜色比较打眼之外也没什么特别，普普通通一套男装而已嘛。 
“你笑什么笑？！”猜不透他弄的什么玄机，蓝玉烟狠狠地瞪他一眼，大声诘问。 
好半天，他总算在脸部抽筋之前止住了笑声：“没什么，笑我自己自寻烦恼、多此一举罢了。” 
“有毛病！”丢给他三个字，蓝玉烟系好腰带套上靴子，起身下床。 
刚站直身子，全身上下的肌肉就发出严重抗议，特别是腰部和双腿，痛得他差点没脚一软摔到地上去。 
——不过是施展轻功跑了大半天而已，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济事了？难道真是离家这四个月来疏于练习的结果？ 
不想在这混蛋面前示弱，蓝玉烟咬牙硬是压下那剥肉拆骨的痛，没事儿人样一步步朝房门走去，却不知他的脸早已出卖了他。 
“很疼吗？”萧飒看着他一脸僵硬不自然的表情，拍拍屁股走人的念头立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愧疚及……不舍？ 
“谁说的！”蓝玉烟打死都不会承认：“我好的很！” 
好？他这样怎么看也说不上好吧！ 
真倔！ 
不理会他的睁着眼说瞎话，萧飒大步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左手勾住他的腰，右手在他肩上一摁——趁他向后倒的瞬间一把将他拦腰抱起。 
“喂喂喂——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喊是这么喊，蓝玉烟把握不住平衡的双手却很没说服力的自动揽上他的肩，搂个死紧。 
不敢反抗——刚才一点小小的挣扎就令他忍不住龇牙咧嘴，再动动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算了，自找苦吃是傻瓜才做的事，再说——被他抱着走总比自己走一步痛一回的好……这次就不跟他计较。 
头，靠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听得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 
可惜，要是手里有把刀该多好！ 
正惋惜错失了这么一个了结这家伙的大好机会，萧飒已抱着他走回桌前，轻轻将他放在凳子上。 
“乖乖坐着，我再叫人送一份早餐上来，你想吃什么？” 
萧飒一放下他，他立刻像被烫着似的收回挂在他脖子上的手，侧过脸不正眼看他：“随便。” 
“烧卖喜欢么？” 
“恩。” 
“小笼包呢——羊肉馅的？” 
“恩。” 
“喝豆腐脑、小米粥还是玉米粥？” 
“玉米粥。” 
一问一答的对话让萧飒忍不住嘴角上扬。 
“难得你这么乖，问什么答什么。”虽然瞧不见他的正脸很可惜，可那有点别扭的侧面少有的展现出符合他年纪的表情，让他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好吧，我就委屈自己当一回小二——公子您稍后，小的去去就来。” 
萧飒有模的朝他躬了躬身，带着唇边那丝抹不去的笑意转身而去。 
——总算走了！ 
蓝玉烟听见门“咔啦”关上的声音，僵直的身子立刻放松下来，长长呼了一口气。 
被那家伙抱起的那一刻，吸进鼻腔的尽是他身上那股不知为何令他感觉 
很熟悉的麝香味儿——是他所缺乏的，数于男人的阳刚气息——然后，就在他放下他的那一刻，脑中突然浮现出他靠着的这个厚实胸膛在层层布料抱裹下的不加任何遮掩的真实模样，甚至知道双手贴上去会有何种触感与热度！ 
天知道他出了什么毛病！ 
跟他两人待在这房里，就连呼吸都不顺畅！ 
可恶！他又不是女人，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 
一掌拍上桌面,顾不得全身筋骨又被拆散再重组一回,他腾地站直身子——再待下去，还不知道有什么并发症等着他呢，趁那家伙还没回来之前一走了之才是上上之策！ 
想到便做，留下一锭银子在桌上，他忍着疼推开窗，一个鸽子翻身跃下红楼，逃也似地从后门离开了这个让他心慌意乱、混身不对劲的地方。 
# # # # # 
萧飒走下楼来，刚叫了个龟奴去拿些早点，背后立刻传来一个高亢而娇娆的声音。 
“哟——萧大少，这么早就起身了？昨夜怜怜服侍得可好？” 
萧飒回头一看，浓妆艳抹、穿金戴玉的鸨母正一脸笑容地朝他走来. 
"啧啧啧,瞧大少爷这满面春风的模样,想来是满意咱们怜怜的服侍啦？” 
“嬷嬷你早！昨夜我和朋友都喝醉了，一觉睡到天亮，错失了一亲芳泽的机会，正扼腕呢！”萧飒故做无奈地撇撇嘴——要是真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没发生到好了！他也不必怀疑自己是不是哪根筋搭错线或者被鬼附身了，才会经不起一个男人的诱惑，开启了一扇禁忌之门。 
“醉了？昨夜不是只有那小公子醉了吗？怎么……” 
“是啊，我送他上楼后他又拉着我喝了不少，以至负了怜怜一番美意，还请嬷嬷代为请罪，”说着从怀里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点小意思给怜怜买些胭脂水粉，聊表歉意。” 
瞧在这两张银票的份上，什么罪都能一笔勾销了——老鸨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连声道好：“包在嬷嬷身上，萧少爷这么用心，怜怜怎么生您的气呢？只盼萧少爷别忘了怜怜，常到咱们含雨阁来坐坐啊！” 
“有空我就来。”萧飒敷衍地笑了笑，见端着一盘早点的龟奴回来，立刻结束了谈话：“嬷嬷，我端早点上去，就不陪你聊了。” 
“是是是，不打搅萧少爷用餐了，”老鸨一脸谄媚的笑容，在看见龟奴把托盘递给萧飒时，立刻一瞪眼：“哎，怎么能劳萧少爷动手？快给送上去！” 
“不用了，”萧飒淡淡一笑，“我自己来就好，嬷嬷你忙吧，回头见。” 
“回头见，萧少爷慢用！”把捏在手心里的银票又打开来仔仔细细看个几遍，老鸨这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乐滋滋地目送萧飒上楼。 
当萧飒推开静寂的房门，锐利的目光在房中一扫——空无一人的屋子令他忍不住挑眉。 
不告而别？ 
静静搁在桌面的银锭让低沉的笑声震动了他的胸膛——真是他的作风！不肯欠他半分人情。 
“呵呵……”早该料到的——要是哪天他会乖乖听话就不是他了…… 
把玩着那枚银锭，望着鸟语树摇的窗外，萧飒长长叹了口气—— 
走了也好，该忘记的会比较容易忘记，免得他的心越来越难以束缚，回不了正轨。 
# # # # 
未雪前耻的蓝玉烟当然不会就此罢手前功尽弃——蓝家人没有平白给人欺到头上而不还以颜色的，何况他的自尊也决不允许在他的生命中烙下这么一个耻辱的印迹！ 
只是，在他化明为暗跟着那混蛋的第三天，迎面遇上大队迎亲人马经过，鲜红赤目的花轿像当头一棒将他被雪耻一念填满的心狠狠敲醒。 
萧飒——那只不安份的跳蚤他还没逮到啊！ 
还有二十来天便是他的“大婚之日”，再不阻止，到时候局面真不知该怎么收拾——闹出这么大的笑话，云雾山庄和江南第一家的脸统统丢尽了，而责任当然完全归究于他们蓝家——这叫他们拿什么来赔？ 
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到姓萧的，私下解决是最好，实在不行也只能直接登门谢罪，至少要赶在闹剧上演之前加以阻止！ 
即然成亲在即，想来那只跳蚤也该回窝了——正事要紧，个人恩怨也只有容后再谈。 
到牲口市场买下一匹还算中上的青鬃马，挥鞭赶往金陵之前，他突然想起——这一走，日后和那混蛋碰面只怕机会渺茫，而今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找他报仇？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行！ 
心念电转，他快马朝着那家伙离开的方向追去。 
照理说他徒步而行，应该走不了多远，一会儿就追得上才对。可怎知马儿跑了半柱香时间依旧不见他踪影。 
勒住马，蓝玉烟翻身下来，走到路边一个卖糕饼的小贩面前打听：“这位小哥，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身穿银丝滚边的蓝绸衫，高高大大，手提一把三尺长剑的男子打这儿经过？” 
那年轻小贩瞧着他，立刻烧红了脸，听他说完后摇摇头：“对不住，我没注意到。” 
蓝玉烟道了声谢，拧着眉继续向前走，边走边在路边开店的生意人那儿打听消息。 
当他问到第五家店铺时，圆滚滚如弥勒佛样的店主十分热心地为他指点迷津——“噢，你说的是那位衣着华丽，高大英俊的贵公子吧？” 
衣着华丽还说得上，高大英俊？ 
“哼！”言过其实！ 
“那位公子从这条路口向右去了，大概有一盏茶时候。现在正是用午膳的当口，你可以去前面那家‘回雁楼’瞧瞧，说不准那位公子正在那儿用膳呢。” 
“好，多谢老伯指点，告辞。”蓝玉烟朝店主行了一礼，牵过马向右边的长街走去。 
回雁楼对面的一家小酒馆内，萧飒独自坐在二楼临街的位置，一边自斟自酌，一边府视着楼下街道上过往的人群。 
自从那个倔得可爱的人儿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之后，他的眼便常常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纤细的身影。 
怅然若失——是这三天来他唯一的收获。 
明明，两个人谈不上有什么深交，对彼此的了解也仅止于个性上的一个方面，只不过在阴错阳差的情况下发生了一段不该发生的亲密接触——甚至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这份记忆，像一场雁过无痕的梦，飘渺虚无… 
偏偏，就是牵挂着那个总摆出一副超出他实际年龄模样的少年，渴望着再一次看见好张绝美出尘的脸上露出决不低头的倔强表情；生气时气鼓鼓、粉嫩嫩，让他恨不得揉一揉、捏一捏的可爱模样；还有喝醉后意乱情迷、娇庸柔媚、让人疯狂的瑰姿魅色…… 
不知来自何方，如今又去向何处的小妖精，在不知不觉间侵占人心的小妖精…… 
吹皱一池春水后不负责任地消失无踪。 
“蓝玉……”美丽的名字——这，是他唯一留下的。 
仰首饮尽杯中残酒，眼角的余光突然瞄到楼下对街出现了一个他遍寻不得的熟悉的身影——是他！ 
牵着一匹高头大马，他正与回雁楼的小二交谈着什么，最后那小二点点头，叫人接过马缰，领着他向楼内走去。 
乍然涌上的惊喜让他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冲到对面去……去…… 
去干嘛？ 
责问他为什么离开？他们两之间只怕没这么好的交情让他将自己的行踪一一向他报备，更没人规定他一定要跟在他身边啊…… 
叫住他打个招呼？不是决定了要将过去的记忆封存又何必去触动那本就不牢靠的封条呢？何况他也不可能跟他来个“相见欢”什么的，更用不着多此一举了。 
缓缓地，他又坐了下来，双眼却依然望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移不开。 
一壶酒不知不觉统统下了肚，桌上的盘盘碟碟也都一扫而空。 
萧飒等了又等，却依旧不见那让他撇不下，忘不了的人儿出来——一顿饭用不了这么久吧？ 
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安——说实话，那小子真的很好拐！明明没半分江湖经验，还不怕死地到处乱跑，一点警觉心都没有，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况且还长了一张那么容易招揽危险的脸！ 
正想到这儿，回雁楼里走出了一个身着华服，器宇轩昂的高大男子，身后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块头，手上抱着一个用枣红色大披风包裹着的东西，大小像是一个……人？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停在路边的一辆双辕马车立刻行到他们面前。 
萧飒的眉拧得更紧了。 
就在那华服男子上车之时，微微的抬头让萧飒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六皇子！ 
萧家之所以能够成为“江南第一家”，在江湖上占有一定地位是当然的，再有一个原因便是他曾祖父曾是三朝元老，虽说现在已告老还乡，但在朝野中仍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之所以会认识这位皇帝的宠儿，正是因为他曾亲自登门看望为祖父之故。就连他精明睿智、阅人无数的曾祖父对这位宁王李骜的评价，都仅仅只有八个字——“深不可测，深不可测！”然后郑重地敬告他们兄弟“宁为其友，莫为其敌”。 
不想他们几兄弟均无意仕途，到也没什么机会和他打交道。然而他永远忘不了那个能让他曾祖父如此看重的人。 
身为堂堂王爷，怎会这么低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种民间酒肆？ 
而他身后那个壮汉手里抱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他思索间，两人已上了车。那壮汉把手里的人送入车棚里，立刻转身出来坐在车缘上。驾车的一抖缰绳，这辆决非平常人家能够涉足的华贵马车便飞快地向前跑去。 
看不见那被包裹住的到底是谁，不过……那小子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这样弄走吧……再怎么说他也有两把刷子，足以护身啊……可是，他几乎没什么防人之心，宁王身边那壮汉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庸手……万一…… 
一念闪过，他已抓过丢在桌上的佩剑跨到阳台边，单手撑上栏干，翻身跃下。 
“喂——客倌，你的酒钱……”正招呼客人的小二瞧见人影一闪从二楼跳了下去，立刻高喊着追到栏干边——想吃白食？！ 
一锭约摸有十两重的银锭从楼下飞上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落在他怀里。 
“啧，发了！”小二双眼放光、满脸喜色，迅速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摸出块足够那桌酒菜钱的碎银放在托盘里，连同桌上的空盘、空壶一起送到柜台上：“十四号桌结帐——四两五钱！” 
萧飒从楼上直坠而下，脚一点地，立刻窜过仅够三辆马车并行的街道，揪住回雁楼门口的小二，厉声喝问：“不久前进去的那位长得很俊美的黄衣公子呢？！” 
“在……在二楼啊……”店小二被他那势如猛虎般的模样吓得够戗，哆哆嗦嗦地指着搂上道。 
“带我去！”萧飒揪着他就直往楼上冲。 
“哎哎哎……这位爷、这位爷……您、您先放开我呀……大爷您这是干嘛呀……” 
“在哪里？” 
“什、什么？” 
“我问那位公子在哪里！”站在二楼楼梯口，放眼四顾不见他担心的人的身影。 
“就、就靠窗那……”店小二朝临窗的一桌指去，“咦？” 
“人呢？！”萧飒眯起了眼，一把把他提到面前，压抑着声音问。 
仅仅两个字，就让那小二毛骨悚然，吓得脚软。 
“我……我、我不、不清……楚。” 
“我问你人呢？！”平地一声雷，骇得他差点儿没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这位客倌，出了什么事了？”另一个跑堂的一见有麻烦，立刻跑过来解围。 
萧飒斜眼一瞪，用同样危险的语气开口：“刚才那个穿黄衣的俊美公子呢？” 
“噢！您说那个长得像仙人样的年青公子啊——” 
“他在哪儿？！”萧飒丢开手上软成一摊泥般的人，转而狠狠揪住这个。 
“他、他被梅厢那位客人邀去同坐，后来、后来就和他们一起离开了吧。” 
捏着一把冷汗，小二战战兢兢地把话说完。 
“梅厢的客人？”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脑中渐渐成形，“他是不是衣着华贵，还有个高壮的护卫跟着？” 
“对、对啊。”小二被他那如食人野兽，仿佛要将他一口吞下的恐怖表情吓得快尿裤子，只怪自己平时不烧香，今日才让他遇上这尊瘟神。 
萧飒的脸顿时因这小二的话变得铁青——妈的，果然被他料中！ 
“那个白痴……”等找到他，他一定要掐住他的水脖了问个清楚——人了那颗美丽的脑袋里是不是全装着豆腐渣！ 
# # # # 
二更刚过，一个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扬州城西的一座豪华大宅墙角上。 
这座宅子大得就像皇帝的行宫，院墙内外均有佩刀的护卫来回巡逻，在常人难以发觉的地方还藏着不少暗哨。 
戒备森严。 
不过这些对黑衣人来说都无足轻重，他轻而易举地躲过所有明桩暗岗闯进了这座宅第的中心。 
会在哪里呢…… 
伏在主屋的屋顶上，他飞快地思索着。 
抓一个初出茅庐、做事少根筋的少年会有什么目的？ 
观察了他半个多月，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出他会跟皇室有什么瓜葛！堂堂王爷抓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平民还有什么目的？ 
虽然不愿，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转到自汉朝以来历代皇室难以免俗的弊病上——都是他那张脸惹得祸！ 
一想到他那娇媚迷乱的表情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展现；那甜腻渴求的呻吟在另一个男人耳边回荡；那嫣红滑嫩，让人销魂蚀骨的身子在另一个男人怀中扭动缠绵…… 
他的心就像被丢进炼金炉，烈火狂烧！ 
不行，绝对不行！ 
他受不了这种酷刑煎熬，任何人都休想染指他的东西！ 
捏紧剑鞘的手青筋暴露，赤红的双眼闪烁着志在必得、不容妥协的坚决光芒。 
瞅准一个护卫换班的空挡，他翻身从屋顶跃下，摸到门前，悄悄以内力震断门栓，迅速推开门，在门栓落地之前伸手接住。 
微弱的烛光从打开的门缝中透出来，屋内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响动。 
他刹那间闪身进去掩上门。 
——这应该是那王爷的房屋吧？ 
猫着腰，借着桌椅纱帐和顶梁柱的遮掩，他慢慢朝内室摸去。 
朦胧的纱幔后隐约可见床上侧卧着一个人。 
王爷？还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急切的心想更一步探个究竟——手刚触到纱幔，一声轻轻的叹息却在这时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几许无耐，宛若自言自语的轻柔噪音静静响起—— 
“为什么还不死心？” 
不是他！ 
失望的同时也开始全身戒备——在他如此小心的情况下依然能察觉出他的存在，是个决对不容小觑的对手！ 
“你们还真是不厌其烦……” 
缓缓起身下床，那人转过身，慢慢抽出一把长剑。剑与鞘的金属摩擦声给屋里带来了一片肃杀之气。 
他退了一步，蓄势待发。 
“希望你已有心准备。”清朗的话言刚落，长剑已快如闪电地划破那道帏幔直逼他门面。 
——不能引起外面那些护卫的注意打草惊蛇，必须速战速决才有机会救人！ 
想到这儿，他拿出看家本领，指望迅速解决这对手，好去找人。 
——再怎么说他也是江湖上排名在前十位的高手，没道理栽在这么一个名不经传的王府家将手里吧…… 
事实证明，他错了。 
这个面貌俊秀，看上去只怕比他还小几岁的对手非但不好解决，他还险些被他一剑削掉半个脑袋。 
终于，他还是捅了马蜂窝，从屋里打到屋外，引来无数虾兵蟹将将他团团围住，包了个密不透风，明晃晃的火把映得屋宇一片艳红。 
由于他和他的对手打得太过激烈，其他人也只能在外围看着，不敢上前插手。 
——可恶！照这个情势看来，除非他能抓到王爷威胁他放人，否刚无功而返也就罢了，今后再想救人更是难上加难！ 
目光如电地在人群中一扫，宁王正站在人群后方的一个凉亭中，在白天所见的大块头和其他几个人的护卫之下看着这边。 
好！ 
他刷刷一阵快功，逼得他连连后退，再故意卖个破绽，拼着手臂被划上一剑，一脚扫向他下盘——对手果然不察，被他绊倒在地。 
扫出那一腿之后他瞬间腾身踏着围成一圈的护卫头顶，朝宁王直扑而去。 
“保护王爷！保护王爷！” 
喊声四起的同时，他已冲到凉亭外踢翻了几个酒囊饭袋直刺宁王。 
近距离的观察，才发现那常带着倨傲表情的宁王拧眉望着他奔来的方向，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 
站在宁王身边的壮汉立刻上前抽刀架住他的剑——刚一交手，他便摸清了这大块头有几两重——看来宁王身边只有那个年青人值得他费力。 
才想到这儿，只听背后呼呼风声，那青年手中的剑又招呼过来了。 
可恶！ 
三两下把那大块头踹到一边去吐血，他又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和这年青人缠斗上了。 
妈的！这小子的剑简直如蛆付骨，粘在了他身上，扒不开、甩不掉！虽说伤不着他，却也让他脱身不得。 
不过—— 
嘿！ 
打着打着，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哦！ 
每当他剑出新招，步步紧逼，把这小子压得只剩还手之力时，站在不远处的宁王就紧绷着一张脸，忧心重重地望着他的对手，根本就没在意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寸步不离地站在一旁观战。 
而每当他声东击西，在他的对手面前虚晃一招，转而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剌向宁王时，他的对手就急得跟要他的命似的，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拦住他的剑。 
嗯……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个…… 
看这情况也只有孤注一掷了，否刚待到他被这小子磨得筋疲力尽，可只有引颈就戕的份儿了。 
利用他“护主心切”的唯一弱点，他作势再次袭向宁王——果不其然，他的对手分毫没有怀疑他的动机，奋不顾身地冲到他和宁王之间，全力挡下他的一击，却全没在意自己在这一瞬间空门大露。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邪邪的角度，眼中闪过一丝奸滑的神采—— 
“上当咯！” 
第四章 
在他可爱的对手一脸惊诧与错愕的表情下,他老实不客气地一指点上他的肩贞穴. 
“灵！”他身后的宁王几乎立时察觉出他的不对，剑眉纠结，双眼蓦地睁大，其中的焦灼与忧虑绝对骗不了人。 
“别过来！”他一声大喝，在宁王想冲上来抢人之前把剑架上了他可爱俘虏的颈窝。 
哈——押对宝了！ 
如他所料的，宁王果然不敢再有什么动作，甚至包围在他四周的护卫都很识趣地退后几步。 
“你想怎么样？”李骜咬着牙，收拾好脸上失控的表情，沉着声问。 
萧飒也不浪费时间，干脆地开口：“换一个人。” 
“谁？”好像早料到似的，李骜平静地问。 
“今早你们在回雁楼掳来的人！” 
他的答案好像很出乎宁王的预料。只见他剑眉挑了挑，不大认同地反问：“掳来？” 
“对！您不是贵人多忘事，连今天中午做的事都不记得了吧？” 
李骜眯起那双猎豹般优雅而危险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估量着什么，一语不发。 
萧飒才不容他有时间去想该怎么设陷井引他往下跳，手只轻轻一压剑刃，便无情地在他俘虏的颈上划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你！”李骜倒抽一口气，紧绷的面容、不停跳动的眉尾、杀人般的目光、青筋暴出的额角、捏得死紧的双拳和那全和身上下蓦然高涨的杀气无一不让他意识到——他拔到虎须了。 
脑海中突然冒出曾祖父的那句话——宁为其友，莫为其敌！ 
呵…… 
他终于有了对手了！ 
“如果您真‘爱护下属’的话，就快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可不敢保证管得住这把嗜血的剑呐……” 
“好！左斩，去把人带来。”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李骜那两道如盯紧猎物般凶暴的目光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分毫。 
捂着胸口的大块头立刻衔命而去。 
在这剑拔驽张的紧绷时刻，只有燃烧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火星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儿。 
萧飒神态自若地与李骜对视着,丝毫不担心自己捋下虎须的后果。 
不一刻，那大汉就去而复返，手上抱着那让他一下午心急火燎的人儿。 
看见他的一刹那，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下了。刚松了一口气，却突然感到左肩上一痛，全身立刻僵住，动弹不得。清柔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叹息在他耳边轻轻响起：“你太大意了。” 
萧飒只有苦笑。 
原本在他钳制下的人儿轻轻以一指推开架在他颈上的长剑，缓缓转过身用独门手法迅速锁了他其它几处大穴，以防他同样用内力冲开穴道，然后扯下他的面罩向后退开。 
围在四周的护卫立刻冲上来，几柄钢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灵！”一见他脱离剑下，李骜跌青的脸色总算稍有和缓，大步冲到他身边，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察看伤口。 
伤口并不深，却也足以撩起李骜杀人的欲望。 
“你不该伤了他。”阴沉如地府厉鬼般的语气让他身边的人都不寒而栗。当事人之一倒眼睛眨都没眨地垂头默默站在他身旁。 
萧飒还是苦笑。 
狂戾的怒火在李骜眼中跳跃——那是唯有血才能浇息的火焰。 
“我要你尝尝比他痛百倍的滋味！” 
# # # # 
阶下囚还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当他全身被制的那一刻，就已有心理准备了。 
不过……这个宁王也未免太狠了点吧！ 
整天吊在牢房里就算了；被当成沙包打也是应该的；三餐没得吃他也不计较了…… 
他不过是在那个身手不亚于他的小子身上割了那么小小小小的一道口，也不至于每隔一柱香时间就在他身上划两刀，随便撒上一把盐吧！ 
当他的血不要钱啊！ 
三天来，他的全身上下除了脸，已经遍布伤痕，数不清挨了多少刀了。 
他也是娘生肉长的哎！难不成那小子的肉硬是比他的值钱引些？ 
不知道蓝玉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看宁王对他那可爱护卫紧张的模样，应该不会再打他的主意——吧…… 
——可是，他该死的长那么漂亮…… 
——心有所属的人应该不会再偷吃外食才对！ 
——身为堂堂王爷，想左拥右抱也不是不可能啊…… 
——至少他醒来之后决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可万一他被灌了毒或者下了蛊，身不由已…… 
混蛋！ 
越想他就越心神不宁！ 
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哎哟！” 
“叫什么叫！”一脸横肉的牢头狠狠在他身上划上一刀，“有胆到这儿来闹事就该知道有什么下场，有种就别叫痛啊！” 
“我又不是木头，你这样割当然会痛！还撒盐——有种你来试试啊！你能撑到现在我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爷爷！” 
“嘿——看样子我还伺候得你大爷不够舒服是吧？” 
再割！ 
“喂喂喂！你多割一刀！” 
再撒把盐！ 
“咝——你、你、你！” 
“还想再舒服点是不？”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他总算明白“虎落平阳被犬欺”是什么滋味儿了。 
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只有插在石壁上熊熊燃烧的火把作为唯一照明工具的地牢里，萧飒已不知经历了几番晨昏。只有水喝未进粒米的现在，他的肚子已经跟个被人踩了无数脚的空米袋一样瘪。 
半梦半醒之间，一丝久已未闻的气味飘进他鼻腔—— 
酒！肉！米饭！ 
越来越浓郁的香味让他顿时精神百倍、眼冒绿光、垂涎三尺。面朝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恨不得用目光把东西统统揽进肚子里。 
沉重的牢门“哐啷啷”一阵响动，一丝天光泄了进来。 
“狄护卫，人就在下面。”他的牢头推开门，领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是他那可爱的对手。 
跳动的火光中，那张七分清灵三分稚气的面容总算被他看了个仔细。 
不同于蓝玉的天姿绝色，却同样是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出尘脱俗。 
假若蓝玉是冠盖群芳的牡丹，那他就是清幽淡雅的剑兰——只可惜坚硬的寒冰封锁了他的美丽。 
不适合他的淡淡忧郁让他显得寂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更掩藏不住他的脆弱。 
那张能勾起所有人怜惜之心，忍不住让人想抱在怀里好好疼爱的天使面容如果能开怀一笑，该是多么让人心动！ 
真想做那个溶化他脸上寒冰的人，享受那份无与伦比的骄傲——不过前提是在他吃饱喝足、闲来无事的情况下，现在还是那篮子酒菜比较令他动心！ 
“怎么，来看你的手下败将惨到何种程度是吗，或者来通知明天就要拿我开刀问斩？”萧飒有气无力地扯扯嘴角。 
狄灵静静地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半响，才缓缓开口：“你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呵，”萧飒翻个白眼：“ 我也不想是啊！” 
狄灵不再反驳他，目光在他全身上下一扫，那触目惊心像蜘蛛网样的伤口令他忍不住皱眉。 
“放开他。”他命令那牢头。 
“可是……没有王爷的命令……”——后果他可承担不起啊！ 
“我来负责。” 
有了这句话，牢头二话不说上前解开吊着他双手的铁链。 
萧飒一交跌坐在地，立刻“哎哟、哎哟”一阵哀号。 
狄灵蹲下身，把手里的篮子递到他面前。 
用不着他多说，萧飒已很自觉地掀开盖子，抓起酒壶就仰首灌了一大口。 
“好酒！” 
赞叹的同时丝毫不浪费时间地端起菜盘就往嘴里倒。 
唏哩呼噜一阵风卷残云之后，每一个碟子就又和刚新买来一般锃亮了。 
“有什么话就说吧，”终于把肚子撑得溜圆之后，萧飒打着嗝抹抹嘴，抬起脸面对这座小冰山：“你不会只为给我送饭而来吧？” 
酒足饭饱，人生一大乐事啊！ 
“你为什么要来行刺王爷？” 
“哈！”萧飒咂了咂嘴，“这就要问你们王爷了——若不是他平白无故掳了我朋友，我也犯不着找到这儿来——他的命又不能当饭吃，我要来干嘛？” 
“掳了你朋友？”狄灵皱皱眉，“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哼，看来你还被蒙在鼓里啊——那日中午我看着他们把人用披风裹着抱上马车，而后我追上去一路打探，才跟到这里——否则我又怎么会到这儿来要人？！” 
狄灵不语，脸部的线条开始变得僵硬。 
“不信，你去问问王爷身边那个大块头，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不用问了。” 
“上次我败给了你，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人——我一定要救出去！”萧飒的眼中闪着坚定不移的光芒。 
“你……很在乎他。”——羡慕呵，有人肯为自己如此奋不顾身。 
“我……”想反驳，事实却让他反驳不了，只有承认：“是很在乎。” 
狄灵脸上扬起一丝微笑，眼中却盛满了落寞。 
从怀里掏出一瓶刀伤药丢给他，收拾好饭篮，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之前留下万分诚恳的的最后一句话—— 
“想救人之前，你还是先把你自己救出去再说吧！” 
# # # # 
自从那日狄灵来过之后，他的牢头就不再天天拿他开刀，只把他锁在地牢里，甚至连一日三餐也有了着落。 
伤口敷上药，均已在迅速愈全当中。萧飒每日都用功调息，指望早日恢复体力，脱身出牢。 
这期间狄灵又来探视他几次，给他送药。萧飒想从他口中套出些蓝玉现在的情况，却只得到一句漠然的回答：“你不用浪费时间了！你们的事，我管不着；王爷的事，我也无权过问。” 
唯一得到的一个比较有利的消息，是近日里宁王有贵客来访，无暇兼顾其它——倒是个越狱救人的大好机会！ 
越狱对体力恢复了八成的萧飒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趁牢头送饭来时一指把他送到周公府上做客，探囊取物般摘下他身上的牢门钥匙，扒下他的衣服鞋帽穿戴完毕——他就这么轻轻松松走了出去。 
救人倒是一大难题——因为不知道宁王将人藏在哪里——这一次可不能再莽莽撞撞、重蹈复辙了！ 
那么——就先制造点小小混乱吧。 
“起火了、起火了！后院起火了！” 
“当当当当……” 
一股浓烟在大宅后方冲天而起，顿时人声嘈杂、罗鼓喧天。仆婢们提着水桶、端着水盆来回奔跑救火，还有几个人正拼命把受惊的马从马厩里拉出来。 
大火从柴房烧起，吞没了紧挨着的厨房、马厩、小花园，还不断向四周蔓延，烧掉了西厢的一部分。 
“出了什么事了？” 
正在前厅会客的李骜听见吵闹声，眉头微微一拧，不悦地询问左右。 
“属下这就去看看。”一直随待他身边的壮汉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禀报：“启禀王爷，是后院失火，原因未明。” 
“失火？”——无缘无故怎会突然失火？“火势如何？” 
“后院已烧毁了一小半，现下还在抢救当中。” 
“嗯……严加戒备，以防——不，先去地牢里看看最近逮住的那只小老鼠还在不在！” 
“是！” 
“怎么，最近你府里又闹鼠患了？”今天的贵客——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佛手圣医”，也是李骜的知交好友——端木咏怀端着一杯香茗，戏谑的笑道。 
“哼，这东西永远灭不绝！”李骜提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我要慢慢收拾他！” 
“不用说，这一只又伤到了你的心头肉啦！”不是说他——他这老朋友的独占欲和保护欲也太强了些。只要是有关他那宝贝的事，他都看得比天大——就连他们这些好友要是跟他多说了两句话，甚至多瞧了他两眼——这家伙就一张黑脸摆给他们看，然后立刻把人带开。 
不过话说回来，他把人家当宝贝般藏着掖着，可人家自始自终就没给他一点回应嘛！ 
“喂，你到底有没有向你的宝贝表明心迹啊？” 
“这还用说！我的行为已经表达得很明白啦。”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哈！”端木咏怀挑挑眉：“明白？我看他半点也不明白！” 
“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李骜瞪他一眼，“我请你来不是要听你像个老妈子一样在我耳边唠叼的！” 
“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端木咏怀点点头，放下茶杯：“你到时候不要找我诉苦就行！——说吧，有什么要事让你千里迢迢、劳师动众地把我请来？你的宝贝不是挺精通医理的吗？” 
李骜瞧着他那副抖抖衣裳、弹弹袖子的太爷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有一位故交中了种很奇怪的——故且称之为毒吧，灵他对这方面不甚了解，只能看你的了！” 
“哦——原来我还是有点儿用的啊！要不是有事，您堂堂王爷只怕早已不记得草民了吧？” 
“少给我耍嘴皮子——治病要紧，大不了我用大内珍藏的《太医精华录》作谢礼行了吧！” 
“真的？！你真的肯把《太医精华录》送给我？！”端木咏怀如获至宝，喜不自胜。 
“哼哼，”李骜邪邪地勾起唇角，奸笑一声：“借给你看三天！” 
“喂，你太黑了吧你！才借三天……” 
“你快把他治好，我就多借你三天，否则你连书皮都别想瞧见！” 
“好好好——带路吧。”——唉，人善被人欺啊！ 
放了一把大火之后，萧飒混在救火的人群中伺机而动——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像个没头苍蝇般盲打盲撞，随便捉个人来逼问也只是徒费口舌而已——这场大火一定能将那个知情的人引过来。 
果然，不一会儿宁王那随身待卫高壮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当中。萧飒一路跟着他，见他进了正厅，便一提气轻身跃上屋顶。片刻时间，他又大步而出，带了一小队护卫直向地牢方向奔去。 
——哈，看来那宁王已猜到了这场大火的来由。 
转念一想，他仍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目不交睫地盯着那间守卫森严的屋子。 
不到一盏茶时候，屋里又走出两个人，其一便是宁王本人。萧飒掀了掀眉，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荷红柳绿、碧波潋滟的池塘边座落着一幢双层小楼，雕梁画栋优雅非常，门口只两个持枪侍卫守着，看起来并不如何戒备森严——把人关在这种地方不是太容易被救走了吗？ 
瞧着那两个人走进去，虽说心中犯疑，萧飒依然绕到后面，跃上了屋沿，悄悄伏在二楼窗边，透过打开的窗缝向里窥探。 
屋里的家具帏帽挡掉了他一部分视线，只看见他跟了半天的两个人正围在床前瞅着床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论着什么。 
看不见床上躺的是谁，萧飒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突然，一个待卫在门外大声通报：“启禀王爷，左护卫求见。” 
“嗯。”李骜拍拍他身边那人的肩，转身走了出去。 
萧飒这才看清，原来那正为床上的人搭脉。他的眉不由自主地深锁了起来。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纷纷迭踏而来。 
——两次见着蓝玉，他都昏迷不醒，莫非…… 
正惶惶时，那医者松开了把脉的手，有些犯难似地摇摇脑袋，沉思良久。突然又一拍大腿，从床沿站起来，快步走出房间。 
早已按耐不住的萧飒立刻拉大窗子跃了进去。 
“蓝玉……蓝玉、蓝玉！” 
床上安然绝美的睡颜不正是他寻觅良久的人儿吗？！ 
萧飒虽不通医术，可瞧他那红润的脸色实在不像有什么不适的样子。右手搭上他脉搏，想从内息运行中查探出端倪，却只觉得他经脉通畅，毫无异状。 
没事…… 
松了一大口气，萧飒飞快地拉开被子把他抱起来，快步由来路退了出去。 
谁知刚一跃下楼，立时便有一大群护卫涌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便是那大块头。 
“呵！来得好快呀。” 
“王爷料事如神，小贼还不快快把人放下束手就擒。” 
“就凭你们这几个脓包想叫大爷束手？哈哈哈……当真是笑掉人大牙！” 
“上！”那大块头气得脸色发紫，高声一喝，众人立刻提刀向萧飒砍了过去。 
虽说他手上抱了一人，却依然游刃有余，腿上功夫毫不含糊，转眼间便踹翻了三个。 
“哼！”突然阁楼上传来一声轻哼，宁王那冷冷的声音在众人头顶上响起：“击他所抱之人。” 
本来，众护卫见他怀里的人是从府里抱出来，均不敢有所差池伤到了他，故而刀法的威力便失了一大半。现在有了王爷这句话，顿时毫不客气地把刀全往他抱着的人身上招呼过去。 
萧飒自己闪躲腾挪决非难事，可同时要护得怀里人周全就不容易了。往往顾得了这边，顾不着那头儿。为了保护怀里的人自已背上、腿上连连中刀。 
大量鲜血的流失让他开始头晕目眩，动作也不如开始灵活。 
心知今日是逃不出去了，萧飒朝着楼上恨恨地大骂一句：“卑鄙！” 
十来把明晃晃的钢刀立刻趁隙架上了他的脖子。 
# # # # 
“萧大公子，你本事不小啊！两次把我的别院闹得鸡犬不宁，了不起，了不起！” 
刑堂上，萧飒被两个侍卫摁着跪在地下，身上用大麻绳一圈圈绑得像只粽子。大厅四周站满了持刀的护卫，神色隶穆。 
李骜高高坐在上位，翘着二郎腿，右手手背撑着下颌，斜身倚在椅把上，一副藐视万物的倨傲表情冷冷睥睨着跪在他脚下的人。 
“若非你掳了我的朋友，我宁愿跳到粪坑里洗澡，也不愿踏上你这无耻之人的地方一步！”萧飒愤愤地说。 
“呵呵，好！萧公子为了朋友，竟甘愿涉足这比粪坑更肮脏之处，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李骜微微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哎——那天仙之貌、让人销魂蚀骨的身子，原是令人难以割舍——就连我，一听见好酥到人骨子里去的娇吟，兴奋时通红火热的身子，紧得让人发疼的……” 
“闭嘴！”萧飒暴喝一声，气得浑身发抖，目眦具裂。猛地一挣，甩开两个压着他的侍卫，奋力像前扑去。 
无奈被压着跪得久了，上身又给绑得死昆，行动便迟缓许多。只冲得三四步，便给几个人拥上来又压在地上。 
“你卑鄙！龌龊！下流！混丈王八蛋！”萧飒挣扎着泼口大骂：“无耻小人！有种你跟老子明刀明枪打一架……” 
在旁的侍卫劈头就是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你活得不耐烦了？竟敢以下犯上，辱骂王爷！”接着左右开弓，噼哩啪啦打得他双颊高高肿起，一丝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 
萧飒赤红的双眼狠狠瞪着那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笑容的混蛋，在心里发下重誓——只要还有一条命在，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以报此仇！ 
“好了。”李骜一摆手，那侍卫才停住，“去把负责看守他的人带来。” 
“是。” 
不一会儿，折磨萧飒多时的牢头被拖上堂来，两个侍卫把他往地下一丢，他已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高呼饶命。 
“施祥，我好像说过要你‘好好招呼’这位客人——看来你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王爷明鉴，小人丝毫不敢有违王爷的命令，每次行刑决无手软，全照王爷吩咐办事。” 
“照我吩嘱办事？我瞧他活蹦乱跳精神得很啊！你果然待客有道……”蓦地，那双令人心惊胆战的细长眸子中精光暴长：“谁给你这胆子阳奉阴违，连我的命令也敢违抗，说！” 
那狱卒被他雷霆般的一吼，吓得浑身打颤，连话也结结巴巴说不完整了：“小人、小人……是……是奉……” 
“是我。”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间突然在门口响起，随着脚步声响，那带着一身冷意的身影站在了他们前头，全然无惧地面对着那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是我命他这么做的，王爷要罚就罚我吧，与他无干。” 
李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原有的那抹适意也消逝无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几个字显然是强忍着一肚子怒火挤出来的，音调低沉得不似来自阳间。 
“我钦佩他奋不顾身来救人，坚毅不屈，正是英雄本色，请王爷网开一面。” 
——这小子是嫌他死的不够快吗？还专程跑来送他一张催命符。 
他不怕死，可就这样死了他永不暝目啊！ 
果不其然，李骜一听了这句话，双眼顿时眯成了一条缝，却依然掩不住那跳跃的凶光。 
“好！好！我就网开一面给他个痛快！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 
“慢着！”狄灵厉声喝住拉起他的两个侍卫，“你要杀他，就先把我杀了！” 
“你威胁我？” 
“不错。”狄灵坦然承认——赌上自己在他心中那一点分量。 
“哼！你以为你的一条小命我会看在眼里？”李骜的声间不带一丝温度，一字一句无情得令人心寒。 
“呵！”狄灵苦笑一声，摇摇头，“我并不奢望你在乎我的命，我只是要陪他一起死。”——心碎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李骜的脸红中带紫、紫中带青，早已辨不出是什么颜色。只听“咔嚓”一声，他坐着的那张楠木椅子扶手竟被他抓下一角，捏得粉碎。 
看着他像被人狠狠砍了一刀，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萧飒心中顿时涌上一阵快意——活该！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现在已到了尽头，我不会再对你客气了……”像只濒临发狂边缘的野兽，李骜那双鸷鹫般的眸子紧紧盯在狄灵脸上，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阶梯，一直朝他走去。 
“你们统统都给我滚出去！” 
——终于要解脱了！ 
狄灵微微一笑，闭目待死。 
眼前的情景让被拖出门槛的萧飒心下顿时一片雪亮，随即胸怀大畅，怒火全消—— 
他，没有碰过蓝玉！ 
第五章 
在昏暗不见天日的地牢中不知不觉又度过了几天。屈指算来，离他成亲之日不过七八日之遥，父亲一定又气得跳脚，母亲一定心急如焚了吧……全家上下必是在四处缉拿他这个浪子了。 
从小到大，除了练功他从来没有乖乖听父亲的话做过一件事，“不肖子”简直成了他的第二个名字。这一次为了逼他成亲，父亲连断绝父子关系的手段都使了出来，母亲一封封含泪的家书让他不得不乖乖听凭摆布。谁知老天偏偏又让他遇上蓝玉、偏偏让他在他心中生了根，甩不开、拔不掉。 
本来对父母让他取的是貂婵还是母猪他都混不在意，反正他绝不会因此而停下脚步——无所谓。可是现在，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取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进门吗？如果他这样做了，还有什么资格把占据他整颗心的人拴在身边？ 
被关在这里也好，至少让他有理由去面对父亲的怒火。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立刻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脸上随即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印。 
萧飒啊萧飒，你难道要做个只会逃避责任的孬种吗？！ 
还是快些救出蓝玉，赶在成亲之前退掉这门亲事！ 
# # # # 
迷迷糊糊之中，蓝玉烟只觉得全身发热，有如烈火焚身，想动却又动弹不得。就在受这酷刑煎熬之时，一股冰凉凉的液体流进了嘴里，有如醍醐灌顶，一口下肚那灼热之感立时消解了不少。喝了几口，他便又沉沉睡去。 
如此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少次，也不知他昏睡了多少时候，总算不再感受到那烈火焚身之苦，他悠悠地醒了过来。 
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着天青色文士衫，头戴天青色文士巾的男子正坐在他床边，端着一个白瓷碗用勺子不停地在里面搅拌。 
“你醒了——也是该醒了！”那男子对他微微一笑，把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扶他坐起来：“再喝最后这一贴药，你就没事了。” 
蓝玉烟茫然地坐起，接过他递过来的碗：“这……是什么地方？” 
“是李骜的别院，我可不是坏人，你放心喝吧。”那男子一双弯弯的笑眼打趣地看着他那蓦然染上嫣红的双颊。 
为了掩饰脸上的窘色，他立刻捧起碗一口口把这碗翠绿色的药汁吞下了肚——清凉中带着点木樨花的香味，他还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药呢！ 
“多谢！” 
那男子接过空碗轻轻摇头：“你用不着谢我，要谢就谢李骜的《太医精华录》吧。” 
“《太医精华录》？”蓝玉烟不解地眨眨眼。 
“呵，你自己去问他好了。”那男子喜滋滋地放下空碗站起身来，“我可要去讨我的抱酬了。”说着拍拍袍角上沾着的药草渣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敢问阁下高姓大名？”蓝玉烟急忙喊住他。 
“噢！”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回头：“十天之内可千万不要沾酒啊，切记切记！至于我的名字嘛——”他笑嘻嘻地盯着他，“那可要用你的名字来换。” 
“啊！”蓝玉烟敲敲头，责怪自己的失礼，“小弟姓蓝，草字玉烟。” 
“蓝玉烟？好名字！‘蓝田暖玉日升烟’——果真是举世无双！”那男子一听，立刻点头赞不绝口，“在下复姓端木，名咏怀，江湖上人称‘佛手圣医’的便是。” 
“原来是端木大哥，我曾听李大哥提过的。”蓝玉烟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转而问道：“请问大哥——我这病来得莫名其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到是该说说——端木咏怀只好先压下《太医精华录》的诱惑，又走回他床边坐下。 
“你体内潜藏着一种药性很强的……春药，叫做“叠情”。这种春药的制法跟苗疆的蛊毒有一些相似之处，所以药效也和一般春药不同。一般的春药药效只有一次，阴阳相合便即可解。可这种“叠情”的药效却不止一次，只要一与药引相合，使会立刻生效。而且——”他顿了顿，一脸高深的表情正色道：“药力是头一次最弱，此后每一次的药力比上次要强过一倍，若未经云解之，便受尽烈火煎熬之苦而死。你体内“叠情”的药引就是酒——你遇到李骜那天跟他喝了几杯，引发药效，所以他就点了你的昏穴把你带到这里，然后快马加鞭地把我传了来 
——幸亏你还没发作几次，否则我也只能给你上柱香了。” 
“哦……”蓝玉烟一听，顿时心里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只要……喝了酒就会……” 
“对！”端木咏怀点点头，“不过你放心好了，只要十日内不沾酒，药力也就解了。” 
“噢……” 
“你休息一下，我去告诉李骜一声。”拍拍他的肩，端木咏怀没注意到他那神不守舍的模样，快步走了出去。 
“叠情”……春药……喝了酒就会……唯云雨可解……怜雨阁那一晚……第二天他没事…… 
这说明了什么？ 
那天早上他醒来时全身赤裸，那混蛋说是他吐脏了衣服才帮他脱掉……他全身酸痛，却以为是运功过度而未加在意…… 
难道……那晚他和某个女子行了那——夫妻之礼？ 
霎时，蓝玉烟羞得满脸通红。没有夫妻之名……这、这不是毁了那女子名节吗！ 
可……她为什么不留下来？他不会不负责任啊！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时，门被轻敲两下，接着“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蓝小妹，你好些了吗？”李骜带着一脸戏谑的笑容走到他床边。 
“李大哥，你就别取笑小弟了。”蓝玉烟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开口。 
“呵，谁能想到过去那个婷婷玉立的小仙女几年不见竟换了副男儿身？要不是你这张天姿绝色的脸蛋一点没变，我还当认错人了呢！”李骜在他床沿坐下，笑问：“说起来，蓝盟主怎么舍得让他的掌上明珠独身下山——还是你私自离家？” 
“哎，”蓝玉烟苦笑一声，“还不都是这张脸惹的祸！” 
接着把他娘闹出的这场荒唐事大略说了一遍。 
“萧飒？”李骜讶然地挑了朱眉：“他是你的未婚夫？” 
“全都怪我娘，没事找事！我到江南来就是要阻止这场闹剧发生——不准笑！” 
“哈哈哈哈……”李骜好不容易压下笑意：“蓝伯母果然与众不同，奇女子也！” 
“脑子里少根筋当然与众不同！”蓝玉烟没好气地说。（南行路上的蓝夫人唐昭然冷不丁地“啊嚏”一声，奇怪地摸摸鼻子。） 
“这么说，令尊至今还不知道你是男儿身？” 
“是啊，”他点点头，“李大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今天是五月初十。” 
“初十！那不就只剩五日了！”蓝玉烟满脸焦虑，一掀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我得立刻去金陵！” 
“放心！”李骜按住他肩头，“萧飒不会在礼堂上出现的。” 
“为什么？” 
“哼，山人自有妙计。你放心吧，等你好了再去萧家退婚也不迟。” 
“可是……” 
“相信你大哥！”拍拍他的肩，李骜帮他拉好被子，从床沿站起来：“我还有事在身，不陪你了。小桔！” 
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应声而入，跪在厅中。 
“有什么需要你就吩咐她好了，我明日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多谢大哥！” 
“这么客气干嘛？！”李骜一笑，转身而去。 
在房里待了两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实在闷得难受。于是，用过早膳，蓝玉烟便下了楼，慢步在庭院中闲逛，后面还跟了个甩不开的小尾巴。 
“公子，披上这件披风吧，早晨凉得很呐！” 
难道他看起来就这么弱不禁风吗？ 
“小桔，你回去吧，我想独自走走。”他无奈地回头道。 
“可是……” 
“别可是了……”刚想遣她回去，耳中突然听到一阵清雅的琴声，婉转悠扬，有如游丝随风飘荡，却又连绵不绝，动人心弦。 
忘了要说的话，蓝玉烟寻声走去。穿过花园，绕过回廊，走进一扇圆形洞门。 
门后是个幽静的小院，微风中充满了竹叶的清香。一片翠绿的竹林间，有一个小小的六角亭，亭中一位束长发的白衣男子正在抚琴。 
琴声渐渐低沉，充满了凄然的味道，与他脸上那层浓得公不开的孤寂与落寞同样让人心生衰伤之感。 
“公子……”身后的小桔轻唤。 
来不及让她闭嘴，琴声乍然而止，亭中男子抬眼看向他们。 
好有气质的人！ 
那张文雅俊秀的脸上嵌着一双泛着冷光的锐利眼眸，一缕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又眼就如两颗透明的水晶珠子，清澈、明亮，闪着点点金子般的光辉，让人为之神迷。 
两道上扬的剑眉透着坚毅，英挺的鼻梁宛若天工，红润的薄唇微抿着，于人一种无情之感。一头乌黑直亮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胸前，与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上，一言不发地任他打量，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啊，对不起！冒昧打扰……”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蓝玉烟连忙拱手赔罪：“请勿见怪。” 
那人淡漠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一言不发地垂下头去继续拨动琴弦。 
凄美的琴音又复响起，低而不断，一声声像敲在人心砍上。过了一会儿，琴音渐转柔和，忽高忽低繁复变幻，有如在诉说着复杂心事，剪不断，理还乱。 
蓝玉烟忍不住迈步向小亭走去，那琴声越来越高，如同七八具瑶琴在同时奏乐一般，进而穿插着一两声“玎玎”的单音，令他心中莫名的感到一阵酸楚。突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立止，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顽皮的光影还在摇曳的竹叶间跳跃。 
“你是蓝玉？”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亭中抚琴的男子蓦地开口。 
他怔了怔，赶忙摇头：“小弟全名蓝玉烟。” 
“蓝玉烟？”看不出丝毫波澜的眼光静静扫过他的脸便又垂了下去。 
“小弟忽闻琴声，有若仙乐，故而冒昧前来妄想请仁兄赐教。”蓝玉烟谦谦有礼地说。从小父亲给他安排的每日功课中，习琴是必不可少的，练武则排到末之又末。抚了十几年琴，可也算小有心得了。不想今日遇上个中高手，立时让他心痒难搔，比见到大堆珍珠宝玉堆在面前还高兴。 
那男子一语不发，轻轻把琴往前一推，起身离座。 
蓝玉烟愣了一下，便即会意过来。 
“那小弟就献丑了。” 
# # # # 
音律的波动很容易拉近人心，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千金易得，知音难寻。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蓝玉烟乐得天天往那间竹院跑。 
契而不舍的热情终于熔化了他脸上的寒冰，让他慢慢开始回应他的话——开始是问十句他答一句，到如今问十句他已会答上五六句了。虽然对他的了解仍然不多，但至少已知道他姓狄名灵。 
前景一片光明呵！ 
一大早蓝玉烟跳下床，匆匆洗漱完毕，连早点都来不及动便拿着昨晚自己写下的一段曲谱直奔竹院而去，兴冲冲地想请狄灵指点一二。 
跑进竹院，平常早已在亭中练剑的人现在却不见踪影——难得他也会睡过头啊！ 
眼珠骨碌一转，他童心大起，蹑手蹑脚地向厢房走去，准备摸进去吓他一吓。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房里传出一声声细细的呻吟，夹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极力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 
难道他病了？ 
他一急，就二语不说“嘭”地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哎——” 
独自坐在荷花池边的大石上，蓝玉烟捧着那张快要被烤熟般的脸不住自责刚才撞见的一幕又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两个光溜溜的人——而且都是男人，是他认识、熟悉的人——正在床上以一种野兽交配般的姿势叠在一起！ 
显然狄灵是被动的，他的双手被不知什么布巾紧紧绑在床柱上，身子匍匐着，腰被高高抬起，承受着另一人放肆的侵略。 
从背后环抱着他的赫然便是他素来敬仰的李大哥！ 
两人的身子紧紧贴合，李骜一手托高狄灵的腰，一手抚着他胸前，头深埋在他颈窝处。汗水和喘息声让房里弥漫着浓浓的情欲味道。 
一瞬间吓傻了的他完全反应不过来下一步该怎么做，只听一声暴喝发自李骜口中：“出去！”，便立刻依言转身冲出门，面红耳赤地直逃到这里。 
心，到现在还狂跳不止。 
虽然他确实甚少下山，没见过世面，但还不至于蠢到这样还当他们在玩“骑马打仗”吧！ 
可是、可是，两个男人怎可以……这不是逆天违道吗？！ 
许多达官贵人喜好男色的歪风他也有所耳闻，可怎及这一下亲眼所见的冲击直接、强烈？何况构造画面的两个人又是他的相识。这简直就等于给一个仅闻过酒香的人强灌下十斤“女儿红”——太刺激了！让他承受不了。 
他跳下大石蹲在池边，用手掬起一捧清水浇向滚烫的面颊，想以此降低那异常的温度——却还是徒劳无功。 
如果……男人之间也可以发生这种事…… 
他的心里蓦地泛起一阵恐慌，初次与那个令他欲除之而后快的混蛋见面时，那混蛋说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就连皇宫大内都有宠幸男色的癖好，你这张脸又恰好正中他们的下怀……” 
那个用下九流的手段绑架了他的采花大盗用他那双脏手碰触他身子的感觉登时清晰地在他身上重现——“呕……”强烈的恶心感立刻让他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搅，尚未有东西入腹的结果是连酸水都尽数呕了出来。 
看到李骜与狄灵时的感觉还只有震惊，可一旦想到万一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不是一个“恶”字了得了——真不如让他死了的好！ 
“凭你的资质，一定有大批男人等着为你断袖……” 
去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蛋！总有一天要将他剥皮抽筋，一刀刀砍成一十八段，丢到地上任狗啃！ 
“那个可怜的家伙是谁？”不高不低的男中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听在他耳中却宛若晴天霹雳，骇得他从地上跳了起来。 
“是你……”一转身，眼前笑吟吟的男子正是为他解除身上淫毒的大夫——端木咏怀。 
“蓝小弟想谁想得这么入神？还要把人家砍成十八段——怎么，小情侣吵架了？” 
“什么小情侣吵架，你别胡说！”蓝玉烟又气又急，暗怪自己竟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不是干嘛羞得脸都红了？” 
“我才没害羞！” 
“哦？那你脸红成这样，莫非……”微一拧眉，端木咏怀伸手就向他额上探去：“让我瞧瞧。” 
由于刚才脑中所想的事，他反射性地就是一躲——糟糕，都是那混蛋说的话，害他开始草木皆兵起来！ 
“我……我没病，不用瞧了。”他的脸红得像只熟透的柿子。 
“哦——”端木咏怀就这么任手悬在空中，暖昧的语调拖得长长的。 
——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真是有趣！ 
“好了，不逗你了。我还有事去找李骜，咱们回头见！”挥挥手刚要走，却听见他一声紧张的叫唤。 
“端木大哥！” 
“怎么，还有事？” 
“不是……”蓝玉烟天天吐吐地说，“李大哥……现在没空。” 
“没空？”端木永怀无所谓地摆摆手，“没关系，我去找他他就有空了。”说完又抬步要走。 
“端木大哥！”蓝玉烟赶忙扯住他衣袖，“李大哥他……真的没空！” 
他脸上紧张的神色让端木咏怀抬了抬眉：“他在竹院？” 
他点点头。 
该不会李骜那家伙终于忍不住……“你——看见了？” 
他放开拉住他衣袖的手，羞得低下头去，几不可见地轻点了一下。 
“原来如此——呵呵！”端木咏怀暧昧地拍拍他的肩：“没关系，没关系，以后你就会习惯的！”说着又叹了口气“李骜这家伙也太心急了，只会弄巧成拙！” 
“端木大哥你……一点也不惊讶？” 
“意料之中。”他耸耸肩，“李骜那家伙可不是什么柳下惠，能忍到现在已算不错了！”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啊！”他无措地说。 
“你觉得恶心？”端木咏怀若有所思地问。 
“李大哥和狄大哥很配啊，他们两个才不会让人恶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上次有个采花贼把我当成女人，碰到我的身子，我现在一想起，就觉得很恶心！”他咬牙切齿地说。 
“原来你身的春药就是这么来的。”端木咏怀点点头，“别放在心上，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运气不好罢了。” 
两个人沿着荷花池畔慢慢向前走去。 
“一个人想要找到能倾心相爱的另一半本就很难，好不容易遇上了，对方是男是女你又有什么办法？还管得了什么对或不对？李骜和狄灵在一起你并不感到恶心，就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爱存在——只不过李骜没有明说，狄灵也不承认——如果将来你爱上一个人，不论他是男是女，你也不会觉得跟他的碰触恶心的——爱了嘛！” 
“我不懂……”蓝玉烟轻轻摇头，“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盘古开天以来，世人们就不停地在寻觅答案，可是直到今天，也不没有人能够定论。 
“爱，是你心里有一个人，她在身边时你会很高兴，和她分别后就会很难过，时时念着她。想把她据为已有，一辈子也不分开。”他顿了顿又说：“也许还有其他感觉，这就得去问个中人了。” 
…… 
# # # #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蓝玉烟一觉醒来，惊得满头大汗——他竟然梦到自己与一个男人在床上翻云覆雨！ 
在那个男人怀中的自己竟会恬不知耻地扭动着身子索求男人的爱抚，放肆地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浑然忘我地沉醉在那一波一波的欢愉中！ 
那男人留在他身上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肌肤相触的灸热温度，不断撩动他情欲的深吻、摩挲着他身子的粗糙手指、还有那一次次强而有力的冲撞、汗水交融的抵死缠绵——让他坠入了汹涌澎湃的欲望狂潮中，甚至现在梦醒之后，那爆炸般的快感依然灼烫着他的心！ 
掀开被子，裤裆间的濡湿让他的脸瞬间红到耳根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一辈子不再出来见人！ 
唉！ 
都怪他昨天那么莽撞，看到不该看的情景，再加上那死混蛋说过的话，害他做了个这么丢人的梦！可恶！ 
本来昨天下午他准备去向狄灵道歉，可在门口徘徊了老半天，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终于无功而返。现在看来，若他再在这儿待下去，始终忘不了那天所见，夜夜作这种丢死人的梦——那还了得！ 
而且现在狄灵一定也不愿再见到他……他还是快动身去金陵退婚的好！ 
起床换了衣服，他立刻收拾好自己的零碎东西，写了一封向李骜告辞的信放在桌上，便向竹院走去——至少要亲自说声对不起啊。 
整个大宅里，隔三差五就有一个岗哨守卫，唯独竹院中一个也没有，静悄悄地只听见风动竹叶的沙沙之声。 
蓝玉烟慢慢走到狄灵的房门口，举起手轻轻扣了扣门。半响，门内始终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回应。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狄大哥，我有要事去金陵一趟，这就起程了。回来时若路过扬州，我一定再来向你讨教琴艺。”停了停，他又轻轻地说：“昨日，我是无心的……请你别放在心上！” 
屋内依然静寂无声。 
“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他慢慢转身朝院门走去，才走两步，玎咚的琴声蓦地从他身侧的那一片竹林中响起，曲调悠扬，正是他昨日谱好的曲子，拿来准备给狄灵看时遗落了的。 
“狄大哥！”他猛地转头，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窘色——只见狄灵正从在八角亭中入神地抚琴，“你……在这里啊。” 
狄灵垂着头不曾开口，嘴角却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笑容。 
蓝玉烟走入亭中，坐在围栏上静静听他弹奏。 
一曲终了，他立刻乐滋滋地追问：“你不生我气了，狄大哥？” 
“别提了！”狄灵不自在地扭开头，起身背对着他走到亭边。 
“对不起……” 
一阵沉默之后，狄灵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他—— 
“你要到那里去？” 
“金陵。”他回答。 
“做什么？” 
“去……纠正一个错误。”说出来可太丢脸了——还是别说的好。 
“你不管他了？” 
“他？”他是谁？ 
“李骜带你来这儿之后，就有一个人半夜闯进来救你，本来他快要成功了，可是在看到你的那一刹那露了破绽，被我制住，关在地牢里。后来他又越狱出来，找到你想带你走，可是抱着你行动不便，又被左护卫及部下堵住抓个正着，现在仍关在地牢中。你那时昏迷未醒，所以不知道。” 
“来救我？是什么人？”在江南他可没有熟人啊，何况他又不是被坏人抓住，怎会有人来“救”他？！ 
“是个看起来比我大着一两岁的男了，武功很好。” 
男子，比他还大一两岁，武功很好——这样的人在江南他可只认识一个啊，该不会——不，不可能，那家伙早不知走哪儿去了，他找都没找着，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何况他跟他不过是萍水相逢，自己又一向视之为死敌，他怎会费心救他？ 
难道是他的哪个哥哥也来了江南？ 
“即然他是来救我的，为什么要把他关在地牢？”再怎么说他也是一片好心啊，不看僧面看佛面，李大哥怎能这么绝情？ 
“他……最近有不少刺客来行刺李骜，是非常时刻，大概他的行为引起李骜的不快吧……” 
“不可能，李大哥不会这么心胸狭窄……啊！难道你颈上的伤是他……”这就对了！ 
狄灵不自觉地抚上颈上的浅浅伤痕，默默转开脸去。 
“李大哥太在乎你了，难怪……” 
“不！才不是！他只是容不得别人犯到他头上罢了！”狄灵的双手紧紧抓着围栏，大声反驳。愤愤的表情不像是为了骗他，而是他自大本身就是这么认为的。 
“狄大哥你怎么这么说？大家都看得出来李大哥那么爱你，你这么说对他太不公平了。” 
“爱？哼，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又怎么会爱我？” 
“不！虽然我在这儿待的不久，可我感觉得出李大哥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昨天我终于知道那个人就是你。端木大哥说李大哥为了你甘愿放弃了垂手可得的万里江山，放弃了至高无上的成袍皇冠，只因为他知道你喜欢过平淡自在的生活。你怎能这么轻易地否定他为你所做的一切？我知道，其实你心里也是爱着李大哥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继续留在他身边。” 
“我只是不想欠他一份情，我答应过要保护他到这个非常时期过去之后。” 
“难道没有人来刺杀李大哥之后，你就能毫不在乎地一走了之？李大哥在你心里就没有半分重量？”他真是看不过去了！ 
“我……” 
“李大哥的爱难道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值一文？” 
“他根本不爱我！如果他爱我，就会不顾我的感受强行对我……难道以爱的名中义就可以任意妄为、随心所欲？就可以不尊重对方使用暴力手段……” 
“你的武功难道比李大哥差？”他反问道，一针见血。 
“我……就算我是爱他，可他未经过我同意就……”被戳中心事的懊恼让他气红了双颊，咬紧的下唇快渗出血来。半晌，他自嘲地轻哼一声：“对他来说，我不过也只是一个玩具罢了，哪值得他放在心上？！”低垂的长睫毛轻轻颤动，掩不住的哀伤神色令人心酸。 
“呵！你做人还真失败啊！”一个戏谑地声音突然在林边响起，亭中的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竹林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两个人。 
蓝玉烟猛地回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视为死敌的家伙竟握着一把单刀抵在一脸复杂神色的李骜脖子上。 
“你——干什么？”他一时搞不清状况。 
“当然是来救你走！你还不快过来。”萧飒翻了翻白眼——他这次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开那一大堆麻绳铁镣逃出来，身上的伤口还疼着呢！要不是恰好看见李骜，跟在他身后到了这里，真不知什么时候才找得到他。 
也亏得李骜不动声色地站在竹丛后凝神听他们说话，毫无防备，才这么轻而易举地让他手到擒来。 
“救我走？”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这个从没对他说过半句好话的家伙？他们不是冤家、是对头吗？从头到尾他就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看啊——他怎会这么现而再、再而三地来救他？“为什么？” 
“我早告诉过你这些皇室中人多半都好男色，你偏不信。生了一张容易招惹事非的脸还不怕死的到外瞎闯，又容易上当受骗，哪天被他卖了你还傻乎乎地帮他点银子！” 
“你——”果然死性不改，狗嘴里一辈子也吐不出象牙！ 
“你也不用太感谢我，谁叫我天生侠义心肠，见不得一只又肥又嫩的小绵羊就这么平白送进虎口里去。”萧飒竖起刀背在李骜肩上敲了敲，转而看向狄灵：“我说狄小弟，这家伙绝对是个暴君，没心没肺、冷血绝情，你跟着他可有的是苦头吃呢！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他，省得日后……” 
“闭嘴！”虽在刀下，李骜那身倨傲的霸气依然不曾缩减分毫，两道复杂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由红变白的脸上。 
“呵！拜王爷之赐，这几日我三餐未进混身贬力，这柄刀拿来在手上也挺沉的，可别一个不稳在王爷身上开个口——那草民可就罪该万死了！”萧飒不紧不慢地说，刀刃在他颈边晃可晃的。 
“你快放开李大哥！”蓝玉烟急忙喝住他。 
“喂，我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竟然帮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你知不知道……”话还没说完，蓦地李骜一声大喊，不顾刀还架在颈边就向前冲去。 
“灵！” 
“喂！”萧飒急忙将刀刃一偏——他可不想一辈子遭人追杀啊！ 
蓝玉烟顺着李骜的喊声一回头，只见原本站在他身后的狄灵已施展轻功，在竹梢上借力翩然而去，那颀长单薄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屋宇后。李骜立刻飞扑而上，大喊着他的名字紧追下去。 
一时间，院子里恢复了最初的宁静与平和。 
“简直视我们为无物嘛！”萧飒瞪着刀刃上一丝殷红的痕迹捌了捌嘴，喃喃地道。 
第六章 
“李大哥受伤了？！”蓝玉烟怔怔地望着他们身影消失的地方好半晌，一回头便瞧见了刀上的血迹。 
“哼！”把刀往地上一丢，萧飒忍不住泛起满肚子酸水。背上的伤口不知何时绽了开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梁缓缓往下滑，像在讽刺他的多事。 
“你这么心痛他,想给他做二房啊！”一股妒意冲上脑门，让他口不择言。 
“你——来找打的吧？！”蓝玉烟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咔咔”响，咬牙切齿地说：“别以为你自作聪明地来充侠客我就会手下留情，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蓝玉烟的怒火燃到了最高点。 
“来啊！”他大喝一声，踩着重重的脚步向他走去。 
萧飒一言不发，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眼中有一丝黯然。 
——可恶！他那什么表情，分明瞧不起他！ 
蓝玉烟被他盯得怒火更炽，瞧见他身形一动——开打的讯号，便毫不留情地一拳正对他门面挥了过去—— 
“砰！” 
意料之外的响声让他一怔，那混蛋高大的身躯就在他一拳之下向后跌出几尺，重重地仰天摔倒在地上。 
“喂！”不会吧，他几时变得这么不经打？ 
“起来，装什么死啊你！” 
“喂！你想当缩头乌龟吗？！” 
“起来！听见没有？！” 
“喂！” 
“你……”蓝玉烟的眉不觉地拧紧，跨上两步——那紧闭的双眼，惨白的脸色顿时让他心慌了起来。 
“喂！你别装死啊，我才不会上当……”踹一脚——没反应？ 
“喂！”不会吧，他那一拳怎么也不至于打死人吧？！可他这样子——蓝烟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迅速蹲下去伸手拍拍他的脸：“醒醒啊！” 
依然毫无动静。 
“喂！”他用力一推他身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立时倒抽一口冷气。 
被他一推之下翻了个身的家伙背上竟是一片鲜红！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碧绿的草地也被他的血染成了红色。 
惊恐的双眼被那一滩绛红的液体吓得动弹不得——虽然他常说要杀了这家伙，可、可那不过是气极之后口不择言，嘴里说得厉害罢了。从小到大他就连只鸡都没杀过，更何况人？，在全庄上下严密的保护下，更没见过半点血腥场面，蓦地见到这么多血——不是鸡血、鸭血，是人血！怎能让他不惊慌失措？ 
张开嘴，干涩的喉咙却吐不出一个字。 
好多血、好多血！他……会死！会死的！ 
——心，像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捏住，揪得死紧。 
不！ 
不行，他怎能这样就死了？他的仇还没报，他们的帐还没算完啊！ 
“端木大哥……”他不能死！ 
“端木大哥肯定能救活他……”他的头像被重重敲了一记，顿时从惊吓中清醒过来。来不及去想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也来不及去想自己心为什么这么痛，他迅速封了他背上几处大穴，一把拉起他的身子背在背上，便拔腿向端木咏怀暂居的梅院冲去。 
不要死……不准死……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不准！ 
那个熟悉、任性的声音不停地在他耳边叫着，让他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 
不准吗？ 
呵！ 
他轻笑。没有把他弄到手之前，他也不想死啊！ 
一点也不想。 
萧飒费力地睁开眼，一丝刺眼的金光顿时射入眼中，让他不适地眨了眨。 
几只小鸟轻快地在窗台上跳跃，金色的晨光从窗缝中照进来，投下一片灿烂。 
萧飒环顾一遍四周，确定了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而从这房里的陈设来推测，他八成还在宁王的地盘上。 
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让他不由得有些失落——迷蒙中还以为醒来时能见到他放不下的那个人儿守在床边，为他担忧的表情，没想到梦到底只是个梦罢了。 
想想也是，他一直都恨自己入骨，又怎么会为自己担忧？！ 
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扯动伤口的结果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随即一声怒喝响彻他耳鼓。 
“别动！” 
一抬头，他一心企盼见到的人儿正提一个木盒，大步向他走来。那一脸显而易见的愠怒让他识相地一动不动。 
“你身上的伤还不够多吗？！你以为你身上的血流不尽是不是？！好不容易收口了你还想把它扯开！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啊？还乱动乱动！” 
“我……只是……” 
“是个白痴！”蓝玉烟走到床前，重重把手里的木盒往床边的小几上一放：“趴下！” 
“这点小伤……”萧飒还想申辨几句，刚说了四个字，就被他美目一横，吓得乖乖闭嘴趴回床上。 
蓝玉烟掀开薄被，动手解开一圈圈缠在他身上的纱布。纱布上渗出的血迹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那么蠢，打不过不知道逃啊？亏你还自诩武功高强，被几个小卒堵着就什么办法都没了，死在这儿是你自找的！” 
“你……” 
“你没有金钢钻，就别揽瓷器活！充高手、装侠客——也不称称你几两重！没救到人还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真是了不起啊！” 
“我……” 
“我又没请你来救我，你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自己不要命了也为你爹娘想想，专门做些找死的事！你死了不要紧，还累得别人伤心落泪，罪大恶极！” 
“呵……” 
“你还有脸笑！” 
“你何时嘴变得这么毒了？”萧飒总算找到个空档把话说完。 
“这是近墨者黑！”蓝玉烟恨恨地说，拆下最后一圈纱布，那道足有一尺长的伤口便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的心又狠狠拧了一下。 
还好，缝合的伤口基本上已开始愈合了。 
他打开放在小几上的药箱，拿出端木咏怀调好的药膏用小匙挑了一点，细细地给他涂在伤口上。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细致小心，尽量不让他疼痛难忍。 
抹完了这个最大的伤口，又将他身上其它大大小小还未结痂的伤口统统小心翼翼地抹上药。 
静宓的空气中暗暗流动着一种似有若无的亲昵感觉，淡淡的却又撩人心弦。 
“你担心我？”萧飒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侧头凝视着他揪紧眉头的人儿。 
\\\\\\\"我担心你的血弄脏这里的地板!”蓝玉烟恨恨地说,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口，那天把他背进梅院时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撞疼了他的心…… 
“端木大哥、端木大哥！”不顾一切飞奔进梅院的他一路狂喊，十万火急的模样让端木咏怀以为天要塌了。 
“怎么了？！”坐在书房钻研刚到手的《太医精华录》的他立时推门出来。 
“救救他、救救他！他流了好多血！好多……”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声音走调得不成样子，脸上更惨白地没有一丝血色。 
端木咏怀只看了一眼，立刻锁紧眉头：“得马上止血，快到我房里去！” 
他的心跳得好快，紧紧跟在端木咏怀身后进了这间厢房，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家伙放到床上。 
当端木咏怀撕开他身上那件沾满血的单衣检查伤口时，他永远忘不了自己看到那横七竖八，深浅不一，遍布在他背上、手臂上、胸前、腿上……简直无处不有的血口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无数把钢刀同时划过他的身子，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同样的伤口。 
好痛！ 
不仅是身体。 
再也听不见端木咏怀对他说了些什么，眼中更没有了端木咏怀穿梭忙碌的身影，他就像被雷击中般呆呆地站着，动弹不得。 
听狄灵说有人为“救”他出去和府中的护卫交了几次手，看到是他时，他完全没想到他会伤成这样，完全没想到他会为了他毫不顾惜自己——为了一个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的他！ 
为什么？ 
为什么？ 
…… 
“玉烟！玉烟！”端木咏怀用手在他眼前晃动着。 
他乍然回神，愕然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方巾，这才发现眼泪正一颗颗地往下掉。 
可恶，本来脸已长得够像个女子了，所以他最恨做出些女子般的动作让自己显得更软弱。偏偏今天还让人看见了——都是那混蛋害的！ 
可恶！ 
接过方巾，他用力把脸上的水气擦尽。 
“他怎么受了这么多伤？而且很多已收口的小刀痕上还残留着一点盐末，手上、身上都有捆绑过的痕迹，像是受刑所致……” 
受刑！ 
听到端木咏怀嘴里说出这两个字，他的心像被狠狠锤了一下，怒火也随即猛窜而起。 
太过份了！李大哥太过份了！ 
就算擅闯此处是他不对，弄伤狄灵也是他不对，可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他而来，并无恶意啊！怎能对他施以如此重刑？！ 
掌灯时分，李骜总算露了面，一听见下人的通报，蓝玉烟立即夹着按耐不住的怒火气冲冲地杀进兰院书房。 
看着李骜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他一跨进房门便抑制不住高涨的怒火大声责问他的暴行。 
然而，面对他那张怒焰冲天的脸，李骜的回答仅是挑了挑眉：“他擅闯我别院的罪看在你面上我也没跟他计较，可是他万万不该将灵置于刀锋之下，甚至伤了他！”他的脸色蓦地铁青，“我已经对他很仁慈了！” 
哈！ 
蓝玉烟无言以对，一肚子火就此卡住，不知该朝哪儿发的好。 
“再说，”李骜顿了顿，脸上又慢慢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这么做还帮你省了不少事，又有什么不好？” 
“为我省事？” 
“你不是说过你这一路遇着个嘴巴毒，又爱多管闲事的家伙，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吗？难道不是他？” 
“……是他，可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他除了嘴巴毒一点而外其实也是个善良、正义感强的好人，你做得也太过份了！” 
“呵……”李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看来，你那婚约也用不着解了。” 
“这跟婚约有什么关系，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你还不知道？”李骜诧异地抬眼。 
“知道什么？”他拧起了眉。 
“哈，有趣、有趣！”李骜别有深意地拍拍他的肩：“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记仇的对象姓啥名谁？哈哈哈哈……”说完大笑着转身离去，留下不知所云、一脸迷惑的他。 
“你叫什么名字？”蓝玉烟放下手里的药盒，准备扶他起来给他胸前的伤口上药。 
“对了，我一直忘了告诉你，”萧飒乐呵呵地一笑——会问他名字说明他已开始在意他了！“我叫萧飒，剑气萧萧的萧，英姿态飒爽的飒。” 
什么？ 
惊愕地瞪大了双眼，蓝玉烟顿时像被点了穴般僵住。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他遍寻不着的跳蚤竟然一直就在他身边跳来跳去？！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怎么，听到我的名字这么惊讶——你仰慕我啊？” 
蓝玉烟的左眼皮开始不停地跳。 
他原来的打算——找到萧飒把事情解释清楚，退除婚约就万事大吉——如今看来……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了。原因不是对方不肯合作，而是——叫他把这种家丑原原本本向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全盘托出？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立马会打蛇棍随上，笑得他一辈子了别想在他面前抬起头来！ 
自讨苦吃的事他绝、对、不、做！ 
“你道底怎么了？蓝玉、蓝玉！” 
蓝玉烟翻了翻白眼：“不好意思萧大侠，小人名叫蓝、玉、烟！” 
“呃……不会吧？” 
“我叫了十几年的名字难道还没你清楚？！”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你上次喝醉后明明说——啊哟！” 
一听他提起“上次喝醉”,蓝玉烟立时一拳捶上他肩头的伤口——一道小伤口——令他闭嘴。 
“起来，给前面的伤口上药，别多话！” 
萧飒硬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怜巴巴地看向他：“好痛哦……” 
蓝玉烟捏紧拳头，用那不耐的眼光冷冷瞟着萧飒，一语不发。 
萧飒立刻识趣地闭上嘴，双眼却依旧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在他的扶助下缓缓撑起身子翻身坐起。 
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的蓝玉烟垂头避开他的目光，拿起药盒又开始仔细地为他上药。 
美色当前，萧飒很难不心辕意马。 
光滑圆润的瓜子脸宛若白玉雕成，两道弯弯的新月眉恰到好处，亮似漆星的杏核眼流光溢彩，又黑又密的长睫毛微微上翘,活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挺直的琼鼻完美无缺，鲜嫩如花瓣般的红唇娇艳欲滴，仿佛时时引诱他去采撷…… 
还有那小巧可爱的耳垂，白嫩纤细的颈项……老天，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绮丽的夜晚他娇喘连连，热情无比的模样——那柔软的粉舌、迷离的眼波…… 
太危险了！再想下去他只怕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吞了吞口水，萧飒强压下想饿狼扑羊的欲望，别过脸命令自己不去看他。 
上完药，蓝玉烟放下小药盒，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准备给他重新包好伤口。 
“把手臂抬起来。” 
把纱布缠上去显然比拆下来麻烦得多，蓝玉烟的手必须环过他的身子才能缠好一圈——也就是说，每缠一圈他就得对萧飒投怀送抱一次。 
本来就够窘了，偏偏这个死家伙还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蓝玉烟晶莹剔透的脸蛋上不觉地浮上一层粉色。 
该死的！还看、还看！ 
被他盯得实在受不了了，蓝玉烟猛地抬头，双眸狠狠地瞪回去——谁怕谁啊！ 
偏偏，一对上那双复杂深邃的黑瞳，他的心就如擂鼓般地狂跳，血脉倒流，脸上热辣辣地一片——他立刻心虚地垂下头。 
心虚？ 
好吧，他承认——他怕了他那双眼行了吧！ 
加快手上的动作，他只求快快给他包好伤口离开这个让他混身不对劲的鬼地方！ 
“玉烟……”萧飒的嗓音低沉得有些沙哑，打破了静宓的空气，让蓝玉烟的心不禁抖了一下。 
“干嘛？！”他立刻武装好自己，粗声粗气地问。 
萧飒没有说话，手慢慢地向他伸去，食指轻轻在那粉色的脸蛋上刮了一下。 
“你……干什么！”蓝玉烟被他一碰，立刻像被电打到般往后退，防备地瞪着他。 
“你的脸好红。”萧飒轻轻地说，那双宛若黑钻般的眼眸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吸力，将他的心从两扇“灵魂之窗”往外拽。 
“干、干你什么事？要你管！”蓝玉烟死命地拖住自己的心，不让它被那巨大的吸引力扯进那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潭中永世不得翻身。 
“呵……”萧飒低声一笑，那双眼仿佛将他看了个透：“你很怕我？” 
“谁怕你啊！我……我现在轻而易举地就可以送你去见阎王！”蓝玉烟紧紧抓住手上那一卷还没缠完的纱布，不断提醒自己——他不过是只断了爪的病猫，只有挨宰的份儿，干嘛紧张兮兮的惹他笑话！ 
“不怕？那你干嘛躲得那么快？”——那双可恶的眼睛竟像有某种魔力般锁住他的身子，让他动弹不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我……”干涩的喉咙仅仅吐出一个字就再也接不下去，因为他的脑中已完全被那双魔魅般的眼占满，心下一片混乱。 
萧飒的手再次抚上他的脸，细细感受着那如豆腐般柔嫩、如丝般光滑的触感。修长的食指轻轻滑过红润微张的樱唇，他深邃的眼中立时燃起了两簇欲望的火焰。 
两指捏住他小巧的下巴拉到跟前，在那双惊骇与不知所措的目光中毫不客气地吻了下去。 
——好软！好嫩！ 
一如他记忆中的甜美…… 
他……他在干嘛——蓝玉烟睁大了眼瞪着这张骤然在他面前放在大的俊脸，傻了。 
萧飒的唇含住他的，轻轻吸吮着，舌尖反复描绘着他渴望已久的唇瓣，然后一点一点地向里探去。轻而易举地勾住他的香滑，恶作剧地逗弄着。 
颤悸的快感像通电般传遍了蓝玉烟的四肢百骸，麻烫得不可思意的震撼让他全身的力气化成一个个透明的泡泡冒出体外消散在空气中…… 
萧飒的火舌贪婪地滑过芳唇内的每一处，汲取着那仅有他能享用的芳蜜，霸道地在其间 
翻搅掠夺，细细品尝。 
真的好甜！让他像着魔似的舍不得放开，恨不得就此将他生吞入腹，吃个干净——如果他没有受伤的话。 
可惜啊！ 
不舍地放开那被他吻得肿胀的红唇，萧飒意犹未尽地轻啃着他脸上的嫩豆腐，慢慢滑向那柔软小巧的耳垂，尝了个够。 
奇怪,他竟然没有一丝反抗，萧飒微微拉开一点两人的距闻，抬眼看向那张天姿绝色的容颜—— 
呵！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的上扬、上扬——这个吻虽没得到他如上次般主动热情的回应，可光看此刻他那动人的脸蛋上一副呆愣、混乱的表情，从颈部到耳根蓦然绛红的丽色，就值得他偷笑一辈子了！ 
“你……你……”蓝玉烟那飞到九天之个的三魂七魄总算归位，语不成句地抖出两个字。 
“唉——”萧飒叹了口气，勾着他下巴的手指慢慢抚上他的脸蛋：“我认栽了！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 
“你说什么鬼话！”蓝玉烟的心像要炸开般狂跳着，脸烧得快冒出烟来。一掌打掉他不安份的狼爪，立时站起身想逃出这个令他思考能力化为零的地方。 
“别走！”萧飒一把抓住他的皓腕，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他向后猛地一拽——蓝玉烟毫无防备的身子就这么跌进了他怀里。 
“噢——”太心急的结果是自讨苦吃。蓝玉烟的身子重重地撞上他一身的伤，痛得他整张脸揪成一团麻花。 
“你干什么……放开我！”蓝玉烟挣扎着想脱出他的怀抱，白玉般的脸蛋点了点胭脂般明媚诱人。 
“好美……”萧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顿时看傻了眼——低垂的长睫毛轻颤，半掩一双宝光流转的水眸；黑亮柔顺的发丝从额前垂下，轻拂在两颊之上，为他更添一分秀色——像朵含苞欲放的百合——若不是亲眼所见，你永远无法想像那是多么动人！ 
蓝玉烟的目光一对上他的，脑子里立时像烧开了锅，糊成一团。一肚子骂人的话像被丢进火窑里，灰飞烟灭。 
看着那张越来越靠近的充满阳刚味的俊脸，明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却仿佛被点了穴，混身无力、动弹不得。 
萧飒霸气地覆上他的唇，不同于刚才的温柔，他狂烈地吻着这让他一辈子也尝不够的甜美。抚过一粒粒白玉贝齿，然后迅速探入其中，追逐着他不断躲闪的香舌，用力汲取着他的甘甜。 
不想放开。 
“唔……嗯……”蓝玉烟纤弱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这个吻不仅让他的脸颊火热，就连他的心里仿佛也被点了一把火，全身燥热无比。所有的意识都被失速的心跳和如雷灌耳的呼吸声占据，一阵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骚动袭上他的身子，令人焦躁的灼热吞噬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难以言喻的渴望鼓动着他滚烫的血脉，让他抑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噢——老天！ 
气喘如牛的萧飒刚稍稍离开他香嫩的唇瓣，一抬眼，立时被那双原本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如今却因情欲而氤氲的美眸撩得心痒难耐。 
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轻启着只能无声喘息的双唇，似朝向他却朦胧的目光，潮红微汗的肌肤……让那张原本宛若仙子般圣洁的天颜变得说不出的妩媚娇艳，仿佛在无言的邀请：“快吃了我吧，吃了我吧！” 
萧飒顿时觉得自己的小弟不顾全身火辣辣疼痛着的伤口大大剌剌地站出来宣告它的存在。 
“我要你！”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萧飒的声音是说不出的粗嘎。 
蓝玉烟那几近失神的模样立时被这三个字震得清醒了几分。 
“不，我……”容不得他拒绝，萧飒一口吻上他颈窝最敏感之处，用力一吸。 
“啊……”身子蓦地紧绷，蓝玉烟好不容易找回的一点理智一瞬间化为乌有，敏感的肌肤在他的含吮轻咬下像触电般轻颤不止。身体深处慢慢涌上一股仿佛很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兴奋和快意。 
“你是我的……”萧飒湿热的气息狂乱地在他肌肤上骚动着，蓝玉烟的全身不能自己的战栗。 
大手扯开他的衣带放肆地探入，感受着那柔嫩一如幼子般的雪白肌肤。舌尖沿着细致的颈线缓缓滑下，时而轻噬含吮，在那温香软玉的身子上烙下一个专属于他的鲜红印迹。 
“好美……”再一次轻叹，享用着旷世美食的萧飒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在怀中人儿甜腻煽情的轻吟中蒸发殆尽。被情欲的热浪席卷的蓝玉烟也渐渐开始迎合着他的抚触，一双漾着水雾的明眸终于因欲火的肆虐而一点点涣散…… 
彼此交融的气息，火热的脉动随着层层攀升的欲望渗进彼此身体最深处，留下此生再难磨灭的记忆…… 
＃ 　 ＃ 　　　＃　　　　　　　＃ 
又是梦？ 
不，不是梦。 
当那无与伦比的快感渐渐散去，理智一点一点回到脑中时，蓝玉烟缓缓睁开了双眼。 
为什么？ 
为什么他光想到上次那个采花大盗的眼神、碰触他的手指，立刻反胃到连肚子里的酸水都呕了出来。而刚刚，抱着他的这个男人不但吻了他的嘴，碰了他的身子，甚至连他最私密这处也不放过，在他身上翻云覆雨——他却完全抗拒不了？ 
他没有沾一滴酒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他的手指下，气息中完全丧失理智，沉溺在情欲的漩涡中不可自拔？ 
将他男子汉的自尊扯得粉碎…… 
可恶！ 
咬紧牙，他没有一句怨言——因为他没有资格去怨！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在他身下发出的那一声声羞耻的欢吟，清楚的记得自己狂烈的迎合着他的每一个律动，回应着他的吻、他的抚摸…… 
无耻、下贱！蓝玉烟你还算什么男人！ 
混蛋！！！…… 
就算骂自己千遍万遍又有什么用？事实就是事实。 
不会改变。 
牙齿咬得死紧，全身的肌肉僵硬，他根本不想去看此刻躺在他身侧的男人的表情——那定会让他生不如死！他用力拨开环在他胸口的壮臂，忍着浑身的酸痛僵硬地撑起身子。 
“弄疼你了吗？”低沉的嗓音蓦地在耳畔响起，两条长臂又从背后环上了他，火热的温度立刻包裹住他的背脊。 
那令他恨得牙痒却又难以抗拒的气息再次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皮肤、钻进了他的骨子里。而他说出来的那句混帐话—— 
深吸一口气，咬牙拼命要自己忍住、忍住……不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 
“放开我。”万分艰辛维持住平静的表情，想将这一切当作从未发生。 
“对不起……刚才我实在克制不住自己——你太诱人了！”萧飒的唇贴着他的耳畔，用沙哑磁性的嗓音缓缓说出最后几个字，煽惑着他的感观。 
“你！”——意思是错全在他咯！他会被当成女人的代用品全是他自找的？！ 
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蓝玉烟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因为怒火上冲，一半则是那调情高手的杰作。 
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衫，他一声不吭地迅速着装。 
“玉烟——”萧飒望着他的背影，感觉到有些不寻常:“你生气了？” 
“哼，”系上最后一条衣带，他捏紧双拳头也不回地自嘲：“我有什么立场生你的气？”顿了顿，心底的不甘终于还是压制不住：“不过——你不是说过你对男人没有兴趣，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 
“你说呢？”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轻轻叹息着，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是对男人没兴趣——可谁叫你偏偏是男的呢？我又有什么办法？！” 
——一个人想要找到能倾心相爱的另一半本就很难，好不容易遇上了，对方是男是女你又有什么办法？还管得了什么对或不对？ 
端木咏怀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霹雳般闪过脑海，赫然将他的问题指向一个答案。 
心底所有的气愤与不甘竟奇迹般的消失无踪，只剩下忐忑如鼓的心跳—— 
“你……你的意思……”脸好烫哦，简简单单的一个问句却半天启不了口。 
“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一句话顿时像盆冷水对着他当头泼下，心也凉了半截，完全没想到他要取的人本就是自己——“我甘愿违抗父命，冒着被逐出家门的危险，跑来这儿来受一身伤是为了谁啊？！”——接下来的一句话又立时让阳光重回他脸上。 
“你……”是他吗？他是真的在乎他？ 
“唉！想我萧飒行走江湖潇洒自在 ，如今竟被一个专惹麻烦的小祸水绊住了脚，以后看来是别想有清闲日子了……”他故做失意地仰天长叹。 
“那你就快滚啊！没人求你留下来，你滚得越远越好！”王八蛋！ 
蓝玉烟气得浑身发抖，摔门而出。 
得了便宜还卖乖，什么东西嘛！谁希罕他！ 
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说他是祸水——那就别沾啊！ 
混蛋！混蛋！！ 
自己竟然还为他的话脸红心跳了好一阵子…… 
那种混帐王八蛋根本不配！ 
糟！ 
当听见“砰！”的一声大响，萧飒就知道——这次玩过头了！ 
那怒火滔天的人儿眨眼不见踪影，只剩下不停摇晃颤动着的朱漆木门还在“吱嘎吱嘎”地哀号。 
这下可好—— 
看看身上还未扎紧的纱布和腿上还没换药的伤处，他苦笑着长叹一声。 
以后可再难享受美人恩喽！ 
第七章 
“端木大哥，我体内的那……淫毒除尽了吗？”左思右想，那天会控制不住自己与那个 
王八蛋做了……那种事，一定是体内那春药的药力做祟，根本不是他自身的意思！虽说他是 
没喝酒，可……一定有其他原因！他决不是自愿投入他怀中的！ 
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大致上来说，是除尽了。不过———” 
果然！这个“不过”一定就是让他失常的主因！ 
“怎样？” 
“酒对你来说，仍就有一定的催情之效，最好少饮。” 
“恩！还有呢？” 
“还有？”端木咏怀放开搭脉的手，抬眼对上他那一张期待下文的脸，莞尔一笑：“还有就是日后你行走江湖一定要小心在意，别又重蹈覆辙，中了别人的暗算。” 
“呃……”蓝玉烟赧然地垂下头，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这里有几粒我调制的药丸，”端木咏怀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个小青瓷瓶递给他：“有怯毒疗伤的功效，你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这……”虽然不知这瓶中一粒药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但出自“佛手圣医”之手的丹药，无疑都是千金难得的珍品，蓝玉烟正想推辞，可一对上他那张不容拒绝的笑脸，只有乖乖伸手接着的份儿：“多谢端木大哥！” 
“不用谢了，”端木咏怀笑得十分暧昧：“我可舍不得一个绝世无双的大美人毁在那些不肖的登徒子手里。” 
“你就别笑我了……”无力！看来他这辈子是逃不掉被当女人看的悲惨命运了，“端木大哥，除了喝酒，还有什么情况会……引发那种春药的药效吗？” 
“怎么，你……”端木咏怀狐疑地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我只是问问，以防万一罢了！”蓝玉烟立刻面红耳赤地打断他的话。 
“哦——”端木咏怀挑挑眉，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只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他忙问——就是这个！害他对那个下流坯投怀送抱，丧尽尊严的元凶！ 
“除非……碰上第一个与你有肌肤之亲的人。我想，在我救治你之前你应该已发作过一两次，第一个与你有肌肤之亲的人身上的味道，气息或者……其他什么，都会成为一种暗示留在你记忆中，碰上她也会成为引发药效的诱因。” 
“什么！”他……他的……第一次！第一次！！ 
那个梦……难道…… 
…… 
“玉烟！玉烟！”——看来他果然遇见了。 
端木咏怀饶有兴趣地观赏着他蓦然刷白又转为通红的脸色。 
“王八蛋！”他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玉烟，玉烟！你上哪儿去？！” 
卑鄙下流，趁人之危！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撩拨他的心，根本就是个无耻之徒！ 
“玉烟！玉烟！……” 
他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胸中一把怒火正炽，蓝玉烟杀气腾腾地大步跨进了这间几天不曾涉足的梅院，直朝萧飒所住的房间走去。 
正当他想抬脚踹开房门时，屋内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的声音蓦地飘进了他的耳中，让他诧然定住。 
“你的伤势……”狄灵的声音中包含了歉意。 
“没什么大不了的！”萧飒十分干脆地打断他，“我还没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不！归根到底，李骜会这样对你都是我……唉！总之，十分抱歉！我也代他向你陪个不是……”叹息之间，充满了无奈。 
“这不是你的错，”萧飒的语气一转，显得万分失望与惋惜：“狄兄弟，你真的不多考虑一下吗？跟着那个暴君肯定会‘累’死你！” 
“……” 
“唉！也罢。如果你不在他身边，就更没有人能驯得服那头狂狮了。到时候——生灵涂炭啊！” 
——这家伙也不想想正踩在谁的地头上，还不知死活地在这里大放厥词！ 
“咳……我来，还有一事想问问萧兄。” 
“哦？” 
“你……对玉烟是……” 
“呵！我想，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为什么？” 
“‘为什么’——这到真难住我了……怎么说呢，或许一开始我是被他的美色所迷吧！说实话，我这个人一向对美人儿缺乏抵抗力。呵！后来相处久了，就觉得他真的可爱得让人实在忍不住想据为己有……嘿嘿黑……” 
——也就是说，他只是……对他的外表有兴趣而已？ 
“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但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想法也就不同——不过，两个人相爱的原因……归根到底，都是感觉对了吧！若是达到心与心交融的境界，同性异性就根本不是问题了。放心！那家伙虽然是个暴君，但对你——绝对是死心塌地的！就算要他用千万人的性命来换你一条命，我想，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心与心交融的境界？ 
“我……不值得……” 
“其实这个问题你应该亲自去问他，他一定会给你一个让你茅塞顿开的答案。” 
“……多谢。” 
“不用客气。”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祝你早日康复！” 
“呵呵，承你吉言，不送。” 
“告辞！”脚步声渐渐向门口而来。 
蓝玉烟反射性地闪身藏入了走廊边的大石柱之后。 
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蓝玉烟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石柱后，心里反复回响着萧飒那几句话，早已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我这个人一向对美人儿缺乏抵抗力……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想法也就不同…… 
——达到心与心交融的境界，同性异性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那家伙虽然是个暴君，但对你——绝对是死心塌地的！就算要他用千万人的性命来换你一条命，我想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那……他呢？ 
“我不会用千万人的性命去换你的一条命，但我会用我自己的一条命换那千万人的性命。” 
蓦然间在头顶上响起的那个少有正经的声音让还处于呆楞中的他机械般的缓缓仰起头。 
那张似笑非、充满了戏谑模样的俊逸脸庞仿佛摸透了他的心思似的由上而下静静凝望着他，一双深邃的黑瞳中只有不容人怀疑的真实。 
眼神在空中胶着，传递着一种外人难解的讯息。 
良久，终于确定了耳中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站在他面前的人也绝对是真实的，蓝玉烟那红润的唇角缓缓上扬，勾出了一个迷倒众生的绝美笑容，让萧飒的心跳顿时乱了拍子。 
凤目轻挑，墨玉般的黑瞳中宝光流转，纯白的贝齿缓缓开启，宛若春风拂面般的轻柔嗓音带着浓浓笑意撩动了他的心弦：“你这条命——有那么值钱吗？” 
“咳咳……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萧飒赧然地摸摸鼻子。 
望着他的美目中笑意更浓了。 
好美…… 
让他完全移不开目光，让他想…… 
“老天，千万不要让别的男人看到你这样的笑容！”捧起他的双颊，萧飒十分严肃而认真地说完，便再也按耐不住地狠狠朝那张诱人的红唇吻了下去。 
——啊……终于尝到了！ 
天知道这三天来他已经饥渴到何种程度——只要门外一有脚步声传来，他就跟猎犬一样敏锐地竖起耳朵，瞪大眼睛，期盼着推开门的人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一合上眼，他的种种模样便立刻迭踏而来——蹙眉、含笑、生气、傲然、害羞、娇喘还有……那些让他一想起来就酥到骨子里去的神情……真是心痒难耐到了极点！偏偏，那只肥嫩的小羊就是不肯再送上门来了，害得他只能每夜在梦中稍解馋意。 
不够啊！ 
“唔……萧……萧飒……住手……”蓝玉烟被他吻得娇喘连连，挣扎着想躲开那两只不安分的狼爪。 
饥饿的大野狼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放开到嘴的小肥羊？ 
萧飒一把把他拦腰抱起，转身便大步朝敞开的房门走去。 
“哇！放……放我下来，你的伤！” 
“别管它，死不了的！” 
“不行……唔……” 
“砰”然一声，雕花木门被萧飒的长腿一勾一踹，乖乖在身后合上，关起了一室的旖旎风光。 
稍后—— 
一脸餍足的大野狼十分愉悦地抚摸着爬在他胸口的小绵羊那一头黑亮如丝的长发，嘴角勾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弧度。 
慵懒无力的小美人儿轻轻喘着气，脸蛋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目光随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他小麦色的肌肤，停留在他胸口透出一丝殷红的纱布上，秀眉微拧。 
“又流血了！”蓝玉烟微嗔地抬头瞪他一眼。 
“嘿嘿黑……” 
“笑那么贼干嘛？”害他鸡皮疙瘩掉一地。 
萧飒依然笑而不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倾注着深情的目光锁住了他的双眸。 
热辣辣的感觉蓦地爬上了蓝玉烟的脸颊耳根，让他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灼人的注视。 
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俩都已经做了，现在还有什么好害羞的啊！ 
何必脸红成这样…… 
蓦地，就在他万分不自在地撇开脸的同时，紧密贴合的赤裸身躯间，一个炙热颀长的硬物霎时壮大，抵住了他的下腹部。 
已然潮红的脸蛋刹那间加深了三倍不止，眼看就要冒烟了。 
根本不敢抬头看他，蓝玉烟一语不发地迅速撑起身子，断绝两人身体的接触点，利落地翻身朝被抛弃在床沿的里衣抓去。 
“哇！”指尖刚触到衣角的瞬间，两条铁箍般的长臂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袭来，一把把他拦腰抱住，拉回了那个灼烫他肌肤的怀里。 
“不准你逃！”萧飒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低喃，雄浑的气息吹拂在他颈侧，撩拨着他的心弦。 
“你……你这只色狼！”身子不由自主就软在了他怀里，无力反抗。 
“是啊，谁叫你饿了我这么久！没有喂饱我之前不准你下床！” 
“啊……别闹——了，我……唔……” 
抵抗不住饿狼的狂烈攻势，小绵羊再次投降在那火热的狼吻之下。 
稍后—— 
“你说！我们在那家叫什么‘含雨阁’住的那一晚，你是不是趁我喝醉的时候就……”终于想起自己来这儿找他的目的，蓝玉烟挣扎着从他怀里撑起身子，面红耳赤地瞪着那个笑得很欠揍的家伙，开始大兴问罪之师。 
“就什么？”最爱他满面红霞的娇羞模样——让人心痒得恨不得一口吞了他地诱人。 
“就……就对我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 
“就是……像刚才那样！” 
“哦？是不是‘这样’……” 
“啊！你又……啊——” 
“嘿嘿，谁叫你太好吃，害我一次就上瘾！” 
再稍后—— 
“你还没回答我！” 
“嘿嘿嘿……要知道你那晚那么热情，我自认从没有柳下惠那本事，当然忍不住……” 
萧飒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蓝玉烟抓起他的手臂就是一口。 
“哇！轻点轻点……好痛——” 
“小人！我那时是因为喝醉酒，使春药的药力发作才会……你居然趁人之危，第二天还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自己都难以接受我居然会对一个男人下手——我本来一向很不齿那些眷养娈童、喜好男色之人，谁知道会遇上你——所以我发现你根本不记得那一晚的事时，也就觉得没必要再提起，当成一场梦对彼此都好……” 
“……放手！” 
“不放！” 
“既然是我害萧大侠做了自己向来不齿的事，那就请萧大侠放开我，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萧大侠面前……” 
“别说这种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萧飒紧紧地把他揽进怀里，托起他的下巴，一本正经地望进他眼底：“我爱你！若不是爱上你，你不告而别后我才不会一直挂在心上，当看到你被陌生人带走时也不会心急如焚，急得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没有断袖之僻，却偏偏就是爱上了你啊！” 
“你不怕被别人所不齿了吗？”眉眼含笑、转嗔为喜，蓝玉烟勾起了唇角笑问。 
“随他们的便吧！我只要能够抱得美人归就心满意足了。” 
抱得美人……归…… 
“啊！”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顿时在脑海中炸开：“前天不是你成亲的日子么？！”他怎么连这次离家的目的都忘了！ 
“八成已经取消了，或者换了个新郎吧。”萧飒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你——知不知道你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啊？！”蓝玉烟瞪着他，试探地问——以他的个性来看，就算听过也八成早抛之脑后了。 
“我忘了，只记得她好像是前任武林盟主的千金。我本来也是拗不过我娘的眼泪才想一劳永逸答应的，整件事都是家里人在张罗，只要我去拜个堂就行——谁知结果我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他就知道！ 
果然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你真的不想娶‘她’？盟主千金，说不定有不少绝世武功秘籍陪嫁呢！” 
“我还需要那种东西？”轻嗤一声，萧飒扬起嘴角认真地看进他眼底：“这一生，只要有你陪我走到尽头就够了。” 
“……你，还是少说这种肉麻兮兮的话比较正常。”蓝玉烟立刻赧然地别开了眼。 
“轮到你了。” 
“什么？” 
“说爱我！” 
“滚开啦！” 
“快说！” 
“你想的美！” 
“……你不说是不是？！” 
“我……哇！救命啊——不要再来了……唔……” 
不听话的小嘴应该受点惩罚的是不？ 
# # # # 
金陵 - 萧府 
“怎么，还是没有那个逆子的消息？” 
前厅，五十有一的萧飞庭坐在厅首的太师椅上，两道本就不大好看的扫帚眉揪成了一团，颌下长须微微抖动，冷硬的脸部线条与铁青的脸色让所有在场的人噤若寒蝉。 
“你们都哑巴了？！高建，我不是让你盯紧他的吗？你是怎么办事的！” 
“老爷，大少爷的武功那么高，我怎么可能盯得住啊？要不是大少爷愿意让我跟着，我早八百年前就跟丢了……” 
“你还顶嘴？！” 
“……” 
“世祯，你还没查到那混小子追踪的马车到哪了吗？” 
“禀老爷，属下已探听到那辆马车出了扬州城向西而去。” 
“向西而去？去了哪里？！” 
“这……还没有消息。” 
“饭桶！都是些饭桶！给我加派人手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我！！” 
“是。”一班人如释重负地在心底舒了口气，飞快地退了下去。 
“混帐！” 
话音刚落，“砰”地一声大响——第二十张橡木桌壮烈成仁。 
“老爷，您别气坏了身子。”萧夫人李若梅端着一盅参汤掀开门帘从后堂走了出来。 
　　“你叫我怎么能不气！你看看，这大红喜字都挂了几天了，亲朋好友也都大老远赶来了——结果呢？是让人家来看笑话的！” 
　　“都是我不好，没管教好儿子……”李若梅把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倒了一碗人参鸡汤端到气得须发皆张的萧飞庭面前：“先消消气。” 
　　“唉——不是你的错，廷威、廷旭和剑儿，有哪个像他那么野？”萧飞庭接过碗，“咕嘟咕嘟”地一口气灌了下去。 
　　“要不……让廷威先替飒儿拜堂吧，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久了，对亲家可交代不过去啊！” 
　　萧飞庭的眉头再次揪在了一块儿，瞪着梁上喜气洋洋的大红彩绸，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秀秀，你去城南的日晟客栈拜见亲家公，就说大少爷的病仍无起色，明日由二少爷代兄迎娶，希望冲冲喜能早日康复，明白吗？” 
“明白，老爷。”跟在李若梅身后的小丫头拂了拂身，立刻领命而去。 
“云梅，你去跟廷威说一声，叫他准备准备。” 
　　“好。” 
　　“那个不肖子——看他回来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 # # # 
城南－日晟客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夫人，你这么一直念也没用啊。” 
　　“闭嘴！”不停在房间里打转的唐昭然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曾被列为武林第一美人儿的容颜虽然添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丝毫不减当年风华——就连蹙眉时也是一样。 
　　“怎么办？玉烟也真是的，叫他私下去退婚，现在可好——婚没退掉，他人也不知到哪去了，丢下这个烂摊子叫我收拾！” 
　　“这个烂摊子本来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啊……” 
　　小声的咕哝依旧逃不过唐昭然的耳朵，美目一眺，狠狠地朝小豆儿瞪过去。 
　　除了蓝玉烟母子，唯一一个知道这秘秘的小豆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真是的，既然病了，这么急着成亲干嘛？！本来还以为可以多拖些日子，这下……” 
　　“夫人，我看还是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同他商量商量吧！” 
　　“不行！他不把我的皮扒下一层来才怪呢，还商量？绝对不行！” 
　　“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叫小豆儿代嫁过去啊？可日后老爷、少爷要见‘小姐’……那……总不可能瞒一辈子吧！再说，小豆儿长得这么平凡，人家也不信我会是夫人您的女儿啊。” 
　　“代嫁……现在叫我临时到哪去找一个能代嫁的啊！” 
　　“可是，就算现在咱们找到了‘小姐’又能怎么办？难道真把‘小姐’给‘嫁’进萧家吗？” 
　　“还有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啊？！”这篓子不是越捅越大吗？！到最后…… 
　　小豆儿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了。 
“咚咚咚！”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屋里窃窃私语的两个人霎时僵直，心跳加快了一倍。 
“娘，你在里面吗？” 
“快快快……躺下躺下！”唐昭然立刻压底了声音紧张地催小豆儿上床，然后迅速用被子把她的身子盖得严眼实实，放下纱帐。 
“咳……我在啊，有什么事吗？”拉开门，六个儿子全挤在门口，她立刻用自己的笑脸挡住他们探询的目光。 
“噢，娘，小妹怎么样了？我们大家不放心，来看看。” 
“没什么大碍，她已经睡了，你们别来吵她！”真是的，，害她虚惊一场！ 
“明天萧家就要来迎娶了，我们……想再跟小妹说说话。”这是妹妹还属于他们的最后一夜啊！呜……好舍不得哦…… 
“急什么？云瑞，你去萧家走一趟，就说玉烟长途劳顿水土不服，病了。请他们另择吉日迎娶。” 
“好！我马上去！” 
“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 
——不用这么快割掉他们的心头肉真是太棒了！ 
一群恋妹情节严重的兄弟争先恐后地直奔萧家而去。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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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飒不在，还有他弟弟顶缸。 
而他不在，他娘能拿谁来顶缸？ 
哈……哈…… 
活该，是她种下的因，就该由她来承担这个果。 
说不定，她已经把事实说出来，退了这门亲……不对！就算他娘迫不得已要求退婚，以它的个性来看也决不可能把事实说出来，反而八成会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说他偷偷逃婚——嗯，越想越有可能！ 
“在想什么？表情这么奇怪。”竟然在帮他换药的中途走了神。 
“哦！”蓝玉烟歉然地看了萧飒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也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家里罢了。” 
“对了，还没听你提起过家里的事——你家在何处？” 
“我家啊——那就远了……” 
“不愿告诉我？” 
“不是不愿意，而是用不着。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半天没听抗义声，蓝玉烟有些疑惑地抬脸向上看去——“噗哧！”忍俊不住的笑声霎时逸出了唇畔，他伸手用安抚小孩子的方法拍拍他的头：“乖哦——待会儿哥哥买糖给你吃……啊——哇！” 
上一刻还扁着嘴、垮着脸，一副任性小孩模样的家伙，下一秒已眯起了闪动着危险光芒的双眼，强势地把他压倒在床上。 
“我、不、喜、欢、吃、糖！”咬着牙，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么——点心？水果？还是……” 
“你！” 
“啊？” 
“我喜欢吃你！” 
“喂——你还来？！色鬼！一天到晚脑袋里只会想些色眯眯的事……” 
“有你这一道大餐摆在面前，那些副食怎能让我看进眼里？” 
火烫的大掌包裹住他的玉茎用力一紧，立刻引发了他的娇喘，让萧飒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跟我回家？”萧飒俯下身，用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说。 
“回……回家？”急速被点燃的欲火让他的神智难以凝聚。 
“对，见公婆。”颀长的手指撑开他的秘径直探而入。 
“唔——”蓝玉烟的身子立刻反射性地紧绷了起来，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见……公婆？” 
“说‘好’！”含吮着他敏感的耳垂、颈窝，同时加快了手指的速度，萧飒用近乎呢喃的磁性嗓音诱哄着他说出他想要的回答。 
残留的一丝理智让蓝玉烟迟疑，努力地在混沌的脑海中寻找那三个字所代表的意思。 
“说啊。”硬硕的坚挺抵住了他已松驰的后穴。 
“呃……”算了，不想费神了——他乖乖说出了他想要听到的那个字：“好——” 
下一瞬间，炽热的坚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猛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啊啊——唔！” 
那撩人的神情、姿态和呻吟让萧飒一刻也按耐不住地开始在他体内肆虐。火热的律动令彼此的汗水与喘息声交融，鼓动着已滚烫的血脉，难以休止…… 
# # # # 
“不行！” 
“你已经答应了的！” 
“那是你耍诈！” 
“我怎么耍诈了？” 
“你……不行就是不行，你的伤还没好，怎能长途跋涉……” 
“难道我的‘表现’还不足让你相信这点小伤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哂？”暧昧的语气立时让红潮涌上了蓝玉烟的双颊。 
“……随便你！你想走就走好了。”甩开萧飒的手，他恼羞成怒地转身就要离开。 
“那就走吧！”一条壮臂立刻环上他的腰，萧飒笑嘻嘻地搂着他朝门走去。 
“谁要跟你走，放开我！” 
“乖乖别吵，我们要抓紧时间。” 
“我说不走你听不懂啊！放手……” 
“这步法不错，可惜身法太硬了——乖乖听话，等回家把事情解决了我再慢慢陪你玩，嗯？” 
“我才不跟你回去！” 
“这招出拳的位置应该再向右移两分——好了好了，别闹了，乖——” 
“你……姓萧的，快解开我的穴道！小人！放开我听见没有！！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咦？这个园子到有些门道，似乎暗含了生克变化之理。” 
“你出不去的，放开我！” 
“呵！这点小把戏能难得住我？不过——这么久还没瞧见一个人到有些奇怪了，那天……”话音在抱着怀里的人儿转过一丛葱绿的矮树丛之后蓦地夭折。 
被他拦腰抱着的人儿疑惑地抬眼向前看去—— 
一脸阴沉不悦之色的李骜正靠坐在一株浓阴如盖的大树下，眯起了那双如鹫般锐利的眸子狠狠朝他们瞪过来。他衣衫不整的怀中抱着一个从头到脚都被用大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黑发的人——那样子像恨不得将脸全埋进他胸口里去，一动不动。 
　　蓝玉烟的脸刷地红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披风下的人是谁，更不用说他们两个不速之客打断了人家什么“好事”。 
　　“原来如此……”强虏他到此的家伙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低喃让他顿时回过神来，顾不得尴尬不尴尬的问题，立刻张口大呼—— 
　　“李大哥，救救我！李大哥……” 
　　李骜根本连嘴角也懒得动一动，那森冷如刀的目光中杀气暴长，箭一般朝他们两人射了过来，不留半分情面。 
　　顿时，那双眼盯住的两个人只觉透心一凉，不由自主地在他那夺人心愧的气势冲击下漏掉一拍心跳。 
　　“妈的！”这死小子的武功也不见得有多高明，真打起来，绝对在他手底下走不出一百招去！可偏偏——只要一跟他面对面，他那噬人的气势总能占尽上风——怄得他那个气呀…… 
　　用力地深呼吸之后，萧飒扯出一个绝对称得上难看的笑容在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王爷的恩德，小人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登门拜谢。告辞！”说完蓦然提气，抱着怀中人儿急速地向前飞掠而去。 
第八章 
　　暮色已临，湿润的江风中更添了几分凉意，吹得临江这座“瑞云楼”挑在屋檐上的酒旆猎猎飞舞。 
　　二楼面朝渡口的雅阁里，正坐着两个面冠如玉、神采风流的青年人。他们不但身上穿的衣裳一模一样，脚下套的靴子一模一样，腰里悬的长剑一模一样，甚至高矮胖瘦、眉眼唇鼻乃至眼角下的那颗痔都一模一样——只是左右不同罢了——仿佛其中一个在照镜子时，镜子里的人活生生走出来了一般。 
　　世上有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已足够让人目瞪口呆了，更何况这两张面孔又仿佛受尽了上天的眷宠，生得如此俊美无俦——也难怪他们要躲到这角落里来了，否则哪能有清闲的时候！ 
　　“瑾，你可看到那死胖子面上的表情了么？” 
　　“哈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嘴里可以塞得下一个拳头！” 
　　“可惜，只让他吞进了几颗牙齿！” 
　　“哈哈哈哈……”得意而开心的笑声中两个人同时举杯用力一碰，豪气地仰首一饮而进。 
　　“看来江湖上不平事果然很多——憬，等小妹完婚后我们……” 
　　“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正好趁此机会闯一闯江湖，历练历练！” 
　　“就是这样！”不愧是孪生兄弟，果然心有灵犀。 
　　碰杯声再次响起，两只初生牛犊愉快地就此下了个改变他们一生的决定。 
　　“咦？瑾，你看那个人——从船上下来那两个，穿白衫的那个！” 
　　“走在那高个子身边那个么！咦——他、他、他……” 
　　“他长得跟小妹一模一样！” 
　　“天啊，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么！” 
　　“难道是小妹女扮男装？” 
　　“不可能！小妹就要成亲了，而且她身子又不舒服，娘怎会让她随便乱跑？更何况是跟一个陌生男人从船上下来！” 
　　“难道——娘生小妹的时候，其实也是生了一对双胞胎，但不知为什么……瞒着我们把他送走了？”可能性很大哦！ 
　　“……”两双惊疑不定的目光对视半响——“走，先看看他们在哪儿落脚，再回去找娘问个清楚！” 
# # # # 
　　“掌柜的，两间……” 
　　“一间上房！”沉稳有力的嗓音立刻压过了前面的，一只足有十两重的银锭抛上柜台，拍桌定案。 
　　“是是是，”一脸福态的掌柜笑得两只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线，“张顺，快带这二位爷去天字四号房！” 
　　蓝玉烟回头瞪了眼笑得一脸贼相的萧飒，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萧飒立刻快步跟上去：“喂，你气还没消啊？” 
蓝玉烟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我只是想早点把事情解决，免得老掉在心里……”咦，他的声音怎么突然显得特别大？ 
喧哗的客栈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让萧飒诧异地顿住话音，目光四下一扫—— 
　　吃饭的人停下了筷子，跑堂的小二停下了脚步，四周走动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驻足而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处——走在他前头那个绝色美人儿的脸上。　　 
惊叹、痴迷、艳羡、嫉妒……兼而有之，人人都忘了自己手上的事，目光紧紧随着他移动。 
　　萧飒顿时非常不爽地拧起了眉，恨不得把那一双双写满不轨企图的眼睛都剜下来，再找块布把蓝玉烟的全身上下都包个严严实实才好。 
　　但…… 
　　可恶！ 
　　狠狠地用目光杀过去警告了一遍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他立刻紧紧跟上前面的人儿，像屏风一样挡住了那些垂涎的目光。 
　　到了房间，萧飒二话不说把那领路的小二也赶出去，关门、上栓。 
　　蓝玉烟冷冷觑着他的动作，不置一词地坐到桌边，喝茶。 
萧飒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但脸上依然不见霁色，眉头反到锁得更紧了。 
“顶着张人人都欠你八百两银子一样的臭脸干吗？”润了润喉，蓝玉烟终于开了金口。 
萧飒紧紧盯着他的脸，走到他对面坐下，沉思半响，突然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话：“你应该戴上一顶覆面的斗篷！” 
——这是他的结论。 
蓝玉烟静静地对上他那双郑重而坚决的眼，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为什么？” 
“因为这样下去，我怕有一天我会忍不住大开杀戒。”这句话虽然说的毫无半分柔情蜜意，却绝对比说上一百句甜言蜜语更有效。 
果然，那张被冰霜覆盖了一整日的绝美容颜上霎时有如春阳乍现，明媚不可方物。 
“也好。”蓝玉烟轻笑着颔首，斟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喏！” 
萧飒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心怀大畅地一饮而尽，然后温柔地问道：“饿了吗？我去叫小二送些酒菜上来好不好？” 
“恩。”蓝玉烟点点头，笑眯眯地加上一句：“顺便叫他打盆水上来。” 
# # # # 
“娘！娘——”急切的双胞胎兄弟把房门拍得“嘭嘭嘭”直响。 
“这些小兔崽子……”唐昭然忍不住低骂一句，瞟了一眼床上已翻身朝里的小豆儿，慢慢走到门口。 
“干什么？” 
“娘！你先开开门。” 
“吱嘎——”一声，唐昭然拉开了房门，瞪着杵在门口那两兄弟：“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娘，小妹还在房里吗？”老六蓝憬探头探脑地问。 
唐昭然心底顿时打了个突，板起脸斥道：“废话！她身子不舒服，我不是叫你们别来吵她吗！” 
“那娘你出来一下！”蓝瑾左右看了看，低声说。 
“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唐昭然反手带上房门，跟着他们走到了跨院里。 
确定了四下无人，两兄弟对视一眼，还是由蓝憬先开口：“娘，你生小妹的时候，其实——也是生的一对双胞胎对不对？” 
四只煞有介事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唐昭然的脸。 
“啊？”怔了怔，唐昭然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就是——小妹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蓝瑾立刻补充说明。 
“双胞胎兄弟？哈哈，你们打哪儿听来这种无稽之谈？龙凤胎是想生就能生的吗？！有你们这一对宝贝疙瘩啊，已经是老天厚爱了！”唐昭然笑容可掬地一人赏了一个暴栗。 
“哎哟——娘！”蓝憬捂着脑门儿委屈地瞅着动不动就喜欢给他们来这么一下的母亲大人。 
“这就不怪了……”蓝瑾拧了拧眉，习惯性的摸摸鼻子，“刚才我们在渡口那家瑞云楼喝酒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子长得跟小妹简直一模一样！” 
“！！”唐昭然瞬间瞪大了眼，胸口“突突”直跳，“真的跟玉烟一模一样，你们看清楚了？” 
“凭我们的眼力还会看错？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我们才会怀疑他和小妹是双胞胎啊。”蓝憬立刻发出不平之鸣。 
“他现在在那？！”她急切的声音让兄弟两的目光又开始惊疑地闪动——“啊……哈哈，有这么巧的事到真是希奇啊——娘也想去瞧瞧是不是真那么像，顺便认个干儿子也不错嘛！哈哈哈……” 
欲盖弥彰，有问题！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微微一笑。 
“说到这个那就更巧了——他也跟咱们住同一间客栈，现在就在前面正楼上，天字四号房。” 
“是吗？”唐昭然不禁喜上眉梢，两眼放光，“真是巧得很，巧得很！嗯……天色已晚了，你们俩还不快回房去休息！其它的事明天再说吧。” 
“娘，你不去瞧瞧那个……” 
“天都黑了，怎么好去打搅别人！你们俩今天又到处瞎逛了一天了吧，功课做了吗？” 
“呃……” 
“还不快回去练功！要不要我叫你们爹来给你们指点指点啊？” 
“不用、不用！那娘你早点休息吧，我们回房去了。”蓝瑾立即扯着蓝憬转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唐昭然终于乐得忍不住大笑三声——救星总算出现了！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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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万点，皎月当空。 
金陵城里依然喧哗热闹，灯火辉煌。大街上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几家老字号的酒楼、饭庄高朋满座，欢声笑语。 
就在此时，城南最大的一家客栈——日晟客栈，二楼东侧，一扇打开的花窗里蓦然间跃出一个矫健的黑影，如燕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户民宅的屋顶上，脚尖在屋脊上轻点一下，又飞一般向前窜去。 
几个起落之后，黑影在一座结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停了下来。两尊奕奕若生、高大威猛的石狮左右排开，高达数十级的大理石台阶上是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在大红灯笼的照耀下闪闪发亮。门顶，一道金漆匾额写着两个大字——“萧府”，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黑影顺着院墙驾轻就熟地向前掠去，来到一个拐角处时，猛地一提气跃上了高墙——墙虽高，可又怎能拦得住他？ 
上了墙头，他静静地蹲着向院内望了望，然后贴着墙角像只壁虎般滑了下去。 
下面是个花园。 
花草繁盛，香气宜人。 
不见半个人影，更没有半分让人产生感之处。 
然而黑影的动作却谨慎得如履薄冰一般，慢慢地迂回着向北边那个半月形洞门靠近。 
终于，离那洞门还有三丈远时，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倏地从那洞门中穿过去，一屡清烟似地急速窜上了直通正屋的回廊门顶，向那栋气派俨然灯火通明的正屋飞扑而去。 
平湖若镜，映着一弯明月。凉风拂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轻轻摇荧光荡着还只有巴掌大的莲叶。一颗颗珍珠般圆润晶莹的水珠霎时如泪般从叶片上滑落，融入了深幽的湖水里，无影无踪。时而响起那阵阵蛙声，给这个清凉的夜更添了几分安祥的雅意。 
湖心的水榭之上，摆放着一张嵌着云石的红木圆桌，桌上几样下酒小菜，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对坐灯下，把酒言欢。 
“蓝兄，不知令媛的不适之症可要紧么？”酒过三巡，萧飞庭关切地问起未来儿媳的情况。 
蓝睿摆摆手：“没什么大碍，女孩子娇弱些罢了，初来此地难免有些水土不服。到是令公子……” 
“唉！飒儿身体一向很好，突然这一病……就特别严重。不过我已请了几位名医来替他调治，再加上大婚之喜，应该很快就能恢复的。”萧飞庭一边说边低头倒酒。 
“那就好。”蓝睿捋了捋颔下的长须，微微一笑：“不瞒萧兄，玉烟是我的心头肉，实在有些舍不得她嫁得这么远，唉……请萧兄多多替我照看着些！” 
“蓝兄你这还不放心么？！日后玉烟就是我的女儿，我绝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萧飞庭一脸正色道。 
“如此我就放心了。来，萧兄，我再敬你一杯！” 
“蓝兄，请！” 
一壶陈年花雕不觉间见了底。 
突然，一个急切的脚步声从九曲桥上传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老管家鲁仲奔到近前，立刻躬身而立：“老爷。” 
萧飞庭不悦地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搅的吗？！” 
“可是……老爷，有一个刺客闯到府里来了。” 
“刺客？！”仿佛头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似的，萧飞庭诧异地瞪着他——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到这儿来撒野！ 
“正是。现在正在前院，蓝大公子和二少爷已经缠住了他。” 
“还没收拾下来？”两个一流好手都对付不了——这刺客看来不简单。 
“小人来时，还没收拾下来。”鲁仲垂首应道貌岸然。 
萧飞庭和蓝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走，看看去。” 
来到前院时，只见一群举着火把的护院已围成了一个圈，圈中萧廷威像被点了穴般呆立着，只剩蓝云瑞还与那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廷威！”萧飞庭拧起了眉心。 
萧廷威回过头来，表情十分古怪地应了一声，欲言又止：“爹……” 
萧飞庭的眉头拢得更紧了。 
蒙着面的黑衣人身手果然不凡，与蓝云瑞打得齐鼓相当。 
不知何时已站在屋前石阶上的李若梅此时莲步款款地来到了萧飞庭身旁，目光也不离那黑衣身上。 
渐渐地，黑衣人的行动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李若梅立刻面露忧色，纤眉纠成了一个结：“飒儿，你受伤了吗？”柔柔地语声充满了关切。 
“咳、咳！”萧飞庭立刻干咳了两声，瞪着那黑衣人大喝一声：“你还不给我住手？” 
——惨了！ 
萧飒在心底哀号一声，无奈地跃开，扯下了蒙面的黑巾。 
“爹、娘！”堆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他提心吊胆地轻唤。 
“你……”萧飞庭咬着牙，硬生生地将一肚子火气压了回去：“你不好好在房里养病，又跑出来胡闹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功夫恢复得如何了……”一听他爹的话便知这婚事是拖下来了。 
再瞪他一眼，萧飞庭转头向蓝睿拱了拱手：“让蓝兄见笑了。” 
“哪里哪里！看来我这个未来女婿果然人中龙凤，这下我就更放心了！哈哈哈……”蓝睿捋着胡须点点头，一脸笑容，“嗯……时候已不早了，萧兄，我们父子今晚就告辞了，等小女身子好些了，便即给他们完婚如何？” 
“正合我意！但求令媛早日康复。” 
“但望如此。萧兄请留步！” 
“哎——我送蓝兄一程。”萧飞庭朝四周的人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蓝兄，请！” 
转身离去之时，顺便再狠狠瞪了萧飒一眼，其中的意思非常明白——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萧飒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今晚是在劫难逃了！ 
# # # # 
一灯如豆。 
蓝玉烟静静地坐在窗前的竹塌上，一只手支着下颔，一只手抚弄着颈上的银项圈。 
项圈内侧浮雕着一片小小的枫叶，枫叶上刻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字——“萧”。 
指腹细细地摩挲着这个字，他的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初次见到萧飒，就和他打了一架。那时，萧飒曾很诧异地勾着这项圈逼问他是偷的还是捡的——想必就是看到了这个标记，才认定不是一个男人的吧。 
踏上这趟旅途之时，本以为不久就能从这个束缚了他十八年的桎梏中解脱。万万没想到，结果，依然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竟然会甘愿被这个小小的银圈给套住！ 
他们……都是男人啊，可当他紧紧拥抱着他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仿佛可以在他怀中溶化……那种甜甜的幸福感绝对不是任何药物能够酿成的。 
他，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嘴巴比蛇蝎还毒，心却比豆腐还软的家伙。甚至比喜欢更喜欢，更更喜欢…… 
有他在身边的时候，眼瞳里总是映着他的身影；没他在身边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映着他的身影。 
他的心，已经被一块叫萧飒的牛皮糖粘得紧紧的，扯不脱、甩不掉了。 
唉——这件事，他娘会怎么看呢？ 
反对？还是认同？ 
啧——还不知此刻萧蓝两家闹成了什么样子呢！只有等萧飒回来再问问情况了。 
“咔嚓！” 
窗外突然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跃上屋檐时落脚的声音。 
是他回来了？ 
“娘？！”窗口突然出现的面容让他顿时惊讶得瞠目结舌。 
“你还记得我是你娘吗？！”唐昭然一闪身，从窗口跃进了屋里。 
“娘……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才刚到金陵而已，她怎会这么快就找到他？” 
“哼，是老五老六才告诉我的。” 
“五哥、六哥？”蓝玉烟更加诧异了：“他们……怎么知道……” 
“他们只说在渡口看到跟小妹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恰好也跟我们住在同一家客栈——你这个死小子！我叫你来办正经事，你倒给我跑去游山玩水？！”唐昭然恨得牙痒痒的，伸手就是一个暴栗，“你知不知道急白了我多少根头发？！” 
“哎哟！” 
“要不是你那个未婚夫突然生了一场病，我早就被丢上刑场了！你竟然不管你娘的死活，自个儿在外面逍遥自在？！” 
“哎哟！” 
“你这个不肖子，我告诉你，现下的情况已是箭在弦上，萧家再过两天就要来迎亲了，到时候，你给我乖乖上轿！” 
“可是——哎哟！” 
“没有可是！这都是你自找的，以后的事你自己解决吧！现在，你立刻跟我回去换装！” 
“等等……” 
“等什么等！我骗你爹说你病了，不让他见你，他只怕已起了疑心。再拖下去，早晚要漏底！”唐昭然一把抓住他手腕就往窗口走。 
“爹他来了？！” 
“是啊！还有你那六个哥哥——送啊送的，就送到这儿了！” 
“啊？！” 
“快点！”唐昭然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扯着他从窗口跃了出去。 
“可是……”蓝玉烟的迟疑没能令他那心急火燎的娘有丝毫停驻，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结局都是一样，就让那个呆子着着急吧！ 
“我不娶！” 
“你、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不娶那个什么大小姐！” 
“你……你……你这个逆子！婚姻大事由父母作主，容不得你挑三捡四！” 
“总之我就是两个字——不娶。” 
“不娶也得娶！”萧飞庭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你要是敢逃婚，就永远别认我这个爹！” 
“老爷！”正在给萧飒换伤药的李若梅微嗔地回头瞪了萧飞庭一眼。 
“夫人！你说说，他从小到大，哪一件事不跟我对着干？我要他往东，他就向西，没有一次不让我头痛的！现在，连婚事都要跟我唱反调！” 
“爹，我已经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你若是逼我和一个我跟本不认识的人成亲，只会酿成悲剧！” 
“悲剧？自古以来婚姻大事谁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说别的，就我跟你娘，不一样和和睦睦，夫唱妇随！” 
“老爷！”两颊染上了淡霞，李若梅赧然地微嗔。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如果我心里没有人，也许可以跟她相敬如宾——但是，现在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容不下她！” 
“我管你心里有什么人，成亲之后就给我忘掉！这门亲事是势在必行，绝不会更改！” 
“那好啊，今天拜堂，明天我就写休书！” 
“飒儿！”李若梅的脸色立刻因他这一句话难看了起来，拢着眉斥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娘……我真的不能娶她啊！”萧飒叹了口气，无奈地垂下头。 
“无论如何，这门亲事是你自小就订下的，我们萧蓝两家又是世交，到了这种时候，退婚是万万不能的。”李若梅很冷静地分析道，“不如你成亲之后，再将你喜欢的女子娶进门做小就是了。以我们萧家的名望财势，想来也不至侮没了她。” 
“不！娘，我才不想让我爱的人受一丁点委屈！”萧飒十分坚决地望着她说。 
“你还罗嗦！”萧飞庭忍不住再次拍案而起，“这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了，你以为我们萧家的门这么好进的吗？！” 
“好了好了，老爷，我来跟飒儿谈谈，你先回房休息去吧。”——两个人一样火爆的脾气，吵下去永远没有结果。 
“哼！” 
“回去喝杯参茶，早些睡吧。”把萧飞庭推出了门。李若梅暗叹一声，回头面对这个比没上缰的野马更难饲侯的大少爷——这一回，真的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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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躲闪闪地摸回客栈后院的厢房，唐昭然轻轻在窗框上敲了三下。 
立刻，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个只容一人进入的缝隙。 
“夫人，你可回来了……小、小姐！”看清了后面跟着进来的人，小豆儿差点没惊呼出来。 
“嘘——”用食指放在唇上比了比，蓝玉烟对她微微一笑：“小豆儿，你怎么就是改不了这个一惊一怍的脾气？” 
“小姐啊——你要是知道小豆儿盼你盼得多么辛苦，你就不会怪小豆儿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小豆儿扯着他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往上揩，委屈得要命。 
“乖乖乖……是我让你担心了，都是我不好！下次我要去游山玩水，一定带上豆儿小姐好不好？” 
“当真？！”饱含着水气的大眼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骗你这个小丫头干嘛？就请豆儿小姐暂且饶过小人这件衣裳吧！” 
“嘿嘿……”擦了擦眼泪，圆圆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一对儿酒窝。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小豆儿，你快去叫伙计打桶热水来，让他换洗一下。”歇了口气，唐昭然立刻分派任务：“玉烟，你还是赶快梳洗一下，换上女装吧。唉——担惊受怕了个把月，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生觉了！” 
“这还不是你自找的，要不是你糊里糊涂地订下这门亲，又怎会生出这么多事？”白了她一眼，蓝玉烟走到床边坐下，伸展一下筋骨。 
“我……”扁扁嘴，唐昭然无言以对地低头端起茶杯。 
“娘，我……”本想告诉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开了口，接下去却不知该如何启齿。 
“什么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唐昭然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我……” 
眼珠一转，唐昭然立刻堆出一脸谄媚的笑，讨好地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来来来，喝口茶润润喉……乖儿子，娘知道你向来是最孝顺的，这一点小事也一定难不倒你的，对不对？成了亲之后，你大不了来个金蝉脱壳——喏，东西娘都替你准备好了！” 
说到这儿，她得意地头打开床边的衣橱，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姆指大的青花瓷瓶：“瞧！这是娘回唐门时特意拿来的宝贝——收魂水！喝下去之后两个时辰，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就是扁鹊再世、华佗重生也瞧不出端倪！” 
蓝玉烟接过小瓶，挑了挑眉。 
“先别打开，以免降低效用！等你进了洞房，就把这药喝下去，然后让小豆儿到大厅通知我们。我就立刻会赶到你房里，大家自然认为你暴病而忘，于是我就以怕你独在异乡会寂寞为由带你回家——呵呵呵，这就叫‘至之死地而后生’！” 
“果然老谋深算。” 
“嗯？乖儿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噢？我还漏算了什么吗？” 
“蓝玉烟死了之后，我又是谁呢？” 
“啧，这还不好办！你先在个面玩两个月再回家，到时候就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来投靠我们不就得了！” 
“哦——原来如此！” 
“还有问题吗？！” 
“没有。” 
“那我就回房休息去了。你自己小心哦，我怕你那几个哥哥半夜三更的又来找你。”打了个哈欠，唐昭然站起身叮咛一句，便起身回隔壁厢房。 
“我知道。”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他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播弄起颈上的银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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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儿中意的人，一定非常特别！”——知子莫若母，嫁进萧家这么多年，李若梅已深谙“以柔克刚”的至理，并且运用自如。因此，她更加明白唯有自另一方下手，才是解决这件事的唯一途径——“可不可以让娘瞧瞧她呢？” 
天底下没有人在听到别人夸自己的恋人时还能板得起脸来的。于是萧飒很干脆地点了头，一天早就带着他来到了日晟客栈门前。 
“这里不是……”掀开马车车厢一侧的小窗窗帏，李若梅望着客栈门上的招牌愣了愣。 
“就是这儿了。”萧飒裂嘴一笑，“娘，我先上去通知他一声，再来请你上去。” 
“好，”李若梅点点头，放下了窗帏。 
萧飒便转身大步跨进店门。 
“哟，公子一早就出去了啊？”掌柜的立刻便认出了这位财神爷，笑容满面地招呼道。 
“嗯。”萧飒点点头，“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客人下来过吗？” 
“没有啊。”掌柜摇摇头。 
“多谢。”丢下两个字，他便迫不急待地冲上楼。 
然而，当他站在天字四号房门口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时，一种不好的预感立时在他心底炸了开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猛地一脚踹开了门——静悄悄的房间里哪有他心板上的那个身影？ 
他……走了？ 
这个认知顿时像一根冰锥狠狠地刺进了他心里。 
“不……不会的，他一定是有什么事出去了，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对！他一定会回来的！”喃喃地重复这句话，他呆呆地在桌旁坐下，等着。 
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萧飒猛地站起身，睁大了眼，紧紧攥着的手心泌出了薄汗。 
循着踹门声而来的店小二战战兢兢地探出头，蓦地对上一双似要喷火的眸子，骇得他脖子一缩，结结巴巴地问：“客、客倌，出了什么……什么事么？” 
房中的人像一头愤怒的狂狮，一步一步朝他逼朝近。那噬人的气势宛若泰山般向他直压过来。 
“呃……客、客倌！”狂跳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缩成一团，他艰难地向后挪动着脚步。 
“他在哪儿？”阴沉的嗓音慢慢地响起，萧飒一把揪住那小二的领口，用力向上提起：“快说！你们把他藏到哪儿去了？！” 
“客……客倌，有话好说啊……” 
“你们这家黑店，一定是觊觎他的容貌，把他藏起来了！快给我把人交出来，否则我拆了你们这家店！” 
“客倌！你……你可不能冤枉人啊！我们做生意向来清清白白，从来不做亏心事！” 
“那他到哪儿去了？你说啊！他到哪儿去了！！” 
如雷灌耳的吼声顿时吓得小二双腿一软，混身直打哆嗦：“小的、小的……小的不……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竟然敢说不知道？！” 
“嗯？里面怎么闹哄哄的？”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儿子来接驾，李若梅掀开窗帏向客栈里瞧去 ，“秀秀，你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大少爷怎么还没出来？” 
“是，夫人。”坐在她旁边的小丫环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躬身出去。 
不一会儿，小丫环面色慌张地跑回来：“夫人、夫人，不好了!” 
“什么事?”李若梅轻蹙眉心，面现忧色，“不要慌，说清楚。” 
“大少爷他、他把人家的店给、给砸了!”小丫环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一听这句话，她的眉心拢得更紧了。“怎么回事？” 
“好像、好像是大少爷要找的人不见了，就……就向掌柜的要人。掌柜的说不知道，大少爷就发火儿了，把店里打得稀烂!” 
“这孩子!”低斥一声，李若梅赶紧起身下了马车，快步向客栈里走去 。 
客栈里人声嘈杂、叫苦连天。所有的人纷纷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台风尾扫到。只有掌柜一人不怕死地在台风圏里摇头摆手、哭天抢地：“客倌，请住手啊!小老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藏匿客人啊!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求你高抬贵手，别拿小店撒气……” 
再看客栈里的陈设——从楼上到楼下，桌椅、门窗无一幸免，就连楼梯都被踩断了几阶，遍地一片狼藉。 
“飒儿!”排开众人，李若梅一声怒喝，立时让萧飒顿住了身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萧飒胸口急遽起伏着，脸上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失落的哀凄所取代，手上抓着的半张椅子“啪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走了……他走了……没留下一个字，就这么不见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着，他像个醉汉般步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他走了……你叫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最后一声大喝，他箭一般掠了出去 。 
“飒儿!”李若梅急唤一声，追到门口，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夫人，怎么办？”秀秀跟上来，焦急地问。 
“唉!”长叹一声，李若梅无奈地摇摇头，“先回去再说，对了，”她从袖口 里取出一个绣花的钱袋递给秀秀：“把这些银子赔给店家，不够的话叫他到府来拿。” 
“是。”秀秀把银子交给遭了场无妄之灾的掌柜后，立刻跟着李若梅上了马车，迅速朝萧府驰去。 
# # # # 
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 
回答我，回答我啊! 
玉烟……玉烟-是你吗？ 
玉烟! 
等等我!等等我……别走! 
留在我身边，别离开我! 
玉烟! 
“别走……等等我……等我……” 
“客倌!客倌!醒醒，醒醒!” 
一顿摇晃，让萧飒睁开了迷朦的双眼，困难地抬起头，对上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客倌，小店要打佯了，请你到别家去吧!” 
“啊？噢……”打了一个酒嗝，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就往外走。 
“唉，客倌，你还没给钱呢？!” 
“嗯……”一边茫然地点着头，他一边继续向外晃。 
“这位客倌!你不给钱就想走吗？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家的厨房啊——由得你白吃白喝!告诉你，没这么便宜的事!” 
…… 
第二天一早，头痛欲裂的萧飒发现自己被丢在一条阴暗破败的小巷子里，一条流着污水、发出恶臭的阴沟旁，衣服上沾满了酒渍、泥印、呕吐秽物还有血迹，全身上下简直找不出一块好肉。 
呵!呵呵呵呵…… 
身体上的痛他早已麻木了，此时此刻，自己所处的境地只让他觉得可笑! 
像只走投无路的野狗般被丢弃在这里的人是谁？如此狼狈，跟一旁的垃圾有什么两样？!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笑傲江湖的萧飒呢？到哪去了？ 
只不过是身边少了一个人而已；只不过是回到以前那独来独往的日子而已；只不过是让差点走错道的人生扭回正轨而已；只不过是埋葬了段如同暴风寸雨般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爱恋而已…… 
　　哈哈！ 
　　只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事，他干嘛偏偏——放不下！ 
　　“啊——”狂吼，却宣泄不出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痛。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难道……你就连一句话也懒得留下？ 
　　难道……我萧飒在你心中根本就没有一丝分量吗？ 
　　哈、哈！ 
　　可笑啊可笑！ 
　　原来，从头到尾——这只不过是一台独角戏而已…… 
“哈哈哈哈哈……” 
“啊——”狂吼，却渲泄不出他胸中万分之一的痛。在他那双被阴云覆盖的眼眸里，下起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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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混仗东西！”　萧飞庭气得须发皆张，血脉逆流，捏紧的拳头“砰”地一声咂在桌子上：“你看看他，成个什么样子？！” 
　　三天，出动了萧家的全部精锐，只差没把金陵翻了个个儿，才好不容易从一家又破又旧的小酒馆里把快要溺死在酒缸里的萧飒给挖了出来。 
　　李若梅心痛地瞧着整个人完全变了样的儿子，连忙吩咐下人为他沐浴净身，又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醒酒汤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这才稍稍安心地守在他床边。 
一旁的萧飞庭差点没气破肚子，偏偏又碍着夫人在侧，不能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出气，只有吹胡子瞪眼地骂个不停。 
“老爷，你先坐下来喘口气吧。”爱怜地替不断呓语的儿子掖了掖被角，李若梅终于把注意力转到了夫君身上。 
“哼！”从鼻子里重重地发出一个单音，紧紧板着脸的萧飞庭仍是依言坐了下来。 
“老爷，你说——我们这样逼儿子，到底对是不对？”不曾经历过那种比火更烈的情感，但是她却明白那种不想失去最重要之物的心情。 
“怎么不对？！父母之命，媒约之言——天经地义！谁说不对！”这世上只有儿子听老子的，哪有老子向儿子妥协的？”他这张脸还想留着见人呢！ 
“可是飒儿……” 
　　“不用可是了！今早蓝兄已派人来通知我，玉烟的病已好了。这件婚事不能在拖下去，我已把婚期订在了明日，速战速决，省得他又搞出些什么花样来！” 
　　“唉……”轻叹一声——出嫁从夫，她还能说什么？ 
　　“等他醒了，你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要是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的话，天下还不早大乱了！”说完这些话，萧飞庭胸口的气总算顺了些，“好了，我去安排婚礼的各项事宜，你可要看好他！别让他又溜得不见影了。” 
　　“我知道了。”李若梅柔顺地点点头，目送他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别……别走……等我……”床上那辗转反侧的人痛苦的呓语让她轻轻抿起了唇，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第九章 
目前江湖上最悚动的消息是什么？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听说了吗，云雾山庄要与号称江南第一家的金陵萧家联姻了！” 
“怎么会没听说？据闻蓝盟主的掌上明珠是位天下无双的绝色美人儿啊！萧家大公子也不知道修了几世的福哟！” 
“唉！”几个江湖客不约而同地叹息。不仅是在叹息自己为什么没有那种福气，多少也有点羡慕和嫉妒。 
“什么！萧家大公子要成亲了？” 
“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好福气？” 
“好像是云雾山庄的大小姐。” 
“云雾山庄？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远在苗疆那种未开化地带还神秘兮兮的云雾山庄？！” 
“好像是哪个云雾山庄。” 
“什么嘛！那种荒蛮之地的女子难到比我们这些江南的大家闺秀好吗？！” 
“就是啊！” 
“听说是指腹为婚的！” 
“为什么——一样是指腹为婚，为什么她可以嫁给萧大公子，而我却偏偏被指给一个大猪头！”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自从被萧大公子救了一命之后，我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嫁给他！做不了正室做二房也无所谓。” 
“是啊，只要能嫁给他！” 
姑娘们拾起一片片破碎了的芳心，契而不舍地再次粘好粘好，擦拭干净，退而求其次地瞄准了新的目标。 
# # # # 
清晨。 
金陵城城门方启，便不断有三五骑士扬鞭而过，这些骑士年龄各异，形态相殊，衣履装束是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的背上都背负着大包小包用大红绸子扎着的礼盒，快马加鞭的朝同一个方向驰去——萧府。 
富甲全国的江南第一家。 
高耸的门前高搭彩楼，数百盏扎制的十分精巧的红丝彩灯、彩绸把一坐巍峨的萧府大门装点得像喜气洋洋。数十个彪形大汉肃立在门口的石阶下，见了策马而来的宾客就快步迎上，接过马缰；见到有人徒步而来,他们也立刻前来接引。进了大门,夹道两侧又立着几个长衫汉子,含笑拱手肃容。 
偌大的一片前院，此刻已充满了人语笑音，院子前的一间偏厅，亦是人头拥挤，宾客盈门。 
“ 劈劈剥剥 ”的爆竹声震天价响，欢快的喜乐一刻也没有停歇。 
萧府的墙院、屋梁、走廊……无处不缀以鲜艳的大红彩球，一个个耀眼的红双喜字将喜庆的欢愉带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这是萧家大公子和蓝家千金的婚礼——一场让所有人艳羡不已的盛大婚礼。 
　　而此刻，这场万人瞩目的盛大婚礼的两位主角在做什么呢？ 
　　主角一： 
　　“小姐小姐，这个不能拿下来啊！你今天是新娘子，一定要打扮得漂亮一点！” 
　　“不要！我又不是真正的女人，戴这种东西干什么——而且我警告你！不要再在我耳边提‘新娘子’这三个字！”　 
　　“可是……可是，你是咱们云雾山庄的‘小姐’啊！” 
　　“你帮我把头发像平常那样绑一绑就行了！” 
　　“那怎么行！今天你可是新……那个，怎么可以像平常那样随便！” 
　　“反正要用红头巾盖着，梳什么头发不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 
　　“你再罗嗦我就把你先丢回云雾山庄去！” 
　　“小姐！好吧……那夫人若是问起来，可不能怪我哦。” 
　　“行了行了。” 
　　“……” 
　　“喂，等等！不要往我脸上抹那种东西！” 
　　“这怎么行，新……那个怎么可以不着脂粉！” 
　　“我说行就行！” 
　　“哪有着样的……” 
　　“咚、咚、咚！” 
　　“玉烟，你准备好了吗？”随着话音扬起，门“吱嘎”一声被推了开来。 
“夫人，小姐既不肯戴凤冠，又不让擦胭脂水粉，这……”小豆儿扁这嘴，一脸委屈地告状。 
“玉烟——”唐昭然挂着一个讨好的笑容，拉长了声音甜腻腻地在他耳边轻唤。 
　　“叫我也没用，我才不要把脸画得像个唱戏的！”蓝玉烟板着脸，态度非常坚决。 
　　“玉烟——你就好人做到底嘛！再说了，你本来也就是去演一场戏的啊，这行头怎能不备妥了？！”唐昭然不死心地再接再力。 
　　“要么就这样，要么就不去，没得第三种可能！” 
　　“烟儿——你娘的身家性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要是、要是出了一点岔子……呜……泪水像开了闸般说掉就掉。” 
　　“……” 
　　“好歹你也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才生下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你怎么忍心看着娘被扫地出门？” 
　　“……” 
　　“就这么一次，你就不能为娘委屈一下吗？” 
　　“好啦好啦，随便你！”明知他娘的泪水不值钱，可……唉！ 
　　主角二： 
　　与前院的喧哗热闹正好相反，后院花园最偏僻静宓的角落里，萧飒抱着个酒坛子坐在一棵槐树粗状的枝干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一脸的落漠颓唐，丝毫没有意识到今天是他当新郎的日子。 
“哎哟！我的大少爷，你怎么躲到这儿来了！夫人都快急死了，派人到处找你呢。”从小就跟在萧飒身边的高建气喘喘地跑到大槐树下，一脸憔悴地望着上头那动不动就和地大家玩躲猫猫的主子。 
“大少爷——你快下来吧！今天可是你的大喜之日啊，宾客都到齐了，你也该去准备准备了！” 
　　“大少爷！老爷已经派了二少爷代你去迎亲，这会儿花轿只怕已从东大街回来了，你还不去换衣服会误了吉时的！” 
　　“大少爷……” 
　　“去给我拿坛酒来。”这是萧飒唯一的一句话。 
　　高建的脸更加憔悴了，无力地长叹一声：“大少爷，你就饶了我吧！你要喝，待会喜宴上还怕不够你喝的？你现在要是喝醉了，老爷非宰了我不可！” 
　　“哐啷”一声大响，萧飒手上的空酒坛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去拿！”低沉冷硬的两个字是不容违扭的严历。 
　　“这……”高健望了望上头那位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再瞧了瞧地上碎成千片的酒坛子，最后吞了吞口水：“好吧，我马上就回来。” 
　　一盏茶功夫，生怕萧飒又消失无踪的高健去而复返，飞快地赶到树下。不过他带来的并不是酒坛子，而是差点没急白了头发的李若梅。 
　　“飒儿，你先下来，娘有话要对你说。”李若梅站在树下柔声劝道。 
　　萧飒仰望着天空，一言不发的摇了摇头。 
　　“飒儿，娘知道你有了意中人，可是天下之大，你要到哪儿去找她？你这么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轻轻一声叹息，包含了无数心疼及无奈，“萧蓝两家这门亲事是打小就给你定下的，就算你不喜欢，可是你依然有责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肯履行婚约的话，一个女孩的一生就会这样被你给毁了——她可是何其无幸！” 
　 “就算她嫁给我，她的一生也不会幸福的。” 
　 “你这孩子，干嘛这么死心眼儿？！你知不知道娘当初为什么要早早帮你定下这媳妇儿？你蓝伯母这个女儿从小就是一个美人胚子，如今更是生得貌若天仙，惠质兰心，你见了她一定会喜欢的！” 
“哼！天仙？”嘲弄地轻 一声，萧飒仰望苍穹的双眸仿佛瞧见了那唯一配的上这个字的人儿。 
“娘答应你，等你成了亲之后，即使动用萧家全部的人力财力也一定帮你找到你的意中人！只要她愿意，就明媒正娶把她迎进门，好不好？” 
答应她的，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没辙了 
李若梅叹了一口气，回头轻请吩咐高健：“去请老爷来一下。” 
话音刚落，萧飒那挺拔的身影已从树上一跃而下：“不用了，我去见爹。”说完大步朝前院走去。 
他那坚如磐石的眼神及语气顿时让李若梅的心弦颤了一下，浓浓的不安锁紧了她的眉心。 
“飒儿！”叹了一声，她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宾客云集的礼堂，悬灯结彩，花团锦\簇。正中高悬着一幅大立轴，龙习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喜结良缘，红底金字，分外耀眼。萧飞庭正满面红光，乐呵呵地向前来道贺的客人拱手还礼。来者多半是江湖上的朋友，还有少数官场商场的熟识，自家的亲戚反倒因事出伧促，能来的不多。 
　 “恭喜恭喜呀！萧兄，佳儿佳妇真是羡煞旁人呐！” 
　 “过奖过奖！” 
　 “啊——哈哈哈哈。承您吉言，承您吉言！” 
“恭喜啊萧兄……” 
　　刚进后堂，如潮的贺声便钻进了萧飒耳里，让他恼怒地扬起峰眉，铁青着一张脸，大踏步迈进了前门。 
　　大厅里人潮涌动，热闹非常，萧飒一露脸，眼尖的客人立刻围拢上来，争相道贺。 
　　“萧大公子，恭喜恭喜！” 
　　“恭喜……” 
　　然而，众人的热脸毫无疑问地碰了个冷钉子。 
　　萧飒全身上下有如一块从南极冰川下挖出来的千年寒冰，打从骨子里往外冒着冷气，瞬间让他周围的人呼吸一窒，牙关冻结。 
　　不用他叫让路，懂得察言观色的宾客们已非常自觉地在他身前让出了一条小径。 
　　觉察到这异样的安静，萧飞庭一回头，立刻对上他那“不肖子”冒着冷焰的双眸。 
　　眉头一皱，他原本一张笑脸立刻拉成了三尺长——这个死小子，嫌他额上的皱纹还不多吗？又来找麻烦！ 
　　萧飒一双眼死死盯着那顽固不化的老爹，目光中是决不妥协的坚毅，大步朝他走去。 
　　“飒儿！”尾随而来的萧夫人李若梅站在侧门边低唤一声，焦虑地锁紧眉头，顿了顿脚。 
　　萧飒根本没有听见——就算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快步走到了他老头子跟前。 
　　“爹！”他盯紧萧飞庭的双眼，郑重的叫了一声。 
　　“咳！”萧飞庭转开了脸，捋捋胡子：“有什么事么？” 
　　“爹，我说过我不会……” 
　　没等他把话说完，萧飞庭出其不异地一掌拍上他的肩头，大姆指迅速在他肩井穴上一按，立时令他上半身不能动弹。 
　　“怎么了？你不舒服是不是？你爹早跟你说了，你不舒服就在房里歇着，等你二弟替你迎了花轿回来再出来拜堂。”萧飞庭故做责怪地说着，手指又趁势在他的哑穴上点了一下，“你瞧你，脸色这么难看，还不快回房歇着！剑儿”他回头叫了声老三，“快扶你大哥回房休息去！” 
　　“哦！是，爹！”萧剑立刻会意地起来扶着萧飒：“大哥，你别心急了，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萧飒登时怒火上冲，剑眉倒竖，忿忿地瞪着萧飞庭。 
　　“走吧，大哥！”萧剑用力拉过他的身子，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出了大厅。 
　　“咳咳，犬子生来性急，不顾体虚便跑了出来，倒叫各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大喜之日，想早些见到新娘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呵呵呵呵……” 
　　远远地，厅中众人的声音传了来。 
　　萧飒狠狠地咬紧牙关，胸膛急促起伏着，差点儿没把肺给气炸了——那只老狐狸！竟然来阴的！！ 
　　“飒儿！”转入后堂，李若梅立刻迎上来：“飒儿，你怎么这么鲁莽！当着那么多人，你怎能说要悔婚？！你……花轿马上就要来了，在这个当儿，你若说不娶，叫人家姑娘可怎么做人？！你……你……唉！” 
　　“娘，有话咱们回房去说吧，在这儿只怕还不大方便。”萧剑压低了嗓音劝道。 
　　“对对，我都给气糊涂了。秀儿！”她立刻转头吩咐身旁的丫头，“快扶大少爷回房！” 
　　　＃　　　　　　　　　　　　　＃　　　　　　　　　　＃　　　　　　　　　　　＃ 
　　一大早，喧天的锣鼓声，锁呐声，鞭炮声便从街头响到了巷尾。迎亲的队伍排得老长，沿街瞧热闹的人潮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挤！ 
　　江南第一家的大少爷娶亲，岂可不看？可奇怪的是，花轿前骑着高头大马前来迎亲的，却不是萧家的二公子吗？ 
　　“听说大公子身染重疾，急着冲喜，这才由二公子代兄迎娶的！”小道消息一来，立刻在人群中传开了。 
　　听者无不晃然大悟地一声“哦——”。 
　　头上顶着起码有十斤重的凤冠，身上穿着层层包裹的厚实新娘服，脸上被涂了不少于三层的脂粉，蓝玉烟的脸色实在好看不到哪儿去。 
　　王八蛋，这是谁想出来这折腾新娘的法子？ 
　　“小豆儿，到了没有啊？！”隔着轿门儿，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大声问——反正外头吹吹打打，别人也听不见。 
　　“小姐！你就再忍忍吧，照习俗，花轿得先在城里绕一圈才能进萧家大门呢！”跟在轿旁的小豆儿赶紧拉好被掀开一隅的轿门，顺便叮嘱一句：“‘小姐’！红头巾不能随便拿下来的，快盖好啊！” 
　　“闷死了！我干嘛要受这种罪啊，好歹我也是堂堂……” 
　　“‘小姐’！不要乱说话呀，你可是咱们云雾山庄的‘千金’啊！”小豆儿急得冷汗直冒，赶紧提醒他的身份。 
　　“啧！”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到极点！ 
　　“娘啊娘，这可是您一手造成的，别怪孩儿不孝了……”小声嘀咕了两句，他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抚上了颈上挂的银项圈，自从跟萧飒分开以来，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 
　　从来不知道，想一个人，是这么的牵肠挂肚，梦萦魂系。现在他总算明白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不过才分开短短几天而已，却让他觉得好像分开了几年那么长。 
　　那一晚跟着娘离开时他便已猜测着萧飒回来时不见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呵！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那位大爷差点没有把人家的店给拆了，闹得客栈里一上午鸡飞狗跳的，闲言闲语也传进了他爹娘的耳里不少。好在萧家立马派了大总管来‘解释’，直把萧飒夸成个志肝义胆、行侠丈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男儿才作罢。他爹虽仍有疑虑，然而婚期在即，终于揪揪胡子，万般不舍地放手让宝贝女儿——也就是他——上了花轿。 
　　嫁……给萧飒…… 
　　今天，他真的要成为萧飒的人了…… 
　　呵！一个男人嫁给一个男人，这可算是破天荒头一遭了吧！ 
　　虽然过去的十六年来，他已习惯了被当成女人看，可是他必竟不是女人，也不想在今后的几十年里仍被当成女人看。再说，过不了两年，他的声音、体型准会大幅度改变，到时候想瞒也只怕瞒不住了。 
　　所以，嫁进萧家后的第一要务便是——拐走萧飒！ 
　　天涯海角，从此逍遥任我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是不？ 
　　“呵呵呵呵……” 
　　话说回来，还被蒙在鼓里的萧大呆会乖乖拜堂吗？ 
　　“……” 
　 # # # 
被强行架回房里的萧飒憋了一肚子的火，暗自摧动内息想冲破被点的穴道。然而他爹也早有提防，点穴时使了重手法，让他一时半刻难以解开。 
“快，给大少爷换上礼服！”一进门，李若梅便吩咐几个婢女给他改头换面——梳头的梳头，刮脸的刮脸，换衣服的换衣服。七手八脚地一阵忙之后，原来一幅颓废潦落摸样的萧飒立马又是一位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了。 
“飒儿，你就听为娘的一次吧！”李若梅不忘在一旁苦口婆心劝说：“今天是我们萧家和云雾山庄联姻的大日子，多少江湖朋友会来观礼你知不知道？且不说我们萧蓝两家代代交好，单以“信义”二字来说，你便不能无理退婚！做人以立品为先，如若不守信用，不讲道义，你还称什么侠士，你还有何面目见萧家祖宗于地下？！” 
“娘，”总算是把哑穴冲开了，“这件婚事并不是我自愿定下的！” 
“是！都是娘的错，都是我多事，不该替你定下这门亲，不该想帮你娶回一个如花美眷，都是做娘的害了你！”酸涩的泪水顿是如雨般落下。 
“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一见他外柔内刚的娘竟然落泪，萧飒登时慌了神。 
“总之，都是我不好，你要怪 就怪我吧！蓝家闺女可没有半分对不起你的地方，无论如何，你不能在这时候说什么退婚，毁了她一生啊！” 
“娘——” 
“飒儿，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女子，请你为她想一想，无论如何，今日的婚礼不能没有新郎！” 
“只要有一个新郎就行了嘛，叫二弟……” 
“新郎只能是你！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要嫁的是萧家的大公子，萧飒！” 
“可是……” 
“飒儿！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 
呵呵…… 
好沉重的枷锁。 
“……用这两个字，便决定了我的一生吗？”欲哭无泪呵。 
这世上，多少人的终生幸福不是埋葬在这两个字，雕铸的墓碑之下？多少人的生命不是带着这道枷锁一步步走向尽头？ 
如今，向来自命不凡，随心所欲的他终究还是逃不掉被束缚的命运吗？ 
“瞧你这孩子，叫你成亲又不是叫你上刀山下油锅！将来把你的意中人也娶进门，坐享齐人之福还不好吗？” 
再也不发一语，萧飒如同木偶般僵硬摇摇头，无力地合上了眼。 
# # # 
“喝！到了到了，小姐，到了萧府了！好大的气派呀！” 
　　在听到轰然的炮响和鼓乐声之后，小豆儿那惊喜的声音只让蓝玉烟翻了翻白眼。 
　　“新娘子，下轿了！”走在轿前的媒婆扭动着肥臀，眉开眼笑地转回轿边伸手掀开了轿门。 
　　蓝玉烟无奈地盖上红头巾，任小豆儿和媒婆扶着下了轿。 
　　鼓乐声顿时更加热烈了。 
　　看不见周围的情形，蓝玉烟只能低头瞧着脚下的红毯，在大队人马众星拱月般的护送下一步一步地迈进了萧家的大门。 
　　一进门，喧哗的人怕笑语霎时将他淹没。由此可见今日到萧家来贺喜的宾客已把萧府塞了个水泄不通。 
　　“瞧，新娘子来了！” 
　　“新娘子来罗，新娘子来罗！”不一刻，几个小毛头围拢来又蹦又跳地拍手叫道，拥着他进了礼堂。 
　　人满为患的大厅中间立时分出了一条道，直通向那贴着红双喜，点龙凤烛的礼坛。 
　　香案左右各分放在两把太师椅，礼官一见新娘进门，立刻把萧飞庭夫妇与蓝睿夫妇请上了座。 
　　厅门口劈劈啪啪地又是一串鞭炮声响。 
“吉时到——”礼官高唱：“请新郎新娘拜天地——” 
萧飒……他愿意娶“她”吗？ 
莫名地，他的心仿佛被根针刺了一下。 
“他愿意娶蓝家的小姐，云雾山庄的千金吗？ 
“哇……小姐，姑爷好高好俊呐！”小豆儿突然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调侃道。 
一时间，蓝玉烟只觉嘴里尽是又苦又涩的滋味，难以言喻。 
“不过，看来姑爷的身子真是太差了，还要人扶着出来，啧……” 
“什么？他、他是被人扶着出来的？！”胸口霎时一跳，他急忙也压底了嗓音问。 
“是啊，看来他的病是挺重的……”接近礼坛了，小豆儿赶忙噤声。 
阴郁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红盖头下的绝美容颜偷偷扬高了唇角，接过媒婆递到他手里的红绸带。 
结着花球的绸带另一端，连着他心之所系的另一半。 
想到这儿，他的脸立时如火烧般地滚烫无比——幸好盖着红头巾，没有人看见。 
“跪——”在礼官那响彻全厅的洪亮嗓音中，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拜完堂，礼堂内外席开千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杂技团，歌舞艺妓轮番上阵，好不热闹。 
这场喜宴一直从中午持续到日上中天，爆竹和烟花争相在夜空中绽出一朵朵绚烂夺目的花雨，为这场主角早早退场的喜宴增添了不少色彩。 
洞房。 
世上有几个未成亲的小伙子、小姑娘不曾幻想过花烛之夜那脸红心跳的一刻？又有多少个已垂暮的老人不曾回忆过那一晚甜蜜温暖的时光？ 
洞房花烛夜，醉卧美人膝——无疑是人生一大乐事。 
但显然，对今夜咱们这位新郎官来说却恰恰相反。 
新娘子的红盖头依然覆在面上，中规中举地坐在床沿，垂着头，不声不响地像尊放在那儿已不知多久的石像。 
新郎倌坐在屋中的圆桌旁，面对着做在床沿的新娘子，却紧闭着双眼，同样是一语不发，身子僵硬得像根木头。 
烛影摇红，金灿灿的喜字却丝毫没给这间屋子带来半分喜气。 
明明是洞房，却偏冷清得只有偶尔烛心炸裂的声响。 
明明是最该亲近的两个人，却偏隔得十七、八丈远，谁也不搭理谁。 
这样的洞房——世上只怕还没几个人见过吧？ 
终于，僵坐在圆桌旁的新郎倌眉梢扬了扬，蓦地睁开眼，精光暴长的眸子里燃烧着两簇浇不息的火焰。他狠狠地瞪着眼前那大大的双喜字，放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捏成拳，青筋暴露。 
“嗤啦”一声，胸前系着的大红花球被他用力扯下，如纸般轻而易举地撕得粉碎。 
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他豁然起身，脸上的线条由青变红再由红变青…… 
——这算什么…… 
一个笑话？一出闹剧？一段空前绝后的千古奇闻？ 
可笑！可笑至极！ 
迅速转过身，他踩着重重的脚步大步朝房门口走去。 
“砰！”泄忿地一脚踹开门，毫不意外地听见一男一女的哀号声凄惨地在左右两侧响起。 
他看也不看，气冲冲地直向前厅走去。 
“大、大少爷！”被门板撞得鼻青脸肿的高建狼狈万状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跄地朝那一看就知道很不好惹的背影追了上去——命苦啊！ 
“干嘛呀？”和高健同时遭难的小豆儿捂着鼻子，两道秀眉扭成了麻花状，万分不满地咕哝道，同时好奇地朝洞房内望去——难道“小姐”已经吃下药了？ 
“‘小姐’？‘小姐’！”左右张望了下——没人，小豆儿蹑手蹑脚地钻进了房里。 
“他走了？”端端正正坐在红帐中的蓝玉烟伸手撩起了头巾，朝那扇被踢破得非常彻底的雕花木门望去。 
“是啊。”像只小耗子般溜到床边来的娇小身影在看到起了红盖头的新娘子那张被一身红衣服与烛光映得娇艳无比的天颜时，顿时傻不愣登地呆在了当场，张大的嘴里足可以塞下一个拳头。 
“你今天中邪了？动不动就发傻！”蓝玉烟立马回送她一个爆栗加卫生眼。 
“不……不是，‘小姐’，今天你实在太、太漂亮了！特别是静静不动的时候——简直、简直是……”找不到形容词的小豆儿开始舌头打结。 
“闭嘴！”没好气的打断她的话，蓝玉烟站起身拧眉走到门口，望着走廊上像条长龙般延绵至远处的大红灯笼，听着遥遥传来的欢歌笑语，不安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小豆儿，你去看看那个麻烦精又去惹什么麻烦了。” 
“麻烦精？哪个麻烦精啊？”小豆儿不悦地噘了噘嘴——她的鼻子还痛着呢！ 
“你说呢？还有谁比他更会找麻烦的！”服侍了自己整整七年，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这小丫头——几天来不停地盘问他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敏锐的直觉令他真有些招架不住了。 
“哦——原来‘小姐’你说的是‘姑——爷——’啊！”小豆儿故意把“姑爷”两个字拖得长长的，暧昧的语气让他脸上忍不住泛起了阵阵红潮。 
“讨打呀你，”他瞪她一眼，却不知自己是欲盖弥彰，“快去！” 
“是是是！”小豆儿认命地向屋外走去，刚跨出门坎却又突然回过头：“对了！‘小姐’，你若要和姑爷私奔，可别忘了带上我啊！” 
第十章 
“哥，你怎么来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儿有我们帮你招呼着，你快回新房吧!” 
“大哥！你等等！你要干什么……” 
“哥！你别卤莽行事，这可不是闹着玩啊！” 
“大哥——” 
两个弟弟一左一右地拽住他的臂膀，拼命想阻止他干傻事。 
“滚开！”萧飒体内的怒气已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随手一甩便让他们顺利地“乘风而去”。 
完了！ 
以“狗吃屎”之不雅姿态跌作一团的兄弟二人对望一眼，目光中同时流露出了惊恐至极的神色。 
不要啊——他们可不想今晚再重温三年前那风餐露宿的记忆啊！ 
“大哥——”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没得谈！ 
开打！ 
“砰嗵、哐啷、咔嚓、哗啦……” 
“对不住、对不住！各位，今日的婚宴到此结束，舍下有些私务急需处理，恕不远送！失礼失礼……鲁仲，派人送客！”一路跟在那头火冒三丈的狂狮身后收拾烂摊子的两兄弟不得不赶忙叫人清场以免殃及池鱼。 
“孽子！你又跑出来撒什么野？！”——恨呐！为什么别人生的儿子都那么孝顺那么听话，偏偏他生了这么个讨债鬼出来专跟自己过不去？！ 
停下脚步，萧飒像一把出了鞘的宝剑般直挺挺地立再已不剩一位宾客的大厅中，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投注在他那位独断专行惯了的父亲脸上，不带一丝感情。 
站在萧飞庭身后的蓝睿夫妇及七个儿子都用不解的目光注视着古往今来头一个到自个儿喜宴上闹事的新郎。 
“飒儿……”李若梅忍不住上前一步，又回头瞧瞧丈夫，那焦虑的模样一看便知已乱了方寸。 
完了！ 
以“狗吃屎”之不雅姿态跌作一团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同时流露出了惊恐致极的神色。 
不要啊——他们可不想今晚再重温三年前那风餐露宿的记忆啊！ 
“大哥——”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没得谈！ 
　　开打！ 
　　“砰嗵、哐啷、喀嚓、哗啦……” 
　　“对不住对不住！各位，今日的婚宴到此结束，舍下有些私务急需处理，恕不远送！失礼失礼……鲁仲，派人送客！”一路跟在那头火冒三丈的狂狮身后收拾烂摊子的两兄弟不得不赶忙叫人清场以免殃及池鱼。 
　　“孽子！你又跑出来撒什么野！”——恨呐！为什么别人生的儿子都那么孝顺那么听话，偏偏他生了这么个讨债鬼出来专跟自己过不去？！ 
　　停下脚步，萧飒像一把出了鞘的宝剑般直挺挺地立在已不剩一位宾客的大厅正中，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投注在他那位独断专行的父亲脸上，不带一丝感情。 
站在萧飞庭身侧的蓝睿夫妇及七个儿子都用不解的目光注视着古往今来头一个到自个儿喜宴上闹事的新郎。 
“飒儿……”李若梅忍不住上前一步，又回头瞧瞧丈夫，那焦虑的模样一看便知已乱了方寸。 
两道互不相让的视线在空中杠上，宽阔的大厅顿时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也听得见。 
先打破沉默的是跑来找茬儿的萧飒——他扬起下巴，睥睨地望着那个比石头还顽固的老头子，一字一句地说：“这场婚礼，我不承认！” 
“混仗！”萧飞庭气得须发皆张，混身发抖：“成亲不是儿戏，容不得你在此胡说八道！” 
“婚是你们订下的，堂是你们押着我拜的——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承认！” 
这句话一出口，立刻让蓝氏一家脸上变色。 
“你这是什么话……”向来把妹妹捧在手心呵护倍至的七个哥哥登时都按耐不住地想上去教训教训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 
蓝睿的眉头也拧了起来，但还是伸手拦住了摸拳擦掌的儿子们。 
“蓝世伯，”萧飒转头抱拳一揖，“小侄才疏学浅，行事鲁莽加之性喜漂泊，实非令千金的良配，万望蓝世伯恕罪！” 
蓝睿重重地哼了一声，强抑怒气，沉着脸转头望向萧飞庭：“萧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飞庭脸色铁青，跨上一步，顾不得有失身份，张口便骂：“你、你这个混小子，今天我不好好收拾你，你已忘了谁是你老子！” 
“正和我意！我早想跟你打一场了——这一次，我决不让步！” 
父子两人顿时宛如仇人见面，二话不说，各自拿出看家本领交上了手，半点不留情。 
可说到底，两个人的武功路数原出一脉，最大的分别也不过是功力的深浅而已。萧飞庭占了内力强的优势，而萧飒则在招式灵活上抢了上风。 
这一场激斗下来，谁也压不到谁。唯一的结论便是——萧府又可以重起新居了。 
“唉！”李若梅万分憔悴地望着大打出手的一老一小，赶紧亡羊补牢地向依然面有不悦之色又搞不清楚状况的蓝家众人歉然地解释：“他们父子俩一般的牛脾气，让他们打去吧。不瞒亲家，我这大儿子从小就是个倔性子，像匹脱缰的野马。可我急着抱孙子，于是他爹就使了些硬手段……以致令他有些不服吧……他一定还没见过玉烟呢！一时年青气胜，才做出这无理之举……” 
“梅姐，其实我们也非常舍不得让玉烟出嫁，可女儿终究是女儿，总不能留她一辈子啊！再说两个孩子有婚约在先我们夫妇这才千里送亲……”——柳暗花明！绝路逢生！天助我也——心里偷笑得快翻天的唐昭然唱作具佳地一脸玄然欲泣之色将“不舍女儿出嫁的母亲”一角诠释得十足十：“如果飒儿不喜欢我们家玉烟，我们也不会老着脸皮强迫他非娶不可的——” 
“妹妹，瞧你说的，飒儿怎么会不喜欢玉烟呢，他不过是跟他爹较上劲儿罢了！能娶到玉烟——那是他的福气！”李若梅强颜笑道，“他年轻不懂事，刚才说的不过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的！” 
“无论如何，堂已经拜了！”蓝睿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松过，灼灼的目光直射向激斗中的萧飒身上，仿佛一位资深老练的收藏家在反复审度研究着一件稀罕之物，评估着它的价值。 
“是啊。两位放心，他要是敢亏待玉烟一丁点儿，我头一个跟他过不去！” 
“强扭的瓜不甜呐！”唐昭然轻叹一声，无限忧虑的模样顺着丈夫的眼光看过去：“依我看他是心里有人了——对不对，梅姐？” 
“呃……这、这是从何说起……”好敏锐的直觉，一矢中的呀！ 
“你也不用瞒我们了，自从他‘身染重疾’要推迟婚期时我便觉得有蹊跷，后来听说他为了找个人大闹客栈，现在又……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呵呵……照这样下去用不着出那招“置死地而后生”便能全身而退了！ 
“当真如此吗？！”蓝睿的眉头一皱。 
夫妇两人的锐利目光登时让李若梅招架不住：“这……飒儿他、他……只是一时兴起……” 
“这可不是一时兴起。”摇了摇头，蓝睿本已十分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三分。蓦地，他气聚丹田，张口一喝：“住手！” 
打得难分难解的父子俩立时被这声晴天霹雳震立当地。 
“萧兄，小弟有话要问问令公子。” 
“蓝兄何必如此见外？大家都是一家人……” 
“只怕大公子不肯认我这个岳丈，”蓝睿打断了萧飞庭的话，精光烁烁的目光直逼萧飒的双眼：“大公子是否不愿娶小女为妻？” 
对上那双似刀般直透人心的目光，萧飒挺了挺胸膛，坦然无畏地回答：“是。” 
“好！爽快——萧兄，且稍安勿躁。”蓝睿反剪着双手走到萧飒跟前：“我再问你一句——你是否心里有了别的女子故而不愿娶小女为妻？” 
虽不中亦不远矣——萧飒顿了顿，继而认真地回望向那炯炯的双眼：“是的。” 
“好——”蓝睿的眼中寒光一闪，“你信不信我一掌便可取你的性命？！” 
“那也要我肯让你打才行。”萧飒的眼睛一眨不眨——多了不敢说，躲过一掌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哼！”一声轻嗤，蓝睿刹那间击出一掌，以讯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上了萧飒的右肩。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萧飒只觉一阵疾风直逼过来，对方指尖已碰到了他肩头。情急之下，他只来得及侧身以避。 
“啊！”母子连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若梅只来得及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软，站立不稳地靠在了小丫环身上。 
“大哥小心！”一旁的两个弟弟也不禁为萧飒捏了一把冷汗。 
萧飒身子一侧，虽避开了蓝睿的左手，然而说什么也躲不过紧随其后的右手了。背上的几处要穴顿时都落在对方五指的掌控中。 
“怎么样？”扣住了他的要穴，蓝睿冷冷一笑：“只要我掌力一吐，你立时便经脉尽断，神鬼难救！看在我跟你爹八拜之交的份儿上，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决意不肯娶小女为妻了？” 
“我不愿害了她。”萧飒抬起眼，静静地答：“我心中只有一个人。” 
“好！事到如今，我决不会把女儿硬塞给你。我蓝睿的掌上明珠多少名动江湖的少年英豪欲求之而不得！你要悔婚，没问题。不过，我若不对你这个不是好歹的小子略施薄惩，日后我蓝家无颜在江湖上立足！”说话时，蓝睿终于压制不住脸上的恼怒之色，最后一句话说完，蓦地一声暴喝，力传掌心，登时更要叫他武功全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掌力将吐之际，只听一声大喊：“住手！” 
请脆响亮的两个字传入呈胶着状态的二人耳中，心下不禁都是一惊。 
十多双眼睛顿时全都朝门口看去。 
一身火红的绣金嫁裳，宽袍大袖轻松地掩去了身着此装的人儿原本的瘦削与平板。大大的红头巾直至此时依然尽职尽责地守护着那不容亵读的玉容天颜。 
在小豆儿的扶持下，“她”姗姗而行地走进这乱成一团的大厅里。 
蓝睿见到“女儿”，脸色稍霁，收回了凝于右掌的真力。 
　　“爹，请让女儿先问他几句话。” 
萧飒的眼睛霎时瞪得比铜铃还大，蓦地转头盯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新娘子。 
　　这声音——这、这是…… 
萧飒那目瞪口呆的模样让蓝睿挑了挑眉，沉呤片刻，他放开扣住萧飒肩头的手，退了两步。 
其余众人眼底均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萧飒面前站定，隔着红头巾看出去，只能依稀可辩地看到他那高大的身影。淡点朱红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大概可以猜出此刻这只呆头鹅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沉默，带着一股难言的张力充斥着这灯火通明的大厅，让所有的人屏息。 
礼案上两支高高的大红烛此刻已烧得只剩下半截，突静突摇的光影更衬得对立在厅中的两人间气氛微妙已极。 
“你——真的不愿意娶我吗？”终于，凝聚着众人疑惑目光的新娘子缓缓启齿，平缓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哀乐。 
红头巾下冒出来的轻轻一句话，立刻让萧飒如遭电击，混身一震。周遭万物霎时在他眼中灰飞烟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如雷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伴随着相对而立的彼此。 
有一个名字不停地在心里回旋盘绕，他想喊，张开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你连掀开头巾看一眼都不愿？” 
不带丝毫娇柔却清脆悦耳的嗓音，介于少女与少年之间，轻轻的，透着些动人心旋的韵味。 
思念了千万遍呵…… 
僵硬的身子终于有了知觉，机械般举起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着，慢慢地伸向那掩盖着一个不该出现的奇迹的红巾。 
两根手指轻轻拈住红巾的一角—— 
“等等！”盖在红巾下的人儿突然叫停，非常善意地忠告：“你可要想清楚——我们堂已经拜过了，只要你掀开这头巾，从此以后我可就是你的包袱了！你去哪儿，我也要跟到哪儿，一生一世跟你绑在一起。如果你掀开头巾，看到的不是你想要的——后悔，可来不及了！” 
“早就来不及了！”连日来一直盘距于萧飒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那充满了活力与自信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带着三分潇洒，七分宠弱：“从我救下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包袱了！” 
话音落下时，红巾已被他远远地甩在了一旁。 
“玉烟……” 
多少次梦牵魂萦呵，才换来此刻的凝眸？ 
“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狂喜，刹那间从脚尖冲上头顶，萧飒一把把他拥进怀里，狠狠抱住。 
狂猛的气息一下子将蓝玉烟淹没，熟悉的味道让他忍不住泪光凝睫。 
早已明了自己一颗心是失陷在了这个放浪不羁的家伙身上，然而直至此刻，才方知这颗心陷得有多深。 
嵌进他怀里的一瞬间，涌进他心底的是一种强烈的归属感。让他多日来焦躁不安的心终于找回了可以契合的位置——尘埃落定，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哦噢——哦噢——”兴奋过头的萧飒蓦地便在这七零八落的大厅之中，众目睽睽的厅堂之上抱着蓝玉烟开心地转起圈来，毫不在意地将自己的欢愉之情昭告天下。 
“喂！你疯过头了，快停下！放我下来……”被他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弄得面红耳赤，蓝玉烟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萧飒的肩窝里，一个劲叫停的小嘴却偷偷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不容易放下他，萧飒欢欣雀跃地像个小毛头，兴奋不已地拉着他走到几位高堂面前一跪，连珠炮般地说：“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岳父岳母大人把玉烟嫁给我！娘，您果然慧眼独具、大有先见之明！真是世上最好的娘！”说完“咚咚咚”地连磕三个响头。 
　　“那么，恕孩儿跟玉烟先行告退。”磕完头，他便站起身满面春风、刻不容缓地牵着蓝玉烟的手一阵风般地刮了出去。 
　　这、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急转直下的情景让后边站成一排看戏的众人个个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 
　　　　　　　# # # #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谁可以帮我解惑吗？”头一个回过神来的是刚“嫁掉”自己一个儿子的唐昭然——为什么？刚才不还是好好的，情节发展就跟她预料的一般顺利，接下去不应该是宣布婚礼无效，她带着儿子走人的吗？怎么会变成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夫妻双双入洞房”的？！ 
“咳、咳……呵呵，其实飒儿一往情深的对象就是玉烟嘛！世上的事，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呵呵呵，皆大欢喜啊——二位亲家这下可放心了吧，我们家飒儿心里可就只玉烟一个人啊！” 
“呵呵，也罢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嘛！总算也了了我一椿心事。” 
“这个不肖子，既然喜欢玉烟就早说嘛，偏要给我们找这么多麻烦！” 
“等等……” 
“呜……小妹还是嫁了——” 
“可恶，本来以为可以带小妹回家的！” 
“哇——大嫂真美啊——” 
“蓝世兄，不知府上可还有其他妹子？” 
“等一下……” 
“走走走，喜酒还没喝完呢！蓝兄——不，应该是叫亲家公了！呵呵呵呵……咱们到后院再喝两盅去！” 
“走！” 
“等等啊——”有没有搞错，那是她的儿子啊！儿啊—— 
“亲——家——母——走吧走吧！咱们到后面聊聊去……呵呵呵，说不定明年就可以抱孙子了！呵呵呵呵……” 
为什么——！ 
“玉烟，别忘了娘交给你的东西啊！玉烟——” 
# # # # 
　　回到红烛燎燎的新房，饿了一天的两个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寻食果腹。 
“你不奇怪么？”刚拿起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立时被萧飒凑上来抢去一口。 
“奇怪什么？”咂咂嘴，萧飒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啊！”白了他一眼，蓝玉烟干脆放下了筷子。 
“我还用得着奇怪么？”萧飒邪邪地扬起嘴角，手指顺着他圆润的颈项滑下去，勾了勾套在他脖子上的颈圈：“我只要知道这个套着的是我老婆就行了。” 
“可是，你难道不好奇这个为什么会套在我的脖子上吗？” 
“想必此中定然有一个有趣的原因……不过，这件事我们可以留到明天再谈……” 
“色鬼！别急着毛手毛脚好不好！” 
“玉烟——” 
“干嘛啊？叫得这么肉麻！” 
“你好美。” 
“……” 
“今夜的你比平常更加漂亮十倍。” 
“……罗嗦，都是她们在我脸上东涂西抹的……” 
“别擦！”萧飒拉住他的手，轻轻抽掉他最后一根发钗。顿时，黑爆般顺滑的柔丝泄了一肩，更凸显出他比平时妩媚十倍的风情——“好美！今晚就让我看着这样的你，嗯？” 
“你……等等……” 
“对了！”萧飒一把捞过桌子上的酒壶仰着脖子灌进一口，跟着托起他的下巴，嘴对着嘴压了下去。 
“唔……” 
最上等的女儿红，清洌的芳醇从相接的唇瓣中流泄进来，立时染红了玉烟那白玉般的面颊。 
“这是我们的交杯酒。”添了添留在唇上的香渍，萧飒的声音变得非比寻常的低沉沙哑，眼中闪动的光芒更毫不掩饰地传达出他热切的欲望。 
蓝玉烟的背脊窜过一阵甜蜜的颤抖，因为不胜酒力，在他那灼人的眼神注视下无措得像个孩子。 
美人在抱，萧飒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对准那微启的朱唇便狠狠吻了下去，狂猛得像要将他生吞入腹。 
霸道的舌在口中肆意勾缠，含咬吸吮着蓝玉烟的舌头，令他的思想顿然麻痹，全身酥软，体内仿佛有一把火在点燃着。 
他羞怯地合上眼，再张开时已是水气氤氲、艳光流转。 
萧飒的手也不闲着，急切地扯掉他身上层层包裹的布料——莹白有若初雪般的肌肤，从胸部到腹部纤细柔滑的线条都随着褪至腰际的衣衫全部绽露在了他面前。 
血脉贲张的感觉顿时让他口干舌燥，因长期握剑而有些粗糙的大手来回抚摸着那滑腻的身段，享受着如同珍珠般的触感。 
“你可知我有多想你？”萧飒一边品尝着他诱人的甘甜，一边将他拦腰抱起，绕过立于房中的画屏向绣着戏水鸳鸯的大床走去。 
“萧飒……”勾着他的脖子，蓝玉烟睁着那一双湿润的水眸怯生生地叫出他的名字——头一次呵！ 
“给你两个选择——叫我的名或者‘相公’！” 
“……” 
“怎么，这么难选？” 
“……我会起鸡皮疙瘩。” 
“放心，习惯就好了！你喜欢哪一个，叫叫看。” 
“……强人所难。” 
“这怎么会是强人所难？现在我们可是‘夫妻’了！连名带姓的叫不是太生分了吗？！” 
“那……那我叫你大哥好不好，我不想一辈子扮女装啊！日后……” 
“唉——看来我只有退一步了，先叫一声来听听！”把他放在床上，萧飒立刻马不停蹄地动手脱掉他剩下的衣裤。 
“大……大哥。” 
“什么？你说什么？” 
“大哥——” 
“这还差不多！” 
粉红色的绣帐不知何时已垂下，属于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才正要开始。 
“啊啊……” 
消魂的呻吟中夹着急骤的喘息。 
“嗯……唔……” 
“舒服吗？” 
“啊……啊啊……那里……别……” 
“放松，乖……” 
“好……好难受……” 
“弄痛你了吗？那……这样呢？” 
“你……唔！啊……你故意的——啊！” 
“我只是想让你更舒服啊！” 
“你……我……快、快……” 
“快什么？说啊。” 
“啊——大、大哥……大哥——我……我受不了了……” 
“你想要大哥怎么做呢？” 
“我要……嗯……求你！大哥——” 
“你想要什么？告诉大哥啊！” 
“大……哥……进、进来……快点……” 
“知道你哥哥我担惊受怕、朝思暮想了多久吗？这一回，得由你自己来！” 
“啊——我、我不会……” 
“跨过来！” 
“嗯……” 
“很好！慢慢地做下来……唔……” 
“嗯……大哥……大哥……” 
“放松……好！来，动动看……” 
“啊，啊啊……” 
恼人的呻吟声与喘息声蓦地嘎然而止，两人的嘴就像是已被件什么玩意儿堵住了。 
过了很久，又复响起的喘息声更急促了。 
“呀……快点……再快点……” 
“别急，我的小玉儿……” 
“啊！不、不……不要了……放……放开我，让我去……大哥——” 
“还没够……耐心一点，小玉儿……” 
“求……求求你……大哥、大哥！啊——让我去！让我去！求你……求你……” 
“别哭别哭，再等一等……等一等……” 
“呜……啊……啊啊……呜……” 
“嗯——马上、马上就可以了——” 
“大哥！” 
“呜！” 
# # # # 
天已经快亮了。 
锦帐中刚刚才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蓝玉烟那因激情的余韵而依然底哑的嗓音小声地响起：“大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不错，你是该说说——瞒了我这么久，你说，你该当何罪呀？” 
“你……你已经罚了一整夜，还想怎么样？”他的脸红得就像是只刚摘下的熟苹果。 
“昨夜是咱们的‘洞房花烛之夜’，怎能作数？” 
“你、你……你耍赖！” 
“呵呵，小玉儿，快来补偿哥哥的相思之苦——” 
“别又……” 
锦帐之中又沉默了很久，仿佛两人的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 
又过了很久，蓝玉烟才轻轻地喘息着开口：“别闹了，我真的有正经事要和你说。” 
“没有比现在的事更重要的……” 
“你——”话音蓦地断了，仿佛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令他的身子触电般猛地弹了一下：“你是人吗？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等……” 
又被好好的疼爱了一回之后，蓝玉烟翻过了身子不再理萧飒。 
“小玉儿，你不是有话要对哥哥说吗？”从背后搂住他的肩，萧飒贴着他的背脊，勾着一个餍足的笑容凑在他耳边说。 
蓝玉烟像是睡着了般睬也不睬他。 
“也对，你累了吧？那咱们先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说。”在他脸颊上“啾”了一下，萧飒便拉拉被子准备修生养息去了。 
“不行！”立刻反过身子，蓝玉烟对准他的肚子就是一拳。 
“哎呦——谋杀亲夫啊……” 
“你再不正经我——我明天就回云雾山庄去！省得再受你玩弄……” 
“好好好，我投降！我现在任你玩弄还不行吗？” 
“你说的哦？” 
“嗯！来吧！”萧飒立刻规规矩矩地躺好，紧闭双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好！”美目半合、唇角斜勾，蓝玉烟邪气十足地轻轻地一笑，早已蠢蠢欲动的十指便毫不客气地向他招呼过去。 
“啊……哈哈哈哈……喂喂……哈哈哈……你怎么可以使这种下九流的招数……哈哈哈哈……是谁说有正经事要谈的？哈哈哈哈……” 
“对你这种下九流的男人就得用下九流的招数！” 
“哈哈哈……停、停……再来我可要还手喽！” 
“哼！”为免闹下去又会一发不可收拾，蓝玉烟只好鸣金收兵：“这次先放你一马。” 
“哈哈……咳……多谢公子手下留情——不如明晚我们再好好大战三百回合？”温热的阳刚气息吹拂在他耳际，萧飒脸上那暧昧的表情令人忍不住想一脚踹上去。 
“啪！”一生轻脆的响声之后，萧飒脸上那痕迹宛然的脚印有力地说明了——他真的那样做了。 
“走开！”可恶，这个我行我素、死性不改的混蛋，脑袋里净装着那些不干不净有色思想！ 
“呜……好嘛，我洗耳恭听还不行吗？小玉儿，别生气啦！” 
“……” 
“放心啦！我天生就是不安于室的命，俗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我这个无行浪子，当然也只有被打包上路的份儿！反正我后头还有两个弟弟，传宗接代的大任就交给他们去顶着吧。” 
“你……” 
“不过，过年过节的时候偶尔也得回来看看，那时就只好再委屈你‘淡扫娥眉轻点唇’了！” 
“……” 
“不用太感动啊，能与你并肩仗剑江湖可是我求之不得的呢！笑谈天下事，醉卧美人膝——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飒……” 
“玉烟……” 
“呕——” 
“喂，别这么煞风景好不好！” 
“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你绝对不适合深情款款的呆样！” 
“敢说我呆——小子，看来你是准备好接受惩罚了，嗯？” 
“我是实话实说啊……啊！” 
很久很久之后—— 
“不行，任你这么需索无度下去，我只怕会短寿十年！得给你定个规矩——如果你超出限制……那咱们就分道扬镳一个月！” 
“啊——”拖长的单音是非常明显的降调，“那……一天两次？” 
“两天一次。” 
“一天一次？” 
“三天两次！” 
“……小气。”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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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 
萧飒是个好人，虽然有时侯说话毒一点，脾气暴躁一点，思想歪一点……基本上，他真的是个好人。这辈子，孩儿决定永远跟随着他了。请原谅孩儿的不肖！孩儿永远是爹的女儿。娘，努力替我生个妹妹吧！如果，您还愿意让我叫她妹妹的话…… 
娘，多保重！孩儿会永远将您挂在心上。 
还有爹、哥哥弟弟们、小豆儿，保重！ 
请替我向小豆儿说声对不起，我没能实现对她的承诺，让她对我失望了。 
不孝子玉烟拜上 
即日 
爹、娘： 
对不起了，孩儿自知不是承家守业的料，闲云野鹤的生活才是孩儿心之所向。我带玉烟走了，娘若想早日抱孙子，建议您赶快替廷威讨房媳妇儿！ 
有空时我们会回家来看你们的，保重了！ 
飒 
被誉为“江南第一家”的金陵萧府中，江湖上人称“鬼见愁”的第一号烦人物萧家大少爷萧飒，在他成亲的第二天黄昏时分，带着他那比传说中的“武林第一美人儿”更胜一筹的新婚娇妻消失在了茫茫暮蔼里，从此成为一个传说。 
传说，他们夫妻俩行侠仗义，曾为了救一对孤儿寡母荡平了燕山十八座山塞；传说，他们夫妻合创了一套双修剑法——双剑合壁，当者披靡；传说，他们曾揭穿了武林中一椿人神共愤的大阴谋，免去了一场腥风血雨；传说，他们宛如天上的金童玉女下凡，见过他们的人无不为他们的绝世风采倾倒——只不过为免不便，妻子总是以男装示人；传说，如有谁能将他们抓回金陵萧府或者云雾山庄，便可获赏金千两…… 
“知道吗，上个月我带着商队出关，走在丝路上竟让我遇见了那对传说中的‘神仙眷侣’！还带着个机灵可爱的孩子。那一家子啊——真是像画一样令人艳羡……名不虚传哪！” 
尾 声 
“死孩子！说什么永远把我挂在心上，整整五年了还没回过一次家门——心里哪儿还有我这个娘！也不问问我就随便认定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小可怜——笨死了！可恶……你还欠老娘一个解释呢！再不回来……再不回来老娘就真不认你这个……呜——我的玉烟啊——娘好想你啊……” 
“呜……小姐啊，你快回来吧。小豆儿也好想你啊！你怎么可以把小豆儿丢下啊，小豆儿都已经快被泪水泡成豆芽菜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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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儿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别在我面前提哪个不孝子！我们萧家没这种混帐东西！连留书出走的花样都玩出来了——瞧瞧他写了什么——‘有空就回来’，屁！亏我当初还真信了他！他要是敢回来，这次我非得打断他的狗腿不可，看他还怎么跑！” 
“爹……” 
“什么事？！” 
“门外……有个……” 
“有屁快放！” 
“是，门外有个小童说要见你。” 
“你以为我很闲？一个黄毛孩子也拿来烦我！” 
“可——他说他是大哥的儿子。” 
“哐啷！”地上瓷片飞溅。 
“飒儿的儿子！老爷！” 
“他、他……孙……快、快把他领进来！” 
萧廷威的身后蓦地探出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用红头绳扎着两个“冲天炮”。那粉嘟嘟的小脸嵌着两颗黑钻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看；然后蓦地裂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贝齿，甜甜地喊了一声—— 
“爷爷！”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