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 第二部+番外 
 
　　《燃烧》第二部 上 BY：天空
　　文案：
　　单飞明显的挑衅威胁，只为逼得谢擎交出谢天麟。单飞与谢擎之间原本无声的暗涛，略渐浮上台面。谢天麟成为交易的筹码。
　　单飞想为谢天麟谋得纯粹的自由，只剩下最后一张王牌──警队内鬼；谢天麟想替单飞排除一切的危机，也不惜压上谢氏企业当作赌注。
　　走在枪口上的两人，将会是如何的不顾一切，以自身当作诱饵……
　　1
　　这一个月来，单飞挨的骂比他进入O记这几年的总和还要多，另外就是停职，从单飞的面色看来，他已经被停到了完全找不到郁闷的感觉的地步。
　　「你看看你的样子！跟街边上的小混混有什么区别？！」蔡航狂怒地叫道。
　　趴在门上窃听的杨帆和叶利面面相觑，蔡航一向是以温和友善着称，在整个九龙区的所有警司里，他算得上是第一善良人。今次能把他逼到暴走，单飞算是创造了一个奇迹——嗯，不过不稀奇，单飞擅长这个。
　　「本来是有，」接着，他们听到了单飞懒洋洋的、无赖的声音，「不过你拿走了我的警员证，所以没有区别了。」
　　他们猜测，单飞一定是上午在谢擎那里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滚出去！」
　　果然，在两秒钟的沉默之后，他们听到蔡航的怒吼声。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藏到墙角，就看到蔡航办公室的大门打开，单飞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Yes Sir！Good Bye Sir，」
　　「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蔡航的狮子吼从敞开的大门里传了出来，震耳欲聋。
　　单飞耸了耸肩，关好了房门，才一抬头，就看到鬼鬼祟祟的两条人影。「你们干吗？」他问。
　　从表情上看，刚刚蔡航的激烈「教导」似乎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单飞除了比平时更吊儿郎当一点之外，没什么变化。
　　「偷听啰。」杨帆摊了摊手，「老蔡似乎被你气疯了？」
　　「还用偷听？」单飞脸上现出了一种极为不解的神情，「难道不是整个警局一起收听的吗？」他扬了扬眉。
　　「原来你知道啊。」
　　叶利看起来并不是想要表扬单飞，于是单飞立刻侧过身，痛苦地把前额抵在墙上，「拜托，拜托，求求你，不是现在。我要疯了。」他拥抱着墙壁，闷闷地说。
　　叶利觉得要疯的其实是自己，「你不是『要』，你是已经。」最后，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停职了也好。」
　　杨帆拍了拍单飞的肩膀，「兄弟，没什么大不了，当休假好了。这里交给我们也是一样。」
　　「我知道。」单飞虚弱地笑了笑，「我去吃午饭。」他说，匆忙地走出杨帆和叶利的视线之后，他拿出手机。
　　他已经考虑了一个上午，足够长的时间，令他疯狂。
　　☆☆☆
　　谢氏大老板的办公室电话一点也不难查，之前他们甚至给这部电话安装过窃听器。
　　不过谢擎很聪明，他发现了这个多出来的物品，并且成功地戏弄了员警——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就是在那时，单飞第一次直接跟谢擎打交道。
　　忽然之间，单飞有点明白自己面对谢擎时感觉到的压力从何而来：他虽然在面对谢擎的时候从未退缩过，但是，在心里他不是不怕那个老家伙——他们明暗里交锋过几次，但单飞从来没有赢过。现在他需要赢一次，而且必须是漂亮的。
　　而谢擎是该死的精明狡诈
　　接电话的是谢擎的秘书，声音甜美而且高傲之中还不失礼貌：任何人都知道，在一个公司里，什么人都可以得罪，但唯独不能得罪的就是大老板的秘书。他们的实际权力往往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职权。
　　「告诉你们老板，」单飞并没有太好的心情来寒暄，「单飞找他。听着，我是员警。」
　　在秘书小姐企图以老板在开会的藉口拒绝他时，他即刻把身分砸了出来，并且对此毫无内疚的感觉，「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如果有所延误，你需要负刑事责任。」
　　于是，他很快就听到了谢擎的声音。
　　「单督察。」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意味，他等着猎物上门。
　　「贱人，你想怎么样？」单飞咬着牙道，措辞理所当然地毫不客气。
　　电话那端传来了略带笑意的冷酷声音：「那么看来，一上午还不够，你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考虑该怎么面对我。」
　　「你别弄错了。」单飞冷冷地道：「我不是在求你，我做任何事也不是为了你——你我之间纯粹是一场交易。我不需要舔你的屁股。」深呼吸，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早上那么鲁莽——那么蠢。
　　「以你的聪明你不会不知道，」谢擎慢悠悠地说：「一旦你进了这个圈，那么就再也没有任何跟我讲价或者谈判的资本。你会蠢到把它当成一场交易吗？」
　　「你忘记了，」单飞迅速地转过几个念头，他哧笑道：「我跟你其他的内鬼不一样。我是个无赖。不管是现在还是合作之后，你和我的关系都不会有一丁点的改变——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撒手，我欢迎任何可能存在的人来企图毁掉我或者我的名誉，你呢？」
　　他将声音放轻松，充满恶意地反问道：「对于无法控制的人，你有胆量用吗？」
　　「激将法对我来讲没什么用。」谢擎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淡漠镇定，找不到一丝破绽。
　　单飞的手指微微地有点颤抖，冷汗将掌心浸得冰冷湿滑，「直接说不敢，我不会更看不起你。你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人渣了。」
　　他没有任何本钱，除了他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身分。但整个九龙地区的督察多的是，谢擎不缺他一个。
　　OK，单飞，冷静，他对自己说，其实你还有筹码，只不过现在还不是亮底牌的时候。虽然跟谢擎交易是最便捷的方法，但你并非没有退路。
　　「单督察，你展示自己的方式相当特别，」又是那种令单飞作呕的品评语气，就好像他是一个跳梁小丑一般，「不过令我很感兴趣。」
　　「感兴趣？」单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遗憾的是我感兴趣的是你儿子，你对我来讲太老了。」
　　从耳机里传来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单飞满意地发现自己已经成功地令谢擎抓狂，虽说这对他来讲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或许还会有很大的麻烦——但是他很爽，在羞辱谢擎的过程里。
　　「很好，现在你令我对你相当的有『兴』趣！」谢擎的声音初次带着这么明显的火药味道。
　　这可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单飞敏锐地意识到，情况可能会比自己预料的要好。「真荣幸，保持兴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谢天麟？」相对比谢擎的怒火，单飞自然变得更加轻松。
　　「你会知道。」
　　在谢擎爆发之前，单飞聪明地挂断了电话。
　　那么现在，单飞知道，他需要等，谢擎对他的惩罚——这个暴君不会就这么接受这种侮辱，而毫无反应。不管那是什么，都将成为一个契机。他怕的，只是谢擎毫无反应——这意味着他陷入僵局。
　　☆☆☆
　　谢擎大概已经做了什么，只不过是在单飞看不到的地方。或许是，或许不是，毕竟他不会那么焦急，因为面前看不见的黑暗——他跟单飞所处的位置根本不同。
　　单飞从叶利那里拿到谢擎的详细资料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餐时间。这是不合规矩的，叶利擅自将重要资料影印，然后交给这么一个闲散的人员。
　　「如果你想挟持他，」叶利从云吞面里抬起头，「我劝你别想了。他上厕所都会找一打人围着。」
　　「暴露狂？」单飞心不在焉地翻弄着资料，「唔？谢擎这大半年养了一个情妇？」他忽然停住了浏览的目光，饶有兴趣地盯着文件中夹着的照片问道。
　　「一个小明星，选秀出身。不过跟了谢擎之后就铅华洗尽了。大概有半年多了吧？她没再出现在任何一本八卦报刊杂志上。或许是她一直深居简出，不过我看更有可能是谢擎的缘故——如果必须选择，他更愿意上悍匪警讯，相比较而言这个不辱没他的身分——你怎么打算？
　　「哦，不……这没用，我告诉你，谢擎对她，跟你对谢天麟不同，他不会爱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我敢打赌，那个小明星在他心里不会比九龙塘的一个鸡更重要，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干净点。」叶利喝了口啤酒，道：「他过去的那么多女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嗯……可是谢擎很疼她。」单飞紧锁着眉头，逐字逐句地反覆阅读照片下面的段落，「频繁地去探她，超过了对他以往任何一个女人的关切程度……哪，你看，还有，这老家伙把谢氏在沙田的酒楼过户到了这个女人的名下……
　　「除了带她进门，其他的谢擎做了全套。」他思忖着，「即便这混蛋不爱她，那么，她至少在某个方面吸引他……应该说她有利用的价值。」
　　叶利放下了筷子，沉思地看着单飞，「你到底怎么打算？」他的声音隐含着爆发前的火药味，「我不赞成你犯法，不管你有多紧张谢天麟。我帮你的底线是你没有为他而堕落。」
　　「两个错误。」闻言，单飞从文件中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叶利，「第一，我习惯钻法律的漏洞，而不是触犯法律。」
　　他似笑非笑地道：「第二，退一步说，即便我真的做了违法的事，那么也是为我自己而非其他任何人，你明白吗？」
　　一个月之前他胁迫谢天麟不是叶利和杨帆的责任，一个月后他不择手段对抗谢擎，这不是谢天麟的错。
　　只是因为他单飞，想这么做。
　　够不够明白？
　　叶利火气十足地瞪着单飞那张在他看来十足白痴加欠揍的脸，半晌，忽然挫败地趴了下来，用额头抵住饭桌，「没错，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混蛋……」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居然给这么一个「道德败坏」的员警做兄弟，这还不算最糟，更糟糕地是，他居然感觉到自己为此而欣赏这么样一个混蛋。「看来，我已经堕落了……」他低声嘀咕道。
　　单飞将摊在桌上的文件小心地收好，站起身，「很好，今后O记就是咱们黑风双煞的地盘了，你知道，为了这一天，我整整花了三年的时间来薰陶、腐蚀你……」
　　他侧过身，敏捷地躲过了叶利砸过来的两支筷子，「哎喂……冷静，我消失！」对视着叶利喷火的眼睛，单飞投降般地举起手退向餐馆门口。
　　「……阿利，」非常突然地，他停下脚步，「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说我背叛了我自己的誓言，你会相信吗？」
　　他问，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敛去，以至于叶利无从分辨，他到底是不是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非常困惑地，叶利看着单飞——那双活力四射的眼睛里有什么正在跳跃着燃烧，黑暗的阴影使原本熟悉的火花变得陌生而遥远——他不知道是谁点燃了这种无法触摸的火焰，又是谁令它空前地绚丽耀眼。是谢擎，还是谢天麟？
　　「你会食言而肥——这你非常擅长，」片刻的斟酌之后，叶利回答：「但是你从来也不会背叛自己。」
　　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势力，能够强大到令单飞臣服，除了单飞自己。
　　单飞噘起嘴角，「我的抽屉。」他扔过一把钥匙到叶利的面前，「现在交给你。」然后，他走出餐厅。
　　叶利端详着这个银色的小东西，半晌，低声咒骂着，把它握进掌心。
　　☆☆☆
　　辛国邦。
　　……那是一张便笺。它出现在单飞的门缝里。
　　或许是昨晚，也有可能是今早，总之，在单飞筋疲力尽地打开房门的时候，它像片树叶一样飘落在他的脚前。
　　单飞把它拈起来，翻覆着纸片。这只不过是他思索时下意识的动作，其实他并没打算从这张纸片上得到什么线索。
　　很简单，他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谢擎……的某个狗腿子；同时，他也知道它代表了什么——一场谋杀。
　　这是谢擎的命令，但谢擎永远也不会承认它。单飞可以选择，做，或者不做。
　　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很好啊，或许不是永远，但至少在单飞被恐惧煎熬至死之前，他是不会见到谢天麟了。
　　OK，那么他还剩一个选择。
　　而杀辛国邦跟卖情报给谢擎虽然都是犯法，但在程度上可完全不一样，单飞当然明白。
　　「狗屎，」他低声道：「我知道我身手好，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提供的情报，」他掏出打火机，打着，看着青蓝色的火苗将便笺慢慢吞没，「但我好歹也是位督察，没必要把我当打手使唤吧。」
　　很明显，谢擎在耍他。无论他做与不做，都一样无法挣脱痛苦的沼泽。
　　橘红色的火苗散发着光热，投进黑色的瞳仁中，映射出一抹冷酷的笑容，「不过，多谢你的帮助。」他无声地说。
　　最后一点火星闪动了一下，熄灭在烟灰缸里。
　　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只余下拇指按压着太阳穴，单飞觉得大脑已经疲惫到停转。也许睡一觉能让头缩小到应该的尺寸，但……他看了看卧室的房门，那惊恐的目光就像里面有什么怪兽会扑出来一样，算了，如果再这么噩梦下去的话，他会把睡觉给彻底戒了。
　　比起疲惫，单飞更受不了的是，无时无刻不存在于他头脑中的焦虑和恐慌带来的煎熬。他真他妈的不知道，谢擎会对谢天麟做出什么来！
　　把屁股挪到门口，老兄。单飞对自己说，尽快解决这件事。
　　你能行。
　　☆☆☆
　　时间不算太早，街角的茶餐厅已经开始营业。单飞钻进去，胡乱地点了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的目光根本就没在MENU上停留一秒——不过有一样是很重要，那就是浓咖啡。
　　这都是佐料，主菜是柜台上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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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如果他用自己的手机给谢擎打电话，那么谢擎绝对会气疯了的。若是在单飞拿到那张纸条之前，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他乐于执行，但现在，不，除了半夜叫人起床尿尿这种小孩子把戏，他拿得出更实际的方案。
　　「喂？」谢擎的声音清晰沉静，很符合世人对谢氏老板的印象。
　　「我要在动手之前见一见谢天麟。」单飞不想兜圈子，在这之前他已经做够同类的事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毫不迟疑的，谢擎语调平稳地否认着，「我希望不会再接到类似的骚扰电话。」
　　他妈的！
　　「你和我之间有一笔买卖！」单飞怒道：「你这个缩头乌龟！」谢擎的否认在他的意料之中。为了防止给单飞留下任何把柄，他绝对会否认任何与此相关的事实，「你必须要给我一个保证！」
　　「如果是合约上的事情，你可以去找端木律师讨论。」再不给单飞任河开口的机会，谢擎挂断了电话。
　　好！撇得很清！一切都与你无关是不是，老混蛋！
　　单飞想了一想，并没如谢擎期待的那般暴跳如雷，他轻轻地撂下电话——他知道谢擎想做的滴水不漏，一切都推委到那个律师身上。
　　嗯，端木？太好了，没问题！
　　☆☆☆
　　端木只是一个打工的律师，他自己一直这么认为，跟同行一样，名声、钱，这是他追求的东西，谢氏满足了他的一切梦想。
　　他要名声，那么好，在业内无论再孤高的人也好，都会承认，能够打败众多竞争对手争取到谢氏这样一个东家的，绝对是顶尖的律师——你可以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但你得相信谢擎的眼光。没有他过人的胆识和精准的眼光，就没有谢氏天下。
　　端木还要钱，这更容易，对于有用的人，谢擎从来不会吝啬——他知道该怎么赚钱，也精通该如何花钱。
　　这是他的梦想！一个年轻有为的律师，他还要什么？除了自己的小命岌岌可危之外，这一切真的完全符合端木的梦想。
　　坐在会议室里的时候，他有点鼻子发酸。他真的很小心了，这么几年来一直游移在悬崖边缘，谨慎地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不多说一句，不多走一步。然后这一切全毁了，都是因为一名傻瓜员警的一句话。
　　他记住那个白痴了，叶利，没错，端木知道自己到死都不会忘记！
　　谢天麟不是一般的纨裤子弟，他精明干练，聪敏决断，举止高贵，相貌俊雅，他的个人魅力跟他的身家背景，一同打造了一个光彩夺目的青年才俊。而谢擎，他以自己的儿子为荣，他就把他当成谢氏的活招牌一样——谢氏出品，品质保证。
　　这没有人怀疑，谢天麟是这么出众，这么吸引人，尤其是女人。所以华安琪为他神魂颠倒，所有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而且这也是喜闻乐见的一种结合，无论是对华家还是谢家来讲。他们在交往。
　　所以谢天麟他不是同性恋，他就不能够是同性恋！
　　端木双手抱头——这世界真是疯了！谢天麟不只是同性恋，用叶利的话说，他竟然还为了某种目的，恬不知耻地色诱一名督察——而且还是一位员警之星。
　　端木对于自己有幸成为第一批得知这个惊人消息的倒楣蛋，非常无奈。这个小秘密瞬间就拉近了他和谢氏父子的关系，近得就像心头的一根刺一样。
　　他得向谢擎表示他的忠诚，因为他没得选择，要么忠诚得像一条狗，要嘛……永远都不能开口。
　　他选择用一种方式证明，自己永远不会损害谢氏的利益，确切地说，是谢擎不露痕迹的授意，他选择把自己染黑。
　　☆☆☆
　　单飞推门进入到谢氏内部律师专用会议室的时候，看到端木正站在窗前发呆。
　　「怎么？在哀悼你的良心？」
　　对于自己未来的合伙人面上依稀带着的痛苦，单飞选择了毫不留情的讽刺。哈，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搭档，这叶利可以作证。
　　「不管那是什么，」端木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单飞，「总之，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员警所不具有的。」
　　「你是说狼心狗肺？」单飞大咧咧地坐在端木办公桌的对面，将脚搭在桌子的边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随手用端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好，现在让我们谈谈吧。」吐了一口烟圈，他说。
　　隔着淡淡的烟雾，端木厌恶地看着充满了流氓习气的单飞。
　　所有的广告都是骗人的，哪怕是政府的公益广告也是一样。
　　所谓的员警之星，他不过是一个无赖，一文不名的小混混，或者，一条谢擎放养在外的野狗——野狼。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不需要我重复。」非常小心地，端木不打算留下任何口实。
　　这在单飞的意料之中。
　　「我来跟你谈订金。」他笑嘻嘻地说：「让我见他一面，最好在有床的地方，你明白，是不是？」
　　这名警队败类的眼神令端木想吐！就在一秒钟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对一个人的评价不能够再低，但立刻，单飞就证明他错了。
　　「这我作不了主！」他反感地说道，侧过头。冲鼻的烟雾令他的头神经性地疼痛。
　　「我靠，你吃屎啊？那么，有什么你这个饭桶能作得了主？」单飞骂骂咧咧地道。
　　真令人抓狂！不过幸好他不需要忍受这个无赖太久，很好，他不需要！端木忍耐着，「我会负责把你的意思转达给老板。」
　　「老板？谢擎？」单飞诱导性地道。
　　「这与你无关！」端木警惕地说。他警告自己不能够泄漏谢擎，绝对不允许！
　　「那么好啊，告诉你老板，让我见谢天麟一面，我去杀辛国邦，否则我不会干！你是我的钦定搭档，这你总能做得到吧？！」单飞坚决地说，不容回转。「什么时候我能得到结果？」
　　「就这两天。」端木感觉头更痛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谢擎提谢天麟……老天，他能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个该死的小秘密？！
　　「哦……」单飞拉长了声调，懒洋洋地道：「辛国邦可是个警司呀。」他站起身，掐灭了香烟，慢慢踱到端木跟前，「你确定是在说他？」
　　端木恨不得一头撞在窗户上！「不，当然不是！」他矢口否认，感觉头昏脑胀。
　　「那么你的老板谢擎跟你交代要我杀谁？」单飞笑吟吟地逼问道。
　　「他没让你杀任何人！」话一出口，端木真的要跳楼了。这种问话手段，他应该很擅长才是！
　　「哦……你的老板是谢擎呀。」再一次的，单飞慢悠悠地道，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银色的笔状物来，「我刚买的，也不知道录音效果是不是令人满意。」
　　端木的头彻底大了，而且他感觉还在不停的一圈一圈地膨大！
　　「那么现在，」单飞好心地扶住似乎要跌倒的端木，热情地建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交易了？」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端木怒吼道。
　　「很简单，对你来说。」单飞轻声道，顺手推开窗子。扑面的凉风令端木感觉清醒了不少，面前摇晃着的物体也渐渐稳定下来。
　　「是什么？」端木甩开单飞的搀扶，来到桌子对面，非常迅速地，他捡起了单飞掐灭在烟灰缸里的烟头，「你用迷药！」他冷笑道。
　　如果不是这个，那么他实在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反应变得如此迟钝，仅仅是心烦意乱并不足够！
　　「Bingo！」单飞笑嘻嘻地对他竖了竖大拇指，「你还是满精明的。」
　　「现在，你给我滚出去。」端木冷冷地道：「这就是交易，你可以保留你的录音，但我会保留有着你唾液的迷烟。我们可以看一看法官和陪审团会怎么判。」
　　「啊，」单飞坐在端木惯用的老板椅上，面上的表情是端木无法理解的得意洋洋。
　　「只有一个问题，」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没有陪审团，只有一个法官——谢擎。你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端木充满了恨意地看着单飞，就像是想把他撕碎。
　　☆☆☆
　　如果谢擎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如果谢擎知道任何一件跟单飞有关的事，他都不会高兴的。单飞不是他能预测的人，这本身就是个坏消息。
　　其实，这就像单飞本人对谢擎持有的感觉一样。除了憎恶，还有恶心，而且这种感觉，在他站在谢氏岁未例行的慈善舞会酒店大厅时，尤其明显。
　　他不知道这个老混蛋是怎么腆着脸接受「慈善协会荣誉主席」这个头衔的，而且还能在闪光灯下笑得这么从容。
　　无论如何，单飞整了整仪容，破开人群，冲了上去。
　　「谢先生你好，作为香港员警的一员，我谨代表我的同僚，对你多年来对本地『慈善事业』的关注而表示钦佩，同时也希望你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努力，为市民做出更大的贡献。
　　「比如说，在捐款给孤儿院的同时，也可以考虑一下小榄监狱，为改善自己未来的生活条件添砖加瓦。」他笑咪咪地伸出手，等着谢擎的回礼。
　　谢擎控制着跃跃欲试要扭曲在一起的面部肌肉，当然，他不能做出这么没身分的事，但此刻他实在是非常生气！
　　谢擎只是想知道，这个该死的员警是怎么进来的！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单飞禁止入内」，但他严令过门卫，只允许持有邀请函的人入内！哦，或许他是代表警方公共关系科进来的！
　　谢擎略一转念，即刻明白过来。这混小子还有着一个非常特殊的身分——他是警队形象代表，这使得他在有无证件的情况下，一样拥有某些特殊的权利，尤其在诸多媒体共同出现的时候。
　　「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在乎天麟，所以现在已经感觉了无生趣了，是么？」他淡淡地微笑道，除了眼中闪动着的充满寒意的目光，并没有一丝破绽能显示出他此刻的恼火。
　　「嘘……」单飞同样笑容可掬，很巧妙地用握紧谢擎的手，来表达他听到谢擎口中吐出谢天麟的名字时涌起的恨意，「看那边，笑一笑……我跟你这缩头乌龟不一样。说起来我真的很开心，你还没老糊涂到分不清我这烂命跟谢氏的名誉相比，孰轻孰重的地步。你说，我是不是够走运？」
　　谢擎敏锐地感觉到，无数镜头对准了自己和紧握着自己手的小杂种。
　　确实，这是个大新闻，早前曾经有报导说警方盯上了谢氏帝国，当然，谢天麟并没有让那种消息流传的太广，但是，毫无疑问，在公众场合，代表警队形象的员警之星和谢氏大老板的友善对话，也是相当罕见的。
　　「看来你对我有点误会。我不是很难说话。既然你都送上门来，我没有道理不满足你，是不是？」谢擎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或者你想叫救命，我愿意欣赏这一幕。」看着单飞眼中掠过的一丝警惕，他嘲笑道。
　　「让我满足得叫救命？」单飞略略抬眉，笑吟吟地，「那你要找张床才行哪。虽然你看起来老了一点，不过声音语气跟谢天麟有八分像，我可以蒙上眼睛。」
　　「非常好。」谢擎面无表情地道，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
　　他确实有点弄不懂，单飞到底来做什么。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像是来殉情，但这是毫无道理的。
　　之前谢擎听端木说过，单飞要求见一见谢天麟，被端木告知不可能之后，他便一直找机会直接面对谢擎本人。但那应该是哀求的态度，而不是现在这种惹火烧身。
　　他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员警世家的出身，谢擎就动不了他，是吧？小子有点太自大了，谢擎自忖有的是办法令他极度痛苦地死去，甚至后悔自己曾经生出来。
　　单飞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一路上非常小心地不引起舞会上任何人的怀疑，直到进入到僻静黑暗的走廊里，他才加快了脚步，跟在谢擎身后一两步之遥。
　　「老……谢先生，在我满足至死之前，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一声，」他望着走廊里的监视器——毫无疑问，打手……或者是杀手在几秒钟之内就能赶到：轻轻地说：「我呢，才买过巨额保险，受益人是莫晓洁……和她即将出世的孩子。」
　　靠在墙上，他恶意的目光落在谢擎挺直的背影上，「我死了之后，你说，保险公司愿不愿意老老实实地拿出一千几百万，来交给那个过气小明星和她非婚生的孩子？无论我死于哪种意外……
　　「另外，你说他们会不会以为那孩子是我的？不管你怎么解释。」
　　无论他死于哪种意外，即便保险公司愿意赔偿，警方也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的：多么明显地因巨额保险金引发的凶杀案！当然，他们的目标是莫晓洁而非谢擎。但这不重要，因为很快他们就能查到莫晓洁以及她的孩子跟谢擎的关系。很好，那么这就是一桩情杀案了。
　　确实没有意外，单飞看到了谢擎阴冷的、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目光。
　　「我的创造力，是你无法想像的丰富。」今晚头一次，单飞用认真的态度对谢擎说话，「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愿望。」
　　「……很好，我想跟你谈一谈。」从牙缝里，谢擎挤出几个字来。
　　他承认，单飞最初的鲁莽，以及一贯的轻浮和吊儿郎当确实很能迷惑人！不过这一刻所表现出的精明，也只能给他暂时保住命而已！无论是莫晓洁还是保险公司，都不是像单飞想像得那么牢靠！
　　「不过，你需要先和他们谈一谈！」他并没打算装作没听到今晚的侮辱。
　　该死的！
　　单飞看到走廊的那一头涌进来的黑衣人。「这么做对你没好处！」他低声叫道，不过很遗憾，在他被推进一个漆黑的房间时，谢擎理都没理他地，跟着随后而来神色紧张的端木进入了隔壁的休息室。
　　非常感激他的自由搏击教练，单飞知道该怎么在这么恶劣的处境下保住一条小命！
　　但这不意味着毫无损伤。
　　而且，他失去了他最贵的西装。
　　FUCK！单飞想，他会让这个老恶棍为此后悔的，绝对！
　　另外，他一边恶狠狠地想，一边聪明地护住还算引以为傲的脑袋，这几个打手，他记住他们了，虽然看不清，不过这难不倒他，必要的时候他会根据鞋印以及掌纹、汗液、DNA比对来找出他们的，他可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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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当单飞获准进入到温馨明亮的休息室的时候，感觉浑身都在痛。
　　「看什么看！」不再是装腔作势的油腔滑调，而是绝对愤怒地怒吼，他对睁大了眼睛，有点惊恐地看着他的端木咆哮道。
　　他知道自己是狼狈了一点点，但这又不是他的错！
　　「谢先生，我先出去了。那个方案我们明天再讨论？」端木撤回目光，似乎在勉强忍耐着狂笑地冲动。
　　谢擎点了点头，看着端木退出去，然后才饶有兴趣地将单飞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么，单督察，听说你想跟我谈谈？」此刻，他的声音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和镇定。
　　「是，你的消息很灵通。我想和你谈谈。」单飞愤怒地假笑道，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靠向椅背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为了护住要害，他让后背承受了太多的打击。
　　「招呼得不是很周到，单SIR不要见怪。」谢擎淡淡地道。
　　「不用客气，我敬老，不会放在心上的。」单飞耸了耸肩，「现在回到正题，如果我帮你杀一个警司，你要承诺再也不会插手我跟谢天麟的事。不过……」
　　「抱歉，单督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擎冷冷地道：「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个，那么，请吧。」
　　「拜托！你这个胆小鬼！刚刚你的手下已经搜过了，怎么？你还是怕？」单飞冷冷笑道：「我身上藏有窃听器？难道你这个房间不是遮罩信号的吗？哦，答录机是不是？」
　　他顺手解开衣扣，脱掉上衣，来到窗前，拉开窗子直接扔了出去，「还怎么样？要不要把裤子脱了给你看？别担心，我不在乎。」只余下一条四角裤，单飞把其他衣物统统顺着窗子抛了出去。
　　那是一条贴合身体曲线的短裤，所以很明显，短裤里除了单飞没有任何东西。
　　「劳驾，把空调调高一点。」有些瑟缩——当然不是因为羞愧，他是因为不适宜的温度——地坐进沙发，单飞没好气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现在是不是能够进行我们的谈话了？」用手指触了触破裂的嘴唇，他愤怒地哼了一声。
　　谢擎带着调侃的意味打量着几乎完全赤裸的单飞——身材相当的不错，宽肩窄腰，臀部挺翘，双腿修长笔直，美中不足的是，此刻身上……伤痕累累。当然，这不是常态。
　　不管怎么说，这大概是谢天麟迷上他的一部分原因，他的外形极为完美。
　　「不知道阁下有跳脱衣舞的爱好？」谢擎微笑着说。
　　「该死的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如果你只是耍我，那么OK，你已经做到了。如果你确实想让我杀一名警司，然后放谢天麟出来，那么给我一个保证。」没有衣服穿，显然削弱了单飞的幽默感，他有些气急败坏。
　　他说的是实情。
　　谢擎思忖着，他确实是想让辛国邦死，但也真的没想到，单飞会答应这么个交易。而事后，谢擎若要反悔，单飞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你想要什么保证？」他沉吟着问。
　　「给谢天麟一笔钱，然后放他走。到了安全的地方，让他给我电话。」单飞沉声说：「接到电话，我就动手。」
　　他的声音低沉到近乎自言自语，「不管他走去哪里，我都在你的监视下，你不用担心我毁约，是不是？」
　　谢擎沉默地看着单飞，后者小心地迎着他的目光，似乎在揣度他的意思。但很可惜的是，从面无表情的脸上单飞得不到任何提示。
　　「他是你的儿子，你还要怎么样呢？！」难以忍受这种凝重的沉默，他爆发出来，「你以为他做过什么？他没做过任何对谢氏不利的事情，你这该死的老变态！」
　　「你的建议可以考虑。」谢擎并没有对「老变态」这个词暴跳如雷，他只是淡淡地道：「你跟端木联系吧。」
　　「该死！」单飞恨恨地说：「那么说点他不能够作主的！我能不能见见谢天麟？」他感觉自己在提出探监的要求，「你知道，我现在在停职，接近警司不是很容易的。得手的可能性也很低……」
　　谢擎冰冷的目光落在单飞的身上。
　　他发现，这个小员警似乎还不明白，谢天麟是不可能是个同性恋的，更不能够远走高飞。他本身就是谢氏的一部分，一言一行都能给谢氏带来不必要的损失，这跟是否泄漏情报给警方没什么关系。
　　「不能够。」他回答说，冷酷得像是死神。
　　「至少让我知道他还活着！」单飞跳起来，道：「你不是已经把他杀了吧？」他瞪着谢擎，「我警告你，如果你打算那么做，或者是伤害他，我建议你先杀了我，不然你绝对会后悔。」
　　他凶恶的目光比文字诠释得更准确，是，他就是那个意思，而且，他完全有把握做到！
　　谢擎瞥了这个激动的员警一眼，意识到自已不付一点订金很难摆平眼前的局面，于是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给少爷接电话。」他用单飞熟悉的命令口吻道，然后，转向单飞，「你有三分钟时间。」
　　单飞只觉得心脏似乎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挨打都没有这么全身无力的感觉，他走过去，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非常镇定——该死的，他已经给谢擎展示得够多的了，谢擎不需要任何新发现来威胁他。
　　电话那头是一片沉寂，但是，单飞知道有人在，他听到呼吸声，那边的人只是拒绝开口。
　　「咳……」这不是他想发出的声音，但是他的喉咙太干了，只能发出这种不像样的动静。
　　就在他鼓足了勇气再度开口之前，电话的那端忽然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然后，便是空白。
　　「怎么回事？！」单飞的呼吸随之停顿，大脑一片空白，他瞪着谢擎——后者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惊讶，但眼中的寒意在扩散。
　　「是天麟不肯接你的电话。」谢擎语气平稳地道，「或许你该死心。」
　　「为什么会这样？」单飞甩掉手中的电话，话筒连同底座一起摔落在地上，但由于地毯的阻挡和承托，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他狂吼道：「你在玩把戏，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谢擎冷冷地看着他暴躁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并不插嘴。
　　「你对他做了什么？ 一定是你！」单飞指控道，紧紧地盯着谢擎，「我要把他带走，我告诉你，一定会！」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指着谢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
　　「现在，把衣服拿给我！」他叫道：「否则我会打倒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人，然后抢走他的衣服，你是不是想试试被人扒光的滋味？」
　　「单督察，你要记住，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谢擎的声音里带上了薄怒，确切地说，这是早就隐藏在他心中的怒气，在那边摔了电话的时候。
　　「很好！」单飞怒极反笑，「我欣赏你！不过我提醒你，现在你只有两条路走：第一，杀了我，然后去处理莫晓洁和她肚里的孩子。
　　「第二，更简单，你报警，然后解释一下，你跟一个没穿衣服全身是伤的O记督察在一个房间里，这几十分钟在做什么！反正我单飞很不要脸，不知道你能不成承受外面全香港媒体的关爱？！」
　　谢擎现在知道单飞其实很无赖，其程度比他能够想像得更甚，而最糟糕的是，这个员警知道谢擎忌讳什么，担心什么。
　　沉着脸，谢擎大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一线，「阿中，拿一套衣服来！」他沉声对门口的保镳吩咐道。
　　而便在此时，单飞顺手从写字台上的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银色的圆珠笔，藏在身后。
　　「你更适合做一个无赖。」把衣服扔给单飞的时候，谢擎冷冷地说。
　　「我是个无赖，」单飞一边穿衣服，一边无所谓地说：「配你这个贱人，很合适啊。」他锐利无畏的目光直冲进谢擎阴冷残酷的眼睛里。
　　谢擎或许不知道，其实做个合格的无赖也很难。它需要具备的素质和付出的努力，并非人人都能达到。
　　「对了，如果谢天麟今天受到了什么伤害，我可能会很不开心，」整理好衣物，来到门口时，单飞忽然道：「说不定会伤心地做出什么糊涂事——毕竟我很脆弱，这你能理解吧？」
　　谢擎很理解，单飞那「脆弱」的小心肝禁不起刺激！他用一种能在谢氏，甚至整个黑道都造成地震效果的眼神看着单飞，但，显然，这不起作用。似乎从谢家书房那一刻起，单飞就已经疯了，他不回应任何威胁。
　　单飞揣在口袋里的手紧紧地握住那支原子笔，背后被谢擎目光烙印的地方难以抑制地涌出冷汗。
　　他想拔腿狂奔，但那不行，他强迫自己迈着嚣张但却镇定的步伐走向后门，一直维持着同一频率。
　　很幸运，叶利的车就停在拐角的暗影里，单飞感觉自己不能够坚持更远。
　　☆☆☆
　　叶利在最初并没有认出那是单飞————他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换了一身衣服，这是毫无道理的——但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即便是单飞刻意夸张的嚣张步态也不能够欺骗多久。
　　叶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进入了酒店视线以外的黑影之后，单飞的步履明显拖沓了起来。他感觉整个身子都沉重得如同实心铁打的一样，不停叫嚣着的痛楚几乎将他肢解了。没有理会前面敞开的车门，他爬进车后座里，将自己瘫在长长的座位中，就像一滩烂泥。
　　叶利关上副驾驶的车门，发动了汽车。他感觉自己有一肚子的问题需要得到解答，但是……看了看疲惫得如同死人一样的单飞，他决定先放他一马。
　　「先到药店，然后送我去办公室。」单飞低声道，几乎无法听清的含糊嘶哑。
　　「怎么了？」叶利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疑惑地问。
　　「跌打酒。」单飞简短地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我不能爬不起来。」
　　叶利狠狠地咬牙，低声地咒骂着。
　　好吧，他预料到了，激怒谢擎，这是必须的，他们预料最糟的情况是谢擎当场把单飞干掉，现在的事态发展已经比他们想像的好得多了。妈的！至少没有骨折或者内出血，这就应该感谢老天爷了，是不是！
　　跌打酒，还有止痛药。然后，叶利觉得自己需要点……海洛因、K粉，无论如何，就是这类东西，他需要排遣一下烦闷。
　　他很郁闷！
　　☆☆☆
　　「你没问题吧？」车子停在办公楼前的时候，叶利忧心忡忡地转向后座，低声问道。
　　「没问题。」单飞坐了起来咧嘴笑了笑，破损的嘴角崩裂开来，渗出细细的血丝。
　　「好极了，我看到了，你没、问题。」叶利哼了一声，沉着脸推门下车。
　　「喂，」在黑暗中响起一个焦急、埋怨的声音，一条人影钻了出来，「怎么才来……咦？阿飞怎么啦？」
　　单飞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西蒙，机器拿到我的办公室了，是吧？」边问，他边走上楼梯。
　　叫做西蒙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我告诉他们音频分析设备出了问题，拿去维修了……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在鉴识科做不就行了，干嘛要鬼鬼祟祟地自己来？」西蒙跟在两个员警的身后进了单飞的办公室，一脸迷惑，「喂，你们到底会不会用？哎……小心点！」
　　「安啦！」单飞回头「嘘」了一声，「反正你也跟你们老板说过它坏了，还怕什么？」
　　西蒙愤愤地闭嘴。
　　「来吧，」叶利拍了拍西蒙沮丧地垮下来的肩膀，「下去我请你宵夜。」
　　「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罚我认识你们！」一边愤怒地抱怨着，小伙子一边跟叶利走出门去。
　　叶利摇了摇头，这样的话他说过太多次了，那是因为单飞。
　　☆☆☆
　　单飞的太多行为，叶利都不能够理解。
　　一直以来单飞都很拼，不止拼，他还热衷于耍手段，但那是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小伎俩，他很精明，非常明智地不会把自己栽进去。
　　而这一次，他完全不一样。他为谢天麟做的太多了，近一周来违反法律、法规的数量，相当于过去三年的总和——尽管他原本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员警；同时，他非常彻底地把自己陷进了这个险恶的大泥潭——他甚至用自己做饵。
　　叶利想，这该怪自己。如果没有那次鲁莽的出现，哪来的眼前的这种要命的波折？大家还都生活在虚假的平静中——不错，是虚假的，事情总有穿帮的那一天。
　　单飞和谢天麟怎么长久？或许可以想像双双私奔？最好的可能是谢擎突然死翘翘……或者……也许……他们的热情并不能够持续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叹了口气，叶利终止了不切实际的想像。
　　他站起身，来到服务台买了杯咖啡，不加精不加奶。他认为单飞需要尝一尝这样的苦涩。
　　☆☆☆
　　「不，不是这个。」单飞疲惫地闭着眼睛按压鼻梁两侧，「我需要来一杯，威士忌或者伏特加。」
　　「完工了？」西蒙插口道，两眼放光地盯着音频分析仪，「还是你终于把它给玩坏了？」
　　单飞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简单地朝西蒙的方向竖了竖中指。
　　西蒙长出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终于能够呼吸了。
　　同时他非常迷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到了窒息——几百万的仪器——但却没有扑过去推开那个有名的破坏王，将仪器锁进保险柜，显然简单的一顿宵夜是阻止不了他的。
　　可能他还是愿意帮这两个害人精，无论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单飞还是叶利，只要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这真的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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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因为仪器没有被毁掉而窃喜的西蒙，单飞转回来趴在椅背上，眼巴巴地看着叶利。
　　叶利顿时感觉到一阵恐慌：不知道这混蛋又想到了什么？他警惕地回视着单飞，「你要干什么？！」他戒备地说。
　　单飞瞄了瞄办公桌上的跌打酒，又看了看叶利。
　　「拜托！」叶利挫败地大叫道：「不要这么吓唬人行不行？！」他走过去，拿起跌打酒瓶，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脱衣服！」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害怕？」单飞一边脱衣服，一边无辜地为自己辩护，「以我现在的体力，根本没办法强奸你啊……哎呀，你要我命啊？」
　　「嘿，」叶利一边报复式地用力按揉着单飞后背的瘀血，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送给我，我都要考虑考虑。」
　　「疼、疼、疼、疼、疼！」单飞一边压低了声音惨叫，一边挪动着椅子企图往前逃，「够了，够了！最起码让我活过明天！」
　　叶利微微怔了一下，「嗯……再考虑一下？」他挣扎着说。
　　到目前为止，单飞惹的麻烦已经足够了，真的，老实说，叶利认为他就是在苟延残喘。他是一只跳蚤，让谢擎这只长毛犬感觉不太舒服——但眼前它有的是麻烦，等到谢擎容忍不了这只小跳蚤的时候，那么单飞也就完蛋了。
　　做到现在已经足够了，自私地说，不管谢天麟处境如何，叶利都不希望单飞逼着谢擎疯狂地追杀单飞他自己。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凭藉着对叶利的了解，单飞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会就这么放手的，我不怕那个老王八蛋。」他咬着牙道，紧紧地圈住了椅背，他趴在那里。
　　「那么，我跟你一起去——这一次我不想仅仅做司机这么简单。」叶利无声地叹了口气。
　　「拜托！」单飞蓦地叫了起来，「拜托！叶利！」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显示出相当程度的愤怒和焦急。
　　「谢天麟就已经足够了！我没办法再想新花招去营救你！我……我……我真的已经不行了……」他把整个面孔埋在手心里，声音转弱，低沉而颤抖，「我很怕再也不能见到他。」
　　现在，就在这一秒，叶利真的后悔了，十足地痛苦。
　　☆☆☆
　　单飞睡了一觉。
　　没用安眠药，只是一点点啤酒。不管睡眠品质怎样，他还算是睡过。
　　有点懊恼地，他用冷水尝试着除去眼睛周围轻微的浮肿。
　　真要命，这让他看起来不够狠，不够自信，但是，他必须让谢擎相信这一点：他已经疯了，而且不是在开玩笑。眼睛中的红血丝，很好，可以完整地保留下来，这让他的疯狂很有说服力：他单飞就是一个亡命之徒！
　　然后，他给自己穿戴整齐，挺直了脊背，他感觉不错：镜子里的单飞绝对不是谢擎想要对付的单飞。
　　☆☆☆
　　谢擎很忙，而且非常烦躁，尽管他克制着自己，表面上看起来相当的冷静，但事实上他已经一触即发。
　　从谢天麟十六岁以来，他就在谢氏帮忙，不管他本人多么……见鬼的懦弱无能，想到这里，谢擎皱了皱眉，眼神中无可避免地融入了一丝厌恶反感，但必须承认的是，对于公司的正常运作，他功不可没。
　　现在，谢擎觉得自己难以区分，到底是应该憎恶单飞——他迷惑了谢天麟，让他的儿子完全成了个白痴的贱货，然后又一次一次地跑到谢擎面前添麻烦；还是该把怒气投掷到谢天麟的头上——因为他下贱地勾引了单飞，然后又因此而造成了眼前这种，单飞把找谢擎的麻烦当作毕生的追求一般，疯狂自杀的行为。
　　他已经非常厌恶了，对于之前的种种小意外，尤其是眼前的这一桩。
　　「你当然可以留下大家一起旁听，」单飞慢慢地道，环视着谢擎办公室里坐着的两、三个高级管理人员，「不过，我猜你不会喜欢。」他的眼神里参杂着戏谑、冷酷和得意洋洋。
　　「不管你有什么，」谢擎沉声道：「等下你可以跟保安以及员警说。」他阴郁地看着门口闯进来的单飞，眼中的蔑视和警告意味相当浓郁。
　　单飞垂下眼皮，他听到了走廊里奔跑着的脚步声，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答录机。
　　当他把答录机对着谢擎的方向时，注意到房间里其他人紧张的神态和戒备惶恐的眼神。他噘起一边的嘴角，「啊哈，我相当的奉公守法，就像谢先生一样，所以不用担心，这不是手枪。嗯？我哪里说错了吗？怎么你们看起来更恐惧了？」他揶揄道：「放松。」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按钮。
　　「如果你确实想让我……」相当清晰的声音从答录机里流淌出来，没错，不用费一丁点力气，就能分辨出这是单飞的声音，录音的效果相当好。但就到这里，单飞把它掐断。
　　「效果还能令你满意吗？」他微笑着，望向谢擎。
　　谢擎眯着眼睛，逼视着单飞。
　　不用老板发话，他的属下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态，他们将手上的文件夹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以各种藉口退出。
　　☆☆☆
　　「如果你确实想让我杀一名警司，然后放谢天麟出来，那么给我一个保证。」
　　「你想要什么保证？」
　　「给谢天麟一笔钱，然后放他走。到了安全的地方，让他给我电话。接到电话，我就动手。」
　　录音并不长，只是几十秒钟。音质很清晰，而且没有可疑的停顿与衔接过程，听得出来，这并不是伪造的对话。
　　当然，对话的内容谢擎很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单飞，不，这录音对他来讲什么都不是，他完全不在乎。
　　你看，他不是一个法盲，他知道，这种录音不可能作为呈堂证据。在录音的时候，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在场，这完全可以是胁迫之下的产物。所以法律有规定，这种证据无效。
　　单飞笑了笑。他对谢擎的反应并不奇怪，虽说不能比谢擎知道得更多，但是，法律知识他绝不可能知道得太少。
　　「这样的对话，」他慢悠悠地道，给予谢擎足够的反应时间，「蔡警司听到了该有多么伤心？」
　　他的目光从谢擎面上扫过，敏锐地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震动。他知道自己没错，是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谢擎的眉毛微微地蹙起，这令他的神情看起来相当地严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冷冷地道。
　　「是的，我知道。就像你知道的一样清楚。这要多谢你慷慨地提供资讯，」单飞镇定自若地来到了谢擎面前，坐在他的对面，「你看，一个O记的高级督察，他能给你提供什么？你是个黑社会，在那之前你是个商人，你知道该怎么利用手头的资源，是不是？
　　「不过，你的做法相当令人失望，你把一个高级督察当成垃圾一样发泄自己的怒气。这说明什么？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但给我的提示就是，你在O记里有一个权位更高、更有用的棋子。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我。
　　「当然，你可以否认，我不是廉政调查组职员，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谢天麟他值不值这个价钱？一个警司。」
　　单飞并非一个啰嗦的人，但他相信自己必须说明白，泄露了谢氏内鬼的人是谢擎本人，而不是谢天麟。
　　尽管这样，他仍然有些惴惴不安，他不知道谢擎会不会就此迁怒。
　　「……你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保证？」凝视了单飞良久，谢擎道，几近心平气和。
　　单飞没法揣摩谢擎的心思，但他只能做下去。「你知道，我要的很简单，今天下午谢天麟要出现在警察局——你知道我们有个案子需要他协助，而我，相应的，不会再针对你。
　　「你看，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但你也知道，这卷录音带如果交给蔡航，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他笑了笑，站起身，「我是一个懒散的人，不想给自己找那么多麻烦。如果你不让我觉得痛苦，那么我自然也乐得轻松。希望……下午我能够作出销毁录音带的决定，你看呢？」
　　他走向门口，在拉开房门的时候，忽然又转过头来，「我单飞只不过是个卑微的小人物，如果说有什么还能令人满意，那么只有……破坏力了，或许你不是太喜欢我的专长？真令人遗憾。」他耸了耸肩，「再见。」
　　掩上房门，将谢擎若有所思，沉重而令人颤抖的目光关在房内，单飞为自己能完整地走出来而感到神奇。
　　但他不想去理会这些——未来、后果，不，这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他想知道，下午自己能不能看到谢天麟，完好的。
　　3
　　单飞很着急，但他知道他的其他同事，尤其是蔡航，绝不会期待见到他在警署里晃来晃去的。
　　所以，他只有等——如果有消息，叶利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他。
　　就像两军对阵一样、单飞和谢擎撒马出来，各自搬出兵器，你一招我一式地在对垒。现在单飞的招式已经出完，而且已经用老，他等着谢擎的回应——反击，或者屈服。
　　事情他已经做了，但是，结果不是他能够控制。
　　单飞坐在宾馆套房的沙发上——没错，他不能够回到家里。他不知道谢擎会怎样发泄自己挫败的狂怒。
　　虽然知道谢老大并非沉不住气的饭桶，但单飞不能不小心谨慎。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感到全身僵硬。很显然，早前的那个热水澡没有起到缓解压力的效果。
　　他很清楚，此时自己对谢擎来讲具有一定的吸引力，谢擎是个枭雄，这老混蛋能够从这一系列事情上看出单飞的能力，比起杀了这个难以驾驭的员警，他可能更想通过各种手段控制他，得到他。
　　而同时单飞也知道，不能够顺从谢擎，如果那么做，他除了毁了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他会被彻底地利用，然后像垃圾那样被销毁。
　　单飞只有一条路——对抗，但显然，他跟谢擎的实力相差巨大，刨除能力他们或许势均力敌这一方面。
　　蔡航是单飞的底牌，最有价值的一张。他耍了许多花样，只不过是为了最后这颗重磅炸弹能够顺利投放。现在他已经这么做了，然后心里有点空虚，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或许这要看情况而定。
　　他不是一个人，但他被前后夹击。他利用这关系，但是也随时会被这种危险的处境吞灭。
　　因为是如此紧张而且期待，所以他一直抓在掌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时，他整个人都惊跳了起来！
　　那是一条短信。
　　在一秒钟的犹豫之后，单飞打开了它。
　　「他在审讯室」
　　只有这么五个字，甚至连标点都省略，但它让单飞兴奋得几乎晕过去！
　　亢奋的波动还没从眼前消失，他就已经抓起外衣旋风般地卷了出去。
　　他等得太久了！
　　☆☆☆
　　谢天麟非常合作，除了在最后，要提供DNA样本与强奸杀人犯留下的进行比对时，不甚满意地迟疑了一下之外，其他时候都很令审讯的探员满意。
　　当然，谁也不可能指望谢天麟变成良民，他只要不像以往那么恶毒讽刺，就已经令人松一口气了。
　　单飞看着监视录影中的谢天麟，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引人注目。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神态隐忍而冷漠，必要的时候才会开口讲话。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跟单飞熟悉的那种丝绸般顺滑的声线稍有不同，但依旧悦耳。
　　活生生的，看起来状态非常不错的谢天麟。
　　单飞觉得眼眶发热，心跳失控。
　　☆☆☆
　　并非没有刁难性的问题，但应付起来非常容易——这个案子跟其他不同，谢天麟可以发誓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回答问题时他甚至不需要动一点脑子。没有任何意外地，他获准离开。
　　一直按照正常的步调，谢天麟完美地完成每一个程序，直到他迈出审讯室的第一步。
　　眨眼之间，他就进入了一个黑漆漆地、窄小到甚至无法转身的房间——凭着对他碰到的杂物的认知，谢天麟判断这是一间杂物房，成捆的拖把、扫帚以及类似的东西堆满了整个空间，而直到房门被紧紧关闭，他手臂上的压力仍然没有消退。
　　他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同时脸上感觉到了灼热的空气的侵袭。
　　单飞不知道，上一次触摸谢天麟是在什么时候。他迫切得犹如已经十年没碰过他，但那种甜美的感觉清晰得就像是昨天。他能够做的，就是贴近，只有贴近。用身体去感觉，去平息那流窜在胸腔里的火焰。
　　「滚开！」
　　他得到的是一声冰冷而镇定的呵斥，然后，肩头感受到了大力的推拒。那是非常真实、非常残酷的厌恶之情。
　　「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声音中谢天麟那谁也模仿不来的优雅和冷漠，单飞几乎以为自己抓错了人！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他没错。
　　头脑中从来没有这样彻底地空白过，单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又该做什么。无法形容的惊惧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冲过来，把他击碎。单飞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哪怕是撕裂的痛苦，哪怕是他自己。
　　他在做什么？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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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声音中带着怎样的惊怒，谢天麟感觉到单飞抓着自己的手并没有放松。他沉默地挣脱身上的禁锢，甩开难缠的手指，转身向着自己印象中的门口走去。
　　然而才展开的步伐猛地被加注在身体上的冲撞而打乱，他听到肉体跟墙面撞击的闷响，其间还夹杂着电灯开关的脆响。
　　在体会到后背的钝痛之前，谢天麟被头顶突如其来的白光笼罩住。他紧紧地闭上眼睛，企图平息失去平衡的眩晕感。
　　「给我解释一下，」单飞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危险的嘶声，「你的意思？」
　　足够多的恐吓意味盘旋在阴郁的眼神里，单飞一只手臂横在谢天麟的胸前，将这个看起来还没从痛楚中解脱出来的该死的黑社会压在墙上，另一只手强硬地抬起那线条优美到令人心悸的下巴，迫使他正视着自己。
　　「我提供不了你想要的回答！」谢天麟愤怒地眯起眼睛，他伸手企图扳开自己下巴上的禁锢，结果被单飞反手握住。
　　「再仔细想想。」单飞更靠近了一些，几乎将两人的身体贴合在一起。他知道，谢天麟会有一些理由，而且也许十分充分。但不行，他不会接受任何一条。
　　完全可以用邪恶来形容，他低下头，去舔咬掌中紧握着的，谢天麟修长的手指。他知道那感觉是什么。
　　这就是员警之星！这是单飞。
　　冷漠和自制的面具轰然崩溃，谢天麟只想尖叫！他调动了全身上下残余的力气，勉强拉出被压在墙与身体之间另一只手，但是，在这个角度他没法很有力地抽单飞一记耳光。
　　那只是很轻的一下。
　　「离我远一点！」他沙哑着嗓子叫道：「已经都过去了，我对你的那些……感觉！」
　　克制着想要保护自己的下意识反应，谢天麟只是紧紧地靠着墙壁，直立着，淡色的眼睛里流转着比激愤更深沉的颜色，黑暗的，但是诱人。
　　不是疼痛，而是那种侮辱令单飞骤然退开。他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热从被掴的脸颊开始扩散，直到全身，然后，收敛的火焰开始焚烧他的骨肉，蒸发了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
　　「我不管那些感觉都到哪儿去了！」他瞪视着谢天麟，除了燃烧着的愤怒和指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分辨的恳求出现在他的眼神中，「你必须给我把它找回来！」蛮横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占有欲望。
　　「我说过，我开始了之后不会给你机会回头，如果你忘记了，那么现在重新想起来！」席卷了全身的暴怒从口中倾泻而出，单飞不管自己看起来有多不讲理。他承认，他就是一个无赖，还不行吗？！
　　「我做不到！」谢天麟冷冰冰地回答，然后，紧紧地抿住嘴唇，无意识地，攒起了双眉。
　　「做不到？」调高了的语气毫没掩饰地展示了单飞的不满。
　　他抬起手——这让谢天麟瑟缩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躲闪——没有用手，单飞把它停在谢天麟柔顺的发丝上，然后，他用目光触摸过谢天麟面庞的每一部分。
　　他发现，他俊美的男友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消瘦苍白，原本光滑的眉心皮肤上隐隐地嵌入了川字形的皱纹——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这令单飞的心抽痛，比隐藏在身体内的各种情绪都要激烈。
　　「你能。」他的声音轻柔而苦涩，「你知道那种滋味，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魂牵梦绕……你知道那种痛苦，被拒绝，但是却那么渴望，那么思念。」
　　再一次地，他靠近谢天麟，「我来帮你做。」他悄声道，慢慢地将唇覆在谢天麟的唇上。
　　或许是声音中的痛楚，或许是那黑亮的眼睛的蛊惑，有什么敲碎了谢天麟眼中的坚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颤抖地启开双唇，他迎合了他。
　　单飞真是完全品味不出那到底是甜蜜还是苦涩，他甚至找不到自己。
　　在这个吻之前，他从来都没尝试过如此摄魂夺魄的滋味，他也不知道，极度的渴望和不明的恐惧会令他为一个吻而颤抖，就像之前谢天麟曾经有过的那样。或许他的精神强韧到不可打败，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濒临极限的压迫。
　　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拒绝，没人能拒绝。谢天麟确信这一点。
　　在接近单飞之前，他能预料到自己病态的迷恋，但却完全没想过这样的臣服。
　　在这以前，他以为自己只会因对痛苦的恐惧而服从于一个人，而不是这样——无法拒绝、毫无条件地顺从。
　　单飞可以令他遗忘痛苦，撇开恐惧，单飞可以令他什么都忘记。
　　所有的誓言、决心和计画，都在单飞入侵他的空间之后全部化为乌有，谢天麟慢慢地环拥住单飞，用唇舌激烈地回应着，他任欲望的热情瞬间融化了之前苦心营造的冷漠。
　　他或许什么都不需要害怕。
　　他们在一起。
　　☆☆☆
　　单飞想说点什么，就比如「嘿，这是谢先生的哪个人格在跟我接吻？」之类的废话来作为之前遭受到的侮辱的回礼，但他没有。这不是因为他足够明智，而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精力去这么做。
　　他忙于感受谢天麟，他的肌肤，他的热情。现在，他真的忘记了上一次这般亲热是什么时候，甚至忘记了稍前几秒的痛苦。
　　微微地扬起头，单飞感觉到下颔和颈间滑动的舌尖，几乎夺走了他呼吸的能力，粗重的气息从开启的嘴唇溢出，他用力地搂住谢天麟。
　　喉结的颤动、急促的喘息、紧密的拥抱，单飞这些情欲亢奋的标志令谢天麟激动不已——他会因自己而动情！
　　这种想法本身就足够令谢天麟体味到难以言喻的快感，他轻轻地舔咬单飞的颈项，在搏动的颈动脉上吮吸，他的双唇能感觉到薄薄的皮肤下急速奔腾的血液带来的冲击，炙热而有力。
　　他为此迷乱，急切地展开单飞的领口，他沿着颈子向下，几乎是贪婪地宣示自己的领地，直到他看到第一块青紫的瘀痕。
　　「这是什么？！」就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一种痛并且火热的感觉贯穿了谢天麟的身体，他脱口而出。
　　「……」
　　一声短促的，彰示着尚未满足的欲望的呻吟滑过单飞的喉咙，他更用力地抱住谢天麟，「少爷，学术上说这叫做皮下瘀血，是由于毛皮血管破裂。」他嘟囔着，比起探讨这个，他更喜欢之前的活动。
　　「我知道！」谢天麟恼火地道，揭开了更多的衬衫扣子，然后看到了更大面积的伤痕。
　　「那混蛋没告诉我这个！」他低声叫道，锁紧了眉头，「该死！」流动的目光接触到色彩斑斓的伤痕时，露出了烫伤般的痛楚，但是他并没有回避，指尖跟随着视线在瘀痕上轻轻滑动，「该死！」
　　「那么……」单飞若有所思地侧过头，问道：「他告诉了你什么？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有一个人，」谢天麟抬起头，暗色的阴影又重新回到他的眼中，「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窜下跳。」
　　他拖长了声调，流水般润滑的声音满含着跳跃的火星，「不遗余力地向谢擎证明自己很有能力，吸引他的注意力，玩弄各种手段表示自己有决心和毅力，来取代那个人当谢擎在O记的新内应，而且，他还告诉谢擎该怎么控制他自己！
　　「真是他妈的活见鬼，你能想像有这种白痴吗？！」
　　单飞有那么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在掐死谢天麟和自己撞墙之间挣扎。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但那时问题的主要矛盾不在这里——不是谢擎会怎么对他，而是谢天麟。
　　单飞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谢天麟，剩下的他无暇顾及。谢擎会杀他，耍他，还是利用他，这无所谓。
　　「怎么样，」他恼火地哼了一声，「我多怕令谢擎不满意？那老混蛋可是我的岳父。」
　　现在轮到谢天麟抓狂了。这是一个杂物间，他庆幸，没有窗子。不然他会把单飞推下去，摔清醒一点！
　　「现在他当然满意！」没能控制住音量，他怒道：「所以，他会考虑拿我的一根手指头送给你当作纪念，如果你做了令他不是很满意的事！」
　　单飞的身子一震！
　　「……他不会……」他虚弱地安抚自己道。
　　「他当然会！」谢天麟冷冷地道：「你已经极具感染力地跟他表示得很清楚了——这是驱遣你最有效的方式。在这种时刻，你的创造潜力无穷！」
　　「那么……」
　　单飞反驳的话说了一半，便被门外把手转动的声音打断，他放开谢天麟，迅速地转向门口方向。
　　「是不是需要我提醒你，这是警察局？！」叶利急促而严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唯一适合你的地方是隔壁审讯室！」
　　「我在找我们家少爷！」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硬邦邦地反驳道。
　　有点耳熟，但单飞一时之间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频率。他扭过头去跟谢天麟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眼中满是气恼，单飞不想猜测其中有几成是因为门外的打扰，又有几成是因为自己。
　　「要去拘留室仔细找找吗？我很乐意给你提供这个方便。」叶利一本正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威胁，「四十八小时够不够？你还是满适合那个地方的。」
　　他真的堕落了。
　　这是单飞唯一的想法。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木门上响起了沉重的拍击声，就像有什么扑倒在门上一样。
　　「我恨你！我恨你们！」门缝里传来了咬牙切齿但又刻意压低的声音，「该死的找一个适合两个混蛋的地方！」
　　单飞伸了伸舌头，「我们得尽快离开。」他叹了口气，「在阿利决定干掉我之前。」
　　「是啊，」谢天麟斜睨着单飞，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古怪，「他『恨』你。」
　　「还有你，」单飞无奈地说：「另一个混蛋。」
　　他把手穿过谢天麟的腋下，用肩头将男友推向墙壁，以便自己的手指能触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谢天麟感觉到两具身躯再次紧密暧昧地贴合，他的触觉因此而变得敏锐无比。在一声轻微的响动之后，眼前重归一片漆黑。然后，湿热而柔滑的东西出现在嘴角，慢慢地滑过脸颊，来到他的耳边。
　　「想么？」他听到……不，应该是感觉到单飞吃吃笑道。
　　再然后，谢天麟拒绝呼吸，他甚至觉得晕倒也不算太糟糕，比起现在——他勃起了。
　　单飞把谢天麟的耳垂含在口中，轻轻地用牙齿磋磨，他感觉到轻微的颤抖从贴紧的躯体上传来。
　　他喜欢这种感觉，它让他自己情欲亢奋。
　　「告诉我，想不想？」支撑在墙壁上的手回转过来搂住谢天麟的腰，单飞一边轻声诱惑地道，让运动着的牙齿和舌头摩擦着谢天麟的耳垂，另一边，他慢慢地拉开谢天麟裤子的拉链，伸进去，握住他。
　　抽气的声音代替了回答，谢天麟不再考虑任何事。身体上细小的痛楚被完全忽略，他靠向单飞，以某种频率轻微地摆动着身体，紧接着，他感觉到单飞抵着他的胯下坚硬起来，吸引着他去爱抚那个火热的器官，他那么做了。
　　在取悦单飞的同时，谢天麟体味到了奇异的满足，美妙异常。
　　他们释放自己，在对方的手中。
　　单飞不曾想过，自己会在这种程度的触摸中体会到这么强烈的感觉，而他也不认为，自己会在谢天麟之外的任何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快感。他渴望每一次，哪怕是最轻微的触摸，对亲吻的遐想能够很轻易地令他的身体火热。
　　如果不是彻底地爱上了这个黑社会，那么，单飞认为，自己就是掉进了一个无法逆转的魔咒中，它让他永远都不能够与谢天麟剥离开，直到他躺进棺材。
　　他把脸颊埋进谢天麟的颈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悸动的热流从单飞紧贴着的唇瓣下的皮肤生出来，直插进谢天麟的心脏。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否会心力衰竭，因为不能负担这么强烈的快感。但是现在，这一秒，他真的一点也不惧怕死亡，他不惧怕任何可能。
　　谢擎说得对，他那所有的承诺都是放屁，那些在他忙于摆脱极度的痛苦的时候，发下的最恶毒的誓言，在面对单飞的时候全都灰飞烟灭。没法想像他会为这个员警做出什么，或许什么都可以。
　　低下头，谢天麟温柔地亲吻单飞的头发。
　　「别再回去了。」单飞闷闷的声音从谢天麟的肩窝里传出来。是的，他要留住谢天麟，这就是他要做的，他经受不了下一个七天。
　　「……离开谢氏，我就什么都不是。」短暂的沉默之后，谢天麟平板的声音干巴巴地道：「我能去哪里？」
　　他不带任何希望地问道：「谢擎会震怒，而你斗不过他。我们私奔吗？离开香港。」
　　「当然不，」单飞抬起头，「我可以申请一个安全屋……」
　　「安全屋？！」谢天麟猛地推开了单飞，「你他妈的在想什么？！」他叫道。
　　便在这时，门上大力的拍击声震动了两人的耳膜。
　　「FUCK！」单飞惊叫道，他意识到在他们缠绵的整个过程中，叶利一直都站在门外。
　　「还他妈有完没完了？赶紧给我滚出警署，随便找个洞钻进去！」门外的叶利显然愤怒程度超出了房间里的任何一个。
　　他有足够的理由愤怒。
　　谢天麟沉默地整理衣衫，而单飞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用额头敲打着墙壁，「狗屎，狗屎，狗屎！」他喃喃地道。
　　☆☆☆
　　除了一个愤怒的，面红耳赤的叶利，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这也是他能够大叫大嚷的前提条件。
　　「买两部小电影送给你那个白痴朋友，他需要这个。」谢天麟板着脸，冷冰冰地道，匆匆地奔下楼梯。
　　「他不是个窥伺狂！」单飞恼火地辩解道：「他只是努力想要保护我们。」他紧跟着谢天麟的步伐，同时密切地注意着周围环境。
　　「怎么保护？」谢天麟蓦地停下脚步，道：「难道一个叶利还不够吗？」他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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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托，」单飞呻吟道：「那是我的错……走这边，有个小门直接到停车场，」他抓住谢天麟的胳膊，后者显然被他挑起了怒火，愤然甩开他的抓握。
　　「当然是你的错！」谢天麟道，回身朝警署大门走去。
　　「别这样！」单飞踏前一步，抓住谢天麟。这一次他握得很紧，没给谢天麟任何挣脱的机会。
　　「我们需要谈谈。」他沉声说。
　　「关于什么？」谢天麟回过头来，冷冷地注视着单飞，这居高临下的目光，令单飞想起谢擎——他们真的是父子。
　　这种想法令单飞胸口发闷。他不能接受，看到谢天麟站在谢擎的那一边。
　　「所有事！」他几乎是在咆哮，根本不给谢天麟反抗的机会，强硬地将谢天麟拉进自己的车里。
　　谢天麟早就知道自己打不过该死的单飞！他不需要单飞这么证明给他看！
　　「混蛋！」他叫道：「你松手！我可以……我……」按照他的习惯，下一句台词应该是「可以告你」，但是他知道，毫无疑问，单飞会把它当作笑话听——而这也是事实。
　　他恨单飞！如果这个鲁莽的员警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帮助他，那么就错得实在太离谱了。
　　他该恨他，他令他的生活境遇每况愈下，但他做不到，尤其在单飞吻着他，拥抱着他的时候，那么温暖，他平生从未感觉到过，那么令人迷醉。
　　「放弃什么安全屋。」谢天麟放弃了挣扎，顺从地坐进单飞的爱车。不管他要载他去哪里，不管多久，也不管他的短暂失踪在谢擎看起来是这么的一目了然——谢擎应该料得到，而这与他有多恼火无关——谢天麟不想去在乎。
　　「那没有用。你应该记得拘留所里自杀的那个男孩，还有卢锦辉。不要妄想去对抗比你强大的势力，你做不到。」他声音平平地说，镇定得近乎冷酷。「而且，不管是多么没用，我仍然是谢家的人，我不可能跟警方合作。」
　　「……操！」单飞狠狠地在方向盘上砸了一拳，「什么见鬼的，谢家的人！」他咆哮道，启动了汽车。
　　他妈的，单飞知道他手中的王牌都是暂时的，无论是蔡航，还是那个怀孕的小明星，只要给谢擎时间，他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然后，他的目标就是单飞本人。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单飞只要令谢天麟浮出水面。在他的计画中，只要谢天麟肯合作，那么谢擎死定了！
　　「如果你们那个还见鬼的叫一个家的话！如果一个家里，有一个变态地想要砍掉儿子手指头的老爸的话！」他不明白，谢天麟还固执些什么！或许他希望我们两个玩完！单飞暴怒地想。
　　「那当然叫！」下音心识地，谢天麟为自己辩护道：「我爸爸还是爱我的。」
　　「哈！」单飞转过头来，放任车子在马路上狂奔，「令尊是谁？我见过吗？」
　　「住口！」谢天麟恼火地道，把头扭向另一面的车窗。
　　「……我爱你。」非常突兀地，单飞道，他直视着前方，就好像他在跟挡风玻璃说话。
　　就像有一枚子弹打进了胸膛，在那里旋转着撕裂他的身体，谢天麟觉得胸口绞痛得无法呼吸。他紧紧地闭上眼睛，抵御着比高潮更猛烈的眩晕。
　　「我会守着你，」单飞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带颤抖，「直到谢擎住进监狱。我……我会想办法给你申请证人保护，事后你可以以一个新的身分生活。」
　　他不能放谢天麟回去，他可以想像有什么正在等着他的男朋友。
　　在这之前，单飞可以发誓，他没想过要谢天麟帮他去搜集证据，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迟早有一天，会将整个谢氏集团击垮！
　　但现在的状况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他必须在谢天麟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之前，先完成整件事，没有谢天麟的帮助，他真的做不到。
　　「条件是，我要指控我爸爸……以及整个家族，并且指控成功，是吗？」谢天麟睁开眼睛，他望着单飞，微笑道，笑容里藏着令人心碎的悲哀。「我做不到，我没法作为整个家族的叛徒活下去。」
　　绝望的沉默弥漫在整个车厢里，单飞几乎抑制不住双手的颤抖，他握不住方向盘。
　　机械地将车停进宾馆的车库，他不能避免跟墙壁和隔壁停车位车辆的摩擦。他忽略了这一切，他没法不忽略，他什么都看不到。
　　「总会有……」他说：「总会有一个能统一的解决办法。」他说，「再给我点时间。」
　　「我相信。」谢天麟看着他，淡色的眸子里流淌出似水的温柔。
　　单飞相信，自己从没被任何一个人如此专注地注视过，又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爱意。
　　似乎在燃烧整个生命。
　　4
　　他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却没什么可以说出口；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却没法强迫自己放开手。
　　单飞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挫败。
　　望着挡风玻璃，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让谢天麟离开，但是那句话压在舌底的话，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再等一秒钟，他对自己说，于是他在煎熬中度过了又一秒。
　　谢天麟探过身，他温柔地捧着单飞的脸颊，亲吻着这个不合格的员警绷紧的面庞，用湿暖的舌尖和柔软的双唇勾画着那俊朗的轮廓，细致而且撩人。
　　单飞疲惫地闭上眼睛，在温存里放松，他开启双唇，迎接谢天麟的到来，立刻被高超的技巧诱惑，激情的火花在身体的每一寸迸射出来。
　　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顺从，而是开始享受进攻的乐趣，更多的需求闪现出来，一个吻显得太过单薄。
　　「最多能停留多久？」拉开一点距离，单飞近似于哀求地询问道。
　　「我不认为十分钟或者是两个小时，对谢擎来讲有什么区别。」谢天麟微微叹了口气，回答道。
　　他的眼睛因为激情而湿润，单飞的鼻息令他难以自抑，他用自己的唇轻轻碰了碰单飞的唇，然后才接着道：「他知道我只能是去做一件事。」
　　「非常好。」单飞说，用力地亲了亲谢天麟，然后推开车门，「楼上有房间。」
　　「应该有点庆祝仪式。」谢天麟略微调侃地道：「你终于明白哪儿才是适当的做爱地点了。」他随后跨出了车门。
　　「是的，有。」单飞扬了扬眉，「希望谢擎认为两个小时跟两天没什么区别。」他哼了一声，道。
　　谢天麟为他话中明显的暗示而颤抖——兴奋的，同时还包含着恐惧。无论如何，兴奋占主导。这让他忽略了除了单飞之外的一切，他不再去考虑谢擎，哪怕一闪念。
　　☆☆☆
　　房间还保留着单飞匆忙离开的样子，沙发垫横在地上，还没开封的润滑剂和保险套摊在床头。
　　谢天麟侧过头，斜睨着单飞，后者做出一副非常无辜的神情，「现在酒店提供的服务实在太齐全了。」他毫不脸红地说：「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想得这么周到。」虽然跟他离开的时候想像的不同，但至少，谢天麟此刻跟他在一起。
　　「唔……那是当然，」谢天麟赞同地点头，「而且，」他侧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单飞，「我对他们提供的这个尤其满意。」
　　单飞的视线中满是倾倒的家具，最后停留在他视线中的是天花板——他已经躺倒在了床上。
　　谢天麟温暖的身体覆着他的，他能感觉到谢天麟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血液在那一瞬间沸腾起来，单飞用力地抱住男朋友的腰身，狂乱地亲吻着他每一寸裸露出来的肌肤，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头脑中闪过——这是他的所属物，他渴望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自己的气味，他会为他像头狮子那样地战斗，直到死去。
　　快感像岩浆那样在体内奔流着，蒸发了谢天麟全部的意识，只留下最原始的本能，令他饥渴地触摸单飞的身体，更多，他要更多！
　　极度暴力地，他脱掉单飞和自己的衣衫，不需要任何矫情的羞涩，他因被征服的快感而呻吟。
　　单飞无法抵挡谢天麟夹杂在喘息声中的喟叹，每一次，都让他接近高潮地紧绷，他用尽了他全部的自制力才能控制释放的冲动。
　　粗暴地抓住谢天麟的手臂，他把它们压在两侧，占有的欲望充斥着他的整个身体，单飞几乎不能够抑制自己的兽性——拜托，他不想让他受伤！他不是个混蛋，至少在床笫之间不是。
　　强迫自己放松了对谢天麟的箝制，单飞深呼吸，然后，他注意到了谢天麟手腕的伤痕。
　　青紫色的瘀痕，靠手心的一侧还嵌着暗色的血痕。左腕和右腕都在靠近身体的一侧伤得更重。
　　「不是我刚刚弄的，对吗？」单飞皱眉，恨声道。他熟悉那样的伤痕。
　　「是的，它们不是。」很显然，谢天麟被单飞突然的发现所打击，炙热的情欲像沙漏中的细沙那样迅速流逝殆尽，他的瞳仁几乎变成完全的深黑色，微微垂下眼帘。
　　他中断了与单飞的视线交缠，静静地道：「那是治疗。谢擎不欣赏我总是因为男人的……勃起……尤其因为你……治疗的本身不太令人愉快。」
　　安静淡漠的声音就像水珠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单飞的心头。没那么性感，不会摄人魂魄，没那么冰冷，不会森寒入骨。但是，它令单飞随着每一个字颤动。
　　不管多么不愿意承认，他确实做了许多伤害谢天麟的事，至少，他提供给了谢擎许多伤害谢天麟的机会。他做了自以为理所应当的事，而他的男朋友跟在他的身后承受他带来的影响，和扭曲变态的怒火。
　　谢天麟真的有足够的理由推开单飞，憎恶这个很显然的白痴，发泄他满腔的怒火，但他甚至都没有真正地尝试那么做。
　　如果让单飞形容，那么是极致的宽容和完全的顺从，单飞相信，他永远都不会从其他人那里得到这种体谅和信赖，同时，这个黑社会也不会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哪怕是谢擎——提供这种全然的付出。
　　还他妈的索求什么？单飞知道这一辈子，自己不需要另外一场恋情来装点他的生命！
　　「那么，」他抚摸着谢天麟的肩背，像抚慰，更像是调情，「有效吗？」亲吻、轻轻地含咬着谢天麟的喉结，单飞悄声问。
　　「……谢擎会很生气……」谢天麟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点，因为抵在他震颤着的喉结上的单飞的舌尖。
　　单飞吃吃地笑，同时，因为需要抑制住自己在谢天麟优美的颈项上留下印迹的冲动而不满。足够了，他不想令谢擎再次抓狂而变本加厉。
　　他握住谢天麟的手，小心地避过那些显然是手铐的禁锢留下的伤痕，把那些修长、秀丽的手指送到嘴边，取代了颈项上细致的皮肤。
　　他用力地吮吸着谢天麟的手指，无名指、中指、食指，他把它们吞进口中，再吐出来，用柔软的舌头缠绕着它们，用牙齿轻轻地噬咬着指尖。
　　「证明给我看，」他凝视着谢天麟眼中重新堆积起来的，氤氲的情欲，「你有多坚硬。给我。」
　　那眼神是邀请的魅惑，跳跃的激情在漂亮的黑眼睛里闪动，分外诱人。谢天麟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几乎就在单飞要求的同时，他感觉到了灼热的快感沿着战栗的身躯下滑，来到鼠蹊部分。
　　「你不是那个意思，是吗？」他几乎是呻吟着道，狠狠地咬着下唇。天知道他多么想，无数次地幻想过单飞紧致、火热的身体——当这个影像划过脑海时，他完全勃起了。
　　「那个……约定……我们有个约定。」接近于语无伦次，他在单飞的大腿挑逗地触碰着他火热的下体时，发出了窒息一般的抽气声，「呃……该死的，你会后悔！」他紧握住能够触摸到的所有东西——床单，散落的衬衫，还有单飞的手腕，喘息着道。
　　单飞太确定了，再一次离弃会把他完全毁了，他没有更多的勇气，去面对那种足够他崩溃的痛苦。
　　「让我快乐，」贴近谢天麟，单飞的手指插进那柔软顺滑的发丝，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们的鼻尖贴着鼻尖，他舔过他的鼻翼，亲吻他的眼睑，最后，他跟谢天麟抢夺着那被牙齿虐待着的红润柔软的唇，「给我。」他说，温柔而坚定。
　　他蜻蜓点水般地轻吻谢天麟，一下，两下，在第三次触碰的时候，他被狂暴的爱人用力地禁锢，饥渴的唇舌贴紧他的，顶进他的口中，狂野地缠绕舔舐，令人颤栗的快感从口腔扩散到肢体深处，酥麻和瘫软占据了整个身体。
　　就是这样。
　　单飞从前并不知道谢天麟有着这么强的控制欲——深度的激吻与轻柔的触碰交替着，谢天麟让单飞保持着高昂的情欲，更多的渴望。
　　真蠢，他应该有。他在本职工作上干得非常不错，不是吗？单飞轻声的嘟囔在舌底化成急促的喘息，他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感觉，虽然有点怪异——平生头一次，他在性事上不是主动的那一方，但感觉真的不坏。
　　谢天麟无声地咒骂谢擎，这混蛋没有告诉他，他把单飞伤得这么重！
　　轻轻地把唇烙在青肿丑陋的痕迹上，他小心地避免带来更多的痛楚，他知道单飞不满意他离开他的嘴——这个员警对着他皱眉，而且，在溢满欲望的眼中塞进了一丝指责。
　　「不，那不是全部。」谢天麟对单飞微笑，他轻声喃呢，轻柔而又沙哑。
　　在单飞滑动喉结有所反驳之前，他轻轻地啃咬他的下巴，直到喉结。他用柔软但却强硬的舌头用力地从齿间的缝隙中舔过，感觉到那突出的软骨因吞咽而颤动。
　　单飞想自己肯定说了什么，在谢天麟沿着他的锁骨一路往下舔的时候，更像是某种含糊的呻吟，他甚至挺起身体，在谢天麟啃噬他的乳头，同时用那该死的、灵巧的手指玩弄着另一边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很多被击打的瘀伤，但是他永远也想不到肿热着的受伤肌肤，能在感受到小小的刺痛的同时，得到更强烈的快感。他觉得不能忍耐了，因为到了极限的渴望。
　　谢天麟知道单飞在催促他，他用硬挺的器官摩擦顶撞着他，不，他认为还需要等待，他会用更多甜蜜的酷刑折磨单飞，直到他的快感堆积如山，直到他只剩下极度的渴望，那时，他会给他无可比拟的快乐——如果他想要。
　　现在，他来到单飞的双腿间，用温暖的口腔包裹住他。
　　这是绝对美妙的滋味，但，显然，并不是全部。单飞感觉谢天麟在作弄自己！「唔……该死的，动一动你偏瘫了的舌头！」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把手指埋进谢天麟柔软的黑发中。就是那样……不，这个黑社会确实该死！他想，在谢天麟的舌尖应邀如羽毛般轻柔地刷过他敏感的尖端，紧接着叉淘气地躲起来时。
　　他想咒骂谢天麟，但那得在他不再感觉这么瘫软无力时——他可怜的肌肉维持着绷紧而颤抖的状态太久了，就像刚刚跑过一场见鬼的马拉松。
　　不够释放的炙热，也不够放弃的冷淡，这该死的温暖会害死人！在谢天麟坐起身，离开他时，单飞开始自暴自弃了，急切地想要摆脱这种无法满足的拉锯战。或许自给自足很不错，他混乱的大脑在想，甚至没注意到谢天麟又做了些什么。
　　他来到那两粒饱满的小球前，用舌尖勾勒描画它们，然后，就像是不经意地，湿软的舌头向下游弋，他舔过拘谨的洞口。
　　单飞身子一颤！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但绝对不是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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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心底升起了一种酥酥的麻痒，就像有一簇绒毛在他的体内骚动，更多的液体润湿了分身，他咬住了嘴唇——不，他不是一个会因为性欲而羞耻的人，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
　　谢天麟安抚地扶着单飞，他甚至感觉到了掌中躯体微微的战栗，有点不确定单飞是不是喜欢。
　　他抬起头，当视线碰到那双沉醉在欲望之中，润泽晶亮的黑眸时，他知道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他的爱人很喜欢这种触碰，无论是他的手还是他的舌头。而这种认知，天知道，让他胯下胀痛难耐。
　　当充分润滑的指尖探进身体中时，单飞全身的肌肉反射性地绷紧。他不是后悔……他只是……不，他不知道。
　　「放松，单飞，」单飞听到谢天麟柔声地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相信，真的。
　　他深呼吸，努力尝试放松自己，他不承认是害怕，但勃发的欲望有些萎靡，直到谢天麟再次将它含进口中。
　　这一次，谢天麟缠绕上单飞的茎体，他取悦着单飞，用他的所有。他感觉到单飞的兴趣重新回到身体中，挺动着盆骨企求更深入的接触，他满足他，应用他全部的深喉技巧，同时，轻轻地抽动着停留在单飞体内的手指。
　　诡异的运动没有带来什么痛苦，就像轻柔的按摩一样，它在自己的体内滑动，单飞粗重地呼吸，体会着说不上舒服的感觉。
　　蓦地，突如其来的僵直震颤袭遍全身！不是分身受到刺激的快感，单飞完全无法描绘！
　　他以为自己在射精，但又不完全一样，射精前的骚动充斥全身，单飞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些涣散，他喘息着，有点痉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谢天麟。
　　在单飞放松了身体的时候，谢天麟又再添加了一根手指。他贪婪地注视着迷乱在情欲中的爱人，根本不能够做到移开视线哪怕是一秒钟。
　　他感觉自已就快爆炸了，但他不想冒险。他探过身去，用空闲的那只手拉扯着、抚摸着单飞的乳头，他们的唇舌跳着最野性的贴面舞蹈，他无法控制深入单飞的手指运动的速率。
　　不行，他要疯了，撤出手指，谢天麟慢慢地进入了单飞。
　　他居然在干单飞！
　　就像他无数次幻想的那样！
　　「嗯……老天！」推挤压力带来的痛楚，和摩擦点燃的星星点点的快感综合在一起！单飞低声呻吟着。他用力地握住谢天麟的手臂，短促地喘息。
　　谢天麟的眼中满是忍耐的痛苦，他等待着，询问着单飞，直到他允诺地点头。
　　本能比技巧的性爱占了上风，在单飞适应地接纳了谢天麟之后，极度狂野而猛烈的交欢拉开帷幕。应和着单飞的需求，谢天麟提供了快速而深入的穿刺。
　　短促、低沉地呻吟、咆哮，脱力地喘息。两具汗湿的身体交叠纠缠在一起，直到丧失发音能力的高潮。
　　完美。如果让单飞评价。
　　梦幻。谢天麟这么想。
　　☆☆☆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漆黑。
　　下午进门时是那样匆忙，并没能分散出一点精力来拉合窗帘，单飞能藉着窗外的光亮看清整个房间，还有……依偎在身边的人。
　　小心地移动自己的身体，他不想惊醒额头抵靠在他肩膀上的爱人。显然他的男朋友还处在睡眠中。
　　单飞可以判断谢天麟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侧卧蜷缩着身体——当然这不是因为房间过分寒冷。一张床单足够了，单飞同样躺在一张床单下面，这温度相当惬意——这是一种力求保护自己的姿势。
　　平稳的呼吸轻轻地冲击着单飞的肩膀，这在单飞醒来之前可以忽略不计，但此刻，天哪，这绝对是恶劣的性骚扰——虽然犯人主观意思并不明确。
　　难以忍受的酥痒一波一波地，攻击着单飞本来就已经十分脆弱的心脏，更别提那只随意地搭在单飞赤裸着的腰胯上的手，带来的灼热。
　　缓慢地，他抬起手，犹豫着落在了谢天麟的下颔。
　　他的自控到此为止已经消耗殆尽了，OK，他头脑中现在所能想到的就是……FUCK及其相关，只有这一件事。
　　有些粗鲁，但却尽量放轻动作，他托起那张低垂的脸孔，在看到原本幸福地闭合着的，薄薄的眼皮轻微地颤动起来的时候，单飞吻下去。
　　「呃……」谢天麟的半声惊叫被淹没在密合的四片唇办中，但是，他很快就扭转过头。
　　这是单飞绝对没料到的，他得到了狂乱的抗拒。谢天麟保持着沉默，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挣扎，动作是如此地惊慌而杂乱无章，以至于除了把自己卷进床单，他没得到多少有效的结果。
　　「是我，是我！」单飞迅速清理掉懵懂迷惑的神情，把奋力挣扎的谢天麟抱进怀里花了他不少力气，但谢天谢地，他还是做到了。「别怕，是我，单飞。」他轻声地在谢天麟耳边呢喃，「不要怕。」
　　谢天麟的推拒软弱了下来。「是个噩梦。」他的声音低沉而干涩，「没吓着你吧？」
　　谢天麟不是在询问，因为他自己实在是比较像被惊吓到的那一个，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无论如何，他是在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把呼吸和心跳都拉回正轨。
　　「我吓着你了，嗯？」把额头抵压在谢天麟的额头上，单飞轻声、但却固执地追问道：「为什么？」
　　「就像我说的，是个噩梦。」谢天麟坚持道，开始了下一轮的，不太激烈但是很强硬地挣扎。他要脱离开单飞的拥抱，至少退缩到床的另一头去。
　　「你猜怎么着？」并不买帐地哼了一声，单飞拢紧了拥抱着谢天麟的手臂，「你的男朋友恰巧是个经验丰富的员警，他知道什么是假话。」有点气恼地在男友的耳边命令道：「告诉我，让我帮你。」
　　「我说过……」
　　单飞用嘴唇盖住了谢天麟的嘴唇。他不想听更多的谎言，或者，更糟，是伤感情的话。
　　不，他不会给他说出这个的机会，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自己的爱人即便在睡眠中也这般惊惧惶恐，又是什么令他一边拼命地抗拒，但却一边维持着不合常理的沉默。
　　或许，这就是谢天麟一直这么苍白而憔悴的原因，又或者是它把他推向单飞，一个跟他背景完全相反、甚至是矛盾的人跟前。是它令他这么渴望单飞？
　　不……单飞感觉到一种难言的苦涩。他不想去猜测，但却无力制止自己的探寻。
　　那到底，该死的，是什么？
　　谢天麟不想合作，他真的一点也不想。但是单飞温柔地吻他的时候，所有的力气和狂躁的挣扎登时化为乌有。
　　四肢绵软地被包裹在被单里，他微微地张开嘴，被动地接受单飞。意识里非常明白自己软弱无能得令人感觉可耻，但是，他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每当单飞向他贴近一分，他便沦陷一尺，让他怎么抗拒？
　　亲吻从口唇渐渐攀爬到了眉梢，单飞安抚着怀中顺从的爱人。每当谢天麟收回全部冷硬的戒备、表现出这样的柔弱时，他都会感到心脏怜惜地紧缩。
　　「我爱你，宝贝，我爱你。」他宣誓般地轻声说。他不知道，他只让安抚自己的爱人，无论是因何而来的惶恐，他都不会畏惧。
　　☆☆☆
　　「那是很久以前。」谢天麟轻声地喃喃道，从紧缩的被单中伸出手，他环拥住单飞的肩背，宽阔，强悍，而且如此地温暖。「我不懂，什么都不懂。他走进我的房间……」
　　把面孔埋进单飞的颈窝，他平静着不自然的呼吸。如果还能够控制，他绝不愿意多展示出一分该死的脆弱。
　　这没什么，这没什么，这不算什么！恶狠狠地，他对自己说，早已经过去了！
　　「我让他对我做了……那么下流的事……许多次。」声音依旧维持着冷漠，但是没办法抑制，那一丝水汽凝结在上、下眼睑绞合在一起的睫毛上，沾湿了单飞的肩膀。「我没法反抗。」
　　单飞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天麟儿时曾经遭受过性侵犯，他确实想过这种可能，就在上一次医院的病房里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过后，神志不清的谢天麟泄漏过一丝半缕这个可怕的经历。
　　但那不一样，你知道吗？
　　那时候单飞以为是一个该死的什么变态，他侵犯了年幼的谢天麟，一次，你知道吗？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许多次！那很痛，即便是单飞这样一个成年人，即便是他的恋人这么温柔，但那依旧很痛。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身体尚未发育成熟的幼儿能够承受的痛苦，他肯定受伤了，但是，这该死的侵犯并没有终止！
　　他身边的人居然让这种事情一再地发生？！他们都他妈的瞎了！不，别傻了，谢天麟学会了不呼救——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救他，不会有人帮他！
　　「那混蛋是不是谢擎？嗯？是不是他！」还能够再明显吗？对谢天麟，谢家的少主暴力侵犯，没被千刀万剐，居然还活蹦乱跳地活到下一次侵犯，再下一次，除了他妈的谢家的当家还能有谁？！
　　暴怒的火焰和海潮般席卷而来的心痛，撕裂了单飞的理智，他立时就要跳起来，去弄一把枪，接下来非常他妈的简单！
　　好，他就这么做！
　　「不是！不是他。」惶恐地否认着，谢天麟狂乱地摇头，但对那个混蛋的身分保持着缄默。
　　「而且那也不重要，」他感觉不行了，控制不了颤抖的声线，「我……很没用！我不能……如果我能推开他，就根本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
　　单飞知道谢天麟在拼命地屏住呼吸，他不想发出可耻的呜咽声。
　　「别傻了，」员警是如此地痛恨着自己词汇的匮乏，以至于他想咬掉自己嘴里多余出来的这块低效的软肉，「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孩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对自己的伤害。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他记得自己做军装的时候，是听师姐对强奸案的受害者这么说的，FUCK！混乱的杀气，丝缕的抑郁，跟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怜惜和心痛冲乱了单飞的整个大脑，他想不出来还能够说什么。
　　更紧密地，他抱着谢天麟，轻轻地拍打着这个屏息勉强忍住啜泣的爱人、理顺着他后脑的发丝，「过去了，嗯？都过去了。现在你很好，非常好，相信我。」
　　更汹涌的酸痛感冲进了鼻端，谢天麟恨单飞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他说话，跟他讨论十余年前，甚至在这十余年间一直都没停歇地折磨着他的不堪经历，然后告诉他，他很好，非常好。
　　他恨单飞！
　　作为报复，他放声大哭，就像个小孩子那样，就像他十余年前应该做，但却没能做到的那样。
　　滴落在皮肤上的咸涩的水滴，就像熔岩一样灼烧着单飞的灵魂，他觉得胸部闷痛，很真实的气促的感觉，他得非常用力才能争取到一丝空气。
　　「我在这里，嗯，是不是，宝贝。」他的声音沙哑，但是轻柔，他亲吻谢天麟的头发，反覆不停地那么做，他那股急火收敛到身体最黑暗的角落。
　　是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抚他痛苦的爱人。他不能令他更痛苦，在他无法分担其中哪怕是一小部分的时候。
　　☆☆☆
　　他需要面纸，或者类似的东西，但现在只有单飞的肩膀和胸膛。并不太吸水，但是很温暖，很舒服。
　　谢天麟靠在单飞的胸口，还有点抽噎。他的男朋友的手仍然在他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企图理顺他郁结在胸口的气息。
　　单飞实在是……太好，难以想像的好，但他仍然怀疑，自己说出这个秘密是不是正确的。
　　开始的那年他十一岁，将近十三年，他一直生活在极度的痛苦中，折磨他的不光是这个秘密本身，还有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无论如何，它们都与这段令人羞耻的磨难有关，因它而起，而且似乎永远都不会终止。
　　它简直已经毁了他！
　　或许，他不该说给单飞听。
　　他还记得，最初单飞是用怎样的眼神斜睨着他，说他「恶心」的，那一幕这么清晰，就像刚刚发生过。而他，谢天麟，现在比那时还要令人恶心一百倍。
　　性很美好，它令单飞迷醉，但这能够改变单飞对同性恋的看法吗？
　　还有……他拒绝说，不光是为了家族的声誉，比同性恋更加污秽的乱伦，还有……仍然还有……更多的……令人作呕的过往，它们是一种无法抹杀的存在，永远，都不能。
　　或许，单飞很快就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抽身离去；或许更糟，他会伤害他，因为他那么污秽，那么龌龊。
　　谢天麟很害怕，之前他以为自己的恐慌已经达到了极致，但现在他才明白这种忧虑根本没有极限，很显然他刷新了峰值，因为谢擎，也因为单飞本人。
　　除此之外，谢天麟也感觉非常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后悔，更不知道是不是能找到任何补救措施。
　　而他此刻也无力去做任何事——无论是袒露多年的隐痛、痛哭还是之后的惶恐都极为耗神，足够令人疲惫不堪。
　　☆☆☆
　　单飞轻拍着恋人的后背，就像哄一个夜哭的幼儿一样，安抚着偶尔会小小的抽噎一下的谢天麟。
　　他不知道从前的自己看到这样痛哭着的男人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感到异样的沉重同时落在肩头和心头，他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一样，不知何时，他蜕去了混小子的外皮，逐步开始学习成为一个男人。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仅属于自己，一个对他而言非常特别，同时又如此重要的人走进他的生命。
　　他必须去呵护他，照顾他，爱他，胜于自己的生命，这很沉重，令人惊慌，而同时，又是这么的令人渴求去做，带着兴奋和喜悦。
　　温柔地低下头，单飞把脸颊靠在谢天麟头顶柔软的发丝上，感受着他沉沉的鼻息，慢慢进入梦乡。
　　5
　　唤醒他的是落在他眼睑上的金色阳光。翻了个身，他拽过枕头盖在头上，他喃喃地嘟囔着，「该死的，关灯……」怀中怪异的温暖触觉尖锐地呼啸着摇醒了意识，蓦地，单飞立刻张开了眼睛。
　　谢天麟还在沉睡着——他太疲惫了——略微阻塞的鼻息刮擦着单飞的胸口，迫使他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来，安抚自己想要脱离胸腔的疯狂跳动着的心脏。
　　失去了单飞的胸膛的谢天麟在睡梦中蹙起眉来，习惯性地蜷缩起了身体，两臂环抱住了自己。7B32F802A4走没:)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单飞管制住了自己企图触碰谢天麟的四肢——不，不行，他的男朋友或许不能容忍他人在他睡眠时间的亲密接触——坐在那具赤裸的，修长优美的身体旁边，他用目光抚摸着爱人白皙的肌肤。
　　除了手腕，谢天麟的脚踝上也环着隐隐的乌青色印记，这些是谢天麟体表上全部的伤痕，而这令单飞尤其担忧。谢擎是不允许谢氏少主的身上，挂上明显遭受虐待的痕迹的，但他当然会有所行动。
　　非常愤恨地，单飞俯下身去，近距离地审视着谢天麟的……私密之处，同时在心里发誓：如果他看到任何可疑的痕迹，他会杀了谢擎，用绝对、绝对残酷的方法。
　　「生殖器崇拜，是吗？」沙哑的声音拖着调侃的尾音响起来，带着初醒的惺忪睡意。
　　「哦……」单飞有点尴尬，只是一点点，「至少是一种美好的精神寄托，是不是？」
　　他说服了自己，觉得理直气壮，于是很坦然地，他推着谢天麟的胯骨，让他仰躺在床上，一边凝视着谢天麟微微红肿着，但却因此而显得极之动人的眼睛，一边俯下身，含住了他。
　　略微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谢天麟含混地呻吟了一声，在单飞的舌尖在他分身顶端画圈舔弄着的时候，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该死的单飞，如果他不是经验丰富，那么，就是他的学习能力实在太强了！
　　单飞注意着男朋友的反应，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好吧，他不擅长——他口交的技巧根本不及格。他看到谢天麟沉重地喘息着仰起头，同时把下体更深地推进他的口腔中，于是意识到自己做得还不错。
　　他舔他，吸他，还见鬼地玩弄他的两颗小球！谢天麟绷紧了下腹和大腿的肌肉，他或许是在抓着单飞的头发，抓得很紧，不过谁在乎？他开始迎合单飞的或者他自己的节奏，追逐着温暖湿热的包围。
　　在那个过分聪明的混蛋，尝试着把沾染着唾液和谢天麟自己的分泌液的手指，探进那敏感的内部时，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离开！」他几乎语不成声地道，但是太晚了。
　　条件反射地，单飞咽下去了。他坐起身，神情有点古怪地茫然。这是他第一次，喝掉某个人的精液。
　　谢天麟有些紧张地望着单飞，「我……我……」他的喘息尚未平复，很艰难地，他企图表达自己的歉意。
　　「完蛋了。」单飞摇了摇头，「你的孩子死定了。」他沉痛地看着谢天麟，「刚起床的时候，我的胃酸通常能融化钢板。就算你再多一倍，也不可能有一个精子活下来了……」
　　他没说完，因为谢天麟把枕头砸在他的头上。
　　单飞顺势翻倒在床上，枕头盖在他的头上，他没费力气把它拿掉。还是有点怪，他感觉，他能够如同往常一样调侃自己，但是没法将怪异的感觉驱逐出脑海。
　　老天，他真的变成一个gay了。不仅仅是为了掩饰他类似于窥私的动作，他还……嗯……好吧，真的有那个渴望去……呃……再做一下心理建设，去吸另一个男人的……分身，而且，他还咽下了他的精液……味道怪怪的。
　　单飞认为他的胃并不太喜欢这种食物。但这并不是唯一令他烦扰的问题。他们完成了口交，感觉不错，然后呢？会是常理中的一场丰富的性爱大餐吗？他该这么做吗？还是……
　　短暂的沉默。
　　无论是单飞还是谢天麟都意识到——天已经大亮了。而他们，并不为此而欢欣鼓舞。
　　☆☆☆
　　新的一天。
　　谢天麟迎上阳光时，皱了皱眉，大概是因为前晚的哭泣而酸胀的眼睛，被耀眼的金光刺得生痛。
　　天亮了。
　　适才的春色瞬间被苍白掩盖。他坐起身。底裤……痛苦地挣扎了一下，他还是套上了那条有点干硬的抹布。他不能什么也不穿的回去，还没到那个地步，就在他很明显地跟单飞厮混了一夜之后。
　　「……」单飞听到穿衣的窸窣声，他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资格说出口！抱住枕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天麟。
　　谢天麟目光闪动了一下，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大概两三秒钟，再睁开时，目光如水般地淡漠平静。
　　他没停顿过，穿衣服的动作。
　　「……必须……」有点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单飞艰难地道，声音干涩沮丧，「现在？」废话！单飞知道这是废话！他很清楚，这是必须的，根本躲不过。
　　真该死！
　　「算一算，在谢擎暴怒地炸掉宾馆大厦时，会死掉多少人？你可是个保护市民的好员警，不是吗？」谢天麟淡淡地回答，并没有停止手头的动作，甚至没有一秒钟的迟缓。
　　「你听着，」蓦地从床上跳起来，单飞抓住谢天麟正在抚平衬衫的手臂，「我不想让你去做消防栓！」
　　「没有人想做消防栓！」谢天麟的暴怒突然而猛烈，他用力地推开单飞，厉声道：「但是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在你那个不知道在哪个见鬼的空间的『办法』生出来之前，总要有人想办法来保住你的狗命！」
　　「去他妈的！我根本就不怕死，我不怕！」单飞怒道，「你给我留下来！就在这里……如果你愿意，去我家，我不在乎！」
　　他再一次擒住谢天麟的手臂，用力地。
　　「可是我怕死！」狂躁地，谢天麟回应道：「这一辈子我都没得到过，我什么都没得到过，现在我感觉自己刚刚开始自己的生命，我为什么要死？！」
　　单飞被击中了，痛楚但令人冷静。「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他倾过身，轻吻了一下谢天麟的面颊，「尽力保护好自己，我也会。」
　　谢天麟努力平稳下来自己的呼吸，他做得很好，冷漠的面具重新回到他的脸上——甚至眼中。「我会来找你，尽快。」
　　单飞向他微笑，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紧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他放谢天麟走。他几乎无法呼吸。
　　谢天麟转身，他走向门口，没有迟疑。站在门前时，他整理自己的外衣，还有头发。眼睛有些红肿，但他不在乎。
　　然后，他离开。
　　单飞慢慢地坐回到床上，床单在他身下混乱纠结着，甚至还带着稍前的温热。他骗不了自己，他甚至骗不了谢天麟——到目前为止，他根本没想到任何办法！眼前的情形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真的，即便他能预料谢天麟对谢氏家族的忠诚，但是，却无法弄清他对他父亲的感情。
　　他从前以为谢天麟是相当憎恶谢擎的——或许这是他的臆断，但他不能想像，如果他的父亲称他为「贱货」，并且将操他的权利赋予某个具有利用价值的男人，那么，他会如何反应。当然，也许谢天麟对此根本不知情。
　　谢天麟或许知道，自己的老爸会对自己做出许多恶毒的事情，来获取利益，但是，砍掉一根手指头和为他拉皮条是两码事。如果真像是这样，那么单飞决定终生对此守口如瓶。
　　不管怎样，他的假设是错误的，谢天麟并不会跟他联合对抗谢擎，但……似乎谢天麟并不反对单飞颠覆谢擎的王国，前提是他必须靠自己的努力来完成。
　　那么现在看看，他手头都有什么：一个自己的内鬼，一个对方的。他的内线地位岌岌可危且不太合作，而对方的——单飞认为自己的运气真的不算好——地位很高，同时没有给单飞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单飞晃了晃头，感觉异常地焦躁。首先，他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要快，而且要狠。
　　☆☆☆
　　清晨的寂静突然之间被打破。
　　房门上传来了轻轻的剥啄声，礼貌而且坚韧。
　　「什么事？」单飞靠在床头，把被单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身上——找到那个激情时刻甩飞的底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客房服务。」
　　清晰，而且镇定。单飞皱了皱眉头。他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他可没预定过什么服务，而且这个时间也过早了。
　　「是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单飞一边按着被单，探身过去拎起裤子。
　　「刚刚有位先生，给您定了早餐。」
　　「哦？」单飞笑了笑，想想看，他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在突如其来的敲门之前？不，没有！站起身，把床单围在身上，拎着裤子走到门口，侧身，靠在墙壁上，轻轻地抽出了皮带。
　　「来了。」他说，探出一只手去扭动门锁。
　　迎接他的是穿透木门的三颗子弹，就在胸前和面门的高度，迅捷精准。
　　「呃……」非常配合，单飞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甚至压过了消音之后的枪响。
　　房门开了一线，那是个很警惕的人，先于身体进门的是持枪的手臂。
　　非常用力地，单飞踢上房门，将那支枪，连同手夹在门缝中。「坏习惯，」他说：「比起你的脑袋，我更想要一把枪！」
　　他唯一忘记的是，外面的人或许不是只有一把枪。
　　单飞没有听到期待的痛呼，而是另一声枪响。
　　他妈的！
　　他接住因门缝的夹压下落下来的那把枪，同时，身上添了个血洞。
　　「Shit！」单飞咬牙道，蹲伏下身体躲在墙后，在房门放松的那瞬间，以膝盖高度对着门板一字形连开四枪。
　　失去了他的推挡，房门豁然大开，一个人扑倒进来！
　　「欢迎，兔崽子！」随后，单飞扑了过去用膝盖压住那人持枪的手臂，用皮带利索地捆绑住这名倒楣杀手的两手，「你那个行走无声的餐车呢？我猜猜，变成两把枪了？」
　　☆☆☆
　　叶利痛恨在早上七点三十分的时候被电话吵醒，这会令他头痛，尤其这个罪魁的名字叫做单飞。
　　「亲爱的，」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令人颤抖，「现在我左肩膀上有一个窟窿，所以没法把另一个小腿上打了个洞的人的裤子脱下来，并且抽出皮带。但是我不想这么一丝不挂的叫救护车——这太不体面了。你看你能不能过来帮帮忙按住他？」
　　叶利把电话扔了，就像它忽然变成了一坨屎一样，他用床头的闹钟狠狠地砸它，然后飞快地穿上衣服，飙出温暖的卧房。
　　他不是去帮忙，他打算去掐死他！
　　☆☆☆
　　谢天麟没有白费任何力气来挣扎——他没有把自己的处境弄得更被动的爱好。
　　当他走出宾馆大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而且，显然他们已经等待了多时。
　　能有多久？一夜？这很好，至少他不用衣冠不整的、红肿着眼睛去坐廉价的计程车，而且还极有可能因为只能刷卡而被认为坐霸王车。所以一辆加长幻影劳斯莱斯，在某种程度上讲相当不错。
　　「少爷？」在其他人保持安静的时候，一个带着极度关切的声音显得非常突兀。
　　是阿德。
　　谢天麟知道自己可能看上去很糟糕，虽然他度过了一个相当美好的夜晚，但是他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没什么。」他淡淡地道，钻进车厢坐在宽敞的座位中间——这是他被期待的位置——什么也不会比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要面对的更糟糕。
　　靠在椅背上，他神情淡漠地看着这四个身分是他的保镳的人，沉默而熟练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关门，发动汽车，而另外四个堆进后面的车中，紧紧地跟随过来。
　　「电话。」伸出手，谢天麟对左侧身边的阿德道。后者迟疑了一下，仅仅一秒钟，然后便伸手进裤兜去翻找。
　　「阿德，老爷吩咐过……」前座另一名年纪稍大一点的男人转过头来，警告道。
　　谢天麟伸手到右侧保镳的怀中，拔出枪。
　　他很高兴地发现，子弹是上膛的：这说明他们原来准备的是一场火拼——而他，并没有浪费这颗子弹。
　　那名企图喝止阿德的保镳并不知道自己这句未完的话，就成了遗言，他的血和脑浆喷到挡风玻璃上，而子弹穿透了头骨，但却没能穿透防弹的车身。它反弹着飞过前座，落在司机身旁，而司机聪明地保持着平稳的驾驶。
　　「我说的是电话。」摩挲着微烫的枪管，谢天麟淡淡地道。
　　这是一堂课，关于地位和命运。它教会他身边的人服从，否则代价会很高。副驾驶座位上歪倒着的尸体，将成为几十年后谢家的经典教具——他失败的原因是小觑了一个姓谢的人。
　　谢天麟得到了他需要的手机电话，而他身边的保镳，神情紧张地接过他随意地递过去的凶器，捧在手心里，拉出纸巾擦拭着枪身。
　　☆☆☆
　　「喂？是谁呀！」
　　谢天麟微笑着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充满了抱怨的嘟囔声，「希望没打扰到你，Angel。」
　　血腥的味道飘浮在相对宽敞的车厢中，呼应着谢天麟那凌厉而冰冷的眼神，跟他甜蜜的语气构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天麟？！」大概两三秒钟的惊噎之后，那端少女的声音因喜悦而拔高，「真的是你？太好了！谢伯伯说你处理突发的事故要去美国很久呢！我都以为你春节也不会回来。」
　　「是的，我回来了。刚刚。」谢天麟平淡地说，声音里有着些许疲惫，「我很想你，」他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时间还早，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哪有！」华安琪立刻否认道：「我也很想你啊，不过谢伯伯说你要做的事情很重要，我问他要过几次你的联系方式，他都不肯给我。你不用再回去了吧？是吗？」
　　「不，不会回去了，Angel，」谢天麟的语气是耐心的，甚至是充满爱心的，但他的目光是焦急而厌恶的，「明天我去看你，等我，你会吗？」暧昧从他低沉沙哑的嗓音中呼之欲出，他令安琪忽略了就要放下电话的不情愿。E9586A4旧我弹:)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等你，什么时候？」
　　「我会给你个惊喜。」他知道怎么利用自己优美性感的声音，他做得很好。挂断电话，谢天麟随即拨打了另外一个电话。
　　没有深呼吸，没有迟疑。这很难，但他必须完美地掩饰住自己的恐惧，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发现他有多害怕。
　　「爸爸。」这个称呼从嘴唇中吐出的时候，谢天麟感到胃部纠结扭曲的痛苦，寒冷的感觉从身体往外散发出来。他希望这一切没有从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来。
　　「很好，我的儿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和不同寻常的词句。
　　谢天麟握紧了手机，手心湿滑而冰冷，「别去碰那两个员警。」他说。
　　「这个要求很符合你的精神状态。」谢擎嗤笑道，是他擅长的轻蔑，谢天麟本来早就习惯了的，但这一刻却如此狂怒！
　　「确实，」慢慢地，年轻的黑社会回应道，很好地隐藏了声音中的火花，「这样的状态足够支持我做出一些事，而在它们发生之前，我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
　　他挂断电话，镇定而且强硬。
　　即便是没有飘浮在空气中的浓厚血腥味，车厢内的气氛也足够紧张，犹如一张拉满了的铁胎弓，而且几近绷断。
　　并不敢直视着谢天麟，车内活着的其余三个人，小心翼翼地以眼角偷窥着面无表情的少主。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也很危险。
　　从前，他们只是为谢家卖命，面临的只有身为黑社会这一个危险，但现在不同，就在刚刚那一分钟里，他们发现自己必须明确自己是谁的人——谢擎，还是谢天麟？
　　其实很明显，谢擎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可惜的是，不管谢天麟多么弱势，那只是在对抗他父亲的时候才成立，这并不包括面对无论是打手还是保镳，抑或谢擎的走狗的时候。
　　在谢天麟面前，几乎与在谢擎面前一样，他们甚至鼓不起勇气来反抗——这父子两个太像了，侵略性的气质和震慑人心的行事风格。
　　这就是说，他们的小命岌岌可危。谢擎希望他们能带谢天麟回去，但不难猜测，谢天麟的愿望与此相左——他没有自虐的爱好——这直接导致了这三个无辜卷入的受害者进退维谷。
　　这就是黑社会。
　　☆☆☆
　　「靠！」
　　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利短暂地眩晕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血流成河的场面。
　　老实说，最初他甚至以为是单飞与谢天麟两个相互攻击的结果。如果那样的话，伤势不会严重到什么地步，而且，也只有这种可能下，智商退化成负数的员警之星的首选，才是他这个倒楣的朋友，而不是救护车。
　　但显然，他没这么好运——这再次提醒了他，单飞智商没高到会跟那个黑社会翻脸的地步。
　　「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你他妈的是不是忘了报警电话了？！」一边激怒地质问，叶利一边整理那个白痴包扎得乱七八糟的伤口。呃……好吧，这不怪单飞，他确实没法包扎自己的左肩膀。
　　「给那个老杂种一个灭口的机会？」单飞的声音有些发虚，这是失血过多的原因，「我只是流了点血，又不是脑浆。」
　　叶利略微思忖了一下，稍前两个极可能的突破口，拘留所里自杀的替罪羊少年和卢锦辉都被灭了口，确实，他们存在一个问题——没有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
　　「不过，这种情况不是你能控制的，」他指了指门上的几个枪眼，「你瞒不住。马上就会有人来问。」
　　时间还早，枪声也很低，之前那场殊死搏斗并没有惊动什么人，但是，尽管他们关紧了房门，但整容过的木门马上就会吸引到不少目光。
　　「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了。」单飞靠到了沙发上，选择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这里怎么样？我打算在这儿晕倒。」
　　☆☆☆
　　他不会减慢行走的速度，不管他是不是对这条路的尽头很恐惧。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身后的保镳便自动而无声地退开。
　　但凡有一点理智，那么，便不会希望面对此刻的谢擎。
　　谢天麟走进去，把房门在自己身后关闭。
　　谢擎坐在书桌后，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他并不邋遢，谢家的人不可能邋遢，但也并不是往日那般地优雅高贵得无懈可击。
　　被额前细碎的落下来的头发遮盖着的眼睑已经恢复了许多，但看得出来，他是哭过的——谢天麟多久没哭过了？谢擎思忖着，五年？十年？至少，他不会让人看到他的眼泪，或者一点点悲伤的痕迹。
　　最重要的，远不同以往的驯服，年轻的黑社会迎着父亲冰冷的，审视的视线，强硬，甚至是凶悍的。
　　单飞把他的儿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脆弱、莽撞的白痴。谢擎很确定，所有的变化都是负面的。
　　「爸爸。」谢天麟开口道，谨慎但却充满了固执的坚持。
　　「昨天过得不错？」呷了口茶，谢擎从蒸汽氤氲的杯口里抬起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
　　谢天麟下意识地想退向门口，但他克制住了。「不错。」他仰起头，清晰地说：「确切地说，比二十四年里的任何一天都要好。」
　　他不想再否认，不再顺从父亲的权威，哪怕所有的痛苦经验都堆积在一起，也不能够阻止他宣称——他是个同性恋，他疯狂地爱着单飞，一个员警，他是。
　　谢擎眯起眼睛，暴怒的火花从狭长的瞳仁中扑出来，点燃了这对对峙着的父子之间的空气。
　　「可以推测，昨夜疯狂的性交对你的精神造成了相当的刺激，」他的语调是跟眼神截然相反的森寒，「你需要你的医师来帮助你恢复神志。」
　　「别再跟我说那些性虐待狂！你期待他们能带给你个什么？」疯狂的颜色爬进了谢天麟的眼神，他走上前来，靠近谢擎的办公桌，把两手压在桌面上，探过身，「让我来告诉你真相！」
　　他在微笑，神经质地，「在那三年的治疗中，头一年，只是头一年，他们对我用你前两天见过的那种电击疗法，但我发现我勾引我的『医师』能减轻电击的痛苦，所以我那么做了。之后的两年，他们迷上了我。
　　「你知道吗？治疗的效果相当、相当的不错，那三年把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同性恋……非常非常下贱的同性恋……
　　「你不太喜欢这个故事是吗？不过真遗憾，现在我头脑中的全部就是……取悦单飞，这就是我不计代价要做的。而且，我可以预言，再多两年治疗，你会得到什么——一个男妓，但愿你喜欢那个！」
　　在谢擎能够开口之前，甚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中的茶杯就已经狠狠地砸在了谢天麟的身上。
　　后者并没有闪避，热辣的感觉瞬间穿透了衣物烧烤着胸口的肌肤，难耐的灼痛带来了轻微的战栗，谢天麟咬住了下唇。
　　他说了，是吗？一点也没隐瞒。
　　他不在乎谢擎会怎么看他，是的，他已经不在乎了，跟之前不一样。他也不在乎谢擎会怎么对待他——没关系，把他送到哪里都没关系！
　　他知道无论遭受什么对待，都不是没有尽头的。
　　他可以盼望。
　　对父亲已经绝望了，他只在乎那一个人。
　　「我不想听你的胡言乱语！」恼火地瞪视着自己的儿子，谢擎充满了狠意，「是那个小杂种把你变成了个疯子，忘记了自己是谁，整天胡作非为，胡言乱语！」刺骨的寒意稀薄了房间中的空气，谢擎的怒火席卷了整个空间。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超出了即便是谢擎的承受范围！一切都被打乱了，甚至是怒气。
　　他儿子在长达两年的乱伦之后，经历了三年的滥交？！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去勾引医师，为的是能够在近似性虐的治疗过程中减轻一点痛苦？！他是同性恋了，他疯了，为了一个同性的员警！
　　哪怕是员警举着确切的证据来抓谢擎，也没有此刻带来的震撼更强大！
　　谢擎问自己，会相信，他他妈的能相信吗？！
　　他儿子带给他的大惊喜！
　　「我对你说过，别去招惹他，别碰他！」几乎惊跳起来，谢天麟立刻敏感地道，威胁地瞪视着谢擎，尽管常年积累的恐惧依旧存在——每一次违拗谢擎，带来的都是灾难。
　　谢擎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很成问题。一瞬间许多疯狂的想法都涌现出来，他想纵火烧掉整个别墅，想要到坟地里去把谢昭挖出来鞭尸，还想去推倒整个警署，或者干脆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直到腐烂。
　　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憎恶！
　　尤其是谢天麟，尤其是谢天麟！
　　「给我滚出去！」谢擎蓦地站起身，指着门外，「这里还轮不到你作主！」忽略了谢天麟的抗议，他对门外大声叫道：「阿德，把他给我带到地下室去！」
　　他不想谈了。谈话到此结束，直到他能摆脱这种恶心的感觉——由痛苦带来的恶心。
　　就像一直守候在门口一样，阿德迅速地出现在门口。
　　「少爷，跟我来，少爷！」他焦急地说，甚至无法忍耐地疾步上前去拉谢天麟的胳膊，「走啊！」
　　「滚开！」愤怒地甩开保镳的牵制，谢天麟挑衅的目光并没有从谢擎缺乏表情的脸上移开，「别去碰单飞，还有他身边的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出人意料的坚定，「否则你会后悔！」
　　阿德近乎绝望地闭上眼睛——太早了。
　　「你是在威胁我？」谢擎反常地冷静下来，他眯着眼睛，阴郁地问道。
　　威胁？
　　他怎么敢！
　　绝对权利受到挑战时自发启动的压迫感令人难以呼吸，谢天麟有些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强硬。他知道，他将要说的话会将自己推到一个什么地位——谢擎的对立面，谢擎的敌人。
　　他不想，但是没别的选择！
　　「如果你逼我，」他坚定而且认真，「我相信谢氏会有大麻烦。」
　　谢氏是谢擎唯一在意的东西。它花费了他全部的心血，百分之百的精力，是他毕生唯一的目标，为它肯牺牲任何……人。
　　所以，为了它，谢擎应该有所顾忌。谢天麟相信。
　　谢擎感到自己的力量与理智正在逐步地恢复。
　　天麟确实是他的好儿子，在某方面。有些事谢擎知道，就在叶利莽撞地泄漏了谢天麟的秘密之后。
　　谢家从不出产蠢货。在谢天麟走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就应该计画好整条路。
　　他跟那个员警的——谢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关系，令人恶心的，污秽的，而且，是完全错误的——无论是什么，他不可能永远保住这个秘密，所以，他在准备，比如谢天麟恩威并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包括在回来的路上拔枪杀人。
　　这很好，谢擎并不会因此而暴怒——作为下一代家主，谢天麟就应该如此——但是很可惜，叶利没给他足够的时间。
　　「还有什么惊喜？」谢擎微笑道：「在你那个性急的床伴帮你爆料了之后。」他嗤笑道。
　　谢天麟曾经为此恨过单飞，直到现在，他依旧是。那个混蛋轻率的行为几乎毁了他的全部希望！他让他失去了所有反击的可能——除了服从，就是死路。
　　但事实已经如此，他接受它。
　　「对你来讲，大概新鲜的只有一样。」镇定地，谢天麟回答：「从前我不会这么做，但现在不同。我想要的不是得到谢氏，而是毁了它。虽然我的人手不足以跟你抗衡，但在目前恐龙搭线、强敌环伺的时候，足够了。」
　　或许现在谢擎打算撕碎了他，但这一点不重要。
　　他回到这里来，为的就是带来这条消息。
　　他在谢氏，无论什么境地，都一样可以做到对自己人的控制——只要不是转向警方，他始终拥有他们的忠诚。
　　并不可能对峙得很久，这很明显。
　　他会坚持到最后一秒。
　　谢擎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细致、不带任何感情的，就像他是一个陌生人。谢家的人不会做这种自杀式的傻事，他们精明而且谨慎，他们崇拜权力也珍惜性命。他们有野心同时有手腕。
　　从前的谢天麟也是如此，聪明——狡猾，但却远没有这般决绝。他见过一个人是这样的，他的名字叫单飞。
　　「阿德，带他回地下室。」甚至拒绝看谢天麟一眼，谢擎冷冷地对阿德道。
　　青年保镳沉默地执行命令。
　　「明天我跟华安琪有个约会，」谢天麟淡淡地道，斜睨着他的父亲，「你知道。」然后，转过身，他跟随着阿德走出去。
　　☆☆☆
　　单飞是被头发上轻柔的抚摸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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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却是单飞此刻避之不及的的触碰。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能够假装麻药的效力仍然没有过去。
　　可惜的是他很忙，不能无限制地躺在病床上。
　　「妈，你怎么来了？」略微动了动头，不着痕迹地让开母亲的手，单飞睁开眼睛。
　　「到底卷入什么了？」
　　在是一个警司之前，单郑芳芳首先是一位母亲，而天底下没有一位母亲能够忍受自己的儿子浑身青紫瘀肿，而且肩膀多了个血窟窿，虚弱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搞成这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处这样一个位置，胆大是对的，但是一定要精明，要谨慎。像你这么鲁莽又大意，有多少条命也不够……」
　　「哎呀……」单飞似乎是企图抬一下胳膊盖在眼睛上，但显然肩头的疼痛阻止了他，这个习惯了被枪口顶到脑门的员警之星大声呻吟着，「好痛……」
　　「又想转移视线？你给我少来这一套！」单郑芳芳立时揭穿了儿子的小伎俩，顺手就在他的头上来了一下子，但仍然小心地扶着单飞靠坐起来。
　　「哎呀！」挨了一下的单飞抗议地大叫道：「老妈，你真的是来探病的？」他怀疑地问，非常郁闷。
　　「当然不是！」比起母亲这么个职称，单郑芳芳此刻更像一个上司，「我想知道我儿子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至于很迷惑。」她愤怒而且焦急的目光热辣辣地落在单飞脸上。
　　「这不是很明显？」单飞有点心虚地垂下头，小声嘟囔着，「莽撞，大意，懒，笨，可以多项选择。」
　　单郑芳芳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挺直了腰板，双手抱胸，沉默地注视着儿子。
　　现在肩膀的疼痛已经完全可以忽略了，单飞不自在地动了动，考虑着吃饭好还是喝水好——
　　不行，现在当然不是好时机，他不能对老妈全盘托出。
　　显而易见，无论是「他爱上了个同性」还是「男朋友是黑社会」，都不太像令人欢欣鼓舞的好消息，如果再加上为此停职、受伤甚至危及生命，那么老妈的反应绝不会是悬念——但或许这法子对单郑芳芳不好使，毕竟刚刚的装可怜计策已经完全失败。
　　「阿飞！阿……飞……Madam！」急匆匆地闯进门来的叶利看到单郑芳芳时，略微结巴了一下，视线在这对母子之间逡巡着。
　　单飞简直要爱上叶利了。「老妈，我跟阿利还有件案子要谈……我们O记的……机密，你明白的，是吧？」
　　他对叶利悄悄地使了个眼色，后者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鞋在这里。」伸出一只脚，叶利从床下将单飞的鞋子勾了出来。
　　「我以为小飞在停职，」不动声色地，单郑芳芳指出，「按照规定他不能再参与案情了——这是纪律，对吧？」
　　单飞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呻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们老板打算弄死我，你们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叶利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了，咳嗽得满脸通红。
　　单郑芳芳无奈地看着自己那个吊儿郎当，但却异常倔强的儿子——她知道他不打算说，而通常，他打定主意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强迫他改变主意。这是个奇迹，一个孩子居然能够继承父母双方的全部……缺点。
　　「你是在暗示我应该跟你们蔡SIR聊聊么？」单郑芳芳知道这是单飞最不希望发生的，他不希望在自己的仕途方面有任何母亲提携的痕迹。这个孩子的傲气尤在父母之上——他经历的挫折太少。
　　「如果你能跟特首聊聊，那就更好了。」出乎母亲意料，这一次单飞并没有跳起来极力反对，而是懒洋洋地回应道。
　　单郑芳芳有些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若有所思，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小飞，假如你不能改改自己毛躁急进的毛病，老妈恐怕就要跟上帝去谈了。」她站起身，探过身，帮单飞整理了一下半敞着的病号服。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打算，也有自己的工作和做事方法，并不想让老妈插手。单郑芳芳知道自己或许能够帮助他，提携他，但却不应该这么做。因为……她应该相信自己的儿子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务，如果他要求。
　　「傻儿子，」用力地揉了揉单飞的头，单郑芳芳向门口走去。
　　叶利急匆匆地闯进来，然后沉默地站在床前，很明显，两个小伙子有些机密的事情要商量——或许很危险，作为一个母亲，芳芳本能的排斥，但，她强迫自己离开，留给他们一点空间。
　　可能不久的将来，她就会为此刻的理智而懊悔，这是从单飞投身警界以来她每天必经的矛盾挣扎，但是她放手让儿子去做，同样是因为她疼爱他。
　　「还有，」站在门口，她迟疑了一下，「就快过年了，小飞，等你出院的时候回家来住吧……跟阿利学学，做事稳当一点。」
　　在单飞敷衍地应承着老妈的时候，叶利再次因为被自己呛着而咳嗽。
　　单郑芳芳不忍心看着这两个孩子手忙脚乱。
　　她走出房间。
　　或许她也需要做些准备——她放手让儿子去做，但并没保证自己一定袖手旁观，是吗？
　　首先，她认为应该从蔡航入手，因为儿子有意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莫名态度。
　　6
　　「他怎么说？」房门刚刚合上，单飞便急忙问道。
　　「他很愿意跟我们……确切地说，是你，合作。」叶利耸了耸肩，「不过那个杀手不太合作——他什么都不说。」
　　「可以想像。」单飞皱了皱眉头，沉吟了一下，「我想或许可以找人来说服他……你怎么了？」
　　抬起眼，单飞被叶利的面色吓得心中一突，本能地作出最坏的猜测，「有什么问题？他怀疑我们？」
　　「接下来……我担心不能照应你。」叶利沉着脸道：「蔡航委派我到内地去协助办理一个跨地黑帮的案子，我放假的申请被驳回……真他妈的该死！」他愤恨地一脚踢开面前的小几，「不过你放心，我会再想办法。」
　　爆裂的火花在单飞的眼中闪过，但是很快，他恢复了如常的神色，「老兄，」他摊开了手脚懒散地伸展了一下，「相信我，暂时我还没打算死，蔡航改变不了我的主意。」
　　「……你打算回家吗？」沉默地看了单飞一会儿，叶利拉过刚刚被踢开的小几坐了上去。
　　「能不能容我强调一下，我受伤的是肩膀不是脑袋？」单飞翻了翻眼睛，「我老妈子很开明，同时更强悍。现在最大的梦想应该是在她跟前隐身——如果我还剩一丁点脑浆的话。」
　　叶利双手抱胸——很好，这是目前所有人对待他的标准姿势，单飞暗中总结，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为此洋洋得意——侧过了头，挑着眉看着病床上的白痴。
　　「你肯定会很乐意跟Madam聊聊，如果你不是有太多的……精液的话。」他嘲笑道，不理会单飞「嘿，老兄！」的抗议。
　　「你知道你那点破事儿，可不像是个能够隐藏的秘密——回家会安全点。」最后，他认真地说。
　　单飞恨恨地磨牙，「我知道，」他嘀咕道，「不过不是现在。她是下一个里程碑，排在谢擎那个老东西之后。」
　　「如果你能……」叶利切断了自己的话头，因为有人推开房门。
　　杨帆探头进来，「嘿，你在，」他对叶利道：「正好，我表姐扭到脚，在门诊呢。」
　　他挑了一下眉毛，「算不算个好消息？！」
　　哦，如果不是现在，那么是个好消息。不过现在看起来实在没那么好。叶利吞下了一声古怪的嘟囔，他挣扎着。
　　杨光在楼下，需要一个能变成绅士的青蛙，而叶利恰恰迫不及待地想要飞过去；该死的单飞在这里，很符合他一贯特色的，讨厌的，非常不会选择时机地需要可靠的照应。
　　对于此刻的单飞来讲，没有什么人是可靠的——叶利感到诧异，这个古怪的生物，怎么就这么擅长自掘坟墓呢？好吧，就这么一次，等过了这个危机，他会亲手杀了单飞。
　　「你打算去探视一下吗？」恶狠狠地，叶利对单飞道，同时，不容拒绝地将这个病号从床上拖下来，「看起来你很渴望似的。」
　　「对，我是很渴望！」单飞从牙缝里回应道：「那么你能松手了吗？很痛！」他渴望吗？是，在床上靠着，吃点东西，打个电话，上趟厕所——这是他所渴望的，他的计画中还不包括杨光，如果他有得选择的话。
　　杨帆看着他们两个，诧异而且郁闷地。「呃……我觉得阿飞在床上躺着比较好，」他结巴了一下，道：「看起来他是他们之中伤得比较重的那个，等下我表姐会上来看他。」
　　「我看他好得很！」叶利断然否决道。
　　「好吧，那我能单独跟他聊聊吗？」杨帆气急败坏地道：「我姐在楼下等着帮我绊住你呢，你最好别让她等太久，她的脾气可不好！」
　　两声抽气声，叶利和单飞迷茫地眨眼。
　　「阿帆……」单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感激，尤其在叶利的脸色看起来散发着青黑色的光芒的时候，于是，他决定心照不宣。
　　「我想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杨帆耸了耸肩，放弃了，「我看得出来，你处境很危险。我不知道……谁应该信任……大家看起来都很诡异。」迟疑了一下，但是最终他还是迎着叶利悲愤的目光坦诚道：「很抱歉。」
　　「当然！」叶利不忿地叫道，对自己遭受到的待遇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忘记了自己曾经编过一个结结巴巴的谎话，来骗自己正在指责的对象——出于同一原因。
　　「我想不出……」噢，他想起来了，「……你有什么可以不抱歉的……」声音突然降低了一个音阶，他用惯性说完整句。
　　单飞踌躇了一下——这是他命运走向的分水岭。他可以选择信任或者不信任，但是无法选择是否毁掉人生。
　　好吧，如果他连朋友都不能够信任，那么，他的人生将比被革职、被讥笑、被逐出家门而且前途尽失更黑暗。
　　「建议我们都坐下，找个舒服的姿势，」耸了耸肩——Shit，痛——单飞道：「这不是一个传说，也不会从『很久以前』开始，但是它很长。」
　　他选择一种叙述方法，希望，他的朋友们，哪怕是不能够接受他，但请接受谢天麟。
　　「求求你，」叶利做了个无法忍耐的表情，「别让我再听一遍……我想我可以帮你们……绊住……小光。」
　　单飞笑嘻嘻地对杨帆道：「我敢打赌，这个任务他们两个将完成得相当出色。」
　　☆☆☆
　　在地下室的铁门打开之前，整个空间是绝对的黑暗。
　　黑暗，伴随着潮湿的寒气包围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生锈了的铁皮木偶一样，四肢都僵硬而麻木。
　　谢天麟移动了一下肩膀，手腕上的不锈钢圈与链子撞击，发出的脆响便打破了凝脂般的寂静，而麻木的指尖针刺般地微微疼痛。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寒冷的黑暗就像是能够绵延到生命的尽头一样，在他每次张开眼睛的时候扑过来——每一次都是如此，他并不感激这一次没有人来「治疗」他——没有一丝光线，十足的静谧，不会有人说话，更不会有人来应答他。
　　麻木到失去知觉的身体，他就像一个活着的死人，被抛弃在与世隔绝的时空中，每一秒都是上一秒的重复，直到他不能够再思想，再抗争……再呼吸。
　　谢天麟知道，除了靠在石壁上，自己并没做什么，但是却如此疲惫，甚至无力狂怒。
　　谢擎能消磨掉他的一切。
　　没用链子勒死自己原因是，他在等待。
　　他用全部的希望、勇气和力量，来等待。
　　☆☆☆
　　「谢谢。」狄义德躬身道，低顺着眉眼。
　　或许看起来有点可笑——如果有人看到谢天麟身边最张扬的打手，会如此谦卑地面对一个只会打扫房间的老头子。
　　这很可笑。
　　他可能是条张牙舞爪、心狠手辣、狰狞冷酷的豺狼。
　　他也可以是只卑躬屈膝、两面三刀、下流无耻的哈巴狗。
　　这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盖世豪侠，不受万民敬仰，他卑微而渺小，甚至不是个好人。
　　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需要他跪下来去舔阿二的鞋子，他也会欣然去做。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欠缺的只是力量。
　　看了看虚掩着的地下室门，狄义德伸出手，「手铐的钥匙？」因为身材高过阿二，他不得不一直微微地弓着腰——如果有居高临下又能够显得卑微顺从的表情，那么他很乐意去学习。
　　年长的下人从贴身的怀中取出还带着体温的金属片，他把它放进阿德的掌心，「我去放水给少爷洗澡，还有，你问问少爷早餐在哪里吃，是在饭厅还是送进房里，我让人准备好……等下老爷可能会在饭厅。」
　　「谢谢。」狄义德感激地点点头，目送阿二迟缓地离开后，他才推开门走进地下室。
　　☆☆☆
　　潮湿而森寒，还带着几分憋闷的味道。
　　「少爷？少爷。」一边轻轻地叫道，他一边摸索着去寻找手铐的锁孔。地下室里没有灯，他有的仅是敞开的门口射进来的薄弱的光线。
　　可惜他不是一只猫。
　　「华安琪打电话来了，是吗？」谢天麟的声音低沉而喑哑，但却十足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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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昨晚就打过一次。」那指尖，就像金属的镣铐一样冰冷，阿德的眉头慢慢地蹙起来，「关节疼了吗？虎骨药膏还有吧？」
　　「还好。」谢天麟思忖着，「那么，准备了什么玩意儿？」在站起身之前，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但还不够，他控制不了它们。「该死！」用只够自己听到的音量，他咒骂着。
　　狄义德伸出手，在谢天麟摇晃着跌回地上的时候，轻轻地拦在他的腰上，「那手腕呢？好像流血了。」在接收到谢天麟反感地推拒摆脱之前，他收回了他的胳膊。
　　「准备了什么？」终于稳住了自己，谢天麟挺直了脊背，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追问道。
　　「是个汉白玉的镂空球，中心是颗蓝钻。时间很仓卒，来不及找更好的，不过样子很别致，华小姐应该会喜欢——资料说她对玉器还有别致的东西感兴趣。」这黏腻的水汽令人厌恶，整个空间都这么令人憎恶。狄义德快步跟随着谢天麟走出去，狠狠地把门关在背后。
　　「嗯……」谢天麟想了想，「可以。你帮我留意一下，我需要一对戒指。」他的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还有……其他……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狄义德的语气显然是反感的，「如果不算……那个员警住院的事。」
　　谢天麟蓦地停住身形，他的呼吸都充满了临界的火药气味，狄义德注视着那张缺乏颜色的脸——除了苍白就是苍白，但却……那么漂亮，令人……神魂颠倒而又痛彻心扉。
　　「他还活着，」他说：「而且也没什么要紧。不过，少爷，」他紧锁着眉，「别再那么做。」
　　他注意到谢天麟警告的眼神，但那并没有阻止他继续下去，「他给不了你任何想要的东西，你很清楚。」
　　「注意你自己！」谢天麟厉声道，声音里隐藏着残酷的危险，「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尖锐的感觉让他的理智超越负荷，狄义德甚至不能明确地描绘出那是什么，他只是……疼痛，非常非常清晰地痛。
　　「现在混乱地失去理智的是你！无论你多么迫切地想离开谢氏、脱离谢擎的掌控，那也不是你盲目地，扑向一个根本不可能为你做任何牺牲、废物的员警的合理解释！
　　「他肯吗？他能为你做什么？即便他想，他又凭什么跟谢擎来抗争？如果他能够，那么你就不必被锁在地牢里！昨晚不用，今晚以及今后……」他猛然住口。
　　该死！太多了，他疏忽了。
　　不是没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令人颤栗的冷酷，谢天麟望着狄义德，「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他淡淡地道，然后转身爬上向通往出口的楼梯。
　　狄义德面上的神色瞬间变了几变，怔怔地独自立了两、三秒，满腹心事地疾步跟了上去。
　　那么，如果，他苦涩地想，他失败了并且为此丢了性命，他知道是为什么。
　　☆☆☆
　　那是一个白色的按摩浴缸，很大，即便是他的浴室也才勉强容纳得下。缸里已经放好了温水，比人体正常的温度稍高一些，但对于谢天麟过低的体温还是略微有点发烫。他甩掉手指上的水滴，褪掉衣服躺进去。
　　温暖而柔和的水柱按摩着他僵硬酸痛的身体，他努力放松自己，希望能够充分地享受这难得的舒适——稍后，还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但很遗憾，他做不到。
　　把温水泼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将两手插进鬓边的发丝里，他绞紧了十指。
　　不，不，不。
　　这不是答案。
　　不！
　　直蹭到了手肘上一些干涸的血迹被温水晕开，淡淡的红色扩展开来，一丝一缕地随着翻花的水流消散。
　　血腥，他的生命里注定的味道。
　　谢天麟凝视着溶入水中的血色，发热的眼眶慢慢转为了干涩，目光随着浴缸中的温水渐渐转凉。
　　☆☆☆
　　单飞是被换药的护士唤醒的。
　　他疲惫得几乎不能睁眼，而昨晚跟他讨论了大半夜，而且诡异地赞成他跟谢天麟「为爱战斗」的杨帆在沙发床上翻了个身，痛苦地呻吟着。
　　「现在换药的是我，痛的也该是我！」单飞提醒道。
　　「God！」杨帆终于从长沙发里翻了个身，坐起来。「我正在体会你的感觉。」他不满意地嘟哝着，「正如你昨晚希望的那么做。怎么？你不满意么？」
　　「……」单飞翻了翻眼睛，「满意极了。那么现在唯一令人担心的是，你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扑过去。」
　　「呕——」杨帆伏在沙发背上干呕，「求求你，我正正经经的说话，你也正正经经的说话行不行？」
　　「OK，」单飞耸了耸肩，得到了护士的一个大白眼——他弄歪了绷带，「既然你开口求我。」
　　「去死！」杨帆胡乱地扒了扒凌乱的头发——显然没起到什么真正的梳理作用——皱着眉看着单飞，「我真怀疑阿利怎么会让你活到现在？要知道他……嗯……」思忖了一下，他有点难于表达，「你知道，他往那里一站，就是个活生生的纪律与道德手册。」
　　当然是为了我。单飞有点……不，是非常内疚。他在强迫他的朋友们，做令他们感觉极度痛苦的事情。
　　真卑鄙，是吧？他知道他们不可能放他在危险中自己不顾而去。就像是他在说「不答应我，我就自杀」一样，尽管他没开口。
　　不过，他必须。他要守住谢天麟。
　　「你忘记了，你们曾经联手违反过纪律。」单飞努力表现得轻描淡写地道：「阿利仍然是个大活人。」
　　「噢……别提那件事。」杨帆像是有了心理障碍一样地摇手，「太蠢了。」他说，垂下眼皮。
　　「抱歉。」单飞不知道这件事居然会给杨帆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或许是他没经历过那样的困境。
　　「我……能理解锦辉，在某种程度上。」杨帆摆弄着沙发靠垫，沉默了半晌，直到护士走出门去之后，他才苦涩地笑了笑，「绝对的权力，为所欲为的能力，翻手是晴，覆手是雨。你知道吗？那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能力，有多么令人痛恨，就有多么诱人。」
　　「你在说什么？锦辉不是……」杨帆的话令单飞有点不安。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卢锦辉的背叛，而且他确信叶利也不会。他不知道杨帆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笑了笑，杨帆抬起头，看着单飞，「只是一念之间。如果在你帮我解决之前我向谢天麟妥协，那么我就是另一个阿辉。这就是为什么这段日子以来，我跟你们保持一定距离的原因。老实说，我没法相信你们，你跟阿辉太幸运了，跟我和阿利比起来。
　　「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使那个混……谢天麟对你们手下容情，尤其是你，你不止保住了自己，还成功地当了一次救世主。
　　「我感激你，但是……之后缉毒组的意外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们之间有内鬼。先前我怀疑的是你，你知道你看起来……就像这个职位非你莫属了一样……」
　　他因为单飞的鬼脸而笑了起来，「我不会跟你抱歉的，那是你应得的评价。直到阿辉出事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是他。
　　「你做的那份假报告骗不了我，我没有揭穿你的原因，只不过是想看看你搞什么把戏。你有太多令我怀疑的诡异行为了——不过这是在昨天之前。现在我知道了你为什么会莫名的失踪，为什么格外受到那个……谢天麟的青睐，为什么会在医院，跟那个混蛋——对不起——亲热……」
　　「什么？！」单飞呻吟了一声，感觉头晕。
　　「我看到了。」伸了伸舌头，杨帆促狭地大笑了起来，「而且阿利还为此编造了一个谎言。我不会原谅他，所以我将极力促成他和我表姐的婚事——一个终身监禁看起来相当不错。
　　「话说回来，你不用为我赞成你和谢天麟而感到惊讶，见鬼，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你只是跟那个变态热恋，而不是背叛了我们。你依旧是我们的好兄弟。」
　　「……」单飞挫败地呻吟，「如果你是，你就不会笑得这么欢快了。」他郁闷又愉快地爬起来，他想他的休假已经到头了，今天至少有两件重要的事情他必须完成。幸运的是，他不必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有杨帆在。
　　真好，他想，如果他希望对方接受一个比较糟糕的事实，那么应该首先让对方绝望地以为还存在一个更可怕的事实。这时候，前者看起来就像是福利。
　　☆☆☆
　　他用绷带将双手的手腕包扎好，然后扣上衬衫袖口的钮扣，无论是绷带还是伤口的痕迹，都完美地遮盖在白色的袖子之下。
　　「少爷，早餐在哪里摆？卧房里，还是……跟老爷一起到饭厅？」两下谨慎地叩门声之后，阿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天麟抬起头，看着敞开的衣柜门里，巨大的穿衣镜中苍白而且冷酷的面孔。
　　是的，他是。
　　「我不吃早餐了。」谢天麟回答道，从衣架上拿起外衣穿戴好。
　　迟疑了一下，但门外的脚步声最终远去了。
　　谢天麟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风度翩翩，不管事实上他感觉有多么疲惫。
　　他相信，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嫁给一个看起来就要咽气了的家伙——或许是为了财产，但华安琪并不需要一大堆家产和一个寡妇的头衔；同时，也不会有一个男人真的如他所宣誓的那样不在意外表——或许他们是关注内在，那是在外表能够令他们愉悦之后。
　　再次细看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像之后，他满意地开门走下楼梯。
　　☆☆☆
　　很安静。
　　无论是饭厅还是整间别墅。
　　如果是单飞，他会形容这里是座坟墓。谢天麟的嘴角微微地弯起了一个弧度。无论如何，死寂也好过菜市场般的嘈杂不是吗？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辩护道。然后，他发现自己有点想念单飞。
　　很想念。
　　「少爷早。」从饭厅里走出来的阿二看到迎面而来的谢天麟，停住了脚步，面上现出无法掩饰的惊讶——微笑，那么温暖的微笑，那是不可能出现在谢天麟的脸上的，尤其在一夜的监禁之后。
　　「早。」在谢天麟抬起眼皮的时候，所有柔和的线条都被冷漠所掩盖，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之后，他的目光跟坐在厅中的长沙发里手中拿着早报的谢擎相遇，「早，爸爸。」他的声音变得艰涩而低沉，身躯因后者眼中的阴霾而僵硬。
　　确实很早。
　　谢擎几乎就不能压抑心中的怒火。
　　他完全可以确定谢天麟今天的行程安排，唯一的疑问只不过是，单飞与华安琪哪一个排在时间表的上方。
　　华安琪是个缠人的小姑娘，除非谢擎明确地告诉她谢天麟死了，否则她会坚持不懈地等待和纠缠下去。
　　谢擎并不特别喜欢她，但也不特别反感。他能感觉到她——无论是否真得那么单纯——对谢天麟的爱意。她会全心全意地爱他的儿子，而他的儿子，不必去爱她，只要爱她的家世，她父亲的权力就足够了。然后，谢氏将不只是今天的谢氏。
　　这是多么美妙的一桩婚姻？谢家的人本能的就该知道自己如何去做，这跟他是不是一个……什么该死的同性恋无关。
　　但是这个蠢货例外！
　　不，不是应该这样看着他走出去，而是应该将他锁在地牢里，直到他不能忍受地哀求，发誓说他再也不会去见那个除了无赖之外，一无是处的小员警——一个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需要另一个疯了的白痴将自己推入绝境，舍弃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来救他、保护他的混蛋小杂种。
　　然而，谢擎也知道，自己即便是得到成千上万的毒誓，那也不能够改变……谢天麟一获得喘息的机会，便会去恳求单飞操他的事实。
　　就在谢天麟平生第一次跟谢擎决裂，公然站在敌对的位置的那一刻。
　　他居然胆敢那么做！
　　在他羽翼未丰，根本无力对抗的时候。
　　「早，儿子。」谢擎放低了手中的报纸，微微地扬起头，望着楼梯上绷紧了的青年微笑，冰冷而且虚假，「最后的狂欢，玩得高兴点……和那个小杂种。」
　　令人窒息的语气。
　　就像有巨石压在谢天麟的胸口一般，他难于呼吸。
　　最后的狂欢。
　　他知道这完全有可能成为真的，如果谢擎非常想。他无法估计谢擎到底想要付出多大代价来惩罚他。
　　如果谢擎狂怒，是不是不会在意谢氏为此将要遭受到某些损失。
　　「我会的，」他强迫自己沉声回答，毫不退缩地，「爸爸。」
　　☆☆☆
　　老妈煮的粥味道永远都不会太好，但是单飞从来也喝不够。
　　只不过此刻他有一点点心不在焉。
　　「小飞，这里还有点小菜和点心……小飞！」单郑芳芳无奈地看着正在发呆的儿子——后者正一勺一勺地从空了的粥碗里舀空气喝，而且似乎还喝得有滋有味。
　　「啊？」看起来着实被吓了一跳，单飞手中的勺子一抖带翻了粥碗。
　　当他痛苦地准备收拾残局时，庆幸地发现碗中已经没什么能够倾泻出来的，「老妈，下一次能不能在刚盛满的时候吓我？那样我就不用吃得这么痛苦了。」他苦着脸道。
　　「你这个混球！」女警司怒道，抬高了手，但是轻轻地落在暗示她的手艺很差的混球头上，「你知道我多希望我儿子是小帆而不是你？！」她转向正在埋头苦吃的杨帆，「比你乖，比你懂事，只有在闯祸方面不及你！」
　　单飞怜悯地看着杨帆，「伙计，辛苦你了。我老妈的手艺只有我和死去的老爸才能忍受，我明白。对了，阿利是不是今天动身？」他躲过了再一次责打，正色道。
　　「我想他走之前还会过来的。等下我去警署看看，嗯……」杨帆偷眼看了看单郑芳芳，有点犹豫，「伯母，你的粥很好吃。」他澄清道，又转向单飞，使了个眼色，「我先走了。」客气地向单郑芳芳道别，他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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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单飞很快地尿急起来，「我去洗手间，」他对正在收拾保温饭盒的母亲道，并且制止了她想要搀扶自己的行为，「我自己就OK。」他笑道：「你儿子没那么废物。」
　　单郑芳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母亲的目光像春天的阳光那样落在儿子的身上，满是疼爱、关切、希冀和鼓励——她的儿子，多么出色。她爱他，信任他，为他自豪。
　　单飞的心膨胀着酸痛。他知道自己将令母亲失望，不只是失望，还有完全背叛的痛苦和伤心。
　　二十几年来的期待完全化为泡影，无论怎么坚强，她也仍然只是个普通的母亲，她不能够忍受自己的儿子毁了自己，无论是生活还是前途——如果他坚持不肯放弃谢天麟的话。
　　他能吗？放弃他。
　　如果他能，那么就不会蠢到心烦意乱地丢了卷宗；如果他能，那么就不会疯到自虐狂般地激怒谢擎；如果他能，那么就不必忍受内疚的痛苦，和痛苦都无法形容的焦虑的折磨，还有令人辗转反侧的思念，食不下咽的忧虑，沸腾了周身血液的憎恨以及……爱恋。
　　单飞承认，热恋使人智商降低。他为此煎熬，同时，也乐于如此。
　　是谢天麟给了他令他全力以赴的目标，燃烧掉理智的情爱，还有生命中最热烈的性爱以及最美好的回忆。
　　无论如河，单飞永不后悔。
　　足够了，他相信自己得到的远多于他所付出。
　　「妈，」单飞轻声地叫道，迎上母亲询问的目光，「你知道，我的案子，我不能让你插手，虽然有你的照顾，我肯定更安全。
　　「但是鉴于你我的关系，对于法官和陪审团来说，你的介入只能降低我的可信度，所以我宁可别人来做。」
　　他是个混蛋！
　　他在背叛母亲——尽管他说的也是理由的一部分，但远不是全部——但他必须如此。
　　他为此痛苦，却不后悔。
　　「傻瓜，」单郑芳芳叹了口气，「妈也在警队做了三十年，妈妈明白。」她鼓励地向儿子微笑，「去吧，不过你记住，如果有需要，妈妈永远在你身边。」
　　☆☆☆
　　杨帆等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老大，我还要上班的！」他轻声抱怨道。
　　「有什么指示？」单飞也轻声回应道。
　　「我猜你需要一个保镳跟着你，对吧？」杨帆耸了耸肩，「等伯母离开，你就通知我。另外，我想知道，你希望大家认为你伤得如何？重，还是轻？无论是什么，我会帮你散播。
　　「还有就是，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应该多少透露给蔡SIR一点？至少，应该让他把枪还给你。」
　　在跟杨帆泄底的时候，单飞保留了一些秘密，蔡航的内鬼身分这消息算其中一个。毕竟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来指证蔡航。而在他能够确认杀手到底可以用来指证谢擎，还是蔡航之前，他不想泄漏一点口风。
　　这跟谢天麟的那一部分秘密不同，保密不会伤害任何一 方。
　　「这样，」单飞略微思忖了一 下，「告诉他们我伤得很重，不适合被打扰……蔡SIR那里么……想办法诱惑他来看看我，我想自己单独跟他谈谈。」
　　看到杨帆有些诧异的眼神，他解释道：「毕竟有许多问题我都不想他知道，你明白的，我需要组织一下语言。」
　　杨帆扬了扬眉毛，「OK，我了解。我来帮你想办法。」他拍了拍单飞完好的那边肩膀，「回去休息，注意安全。」
　　「我还是顺便去一趟洗手间的好。」单飞挠了挠头，「毕竟我跟老妈子是这么说的。」
　　「呃……那么你用不用……」跟单飞并肩走到了楼梯口，杨帆忽然侧过头看了看单飞被绷带吊在脖子上的胳膊，他做了个手势，「帮忙？」他的视线向下扫过去。
　　「噢，」单飞翻了翻眼睛，「拜托！我能搞定我自己的『东西』。」
　　「我想也是，」杨帆笑嘻嘻地挥手告别，「病房很暖和，即便是弄湿了衣襟也很快就干了。」
　　单飞用中指跟他告别。
　　「那么，」就在杨帆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一个优美而慵懒的声音从上面的楼梯拐角响起来，「你确定不用帮忙了？」
　　「取决于服务的品质。」单飞抬起头，整个面上焕发出一种特别的光彩，而声音渐次低沉下来，「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
　　「或许你听说过，」谢天麟的笑容与步伐同样优雅，他慢慢地接近着凝视着自己的那个病号，最后，站在他的面前。「通常人们很难拒绝我。」他轻声在单飞的耳边说。
　　没有触碰，仅仅是贴近……无限靠近。
　　「我相信。」单飞的声音因为沙哑而破碎，他低声嘟囔着，「现在，你能找到洗手间吗？」
　　「很难。」谢天麟轻笑道：「我习惯洗手间在病房内的那一种。」
　　单飞哼了一声，显示出他的不满——无论是对谢天麟近期经常住院的事实，还是对于他得到的高级待遇。「很好的方法，在监视那些特别狡猾的嫌疑人时——如果你住进小榄，就会发现那里会给你提供同样的待遇。」
　　「我不会坐牢。」谢天麟不以为然地断言道：「永远不会。」
　　「我的看法跟你分歧很大，」单飞向印象中洗手间的方向走过去，「如果你不把你的鼻子从毒品交易中抽出来的话，总会有人把你送进去，在不久的将来。」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谢天麟的声音有些冷硬，「相信我。」
　　他的语气令单飞不舒服。与其说是恼火，不如说是恐惧。
　　跟两个月前不同，单飞首先感到的不是点燃怒火的炙热，而是令人颤抖的寒冷。他太担心了，非常非常！
　　「能不能不要再那么做！」他骤然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瞪视着身后的黑社会，「无论是杀人灭口还是贩卖毒品！」他压低了声音咆哮道：「那些他妈的是重罪，没有什么见鬼的人或者事物能帮你逃脱法律的制裁，犯法，犯法的！你明白吗？」
　　「是你们在逼我杀人灭口！」谢天麟绷紧了面孔，反驳道：「我以为你听得懂我说什么！我告诉过你！」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谨慎地回避和否认这个罪名，他承认——他没什么需要否认的，如果他能够告诉单飞他曾经……被人侵犯过，如果他能在单飞面前痛哭。
　　确实，单飞的记忆回来了，谢天麟是他妈的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的身子微微发抖。OK，现在他又开始恨谢天麟了，不是从前那种厌恶的恨，三分的无奈，三分愤怒，还有三分是痛惜！
　　「把你的爪子从毒品交易里面拿出来，」他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那样就不会再有人逼你！」无论如何，他不能够让谢天麟再碰毒品。
　　在他计画利、用、缉、毒、组、来、摆、平、谢、擎、之、后！
　　把谢天麟和谢擎关在同一间牢房里，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让他的爱人离开那个老浑蛋，而不是让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在几百尺的范围里相互对视！
　　「我不能！」谢天麟拒绝道，愤怒而……痛苦，「你根本不明白！」
　　「别再强调『我不明白』！」单飞同样地愤怒，而且焦急。
　　推着药品路过的护士，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停在洗手间门口，相互瞪视的两个青年男人，这提醒了他们——他们选择了一个多么糟糕的地点来进行辩论。
　　「进来！」单飞粗鲁地拉着谢天麟的胳膊，闯进洗手间。这会儿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肩膀上的枪眼——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环视整个男用洗手间，然后一起用愤怒的目光逼走里面有限的两个人。
　　「对，你是个黑社会，烧杀抢掠么！我告诉你，我很明白！」确定洗手间内不再有任何闲杂人等，单飞转过身来面对着谢天麟，「我没要求过你不是！只是别再碰毒品！离它们，还有那个该死的恐龙远一点！」
　　他抓住了谢天麟怀疑、诧异的目光，「毒品是所有罪恶的事情中最邪恶，最令人无法容忍的！」他辩解说。
　　「你在打算什么。」谢天麟冷静地指出，同时也明白，单飞不会告诉自己——事实上他并不想知道！如果让他了解全部瓦解谢氏的计画，那么他应该怎么做？！他不能！
　　「而且，毒品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之一。」他放弃对单飞计画的追问，反驳道。
　　「最好的东西？！哈！」单飞怒极反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开始这场争吵的，「容我同情一下，你实在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谢天麟为单飞的嘲笑而伤心。他没想过自己会为这么水准低劣的讥笑而痛苦。这根本不应该。他有一万个例子可以反驳，他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食，他甚至有个最好——无论是相貌还是身家——的女朋友。
　　但他真的是……该死的……没有拥有过什么好东西，除了单飞这个混蛋之外——而他现在几乎有点动摇，自己是不是真正拥有他——他有着最悲惨的童年时代，最耻辱的少年时期，最压抑的青年岁月，他有最恐怖的家庭，最沉重的责任，最艰辛的爱情，以及，最……黑暗的未来。
　　他这一辈子没有过什么好东西。
　　「毒品是好东西。」谢天麟倔强地坚持道，抑制住自己泛滥的感情——该死的，现在不行！他不想让自己再一次表现得那么软弱。「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人为它放弃一切，包括金钱、健康、事业以及感情。」
　　「见鬼的，」单飞挫败地拂乱头发，「那不是因为它好，你这白痴！那是因为它带来的痛苦折磨！因为如果你停止的话，你会痛不欲生，所以你才只能放弃你的一切去供养你的毒瘾！」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争论这个！这么显而易见的东西，而且也完全与主题无关。他只是……谢天麟错得太离谱了！
　　「你在欺骗你自己。」相对于单飞的激动，谢天麟表现得相当镇静——至少表面如此。
　　「戒掉肉体上的毒瘾很容易。」他冷笑着，「难以剔除的是心瘾。就算你明知道吸毒会毁了你自己，而戒毒又是多么痛苦的折磨，但是当你想起吸毒那美妙的滋味时，你就觉得什么都可以放弃。因为它太美好了，它给你你所没有的，你做梦都想要的。」
　　「你他妈的根本就不知道……」单飞愣了一下，迅速反驳道。
　　「我当然知道。」谢天麟打断他，「我吸毒。或者说曾经吸过。跟你们这些只凭臆断的员警不一样。
　　「……前年的十二月到去年五月。」就像下意识的反应一样，字句自行从口中流泻出来。
　　单飞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眼神里分不清是痛楚还是责备。
　　他应该没那么吃惊才对，早在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谢天麟时，单飞就听他的主治医生说过，谢天麟可能会有吸毒史。那么，现在五脏移位的感觉是什么？单飞痛得嘴里发苦。
　　谢天麟给了他一个忧伤的微笑。「不错，」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赞许，「你猜对了。那半年我在戒毒。所以我知道。」
　　谢天麟不会因为好奇而尝试毒品。他是大毒枭的儿子，这显而易见。他说吸毒是美好的，那么单飞有理由相信，被毒素腐蚀了身体的同时，他确实得到了点什么，让他觉得，用健康，甚至是生命来交换也值得。
　　「那么，」单飞轻声道：「你又为什么要戒掉，如果它那么好。」
　　他不是在反驳谢天麟，他只是在询问。
　　他想知道，他渴望全部了解，谢天麟的一切，无论是他让愤怒的，郁闷的，还是心痛的。
　　「因为我不能……」不能，能够。这是谢天麟生命中唯一的行事准则，而不是想，不想。他这一生都是按照这样的标准生存。
　　「我不能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想扑上去。」他在单飞惊讶的注视下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它们都是假的，虚幻的，不真实的！我知道我不可能得到你。
　　「在清醒的时候，那些虚幻的美好会令人分外地痛苦，而谢擎不会允许我整天整夜地神志不清。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戒掉它，如果有可能，我不介意会死在幻觉里。如果他允许。」
　　他把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地。
　　如果相比较起来，戒毒的痛苦已经无足轻重，那么先前所感受到的，又能够用什么来形容？是童年时期遭受侵犯的后遗症吗？还是说，在这期间——幼年到成年这漫长又短暂的几年里——他遭受过更多无法言喻的折磨？
　　单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上了一个什么人，他所经历的，所思所想都与单飞截然不同——单飞是一个极端，虽然他的成长中也不是没经历过挫折和坎坷，但是就某方面来讲，他的豁达乐观和自信超出常人。
　　而谢天麟是另一个极端，他骄傲又自卑，坚强也脆弱。他的经历带给他的不只是身体上的创伤，心灵上的障碍，还有更多……他的整个人生，几乎就在那刻起，已经注定毁灭。
　　「你得到我了。」单飞柔声说：「而且我不会让你死在幻觉里。我不会让你再去接触那些会伤害你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事物。」
　　「可是，你需要时间。」谢天麟在单飞的抚摸中轻声嘟囔道：「我得帮你赢得。」这是他目前要做的两件事中，更重要的一件——谢擎在意，而且是一时之间不能控制的。
　　「你不用顾虑我的安全。」单飞皱眉道：「有人会照顾我。」
　　「是吗？」谢天麟拖长了音调道，斜睨着单飞的肩膀。
　　「那是个意外，在我准备好了之前！」单飞防卫地辩解道。
　　「谢擎永远都不会给你时间做『好』准备。」谢天麟哼了一声，干涩地叙述道：「你根本想不到他打算怎么对付你。」
　　「我……」单飞依旧想要为自己辩护，但谢天麟的一根手指阻止了他。那个黑社会将食指压在他的双唇上，然后，身体贴近过来，另一只手探进单飞的领口，刷过他的锁骨，来到被纱布覆盖着的肩头，轻轻地摩挲。
　　「严重吗？」他在他的耳边低声问道。
　　事实上，不。单飞想要这么回答，但是，诸多的因素阻止他这么做。比如压在他唇上的手指，摩挲在肩头的手掌，还有近似于呢喃的优美声线，以及轻轻拂过耳垂的呼吸。
　　取代了应该的回应，他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略微沙哑的，类似于呻吟的声音。
　　谢天麟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这是一个温暖的，而且十分得意的笑容。
　　「随时会有人来。」单飞的手已经从谢天麟的脸颊滑落到了颈项，他叹息道，非常痛恨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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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为什么？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谢天麟挑起了眉梢，轻笑道。
　　单飞靠向了最近的隔间。「见鬼。」他晃了晃头，「有很多更吸引人的事情可做！」
　　谢天麟跟在他的身后，关闭了隔间的木门。
　　很显然，他们此刻没法做到仅是方便而已。
　　单飞感觉到自己的背紧紧地贴合着身后的胸膛，他能感觉到男朋友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身体，在他的胸腔引起了共鸣。
　　谢天麟的手臂从单飞的肋下穿过，一手撩起病号服上衣过长的衣襟，轻轻地环着单飞的腰，另一手探进单飞的底裤，他扶着它。
　　「我的服务，你满意吗？」他用低沉的，充满了诱惑的声音问。
　　「该死的！」单飞用喑哑的声音低低咒骂道，完美极了！以至于他的膝盖有点发软！「你得首先把它弄软了，不然我什么都尿不出来！」
　　谢天麟的下巴搁在单飞没有受伤的肩头，面孔埋进肩窝与后颈之间，因为布料的阻隔而变得有些沉闷的笑声，从他的口中倾泻出来。
　　震颤的气息冲刷过单飞的肌肤，带来了电流般直刺心扉的酥麻。单飞握住谢天麟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身子向后靠过来，头枕在谢天麟的肩头。「别再傻笑了，」他哑着嗓子道：「干点有建设性的事！」
　　「比如什么？」谢天麟吃吃地笑道，开合的嘴唇摩擦着单飞的脖子，「有建议吗？」他的手微微地紧了紧，得到了一声呻吟。
　　「比如……该死的……救救你自己，以免我对你干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单飞喘息着，愤怒地说。
　　「什么……不体面的事？」始作俑者的气息略微紊乱了一点，他一边用手指灵活地挑逗着单飞，一边悄声道。
　　「我会……呃……把你铐在水管上，」单飞微微闭合着双眼，「脱掉你的外衣，然后……是衬衫……」
　　参杂着粗重的喘息的声音听起来惊人地性感，他细细地把一幅色情到了极致的画面描绘出来。「我会……亲吻你的锁骨……在你的身体上留下我的气息……你是我的……谢天麟，你是我的。」
　　谢天麟的身体微微战栗着，急促的呼吸应和着单飞的，他更用力地拥抱着单飞柔韧有力的腰肢，抚弄着单飞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嗯……会吮吸你的乳头，很用力地，或许是用牙齿……磋磨，直到……该死……它们红肿地立起来……直到尝到血腥的味道……接下来，我会……撕开你的裤子……」
　　单飞听到谢天麟重重地抽气，硬挺的器官隔着衣物顶在了他的腿上，「已经硬起来了，是吗？」他得意地问。
　　「小飞，小飞！你是不是在里面？」洗手间外传来单郑芳芳的声音，「阿利来看你了！」
　　「见鬼！」单飞低声咆哮。他的身后，男朋友勃起的硬物磨蹭着他，而他的身体兴奋得只消一下触摸！「不是现在！」
　　「是的。」几乎不是有声的回答，仅仅是撞击着声带的气流。谢天麟在单飞的耳边嘶声道。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单飞难耐的脉动，他啃咬着单飞颈后敏感的肌肤，「然后呢？你会舔我，进入我，还是……打我的屁股？」
　　「呃……」单飞的身子绷紧了，「Fuck！」
　　温热的液体濡湿了谢天麟的手指。
　　「去吧。」他撕下来一段手纸擦拭干净两个人，声音沙哑而销魂。
　　「马上出去！」单飞平息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扬声叫道。
　　然后，他转过身来，用受伤的胳膊勾住企图退开的谢天麟，推他靠在壁板上，「想走？不。」
　　谢天麟张开双唇，他热情地迎接单飞。
　　最后的狂欢？也许。
　　他放纵他自己，享受单飞狂野的吻以及……色情的爱抚。
　　他让自己迷失在高潮的快感中。
　　「照顾自己。」单飞抚摸着谢天麟的发丝，他简直迷死了他闭合着双目喘息的模样。
　　「你也是。」谢天麟睁开眼睛，微笑道：「我会来找你。」
　　再一次快速用力地在谢天麟的唇上亲了亲，单飞将隔间门推开一个小缝，闪身走出去。
　　「怎么这么久？……伤口迸裂了吗？怎么又流血了？」
　　「有吗？」
　　谢天麟听着那对母子渐行渐远的对话，慢慢整理衣衫。
　　要快一点，接下来，他有两件事必须处理。
　　7
　　单飞觉得，单郑芳芳不会相信他只是小解了一下，就会把伤口迸裂的解释——另外，他想，他可能很快就需要再去一次洗手间，毕竟他虽然做了理所应当的事，但并没有做老妈以为他应该做的事——于是他决定干脆对此保持缄默。
　　叶利的到来多少算是个好消息——跟刚刚介入的杨帆不同，他基本上知道单飞所有的秘密，而单飞恰恰有一件非常危险的事需要外出处理，叶利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保镳。
　　「我听说你在洗手间。」叶利坐在病床旁的扶手椅子上——单郑芳芳在，他意识到小几或者床架都不是适当的休息空间——干巴巴地说：「我是说……我希望没有打搅到你。」
　　「确实。」单飞有点戒备地回答道，某种不太妙的预感告诉他，叶利或许知道什么。「打搅什么？」
　　叶利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瞥了瞥窗口。
　　单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哦！」他脱口而出，面上略带了一点尴尬的神色。
　　一辆劳斯莱斯正在加速中。
　　「你来得正好，」他迅速地改变了话题，企图湮灭适才诡异问答的痕迹，「我有点事需要你帮忙。」
　　叶利迟疑了一下，「你知道，我很乐意帮你去解决……大部分问题。」当然还有一小部分不行——比如楼下的那个。
　　单飞翻了翻眼睛，「就是那大部分中的一个。」他叹气道。
　　「小飞，你跟你的朋友先聊着，我帮你去找一下医生，看看迸裂的伤口怎么处理。」单郑芳芳的目光在两个小伙子之间兜了一 圈，忽然插口道。
　　「谢谢妈。」单飞感激且内疚地道，目送母亲走出房间，并且小心地关好了房门。
　　「或许你不应该瞒着Madam。」叶利深思地道。
　　「或许，」单飞挫败而且歉疚地叹气，「但我现在不能冒险——没法应付更多了。阿利，你需要什么时候动身离开？」他转过话题。
　　「理论上，晚上的车票。」叶利忽然充满希望地看着单飞，「证件丢失没有受伤那么理由充分，是不是？」
　　「拜托！」单飞烦躁急切地打断他，「你想都别想！阿帆在这里就足够了！你呢，尽快地把那边的案子结了，尽早回来。在你走之前，能抽出点时间吗？」
　　「当然，」叶利理所应当地道：「不然你以为我过来干嘛？今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好极了。」单飞诡异地笑了笑，让叶利打了个寒颤，「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干什么。」他安慰道，但是没起到多大作用。
　　从床头拿起电话，单飞拨通了一个号码。
　　☆☆☆
　　端木坚信，自己这段时间憔悴得可怕。
　　他现在相信了那句话：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等死的那段时间。
　　无论如何，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应付眼前的局面——他已经禁不起第二个错误了。
　　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律师楼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的时候，他非常火大——排除思路被打断的恼火之外，近期的烦躁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他已经易怒到了愿意靠近他的只有无奈的秘书。
　　而当他看到对方的电话号码时，原本的星星火点即刻就烧成了熊熊的烈火。
　　「你怎么能打电话？！」此刻的手机既像是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点，又像是个不能让人窥伺的珍宝，端木犹豫了一下，选择捧着手机躲进房间的角落——尽管此刻房中并无第二个人——接通了电话。
　　「因为我没有欠费。」电话的那端，有人用最无辜的声音回答说。
　　端木非常确信此刻自己的想法——没错，他只是需要计画一个天衣无缝的杀人方案！
　　「闭嘴，如果你不想让我们两个人死得很难看的话，而且从此不要再联络我！」他用自己能够提供的最冷静，同时也是最权威的声音说。
　　「哦，恐怕我做不到。」对方回应道：「无论如何，那个老混蛋也不会让我活得很好看了，现在唯一有问题的人是你，所以我想听听你怎么看这件事。」
　　赤裸裸的威胁！这个恶毒的无赖！端木唯一后悔的就是，在不久之前，他不该跟这个恶棍说第一句话！「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已经帮你……」
　　「嘘……别说出来。隔墙有耳。」对方忙善意地建议道，其结果是令端木有种吐血的冲动！
　　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先是有一个愚蠢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员警闯进来，不管他愿不愿意，就强硬地塞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到他的耳朵里；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无赖得令人发指的员警，无耻地采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法，一步步将他拐进了陷阱。
　　他帮他的忙纯属无奈，但每走一步，都令他更深地陷进泥潭中，无法自拔。
　　「你到底又想怎么……嗯……」门外秘书的敲门，并如往常一样举着需要签署的文件进门的事实打断了他，「什么事？！」他尽量表现得自然得体。
　　「老板，这里有两份需要签署的文件，还有一份谢氏集团的股东协定需要您过目。」秘书谨慎地道。
　　「OK，放到桌上。」端木吩咐道：「我做好了叫你。」
　　「……那两份文件很紧急。」秘书迟疑地道。
　　「如果你忙，大律师，我们可以稍后见面。」电话的那端体贴地道。
　　「闭……必须立刻签署？」幸运地刹住了话头，端木向秘书点了点头，「那好，看房子的事情再说，有空我联络你。」他挂断了电话。
　　「还是房屋仲介，」耸了耸肩，他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又推荐了一处房子，据说风景不错。」
　　于是，秘书热心地推荐起位置绝佳的楼房——她相信他的老板不会在乎钱财的问题，重点是符合他的身分，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律师。
　　☆☆☆
　　单飞不知道就这么跟一个效忠谢氏、奸佞自私的律师，在他指定的偏僻钓鱼场见面，是不是个好主意，毕竟，谢擎现在肯定疯了一样地要追杀他。但是，他没别的选择。
　　一个能够给他提供谢擎犯罪证据的人，精明而且小心，那是端木——除了他倒楣地陷入一场灾难之外，不过可不是他自己能够控制的。在这以前的几年里，端木在谢氏混得如鱼得水。
　　「阿利，我无法确定……」在下车之前，单飞再次对叶利正色警告。或许端木跟谢擎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和解，此刻埋伏了一票人在等着他们。
　　「我知道。」叶利打断他，「我自愿跟你来冒险，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怪你。」
　　「我不是想……」
　　「我知道。」板着脸的同伴再次打断了他，「你应该明白，如果在这样的时刻跟你拒绝跟我并肩作战，那么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兄弟。」单飞吁了口气，自信的神采重新回到他的眼中，「Let's go！」
　　☆☆☆
　　端木烦躁地摆弄着鱼竿。
　　这是他热爱的运动——在发生这一串倒楣事之前——他的工作需要缜密的思考与冷静淡漠的态度，而钓鱼这个活动在某种程度上恰能帮他做到。
　　另外，在没有任何工作和麻烦需要解决的时候，安静地坐在这里望着平静的水面，简直是无以伦比的放松。
　　但此刻不行！
　　他想到许多应该，或者不应该做的事。
　　或许他应该立刻抛下一切：名利、地位、财产、家人、朋友——有多远跑多远，然后，极有可能的，在没来得及沾到广州的地皮之前，被请回来欣赏谢擎的冷酷和残忍。
　　又或许，他应该信奉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行事准则，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个无赖做了，永绝后患！然后，他就可以终身追随谢擎了——届时他没别的选择。
　　单飞是个督察！单飞的老妈是个警司！而端木，他是个律师，可能人品不太好，但他只是个律师，从没沾过血腥的，跳跃性地直接结束一名有背景的员警之星，老天，他不是谢氏的老大！如果容易，单飞就不可能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地四处树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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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端木始终有个心病——那支该死的录音笔，它是个定时炸弹，就埋在他和谢擎之间。
　　端木简直有点抓狂！他能看到的都是冷冰冰的死胡同！
　　那么好吧，他对自己说，你做得很对，趴在这里等死。
　　☆☆☆
　　单飞很谨慎。
　　他仔细地观察着，没放过哪怕是一个老鼠洞——他现在是个输不起的人。
　　即便他不在乎自己，他能放开谢天麟吗？又对得起这一班忠诚的朋友吗？
　　所以，他必须得活着，而且还要活得很好！
　　在看到颈上吊着一个胳膊，笑嘻嘻地走过来的那个人时，端木整个人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
　　「站在那里！」他沉声喝令道：「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透视表面的冷静镇定，单飞能感觉到端木临界爆炸的愤怒——这还是在大律师不知道在不远处，一个适当的狙击点埋伏着的叶利的情况下，他想。
　　「冷静，冷静。就当你真的在跟房屋仲介聊天。」他停住步伐，安抚地说：「看房子，嗯？」
　　随即，他的语调一转，用一种令人憎恶的懒洋洋的声音道：「我打赌你是要卖，而不是像你散播出去的『要买』，对不对？这才符合你当前的情况——跑路。」
　　「你在威胁我？」望进单飞的眼中，端木看到的是戏谑和冰冷——这让他想起谢擎。他们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是，在这一瞬间，却这般惊人的相似。
　　端木可以发誓，他眼前的绝对不是一个员警！他不会看错，此刻的单飞，只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信奉绝对权力和控制的狂徒。
　　真蠢！他不该夹在他们两个的中间，体味如此水深火热的煎熬。
　　「随便你怎么说。」单飞淡淡地笑了笑。
　　他看到端木眼中的恐惧，这很好，虽然他并不确定这恐惧是怎么产生的，但这可以利用。现在他唯一在乎的就是，怎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最有效地将手头的资源整合在一起，为他服务——他必须做到！
　　「不过对我而言，这只是一场合作。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要去对付，从中，你得到的好处是——捡回一条小命，而我，也将得到我自己想要的。」
　　「我不会相信你。」端木谨慎而且戒备地说，抓着鱼竿的手已经满是汗渍。
　　「你不需要。」单飞抬起手，用食指蹭了蹭下巴，「因为你不是在为我工作，你是为你自己。
　　「别告诉我，你真的以为自己的脱逃能够成功进行，连我你都隐瞒不过，你以为谢擎是白痴——即便谢擎不知道那支录音笔的小插曲，对他而言，你知道的也实在是太多了。」
　　端木痛苦地抽气。他知道那是个错误，他不该帮单飞把录音笔塞进谢擎办公桌上的笔筒里，这是个比被这个恶棍录音更大的把柄。但他没办法拒绝——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不是吗？
　　既然无论是哪一条，都足够令他丧命，那么，他除了越陷越深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或许，他真的应该……除掉单飞！
　　可是，这个恶棍说过什么？对付了他们共同的目标，他就能够保命。
　　端木想知道，在这场拔河赛中，他离哪个端点更近。
　　单飞注视着端木，审视着那闪烁不定的眼神。揣测一下，端木害怕什么？他又想从整个争端中得到什么？他在犹豫，那么是因为单飞使他忧虑什么？
　　「谢擎想要杀我，非常疯狂的。」单飞小心翼翼地说，同时密切地注意着端木的反应——后者挑了挑眉，这表示他十分认可。
　　很好，这是他们的共识。
　　「我跟谢天麟的事，你知道。」单飞看到有一抹类似于沮丧的情愫从端木的眼中划过，于是他继续，「而这不是谢擎想泄露给任何人的。
　　「第一，谢天麟是谢氏的少东，他不能负担任何不利的传闻，尤其是跟一个员警，这会使得其他觊觎他领导地位的人有机可乘。
　　「第二，出于巩固地位和拓展上流社会交际圈的需要，谢擎希望能够有一个完美的政治婚姻，但谢天麟是个同性恋可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你怎么看？」
　　「很不幸，」端木放开鱼竿，双手抱胸，「正确。」他冷冰冰地道。
　　「所以，在搞定了我之后，你就成为谢擎眼中新的目标，你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端木沉默地看着单飞。
　　这是不认同的表示。
　　「你为谢氏做了不少事，」单飞接着道：「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谢擎或许不会愿意失去这么一个得力助手，而如果你能帮他搞定我，那就更加固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了，是吗？」他揣度着，如果他是端木，那么什么样的行为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我没那么想过。」端木否认道：「我只希望你能不再骚扰我，我当然也不会想去伤害你。」
　　「或许现在不。」单飞耸了耸肩，「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摆脱谢擎，或者成为他的心腹。否则，你知道的实在是多得令人担忧。如果我现在倒地死去，你会认为是心脏病发，还是谢擎下的毒呢？」
　　端木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另外，如果你不肯帮我，我也不会让你很舒服地过日子，你知道的。」单飞慢悠悠地道：「我会做出任何事，只要能救我的命。跟你一样。」
　　「很明显。」端木哼了一声，道。
　　「所以，你要么倒向谢擎，帮他杀了我；要么倒向我，摆平谢擎。很清晰？」
　　「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谢擎更强大一些，同时也更危险。」单飞陈述，「你需要永远都依附于谢擎，关注他的喜怒哀乐。
　　「另外，你认为他会杀了他的儿子吗？如果谢天麟不死，他会不会放过一个知道他的秘密，而且又杀了他情人的家伙？那么届时，就像你此刻一样，谢擎也需要在你和他的继承人之间做出选择。
　　「更彻底一点，干脆同时干掉我和谢天麟。谢擎或许会高兴地收你做干儿子，然后将谢氏给你，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没给端木更多的思考时间，「而你，除了谢擎再没别的选择。」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相反，你现在选择了我，或者说是警方，至少，事成之后，我们不会想要杀了你。」
　　单飞给端木展示了一个未来——他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很明确的是死路；另一条，很危险，但抱有一线生机。
　　「就是说我没得选择。」不动声色地，端木道。
　　「你一直有，生或者死。在你为谢擎做事之前，已经选择了一次。」单飞直视着端木，「如果你觉得自己麻烦缠身、朝不保夕，那么也应该知道自己没资格抱怨我或者其他任何人。你曾经选择走进泥坑，现在可以选择走出来，或者陷得更深。」
　　沉思了良久，端木抬起头，「但是我怎么能够……」
　　「你不用相信我。」单飞截断话头，「我只是要搞垮谢擎，你也是。你可以当自己是我的线人，或者，我的搭档、合作伙伴。如果说我们能够在这个行动中得到什么利益，那么就是我们两条命。」
　　「……你需要什么？」更长久的沉默之后，端木说道：「而且，我需要你的保证。」
　　「所有对谢擎不利的证据——请回避有关谢天麟的，我想你明白。
　　「至于保证……我给不了你。我只能说，如果你愿意，在你提供资料之后，我可以为你申请安全屋。事后为你改名换姓，全面证人保护。」单飞收起了一贯的玩世不恭，诚挚地道：「你也知道，只要谢擎玩完，那么你的力量就足够应付随后的一切了。」
　　届时谢氏会大乱，这很显然，究竟乱到什么程度，那要看端木的努力。而越乱，对他的逃跑计画越有利。
　　仍然不能够相信单飞——就凭着他跟谢天麟的关系——但，除此之外，还有第二条路吗？
　　端木用了更长的时间来思忖，「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联系方式。」
　　Yes！叶利如果在他身边，那么两人将击掌庆祝！
　　单飞向他的新搭档竖了竖大拇指。「另外，我们还有一个人需要跟你聊聊，至少说服他对警方开口，我知道谈判和劝服当事人你擅长的。」
　　单飞笑咪咪地看着端木对他怒目而视。
　　或许下午还有一战，他想。虽然更凶险，但却相对单纯——没有什么矛盾和挣扎，单纯的一场戏，为了得到一种效果。
　　☆☆☆
　　只要走出谢擎的视线，那么，谢天麟就是主宰。
　　他面前的马桶盖子上摊开着一个红色的锦盒，镂空的玉坠被随意地扔在盒盖中，谢天麟小心地揭开铺垫在盒底的红绸，将从手机中取出记忆卡塞进去，用双面胶布黏在盒底，一切恢复原状。
　　他不是个手艺人，但现在看起来已经足够完美了。
　　收好锦盒，他重新走进女装部。
　　☆☆☆
　　她穿上那条白裙子，就像传说中的天使，笑靥如花。转身探看后背的衣物时，她看到靠在收银台上的俊美男人，一双妙目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炫目的光彩。
　　「天麟，电话打完了？」她来到他的身边，「我始终拿不定主意，你帮我看看，是这件好，还是那件紫色的长裙漂亮？」
　　谢天麟打量着华安琪，思忖了一下，「你穿这一件就像是天使。」他轻轻地说。
　　谢天麟并没有说谎，这女孩窈窕高挑的身姿，甜美动人的笑靥，灵动幸福的神情，无不说明她周身浸润在幸福和安逸中。一个女孩子，一直深得宠爱，她的生命犹如天堂。
　　女孩子很快乐，她为得到男友的夸赞而兴奋，羞涩而甜美的微笑铺满她的脸颊。「那就是说你喜欢这一件？」她攀着他的胳膊，轻声问道。
　　「当然。」谢天麟点点头。「两件都包起来。」转过头，他对一直随侍在侧的服务员说，从钱包中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那一件也好看吗？」华安琪仰起头，询问地望着自己的男友。
　　谢天麟是优雅的，迷人的，他的举手投足都深富魅力。他对她很好，温柔，体贴，但却从来都不炙热。
　　她有些伤心地想，这个男人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像自己爱他那般地回应。这或许就是他的爱了——毕竟，你能希望一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男人怎样？他永远都是那么从容，而且，还有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淡漠和骄傲。
　　她听父亲说过，有些男子，是永远都不会被女人抓住的。她不期望拥有他的全部。只要他跟她在一起，那么就足够了。
　　她甚至可以想像，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是在他与她的婚礼上——如果有那么一天。或许她没那么好的福气，最终将跟另一个男人厮守终生，但她永远也不会像爱着谢天麟般爱另一个人。
　　「当然。」谢天麟淡淡地笑，他的目光越过身边的女孩，落在稍远的衣架上，「那会是一件很好的……订婚礼服。」
　　☆☆☆
　　单飞躺在床上，他现在很虚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从他接到杨帆的电话起。
　　他告诉单飞说，下班之后蔡航可能会跟他一起来探望。
　　单飞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而且他喜欢「下班后」，至少这个时候老妈是在的。
　　更令人放心的是，在得知端木肯倒戈的喜讯之后，叶利终于放下了一直含在嘴里的心——他开始抱怨单飞占用了他太多时间，而现在是他与海女妖的关键时刻。
　　不过所幸海女妖「善解人意」，并不介意叶利的忙碌紧张，毕竟她也在纪律部队，而她的弟弟跟叶利一样繁忙又「神经兮兮」。在赶车之前，他似乎还有时间去跟海女妖依依惜别一下——如果他足够抓紧时间的话。
　　如果自私地想，单飞不希望叶利离开——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任，但是他不能。在他能够揣度蔡航下一步行为之前，他不会让叶利——一个正直得可怕，率直得恐怖的员警——参与进来。
　　毕竟，这原本不是他的问题，如果必要，付出代价的应该是单飞，而不是他的兄弟。
　　☆☆☆
　　蔡航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面色苍白憔悴，虚弱昏沉的单飞。
　　「阿飞？」蔡航轻声叫道，后者正茫然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神游天外。
　　「蔡……蔡SIR？！」被从冥想中惊醒，单飞回过头来见到蔡航似乎吃了一惊，随即，他再次转过头去，沉默地望着窗外。
　　「阿飞？」注意到单飞的异样，蔡航皱了皱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喂，阿飞？！」杨帆伏在床位的栏杆上诧异地叫道——这并非他所熟悉的单飞。
　　单飞保持缄默。
　　如果，如果谢天麟一直在耍他，欺骗他，那么他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单飞问自己，令人惊讶的是，头脑中一片空白。
　　不允许这种可能。
　　「伤得怎么样？」蔡航略微有点尴尬地开口道——在感到了明显不受欢迎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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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飞虚弱地笑了一下——至少看起来像是微笑。
　　他需要缓和一下气氛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帆忍不住道：「你倒是说啊！」
　　「……我想……跟蔡SIR单独谈一谈。」单飞咬了咬牙，道。
　　杨帆记得早上的谈话，他想他明白单飞，唯一的问题只是，他没有道理二话不说地扔下他拐来的蔡航，留给单飞独处的空间，就好像他们串通着下了个圈套一样——虽然事实基本如此——他必须要等单飞的一句话。耸了耸肩，他走出去。
　　「怎么了阿飞？忽然转性了？」蔡航开玩笑道，这房间内的气氛实在沉闷。
　　「蔡SIR，」单飞转过头来，望着蔡航，「我打算辞职。辞职信等我出院的时候，会迭到你的办公室。」
　　「什么？」蔡航睁大了眼睛，他在椅子上稳住自己，但是身子情不自禁地向前倾倒，「难道因为受了伤，就想离开警队？这份工作太危险了是吗？！这不是你，单飞。」
　　单飞闭上眼睛，紧锁着眉头，半晌，才开口道：「不管我是为了什么……蔡SIR，近来你要当心。」
　　蔡航一愣，「到底出了什么事？无论是什么，阿飞，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工作上你可以称我一声蔡SIR，私底下叫一声『蔡叔叔』也不过分，于公于私，只要我能，我都会帮你，但你必须要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他焦急地道。
　　「……我……」单飞的嘴唇颤抖，依旧拒绝睁开眼睛，「我……我……我不想让我的行为跟警队拉上关系。」
　　「你到底要做什么？！」饶是蔡航的脾气和善，也忍耐不住地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看着单飞。
　　「那不干你的事！你只要知道，近期注意安全就可以，万事小心！」单飞倔强地道。他有点拿不准，如果真如他虚构的故事那样，他是应该表现得痛心疾首还是火冒三丈？他怎么做才更自然？
　　「那好，」蔡航吸了口气，「你总可以告诉我需要提防什么，是吧？」他转换了话题。
　　「谢家父子。」单飞咬牙切齿地道，就像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恨意。
　　这是蔡航进门以来第一次实实在在的吃惊。不只是声音，几乎连气息都闭住了，他沉思地注视着单飞，眼神冷冽。「你是说谢擎和谢天麟父子？」
　　「就是那对贱人！」仿佛积攒了许久的怒气一并冲出了腔子，单飞的声音激烈又满含恨意，「贱人！贱人！」
　　他不知道对于他跟谢天麟的事情蔡航知道多少，谢擎不会泄漏太多——他们只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并不是知己——但很快地，蔡航就会听到那段完全没有剪辑过的对话。
　　单飞有必要让他现在在心中构思出一个故事——比如，单飞被谢氏父子下套耍了，他被迷得神志不清，所以有了那段对话。
　　而事实上，真相大体也是如此，非常相近，值得信任。
　　「你说什么？」蔡航皱着眉，不解地道。
　　「蔡SIR！」单飞强坐起身，又因为肩头的伤势而颓然倒下，「你只要当心就够了，其余是我自己的事。」
　　蔡航明智地停止追问——他知道单飞并非一个容易劝服的人。「你不要胡思乱想，」他不着痛痒地劝慰道：「一切都等伤好了再说。」
　　「我知道。」单飞恨恨地说：「我会的！」
　　他看了看蔡航，「蔡SIR，嗯……只有两个人在场的偷录，在指控的时候几乎没有意义，是吗？」
　　「你有录音？」再一次大吃了一惊，蔡航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唯一存在的——实实在在存在的证据上。
　　老实说，无论是出于实际还是内心的愿望，他都不相信单飞的话，但此刻情形却又不同。单飞有证据，而这证据的真假立刻就会得到验证。
　　「我有一支录音笔，我想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打算灭口。」单飞冷冷地说：「可惜我的命很硬。」
　　「你……打算告他们？就凭一支录音笔？」蔡航再次坐下来，理智似乎重新回到了他的头脑中。
　　「我知道这很难，」单飞哼了一声，「不过……」他蓦地中断了话语，看了一眼蔡航。
　　「这就是你退出警队的原因？」蔡航用责备的语气道：「胡闹！我从来也没教过你们做独行侠！如果你真的想扳倒谢氏家族，那么最好依靠整个警队的力量——我们大家不都在为此努力吗？好了！」
　　他制止了单飞的辩解企图，「从今天起，我会安排人负责你的安全，而你的证据……带在身边也不安全，我帮你交给鉴识科。」他严厉地说道：「This is an order！」
　　单飞垂下眼皮，「Yes Sir！」他不情愿地说：「不过……老板……蔡SIR，请你给我一段时间，在你来询问我关于……那段对话之前。」
　　蔡航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单飞相信，让他自己去想像，这不是问题。
　　他对蔡航唯一的希望就是，戒备——最好是憎恨——谢擎，无论是犹豫，猜测还是怀疑，只要能够割裂他们盟友的关系，那便是胜利。
　　单飞尝试着从蔡航的角度揣测，如果谢擎真的有杀他之心——完全可能，当他找到了更好的盟友之后——那么保留一个憎恨到恨不得杀了谢擎的棋子，有什么不好呢？比如愤怒的单飞。
　　一个内鬼，他比所有人都应该更多疑——背叛过自己的誓言的人，他能相信谁？
　　☆☆☆
　　家里永远都不会是命案的第一现场，但他确实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或者说，他感觉得到。
　　谢天麟从没有想过逃跑——他绝不会把精力浪费在绝对无望的事情上。基本上他是一个实际的人，如果不算他这辈子犯的唯一一个错误。
　　而它会致命。
　　不过令人惊奇的是，今天走进大门的时候，谢天麟感觉自己很放松——跟昨天相比。或许真的什么都可以习惯，包括挑战谢擎的耐性；又或许他真的很愤怒，在看到单飞的枪伤时——看到甚至都不及等在书房的谢擎时，他平静地停住脚步。
　　「都出去。」谢擎沉声道，阴郁的目光冰冷而残酷。
　　这一次太过了，如果不是他的儿子，谢天麟已经死了几百次！
　　谢天麟看了谢擎一眼，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谢擎说话的对象里包含他——即便是假装。
　　再迟钝的人也该知道别把脚插进龙卷风里，而能够爬到贴近老板身边的人，又能够迟钝到哪儿去？绝无任何迟疑的，转瞬之间谢天麟的「保镳」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谢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谢天麟垂下眼皮。他做不到，就那么看着盛怒中的父亲接近自己。
　　现在，恐惧的感觉才从心底涌现出来，而且来势汹汹。心跳，慢慢加速，在谢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谢天麟命令自己抬眼迎视，然而在他决定下来应该怎么开始之前，就已经收到了谢擎的开场白。
　　一记响亮而沉重的耳光！
　　在感觉到疼痛之前是难以忍受的眩晕，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就是这样，耳鸣被无限放大，就好像要将人淹没。然后，是从舌尖化开的铁锈的腥咸，慢慢溢满整个口腔。
　　那边的脸始终是麻木的，谢天麟找回了听觉和视觉之后，依旧没有任何痛楚感觉。他想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体味到那点滴渗入的疼痛。
　　「干得不错。」谢擎慢慢地说：「非常完美的一个……贱货！」残酷而又蔑视的语气在他的舌尖跳舞，「正是你从小到大一贯的风格。」
　　不是盛怒，他是狂怒！
　　谢天麟抑制住自己清晰地体会谢擎的话带给他的感觉的企图，而且，他也拒绝去回忆所被提及的「从小到大」。他告诉自己，不必去理会谢擎说了些什么——无论是什么。
　　「跟恐龙的交易我全权接手，而你，不要再去碰他，」他静静地说，坚定的目光迎向谢擎狂怒的，「就像我昨天跟你说的。」他想，他们都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不错，昨天他就曾经亮出过手头上为数不多的筹码，只有谢氏，不是夺下、颠覆谢氏王朝，他只有损害谢氏利益的能力。而为了单飞的安全，他会那么做。
　　他确实说过，但谢擎从不曾真正认为他会这么做——直到他失去跟恐龙交易的全部资料！
　　无论如何，谢天麟始终是谢氏家族的少主，是谢家的一员。不管怎样，他不会背叛谢家，否则他无法生存——他将失去生存的意义，难道不是这样？
　　「或者你自己拿出来，」谢擎声音里的冷酷清晰地表明他的态度，「或者我帮你。」
　　很好，如果谢天麟并不想做谢天麟，那么他们就用他期望的方式来对待他——如他所愿！
　　谢擎愤怒地想，这个混蛋应该得到点教训！
　　谢天麟知道，自己一向都不是个善于忍受酷刑的人。他根本都没想过自己会在谢擎的那些手段下宁死不屈——他真的做不到。
　　准是疯了，才会这样触怒谢擎。谢天麟想，现在应该是谢擎得到下一个消息的时候。
　　「近期华仲应该会希望见见你，」他神色漠然地说：「跟你谈谈他女儿的订婚典礼。而在这之前，我跟华安琪有许多需要商量的内容。」
　　理论上说，没有一个准新郎会鲜血淋漓，或者奄奄一息地参加他的订婚典礼，尤其当他是谢家的天麟时。
　　华仲是个很有威望的议员，而他在上流社交圈里也确实如鱼得水。谢氏从黑社会起家，但他并不满足于一个悍匪的地位。无论今后的谢氏何去何从，是继续黑道买卖，还是漂白成为商界大亨，他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治背景，来帮他扩充势力巩固地位。
　　政治联姻，这种方法古老、俗气，但却有效，没有什么能比一家人更容易凝聚人心。
　　谢擎一直都很乐于见到这种场面，当谢天麟还属于谢家的时候。
　　但现在……他只想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该死的……逆子！
　　他转变之前无所谓的拖拖拉拉态度，拼命去接近华安琪的原因只是，尽快搭上一个谢擎暂时不能控制的势力，为他的背叛铺路搭桥。
　　他的……背叛！
　　谢擎感觉到自己被撕裂！无论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谢家的家主，他都不能够忍受这种行为，绝对不能！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在找回冷酷的理智之前，谢擎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事情，能比他感觉到的背叛更重要！哪怕是金钱，权力，甚至是谢氏的未来！「我乐见的订婚典礼是我的儿、子、跟议员的女儿订婚，但很可惜，我、的、儿子已经死了！」
　　谢天麟的面色惨白如纸。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宁愿相信，这是因为他恐惧可能会折磨他致死的酷刑，而不是……伤心。
　　他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地有些颤抖，「我知道，这不是个新闻。」他冷笑着说道：「从你站在门外，观摩那个禽兽强奸我的那天起。」
　　从那时起，他学会了沉默。他不向任河人求助——如果连唯一的至亲也不愿求助，他还能期望谁？
　　他不再信任任何一个人，并且深知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他会做任何事，只要能够改变糟糕的境遇，从不吝啬任何残酷和卑劣的手段，因为只有他自己才肯帮自己。
　　那么谢擎还期望什么？在他默许，甚至极有可能鼓励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灾难之后，在他已经放弃了他的儿子之后，他还期望今天的谢天麟能够做什么？！
　　他当然不是为了谢擎的冷酷而感到痛苦，他还能够更痛苦吗？跟他十一岁的那一天比起来。
　　谢擎只觉得大脑轰鸣了起来，就像龙卷风过境一般，他的五脏六腑都绞卷在一起。
　　无法形容的剧烈疼痛将他劈成了碎片，谢擎简直无法将自己拼凑起来。十几年来刻意去遗忘的画面蓦地出现在眼前，就向保存良好的电影胶片那样清晰而且生动。他憎恶那个场面，他憎恶！
　　谢天麟怎么敢提起？！
　　在谢擎重新找回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打了自己的儿子，再一次。
　　「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废人，除了下贱而且淫荡地勾引男人，你还会做什么？」他听见自己冷酷而轻蔑地说：「我更希望你根本没有出生过。」
　　似乎好过了一些，当他把自己的痛楚通过某种形式发泄出去之后，他感到自己又能够维持着正常的声音说话。
　　他想，自己恨这样的谢天麟——懦弱，没用，而且不知羞耻。
　　他一定很恨！
　　谢天麟不惊讶于谢擎的暴力对待。那时候就已经是如此。在谢昭之后，是谢擎暴怒的责罚——他不配做一个谢家的人。如果他湿润了眼眶，那么情形将严重十倍。他知道，他是一个懦弱的，没用的废物，而且，一向如此。
　　「现在，你可以当作如此。」他的声音冷漠的不带一丝感情，「而且我相信你也是一贯这么认为。
　　「你唯一的麻烦只是，近期内恐龙再次来港之前，是不是能够拿回你需要的资料，还是眼看着他转向另一个适当的买家，然后再等二十年，你的情妇给你生下的一个真正的『谢家人』帮你完成政治联姻的梦想。
　　「二十年，一点也不长，最起码跟我所经历的比起来。是不是打算损害谢氏的利益，这由你决定。」
　　父亲，谢氏的老板，两个身分在谢擎的身体里争夺控制权，就如同那一天……该死的那一天！那天他选择了理智。从那天起，他是绝对权力的信奉者。他膜拜强大的控制力和万能的权力！
　　如果你只是一名父亲，那么得到的结果，就是连自己的儿子也无法保护！
　　你不能够！
　　他必须建立，并且很好地维护自己的帝国。
　　他不会，让自己再一次品尝摧毁信仰的痛苦。
　　无论是个父亲还是王者，他只有一个选择。
　　谢擎知道资料没在单飞的手中，尽管谢天麟一早见过单飞，但资料是在下午被转移并销毁的——他很确定，因为做这件事的人已经受尽了酷刑，并在吐露了实情之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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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够确认幕后遥控这件事的人，是一直陪在华安琪身边的谢天麟——资料尚不及转给单飞。唯一不确定的是，谢天麟有没有这个打算？
　　那么，他目前最需要做的……应该是打消谢天麟这个念头。
　　是摧毁。
　　「是由我？」谢擎缓缓地踱了两步，「还是由你那个姘头？」他嗤笑道：「他肯接近你，难道不是为了这些东西，顺便方便操你吗？」
　　残忍，就如同割断悬挂在峭壁上挣扎求生者的救命绳索一样。谢擎看得到谢天麟眼中跳跃着的火花，他的唯一希望。
　　这是对的。谢擎对自己说，他是一个父亲，同时也是谢氏的当家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他都必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单飞跟你不同，」谢天麟激烈地反驳。当然不是这样的！他知道。他……应该知道。「他肯帮我！」那个员警是唯立目帮他的人，他不曾因为他的过去——一部分过去——而鄙视他，嘲笑他，伤害他。
　　他会帮，而且一定能够帮他。
　　「确实。」谢擎给了他一个虚假的笑容，「或许他就是这么迷恋一个贱货？还是说，他不知道你曾经的那些有趣的经历？他打算以他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员警之星的正义感来拯救你？把你变成一个全新的谢天麟。」
　　他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扫过谢天麟，从头到脚，「他对你的什么感兴趣，除了你能提供的谢氏情报之外？相貌？屁股？还是警察局里的斑斑劣迹？」
　　谢天麟紧抿着嘴唇。
　　见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单飞那么温柔地对待他，令他感觉到这个员警在乎他，珍惜他。他还曾经说过「爱他」，尽管也曾经说过「嗯心」。
　　他应该相信他的男朋友——他不会伤害他，无论如何。
　　他喜欢他，而且也会帮助他——虽然他从不曾提供过真正的援助。
　　「看来，你对你的床伴了解得并不多。」谢擎慢慢地总结道：「现实往往比幻想残酷得多。」他冷酷地说。
　　谢天麟宁可去接受谢擎的拷问，他甚至想乞求如此！
　　他不能想像！
　　「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你的两句话，而交出你想要的东西，」他让自己坚定地道：「那么很抱歉，你恐怕要失望。」他的面孔紧绷着，「如果你没什么更有说服力的方法，那么我想睡了。」
　　谢擎没有阻止谢天麟走向地下室的行为。
　　够了，他想。今天，他对谢天麟的……伤害已经够了。
　　如果他能够主动要求得到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他一向都很排斥这个。
　　转向落地的大窗，谢擎凝望着漆黑的夜色。
　　那边是海。海风呜咽。
　　他迅速地抹去眼角的水渍。
　　他是谢家的家长，他必须如此。
　　这一切都是单飞的错。他勾引了他的儿子，他利用他，然后，伤害他。
　　「老爷，」地下室门口传来迟疑的呼唤声，「少爷已经锁好了……今天地下室里很冷。」
　　「……滚回你的房间！」谢擎蓦地咆哮道：「滚！」他转过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直刺向畏缩在地下室出口的阿二。
　　隐隐地，似乎是一声叹息，阿二消失在佣人居住的那段走廊中。
　　谢擎狂怒地抓起茶几上的盆栽，向客厅中的吊灯砸过去。
　　伴随着「劈啪」的爆裂响声，整个大厅坠入黏稠的黑暗中。
　　他有什么权利叹气？他凭什么？
　　他有过躲在门后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人糟蹋，但却无能为力吗？！
　　他有过亲耳听到他最在乎的人坦诚自己的堕落，憎恨以及背叛吗？！
　　他真的懂得什么叫做痛苦，什么叫做心痛，什么叫做失望，什么叫做无奈吗？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无力、无助远不能够形容！
　　在他没有权势的时候，无法阻止谢天麟遭受到暴力对待，而当他有了绝对权力，能够呼风唤雨时，却仍然无法阻止！
　　他不能够用强力改变，将他的儿子从同性恋变为异性恋，同样不能够从他儿子的心中，根除掉这段注定会受伤的白痴恋情。他什么都做不了！
　　谢擎是谢氏的老大。
　　他是九龙的老大。
　　然而，当他成为一个父亲的时候，当他的身分是一个父亲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再有意义。
　　☆☆☆
　　单飞没法睡得安稳。
　　他急躁得无法入睡。
　　建立了自己的联盟，同时尝试着瓦解谢擎的联盟，他希望谢擎渐入孤立无援的境况。下一步，他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冒险做点什么，用自己做饵。
　　端木是个律师，总体来说，谨慎而聪明。他是因为惜命才勉强接受单飞的邀请，加入联盟的，但同时，正是因为惜命，所以单飞没法指望他能迅速地搞到足以摧毁谢擎的资料——这需要胆大而心细。
　　像端木这种人，或许只有钻法律的漏洞时，才能够做到胆大如斗——更何况还要从他搞到的资料中，挑拣出对谢天麟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的那些。
　　他或许能做到——单飞认为他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会尽心尽力，但需要时间。而单飞所缺少的恰恰就是时间。
　　蔡航已经得到了单飞的录音笔。此刻他应该已经得到了鉴识科的分析结果——完全没有剪辑过的痕迹。他很多疑，而这恰恰帮了单飞一个忙。
　　退一万步讲，抛开谢擎阴狠毒辣的行事作风，相比较起来，单飞和谢擎的杀伤力根本不能够同日而语，蔡航本能地更提防谢擎。按理说，他应该从此刻开始囤积对抗谢擎的实力了。然而，对于单飞来讲，这不够。
　　第一，同样是时间问题：他不想让谢天麟在那个鬼地方多待一秒钟；第二，也是他非常不确定的，那就是蔡航将如何处置他。假定蔡航认为单飞此刻不知内情，那么他也应该清楚单飞并非一个傻瓜。即便是他此刻在盛怒之中，智商下降，但假以时日，真相迟早会泄露出来。
　　那么……单飞无法揣测，蔡航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企图借单飞的手干掉谢擎，还是借谢擎的手干掉单飞，以绝后患，然后再图他计？
　　对于他，单飞坚持认为，等待不是好主意。
　　他应该主动出击。
　　如果他能够一举擒下蔡航，再加以说服利用，辅以端木以及早前的那个杀手，那么谢擎就该岌岌可危了。
　　他该怎么做？
　　「怎么？」沙发床上趴着的杨帆问道，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困倦。「睡不着？」
　　单郑芳芳对他留下来「照顾」单飞没提出任河质疑，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儿子现在需要一个「看护」。如果不是单飞坚持，她更想自己完成这个任务。
　　她实在有许多话想问，但当她刚刚开头时，就被单飞忙不迭地错开了话题——所有人都认识谢家父子，只要他是香港员警，但是她儿子很显然失忆了，他说不认识他们。
　　而且单飞还很明确地表示出来一种趋势：只要她想开口问，那么，要么就是他的麻醉剂失灵，伤口痛得难以忍受，要么就是他的药物中类镇静剂成分过量，致使他犯困。
　　除了离开，她还有什么办法？她了解她儿子——一个软硬不吃，打定了主意绝不回头的衰人。
　　「我现在要是能睡得着，」单飞叹道：「岂不是显得太过没心没肺？」
　　杨帆迟疑了一下，「你是想让我惭愧吗？！」他很没自信地问。
　　单飞被击败了。「我不知道，」他没好气地说：「你有一个身处险境的男朋友吗？」
　　杨帆习惯性地发出呕吐的声音，然后，他坐起身来，「不过你这么一说，倒让我兴奋起来了。很难想像谢天麟也有这么一天……」
　　「站起来了吗？」单飞恶毒地问，对于杨帆的「呕吐」耿耿于怀。
　　「你怎么做到的？」杨帆愤怒地问：「还没死。」
　　「因为你。」单飞简洁地道：「活下来折磨你。」随后，他补充。
　　「……你做到了。」杨帆呻吟了一声，躺了回去，「闭上你的嘴。」
　　单飞扬了扬眉——折磨杨帆给了他一点欢乐，但转眼又被浮躁的心情所淹没，他转过头，望着窗外透过窗帘的微光，怔怔地发呆。
　　「……喂，」半晌，杨帆忽然又打破了黑暗的沉静，「那个……喜欢一个男的……谢天麟……老天，我还是无法想像。你喜欢他什么？」
　　「……如果你让我罗列出我喜欢他什么……」单飞认真地思忖了一 会儿，「最初我只是很好奇。他就像是一个谜一样，到现在我都不能完全弄明白。刚开始的时候……你明白的，他很迷人，外表，身分，还有……性。
　　「不过，老实说，现在我喜欢他的全部。无论是什么，哪怕是从前憎恶的地方，现在也慢慢变成欣赏——从法律以外的角度。」
　　在他提到性的时候，杨帆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并没有打断。与其说反感，不如说是好奇。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尤其当他想起审讯室里的谢天麟时。他想反唇相讥两句，但却又觉得说不出什么。从单飞的语气中，他能感受得到那种珍爱，令人无法亵渎。
　　「无论如何，别逼我对他示好。」他嘟囔着，「那我可做不到。」
　　单飞咧嘴大笑。「我想我不会，」他不能抑制住声音中的喜悦，「让其他人接、近、他。我可不想自寻烦恼。」
　　「你没救了。」杨帆慨叹道：「你需要精神科医生。」
　　单飞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你说得对……」他近乎喃喃自语，「我应该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你不是当真吧？」杨帆诧异地道，据他所知单飞没有那么白痴，以至于分不清玩笑和建议。
　　「不，」单飞清晰地说：「如果你有好的，给我介绍一个。」
　　他需要。
　　他应该弄明白，怎么才能帮助谢天麟。他不确定，幼时的侵犯是否就是那些负面情绪——自卑、神经质和自虐倾向——的源头，但他不希望它们继续伤害他的男朋友。
　　☆☆☆
　　谢天麟强迫自己把思绪，从跟父亲的那段对话中抽离出来。
　　那是个圈套，他确信。谢擎只不过是想把他从单飞的身边拉回来。他诱导他去怀疑。
　　对于谢天麟这样的人：敏感，极度的自卑，同时又过分的骄傲——去信任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单飞做到了。但就在此时，这信任还这么脆弱而淡薄，当它一旦被打破，那么，所有的信念会迅速地崩溃瓦解。
　　无疑，从某方面来讲，谢擎是最了解谢天麟的人。
　　8
　　单飞认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蔡航正处于矛盾阶段，他开始找人保护单飞，顺带监视——在他做出决定之前，绝对不希望单飞自行行动。
　　很幸运，在行动受限之前已经把重要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单飞并没有感到特别不安。而且，他也并非没有私人的时间。
　　杨帆虽然很不解，但还是帮他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而蔡航对此并不惊讶——如果单飞真的遭受到了巨大的挫折，那么明智的方法就是求助于心理咨询——于是他也认可这一行为，毕竟他需要维持他的正面形象。
　　而单飞，他在静候一个时机，在端木至少发挥了一点作用之后。唯一令他不安的就是谢天麟。
　　在可控的范围内，一切都在计画中，但单飞无法控制谢家。他不知道谢擎已经做了些什么，对谢天麟。他理智上能够理解谢天麟连续几日没有出现的情况，但是感情上无法接受！
　　他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请杨帆偷偷地用公用电话联络过谢天麟，但是得到的却是超出服务区的结果。
　　他在哪里？
　　「算了。」杨帆宽慰道，这几天为单飞守夜的都是他。虽然蔡航安排了其他同事照顾单飞，但只要杨帆下班，那么他就会自觉地肩负起这个重任——尽管他没有表示出对其他人的怀疑，但是他不会允许出错。现在是非常时期。
　　「不会有什么问题。你自己不是也想过，这几天你从来都不是单独一个人，或许他来过，只是没法接近你。」
　　单飞想了想，将令人本能的戒备的期待目光投向杨帆，「或许你会有什么好主意？」他抱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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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该让你死得更快一些。」杨帆模仿着他的语调，道。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罗密欧。」截断了单飞暴躁地指控，杨帆耸了耸肩，「或者是茱丽叶？不管是什么，你应该做的就是好好保护你自己，我帮你是为了让你……呕，你们『生同裘』而不是『死同穴』，对吧？」
　　「……」单飞张开了嘴，「我不知道你居然还看莎士比亚。」
　　「我当然不看，」杨帆否认，「我只是听别人说过——这个经典的白痴死法。令人印象深刻。」
　　单飞嬉笑着，「你不是为了这个故事才接受我们的吧？」
　　「正相反，」杨帆哼了一声，「原来我一直以为莎士比亚纯粹是胡说八道，不会有人这么傻。」
　　「老莎泉下有知也会替你高兴，」单飞反击道：「虽然迟钝一点，但也并非不可教化。那么你有什么好办法，让一切看起来没那么蠢？」
　　「……」杨帆瞪了他半晌，「我要疯了。」他说：「直说吧，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单飞为自己获得的胜利而得意洋洋，「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想念一个人到这种地步。如果像之前他有些事情急需去完成，还能好过一些，此时的静候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他甚至都不敢走进曾经和谢天麟亲热过的厕所隔间，回忆中的那种感觉几乎能让他烧起来！
　　杨帆惊讶地瞪着单飞，「……你怎么知道？」半晌，他干巴巴地问。
　　「我了解你，你对未知的事物好奇心超出常人。还记得吗？在你告诉我谢天麟的手机打不通的那天？当时你跟我一样迷惑，而且自告奋勇去打探一下消息。」单飞笑了笑，「然后你就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从此对这个问题保持缄默。你知道了什么？」
　　杨帆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分析回避问题的可能性。最后，他放弃了。「我看到他在泡妞，」他说，很是带着些不以为然，「就是那个什么狗屁议员的女儿。」
　　☆☆☆
　　华安琪希望选择一套钻石项链，好在他们期望的情人节的订婚典礼上佩戴——尽管她的父亲还在犹豫，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那一天的憧憬。
　　她拿起一条白色碎钻众星捧月式地，环绕着海洋般幽蓝的水滴型蓝钻坠子的项链，转头充满希望地看向她的男朋友，「你觉得这条怎么样？配不配那件晚礼服？」
　　谢天麟喜欢蓝色，她认为。除去之前送她的玉雕，今天早上参观他的房间时，她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谢天麟从她手中接过项链，帮她戴在颈上。幽兰的钻石显得安琪的颈项纤长而白皙，妩媚动人。
　　「很漂亮。」他评价道：「不过颜色与那件礼服不太相配，这没什么要紧，我们可以再选择另外一条。」
　　华安琪喜滋滋地接过售货小姐递来的镜子，端详着，她相信谢天麟对于时尚的品味，不过最要紧的是他喜欢她戴上这套项链的样子。
　　老实说，她的外在条件非常好，一般的珠宝饰物穿戴在她的身上都不会难看。稍微偏转了一下镜面，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男朋友漂亮的眼睛，唇边展开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互赠定情信物？多动人的场面。」
　　蓦地，一个听起来相当刺耳的声音，刀锋般地插进了温馨祥和的气氛，华安琪惊怒地转过头去，看到不知何时走过来的两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大剌剌地站在谢天麟的面前，稍微靠前的那一个挑衅地看着谢天麟。
　　「那么，现在是不是有时间借一步说话？」
　　惊讶，确切地说是惊喜的微光迅速划过谢天麟淡漠无波的眼睛，他注视着单飞，但尚未开口，就被欺身过来，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的华安琪打断。
　　「他们是什么人？」她紧张而且戒备地问：「不要跟他们走！」
　　「香港员警。」半是调侃半是张狂，单飞的声音本能地充斥着极度反感，「阿帆。」他向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杨帆愤怒地瞪视着单飞，但，终究掏出了警员证——单飞还在停职阶段，他的那一份还躺在蔡航的怀里——出示给华安琪和迅速靠近过来的保镳们，「O记探员，小姐，我们可以告你，如果你妨碍我们办案。」他说，同时对自己和身边那个混蛋生气。
　　如果事情闹大，那么下一次他和单飞这对难兄难弟，就只能靠诈骗和恐吓来震慑闲杂人等了。他是怎么会见鬼地答应了单飞的请求的呢？
　　「没事的，」谢天麟柔声安抚着华安琪，「明天再联络，好吗？」他无法克制住自己将惊讶的目光，落在杨帆那悲愤欲死的脸上——不同于叶利的严肃，杨帆表情向来丰富多彩——他不知道，这个员警在这次神奇的偶遇中充当什么角色？
　　华安琪隐约地记起这对讨厌的员警——上次无故将她带入警察局的就是他们！那还是她平生第一次走进那种地方！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了，事后她只模糊地记得一丝半缕的场景，但这也足够让她气愤。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你们这群饭桶只会胡乱抓人！」她愤怒地守护在男朋友身边，拒绝离开。
　　谢天麟轻轻地搂了搂她的肩膀，「听话，这样好吗？去我家里等我。我很快就到。」他蜻蜓点水般地亲吻了华安琪的面颊一下，在她耳边低声道：「相信我，嗯……你们送安琪儿回去。」转过头，他对自己的「保镳」道。
　　华安琪忧虑地望着他，咬着下唇。
　　只不过是肩膀而已。单飞对自己强调说，除了他，谁也不可能见到那般燃烧着的谢天麟。他是为他燃烧的，只为他。
　　不！不是亲吻！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席卷了单飞的整个身体，尽管他的理智完全能够接受，但是不适的感觉并没有因此而减轻。「这里你照应一下。」他急促地对身边的扬帆道。
　　「我很好奇，」杨帆垂头丧气地道：「阿利跟你一起的时候都是怎么做的。」
　　「他面对的比你艰难得多，」单飞耸了耸肩，「相信我。」
　　「发誓？」杨帆抬起了一根眉毛，感到安慰多了。
　　「发誓。」单飞道，再不跟他啰嗦，上前两步，粗鲁地抓着谢天麟的胳膊，把它从华安琪的肩膀上拉下来。
　　「吻别结束了，」他断然道：「你跟我来。」
　　没收到什么反抗，他顺利地拉着谢天麟走出店门。
　　「你、你、你，」杨帆闪身挡在企图跟随出去的保镳身前，「还有这位小姐。」他示意几乎追出去的华安琪停住脚步，「如果你不想吃一场官司的话。」
　　「什么？！」华安琪愤怒地道。
　　「不是我，」杨帆向她的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努了努嘴，「不过可能大福珠宝的老板有这个打算……你们几个，关掉手机，身分证拿出来。」
　　☆☆☆
　　「还好吗？」走出珠宝店大门，单飞首先急迫地问道——他该死的更憔悴了，明显的黑眼圈和过分苍白的面色，清晰地显示着这段日子的艰辛程度，他令单飞心疼。
　　「还撑得下去。」谢天麟淡淡地道。没有太多的暴力惩罚，除了他自己想去撞墙之外。
　　虽然不是单飞希望的那个答案，但至少他稍微放了点心。他还能期待什么呢？谢天麟面对的是谢擎！假如他能够通过GPS定位找到谢天麟的车，进而找到他的人，那么谢擎便不会不知道他们医院的会面。而那个老杂种不会为此高兴。
　　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和杨帆喝止的声音响起来，单飞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推谢天麟坐进了他停在路边的车子后座，「现在，」他顺势也挤了进去，转头对着谢天麟，「我知道了。」他板着脸道。
　　「什么？」有点紧张，谢天麟吃了一惊，迅速地猜测着单飞指的是哪一桩——他有许多事情不想让单飞知道，尤其在跟谢擎的数次「交流」之后。
　　他已经很后悔那晚没有控制住自己，将幼年的痛苦剖白出来，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回单飞那晚的记忆。
　　老天，不要再多了！剩下的秘密一件比一件更污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单飞是否能够承受更多。
　　「为什么你那天会那么恶毒的嘲讽我阿姨？」单飞闷闷地说，因为忙于化解自己的负面情绪，而没抓住谢天麟近似于恐惧的紧张，「她没有那么糟糕，是吧？那个女孩也没有那么恶心，我想。」
　　因为放松而惊讶，谢天麟竟忘记了嘲笑，「……你吃醋了。」过了两三秒钟，他才权威地定义道。
　　就似时光倒流，回到在阳光俱乐部的那一天，他看到单飞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唯一不同的是，两个主角的位置相互交换。
　　他为他那么嫉妒，那么多忐忑，那么多无望的期盼。
　　他无法忍耐地向他提出了一个交易，他给他权力羞辱他或者……爱他，而无论如何他都没有资格拒绝。
　　然后，他经历了那么多……残忍的痛苦。
　　那么现在，谢天麟不敢确定，他得到了什么，但，他赢得了与他等同的感情……这是不是真的？
　　他无法……平息心脏的悸动，就像一个女人！
　　他让他变得这么脆弱！
　　这个……该死的员警。
　　他没法抹去嘴角的那丝微笑。
　　「如果你承认那天在阳光俱乐部，你是的话。」单飞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为自己开脱道：「礼貌性的……嗯，你对她没什么，是吧？」他看着谢天麟，期盼着一个令自己放心的答案，带着完全不必要的紧张。
　　杨帆说过谢天麟的行踪——在那个好奇的员警跟踪之后，发现的是卿卿我我吃饭、看电影喝咖啡的一对「奸夫淫妇」——而单飞对此的回应是：他知道他的男朋友在干什么。
　　但事实上，不，他不知道。
　　至少他并不确定——如果谢天麟对父亲妥协，重新回到黑道少主的位子上，并且按照父亲的意愿跟那个女孩子结婚，那么他该怎么办？
　　他无法不为这个想法而紧张。见鬼，他现在无法想像失去谢天麟他会怎么样！
　　谢天麟微笑地看着单飞——他享受着这种感觉，从没经历过的幸福，他感觉自己被需要，被渴望，被爱，而对象是单飞—一高傲地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是促狭的得意和满足。
　　那是单飞看到的最炫目的神彩，比任何火焰都美丽，它们闪动在谢天麟漂亮的眼中，动人而且诱人，令他想去亲吻。
　　「你没有一点什么要跟我说？」他问，声音是不太满意的，但是手指以与强硬的眼神截然相反地，轻柔触感落在谢天麟的脸颊上。
　　温软光滑的肌肤承载着他的手指，如同磁石般地吸引着他，令他无法放手。有那么一会儿，他有点分神。「……我当然……」他叹了口气，「也不能阻止你去约会她，是吗？」
　　「确实不能。」谢天麟轻声说，有点不确定告诉单飞是不是一个好主意，燃烧着的快乐有些畏缩地动摇。「不过，绝对不会比利用更多。」
　　但是他真的很累了，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灵。他现在唯一渴望的就是，能够在单飞的怀里安稳地睡一觉。这或许能够帮他聚集足够的力气，去面对下一轮风暴。
　　他的手温柔又温暖。
　　单飞或许可以让他靠一下，喘一口气。如果他允许。
　　「你需要从那个见鬼的地方走出来。」单飞点了点头，并没做过多评论，「……对不起。」迟疑了一会儿，他说。
　　「什么？」谢天麟挑起眉毛，不解地看着单飞，带着点忧虑地戒备着。
　　他恨自己这样的敏感。
　　「我应该进行得再快一点。」单飞内疚地道，他找到谢天麟的手，握住它，「让你从那个变……你爸爸身边脱离出来。」
　　谢天麟给了他一个虚弱的微笑，「你以为我是谁？」他扬起一边眉毛，「白雪公主？」他调侃地说：「我正在做这件事。」他正色补充道，他可以证明自己并非那么……没用。他应该证明自己值得单飞去爱，即便是有那么多……无法想像的过往。
　　「你是我的白马王子。」单飞笑道：「那么，你有什么计画能走出来？」立刻地，他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感到抱歉，「我不是怀疑，不过你现在很显然在软禁中。」他解释道，局促不安地转头望向外面的行人，他不想伤害了谢天麟的自尊。
　　八个「保镳」，这很明显，而且谢擎切断了谢天麟任何可能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能用他的手机。
　　只有华安琪，确实，他可以通过约会华安琪走出家门，但这没用，除了既定的「约会路线」，他不再有机会踏出车门一步，接触一个人。显然，谢擎比之前要强硬许多，单飞真的很担心他会对谢天麟做什么，除了这些表面上能够看到的。
　　「我想……」谢天麟迟疑了一下，「我会结婚，近期里。」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淡漠。
　　「！」单飞身子一震，如同被电击了般地转过头来，瞪视着谢天麟。
　　「我必须要走出谢家，而且要以谢家少主的身分！」谢天麟的精神跟随着身体一起绷紧，他急切地为自己辩护道，紧张地看着单飞，目光动摇但又骄傲。
　　「……用婚姻？」暧昧的温馨消失殆尽，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单飞缓慢地说：「和一个本来与这团乱麻全无关系的女孩？」他素日光彩夺目的眸子此刻灰暗阴沉，已经并不单纯是愤怒或者不满。他痛恨！
　　「她不是全无关系！」谢天麟自卫式地反驳道：「她父亲是谢擎此刻唯一希望拉拢又无法控制的人，我们需要他的权势来庇佑，如果不想你，或者我们在下一秒死去的话！」
　　「她跟你的关系就是她值得你利用，这就是全部！」单飞冷冷地道：「这就是你的意思，是吗？」他的反应比他应该的更激烈，「当然，还有一个先决条件，因为她迷恋你、爱你，所以这是她应得的。」
　　谢天麟可以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做任何事，诱惑、性、爱，什么都可以，而且，认为是理所应当。是不是这样？
　　「那又怎么？！我不是圣诞老人慈善家，你早知道我是个黑社会了，还指望我能多高尚？」单飞鄙视的讥讽态度令谢天麟痛苦而激怒，「这是最便捷可行的方法！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更好主意能摆脱这该死的处境吗？！」
　　很好，他说对了！单飞恼火又苦涩地想，我是没有！「便捷？醒醒！」他哼了一声，反驳道：「你当华仲是白痴？他会将女儿迅速地嫁给你，就像你期望的那样？」
　　「迟钝、混乱、没计画，那是警队的显着特征，不是我的。」谢天麟找回了他熟悉的语气，因为单飞充满攻击性的质疑。
　　这就是员警跟黑社会的分别，不是吗？他大概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单飞想要的那个——一个热爱着安全屋，奉公守法而且诚实善良的好市民，难道单飞不知道吗？他已经尽了力，做了所有他能够做的，跟谢擎抗争，也跟自己。
　　「我当然有我的方法令她迫不及待！」他骄傲地，同时又尖刻地说。
　　「毒傻华仲那个老家伙，」单飞用同样暴怒而又尖刻的语气不以为然地道：「他就会欢天喜地的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了。」
　　「或者，是把她从火坑里拯救出来。」谢天麟冷漠地接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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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飞一愣，「别告诉我还有什么比跟你在一起更像火坑。」他恨得想抽自己的嘴巴，在他看到谢天麟面上仅余的微薄血色蓦然抽离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华安琪走进一场完全是欺骗的……」
　　「虽然不多，」谢天麟冷酷的声音截断了他，「或许因为被歹徒轮暴而受孕成为未婚妈妈，可能是。」
　　那样的冷酷而残忍，他能够若无其事地将一个爱着他的女人推下深渊。
　　单飞根本都无法想像谢天麟竟能构思出这样的法子！
　　这么……缺乏人性！
　　下意识地，他松开紧握着谢天麟的手，扬手狠狠地掴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你不能因为自己被强奸过，就对别人做出这样的事！」单飞嘶哑着说，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大石重击，难以呼吸。
　　这就是心理医生指出的，遭到暴力对待的孩子长大倾向于以暴易暴；幼时遭受过性虐待的男孩子，易于成为强奸犯的理论吗？谢天麟会不自觉地将自己所遭受到的痛苦折射到他人身上？「……你疯了。」
　　还是说，他的信念里只有自私，只有利用，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不知道去冒险爱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
　　爱上他的人，犹如自己走上祭坛的祭品。
　　他们等待着被残忍杀戮，比死更残酷的是，他们无法甘愿却又不能自已。
　　单飞愿意相信，他只是在鄙视谢天麟，可怜华安琪，而不是他自己。他从未担心过自己，他根本不会害怕，因为他从未怀疑过谢天麟对他的感情……他应该如此。
　　他斥责他，甚至头一次这般狂怒地打他，只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谢天麟卑下的人品，而不是……因为无边的恐惧。
　　谢天麟没有感到一点疼痛。
　　疯了？
　　这个问题早已经很清楚了！
　　倘若不是疯了，谢天麟也根本解释不了自己现在为什么会陷入绝境！
　　每晚他都能够想出成打的自杀方法！
　　倘若不是疯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一条……明显的死路去走——员警，黑社会；直人，同性恋；光明，黑暗；快乐的回忆，污秽的噩梦。他以为他能够理解他，真正的去爱他，体谅他，还有……
　　绝路，绝路，绝路！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以为你会……」他自言自语地道，只是口唇的开合，几乎没有真正发出声音，「你猜错了，其实我那不算强奸，」随即，他仰起头，声音如冰凌般冷硬，「那只能算和奸。」
　　视线里是一片黑和白的组合，没有彩色。
　　他看不到任何色彩。
　　完全熄灭了，曾经在谢天麟眼中跳跃过的火花，消失得无影无踪。单飞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灰暗的，燃烧过的灰烬。不是黑社会残酷的冰冷，也不是恋人激烈的炙热，他只是慢慢冷却，死寂。
　　「谢天麟？」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感觉压迫着单飞的心脏，就像被锋利的网锁兜紧，每一次呼吸都更深地割进血肉中。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误——可能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他要开口说话，但谢天麟没有留给他一秒钟的时间。
　　谢天麟迅速地拉开车门，走出去。
　　他甚至没有回到店里，只是随便拦下一辆计程车，在单飞能够阻拦之前离去。
　　他感觉就差了那么一步！
　　单飞能抓住的只有车尾的废气。
　　身体快过了思维，他转身回到车里。
　　「阿飞！」杨帆快得如同一阵风一样地卷了过来，他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车里来，拿不准是不是应该让肩膀上带着枪伤的家伙开车，「会谈不太顺利？」
　　「不，非常顺利！」单飞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所以，挪动你的屁股上来！」
　　杨帆挑了挑眉，「我说过什么？」他从车里把身子抽出来，扭头对珠宝店门口跳脚的华安琪道：「不要参与到他们单独的谈话中……呐，你们几个的身分证。」他把手伸过去，等着几名愤怒的保镳奔过来，从他手里抢走自己的身分证，「看什么看？想袭警啊？」然后，他等着单飞从驾驶座挪开，跨进去。
　　「等等！」单飞忽然伸手夺过了钥匙，「你去送那只小白兔回家。」他瞥了一眼跟谢天麟的保镳一起奔向劳斯莱斯，茫然无知的华安琪，阴沉地道。
　　Fuck！他想撕裂了自己！
　　他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想走，他像疯了似地飙车去追赶谢天麟，然后把他从那辆该死的计程车里拖出来！
　　他会把他带回家，去他妈的华安琪和谢擎，让他们都去死！
　　为此，他需要立刻就启动汽车！
　　但是，该死的但是！
　　难道他能够眼看着华安琪那个白痴，就这么跟着几个禽兽的亲信走远？看着她为自己的愚蠢掉入深渊而不施以援手吗？
　　这是个多好的时机，弱智都知道，接下来如果发生了什么，谢天麟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他不在现场，他被员警打击了，他怎么他妈的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不幸发生在他女朋友身上？OK，他负责任，他娶她，这可以了吧？！
　　我真是伟大！
　　单飞恨不得用头去撞车门！
　　他他妈的不是一个大英雄，他根本不是！
　　他只是……他只是没办法弃之而去。
　　「什么？！」杨帆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别以为我是你，分不清什么时候执勤，什么时候泡妞。」
　　「Shit！」单飞怒道，无暇反击，拉开车门，大步走到正在对他跳脚的女孩跟前，「我带你去找谢天麟。」他简洁地说，然后，把不停地朝他叫嚷着的女孩子推进车子后座，「别吵！如果你不想让他出事的话！」他厉声道。
　　天知道，他恨不得掐死她！他已经够了，不需要任何人给他带来多余的烦恼。「追上去！」他催促道。
　　「你到底在搞什么？！」杨帆不想看到单飞脑溢血，他急速发动了汽车，「你付损失费，如果我们没被撞死的话。」他嘟囔着，「现在趁着我的车撞烂之前，告诉我到底你该死的搞什么鬼，需要保护的白雪公主？」
　　「去他妈的白雪公主！」单飞气急败坏地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快一点！」他看到谢天麟的计程车愈行愈远，就像个黑点似地在他的眼前移动。那感觉就像有人挖空了他的身体，再用冷风一点一点的填满。
　　痛，绝望，恐惧。
　　他没时间了！
　　「你听说什么了？」杨帆奇怪地看着单飞，没有动，余光看到车外——那辆劳斯莱斯的性能显然好过了他们的车，而且对方也在玩命地追，虽然启动的晚，但很快车头就超过了他们。
　　「再快一点！」单飞回避了他的问话，又或者他确实很急，他的目光紧锁在正在不断放大的计程车身，掏出了手机。
　　不是拨打电话，他只是记录下一组号码。「车牌号。」他对杨帆后视镜中的迷惑眼神，道。
　　「你到底对他做什么？」被绑架的女孩从惊吓中缓过神儿来，怒道。
　　「……你闭嘴！」单飞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才粗声道，现在恨不得掐死自己。
　　「他妈的！」打断了这对情敌的怒视，杨帆忽然插口道：「他们哪儿来的？」
　　车身猛地一晃，单飞几乎从座位上栽下来。「怎么？！」他怒道，然后发现车身已经被不知何时插过来的两辆黑色丰田左右包夹。「……套牌！」粗略地瞄了一眼左边落后自己半个车身的那一辆，他判断道。
　　「不是套牌，是安全带！」杨帆哼了一声，「还有你，小白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正在狼狈地爬上后座的华安琪，「脖子断了的话，拿什么衬托那条钻石项链的俗气？」他挑了挑嘴角。
　　「那项链一点也不俗气！」华安琪怒道。
　　「很显然，这就是你为什么会选择它，而你之前那么多有品味的珠宝玩家却不肯购买的原因。」杨帆耸了耸肩，一副「就是这么回事」的神态，用力地踩着油门，间或转动方向盘，着力阻止那两辆可疑的丰田超车的企图。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看起来并不是特别熟悉被顶撞，好一会儿华安琪也没有想起什么像样的反击，她生气地抓着面前的椅背来固定自己，「放我下去，你们这两个混蛋！」
　　「我赞成一半，」杨帆一边从观后镜中观察着紧随其后的车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过别对着我嚷嚷，让我们一起向真正的混蛋抗议……他妈的！还来！」
　　迅速地向左一偏，他躲过了一次有预谋的撞击，百忙中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单飞。后者两只眼睛就像被强力胶水黏到了那辆计程车上一样，紧紧地追随着它。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终究是要靠车轮而不是眼睛去追逐。
　　「见鬼的，这是什么计程车？！」单飞怒道：「居然还不停车！难道现在开计程车不需要驾照？！」他憎恨着这辆敢于跟劳斯莱斯飙车的计程车，他敢肯定，现在路上追逐的这五辆车全部都已经超速，只要再过一个街口，整个车队后面就会增加两辆交通组的铁骑来助兴。
　　那可真的过瘾了！
　　「我猜谢天麟该对这个怪象负责。如果他想，牛车也得给他超速。」杨帆不以为然。「他是那种人。」
　　「天麟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华安琪插口道。
　　「不干你的事！」单飞狂怒道。
　　「为什么不？你这个死员警！他是我的未婚夫！」华安琪用同样大的音量吼了回去。
　　「……我猜这就是原因。」杨帆恍然大悟，「绑架了他的未婚妻，他会自动回来吗？要不要我们正式通知他一下？」
　　「收起你的想像力！」单飞忍无可忍地道。沿着海岸线拐过去就是谢家的别墅。单飞可不可以猜不到，谢天麟是去哪里？！
　　「OK，那么就告诉他，如果他再不回来我们就跟不上他了，行吗？」杨帆翻了翻眼睛，道：「我们需要路过一个加油站而不是……坐到阿飞后面去，小白兔！」蓦地，他大叫道，猛打方向盘，车子迅速地转往右侧转过来。后面的车子看起来明白了自己无法超过来拦截，于是选择了一个更可行的方法。
　　如果必须要撞一下，那么好，扬帆会选择一个不会让自己感觉愧疚的角度。
　　左侧忽然加速的丰田几乎紧贴着车身擦过去，但没那么好运，右侧车身被另一辆丰田激烈地「强吻」了一口。
　　车子失控地在路上打了几个转，斜着冲了出去！
　　《燃烧》第二部 下 BY：天空
　　9
　　虽然华安琪本能地按照命令爬到了单飞身后：尽管她想强调自己不是小白兔，但是旋转和震荡太强烈了。她觉得脖子猛地晃动了一下，就好像脑袋要脱离身体似地，她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尖叫了，似乎是救命，但是被碰撞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淹没。
　　「阿帆，阿帆！你没事吧？」如果杨帆有事，单飞会杀了自己！人类的本能是自我保护，但在需要取舍的那一瞬间，杨帆选择让自己受到伤害！除了恨自己，单飞还能做什么？！
　　一边呼唤，他一边从弹出的安全气囊中挖掘杨帆。
　　「……他妈的！我的车！」这是杨帆从撞击中恢复过来的第一句话，非常侥幸，他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害，但他的车肯定完蛋了！「我要杀了那群该死的！」一边悲愤地叫道，他一边推开车门，几乎就要一脚踏出去，如果车门能推开的话。
　　车门卡在那里，但并不是因为碰撞。它卡在海堤的围栏上。
　　这就是为什么车子有些摇晃的原因。
　　车尾已经从围栏的空隙中冲了出去，后半个车轮悬在了空中，底盘作为杠杆的支点卡在堤岸上。
　　因为重力的作用车身在一点点下滑，前轮渐渐翘起。
　　单飞与杨帆对望了一眼，转身去开车门。他比杨帆更早弄清楚了这个糟糕的处境，甚至在他把杨帆从安全气囊中刨出来之前。不过那时什么都没有杨帆更重要。
　　「慢慢地向这边靠过来，」他说：「还有，小白兔，你没事，是吧？」他听到华安琪叫了，声音洪亮，气脉畅通，除了有点歇斯底里，其他的都好，「不要乱动，轻轻地打开车门，能做到吗？」
　　他有点担心华安琪真的像个兔子一样跳出去，那么车子会因为杠杆这边骤然减少了五十公斤的重量而重心下移，更别提她跳出去时会施加的反作用力。他需要赢得将杨帆拉出来的时间。
　　「怎……怎么了？」华安琪发现自己还活着，她为此而庆幸，但依旧被恐慌所包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车子好像不对劲了？」
　　「按阿飞说的做，」杨帆慢慢地向单飞靠过来，「我猜你没带泳衣，对吧？」瘪了的安全气囊缠着他，令他移动困难。
　　因为他的移动，车子微微地晃了两下。
　　「为什么它在晃？」华安琪本能的反应就是尖叫，「怎么啦？！」她惊恐地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单飞打开车门，谢天谢地，它还是好用的。「过来，再过来点？」
　　「嘘……」杨帆对华安琪安抚道：「开车门，像阿飞那么做。」然后，他转向单飞，「你先出去，我才能坐到你的位置。」他轻声地，但却坚定地说。
　　「见鬼，」单飞不假思索地否决道：「我离开，车子会下滑。」
　　「你不离开也一样，」杨帆撇了撤嘴，「而且我会游泳。」
　　他说得对，又一次下滑印证了他的话。单飞不再犹豫，他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伸出车外，但是脚并没有离开车身，藉此确保他的重量还在。「那么你能屏息多长时间？够你解开缠在身上的安全气囊吗？我可不想给你做人工呼吸。」
　　「呕……」杨帆条件反射地呕道：「我也不想……幸好我们有位女士，小白兔，你能打开车门了吗？」
　　华安琪慌乱地扳动着一切她能摸到的东西，但，该死的，它们好像都不起作用！
　　恐惧就在她甚至无法呼吸的时候，骤然扩散到整个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世界的中心。她是谁的女儿根本不重要，她爸爸有着多大的权势也不重要，她跟其他普通的，贫穷的，甚至卑贱的人没什么区别，死神对每一个人都没什么仁慈可言。
　　「我不行！」她颤声道：「你们别把我一个人扔下！」她不想听起来这么可怜而且没有自尊，但是她惊恐地哀求道。
　　单飞真的很想！如果这样，那么一切都解决了。「听我说，就是亮银的那个，扳动它，用一点力！」
　　她确实很听话。
　　她用力了，然后，扳手断掉了。「我弄断了它！」她尖叫道，绝望地。这是她的错吗？她错了吗？！
　　「OH，Shit！」杨帆叹道：「保险公司不会相信那是个意外……别担心，」然后，他才想起自己应该安抚一下那个女孩，在这个情况下，无论她是谁，从前怎样，出去之后又会怎样。「我们还有别的方法让你出来。」
　　看了一眼单飞，他想他的同伴明白，只有他真正的离开车子，把座位靠背放下，才能让这个崩溃了的女孩从后座爬出来。
　　单飞不想赞成，他恨不得坐在驾驶位的是自己，然后他来充当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但事实就这么残酷地摆在眼前，他们没有交换位置的时间和机会。
　　「你听着，如果你出不来，那么下次考勤成绩不及格！」他对杨帆说，然后把一只脚伸出车外，落到了已经变得有些遥远的地面。
　　就那一瞬间，就在他试着把重心落到这只脚上时，车子骤然下滑了二十公分左右。「他妈的！」他叫道，伴随着车里华安琪的尖叫声。不过幸运的是，横栏杆卡在了车顶，暂时停住了下滑的趋势。
　　「动作快！」他说，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车门，用力牵制着它。
　　接着，他本能地感觉到一种特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炙热地，又冰冷地，爱恨绞缠。
　　他转过头，看到谢天麟就站在几公尺外，胸膛急促地起伏，就像刚刚从奔跑中停止脚步。他面上的神情是淡漠的，应该说恢复到了淡漠，然后，是眼神，单飞能感觉到那温度在逐渐下降，直到，失去了任河温度。
　　谢天麟转身离开。
　　「等一等！」单飞叫道，天知道他多想扑过去！但是他不能！「等一下！」
　　单飞不会傻到以为谢天麟是为了华安琪回来。
　　他是不是在乎他的？很在乎？单飞意识到自己应该知道谢天麟在乎他。他想抽自己，那么焦虑，那么紧张，那不是因为利用。
　　那不是虚情假意！
　　「谢天麟，对不起。」他说，诚恳地懊悔着。「别走……别走。」
　　但是没用。
　　谢天麟的脚步没有任何停滞的迹象，他走向他的劳斯莱斯，「去几个人，帮华小姐脱险。」他平静地吩咐道，坐进车中。
　　他恨死单飞。
　　单飞为什么没死？他没什么没有利索地掉进海里？车子为什么没有直接爆炸？！
　　应该是那样，就应该是那样！
　　然后，这个世界就正常了，谢天麟就正常了……他该死的为什么要跑回去看？！
　　☆☆☆
　　他只想要一分钟时间。
　　如果有一分钟，单飞会告诉谢天麟自已是多么……见鬼的愚蠢，多么害怕，因为如此地在乎这个冷酷的黑社会。在他已经疯狂了之后，他不能接受一个单纯的利用。
　　他不是一个看不开的人，如果不是谢天麟，或者他是一个月之前的他，他会对「利用」一笑了之，甚至会沾沾自喜。无论如何，没有价值的人不会被利用，更何况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但不是现在。他不想——无法忍受——作为一个随便的什么人，因为能够帮助谢天麟而被选中，被「爱」，他渴望那是因为他是他，就像是谢天麟对他而言就是谢天麟一样。所以他害怕，那恐惧就像是一颗毒瘤，潜伏在他的身体里，不能被激发。它会致命！
　　他只是……很害怕，谢天麟能够明白吗？
　　给他一分钟时间。
　　「不用担心，O记最神勇的探员在这里陪你，我保证我会游泳，而且对人工呼吸很拿手。」杨帆引导着华安琪爬到单飞的之前的位置，「慢慢来，不要怕。很好。」
　　华安琪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着恼，她只知道，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温暖而且有力。车子颤动了一下，她本能地要尖叫。
　　「嘘……不要！」杨帆忙阻止道：「吓倒我没关系，你把外面拉着我们的单飞吓松了手，我们就只好冬泳了。我的裤子会缩水，你要知道。」
　　华安琪不知道，但他猜她真的笑了。
　　真是疯了。
　　她猜杨帆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应付这个场面，所以才会谈笑自如。
　　她需要害怕吗？
　　敞开的车门外忽然多出了许多人，七手八脚地拉着她。她犹豫着，「等一等！」她叫道：「如果我出去，车会掉下去的。」她迟疑地道。
　　「只有你出去了，我才能离开，」杨帆在她背后道：「而且我真的会游泳。」他推着她，「该死，我不是有意摸你的屁股，你得明白……你偏瘦，不是让我失控的身材。」
　　华安琪没觉得一点色情和龌龊，但是她非常恼火。
　　在能够反唇相讥之前，她被许多只手从车门拖出去。然后，许多人对她嘘寒问暖。
　　但这都不是她的焦点所在。
　　「见鬼！」她听到旁边单飞高声咒骂道：「谢天麟，叫你的人帮忙……求你！」
　　回过头，她发现汽车几乎人立了起来，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车顶被横栏和自身的重力压榨得变了形，玻璃开始崩裂，汽车慢慢地，但却毫不停留地向下沉。
　　她想呼救，但就如同之前发现自己被困在要跌落的车里一样，她的心跳停止，无法呼吸！「……天麟，帮忙。」她颤声说。
　　单飞不会松手，他绝对不会的。如果真的要掉进海里，那么，他想，他至少能在第一时间潜进去，帮杨帆解开那些讨厌的安全气囊。
　　更多的玻璃崩碎，车顶像气球一样干瘪下来，他跟着车子向前走。
　　他在尽最后一份力，他不会让杨帆死，也不会让自己死。
　　他有些话必须要说给谢天麟听。
　　必须！
　　「帮忙，你们这些蠢货！」谢天麟从车里探出头，非常不符合他形象地气急败坏。他责骂着迷惑的保镳们，「该死，你们脑袋里是空的吗？另外请华小姐上车，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
　　杨帆很是佩服自己的手脚灵活，他迅速地清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而且感谢老天，车子停止在那里，虽然没有自行爬上去，但是至少没再下落。
　　他有点怀疑单飞怎么做到的，不过无论如何，现在车门在他的上方，杨帆用一只手攀住门框，爬上来，然后，跳出来。
　　跳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汽车就在他身后扑通落水！
　　「很抱歉，」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被单飞接住，「他妈的！」他大骂道：「你走运了，不然你就欠我条命！」豆大的冷汗开始争先恐后地沿着额头滑下来，他的左手撞车的时候脱臼了，他想，自己并不适合游水。
　　「我现在知道了。」单飞吁了口气，「麻烦你放手，我的肩膀很痛！」不用看也知道，枪伤早就迸裂了，现在的问题只是出了多少血会令他感觉到头晕眼花，心慌气短。
　　「那群该死的人呢？！」杨帆松手，咬牙切齿道：「还有那辆……丰田车！」他转头四顾，发现计程车和那两辆丰田早就逃之夭夭。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华安琪不悦地推开企图将她带上劳斯莱斯的保镳，忍不住道：「我爸爸……」
　　「你爸爸是保险公司车祸调查员吗？」杨帆看了她一眼，「不是？那么，不。」
　　随后，他怒视着单飞，「你听着，如果保险公司不赔偿我，那么很遗憾地通知你，你将负担一半费用。」他想挥手，但是脱臼的肩膀提醒了他那不行！「狗屎！」他皱着眉低声骂道。
　　华安琪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样的人说话——一个粗鲁的，不会趋炎附势的员警。
　　「华小姐，我们走吧，你需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在保镳的劝慰下，她不情愿地坐上已经发动了引擎的车子。
　　「大不了把我的车借你用。」单飞耸肩，然后发现自己不适合做这个动作。他向劳斯莱斯走过去，但突然，停住了脚步，「你的胳膊怎么了？」他转过头，厉声问道，忽然意识到杨帆的动作很古怪。
　　「脱臼，我想。」杨帆伸了伸舌头，「你看，我知道我其实不需要游泳……」他为自己辩解道。
　　「你他妈的找死！」单飞怒道，酸软的腿脚几乎无法支撑自己。
　　几乎，他几乎！
　　害死了杨帆！
　　他居然让他留在即将掉进海里的车中，在他的一只胳膊无法动作时！
　　害怕和自责压榨干净了他的每一分体力，当他听到汽车加速的声音时，已经晚了。E91F252CB透很:)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他刚刚在劫后余生中筋疲力尽，失去了之前的敏锐。
　　「不，谢天麟！」他大叫道，转过头，勉强自己拖着沉重的步伐去挽留，但是，没用，他们的距离仍然是越来越遥远。
　　他触摸不到他！
　　「没用了。」杨帆在后面叹息着叫道：「这一次，我们倒是有明确的理由留下他们，只不过……我们不能长出两个轮子来。下一次吧，我想车祸调查的时候，总会见到他的。」
　　他的车就这么没了？当然不可能！他不会放过撞他的王八蛋！
　　「嗯……是谢天麟帮忙救我的？」迟疑了一下，杨帆不确定地问。他看到那群打手帮忙拉住下滑的车体直到他跳出车门，但是他始终怀疑那是幻觉。他们没有理由救他，他们恨他。
　　唯一的解释是，那是谢天麟的命令，而且，当然，不是看在他杨帆的面子上。
　　好吧，他可能得承认，单飞说得对，谢天麟……嗯……天哪……对单飞……很不错。
　　谢天麟想必也不会稀罕他的人情。杨帆这么决定。所以，他只需要感激单飞，这听起来不错。
　　「没错。」单飞几乎连声音都是空虚的，他茫然地应答，眼看着载着谢天麟的车开出了视线，大脑麻痹地瘫痪。「下一次？」他喃喃地说。
　　潜意识倒告诉他，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他眼睁睁地看着谢天麟走出他的视线，没能拦住。
　　而他会失去他，永远的。
　　他喜欢他，但这不是他伤害他的充分理由。
　　从眼神中他看得出来，那痛几乎杀了谢天麟——或许已经。
　　他仍然在乎单飞，但是他拒绝回头。
　　他们曾经争吵过多次——事实上他们从未停止过争吵。他为是不是应该向强大的势力低头而争论，为杀人灭口而翻脸，为了同伴的安危而愤怒，为了毒品而憎恨，他们一直都在激怒彼此，然后，又为了不想失去对方而退让。
　　一个员警，一个黑社会，他们固守着各自的立场彼此不能交融，从开始到最后。
　　但这一切都不能够阻止他们去为对方涉险，甚至是性命的威胁，也不能让他们放弃。
　　他们没有放弃过，而且单飞期望他们永远不会，哪怕是到了生命的尽头。
　　但不像是这一次。
　　伤害，带着摧毁灵魂的巨大痛楚。
　　突然之间，一种模糊的恐惧和无法回头重来的无奈席卷了他整个身体，黑洞似的漩涡从心灵深处开始向外扩散，它吞噬一切。
　　模糊的钝痛袭遍了全身。
　　单飞没法判断正误，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传说中的预感，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他会失去谢天麟。
　　单飞憎恶自己。
　　到底是怎么放他离开的？
　　如果那时他放弃拉住下沉的汽车，转而去拉谢天麟……不，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如果那时他不去管华安琪，会不会早就已经追上了谢天麟？
　　如果那时他没有为华安琪而跟谢天麟争吵，是不是现在是在拥抱着他，而不是这么痛苦空虚和绝望？
　　他居然就为了这么一个见鬼的女孩子，迫谢天麟离开？！
　　还是更混蛋的，他不能够相信他？
　　他该解释给谢天麟听，他会体谅他，是吗？
　　但是接下来呢？如果他们能够相互信任对方的感情，那么他会放任谢天麟的行为吗？他们可以避免这场相互伤害的灾难吗？
　　或许，不。
　　谢天麟是错的，这一次谢天麟绝对错得离谱！单飞知道自己不行，过去他确实退让过，那是因为当他知道的时候，无论多么惨痛，都已经事成定局，所以他可以体谅，也只能接受。但这一次不行。他不可能眼看着一场比谋杀还要邪恶的事情发生。
　　他阻止不了整件事的走向，同时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他不能背叛自己员警的身分，但又无法强迫自己放手。
　　他整个人在分裂。
　　他为什么要是一名员警？为什么不跟谢天麟一样，是个冷酷自私的黑社会！
　　他从来没这么希望过！
　　他们……始终不一样。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那么厚的阻隔在他们之间，冰冷而且坚硬。
　　他该怎么打破？
　　扬帆沉默地看着单飞。直到单飞颤抖着蹲下身，用双手环抱住自己。
　　「怎么了？」他勉强压抑着强烈的好奇心，「分歧？别担心，我想不会太久，毕竟……嗯……他很……那个……在乎你。」
　　蓦然之间，原本在内心深处隐隐盘旋着的钝痛，骤然转化成了尖锐的刺痛，剧烈到单飞无法忍耐！
　　他以为他整个人都被撕裂，他不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不只是分歧，他们大概是分手。
　　单飞不甘心！
　　他宁可死在前进的路上，也不会就这么放弃，让自己每每听到「爱情」两个字的时候，都会为自己向命运低头，最终失去了谢天麟而心如刀割！
　　一定有什么可以去做，他能做到的，他要自己相信，然后，他也会让谢天麟相信！
　　☆☆☆
　　交警证实了单飞的猜测，两辆丰田都是套牌，十字路口的监视器拍下了曾经载着谢天麟的那辆计程车的车牌号——因为它超速。
　　车主是个经营着几辆计程车的中年男人，他告诉警方，这辆违规的车子包给了一个叫做阿麦的小伙子，对方刚刚交还了汽车，并且喜气洋洋地说他中了六合彩，今后不再开计程车，之后就踪迹全无，有人说他大概去了澳门赌钱，警方并没有除了他违规之外的任何证据，那么只能作罢。
　　而这场看起来像袭击多过车祸的案子，另一个重要证人就是谢天麟，交通组的探员明显认为两名当事人的态度异常。他们关心目击证人要多过肇事车辆。不过，很遗憾，谢天麟就跟以往一样，「外出公干」了。
　　对一个目击证人，跟对一名疑犯，警方的态度和处理方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既然他不在，那么只能如此。
　　回到医院的时候，单飞和杨帆唯一的收获就是——一篇忠告跟两瓶跌打酒，还有更厚的纱布，一剂止痛针。
　　两个小伙子身心俱疲。
　　「那么现在，」杨帆靠在他睡过多次的沙发上吁了口气，「我想蔡SIR不需要让兄弟们到班保护你了，」他看了看那条「需要静养」的胳膊，「直接把你包给我算了……在那里给我加张床。」
　　「听起来不错，」单飞扬了扬眉，而这个动作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我出去做事会方便得多。」
　　「No！」杨帆迅速地道：「别再有下一次！我已经没什么好供你糟蹋了。」
　　「我的车钥匙。」单飞努力翻了个身，血液的流失和郁结于心的痛苦让他虚弱到了极点，不过无论如何，他成功地控制住了有些颤抖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给杨帆。
　　「我是说，」杨帆接过钥匙，扔在面前的小几上，「我没有多余的胳膊了。」
　　单飞垂下眼皮，「对不起。」他说。
　　「那么说你是想让我补给你了？」杨帆撇了撇嘴，「零四年围剿X圈帮的那次，去年七月分跟和X和火拼的那场，还有……」
　　「拜托！」单飞打断他，「别让我想起来我曾经多想一枪撂倒你……那时候你太蠢了。」杨帆的资历比起单飞与叶利要差得很远，他还是个不懂自保的菜鸟时，另外两个已经在各自的部门身经百战。
　　杨帆不否认，自己曾经很令人吐血过。
　　但是，不是现在。「不过现在轮到你了。」他中肯地陈述道。
　　「……确实。」单飞沉默了一下，承认。
　　不管跟杨帆所指的是不是一致，但他确实……做了蠢事。
　　杨帆有点不安，他并不习惯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嗯……」他挣扎着想了半天，「知道谢天麟可能会在的地方吗？在我病假期间可以去看看。」相对来讲，他的伤更轻一些，单飞如果不想胳膊废了的话最好静养一段——真正的静养。
　　单飞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比白痴还弱智。暂时放下一切不说，在上次见到谢天麟的时候，他最先做的事情，应该是问他那段日子被关在了哪里——如果他不说，那么就动用一切手段逼他说出来——而不是那些白痴的争吵以及吻他、抚摸他、进入他或者被他进入！
　　如果是那样，他现在就不会这般茫然，这般一筹莫展。
　　他不知道谢天麟此刻是不是像他一样这么痛苦，这么无助。但至少，他相信，那个黑社会非常伤心，还有……绝望。
　　他已经毫无退路了。
　　单飞懊悔地紧闭上眼睛。
　　现在什么也没有比找到谢天麟更重要。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一个更坏的话题……杨帆懊恼地想。他不知道那两个怪胎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起来很严重，而且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单飞的错，所以这个家伙慌了手脚，完全不是素日洋洋得意的模样。但是，到底什么话题算是合适？
　　打断杨帆冥思苦想的，是突然直接推门而入的单郑芳芳。
　　两个小伙子不自在地看着单郑芳芳，心虚是一方面原因，另一面，是这个女警司紧绷着的面容。
　　「妈。」小心地审度了一番，单飞认为自己首先应该安抚下去老妈无论从哪里来的怒气。「我……」
　　「我问过你的主治医生，他说你本来已经随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只要你能够静、养。但现在显然情况有变。不过我跟他已经讨论过，现在对你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在你的胳膊废掉之前，立刻出院……搬回家来住。」她摇了摇头，严厉地阻止了单飞想要反抗的企图，「就这样。」
　　如果有比懵了更好的形容词能出现在单飞一团混乱的大脑里，那么他会选择另一个。但是现在没有。「妈！」他抗议地叫道。
　　「阿帆在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了，」忽略单飞满脸的不情愿，单郑芳芳转过身来，对着张大了嘴的扬帆道：「麻烦你从阿飞的公寓里拿点生活用品，听说你们都知道他的钥匙在哪里，是吗？」
　　无论如何也合拢不了的双唇立刻紧紧地闭了起来，杨帆有点……非常惶恐，单郑芳芳对他而言，混合了长官跟损友的老妈双重身分，而无论哪一重，就今天的意外来讲，都不太可能乐观的应付过去。
　　扬帆偷偷地瞄了瞄单飞，后者非常不满意地坐起身来。
　　「我不出院！」单飞坚决地说：「我的伤还没好。」
　　「如果你不出院，」单郑芳芳恼怒又心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我帮你配好假肢，或者买好坟地之前是不可能好了！」
　　「哪有这么严重？」单飞反驳道：「只不过是个意外。」
　　「意外？」单郑芳芳若有所指地冷笑道：「等一下我们来谈论这个『意外』！」她再次转头，「阿帆愿意参与我们的讨论吗？」
　　「不！」条件反射地，杨帆跳了起来，「我……呃……帮阿飞去拿东西！」非常没有义气地，他用极快的速度溜出了房间，转眼又探头进来，捡起单飞的车钥匙，以更快的速度消失。
　　「妈！」单飞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在干什么！」与愤怒的单飞对视需要一点勇气，但这对愤怒的单郑芳芳来讲一点也不是问题，她甚至逼视着单飞，「你来告诉我，从一个月前的内鬼事件到刚刚的坠海车祸！」
　　「那是我们O记的内部问题！」本能地，单飞防御性地道：「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他坚决地道：「我以为你明白。」
　　「我明白私人空间，」单郑芳芳接口道：「但是我不明白淫乱空间！如果我从前确实提供给你过，那么现在我认为应该收回！」
　　她知道了！
　　这个认知就像是炸雷一样劈在单飞的心头。
　　就在上一秒，单飞还以为自己的脑海不可能更加混乱了。
　　什么时候？多少？
　　态度……他妈的，忘记这个吧，瞎子也看得出来她的愤怒。
　　见鬼！她不该知道这个问题——这场风暴不应该这个时候到来，他已经糟糕得快死了！她怎么知道的？不，这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A69929A6在见:)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解释我有多疯狂？靠，除非我认为现在老妈还不够火大！
　　冷静冷静！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虽然它来的显然不是时候！
　　怎么办？求她放我们一马，告诉她我们是相爱的？她唯一可能相信的就是我疯了。看得出来，「淫乱」！她认为这是「淫乱」！
　　那是纯负面的一个形容词，单飞的直觉告诉他，老妈所知道的全是负面的。
　　她已经快气炸了，她之所以没有进门立刻发作，那是因为杨帆在，而她拿不准杨帆知道多少。
　　那么，做点什么。单飞鼓励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建设性的事！
　　「你跟蔡SIR聊过？」他试探地问。
　　不是叶利，他还没从大陆回来。
　　也不是杨帆，且不提刚刚他的惊慌失措和落荒而逃，单论他作为一个小滑头兼文艺小说爱好者，如果这个故事从他口中说出来，那么一定是罗密欧与茱丽叶般地凄婉动人，另外，尽管不情愿，但是出于手足情分，他会尽自己最大所能地美化整件事，而不是妖魔化。
　　那么，只有蔡航。单飞直接排除老妈跟谢擎喝下午茶的可能。
　　「我对你的管教太失败了，」单郑芳芳压抑着自己满腔的怒火，「我完全没想到你的私生活居然这么……糜烂！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跟谢氏有关的案子你统统移交给其他人，并且保证下了班直接回家，不许在外逗留！」
　　太过分了！如果单飞听到了母亲的管理方案的话，他一定会跳起来示威游行。现在他保持诡异的沉默，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思绪纠缠在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上：如果蔡航对老妈极尽可能地丑化了这么一段情事，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老妈，你不是我的老板，」单飞尝试着，假装反对道：「而且我现在在停职！」
　　「你的老板将会赞成我的观点。」单郑芳芳瞪了他一眼。
　　这就是目的。单飞想，他明白了一点。蔡航想要对付的是谢擎。他需要单飞对谢擎的仇恨，但暂时并不想让单飞了解得更多。
　　恰好这时芳芳出现，他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同时借助于他们的母子关系看牢单飞——正常的母亲听说自己当员警的儿子，跟一个黑社会同性搞在一起，并且差点丧命，那么，任谁都会疯狂地把儿子拉出是非圈的。
　　对于单飞这样一个难搞的儿子，单郑芳芳这样一位强硬的警司母亲正合适。
　　「那就是说，他打算给我复职了？」单飞冷笑着问。蔡航得给他一把枪，不然他拿什么去刺杀谢擎？
　　单郑芳芳有点诧异地看着儿子，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其间似乎有什么，是她没摸到的。「等你出院之后。」
　　「妈妈，你相信我吗？」单飞正色问。
　　单郑芳芳犹豫了一下。她相信她的儿子，在大多数方面：工作能力，品质，身手……但不是感情。
　　单飞不是一个容易投入感情的人，但是，他会是一个极度忠诚的好情人。
　　完全地，彻底地沦陷将来带什么样的疯狂和仇恨？她不能确定。
　　缓缓地，她摇了摇头。
　　那瞬间单飞很泄气，但是，他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那么请相信我一次。」
　　他恳求道：「如果我做了什么事，那是因为我有足够的理由。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有点内疚，但仍然坚定地对视着母亲的眼睛，「我不会停止，无论出现什么情况。」
　　「大多数情况我会支持你，」单郑芳芳觉得很难过，她被冒犯了。如果作为一个母亲都没有资格管教约束自己的儿子，那么谁能有？「那是在你没有做错事、傻事的时候。」
　　「最错的事我已经做过了，」单飞苦涩地笑了笑，「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去弥补。」
　　「你在钻牛角尖！」
　　「我没有！」单飞反驳道：「如果我有，那是因为我不得不那么做！」
　　「没有任何人逼你！」单郑芳芳叫道。
　　如果是她的属下，无论哪一个，她都绝对不会这么对他们说话，强硬地去指责，不讲究一点策略。但对她的儿子，她冷静不下来，「我已经帮你办了手续，你要做的就是立刻跟我回家，准备一下即将到来的春节，到时候我会请你的朋、友、们帮忙照、顾、你。」
　　「妈！」单飞同样的失控——是不是也允许他崩溃？在他头痛得恨不得把头骨撞扁的时候！「你不能命令我来做什么不做什么！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如果蔡航对他的计画是这样的，那么，他没有理由不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去查一下谢天麟的下落，反而躲在房子里发霉！
　　他怎么能做得到！不去挂念谢天麟，不想念，不内疚，不心痛！
　　「我为什么不能？我是你妈！」单郑芳芳怒道：「让你活着跟你妈过个春节有那么难吗？还是说，你对过去那种糜烂的生活念念不忘，想脱离我的视线去跟任何一个……变态胡闹，把自己也变成一个……不正常的人？」
　　「我的生活根本不糜烂！另外，如果我妈能在我三年级、中二，以及成年以后的每一个春节忙于工作而取消团圆饭的话，我为什么不能在今年做点我自己想做的？」
　　血液直冲大脑，单飞脱口而出，几乎没意识到自已在做什么，「我是一个正常人，而且，如果必要，我不介意做一个不正常人，就像我爸爸当年会抓起足够令他碎成一千片的炸弹一样，我会做我想做的任何事，只要我认为值得！」
　　他停嘴，但是太晚了。他看到母亲的眼睛红了。
　　杀了他吧，杀了他吧！单飞真的想去撞墙了，但还是自己掴自己耳光更实际，他那么做了。
　　真蠢！他居然接二连三地犯同一个错误！他是不是想失去他们所有人才甘心？他所做的一切除了伤害了自己的母亲之外，没有任何作用！相反的，它或许会令母亲更憎恶自己和谢天麟的关系。
　　这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他伤害了他生命中最珍视的两个人。用最蠢的方法，说最蠢的话。
　　他应该崩溃了。
　　但却仍然不能。他怎能允许？！
　　☆☆☆
　　那是她的儿子。他性格开朗，骄傲自信，为人正直善良，坚强果断，偶尔耍耍小聪明，但没有人否认过他是一个好员警；性子有些粗糙，但不失体贴，叛逆不羁，但是孝顺。单郑芳芳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个非常出色的母亲，因为她有这么出色的儿子。
　　但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他。
　　单飞从来都没说过自己曾经多么孤独，多么害怕，单郑芳芳蓦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母亲。她竟然不知道儿子怨恨着她。
　　她确实不是。在同时失去亲人的这对母子生命中最艰辛的那些年，她为了遗忘自己的痛苦而投向工作，她没有照顾好同样受伤的男孩。她令他在失去父亲之后，又失去了半个母亲。
　　所以他学会了把所有事情藏在心底，自己一力承担，独自解决。他拒绝向母亲求助甚至倾诉，他维持着风平浪静的表面，仅当被逼入死角，几近崩溃的时候，所有的伤痕才全部迸现出来，就如同布满了肉眼无法看见的细纹的宝刀，在遭遇巨大外力时突然折断。
　　她能怎么说？她儿子的隐瞒、荒诞，跟她是不是全无关系？！
　　「我所作出的决定，都是为了你好。」单郑芳芳用深呼吸来平息白自己的情绪，「你考虑一下。」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柔和，简直像是痛苦的哀求。「我失去了你爸爸，现在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儿子。小飞，你就是妈妈的生命，如果失去你，妈妈不知道今后将怎么支撑下去。」
　　你期待她会怎样？她不是一个强悍的警司，她只是一个有着唯一儿子的寡妇。她最大的幸福，就是他的平安。她希望他的儿子能知道，能明白，能体谅。
　　想想一个母亲的渴望，无论如何。
　　她知道怎么去留住他。单飞把手盖在眼睛上，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他甚至都无力去恨自己。让他能怎么做？对他的母亲？唯一的一个至亲！
　　一点时间。
　　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他用全部生命去爱的这两个。
　　为了他们，他被千刀万剐了也不会抱怨一句。
　　他只要一点时间，只要这么多！
　　他们谁能够，给他一点时间？
　　不应该是这个时刻，但他想念谢天麟——他的拥抱。
　　如果他能够明确地知道谢天麟也如同他这般矢志不渝，那么他将容易得多。
　　谢天麟是不是？他有没有真正的后悔？他会不会决绝地放弃？
　　告诉我，单飞无声地祈求，告诉我你也爱我。
　　他希望自己能哭，有这个权力去哭。但他不能。如果他放纵自己软弱，那么，拿什么来保证自己还能够鼓起勇气，去面对今后越发艰难的环境？
　　他不会哭，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我出院回家。」他放弃一切纠结的思维和无解的问题，强迫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暂时什么都别想，计画得越多，错得越多。「只有一个条件，不要限制我的行动。」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单郑芳芳知道自己永远都会记住今天。她见到了这么多面的单飞。他没有一个所有人曾经以为的完美的成长环境，良好的心态，但他已经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坚定的，任谁也无法轻易驾驭的男人。
　　这令父母感到挫败，尤其是在此刻这样特定的时期，但，也令人自豪，如果能够冷静理智地去思考。
　　「你可以按你想要的外出，」单郑芳芳不想把情形弄得像谈判，但她很无奈，这也是她无法让步的问题，「我不会阻拦你，但我会陪同。」
　　「你可以陪同，」单飞咬牙道：「但不要干涉。」无论如何，老妈也要上班，她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
　　「我当然不干涉，」单郑芳芳迅速接口，「如果你不犯法。」这是她的底线，她不会再让！
　　他不想，而且他认为他们都不想把事情弄得像场交易，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会让步。就像母亲不能放纵儿子一样，爱人也绝不会放弃爱人。
　　「成交！」单飞慢慢地道，他感觉自己应该休息一下，现在他很难爬下病床竖着回到家里，但不行，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那么虚弱，除非他想让母亲对他的所作所为更加反感。他必须得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
　　「那么，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单郑芳芳点了点头道。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是在噩梦里。她不知道是怎么跟儿子走到今天这种境地的，虽然男孩子总有一天会开始挣扎反抗，执意走自己的道路，这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怎么会疏离至此？又是从什么时候起？
　　她是不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只要过了这个关口，单郑芳芳对自己说，就让他去做吧。
　　然后潜意识在嘲笑，她做不到。她是个母亲，永远都不会对心爱的儿子放手不管。
　　而她的傻儿子，也永远都那么让人担心。就在她一转身的当口，床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单飞只是感觉眼前的光线迅速地抽离，他意识到最糟糕的可能现在已经变成了现实！他确实尝试了企图抓住点什么稳住身体，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到。
　　该死！
　　这是他最后一个可辨的想法。
　　10
　　因为你有我所没有的，你能做我所不能的，我以为你能够……
　　他说，精致的五官上淡淡的绝望像水波那样浮动着，而那悲伤的眼神，更像蚕丝一样，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了单飞的心脏。
　　它令单飞从此沉沦。
　　细韧的蚕丝就像风筝的尾线一般，他牵动，而他抽痛。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以为你会……
　　他说，绝望的灰暗是他唯一能够展现的颜色，曾经炫目的神彩蜕变成了死一般的沉寂。单飞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遏制，神志被撕得四分五裂，他令他疯狂！
　　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活着！
　　单飞发誓。
　　我能够，我会！
　　请再相信我一次。
　　☆☆☆
　　她很想打他！
　　如果不是单飞已经面无人色地丧失了意识的话。6FA9局:)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这怎么能是她的儿子？
　　这是她的儿子？
　　一个同性恋？
　　一个明知道被耍了、被骗了，还对另一个男人念念不忘的同性恋？！
　　她原来以为他只是有过一段荒唐的经历，但现在狂怒地想杀了谢天麟！
　　无力地跌回床前的椅子里，单郑芳芳感觉自己老了。她不能够理解这个世界。
　　她听说她的儿子憎恨一对无恶不作的父子，因为他们以卑劣的、淫乱的陷阱引诱他，欺骗他，利用他。她听说她的儿子在疯狂报复，不计任何代价，因为他的尊严被践踏。
　　然后，她听到他的儿子在昏迷中呓语，那个应该被憎恨的名字，温柔地，怜惜地，痛苦地。他这样挂念着……另一个男人？
　　这代表着什么？！
　　她不知道应该去愤怒，还是羞耻，抑或是痛恨？！
　　单飞焦急地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到底持续了多久，但现在每一秒对他来讲都是至关重要的，他必须尽快爬起来……
　　他改变了主意，在他看到床前坐着的单郑芳芳时。几乎都能听到房间迸裂的火花劈啪作响，空气中暴怒的气息能够灼痛皮肤。
　　该死，单飞暗想，自己忘记她了……他烦恼自己晕倒的真不是时候，而醒来的更不是时候。
　　「感觉怎么样？」很冷静而且也冷硬地问话，但却带着冲天的火气。
　　单飞很难想像，自己晕着的时候又能惹什么事？
　　「……不错。」他觉得这应该是标准答案。
　　「想跟妈妈聊聊吗？」单郑芳芳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希望降低声音中的火气。在单飞睁开眼睛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长时间的自我暗示，并冷静了下来，但在看到单飞满面焦急地迅速起身的企图之后，之前的努力登时土崩瓦解！
　　不想！绝对不想！
　　但是……好吧，考虑到自己已经不合时宜地昏厥过，单飞认为自己至少也需要安抚一下老妈。而且，已经不能再躲了，他感觉得到。
　　「如果你想。」他顺从地说，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抬起眼，主动地看着单郑芳芳，而后者略微愣了一下，看得出来这并不是她意料中的态度，但随即更多的恼火和不安涌进了她的眼中。
　　「我想听听你怎么看谢天麟。」略微思忖了一下，她单刀直入。
　　没有审讯的精力去布置和诱导，质问式的语气，不再留给单飞任何回旋的余地。她让单飞紧张而疑忌——这又是什么原因？自己睡着的这段时间错过了什么？有什么让妈妈对已经认定的事情又起了异议——他抓不到一点启示。
　　难道是杨帆？单飞心中一凛，在单郑芳芳的威压下，没有比坦白从宽更可行的。「你……嗯……想听什么？」他含糊地问：「哪方面？」似乎应该考虑……该怎么把母亲拉入自己的一边而不是隐瞒，在已经无法隐瞒的时候。
　　单郑芳芳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惊奇，是吗？说说你认为我——作为一个母亲——应该知道的！」
　　单飞沉默了半晌，坐起身，「我是个同性恋。」他说，沉静而且认真。
　　或许，但更有可能是个BI。不过他不会那么说——他不想留给单郑芳芳一丁点的希望！如果她有，她会拼命地阻止。所以，让她绝望！
　　他承认了。
　　不留一丝侥幸的空间。
　　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单飞屏住气息。
　　母亲看起来完全懵了！
　　单飞小心地揣测着。他明白忽然之间脑子空白了下来的感觉。这段时间他经历过许多次。那很……茫然而且痛苦。他猜，即便是几十年有素的训练，也不能帮助她找回遗失的感觉。
　　「你承认你是个同性恋，」她的叙述似乎平静无波，「那么，下一步你准备告诉我什么？」声音蓦地尖锐了起来，危险地带出了嘶哑的岔音，「你的性伙伴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黑社会？他除了玩弄他人的感情，利用和破坏之外没有其他爱好，是吗？！」
　　单飞的心蓦地漏跳。
　　这只不过是她不知道真相的恶意攻击！
　　他对自己说。
　　相信他，相信他！
　　现在，别再动摇，你需要做的是劝服老妈，而不是让她动摇你！你这个白痴！单飞命令自己说，想想看，站在妈妈的立场！
　　她当然希望子孙满堂。
　　如果没有后一半，这个消息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会伤心上一阵子，最终无奈地接受。她不是个不开通的人，相反，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开明，冷静决断——也有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她从没歧视过同性恋，但毕竟，这是她自己的儿子。
　　但，该死的，还有作为潜台词的后一半！与这后一半比起来，仅仅是同性恋，甚至喜欢的是个男妓听起来都像天籁一样美好！
　　单飞猜测，让母亲发狂的是她对谢天麟本人，以及他的目的的反感和无助——把单飞变成同性恋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谢、天、麟，一个可能对单飞做任何事，除了对他好之外的人！
　　不只是愤怒，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快爆炸！
　　她全部所想的恐怕是该怎么做才能让他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是不是这样？
　　单飞闭了闭眼睛，「我是，」然后再次睁开眼，面对狂怒的母亲，「他碰巧也是。我们碰巧发现了彼此。」他轻声，但却肯定地说，就像事实本就如此。
　　「我们相爱。」这是真的，并非他想，但他无法控制住让过往那少得可怜的甜蜜时刻划过脑海——他们拥有彼此，曾经，而且也会是永远——他轻柔地说。
　　她没忍住！
　　她终于没能忍住！
　　「你住口！」没有一点战略性的计画，单郑芳芳只是像个疯子一样地打了他，狂怒地，几乎带着仇恨，「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混蛋！你住口！住口！我不想听你们那些肮脏龌龊事！」
　　单飞很久——几乎是他懂事起到现在——都没有尝试过，让人在自己的脸上侮辱性地掴上这么一掌。
　　老实说，跟肩膀的痛比起来它并不太疼，但却残忍而且明确地告诉了他，作为一种人格上的羞辱和否定，它多么有力！
　　掌掴，加上仇恨的厌恶的眼神，它们充分表示攻击他的人对他彻底地否认！就像他只不过是一个垃圾，能够辨析的只是肮脏龌龊。
　　他渴望母亲能够理解，并且在令人窒息的艰辛中提供一点点帮助，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这丝毫没有对减轻他所受到的伤害提供一点帮助，当那巴掌伴随着责骂落在脸上的时候。
　　对不起。此刻单飞最想做的就是，对谢天麟说一声「对不起」。
　　「这是一个事实。」略微垂下眼睑，但很快他又张开，毫不退缩地望着单郑芳芳，「妈妈，无论你想不想接受它。」
　　坚决，而且绝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没有人能够拉住他，他们应该都明白！
　　忽然中断了一切疯狂的言行举止，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在那一秒钟全部离她而去。单郑芳芳的面色如死人般地灰白。她颤抖起来，从她刚刚用力掴击过儿子的那只手开始，如同被冰水从头灌下。
　　她后退一步，又再一步，直到椅子拦在了她的腿后，她颓然坐下去，着力不均的椅子轰然翻倒，她跌坐在地上。用不能再狼狈的姿势。
　　最终，感谢老天，她还是能够做到……她能够哭。
　　就好像……她失去单飞父亲的那一天。心痛如割。
　　单飞无法忍受在短短的时间里，接连两次经历这种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跪在母亲的身边，抱住她，让她的眼泪化成内疚和痛苦烫贴着他的胸膛。
　　「我很抱歉，」他发现自己能够提供的仅是一个颤抖，而且痛苦的声音，「妈，我真的不想让你伤心。」
　　不会有人的感受比他更深，单亲家庭，可以相依为命的只有他们两个。虽然也怨恨，也逃避，但母亲就像是他的一半身体，一半灵魂。
　　抱住她的时候，发现她其实也很娇小。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强大，不过是笔挺的制服以及严厉自信的神态带来的错觉。
　　她这么脆弱，需要怜惜和照顾。单飞咬住嘴唇。他简直没法想像，这个娇小的身体就是他过去二十六年的依靠，唯一没变的想法是——自己应该是她在剩余岁月中的依靠，无论如河。
　　不能哭，他不能哭。
　　「妈妈，」单飞轻声恳求道：「别放弃我。」
　　她呵护疼爱了他二十六年，现在他已经长大，足够成熟和老练地面对这个世界，选择自己的人生和道路，而她却渐渐老去。
　　单飞暗暗对自己发誓，无论遭到怎样的驱赶和痛斥，他也不会让母亲放弃自己。因为他是她余生唯一的依靠，因为他不会放弃她。
　　谢天麟是他的责任，母亲也是他的责任。他不会背离其中任何一个，无论多难。
　　「你滚开！」她叫道，嘶哑着嗓子，「你怎么敢跟我说话！从今以后单家没有你这个人！」她企图推开他，但是他拒绝松手。「滚出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别玷污单家！」
　　「我是，」单飞倔强地说：「妈妈，我是单飞，我是你的儿子，就跟从前一样。我没做错任何事。我喜欢一个人，我们相爱，就像你和老爸……」
　　他预料到了，另一记愤怒的耳光，但这不能阻止他，「就像你和老爸！我们喜欢彼此！」他坚持，而且强调道：「我不会离开你，因为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
　　单郑芳芳失去了甚至思考的力气，在听到单飞最后的这句话的时候。
　　她能说什么？她确实那么疼爱他。如果她能给，她会用自己的生命为他铺一条康庄大道……她恨这么个混蛋！
　　「我也不会离开谢天麟，因为我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这么爱我的人，没有血缘的关联，没有利益的驱使……」他颤抖了一下，无法控制地，「甚至站在战场的两端，有着无法融合的身分和背景，他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他低下头，发现母亲因为他的话而滞愣，怀疑甚至有些惊恐的目光关切地落在他的脸上。
　　「妈妈。」他笑了笑，「相信我。」轻轻地叹息了一下，他接着道：「谢擎不喜欢同性恋，他几乎是恨。谢天麟的处境比我要糟糕得多……糟糕太多，他那个杂种老爸！」
　　他蹙紧了眉，磋磨着牙齿，焦虑、仇恨以及痛苦这么真切地流露出来，不带一丝可能的作伪，「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不会回去。为我忍受了那么多，他从没放弃过。妈妈，我也不会。」
　　他渴望地望着单郑芳芳，「我不会从你们中选择一个，我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妈妈，看在他跟你一样的爱我的分上，求你了，别排斥他。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帮帮我们。」
　　他不知道求助于她是否正确，但他已经不能够错得更离谱了，是吗？
　　他是不是可以寄希望于母亲对他的爱？这个天底下最牢不可破的连接。
　　11
　　单郑芳芳的表情由愤怒到惊讶再到茫然，最后是无法辨别的空白。
　　她推开单飞站起身来，后者正紧张地观察着他，谨慎地随之放下手臂。单飞失望地看着她走向门口，但是，在接近房门的地方，她又重新折了回来。反反覆覆地在单飞的卧房里踱来踱去。
　　这是她在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单飞知道。
　　零乱而焦躁的步伐，彰示着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单飞随着她的脚步而心情起落，呼吸急促，紧张得身体僵硬。
　　「我以为那是个陷阱。」单郑芳芳忽然停下脚步怀疑地道：「谢天麟……勾引你……他对你好？」既像讥讽又像苦涩的笑容在她的嘴角展开，她审视地看着儿子。
　　单飞蓦地想起来，老妈得知的是蔡航版本，那么他需要解释的可少不了。
　　「那是一个陷阱，」他耐心地解释道：「不过不是谢家对我的，而是我对蔡航。」他收到了母亲震惊的目光。好吧，既然她已经参与进来，那么就顺应老天的意思，告诉她全部——能够知道的全部。
　　「蔡航是谢擎在O记内部的内鬼，我的消息是确实的，妈，你要相信我。我们缺乏的只是真实的证据。我想让蔡航跟谢擎翻脸，然后才能够逐个击破。他们联合起来的势力太强大了。
　　「而谢天麟……他从未要求过我什么，从来都没有，相反的，我带给他的是更多的伤害……不会再有人——无论是男是女——能比他为我付出更多。妈，他是真正的对我好。」单飞无法克制在话题稍带到谢天麟的时候热切地说明，而事实上，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谢天麟相比拟。
　　或许还需要控制自己，单飞暗暗地推了自己一下，老妈不会喜欢听。
　　「蔡航是内鬼，谁给你的消息？谢天麟？」依旧是怀疑地，单郑芳芳以专业的敏锐尖锐地说，带着嘲讽的意味。
　　「不。」单飞摇了摇头，「是艾玛阿姨。」
　　「艾玛？！」单郑芳芳相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更多的震撼和惊奇，与今天相比。「她知道什么？」不过有了之前太多的痛苦和震惊，在此基础上一切消息都不会显得太过震撼。
　　「阳光健身俱乐部，妈妈，那是阿姨未婚夫控股的产业，你还记得吧？谢天麟抱病去那里显然不是为了健身的，他在跟什么人见面。我请艾玛阿姨帮我调出那些绝密的客户的资料，以及卡上登记的预约时间。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0624F96F破沉一:)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不需要单飞进一步解释，单郑芳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们出现的时间以及运动总是很一致？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依旧是混乱的，但是头脑已经自动地在运作，就像是在高压下办案的条件反射。
　　「确实。但结合O记的记录，每次见面之后，谢氏都在随后与其他势力的斗争中占了上风——或许不是有意，但我们O记总是不经意地打击了他的敌人，成为他非常有力的帮手。
　　「另外，我留意了一下，蔡航整个家庭的消费和嗜好，似乎远超一个员警所能负担的范围，即便他是一名警司。
　　「最重要的是，跟缉毒组协作办案的时候，有人泄漏了警队的机密，而当我调查那个内鬼的通话记录时，发现在行动中唯一跟他有过联系的是蔡航。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解释这么多巧合。不过可惜的是，它们都是『巧合』，没有什么直接有力的证据。
　　「我试探过谢擎——就用你听到的那段录音，它证实了我的猜想。所以我布下一个陷阱，让蔡航以为发生了一个故事……就是他讲给你听的那个。我期待的是他对于谢氏要杀他灭口有所反应，那么，我可以在分化这两个勾结的同时，得到点实在的东西。」当然，还有谢擎的那一半，不过单飞聪明地隐瞒了起来。他不想给老妈更多的刺激。
　　「我知道请你帮忙可能会容易些，但是老妈，抛开部门和地区的差异，只论你我的关系，即便拿到了真实有力的证据，在上庭的时候也会大打折扣。」
　　单飞留意着母亲的反应，「嗯……我想他在怀疑我。蔡航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他也许发觉了点什么。我不知道那个车祸中的两辆套牌丰田跟他有没有关系。」在看到单郑芳芳蹙紧的眉头之后，他匆忙地补充道，狡诈地加上了一个筹码——他真的不想对母亲如此，但他很无奈。
　　「那对话不是伪造的，对吧？」单郑芳芳蹙着眉质疑道。
　　老天哪，这就是他不想告诉老妈的原因！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跳过那一段吗？即便是单飞，也没有勇气述说他跟谢擎的那点往事。单郑芳芳会重归暴怒，把他活劈了，还会因为谢天麟让她的儿子涉险而诅咒他！
　　「……一部分，」他吞了口口水，「因为我们的事走漏了风声，谢天麟被囚禁而且受了很多苦，很多！」单飞叫道，两手抱住了头，「但是我没帮上他一点忙，我没为他做任何事！就像是你，你们希望的。
　　「我没做一点『错』事……除了给他添麻烦我没做任何事。如果我是谢天麟，我会干脆宰了这个累赘，而不是为他去忍耐。」他垂下头，「如果你想知道，那段录音的事件里我的线人功不可没，但我不会给你透露太多。」
　　沉默在这对母子之间蔓延。是自责的，也是猜疑的。
　　单郑芳芳尝试去感受单飞的痛苦，她始终不能明白儿子所描绘的那种感情，但这苦楚是显而易见的，它就挂在单飞眉宇间。不是儿时的那种得不到糖块，或者没办法去豢养自己心爱的宠物的不快，而是……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热切和渴望，还有可以触摸到的无助与怜惜。
　　炽烈而且执着。
　　目光中的迷茫被恐惧冲淡，单郑芳芳的手重新开始微微颤抖。谢天麟，谢天麟？他是怎么能够给她的儿子带来这么强大的影响？
　　他确实做了这么多，还是这都是假相，是单飞的幻想？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跟谢天麟有关的资料，帮派之争、骗局、杀戮、毒品，与政界的勾结……还有最近的一次，车祸。
　　车祸？
　　「那么……你刚刚提到了车祸？我的看法有些不同。」她慢慢地说，似笑非笑地看着靠在床沿上，垂头丧气的儿子，说。目光中带着点……说不出是焦虑、忧郁还是责备的意思。「也许是谢擎的人——更符合你说的事实。」
　　「我知道他玩命的想让我消失，但他不会当着他儿子的面。」单飞的思绪拉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小伎俩被戳穿。面上一红，他低声嘟囔着。
　　「你昏迷的时候，我看过交通组的记录和你们的口供。」单郑芳芳忽略了单飞「这不合规矩」的微弱抗议。
　　「那只是警告，如果他们确实想要你的命，你和阿帆不可能活着回来。在你们爬出车子之前，只需要轻轻的一下。
　　「这就是我一直奇怪的事情，还有为什么谢天麟和他的人会救了你们两条小命，尤其在华安琪获救后，你们两个笨蛋困在那里时。不过现在你们还能活着回来就容易理解多了。」她叹了口气，爱怜又责备地看着自己的小饭桶儿子。
　　「我们两个没那么差！」单飞不服气地道：「当然，谢天麟也帮了很大的忙。」随即，他补充。
　　「确实不差，」单郑芳芳批评的视线令单飞不自在，「除了一个胳膊脱了臼，另一个拖着一条废手之外。」
　　单飞闭嘴，好吧，他赞成单郑芳芳的话，谢天麟救了他们，这没什么问题。
　　「你确实从谢天麟那里得到许多。」现在轮到母亲在观察儿子，「所以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当他救了你一命的时候，你认为理所应当。」单郑芳芳摇了摇头陷入沉思。
　　我有吗？单飞一怔。是的，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应该多么感恩，对于谢天麟对他施以援手的事，他确实认为理所应当。谢天麟怎会不帮他？怎会不救他？！在他心中，早就以一个爱人来代替旧日那个无恶不作，站在警方绝对对立面的那个人。
　　他是他的谢天麟，他没想过谢天麟为他背弃了什么。
　　他还是个黑社会，他还是原来那个黑社会了吗？
　　真是很蠢，单飞咒骂自己，或许连老妈都看得出来，谢天麟为他做了多少！
　　老妈看得出，杨帆看得出，他们拿谢天麟跟之前的那个黑社会比较；而他，单飞，他看不出，他试图拿眼前的谢天麟跟心目中理想的情人来比较。
　　他居然还不满足！
　　「无论如何，」打断他的怔忡的是单郑芳芳突然的话语，「一个天生的黑社会，一个世家的员警，你们没有将来。」她拉开房门，「你没想过，是吗？」
　　单飞一震，从失神中走出来，「妈……」
　　依旧是迷茫而且混乱的，但是对于单郑芳芳来讲，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而且紧要的。「无论试探还是警告，也无论是谁，」声音中的不悦包里在凛然寒意中，「我想，一次枪击一次车祸就已经足够了。」她冷笑着道：「我不希望看到犯罪率直线升高。」
　　「……妈，」单飞深吸了口气，「谢谢你……但是我不会停手，除非我能够把他从险境里带出来。至少是这样。」
　　单郑芳芳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关闭了房门，她没赞成，也没反对。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了下来，单飞感觉自己简直全身无力。他坐在床前的地毯上，轻轻将头枕在床沿。
　　「他们都看得出来我是个饭桶。」他轻声地喃喃自语，「你呢？会不会放弃我？」
　　12
　　杨帆对自己受到的热烈欢迎有些恐慌。
　　「云吞面还是炒饭？」他戒备地放下手中的外卖，防御性地说。
　　「随便！」单飞热切地道，坐在杨帆对面，而后者立刻闪开。单飞烦恼地挥了挥手，「拜托，我不会吃了你的。」
　　「那就是说比吃了还修了？」杨帆怀疑地道，随手抓过了一个塑胶袋：云吞面，「炒饭是你的了。」
　　「OK。」单飞无所谓地道，依旧盯着杨帆，聚精会神。
　　「……」被单飞这么专注地凝视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有点艰难地放下了卫生碗筷，杨帆抬起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变态！我说过了，这几天你给我的酒吧、写字楼、酒店……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没有。你就算再威胁我，我也没法给你变出一个谢天麟。」
　　「我知道，我知道。」单飞心不在焉地安抚道，但是算计的目光仍然在杨帆面上留连不去。
　　「那么说起来……你不会抢我的枪和警员证对吧？」
　　「那是犯法的，而且我可以老实告诉你，街角就有一对情报科的同事。」单飞耸了耸肩，感觉到伤口没有之前那么难以忍受，不过，现在有的是更难以忍受的状况，比如说街区的治安蓦地就好了下来——在单飞方圆五十米的距离内。这是单飞能够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得到的第一手消息。
　　他曾经安慰过自己说，至少不需要在睡觉的时候睁开一只眼睛，唯一的问题是只要他外出，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遇到熟人或者同行，情报科的居多。
　　就这么帮我？很好，很好！真是个举世无双的好主意！
　　单飞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至少到他伤势复原之前不会有什么危险，一切等他有了谢天麟的消息再说。
　　可是，怎么才能得到他的消息？单飞感觉自己就在疯狂的边缘。
　　「另外我得到通知，我已经可以复职了，随时能够回去办手续，只要伤口允许。」
　　「那么说，我的枪和警员证是安全的了？」狼吞虎咽着云吞面的杨帆抬起头，「你没打我新车的主意，是吧？我还没决定买什么！」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单飞若有所思地把炒饭送到嘴里，「恭喜你，看来保险公司弱智般地慷慨大方了？顺便问一下，难道你都不需要帮忙？你知道，在选车方面……」
　　「绝不！」杨帆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还来？」
　　「算不算好兄弟？！」单飞带着受伤的表情道：「这么一点点事……」天知道，如果杨帆不肯把他藏在车里偷运出去，那么他就要做好准备，跟情报科一起分享与谢天麟的幽会！
　　「一点点？！哪，我发过誓再也不跟Madam作对……」突然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杨帆的大声抗辩，他恼怒地抓起手机，「哪位？……又是你？」
　　前一刻的愤懑忽然被几丝尴尬所替代，单飞注意到这个大男孩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手足无措，「我说过了，你不用这么客气。事实上那天拉你上去的是那群打手，我没帮什么忙……晚饭？我正在吃……宵夜？我现在……」
　　从天而降的狂喜砸晕了单飞，他蓦地站起身，将杨帆未挂断的手机抢了过来。「小白兔？！」他按下静音，声音兴奋得有些颤抖，「原来不是保险公司白痴。」他慢吞吞地说，心念转了几转，「你该请她吃饭才对，若是我说。」虽然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华安琪会对杨帆产生好感。是的，那天他太疏忽了。
　　「又不是我请她去帮忙！」杨帆恼怒地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手机还给我！」
　　「我又不是让你跟她发生关系，」单飞摆弄着手机，无辜地道：「只要问问她而已。」
　　「见鬼！」杨帆翻了翻眼睛，「我这辈子最大的错事……」
　　「就是认识我。」单飞接口道，把手机递还给他。「这是天意。」
　　「我想，老天一定是想对我委以重任！」杨帆叹气道，重新接起电话，「我想……嗯……我想……我通常每天都吃两、三次晚饭……那么，好，地点？」他瞥了单飞一眼，「BURNING BAR。」
　　「那就是说，现在还有时间给我去复职？」单飞看了看表，道，无法，也根本没想掩饰眼中明亮的笑意。
　　☆☆☆
　　华安琪化了两次妆。她揣测杨帆不会喜欢浓妆艳抹的女孩，或者随意点更好？她尝试过努力回忆了一下上次见面时杨帆的着装，但是，流连在脑海中的始终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和手上温暖有力的触感，仅是如此。
　　杨帆是她生命中所遇到过的最不一样的人——恐怖的服饰品味，粗鲁的言行，但却那么鲜活有趣，而且给了她别人从不曾给过的安全感。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除了见他，同时深深地为自己没能留给他一个完美的印象而沮丧。她希望这一次会不一样，并且为此期盼着，随着时间的临近而心跳加速。
　　这一次一定会好的，是吧？一定会的！默默地合十双手，她给自己打气道。
　　☆☆☆
　　「嗨。」随意地招呼着，一个人矮身坐在了女孩的对面。「这么早？」
　　「我……怎么是你？！」华安琪欣喜地抬起头，随即兴奋愉悦的心情大打了个折扣。「你来干什么？！」她怒道。
　　相信我，我跟你一样不高兴！单飞在心中暗道，如果你以为我愿意见到你，那真是天大的误会！我简直恨死了这该死的局面——尤其当他想到自己想要知道自己男朋友的消息，还必须向一个可能跟他的男朋友结婚的女人询问时。
　　「我以为我们是来接受一个人的谢意，」他哼了一声，「怎么？难道我错坐到了相亲的位子上了？」
　　「哦……他也帮了很大忙，」杨帆随后坐过来，解释道：「既然你要表示谢意，我想你记得那天。」
　　「你是说他帮忙把我拉上你们的车？」因为杨帆的插嘴，华安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仍然微微地嘟着嘴，敌视地看着单飞。
　　「难道，刚刚你不是在祈祷老天把你送上了那辆倒楣车？」单飞扬了扬眉，「不然你拿什么藉口来约会帅哥？」他招手叫来一个服务生，「四瓶喜力，女士来点什么？」
　　「闭嘴。」依旧气鼓鼓地看着单飞，华安琪怒道：「你为什么不照照镜子？！」
　　「拜托，我跟你不一样，」单飞耸了耸肩，「我不是出来泡马子的。」
　　「闭嘴吧，阿飞。」杨帆忍不住插嘴道，惊奇地发现单飞在华安琪面前简直风度全无。
　　「OK，那么你说。」单飞挥手让服务生走开，靠回椅背上。他不会后悔对华安琪不礼貌——他为她受够了！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其实不应该责怪这个女孩，只是……为什么她要靠近谢天麟？那么蠢！而踩着谢天麟的同时，又追逐杨帆。
　　她当谢天麟是什么？
　　我不是让你不说这个！杨帆在心中怒吼，「你知道……嗯……小白兔，那起车祸……」他结结巴巴地措词，考虑着如何才能使话题毫不突兀地转移到那个黑社会身上。
　　「保险公司赔了，是吗？」华安琪转向杨帆，愉快地问。
　　「哦。对，是的。你帮了忙，是吗？谢谢。不过我想问的是……」杨帆有些尴尬地道。
　　「那么你的胳膊好些了吗？」女孩关切地道。
　　「当然，好极了。我想说的是关于人证的事。」杨帆匆忙地道，谨防对方再次岔开话题，「其实我们想请你帮忙，你知道，我们需要谢天麟的证词，你能找到他，是吗？」
　　「我帮不了你们。」华安琪的面色阴沉了一下，「我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了，自从他离开医院。」她说，因为自己某些纠结的情绪而烦恼，但更多的是因为对单飞的反感，「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说什么？」单飞迷茫而又紧张，「什么住院？谢天麟怎么了？」他焦急地追问道，心头就像有一把火在烧！「他没有受伤啊！」
　　「他休克了，因为头痛。」华安琪几乎是仇恨地看着他，「你对他做了什么？！」再一次地，她问道。
　　单飞闭上了眼睛。他的一部分瘫痪了，根本无法正常运作。他听不到谢天麟住院之外的任何一个词。
　　真是个该死的混蛋！他诅咒自己。
　　但这不能使他感觉好上哪怕是一点！把头靠在手中的酒瓶子上，单飞汲取着那点冰凉，难过得无法言语。
　　脑震荡后遗症，在谢天麟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会发作。3C81曲没么小:)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你他妈的干得真不错！单飞对自己说。
　　「他现在是在家里么？」在错过了不知道多少苛责之后，他沉声问，发现肩头停留着杨帆的手。
　　「你还想怎么样？」本能地带着敌意。单飞的异样令华安琪惊异不已，她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见到这个可恶的男人如此沮丧、不安和痛苦，而且是……因为谢天麟，他几乎就是在关心谢天麟。不，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阿飞！」杨帆紧张地道，抓紧了单飞的肩膀。不，老天！不行！
　　「我有事先走。」单飞蓦地站起身，「别拦我。」他先一步对同伴道，阴沉而强硬。他的思维精简到了一线——那个苍白的，精致的面孔。只有他，只有他！
　　「你别傻了！」杨帆随之站起身来，「想想看，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让我在憋死之前能够呼吸！」单飞无法控制地叫了起来，「我不能再等了！」他努力地摆脱这伙伴的箝制。
　　「至少他还没死，」杨帆压低声音道：「你也不应该！」
　　单飞深深地吸气。他得让什么填满他的身体，而不是心痛、内疚和疯狂的思念。
　　干脆杀了他吧！
　　「嘿，当心！」
　　提醒单飞自己正挡在路中央的，是酒瓶叮当的碰撞声。
　　他几乎有┞槟镜刈恚醋疟蛔约号龅舻木破俊⒕票湓诘厣希踔炼妓挡怀鲆痪洹副浮埂?BR> 
　　「对不起。」杨帆忙抢过来，抱歉地道：「算我的。」
　　「看好你的朋友……单SIR？杨SIR？」服务生抬头看到自己熟识的面孔时，吃了一惊，「单SIR怎么了？」
　　「一点意外……」杨帆含糊地解释道。
　　「那张桌子怎么坐了人？」麻木得像个死人一样的单飞忽然插嘴道，声音沙哑而急切，无法抑制地颤抖，跟随着渐次急促的呼吸一同展现了出来，「那不是……有人包下的吗？」
　　「噢，是这样。」服务生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客人已经退掉了那张桌子，就在今天下午。」
　　「他退掉了？！」单飞的身子一震，紧盯着服务生，就像是他会掐死他，如果他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自己？」
　　「对。」有点莫名其妙，服务生求助地看向杨帆。「连押金和藏酒都不要了，老板赚了。」
　　「那不可能！」疯狂逐散了最后一丝理智，空虚和恐惧迅速占领了整个身体，单飞低声咆哮道：「不可能！」
　　「阿飞！」在他能够做出什么来之前，杨帆拉住了这个神不守舍的员警，「麻烦你。」他对惊讶中的服务生道，示意他离开。然后，他拉过单飞，强令他坐下，「看一看多少人在！」
　　比他想像的要简单得多，去制住单飞。杨帆这一次是真的怕了——单飞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就像一个婴儿。
　　茫然而且空洞的表情，浮现在往日生机勃勃的面孔上，黑亮的眼睛黯淡无光。单飞的视线失去了焦点。
　　那里对他们两个来讲，都有着非凡的意义。他们从这里开始，在这里沦陷。
　　在谢天麟跟谢擎正面对抗的时候，都不肯放弃的地方。
　　那么，他想……他怎么想？
　　「阿飞！」杨帆真的后悔了。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掐死一百多次，而且因为忙于此事，根本无法顾及对面那个已经看傻了的小白兔。「我送你回家？阿飞……阿飞！」
　　「……我想去趟洗手间。」单飞轻声道，微闭着眼睛，「让我一个人……请。」
　　不知怎地，杨帆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只是那么平淡的一句话，而已，他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
　　「他怎么了？」看着隐没在走廊里的单飞的背影，华安琪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惊奇得甚至忘记了反感。
　　杨帆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让我给你解释？那可是个机密的案子，会影响到……很多，我们的前途……你明白吗？」
　　华安琪摇了摇头。
　　「很好，我也不明白。」杨帆看起来算是满意自己的解释——能指望他做什么？全乱了！蠢蠢蠢蠢蠢，这是他能够想起来的全部辞汇，而且应用于自己。
　　这是在他听到那声枪响之前。
　　他听到了枪响，从洗手间！
　　确实该死的蠢！
　　他跳了起来，飞向洗手间，几乎是飞！
　　有人跟他擦肩而过，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抓住这个飞快逃离的男人，但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他没做千分之一秒的停留，而是直扑进半敞着的男子盥洗室。他所想知道的全部就是——单飞还活着吗？
　　☆☆☆
　　即将丧失神志，他马上就会。
　　已经开始混沌，单飞分不清自己是在直立，还是真如感官所告诉他的这样前后摇晃，他只是紧抓着个什么，盥洗台，是吗？食指落在扳机上，他在想是不是该拿出来？因为他已经快控制不了肌肉的曲张，而且现在无法判断枪口到底对准了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唤他。
　　「乙醚。」他口齿不清地说，然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13
　　「……您可以放心，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麻醉剂的效力可能要两个小时左右才能消退，届时他就会醒过来了。不过，单先生左肩上的伤就有点麻烦……」
　　「会怎么样？！」
　　「单夫人你不用太紧张，令郎的身体基础很好，如果能静下心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又肯多花点时间来做复原的话，是可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的。只是留心，不要让他再受伤。」
　　「……麻烦你了，齐医生。我送你出去。」
　　又回到医院了。
　　在单飞睁开眼睛之前，听到的就不是一段令人开心的对话。
　　他感觉得到，肩膀上包扎得越发紧密了，就像……木乃伊？
　　该死的，这一次又要躺多久？他……不，他不能等了。他必须立刻见到谢天麟！
　　令人颤抖的寒意和尖锐的痛楚切割着他的身体，还有心灵。他得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才能克制住近乎痉挛的颤抖。
　　「小飞，你醒了，是吗？」她再也不能够忍耐下去了！「你现在还有半个小时，在内部调查组过来问你为什么在公共场合开枪之前，把整件事告诉我，」
　　他居然会一再将自己置入危险境地，只不过是在她一眨眼的工夫，而且很显然他打算就这么干下去！
　　永远都别期望能够唬弄她！这就是一位警司老妈的好处！单飞张开眼睛。「老妈，」他说，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难辨，「我……在洗手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他企图迷晕我。所以我拔枪示警。」声音平淡无味，单飞干巴巴地说。
　　「你在洗手间！」单郑芳芳厉声道：「那么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外衣的纤维挂在隔壁的酒架上？！你去酒窖做什么？」
　　「……」单飞下意识地看了看袖口，然后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换掉。
　　「说给我听，或者说给负责这个案子的探员听，你自己选择。」单郑芳芳把视线转移到了窗外，深呼吸，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知足吧，这算什么打击？远不及稍前的那一天——尽量心平气和地道：「你……你和某人在酒窖里约会，是吗？」
　　这一次轮到单飞吃惊——惊恐。他曾经以为在他和谢天麟的事情上，永远都是自己带来「惊喜」给母亲，而不是反过来。
　　没有什么秘密，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足够的智慧、毅力和……权势。
　　「不是这一次。」他哑着嗓子道：「如果你调查得足够清楚就会知道。是，我们曾经在酒窖里……约会过，所以我看到有人走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是……是他。但事实上我错了，那不是谢天麟。」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不可闻直到完全消音。
　　「那是一个想掳劫、绑架你的人，」单郑芳芳冷酷而尖锐地接口，「他知道你会跟进酒窖，毫无防备地，于是准备了浸满乙醚的手巾；他也早就打开了洗手间的窗子，并且用『维修中』的牌子阻止闲杂人等的进出——他知道从酒窖那里离开酒吧最便捷的路径，是洗手间的窗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敏锐和逻辑推理能力，「他有计画地做这件事，他相当熟悉你的行为，无论他是谁。」
　　不要这么清楚，求你了，不要。
　　单飞想哀求她住口。谢天麟不会想要伤害他的，无论如何。「无论他是谁！」他大声地说，因为干渴的嗓子而咳嗽，「都跟谢天麟没有关系。如果是他，需要做的只是招招手而已！那酒窖不是什么秘密，既然你能知道，那么其他什么人也一样能知道！」
　　单郑芳芳注视着他，那目光有多愤怒就有多心痛，有多痛恨就有多无助。「你认为杨帆会跟多少个人讲，你那点不堪的小秘密。」
　　「该死的杨帆！」单飞怒道，但是心中所想的并不是杨帆。是该死的单飞！他告诉了他，在那个好奇的小子询问的时候。因为他想赢得杨帆的支持。
　　那么同理，如果谢天麟自己不想，即便谢擎也不可能知道那个地方，还有那无可比拟的吸引力，对单飞。
　　「对一个真正为你担心、对你好的人，」单郑芳芳厉声道：「你要学会感激！」
　　「……」单飞的散乱的目光投掷在天花板上，他凝视着它，就像它比他的生命还重要。「我会知道谢天麟是不是，只要你让我见见他。」
　　单郑芳芳缓缓地，缓缓地摇头。「我宁可送你去精神病院。」她用低沉、悲伤的声音说。
　　那么你就那么做吧，即便是那样，我也会翻墙出来找到他！
　　如果单飞不曾经历过五天前的那场祸从口出的灾难，那么他就不会学会在激愤、恐惧、不满和迷惑不安的时候管制住自己。他只是狠狠地咬住嘴唇，直到铁锈的味道布满味蕾。
　　无论如何，好吧，无论如何他们的对话还是有益处的，他至少知道该怎么应付调查组。
　　单飞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多么令人抓狂！甚至比坐牢更糟糕，毕竟那样他还能够策划越狱。
　　单郑芳芳没有看向儿子，她知道他也一定在躲避着自己的目光。
　　过一段时间，她在心中对自己道，就像是毒瘾一般，只要熬过了这一段时间小飞就会冷静下来。他会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这种丧失理智的感情不会持续太久。
　　☆☆☆
　　老实说，叶利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身分。
　　一个……倒楣的信使。
　　他真的很倒楣，就在今天早上，轮到他的这个早上。
　　他不想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单飞面前，没有人想在这个时间在单飞面前出现。在半个月的囚禁后，他就像是一只爪牙毕露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任河人，更何况……叶利不知道单飞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晃了晃头。
　　再一次地，他希望最终的结局是这样，但不是现在这种方式。他承认他自私——为什么不是单飞想通了离开谢天麟？那么受伤的就不是他的好兄弟了。
　　闭上眼睛，他让自己平静了一下才推开卧室门。
　　☆☆☆
　　令人疑惑的安静。
　　单飞靠在他的床头，懒散地把两条长腿搭在被拖到床边的写字台上，憔悴和沮丧清晰地陈列在苍白的容颜上。他令人怀疑，这许多天他到底有没有睡过，除了怒骂，除了焦躁地在手铐所及的范围内踱步，除了恳求以及恳求未果的沉默，他还做过什么？
　　听到门响，单飞扫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向窗子，「我要上厕所。」他说，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铐子的另一头锁紧在床头。就似已经习惯了豢养，懒洋洋地趴卧在太阳下的东北虎，平静，但却危险。
　　「嗯……阿飞，你听着……」叶利看到他，顿时觉得头大了两圈，绷紧地痛，「我们应该谈谈。」
　　「钥匙在你那里是吗？」单飞皱了皱眉头，「今天年假休完了，我老妈必须去上班。帆船的大假早在春节前就过完了，现在你是牢头。」他又晃了晃手腕，让铁条与铁条相击发出脆响，「难道你们想给我准备点猫沙什么的，从此就在床头解决了吗？一辈子？」
　　「你要明白，」叶利咽了口唾沫，「已经结束了。」他说，目光局促不安地在一地散乱的杂物上梭巡着。卧室里没有电视，写字台上，床上……整个单飞的活动范围里没有报纸。叶利偷偷地吁了口气。
　　「……」单飞在他走进房间之后，第一次决定正视他——不仅是正视，他逼视着叶利。「那是对你们，」头一次，在他被镇压之后，直白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现在，钥匙！」
　　「我们，Madam，我，帆船，还有谢擎和……谢天麟。」这有点难，但是叶利还是做到了，「下一个，最后一个就是你。」
　　「……你说谎！」单飞喷火的目光直落在叶利的脸上，企图发现点心虚或者回避，但是他没有，「谢天麟没有！」他的呼吸开始粗重急促起来，「他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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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从前一样，」叶利的眼中掠过了一丝不忍，但再一次地，他坚持了下来，「他出来做事，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叶利，叶利说的话，谁会怀疑？！
　　在BURNING BAR的时候他就该意识得到，或者更早一点，在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
　　单飞，你什么时候会承认？
　　就像被攻陷了最后一座堡垒，慌乱不安和破碎的痛苦急速地在眼中堆积起来，坚定慢慢消融崩溃。「除非我亲眼看到。」最后，他用仅剩的，破碎的倔强说，「我不会相信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即使我？」叶利带着点受伤，但更多的是令人抓狂的心痛——单飞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能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即使你。」单飞回答，微弱的火星在他的眸子里闪动，就像溺水的人手中的稻草，「让我放弃，就让我见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见到很容易，是吗？」
　　那丝悸动着的希望梗在叶利的喉头，让他几乎无法吐出一个音符。这是他的错。他发现得太晚。如果让他早些察觉，他一定能够阻止单飞，而不是看着他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这是他的错。
　　「我做不到，至少不是现在。」他慢慢地说，控制着声带不要发出奇怪的噪音，「谢天麟可能真的不一样过，但当他……」犹豫了一下，他终究没能把那个消息说出口，「回归到之前的那个人渣黑社会时，我不会让你贸然去见他。除非你真地做好了准备。你自己也知道，谢擎杀了你都不会解恨！」
　　「那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单飞暴躁地道：「让我绝望但不让我死心！如果有事实，那么就给我事实！知不知道，这很难熬，很痛！」
　　他想用双手抱头，但是左腕上的铁环显然阻止了他，这让他蓦然陷入疯狂。随手从写字台上抓起了笔筒，他狂乱地砸在床架上，一下，再一下。
　　「够了！」叶利抢过去，探身夺过笔筒，「我只能帮你去说，但是决定权在Madam手中。她不再相信我们了，自从BURNING BAR之后。」
　　单飞放手，他让叶利从他手中抢走笔筒。受伤的肩膀加上手铐，他根本没办法跟叶利抗衡。「你在敷衍我。」他疲惫地靠回床头，道：「她不会答应。」
　　「你也说过，」叶利叹了口气。单飞说得很现实，在单郑芳芳发起狠来的时候，没人能够——胆敢——违拗，「她不可能锁你一辈子。最起码等你病假销掉要回去上班，只是迟早。她希望……能多给你点时间思考。」或者说，她希望至少能……过了今天。
　　今天一过，一切就成定局。
　　「等我的病假销掉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单飞闭上眼睛，「我会疯了。她希望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叶利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在那之前单飞已经侧身躺倒在床上，「不介意让我睡一会儿吧。」他说。
　　叶利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吧。」他退向门口。
　　「……最后一个忙，」就在卧室门被打开的时候，单飞的声音从床单里传出来，「两片安眠药，可以吗？或者一点烈酒，这类的东西。」他轻声地恳求道。
　　「……你等一下。」更久的沉默之后，叶利用干涩而且变形的声音回答说：「我很快回来。」
　　在给单飞之前，他需要先来两杯。
　　☆☆☆
　　安眠药并非什么好东西，如果让叶利选，他宁可忍受宿醉之后的头痛。他还记得单飞对伏特加比较偏爱，那滋味热烈如火。
　　等他察觉不对劲的时候，是准备开启防盗门时。
　　防盗门虚掩着。
　　那么不出意外，单飞的卧室门敞开着。
　　手铐和一串钥匙扔在凌乱的床单里，枕头下面露出皱巴巴的报纸的一角。
　　他的钥匙。
　　应该说，是该死的单飞偷走了它们，就在他探身去抢笔筒的时候。
　　那个混蛋！
　　叶利把手中的酒瓶狠狠地砸在地上！
　　☆☆☆
　　《金风玉露一相逢——谢少华女将于情人节当日订婚》
　　二月十四日第一版第一页，几乎所有的报纸都这么写。
　　谢天麟很忙，在此之前他堆积了太多的工作。他必须完成它们，然后处理一些……更重要的事。
　　今天是忙乱的一天，他已经预料到，堆积如山的工作、盛大的订婚典礼以及之后的应酬，他得打起精神，应付一个不太情愿的女主角可能带来的麻烦。当然，还有些不应该标注在桌历上的行程。但这一切中并不包括处理一个盛怒的叶利。
　　「你坚持认为我们有什么共同话题？」优雅地，他抬起头，闭合了面前的一个文件夹——他刚刚完成了它，然后，端起桌边放置了多时，已经不再灼热的咖啡，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当接触到那冷漠的眼神时，叶利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冷静淡漠，不包含任何感情，其中的死气沉沉令人窒息。
　　原本丧失理智的怒火忽然熄灭了不少，他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他用蔑视兼仇恨的眼神看着谢天麟，「为了重新回到你那该死的老爸身边做条狗。但是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动单飞一根汗毛，」他的神情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现在所做的决不能叫做恐吓，他是说真的，「我不会放过你。」
　　谢天麟垂下眼睑，平静……应该说是温和的，连一丝震动也无。
　　他放下咖啡杯，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又再抬起眼来，「我一直奇怪你急匆匆的跑来做什么，」他笑了笑，或许这世间只有他一个，能够笑得如同阳光般灿烂，但却不带任何温度，「原来是通知我，单飞脱离了保护伞，自己跑了。非常感谢。」
　　他在叶利惊愕、悔恨、愤怒到仇恨的目光下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向门口走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操你的！」半晌叶利才能说出话来，「FUCK YOU！你这混蛋！」
　　原来他还不知道？他的话可信吗？难道单飞并没有来找他？那么那该死的混蛋在哪里？！
　　「即便我让你奋斗个二十年，你有这个能力爬到我身上来吗？」谢天麟淡淡地道，有点好笑地看了看狂怒的叶利，「另外，我以为你是异性恋。」他整了整衣衫，将所有的叫骂当作背景抛在身后。
　　「你们还在等什么？」他问，眼角瞥过站办公室门口，拿不准主意的保安，「我是请你们用你们的愚蠢做衬托，来满足我虚荣心的吗？」他斥责道，声音清冷。
　　一群人立刻闹哄哄地跑进来，包围住叶利，同时忙着打电话报警。
　　他从人群中穿出来，独自走向电梯。
　　见鬼的谁能告诉他，他为什么要用这群不带大脑的蠢货？
　　不，或许他们聪明得紧，他们知道他们应该怎么表现，怎么做。
　　轻轻地合上眼帘，谢天麟屈起中指，用第二指关节轻轻地压着太阳穴。
　　他憎恨头痛。
　　今天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按照计画。他必须确认一切都按照事先预定的进行。他不喜欢失去控制。他已经得到过经验教训，那么残酷痛苦，比起头痛，他更痛恨那个！
　　☆☆☆
　　地下一层阴暗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废气的味道。
　　令人作呕。
　　他走向他银色的法拉利。他冷落这架坐骑很长一段时间了，直到春节后，他才重新取得了它的使用权。
　　他更乐于用这辆车出行，而不是加长豪华的劳斯莱斯，以及一车……保镳。
　　在距离车身大概两公尺的时候，他关掉了车子的防盗系统，蓝色的微光闪了一下，车子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车门松开。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流畅而优雅。他感觉到有什么从后背接近他的时候正巧伸出手，准备去拉车门。
　　也幸亏如此，他才能够在跌向车子的时候及时扶上一把。
　　「不介意解释一下吧？」
　　当他踉跄了两步，撞在车门上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沉声道。
　　「关于什么？」他尝试了一下，但是没能转过身来。于是他放弃了，选择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依靠着车身。
　　「需要提示？」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不满，背后的身子贴得更紧，「酒窖。」袭击者贴着他的后颈道。
　　「我没有什么需要解释。」他侧过头，去躲避那令人颤栗的接触，「它很明显。」
　　单飞的身子瞬间僵硬了起来。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退开了一步，给谢天麟以空间转身，确切地说，是他抓着谢天麟的胳膊，强令他转过身来。
　　「你什么意思？！」他低声，但却危险地问：「你想说你企图把我扎个蝴蝶结，送给那个姓谢的老杂种？！」尽管大部分的他并不相信那是事实。
　　那个俊美的黑社会冷漠地注视着即将爆发的员警，「这是录口供吗？」他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问。
　　谢天麟那双漂亮的，但却灰暗的眼睛是如此清晰而鲜明。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单飞可以发誓他从没见过更彻底的绝望，那句话带来的伤痛强大到足以抹煞全部希冀。
　　脆弱的信任，连同微薄的希望一同灰飞烟灭。
　　「这是……你的决定？」他努力控制住即将汹涌决堤的感情，艰难地问。
　　「这是你的决定。」对方冷静地反驳道。
　　「FUCK！」单飞咒骂道：「这不是！」
　　「你不会再有机会了。」谢天麟看着这一天之中第二个对他说「FUCK」的人，无法遏止的愤怒从他眼中划过。「现在，你给我滚开，如果你不打算绑架我的话。你会那么做吗？正直的员警先生？」
　　就像他们每一次见面的争执，单飞以为自己可以，像接受谢天麟吸毒一样接受他的善加利用，但他不能；而他以为谢天麟会像从前跟他讨论「权力与勇往直前」的话题时那样，对他不满的指责表现得不届一顾，但谢天麟不是。
　　他吃醋、怜惜、关心、愤怒、恐惧，像个混蛋。
　　他是个混蛋，他应被如此对待，哪怕上次袭击是真的。
　　当谢天麟的话令单飞再次回忆起上一次不欢而散时，他的愤怒被内疚冲得四分五裂。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还在恨谢天麟，但大部分的感觉是痛苦，因为伤害了自己的爱人而痛苦。
　　「别这样，」他恳求道：「我真的……我很抱歉。」
　　从来没见过这样沮丧而不自信的单飞。谢天麟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手指，因为那如同电击般席卷了整个身体的灼痛而微微颤抖。「是么。」他用平静淡漠的语气说：「那么你改主意了？」紧紧地压抑住那一丝复燃的火星，他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
　　「你……」单飞面色略变，这是第二个问题，「你不是真的那么做了，是吗？」
　　「事实上……」谢天麟控制着自己，他让自己完美地掩盖住些微的希望过后巨大的失望。
　　他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恶毒的黑社会，邪恶的吸毒贩毒者，经历过性虐待的心理变态。他还希望得到什么评价？争取什么待遇？憧憬什么未来？他是自找的。他早该明白！
　　「我还没来得及实施。你的同伴帮了不少忙。」该死的，住嘴！你没必要跟他解释！身体里的那部分骄傲喝斥着，但谢天麟还是完成了整个句子，「跟一个O记的亡命之徒比起来，华仲宁可把女儿嫁给我。而且，为免夜长梦多，他认为越快越好。」
　　单飞舒了口气，但立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放松只会带给谢天麟更大的伤害。「我不是……」他急切地想要解释。
　　「你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用强奸的罪名起诉我。」谢天麟接口道，转过了视线，侧身拉开车门。「那么抱歉，让你失望了。」
　　「谢天麟！」单飞抓住了车门，「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小心地迎视着谢天麟平静无波的目光。给他一点暗示，让他知道谢天麟在想什么，而他又可以做什么？
　　「好吧，我知道。」谢天麟静静地看着他，「你满意了？现在，请松手。」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陌生人！单飞的意识尖叫，他不会再靠近你，还有那些热切的，期待的，缠绵的，性感的神情，你也一并失去了。
　　那么，单飞，你想放弃吗？他问自己。
　　当然不！
　　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满意，」他耸了耸肩，向谢天麟走过去，「除非你跟我走。」没有掩饰自己强烈的，思念的，深切的内疚，他放纵自己灼热的目光。如果谢天麟不肯回来，那么，就让他带他回来。
　　谢天麟紧抿着嘴唇，没有作任何回应，同样的，他维持着站立在车门前的姿势，没做任何移动。
　　单飞，该死的！
　　既然蔑视他无法改变的过去，既然永远都无法接纳他的信仰，既然只能在敌对的两端遥望，既然一切都已经这么清晰肯定，那为什么又再一次勾引他？
　　他不会，他已经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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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开，」失控的尖锐参杂进他的声音，谢天麟尽量维持着平静的神情，「永远别再来打搅我！」
　　「我很抱歉。」当站在谢天麟面前的时候，卸下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吊儿郎当，单飞用轻柔的声音道：「我做不到，除非死掉。」
　　「闭嘴！」凌厉得几乎不像是谢天麟的声音，没有他以往那种细沙流过指缝的丝滑与从容，他狂乱地推开单飞，拉开车门。
　　「谢天麟！」单飞匆忙拉住了骤然失态的谢天麟的胳膊，「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它再发生，相信我一次！」
　　相信？
　　他已经付出过太多信任！
　　谢天麟转过头来，那一瞬间的激动已经被平淡所覆盖，他沉默地冷冷看着单飞抓着自己的手臂。
　　「说点什么。」单飞恳求道，静默如同水泥板凝固在四周，包里、紧压在他的胸口。
　　「放手。」回应他的，是平静但却决绝的声音。谢天麟的头颅微微后倾，酷似父亲的冷酷和残忍在暗灰色的瞳仁里闪过，「最后一次。」
　　「我不会，」单飞坚定地说：「除非你答应跟我谈谈。」
　　「……」谢天麟眯着眼睛看他，「很好，既然你坚持要求，那么成交。」他坐进车中，并没有阻止单飞坐在他身边。相反，他冷漠地看着他，决绝而残忍。
　　☆☆☆
　　谢天麟启动了车子。
　　平滑的加速，几乎没有一点噪音。
　　车内也是同样的沉寂。唯一跳动的是初春午后的阳光，它穿过了暗色的车窗，在方向盘、仪表以及两张异常苍白的脸上跳跃。
　　谢天麟看起来越加清瘦，远较常人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有些微微发青，凹陷的眼窝把鼻梁显得尤为高直，原本三分西化的面庞更为立体。
　　他还是那么漂亮，但是却又似乎并不一样。
　　单飞并没有关注车子开向哪里，他略微抬眼，从后视镜里端详着谢天麟。
　　他想，这段日子他过得也并不舒服，甚至比单飞本人更糟。
　　单飞抬起手，他把它轻轻地落在谢天麟的脸颊。
　　谢天麟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就像全身的肌肉都骤然失控了一样，连带着车子在马路上拐了一个小弯。几乎是痛苦地，他闭了一下眼睛，嘴唇抿得更紧。
　　「你瘦了。」单飞耳语般地轻声道，不带任何色情的成分。
　　谢天麟猛地踩住了刹车。惯性带着两个人身体向前倾过去，令单飞的手从他的脸颊上离开。
　　「别再碰我。」他冰冷而缓慢地说：「永远。」
　　单飞把视线转向另一面的窗子，「对不起。」他说：「我很想你。」然后，他又补充道。
　　「你缺一个床伴了吗？」谢天麟嘲讽道，再次启动车子。
　　「你知道我不是！」单飞转过头来，怒道。
　　「我不知道。」谢天麟反驳道：「你又知道我多少？」
　　单飞沉默了许久，「我知道你爱我。」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滑过的标志线，「你不会伤害我。」
　　怒意再一次翻涌着搅乱了谢天麟眼中的平静。「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他冷笑着道：「如果你不自己走出来，我确实没办法打破单郑芳芳的防御网，更没办法令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消失。」
　　他踩住了刹车，「我真走运。」他说，从车座靠垫里抽出了一把枪，并不算冰冷的金属枪管抵在了单飞的额头上，随即，从单飞的肋下拿走了他的佩枪。
　　那是一片墓地。
　　在青色的植物间，一排排白色的石碑整洁漂亮。
　　越过石碑，另一头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见到亮银的法拉利，劳斯莱斯的车门打开，几名男子急速走过来。
　　「你不想这么做。」不是谢天麟预计的——或者说是期望的——狂怒惊慌，单飞的眼中盛满了悲哀和怜惜，「不要。」他恳求，但并不惧怕，「等他们过来就太晚了。」
　　这怜惜和镇定简直逼得谢天麟发狂！他无法忍受！
　　「我为什么不想？」他嘶声咆哮道：「对我来讲你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你的存在只能带来危险！我当然想，我跟我父亲一样想！」
　　单飞茫然地看着他，但这种神态并没有保持太久，大概半秒钟，狂暴的怒火开始在他黑亮的眼中蔓延开来，如谢天麟期盼的愤怒，以及他永远都不想见到的彻骨的痛。「利用，」单飞声音尖厉地道：「利用？！」
　　「否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接近你！」谢天麟叫道，他知道他自己没必要回答，因为他们已经抓住了单飞；他知道自己也不该如此大声，看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但他必须让自己知道！「我并不是个精神病！」
　　「……」单飞反抗过，但没用，他被拖出去，所以他没办法扑上去掐死谢天麟，「你去死吧！」他挣扎着叫道：「你该死！混蛋！」
　　承载着全部绝望和愤怒的词句从牙缝里溜出来。他不是只会这种小儿科的咒骂，他会许多，但这一刻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全部被抽空，甚至连恨，都是他因为认为自己应当具有的情绪所以才努力展现出来的。
　　事实上，他抓不到任何感觉。
　　「我会杀了你！」
　　「是。我知道你会怎么对我。」既不冰冷，也不火热，单飞被打晕之前，看到的是一双毫无光彩，死气沉沉的眸子。
　　谢天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轻声说：「正中那一块，是谢家的地盘。今后，我会埋在那里，而不是任何其他地方。」
　　14
　　狄义德并没有写回忆录的爱好。
　　他只是想做点什么来消磨时光。而他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只有思维，还能够冲破锁铐的束缚。
　　他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去见辛国邦时，那个黑口黑面的警司惊讶而滑稽的表情，但是他记得四岁的谢天麟跟他一起玩水枪的情景。清晰得就像是上一秒。
　　他最早的记忆里，就包括谢天麟。
　　他看着谢天麟长大，同时他也在长大。他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他其实是为了谢天麟才长大。他因那个男孩而学会隐忍，尝试背叛。
　　他知道，如果自已足够强大，那么就不必看着另一个男孩悲伤，看着他痛苦，看着他万劫不复。
　　他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真正明白谢天麟的人，他懂他的骄傲与自卑，快乐与痛苦，他懂他的希望和他的冷酷。
　　他是唯一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
　　所以他只是遗憾，因为自己不够小心，但他绝不后悔。
　　☆☆☆
　　十五点二十分。
　　谢天麟看了看手表。他推门走进去。
　　在幽暗的角落里，他找到被反铐在铁架上那个青年。他庆幸他只是看起来很疲惫，但不是伤痕累累。
　　「少爷。」狄义德叫他，神态自若地打招呼，就好像被绑在这里等死的不是他一样，跟之前的二十年没什么分别，并不阿谀，只是亲近。这个男人叫他做少爷，就跟他叫他「天麟」」样，并没有尊卑包含在里面。
　　「阿德。」谢天麟回应。他想知道狄义德是不是恨他，他从那个青年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暗示。
　　这个叛徒看起来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放松，不带任何伪装的敬畏、卑贱或者嚣张。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在自家别墅的院子里见到狄义德时，那个小男孩看着他的神情。他说，我有一把水枪，我可以跟你一起玩。
　　这么多年来，是他跟他在一起。只有他。
　　门旁的看守敬畏而戒备地靠过来。「少爷，」他们眼巴巴地瞅着他，战战兢兢地观察他的反应。
　　所有人都知道，狄义德是跟谢天麟一起长大的。除了他去美国的那三年之外，他们形影不离。但狄义德是个叛徒，看守住他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谢天麟微微点了点头，将用证物袋一样的袋子包里着的手枪递给他们。「那是单飞的佩枪。」他淡淡地道。
　　然后，他看到那个被铐住的青年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容。「我已经等了几天了。」青年说。
　　示意看守出去，谢天麟来到狄义德面前，「有什么没了的事？」他问。
　　那个叛徒低头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才又再扬起头来，「少爷，我的事情一向都自己做，你知道。」他笑道：「我都做好了。」然后，又微微皱了皱眉，「你恨我吗？」他反问。
　　「你做错了事。」谢天麟的目光中没有仁慈，但也没有仇恨，「但我不会恨你。」
　　「我知道。」狄义德轻轻地叹了口气。谢天麟是谢家人，这毋庸置疑。他从出生起一直培养到现在的家族责任感和荣誉感，不会允许他接受任何形式的背叛。发展、壮大谢氏是他存在的意义，不管他是否愿意。
　　「那是我的错——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泄露了意图。」他并不是太后悔，看起来。即便是叹气，愁绪也没有到达他的眼中，他始终微笑着看着谢天麟。「在那一天，我就对自己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为此丢了性命，不会怪任何人。所以，我也不恨你。你应该这么做。」
　　「……」谢天麟跟他对视，许久，「那么很好。」他淡淡地说。
　　「不错。」被称作叛徒男人点头应和，他确信他们有着相同的想法。「多谢你来送我。那么，再见。」他说。
　　谢天麟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中看不出任何留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
　　狄义德的目光紧随着谢天麟，贪婪地把他所有能够捕捉住的画面存入脑海。
　　他是一个叛徒，而且即刻就会丧命。但那无所谓，无论他背叛谁，他始终忠于自己。如果，如果能够有惊无险地活到那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他背叛的理由。但现在，他自己搞砸了整件事，所以他决定把背叛的理由永远埋藏在心底。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只有他狄义德会为他这么做。
　　狄义德不想死，但他不会为此后悔。
　　「少爷。」
　　在谢天麟已经将房门拉开一线的时候，他听到狄义德匆忙地叫道。他停住了身形。
　　「你要订婚了，是吗？」狄义德打量着谢天麟笔挺名贵的西服，「衣服很称你。」他说，相信没有人会比谢天麟穿得更好看，「别那么不开心，你做得很对。谢擎和单飞都不可靠，」随后，他扬了扬眉，「如果必须从中选择的话，我会倾向于谢擎……照顾好自己。」
　　他停了停，「你不必忍耐太久了，相信我。」他轻声道，用没有人能够听到的音量。不需太久，如果辛国邦不是一个蠢货的话。
　　谢天麟没听到最后的那句话——他不需要用耳朵去听！
　　在一秒钟的停留之后，他拉开房门，走出去。
　　他做得很对。他是谢天麟。他冷酷残忍，为了保护自己，会放弃任何人。不是吗？
　　☆☆☆
　　利用。
　　每一只雄狮都需要建立自己的帝国。建立，或者从另一只雄狮手中夺取。
　　当它发现自己无法做到的时候，便会去寻找一个同盟。它们认为这叫做互利。
　　谢天麟是一只狮子。
　　谢天麟是一个决绝冷酷的狮子，他可以利用任何人，也可以放弃任何人。
　　他是在利用单飞，帮他挣脱谢擎的牵制。而当他发现自己的计画失误时，理所当然地放弃了他，就像是他对华安琪一样。
　　你这个白痴！单飞对自己说，早在你知道谢天麟是头狮子起，就已经知道；早在你不再追问他为什么会选中你时，你不就已经猜到了原因吗？！
　　你为什么还不肯相信，你还在幻想，你这白痴，你不肯相信，因为你没能控制住自己，你为他着迷，被他吸引，你说一切都可能作伪，但他看你的眼神、感受你的方式不可能是假的，你骗自己！
　　单飞想起，自己早就知道。在他接近谢天麟时，就清晰地意识到。直到他沦陷，他意乱情迷，除了谢天麟，他忘记了一切——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想起，直到他不得不。
　　在黑暗中漫长的独处，给了单飞足够的思索时间。
　　一切都是计画好的。铺天盖地的订婚典礼广告，孤身一人的地下停车场，墓地等候的劳斯莱斯，这是继上次那场不成功的绑架之后，更侧重于心理的策略。
　　他们——确切地说是谢天麟，了解单飞。2B1F00B5弹琵我:)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谢家的两头狮子找了他很久了，他们只是苦于无法接近单飞；而与此同时，单飞忙于从亲人朋友的庇佑下脱逃。
　　真有趣。
　　单飞记起自己的亲友们曾经极力劝阻过他，他们甚至采取极端的措施，从看到报纸那一刻起，像看一个犯人一样地看着他。他们告诉他很危险，他不应当单独跑出来，无论谢擎得到了什么，那也不可能抵消他对单飞的愤怒，而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单飞落单的机会。
　　然后，单飞给了他！
　　无论是哄劝还是责骂，他们想避免的只不过是现在这种局面，OK，现在单飞以实践验证了他们是对的，他们看得更清楚。
　　单飞活该。
　　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寒冷，饥饿，还有……痛苦。抬起手臂，单飞用力地用腕间的镣铐去砸墙，但是没有任何用处，他甚至都不能够藉此发泄心中的怨气。墙上包裹着的那一层隔音塑胶缓冲了所有撞击力。
　　他原来不知道谢擎家的别墅里面有这么好的地方！这是一个关人的好所在，他冷笑着想，你甚至都不能撞墙自杀。
　　FUCK！FUCK！FUCK！
　　他不必忙着自杀，谢擎和谢天麟会把这件事帮他做得很完美！他们拿走了他的枪，那并不是为了好玩。
　　该死的谢天麟！
　　长久的监禁给了单飞足够的思考时间。反覆地，痛苦地，绝望地。
　　他曾经恨过他，厌恶过他，迷恋过他，喜欢过他，怜惜过他，疯狂地爱过他。
　　他为了他连命都不要，连兄弟也连累，连至亲也伤害；而他利用他，欺骗他，最后出卖他！
　　因为他没有了利用价值……还是说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利用的——当浪子回头的礼物送给谢擎。
　　对于谢擎，无论从哪种角度，都恨单飞入骨。
　　这个……黑社会。
　　狂怒的绝望。
　　单飞做事从不后悔。他不后悔喜欢——爱过一个同性，但他知道自己会杀了他，如果他还能再见到他！
　　☆☆☆
　　他能。
　　☆☆☆
　　谢天麟希望手里拿着的不是香槟，而是威士忌，或者伏特加之类的有点味道的饮料。
　　不过当然，他此刻不能够酗酒，他要做的是面带微笑地，朝每一个用羡慕的眼神恭喜他的人点头致谢。
　　他真喜欢这个晚宴，今晚他收获颇丰。无数达官显贵，他们都很有用，无论是对谢天麟本人还是对谢氏来讲。
　　他真喜欢今晚，还有今天。他的工作效率如此之高。
　　对，这就是他，一个完美的谢氏少主。完美的。
　　他的言谈举止无一不完美地符合他的身分，以及今晚的气氛。
　　谢天麟穿行在人群中，不时地停下来寒暄，他对他未婚妻微笑，甜蜜而且温柔的。而对方却是神不守舍的，时常陷入沉思而忘记回应。
　　没关系。
　　谢天麟不在乎。
　　很好，就是这样，你能做到。他对自己说，只要跟你那个完美的未婚妻拍好那些该死的合影，那么今晚就可以完美的结束了。
　　在大厅的另一边，谢擎与华仲这对喜气洋洋的亲家低声聊着天。
　　一切都这么和谐，直到靠窗子的那一边，一群贵妇发出了尖叫。
　　一个男人从窗子跳进来。
　　「闭嘴！」他对尖叫着的贵妇们叫道，无法再忍受那种刺激耳膜的噪音多一秒钟。「听着，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歹徒。我只是没有请帖！」他解释道。
　　这没用，叫声没有停。
　　「拜托，求你们。」他无奈地道：「有人看到那个该死的混蛋谢天麟了吗？」
　　☆☆☆
　　谢天麟在想，自己还有多少方式去处理这群鲁莽的员警。他对他们采用这种单挑的愚蠢方式解决问题，而且能够活到现在感到相当的惊讶。不过至少，叶利和杨帆都很聪明地选择了目击者众多的环境，虽然给自己带来些小麻烦，但不会致命。相比较来讲，单飞白痴得令人发指。
　　单飞。该死的！
　　谢天麟深深地吸气。「保安，」他慵懒地开口，甚至都不屑去看杨帆一眼，「报警。」
　　「不！」身边毫无形象地响起了一声惊叫，谢天麟的胳膊被他的未婚妻紧紧抓住，「不要，天麟，他是我的客人。」
　　谢天麟的头有些发紧。哦，还能更愚蠢吗？他想知道。并没有去看谢擎和华仲，他可以想像他们的脸色。
　　他知道这女孩已经不一样，就在这短短的二十天里。他不奇怪一个人竟然能变得这么快。有些东西无法用时间衡量，无法用理智控制。
　　它存在，它主宰。
　　「OK，」他说，微笑着转头看着华安琪——这个女孩将紧张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期望明显地堆在了脸上，「我来帮你招呼一下客人。」
　　「我……」华安琪紧张地道，望向刚刚将目光定位过来的杨帆。她看得出父亲现在有多么恼火。
　　「跟我来。」谢天麟对那个快步向他走来的O记探员道，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杨帆并不是特别习惯于作为整个舞台的焦点。找个能说话的地方，那最好。想想看，谢天麟有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绑架了单飞吗？「你们继续。」他耸了耸肩，对关注着他的眼睛们道：「一点私事。」
　　华安琪切切而怯怯地看着那两个男人，心潮起伏思绪混乱，迟疑了一下，她跟了过去。
　　「安琪儿！」顾不得满场的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华仲沉声道：「你过来！」
　　华安琪停住了脚步，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两、三秒之后，她转过头来，「对不起，爸爸。」她坚定地说，然后加快了脚步，尾随着她的未婚夫以及那个……她不知道怀着什么感觉的男人走出大厅。
　　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她并不否认心中隐隐浮动着的快乐。
　　☆☆☆
　　「单飞在哪里？」杨帆不打算废话。他们已经找疯了！那该死的混蛋是个反追踪的高手，情报科的同事在他走出家门之后二十分钟就被甩掉了。如果他能把这智商用在判断和谢天麟的感情上有多好？这混蛋！
　　「叶SIR已经通知过我了。」谢天麟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杨SIR你来得有点晚。」
　　杨帆愤恨地看着谢天麟，很久，就在谢天麟以为他要像叶利那样破口大骂的时候，他开口了：「我希望不是太晚。」
　　他说，目光中带着真切的痛苦，「我想告诉你，穷尽一生，你也不会找到另一个比他更傻的人。无论我们怎么解释，他也无法理解你根本不配这样一个浅显的事实。」
　　「……」谢天麟的面上是一片空白。大概几秒钟之后，他才扬起一个惯常的冷笑，「你想说服我。」他冷静地评论道，用蔑视的口气。
　　「我没想过要说服一个冷血的杂种。」杨帆憎恶地回答说：「我怀疑你懂不懂那种东西——传说中的痛苦和懊悔。」
　　谢天麟眯起眼睛，「你说的就是你在感受着的东西？因为你失去了什么而产生的？」他用慢吞吞的嘲讽语气道：「是什么？你的好兄弟？所以你懂。」
　　心中的伤口被突然撕开，惶恐不安的痛楚在扩散，杨帆瞪视着这个……十足的杂种，现在揍他一顿的想法像春天的野草那样疯长。
　　他早该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谢天麟缺乏人性！
　　「天麟，帆船！」匆忙地推门而入的是华安琪，她同时带着焦虑和希冀地看着对峙着的两个男人，「我想……」
　　「不！」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拒绝了她的参与。「安琪儿，这里已经处理完了。杨SIR做了一个短暂的演讲，表达了他的祝愿。现在，他要离开了。」谢天麟缓慢而且不容反驳地道。
　　杨帆用仇恨的目光扫过他，「小白兔，」他转过头，「你的确需要祝福，如果你真的决定嫁给这个杂种。」他对华安琪说，走向门口，「好运。」
　　华安琪怔在那里，无法弄清状况。直到杨帆擦过了她的肩膀走出房间时，她才蓦地拉住了他，「你就这么走了？」她问，声音发紧。
　　「那么？」杨帆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好吧，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欢乐时光。我有要紧的事。」
　　「你就这么离开？」女孩看着他，混杂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失望与希望，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或许她只是希望他能说句「不」。
　　「你还有什么建议？」杨帆不确定地问。那双眼睛里容纳的东西令他手足无措。那见鬼的是什么？！
　　华安琪茫然地，或者说绝望地松开手。她后退，再后退，然后跑开。
　　「那他妈是什么？」几秒钟的愣怔之后，杨帆下意识地转向谢天麟。
　　后者淡漠地看着他，面上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那是伤心和绝望。」他的声音如同琴弦般地低沉缥缈，「我还以为一个热血的杂种会懂。」
　　杨帆困惑地站在那里，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
　　见鬼！他晃了晃头，你在发什么呆？你的兄弟正在生死边缘！急匆匆地，他奔向大门。
　　谢天麟带着一丝几乎就是微笑的神情，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了个指响。大厅门口树立待命的服务生立刻走了过来，谦卑地弯下腰，「谢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SWING。」他轻声道：「我酒柜上的那一瓶。」
　　没敢表示出任河疑问，小伙子快步离开，几分钟之后，他跑回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瓶子，一只杯子。
　　谢天麟接过它们，打发他离开，然后，紧闭了房门。
　　SWING。
　　迟早有一天，这玩意儿会杀了他。
　　但谢天麟并没有停。他饥渴地感受着酒精在体内的灼烧滋味。
　　他无法拒绝。
　　伤心和绝望，那是冷血的杂种的专利。除了他们，谁会懂？
　　☆☆☆
　　光线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黑暗里。
　　单飞抬起头。
　　润滑良好的地下室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仅供一人进出的一线。
　　一个人站在台阶的顶端，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光线并不充足，但绝对的漆黑优化了单飞的视力，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地，精致地。
　　谢天麟的礼服扣子是凌乱地松开的，他倚靠着墙壁站在门口。
　　这感觉真是该死的好！
　　他站在这个地下室门口，看着锁着的那个人，而那人不是自己。
　　那是单飞。该死的单飞！
　　那令他愉快，又……痛苦。
　　极度的痛苦。3D0E2你花曲道半:)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他的服饰提示着单飞，在踏入这个门口之前他在做什么。
　　预计中的大部分怒火被无法遏止的心痛取代，单飞深深地呼吸，让潮湿、冰冷的空气充斥几乎沸腾的身体。「从订婚典礼上逃出来了？不能没有我，是吗？」他冷笑道：「想让我像是在车里那样干你吗？」
　　谢天麟慢慢地，悠闲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向单飞所在的角落靠近。
　　「感觉舒服吗？」他用刻薄的，嘲弄的语气道：「喜欢吗？这个地方。」
　　「等你住进牢房，你就会知道了！」单飞咬着牙道：「不过我很庆幸我被锁在这里，而不是在操你这个人渣，这让我没那么恶心！」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鄙夷，尽管他更鄙夷的是自己。
　　他居然还……思念，关心着谢天麟。
　　谢天麟沉默地停止了脚步。「……你真该死。」半晌，他轻声，但却充满怨毒地说：「不过死太便宜你。在这点上我认同……我父亲。另外，我对你说过的，我不会坐牢。」
　　他真该死！这个混蛋员警真该死！
　　他嘲笑他的一切，他的过往，他的渴望，他的爱。
　　他对他的所有—信仰和理念，行为和手段——统统不认同。
　　员警憎恶黑社会；单飞不能忍受谢天麟。
　　「哈，你难道不知道，监狱这个词就是为你而设的。」单飞知道自己成功地刺伤了谢天麟。我他妈的应该为此感到开心而不是痛苦！他对自己说，那是这个卑鄙的，利用别人感情的混蛋应得的教训！
　　毕竟他就要死了，或者更糟糕，难道谢天麟就不该付出点代价吗？
　　「说起来你那个贱人老爸呢？他对我有什么计画？还是说他胆怯得只敢瞻仰遗容？」
　　「他不会杀你，暂时。」谢天麟哼了一声，道：「有很多更有趣的方式来毁了你。」他听到铁链滑动的撞击声，停下来，他长久地注视着盛怒的单飞。后者就像是要扑上来勒死他。
　　「你害怕吗？痛苦吗？」他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可见的仇恨。
　　他令单飞迷惑。
　　「你想要做什么？」单飞问：「探监？附带什么生活调剂吗？」
　　「如果你需要，有。」谢天麟的语调说不出的古怪，「你注意到没有？每一个角落都藏了点好东西……」他慢慢地走到了单飞左首的角落，「看，这里有块玻璃。」蹲下身，他轻车熟路地从角落里捡起了什么，然后再一松手，让那东西掉下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没有？」他转向因为惊讶而无法说话的单飞，「没关系，你有很多时间来做寻宝游戏。多到你不再抱有一点希望，多到不得不花一些时间，跟『用玻璃碎片割断动脉』这样的想法抗争。」
　　扑鼻的酒气和不平稳的步伐，以及飘忽的话语，它们令单飞忧虑。「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他想狠狠地打自己两个耳光！他不能在一边痛恨谢天麟的时候一边为他担心。
　　「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让你尝尝一生里一半的生命都在这里度过的滋味，然后听你说说，你想不想利用所有你能够利用的，只为了赢得走出去的机会。」那是充满了恨意的声音，「还有治疗。你会喜欢那些治疗，它能让你变成任何东西，只要他提出要求。
　　「结果它把你变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同性恋。
　　「然后，你就会喜欢上毒品了。毒品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它让你忘记所有的痛苦，快乐之后至多是空虚，而不是……恨不得勒死自己的绝望。唯一的缺点是，它让你变得软弱，而且被虚假的希望所迷惑。你会变得很愚蠢，你相信一个电视上夸夸其谈的人会帮你，你以为他能帮你，以为他真的勇往直前。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你去调查他，你看他查案，救人，历经生死去帮助毫不相干的人，然后你迷上了他。
　　「你疯了！你以为这个世界不是黑白，而是彩色的，你抓着幻觉的碎片，说服自己它会变成真的，但是心中明白那不可能。它只会伤害你。它毁了你。你像吸毒了一样地迷失自己，九十九分的痛苦，一分欢愉，警官先生，你能怎么办？」
　　谢天麟在单飞面前蹲下身，戏谑地摩挲着他的下巴，戏谑，又仔细。后者处于一片混乱中，甚至无法开口吐出一个音节。
　　这是他的利用。
　　他捕捉那丝阳光，拼命追随渴望温暖。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帝国，而是一点从黑暗到光明的力量。
　　他擅加利用，仅此而已。
　　单飞真的几乎不能思考。
　　他被仇恨，痛苦，和……疯狂的怜惜所淹没。
　　「我恨你。」谢天麟并没期待他的回答，完全不想。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轻柔，但是怨毒，「你没有利用的价值。我想我必须毁了你，然后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他吃吃地笑，「那很完美。」
　　「我不能……让你那么做。」单飞蓦地开口道：「我不会被你毁掉。」他坚定地说：「相反，我要把你带走。」
　　带走？
　　多么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即便是谢天麟曾经想过，企盼过，但是此时他也已经梦醒。
　　黑与白，正与邪，善与恶，警方与谢氏。不是单飞与谢天麟，让他绝望的从来也不是单飞。冲突的理念和完全相悖的信仰上就是他们的距离，尤其在眼前无可退避的环境里，如同万丈深渊般的沟壑梗在两人面前，谁人能够逾越？
　　终此一生，我不会找到一个更傻的人。但他永远都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不会了解。
　　谢天麟慢慢闭上眼睛。
　　我知道。如果我够聪明，那么就该学会放弃。
　　「那不可能。」他冷酷地说。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
　　谢天麟只是听到了一连串铁环碰撞的脆响，紧接着冰冷的铁链就已经勒到了颈项上，然后，肋下的枪套就空了。
　　「你还在乎我，谢天麟。」他听到单飞在耳边轻声道，手穿过他的腋下停留在他的胸膛，而柔软温热的唇紧贴着他的耳郭，「给我钥匙。」他的气息撩动着他，温暖而且暧昧，「我不想你后悔，现在还不到幻灭的时候。让我带你走。」
　　谢天麟没法控制自己，他的身体像有了意愿般地靠过去，脊背隔着厚重的外衣，也感受得到单飞有力的心跳。
　　那么温暖，那么温暖……他的海市蜃楼。
　　「……太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从他呱呱坠地起，就注定了今天。他不能够成为单飞，那么他就不得不是一个谢天麟。一个，完美的，谢天麟。他不会允许自己背叛，单飞为什么不明白？
　　「既然我亲手把你抓来，就不会再放你回去。」他把头扬靠在单飞的肩头，声音慵懒又清冷。
　　单飞咽下去一句咒骂。「好吧。既然你到现在都没有叫人，我可不可以假设，你私自来看我，或许也同样不敢惊动你那个老爸和整个别墅里的走狗？」他哼了一声，问道，更紧地环住爱人的腰身，「这对我是个启示。」
　　谢天麟憎恨单飞。
　　他永远都不会允许他做一个好谢天麟，是不是？！
　　单飞并不在意谢天麟是不是个完美的谢天麟。他此刻需要确保的是，永远不能够让谢天麟后悔。他不能想像他的爱人在永夜中懊悔绝望。
　　「我希望你能把衣服整理一下，其实我倒是不介意让我们看上去像干了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希望？」用力地在谢天麟的脸颊上亲了一亲，他轻声道：「在我鸣枪示警之后，他们多久能跑来？」
　　这该死的混蛋！
　　他手里的枪不是被期待着如此使用的！
　　「在我的裤兜里！」谢天麟怒气冲冲地道：「你不需要整间房子的人跑来帮你寻找，对吧？」
　　「确实，我想自己来。」单飞在黑暗中笑了笑，放低了环着谢天麟那柔韧的腰肢的手臂，插进一侧的裤兜，他慢慢地深入，轻轻地摸索……抚摸般地摸索。
　　真是见鬼！他不明白一个深陷陷阱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谢天麟屏住了呼吸，阻止了一次抽噎般地吸气。「在另一边。」他按住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哑声道。
　　「你抓着我。」单飞抱怨般地说：「我没有多余的手去做这件事。」他很高兴地感觉到谢天麟对他的反应——与从前别无二致。这意味着他之前断言的，谢天麟仍然在乎他的事情是真的。
　　有什么阻止了谢天麟，但这无所谓，他有信心打破它，只要感觉还在。
　　「你怎么不去死？！」谢天麟怒道，掏出了钥匙，尝试着在黑暗中给单飞开锁。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他不该做这个！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迫的，所以坚信自己没有动摇，对吗？
　　「因为我要带你……」单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
　　「快去……人！」
　　「……已经跑了？」
　　「看看再说！」
　　急促的脚步声后，地下室的房门豁然打开！
　　☆☆☆
　　单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手中的枪，指在谢天麟的太阳穴上的。大概是这帮打手涌进门槛，又被他强硬地拉着谢天麟的胳膊，另一手持枪这个可怕的情景吓得退出去的时候，他得到了灵感。
　　谢天麟的身体经过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又在单飞的怀中放松。
　　他没说一句话。
　　单飞可以装作挟持人质，唯一与挟持不同的是，他永远都不会像通常脱身那样，把人质交还回去。
　　他要带他的「人质」一起走。
　　「后退，很好，继续！」他带着顺服的谢天麟慢慢走上台阶，站在门口，「把枪放在地上，踢过来。」
　　虽然不情愿，但是，三把枪终究是贴着地面滑到了单飞的脚下。
　　他将三把枪踢下楼梯，掉落到黑沉沉的地下室中的不知名角落，然后，他用力地锁上了铁门。「现在，后退。」相比太过刺眼的光线令单飞眯上了眼睛，直到他脚下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
　　是一具尸体，从颈中的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单飞记得这个被叫做「阿二」的管家。
　　他为什么死在这里？是谁杀了他？
　　「上楼。」
　　就在大脑里刚刚勾勒出一个画面时，单飞被打断。
　　是一直保持沉默的谢天麟。
　　下意识地，他顺从了这个人质，在他后悔之前。
　　☆☆☆
　　有人通知了别墅中的整个保安系统，越来越多的打手涌上了楼梯，这个狭窄的空间已经决定了单飞不可能再次选择突围而出。
　　「楼上会有直升机来接我们么？」单飞一边揽着谢天麟的腰，几近拥抱着他慢慢退上天台，一边悄声问道。
　　「有上帝。」谢天麟低声笑道，更深地靠进单飞的怀中，「现在是时候念告解词了。」
　　「Shit！」单飞咒骂道。
　　「你每次进入教堂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那边。」谢天麟侧了侧头。
　　「见鬼，教堂长什么样？」单飞选择继续相信——他现在也没有其他可行之路，「Fuck，到了天台边上了！」
　　已经到了边缘？
　　谢天麟侧过头去，确实，他们到了。
　　「那么，」他一手扶住单飞持枪的手，挣脱了单飞的拥抱转过身来，面对着枪口和枪口后面的他。
　　面前是单飞，以及一个可以起飞的跳板，他无法放弃；身后是他的追随者，他存在的意义。他不能背叛。
　　他们从来不存在一起飞的机会，从来没有。
　　哪怕是站在黑夜与白昼的边缘。
　　他以为自己明白了，或许他确实明白了，也努力过了，他只是做不到。
　　「跳！」谢天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A0F00746烟:)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就像是从绝望中解脱。
　　单飞听到了这个字，而且他感觉到肩头被人用力地推了一把，在他来得及去分辨那笑意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时，整个人已经向下翻去！
　　「这是……不！」他想说这是四层楼，但更紧迫的事情阻止了他，他感觉到有一根手指按在了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而他知道那枪口对准了谁！
　　他用力地扬起手臂，想要挣脱开，但是他正在下坠。
　　他原本以为他们可以一起飞。
　　他听到了枪响。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手上，但他不确定，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是二月份的冷水帮他清醒了过来——地面上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泳池，而不是坚硬的水泥——甚至先于呼吸，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右手。
　　有枪，还有满手的水渍。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原本就是干净的还是被池水洗去，总之，他没看到任何东西，而枪管，是热的。
　　他的思维不能够继续运作。
　　「跳！」那是他记住的最后一句话，「跳！」
　　几乎没有人追过来，嘈杂的人声一直盘旋在楼顶。
　　单飞周身都是冰冷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在模糊的人影冲过来的时候，他才下意识地朝前跑，一直。
　　跳！
　　15
　　蔡航接到通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是O记的值班人员告诉他，他们接收了一名自称是O记督察的重伤病患这一消息的。这名病患除了多处外伤、手、脸等多处裸露肌肤烧伤之外，还严重失温，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瞬间清醒过来，立刻驱车前往医院。
　　毫无疑问，只能是单飞！
　　蔡航知道单飞为什么会消失，他只是有点猜不到，单飞还会走出那里。
　　☆☆☆
　　护士并没有允许蔡航走进监护病房。烧伤的病人刚刚送进监护室，不太适合接见访客，更何况单飞并没有醒来，而且按照药力推算，至少也要等到天亮。
　　隔着巨大的玻璃壁，蔡航只能看到一个被沙布包裹着、戴着氧气罩的身躯，被林林总总的仪器与忙碌的护士包围在中央，身上的被单微微地起伏着。
　　他预料到单飞会死，而且为了自身着想，他也盼望着尽快听到这个死讯。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个，几乎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小子，浑身插满了管子躺在那里时，心脏还是情不自禁地紧缩了一下。
　　但是，他不能够活下来。
　　警司低下头，双眉略微蹙紧。
　　「你是病人的家属？」一个略被遮挡的男声打断了蔡航的思索，他回过头，看到一名身着手术服，依旧戴着口罩的男医生站在身旁。
　　「我……是他上司。」蔡航想了想回答说：「蔡航。」
　　「不用太担心，蔡先生。」医生点了点头，「病人的伤势并不严重，不过脸上的烧伤有点棘手。像这种程度的烧伤最可怕的就是感染，但这只要护理得当就好。我们为他选择的是最新的烧伤抗感染药物，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不过，麻药的效力大概要几个小时才能消退，而病人之前很显然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所以身体有些虚弱。他大概十点钟左右才能醒过来。」他安抚地看了看蔡航，然后才跟刚从病房内走出的小护土，一起走向办公室方向。
　　「留心注意一下他的药物反应。他用以治疗烧伤的抗感染新药跟麻醉剂一起使用，会产生心力衰竭症状，在他麻醉剂效力没有完全退掉之前，剂量要比其他病患减半。当他有任何不良反应时，通知我。」
　　「是，陈医生。」护士点头应答，「对了，陈医生，二号房的病人说静脉注射之后，胃部……」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蔡航若有所思地坐在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慢慢地皱起眉来。
　　☆☆☆
　　「医生，医生！是不是有个叫做单飞的病人在这里急救？！」
　　就在医生与护士消失的拐角，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奔跑过后的喘息。
　　「哦，你是问那个烧伤的病人啊？他就在前面的加护病房……等等，你现在……等一下……」
　　在医生的呼唤声中，一个脏兮兮的，汗流满面的杨帆从拐弯处跑了过来。「蔡SIR？」看到走廊尽头的蔡航，他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上司的出现。
　　「医生说阿飞大概上午才能醒过来。」蔡航站起身，「只是因为麻醉剂。」他补充道：「不用担心。」
　　他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杨帆对他略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趴在了监护室的玻璃壁上。「妈的！」这个年轻的员警愤怒地道：「这一定是谢擎那王八蛋干的好事！」他对蔡航道：「如果阿飞有事，我不会饶了他！」
　　蔡航的眉稍微微跳动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为什么是谢擎？」他问。
　　「对了，蔡SIR，」杨帆忽地拍了拍头，转过来，一脸凝重地看着蔡航，「我们O记内部有谢擎的内鬼！」
　　他扫视了一下，确定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道：「阿飞说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他需要到谢擎那里证实一下……我相信阿飞就是因此而出事，不是谢擎还能是谁？！那个老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
　　「那么他有没有……」蔡航猛地住嘴，让自己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追问。答案是没有，如果单飞说了那个内鬼的名字，那么此刻这个警员就不会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来。「他太鲁莽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他佯作埋怨道。
　　「该死的单飞！」杨帆同样愤怒地抱怨，「他说消息并不确切，他打算证实了再说。该死！他至少也该跟我一起……只能等他醒来有他好看！」重重地捶了捶墙，他恶狠狠地说，然后抬眼看了看天色，又再看了看才蔡航，「蔡SIR，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守在这里，等他醒来再通知大家。」
　　「会不会太辛苦？」蔡航关心地问。
　　「反正之前他受伤也是我照顾他。」杨帆笑了笑，「那么蔡SIR，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Madam？」他有些忧虑地问，看了看床上连脸都缠满了绷带的单飞，玛妈的，要是让她看到这副样子的阿飞……」他低声诅咒。
　　「我认为应该等阿飞明天看起来没这么……呃……严重，再通知他妈妈。」蔡航摇了摇头，「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杨帆拍了拍胸脯，但随即打了个呵欠。
　　「那好，我先回去布置人手查案。」蔡航急匆匆地走向楼梯口。
　　「你倒好了，还有床可睡。」杨帆低声嘀咕着，看了看玻璃壁后黑暗中的男人，打了第二个呵欠，坐在刚刚蔡航的位置，紧了紧外衣，蜷缩在椅子上，这一天的奔波确实令人疲惫，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就从他的鼻端传出来。
　　☆☆☆
　　蔡航站在那里看了有二十分钟。
　　他可以推算，从他潜入药房拿到一支新进的烧伤消炎药剂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这个时间足够疲惫的杨帆进入深度睡眠。凌晨五点钟，窗外一片漆黑，而整条走廊也万籁俱寂。这正是睡眠最好的时辰。
　　他不想，也不能等。再过一会儿，医生便要开始例行巡房，然后护士会布置药剂，然后得到消息探视的人便会络绎不绝。那就太晚了。
　　太晚了，他的一切都将毁掉。
　　前途、家庭，甚至生命。更糟糕的是亲人的痛苦。
　　不，这他绝对不能够允许！
　　任何一个走上警司位置的人，都不可能是毫不追逐名利的人。
　　蔡航尤其如此。
　　他唯一的问题就是，除了名利，他还贪恋、渴求着舒适享受的生活。
　　他努力过，拼搏过，就似单飞做过的——除了为谢天麟 他都做过。他是一名好员警，曾经，精明强悍，而且善于制造机会。他如愿以偿地坐到警司这个位置，然后发现香港的警司比他想像的要多出许多，简直是能人辈出。他需要付出更多，才能够保住当前的地位。
　　他不再有生活的时间，日程表中全部都是工作以及与工作有关的事项。他拼命，而且完全不是之前他那么单纯的那一种，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除了他过去的敌人外，还有那些跟他有着同样资历的同僚——他的竞争对手。
　　他已经辛苦得像一条狗，但这还不足够！
　　当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需要捷径，而且幸运的是他遇到一个。
　　蔡航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他只是想喘口气，走一条更容易的路。
　　那是在他感受到威胁之前。
　　在单飞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地冲上前来，扰乱这种危险的平静之前。
　　单飞是蔡航手下最聪明的督察，聪明，而不是睿智。
　　多数时间里，他的果敢机警都令蔡航欣赏，他甚至曾经断言，假以时日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伙子，将成为继他之后下一任O记的老板。除去单飞个人的能力，他看似单薄实则强大的家庭背景也将起到一定作用。
　　但这个大男孩太聪明，他聪明过头但却经验不足。他玩弄的小伎俩惹火了蔡航。
　　不过老实说，蔡航也并不信任谢擎。他们的冲突是迟早的，为了利益而勾结并且相互利用，势必会转变为威胁——通常是由身处黑社会的一方，对原本正义的那一方做出的。但蔡航相信，他们的关系至少会维系到谢擎找到一个人来代替他。
　　他迟早会摆平谢擎，但在那之前，更危险的是煽风点火的那个小子。
　　这是谢擎与蔡航的共识。
　　总有一个人要来完成这件事，原本他们计画得很好。故意令车库的保安看到单飞跟谢天麟在一起——很友善，甚至是暧昧——然后杀死辛国邦的线人，嫁祸给单飞。
　　他们只想制造一个舆论——帮谢天麟做事的那个是单飞，而不是O记中其他的某个人。单飞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或者，直接一点，他为了得到谢天麟，而成为谢氏在O 记的卧底。
　　相信这不是一个秘密，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两个年轻人的关系。至少在肉体上，这不难证实。从那两个拒绝开口的单飞的死党到酒吧招待，他们曾经入住的酒店的服务员，再到谢天麟办公楼下的保安。他们都是证人。
　　这是一石三鸟的计策，看起来相当可行。只有一点出入，计画中单飞是没有可能活着回来为自己辩驳，并且提交出不利于蔡航的供词的机会的。
　　他应该消失，永久的，就像已经逃亡，他们会做得他就像是逃亡。
　　这很容易，它跟死亡仅是一字之差。
　　但，无法置信的错误发生了，他居然活着！
　　确认走廊里没人看到，蔡航轻轻地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光线铺满了病床。
　　那个惹事生非的大男孩包裹在纱布中，静静地睡着。
　　他是不是从未想到过，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会这么做？
　　蔡航再一次皱了皱眉。
　　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是吗？
　　为了他的后半生。
　　慢慢地靠近了病床，一手拿起了静脉点滴的软管，另一手的针尖就直接插了进去。
　　很快，心力衰竭不会给一个睡梦中的人带来太大的痛苦。
　　「员警！」
　　房间里的灯光蓦地大亮，原本静谧的走廊里也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我是缉毒组警司辛国邦，这位是廉政公署的督察温跃。」为首的那人面色阴沉严肃，瞪视着蔡航，「现在我们怀疑你谋杀谢氏贩毒案、以及O记内部警官渎职案的重要证人单飞，你被拘捕了。」
　　原本靠在外面休息椅上打瞌睡的杨帆神采奕奕地跳起来，走进门来，「阿利，」他推了推床上缠得跟木乃伊样的人，「你没事吧？」
　　「除了快被闷死。」叶利怏怏地坐起身，「蔡SIR，单飞会感激你曾经犹豫了那么久。」他说。
　　望着自己昔日的上司面色灰白地站在当地，他掉转过头：「辛SIR，明天我会把阿飞搜集到的，阳光健身俱乐部的会员名单和场地预订表给你送去——它们现在还锁在阿飞的抽屉里。」
　　他拉掉了面上横七竖八的纱布，「另外，我们O记不再欠你们什么了吧？」他问。
　　辛国邦思忖了一会儿，「在你、你或者单飞，」他扬了扬眉，指着叶利和杨帆，「官阶比我高之前，我倾向于选择欠，我想你们不会反对吧？」
　　两个小伙子目光阴郁地看着他。「……我想，我们该去看看阿飞。」半晌，叶利闷闷地道。B83B6C5AE迹剥回沉:)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替我……跟他说一句……我很……」蔡航吸了口气，「我很抱歉。」
　　☆☆☆
　　「你……来说？」
　　「嗯……不如猜拳？」
　　两个小伙子在病房门口对视了半晌，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睡着。」叶利有点自欺欺人地说。
　　「所以我们可以请Madam转达。」杨帆迅速接口。
　　他们都知道蔡航是自作自受，但他……在过去的几年里确实待他们很好，尤其是单飞，他不是把他当接班人，而是他的子侄。
　　虽然这两个男人曾经一度对立，但在胜负揭晓的那一刻，单飞能记起来的多半是蔡航的好，而不是几乎丧命的恐惧。
　　他们很怀疑，到底蔡航走出第一步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会从此万劫不复。难道他竟没想到自己不可能逃脱这样的结局？
　　按说像蔡航这样的聪明人，怎会揣摸不透这么简单的因果？抑或是什么迷惑住了他，令他甘冒其险。
　　是什么？
　　房门轻轻地开了一线，单郑芳芳走出来。
　　「你们都还好吧？」她细细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个大男孩，轻声问道。看到他们来，她想自己可以舒一口气了。蔡航不能够再来伤害她的儿子。
　　但这还不够，她知道令单飞痛不欲生的并不是他昔日的老板，一个她不能够像对付蔡航这样去摆平的人，而她却对此无能为力。
　　「就像你预料的那样，」杨帆点了点头，「蔡SIR……」他依旧习惯性地叫道：「已经被正式拘捕。接下来就看辛SIR跟温SIR的了……阿飞怎么样？」
　　「刚刚打过了镇静剂，已经睡着了。」单郑芳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她看着这两个其实还是男孩的男人，心底柔软着，就像对她自己的儿子。「谢谢你们。」她温柔地说。
　　他们明显地不好意思起来，挣扎着想说点什么摆脱尴尬。「咳……」叶利说，并没有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那个，医生怎么说？阿飞……的胳膊。」
　　单郑芳芳垂下眼皮，但她很快又抬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她说，微笑着。
　　「是的，阿姨。」叶利说，也同样微笑着拥抱了单郑芳芳一下，「我们天亮了再来看他。」
　　「不用担心，」杨帆随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有我们在。」
　　「一切都会好的。」叶利最后总结道。
　　☆☆☆
　　单飞看到那个有着天底下最精致的面孔的男人靠坐在窗边，依旧穿着白色的，简单但是高贵的西服，衬衫的领口是敞开着的，就想起他出现在地下室门口时的样子。
　　优雅地给自己持在手中的杯子里倒酒，谢天麟凝视着金琥珀色的，略带黏稠的液体慢慢在杯底聚积，细小的漩涡在表面旋转。
　　「我喜欢SWING。」他说。
　　「我知道。」单飞回答。
　　「我也知道你喜欢伏特加。」他又说。
　　「是的。」单飞点头，「那你知道吗？我想跟你说的话。」
　　「你知道吗。」他微微地垂下眼皮，轻轻地啜了一口杯中的液体。「Johnnie Walker（Johnnie Walker公司在二十年代初推出SWING）的名言。」他说，一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Keep Walking。」
　　勇往直前，永不放弃。
　　「……即便知道我是个混蛋，」单飞看着他，声音微微地颤抖着，「你也没有改变？」
　　「我跟你同样为此惊讶。」谢天麟抬头望着单飞，漂亮的眼中盛满了哀伤，「但是没你那么开心。你不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单飞尝试着要说服对面的男人，但他被绝望的摇头所打断。
　　「你拒绝了我所有可行的建议。」不是埋怨，绝对不是，谢天麟说得那么平淡，但却悲哀得令人痛彻心肺。「不肯给我消息强大我的势力；不想放弃前途跟我离开；不能背弃信仰协助我脱困；不愿放弃我回归正途。你逼得我无路可走。」
　　「……」单飞痛苦得想把自己撕碎——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撕碎。「我很害怕。」如果谢天麟愿意知道，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全部告诉他：他的懦弱，他的忧虑，他的恐慌，他的无法自拔；然后，无论谢天麟是否愿意接受，再把自己的所有交给他。全部，彻底地。
　　「我知道自己是个怯懦的混蛋。」他无法为自己辩驳，他不敢真正的帮助他，放弃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害怕。
　　他想触摸他，祈求他的原谅，但是他不能。
　　「我以为你会帮我，」谢天麟轻声说，柔软优美的声线如同细细流动的海沙，微微震动的琴弦，「但是你没有。我以为我能毁了你，但是我做不到。」
　　他说我绝对不会坐牢。
　　他说我不能背叛谢氏。
　　他扣动了扳机，让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他的眉心。
　　他的脑浆和血液喷溅了开来，沾满了单飞的双手。
　　不，是单飞扣动的扳机！
　　单飞蓦地张开眼。
　　谢天麟颓然倒下的身影犹在眼前。
　　他知道那不是梦。就像他亲眼看到的别墅，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着那样清晰。
　　他靠在床头，任汗湿的睡衣被初春的寒气渗透。
　　他失去了他的爱人，但却依然拥有他的爱。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苦？
　　「阿飞，阿飞？」对面的沙发床上传来叶利睡意朦胧的声音。「又做噩梦了吗？」他提醒自己别因被频频打搅了睡眠而不耐烦，现在他在照顾病人。更何况现在也是时候起床。
　　「那不是梦。」单飞的声音干枯而苦涩，「他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别墅都已经一把火烧掉了，能分辨出什么尸体？」叶利心虚地嘟囔着。
　　警方在第二天就去过那个囚禁了O记督察的别墅，而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
　　客厅里一具尸体，楼上原本属于谢天麟的睡房中躺着另一具尸体。被烧焦，几近火化的程度，根本无法辨认。
　　「牙医的记录可以证明，其中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是谢天麟。」端木相当确信自己的声音是不受欢迎的。但他必须硬着头皮走进来。
　　这是他的工作，无论对哪一方来讲。
　　叶利瞪着端木，目光里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滚」字。
　　单飞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
　　「不幸中的万幸，他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断气，是因为穿透头骨的一枚子弹。」端木能做的只有继续，「昨晚警方已经拿到了报告——从你的佩枪中发射出来的子弹。」他想他说到了重点，于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等着单飞的反应。
　　「我的佩枪？！」单飞的反应远超端木的预料，他几乎目皆尽裂，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的佩枪？！」
　　叶利立刻站起身，来到单飞身边。「当时你的手里没有枪，从海边的主路上的目击者可以证明，你当时被人袭击，」他说：「那绝对不是自卫过当。」
　　「他们做了弹道测试，」端木艰难地道：「是从你的枪里发射的。你要面对一场指控。而且无论你是否能够顺利脱罪，也不可能危及到谢擎。
　　「据我现在所知，所有的目击证人都能证明你的绑架案——如果法官相信那是事实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可能定罪的就是已经死去的谢少。」
　　单飞深呼吸，他一直在深呼吸，许久之后才令自己勉强平静下来，不再那么颤抖，「所以？」
　　「一个交易。谢先生希望你能撤销关于绑架案的控诉，而他，自然会解决两具尸体以及一场大火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单飞怀疑地道。无论如何，谢擎现在对他除了刻骨的恨意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感情。
　　「如果你公开你跟谢少的……感情，那么形象大损，将失去所有晋升的机会，而谢氏，它也不希望承受少主的背叛和……其他的损失。」端木客观地道：「这对你没有坏处，从我自己的利益来讲，也会公正处理评判，对不对？」
　　作为一个线人，他不可能希望追随一个前途黯淡的老板。这样的老板没有可能搞定谢擎。
　　「你回去告诉他，」单飞合目沉思了半晌，似乎是在平稳紊乱的思绪，「成交。」
　　「阿飞……」叶利迟疑地道。
　　「我决定了。另外，我想单独跟端木律师聊聊。」单飞摇了摇头，坚定地说。
　　「阿飞！」
　　单飞沉默而倔强地面对同伴略带指责的目光。
　　「OK！随你！」叶利愤愤地道，走出房间，重重地关闭了房门，抱着肩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该死的，那混蛋又在想什么？好吧，一个臭律师，不算危险！
　　不过到底为什么？
　　郁闷的警员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二十分钟之后，他看到一个比他更郁闷的律师走出来，更大声音地关门。
　　「看来谈话不是很愉快？」叶利恶意地道。
　　端木猛地停住脚步！他停在叶利跟前，以一种难以描绘的目光打量着叶利，直到这个还算是勇猛大胆的警员开始流出冷汗，才忽地耷拉下去脑袋，带着一脸不要阻止我撞墙的悲愤急速离开。
　　叶利眨了眨眼，狐疑着走进病房，「嘿，」他几乎忘记了之前的愤慨，「那家伙怎么了？」
　　「哦，」单飞耸了耸肩，奇怪地放松着，「他很好。」
　　「住口！」叶利怒道：「我要听实话。」
　　「因为你要做他的上司。」单飞迅速地道：「不过你放心，他想开了就会欢天喜地的奔过来了。」
　　叶利目瞪口呆地望着单飞。
　　「……Fuck You！」等他能喘过气来的时候，说。
　　「另一个消息，我辞职了。」单飞耸耸肩，不会因为叶利而感到意外。「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向上面推荐过你。上面对你的评价也相当好。我想如果我离职，那么从资历和表现来讲，你是唯一一个能取代我这个位置的人。我唯一需要移交的工作，只有这个线人。」
　　「……因为谢天麟？」沉默了半晌，叶利抱怨道：「你又能挽回什么？」这个消息显然更冲击。
　　「我辞职不是为了他，」单飞吸了口气，「而是……齐医生告诉我，我的左手已经不能恢复到从前。」用最平淡的声音，他慢慢地说：「我不再适合O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
　　叶利长久地望着单飞。「你是为了他。」他断言道：「至少一大半原因。」
　　单飞把头重重地撞上床头，「好吧，如果你坚持，那是因为我是个自私的混蛋！」
　　他把脸埋入了两手中，「我不是个傻瓜，我只是太过精明了。在你们劝阻我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谢天麟接近我，不单纯是因为他喜欢我——我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喜欢的成分。我一直在追问，直到……我开始惧怕知道答案。
　　「我喜欢他，迷恋他，为了他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我已经无可救药。我害怕他只是喜欢一个能够帮助他离开的人，不只是我，任何一个都可以，只要他们能帮他。我害怕我已经非他不可，而他只是……利用我。
　　「我拒绝了他私奔的提议，我希望他能够像我希望的那样，证明给我看，他不是一个那么可恶的玩弄感情的黑社会。
　　「如果不是他，随便任何一个人，我都会竭尽全力的帮助。只是他……他知道我是个混蛋。我逼他那么做。他做了，他证明，即便我是一个混蛋，他也还是喜欢我。」
　　他不想，但是他无法克制地哽咽着，他想起他的温度，感觉，还有心跳，谢天麟最后的一句话。「我只是不能够再回到从前！我更无法忍受是我的佩怆！」
　　「Madam怎么说？」叶利叹了口气，道。
　　「胳膊是一个事实，另外，在我做出会令老爸丢脸的事情之前，退出不是一件坏事。」单飞悲伤地笑了笑，「我想她知道我会。」
　　「我知道你不会，」叶利摇头道：「但如果这能令你感觉好受点。不过……」他又叹了口气，「你的那个线人我可实在接手不了，而且他似乎也不喜欢我。」D8F8:)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他回忆了一下单飞将端木推给他时，那个律师惊恐愤怒以及绝望的神情，「他绝对不。」他肯定地说。
　　「只是两天适应时间。」单飞疲惫地笑了笑，「介意吗？我想单独……」他艰难地问。
　　叶利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
　　谢天麟死了。他再一次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不是该开心。
　　这个黑社会，毒贩子，杀人犯，绑架甚至几乎杀了单飞的混蛋……与此同时，他是一个真正的，燃烧整个生命来真心喜欢——别让他说爱——单飞的人。
　　他死了，在单飞的枪下，虽然扣动扳机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单飞的枪。
　　☆☆☆
　　单飞来过这个墓地，就在十天之前。
　　这里没多大变化，唯一不同的只是一座崭新的墓碑。
　　谢天麟在上面微笑，优雅而睿智。
　　单飞蹲下身，将一束红玫瑰放在他的面前。
　　无法抵御山上的劲风吹落了，花瓣摇曳着，跌落下来。
　　「我是个混蛋。」前员警轻声说：「你很早就知道了，是吗？」他的指尖轻轻地划过照片上那个精致的面容，「我想把你带走，你愿意吗？」这是他承诺他做的事，无论是他生前还是死后，他要把他带走。
　　「天麟不会愿意。」
　　冰冷而淡漠的声音在单飞背后响起，他惊跳起来。
　　「是你！」单飞怒视着谢擎，而后者也同样用喷火的眼睛迎着他。
　　「我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胆量来看他？」谢擎厉声道。
　　「我也不知道你居然有脸自称是他的父亲。」单飞反击道：「你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不会高兴死了还被算作是谢氏家族的人，同时为整个家族做替罪羊！我告诉你，贱人，下一次上庭，你绝对不会再有把罪名推给谢天麟的机会！」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谢擎冷哼道：「既然他痛恨做谢家的人，你又施展了什么，才能令他自动返回这么厌恶的地方？」他满意地看到单飞变得苍白起来。「另外，如果还有下一次上庭。」
　　「你这个混蛋！」单飞低声咆哮道：「他回去了，但他宁可死！」
　　「因为你。」谢擎冷酷地道，仇恨地看着单飞。
　　「是『为我』，」单飞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心头刻划，「是你让他背负着那些见鬼的责任！」
　　不，这没有用，单飞不想跟男朋友的父亲，在这个时候探讨责任和相互指责，但他恨谢擎！逼得谢天麟走上绝路，他们两个全都功不可没！而谢擎，这该死的，跟单飞自己一样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你就藉此伤害他了？」谢擎冷冷地欣赏着单飞的痛苦。
　　「我是个自私的混蛋，」单飞深深地呼吸，「而你是让他宁可自杀也不愿面对的父亲，你这狗杂种！另外，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他的照片！」看到谢擎伸手去拂开黏在照片上的玫瑰花瓣时，单飞狂怒地道：「你这个变态地侵犯自己儿子的杂种！」
　　「你说什么？！」谢擎大怒道：「你找死！」然后，他意识到单飞知道了些什么，但不是全部。「你胡说什么？」
　　「你听说过他幼年曾经被人……侵犯过吗？」单飞板着脸，凌厉的目光直刺进谢擎的身体。
　　「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你知道？！」这一次，谢擎无法克制自己的惊讶……还有痛苦……他握紧了拳头，控制着自己不要扑上去掐死单飞。
　　深呼吸，深呼吸！他命令自己。
　　「如果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而你却仍然能够令他死心，你可的确了不起。」他残忍地说，看到单飞因为痛苦而颤抖。
　　「如果让我查出跟你有关，」单飞咬着牙说：「我不会放过你！」
　　「你是说再一次把自己送到我的地牢里？」谢擎嘲弄道：「不过，这一次没有一个活着的谢天麟放你逃走。」
　　「如果你的儿子都能够为了我背叛你，」单飞眯起眼睛，「你以为还有谁不能背叛？」
　　谢擎的笑容变得僵硬。
　　「你当心，如果你欠他的！」单飞蔑视地瞥了他一眼，「虽然我现在不是员警。」他冷冷地道，转身走向下山的石阶。「但我绝对不介意为了谢天麟做任河事！」
　　「你是说，」他身后，谢擎的声音保持着之前的怪异，「你为了一个死人，你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单飞蓦地回过身，「是你做的？！」他眼中尽是疯狂的光芒，「你死定了！」
　　那一瞬间，谢擎做出了一个决定：「有一个人可能能帮你查，」他掏出随身的支票簿，撕下了一页，在背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洛杉矶。」他补充说。
　　单飞犹豫着接过来，那是一个地址。「是谁？」他戒备地问，不能够相信谢擎竟会如此好心。「还有谁能够比当事人更清楚？」谢擎反问道。
　　「那个狗杂种！」单飞狂怒地道。
　　谢擎皱了皱眉，这是单飞对第二个人定位同一称谓。第一个是他。
　　「你觉得我会让他活着？如果我知道他的地址。」谢擎傲慢厌恶地反问。
　　单飞顾不得攻击，他的眼睛因为狂喜而光彩夺目，「你在耍我？」他不确定地问，不敢相信这个奇迹。
　　「如果你不是为了操他、利用他而跟他在一起。」谢擎评判着说：「这一次他选择正确，应该……得到奖励。」
　　他忽然皱了皱眉，「等等，你知道他没死？」虽然因为某些感情而失去了应有的敏锐，但谢擎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抓住了单飞不合情理的反应。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单飞笑了笑，狡猾而得意，「我分得出来，哪把是我的佩枪，哪把不是。哪怕我只是握着它不到五分钟。」
　　「我想我应该收回之前的话。」谢擎缓慢，但却认真地道。
　　「太晚了。」单飞摇了摇头。「而且我不会允许有人再次伤害到他。我发誓，无论是谁。」他也同样认真。
　　谢擎感受到了这种威胁。「……他不再拥有那些……」他息了一息，仔细地观察着单飞，「能够吸引你的东西，我想。」
　　「你并不知道你的儿子有多么珍贵。」单飞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谢擎定定地看着单飞，但并没有找到任何虚伪和闪烁。然后，他吐了口气。「你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你也一样。」单飞紧握着手中的地址，「如果你再一次对他做什么，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他迫不及待地向山下跑去。
　　谢擎转过身来，面对着崭新的墓碑。
　　「儿子。」他轻声说。
　　————全文完
　　番外 保镳生涯
　　该死的，昨晚他睡得一点也不好。
　　在翻身爬起来之前，单飞不满地揉乱了头发，摊开了四肢大字型地躺在床上。
　　这房间很好，床垫的软硬适中，房间里的温度、湿度都相当适宜，而且枕头也够柔软，不愧是日本最好的酒店。
　　所以，睡得不好完全不是这个问题。
　　「啊——为什么这么性感的样子没有人欣赏啊——」用枕头盖在脸上，他悲愤地叫道：「Honey，My love，你在哪儿啊！」
　　对，就是这个原因。他身边少了一个人。
　　「姓谢的……啊不，谢擎你这个老混蛋！我恨你我恨你，我真的非常恨你！」翻过身，他骑在枕头上，用力地掐住其七寸，咬牙切齿道。
　　闹钟催促着他立刻洗漱。
　　他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因为接下来要完成的一系列工作：擦枪，检查弹匣，整装，然后出门。
　　单飞烦透了这一套程序。啊，不，除了枪的那一部分。
　　关于仪容的要求，让他感觉自己的工作像极了该死的服务行业。
　　不，Stop！现在他做的本身就是服务行业。
　　「阿飞，」门框上传来了轻轻的剥啄声，「你好了没有？阿跃他们在等我们换班。」
　　「好了……该死的，除了领带……妈的，我为什么要戴这条上吊绳，而且还穿得像只见鬼的乌鸦？！」一边忙乱地系领带，单飞一边打开了房门。
　　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外，神色不变地看着单飞。
　　「嗨，早，阿七，今天很镇定啊。」单飞招呼道：「帮个忙。」他示意对方接手那条纠结在一起的，勉强被称之为领带的东西。
　　「你吓不到我了，」阿七肯定地说，打量着单飞凌乱的头发，歪斜的钮扣，还有……真的很像上吊绳的领带，「我已经很清楚你口中的『好了』就是这个意思，让我们保全公司看起来像色情服务机构一样的外表。」
　　保镳。
　　不错，这就是单飞的工作。
　　「Good。」这个乱七八糟的人厚着脸皮咧嘴笑道：「你进步得很快！」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你老板。」阿七思索着道，但还是很无奈地接下了打领带的工作，「还有的时候我在想，你应该有个好老婆，把你打扮得像个人样地来上班，所以试用的那半个月，我被你给骗了。」
　　「Well，」单飞扬了扬眉，整理了一下头发，「不用想了，两项全中！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了我的枪法，或者我的机智，或者我的英明神武……总之不是我的英俊潇洒，虽然那是事实。」
　　「……我想我一定是老了，」沉默了半晌，阿七道：「我已经不会看人了。」
　　「不管怎么说，你要给我工钱。」单飞整了整衣领，「OK，可以走了。今天那个老混蛋在哪里吃早饭？」
　　「房间里。」阿七转身率先走出去，「另外谢先生是我们的大主顾，而不是老混蛋，我希望今天你能记住。」
　　☆☆☆
　　谢擎是主顾，顾客是上帝。所以谢擎是单飞的上帝。
　　God！谁来可怜可怜这个为了养家要出卖自己的人？！纵身扑在最近的墙壁上，单飞痛苦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悲愤，直到阿七将他拉下来，塞进一扇门。
　　「早，上帝。」单飞整理了一下衣服，漫不经心地道：「把你今天的日程报一下，这样我们才能有效地保证你可以在明天继续祸害老百姓，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保证你能活到你的支票兑现。」
　　「很好，」慢悠悠地，餐桌前正悠闲地看着报纸的年长男子抬起头，「看起来养家活口的压力教会了你一点点跟涵养有关的东西。不过只是一点。」他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样？日子好过吗？」
　　「闭嘴，」单飞飞快地回答：「除非你打算说的是跟行程有关的内容。」
　　阿七的肩膀垮下来，悄悄地碰了碰单飞。
　　对于无理的顶撞，谢擎并不在意——激烈的反应只不过说明单飞被踩住了尾巴而已。
　　「那么，让我们看看你的日程。」他以绝对权威的语气道，转头看着自己的随行，「吩咐厨房，现在开始准备早餐的食材。」等那人点头退出门外之后，他才又重新望向随时准备抗争的单飞，「所以，现在，你可以去厨房了。」
　　「……等一下，」单飞在一片狂怒中努力稳住自己，「你不是打算让我、给你、做早饭，对吧？！」
　　谢擎双手抱胸，休闲地看着单飞，嘴角挂着一丝冷冰冰的笑容。
　　「Fuck！你疯了！」单飞低声咆哮道：「我不会伺候你这大变态的！你最好明白，我的工作职责是你的安全，但不包括你把自己饿死！我很乐意看到你把自己给饿死！」
　　随后，他转向阿七——后者也一脸的迷茫不解，「我们是做保镳而不是家政的，对吧？」
　　「呃……理论上，保镳。」阿七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绝对保证我的安全，以及我的行程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扰，在我留在日本期间。」谢擎面不改色地微笑道：「所以，为了防止饮食的不洁甚至投毒，你们应该承担起包括我的食衣住行在内的所有事务。」
　　单飞一愣，望向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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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有道理。」阿七想了想，道。
　　「你说有道理，对吧？」单飞接口道：「那么你……」
　　「我是你的老板，你还记得吧？」阿七明智地打断单飞，坚决地道：「是我发给你薪水。」
　　「……」恨恨地瞪视着阿七，半晌，单飞咬着牙，「我希望我仍然在给香港政府打工。」
　　「那么你最好建议特首，将保全公司们并入国家机器。」阿七展颜笑道。
　　「……OK，」单飞吐了口气，「做饭，对不对？没问题，」他斜睨着谢擎，「你希望我把砒霜下在什么里？牛奶还是咖啡？我警告你，对待卖相不佳的烤面包片要有礼貌，既然是你自己挑选我。」
　　☆☆☆
　　「这就是你的全部手艺？」谢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白粥。厨师会教导你该怎么把粥做到适合一个常年胃病的人食用，如果你不是白痴到一定水准的话。」
　　单飞的眉头一跳，眼睛惊讶地睁大。他张开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门去。
　　☆☆☆
　　单飞想起——他其实从来都没忘记过——有那么一次，他不得不打电话向谢擎求助。那晚谢天麟头痛。就是在那之前单飞见过许多次的严重到虚脱的那一种。单飞承认自己是个蠢货，所以会焦急到头脑一片空白。
　　他们不能去医院，这只能怪谢天麟「生前」的名气太大，他们不敢冒险假设医生不会认出这个谢氏的少主，更别提给医生看谢天麟从前的病历来帮助诊治。
　　那会儿单飞真的很后悔，他诅咒自己不该把谢天麟带回香港，如果依然在美国，那么他们至少可以很快地买到谢天麟常用的药品……他甚至，是的，当时单飞肯定有点疯，他甚至想，如果能把谢天麟从近似休克的的痉挛中解救出来，那么单飞宁可从没将他从谢氏带出来。
　　单飞打了那通电话，单飞是做不到，但是得到一瓶产于美国的处方药对谢擎来讲易如反掌。他不去假设谢擎的反应，他也不在乎任何跟自尊或者羞辱相关的东西。只要给他一瓶该死的药！
　　比他所期盼的还顺利，单飞还没开始哀求对方就一口应承。谢擎没耽误一秒钟，甚至亲自送货上门。
　　就在开门的那瞬，单飞空白的大脑中终于舍得运作了——他想起谢天麟曾经告诉过他，谢擎说过他会立刻杀了谢天麟，如果后者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所以他坚决拒绝放谢擎进来，从对方的手里抢夺了药瓶后直接关门送客。
　　当然，那个气愤的客人没那么轻易离开。所以在单飞喂失去意识的谢天麟吃下药片，到痉挛停止，单飞终于松了口气的半个小时里，狂怒的拍门、踢门、砸门声一直都没停过。
　　不过在单飞明确地表示，自己宁可换一扇门也不会开门之后，谢擎终于悻悻地停止了失去身分的暴行。
　　「很好！非常好！」
　　那是上次「会面」谢擎的最后一句话。
　　单飞有理由相信，那不是谢擎在夸他。
　　尤其在他被责令倒掉第八碗「垃圾」之后。
　　「你别告诉我，你今天一上午的日程就是在这里坐着品粥！」单飞将第九碗重重地摆在谢擎面前，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威胁地道。「如果再说不，那么就等死吧」的意思由内而外地从他的姿态中显示出来。
　　阿七对单飞的脚翻了翻眼睛。
　　「那要看你笨到什么程度了。」单飞的暴怒显然一点也没有影响谢擎的情绪。他依旧慢条斯理地拿起精美的羹勺，慢慢地舀了一点，送到口中。
　　「这一次怎么样？！」单飞几乎是屏气问道。不管设施再怎么完备，他也绝不想再回到那个华丽的厨房一次，并在整个厨房里所有眼睛的关注下完成他的第十锅！
　　「看起来，你对自己不太有信心。」谢擎瞟了单飞一眼，讥笑道：「不过粥还可以。」
　　在单飞还在犹豫自己是应该对讥讽反击，还是对肯定表示欢欣鼓舞时，长者对两个保镳点了点头，「不介意的话，坐下一起用餐？」
　　阿七道了声谢，飞快地坐下身来——虽然有点不合规矩，但是那味道确实闻起来不错。
　　「尝都尝饱了。」单飞嘟囔着，「更何况对着这么恶心的人。」
　　「那么，好。」谢擎微笑道：「你可以进去卧房收拾房间了。」
　　「……」已经放弃反抗了，单飞显得非常冷静，「我来替你说：为了防止窃听啊、监视器什么的，我们要对卧室进行彻底的搜索，而且从今往后你的卧室就只有我们能进出，所以当然要交给我们……确切地说，是我一个人来整理了。」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在这里休息，所以给你安排点事做。」谢擎假笑道：「不过既然你帮我找了这么好一个理由，我没有道理否认。」
　　单飞眯着眼睛望着谢擎，一个与谢擎极其神似的微笑在他唇边绽放开来，「没问题，你的房间会非常安全……而且干净。你们慢慢吃，千万不要着急。」
　　☆☆☆
　　阿七预料到了，他发誓，他只是行动慢了一点。
　　当他们听到非比寻常的声响，从餐厅赶到卧室外的那个宽敞的客厅时，已经太晚了。
　　不，收回，那个客厅已经不再宽敞了。
　　简单地说，卧室里的东西已经几乎全部被转移到了那里，除了一张床。
　　一张非常干净的钢架床。
　　那个意思就是说，除了钢架和钢丝，没有任何东西在上面。
　　「我已经彻底检查过了，」单飞双手抱胸，站在床边，面无愧色地面对着门口的一堆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非常安全，你绝对可以放心的住在这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人把那一堆垃圾扔掉。」
　　谢擎面无表情地看着单飞，下巴微微扬起，「现在，」他沉声说：「午饭。」
　　「乐意为您效劳！」单飞拉出一个笑容，「看起来午饭你不打算吃白粥了？让我想想……意粉！」
　　「意粉。」
　　对于二人的异口同声，表示出惊奇的只有怔怔地看着他们的阿七。
　　「海鲜的。」
　　「但是胃寒的人不可以多吃。」
　　「我会小心。」
　　「但愿如此。」
　　「打断一下，」阿七插口了，虽然不是一个适当的时刻，但他想他不能忍耐了，「你是打算把我的人训练成一个保姆吗？」他看着谢擎，目光带着些危险，「去照顾一个……呃……你们两个都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人。」
　　被质问的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反应绝无仅有地一致——保持沉默。
　　「我不在乎这是一次任务还是一个委托，」阿七冷静地继续，「但是我需要被知会，而且我必须确保我的人安全。我希望你们两个都明白，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任何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接私活，尤其是从危险人物那里。」
　　「你看，」单飞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我需要这个工作，所以我不会破坏这些规矩。」
　　「当然，」谢擎也开口了，但显而易见仍然在措词中，「出于某种原因，我也不希望单先生失去这份工作。不然我就不必在只需要一个的情况下，去花四倍的价钱请贵公司的四名保镳……」
　　「容我插一下嘴吗？」阿七礼貌地打断道：「你一个也不需要，我的经验这么告诉我。」
　　「至少需要这一个狂妄的笨蛋。」谢擎哼了一声，道。
　　「而你花了三倍的价钱，只是不想让我猜到你在想什么。如果这能帮助你保持尊严，我可以配合你。」单飞反击道。
　　「现在让我们从头来过，」阿七坚定地保持住了他的理智，「用一种大家能够理解的方式叙述。」
　　诡异的沉默再一次蔓延开来。
　　「好吧，从我开始。」阿七吸了口气，「你们俩人显然很熟，但绝对不是友好的那种。」
　　他甚至都没费心用疑问的语气，因为这很明显。
　　另外两人不是很愉快地哼了一声。
　　长者保持了空白的面部表情。「你认为了解得更多对你会有什么好处？」他慢慢地说。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阿七冷冷地道：「我是在提供帮助，而这完全是看在阿飞的面子上。
　　「无论是从理性上还是感性上，我都希望我的人能摆脱包袱轻装上阵。保镳这份工作很危险，他不该为任何事情分神。如果他有问题需要解决，那么我会全力以赴。至于你，谢先生，我尊重你不过是因为你是我的大客户，仅此而已。」
　　「跟你不同的是，我对你的尊重仅仅出于我的涵养。」谢擎冰冷地假笑着，「我会始终尊重你，因为它不耽误我作出其他任何决定。」
　　「我不介意你作出任何决定，」阿七毫不在意地说：「只要你不会做出触犯我的事情。」
　　诚然，作为一个保全公司的老板，他显得过于狂妄了，但是单飞有理由相信阿七不是一个鲁莽得不顾一切的人。他能说出来，只不过是因为他有把握应付。但这背后的秘密不是单飞感兴趣的东西，就他目前的夹心人地位来讲。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抢在谢擎发言之前，单飞道：「你是为我着想的？」他对阿七认真地道。
　　沉默地注视着单飞几秒钟，阿七点了点头。「你知道，我是你的老板。」
　　「而你，」单飞转向谢擎道：「真的很……关心……我是说，他。我想你现在不用否认，我并没有模糊过你对我的厌恶，不是吗？」
　　谢擎并不是太信任阿七——应该说他完全不。审视地看着阿七，他并不回答。
　　「如果你能相信我的判断力，」单飞坚定地道：「而我绝对相信阿七。」
　　阿七胜利地挑起眉毛。
　　「……或许不是很确切，」谢擎思忖了一下，慢慢地说：「针对你的那一部分。顺便说一下，我不相信你的判断力，我相信我对情况的控制力。」
　　控制力，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不对，那么就会有命案发生。单飞明白，但他相信现在不是跟谢擎讨论道德的时候。
　　低头想了想，单飞抬起来头笑道：「我坚持……无论如何，我想我们三人没有矛盾，当然，或许有过节。」
　　他看了一眼谢擎，再转向阿七，「老……谢先生跟我同样在意一个人，所以，阿七，为此谢先生也不会对我不利，你不必担心。但是，除非那个人自己愿意，否则我不会对你说出他的任何资讯。我不会做出任何……是的，任何，违背那人意志的事情。因为我实在非常……在乎他。你能谅解，是吗？
　　「无论如何，情况在掌控下，没有任何私下的交易，老实说，他所做的一切……」单飞指着谢擎，神情是愤懑的，「是为了……我好，虽然……我还是无法……我讨厌他。」
　　「相当好，」谢擎接口，「这正是我能想像的智商和情商。」
　　阿七思索地看着那两个怪人，神色郁闷。「好吧……那么，我们的支票什么时候能够兑现？」最后，他问。
　　「在他能够学会的时候。」谢擎看了看单飞，道。
　　「那么，」阿七两手抱胸，看着单飞，「你要提高效率。」
　　「相信我，」单飞耸了耸肩，「我比你们每一个都想回去。我恨不得飞回去！」他转身走向门外，「意粉，是吗？」
　　「我猜是海鲜的。」阿七嘀咕着随后走了出来，「你知道，无论是什么情况，」他挑了挑眉毛，诱惑地对单飞悄声道：「我都能接受。在你之前，我的一个人跟他的主顾发生了点什么；另一个人，带着杀手私奔了。你看，我接受得很好。」
　　他看着石化的单飞，「他们统统都是男人。」最后，他补充道。
　　单飞坚持保持石化的状态，这使得阿七很无奈。
　　「喂！」将手在单飞的眼前晃了晃，阿七问：「说话啊，想什么呢？」
　　「我在想，」单飞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我应该换个老板了……」他诚恳地说。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足够标新立异了，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都实在无法承受更猛烈的冲击。
　　「嘿，老实说，」阿七叹息着，「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只不过我从前真的没得到过一点消息，谢擎有私生女……」
　　私生女？单飞扬了扬眉毛，看起来阿七的接受能力还不算高。兜里突然的震动打断了他的评论，单飞向阿七摆了摆手，然后掏出手机。
　　速归！
　　只有两个字。
　　阿七注意到单飞得面色骤然转为苍白，身子似乎有些摇晃。他唯一会做的动作就是一遍遍地拨打那个号码，然而电话的那端却始终无人接听。
　　「该死的！怎么不接电话！」
　　☆☆☆
　　谢擎在饮茶，这是个很陶冶性情的爱好。
　　现在他需要陶冶性情，尤其在每次他的视线接触到客厅里的「杂物」时。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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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擎放下茶杯，有些恼火地看向门口。一个面色苍白，眼中燃着怒火的单飞正大步走进来。
　　「你把他怎样了？！混蛋！」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单飞从肋下抽出枪来，「是你这混蛋！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对你还抱有一丝希望，我以为你多少还有点人性……是我的错！」他几近语无伦次。
　　「天麟出事了？！」从破碎的言语中，谢擎唯一能拼凑出的只有这个资讯！他猛地站起身，「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厉声道，完全无视单飞手中那把子弹上膛的手枪，疾步走过去，「谁给你的消息？现在情况怎样？！」
　　「你还装蒜！」单飞狂怒道：「他少一根头发，我剐了你！」
　　「冷静！」阿七抬手盖在了单飞的枪上，「现在谢先生在我们掌控中，无论什么，我相信都可以解决。」
　　「如果我想做什么，」谢擎冷哼了一声，「那晚我只要不送药给你就好。」
　　「不是你？」单飞迷乱地摇头，「那会是谁？只有你知道他在，只有你……」
　　「到底怎么回事？我需要更明确的描述。」谢擎不耐烦地道。
　　「他发短信让我立刻回去，我打电话给他，但是没人接听。」
　　「他当然不能接你的电话。你打电话给他有什么用？」
　　「乖，这么危险的东西，我替你收着。」阿七忙趁着迷乱的空档，将单飞手中的枪接了过去。
　　「我必须立刻回香港！」单飞蓦地注意到了阿七的存在，咆哮道。
　　「没问题。」阿七立刻道：「你冷静一下，我去订机票。」
　　「我想包机更有效率。」谢擎插口道：「以谢家的名义。」
　　「好主意。」阿七在消失之前道。
　　「他只要接通电话，让我知道他没事也好！」单飞混乱地说，恨自己不能飞回香港，「妈的，我为什么要跟你来这该死的日本！不是你又能是谁？」
　　「你闭嘴！」谢擎蓦地大怒道：「首先要弄明白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像个废人一样崩溃！」
　　单飞愤怒地抬起头，看着谢擎，「我没有崩溃！我只是……很愤怒！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居然不在他身边。」他的声音渐次低沉，整个人颓然靠在门框上。「……不能立刻赶到他身边。」
　　谢擎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又张开，「天麟不会有任何事，」他的声音甚至是柔和的，「因为你和我都不会允许。」
　　「在千里之外？」单飞苦笑道：「我们期待神迹？」他不能够，谢擎也不能够。他们甚至都不能委托一个人去看一眼。
　　多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只会令谢天麟处境更危险，更艰难。
　　「我们制造神迹。」
　　谢擎的声音冷酷而坚定，他让单飞回忆起了什么。是的，谢擎，他偶尔是一个紧张的、暴躁的父亲，但多数时间他是一个帝王，黑暗的帝王。
　　「我们需要一个着手点。」谢擎的镇定无形中平复了一定的焦虑，它让单飞的情绪转移到了另一端，「在没有你的人和我的人插手的情况下，我们首先……应该得到点情报。现在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谁干的。」单飞沉思着说。「我想，我应该能做点什么。」
　　谢擎保持沉默，他并不想打断单飞的思绪，仅仅是看着他，带着点欣赏的意味。多数时间，单飞能控制局面——如果他不是紧张到死的话。
　　单飞再一次拿起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得利披萨？对，我要一份，海鲜至尊，十二寸，福悦居七楼B座十二。十分钟送到，是吗？好。」
　　他挂断了电话，转向谢擎，「我每天都给他订餐，你知道，他现在自己不能做这些。十分钟之后我会打电话确认，这样多少我们会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怎样。」
　　「可行。」谢擎精简地评价道。
　　再一次的震动令单飞手脚发颤，但是号码告诉他那是阿七，「喂？」他接通了电话，声音明显不悦。
　　「坐车来机场吧，飞机的事情已经商定。你们过来立刻就能起飞。」阿七并没有耽误他太长时间，利索地交待完毕，「路上注意安全。」最后，他补充道。
　　「可以出发。」谢擎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在单飞刚刚挂机的时候立刻道：「我没什么需要收拾。我想你也是。」
　　确实，能有什么比谢天麟更重要？
　　☆☆☆
　　在因乘坐飞机不得不关闭手机之前，几近抓狂的单飞终于收到了回音。有人接下了披萨，并且付了款。
　　气氛看起来一片祥和，除了一件事……那是个女人。
　　女人！谢擎与单飞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单飞迷惑地道：「我家不可能有女人。」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就会知道。」谢擎冷冰冰地回答：「放松。」
　　「放松？！」单飞叫道：「我怎么能！那是我的爱人！」
　　「我听说了，」谢擎的声音里也带上了薄怒，「而二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我的一切了！」
　　「你的一切？」单飞激怒地道：「所以你就让他生不如死了？」
　　「该死的！让他陷入今天的险境的是你！」谢擎大怒，「如果在我身边，他至少还安全！」
　　「确实这是我的错！」单飞一片混乱，「你有理由为此对我发火。」他沉声道：「但是，你没给过他一点安全感！」
　　「我当然有！」谢擎已经濒临狂怒，「我本来能，直到你带走了我身边的所有人！」
　　「是你赶走了他！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那么残忍地对待他！」当涉及到谢天麟的时候，单飞永远也无法冷静。「你已经把他害得很惨了，难道还不足够？！」
　　谢擎转过身，望着舷窗外的天空，长久地沉默。「……我知道。」他轻声道：「所以我想把最好的给他……他唯一、真正想要的。那就是你。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需要我。」
　　单飞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轻轻地拍了拍谢擎的肩头。
　　「所以，」保持沉默的阿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插嘴的空档，「能够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局面了吗？」
　　两人齐齐地瞪视他。
　　「咳！我发誓，我不会做出任何可能伤害到谢天麟的事。」阿七举起两手，「我在这里，你们不可能期望我假装自己是张桌子吧？」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谢擎玩味地说。
　　「惊讶？为什么？」阿七反问：「不就是一个据说死了的人还活着，并且成为了阿飞的心上人吗？有什么奇怪？」
　　「嗯……他经历过更多。」单飞插口解释给谢擎，「就像雇主与保镳的恋情，杀手跟保镳私奔什么的，那些都发生在他的公司。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正题了？」
　　「你们有什么女性的敌人？」阿七皱着眉头道。
　　「没有。」
　　「很多。」
　　单飞跟谢擎同时道。
　　「见鬼的，你！」单飞愤怒地对谢擎道。
　　「但是我的敌人要么死了，要么……就已经被卖到海外的……色情行业集团了。绝对不知道天麟的存在，更不知道他的地方。那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谢擎不太情愿地说。「更何况他们以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不在乎天麟。
　　「如果他们要对付，也应该对付我的小儿子，那个刚出生一个月的私生子。他才是谢氏未来的继承人。」
　　单飞怒视着谢擎，但不想在这个时候为了不相干的事情跟他争论。
　　「那么……单飞，你有什么失去理智的迷恋者吗？」阿七迟疑着问。
　　「见鬼！」单飞不自在地道：「近来我没去招惹任何人！拜托！天麟……呃……他会砍死我！」面对着谢擎质疑的目光，他气愤难平。
　　「不，他不会。」谢擎摇摇头，「毒药比较符合他的品味。」
　　「嘿！」单飞道。
　　「Stop，please。」阿七再次插嘴，「那么有可能是谢天麟自己化妆成女人吗？」
　　「他为什么那么做？！」单飞反问。
　　「……看来，我们遗漏了什么。」阿七耸了耸肩。
　　「不能更同意。」谢擎冷笑道。
　　「够了，我们要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内讧！」阿七皱眉道。
　　「同意。」另外两个焦躁不安的人点头赞同。
　　「下一个可能……」
　　旅程并没有显得太漫长，三人在斗争般的讨论中度过了这段煎熬，然后，毫无头绪地走下舷梯。
　　单飞在汽车驶离机场的同时打开了手机，然后，跳出一条令他几乎发疯的资讯。
　　白痴，为什么打电话？你知道我不能接听！
　　「他……看起来没事。」单飞结结巴巴地道。
　　「到你家确认了再说。」谢擎板着脸，回答。
　　「好！」单飞暗暗地磨牙——谢天麟，你最好有点好理由，否则！
　　☆☆☆
　　防盗门是完好的，房门也是完好的。
　　单飞慢慢地走进客厅。
　　那个人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报纸。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精致的侧面剪影优美至极。
　　「你这该死的黑社会！」单飞纵身扑了过去，完全不能控制！「你怎么敢！」
　　被压倒在地毯上的时候，谢天麟短暂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投入到了单飞发起的一场唇舌的角逐中，并且，加深了它。
　　「我恨你！」单飞稍抬起身，面对着爱人悄声道。
　　「我喜欢你恨我的方式。」谢天麟扬了扬眉毛，激吻至艳红的唇扬起了一个诱人的角度。
　　防盗门还没有关闭，但它可以等。
　　「为什么要吓我？」冗长而热烈的吻安抚了单飞的思念，但却撩起了另外一种骚动。那可并不适合在门口进行，尤其在敞开的门前。单飞稍稍抬起上身，轻声问道。紧紧地拥抱着谢天麟的身躯仍然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该死的，我心脏病都要发了！」
　　「吓你？」谢天麟迷惑地道。
　　「发了条要命的短信，又不接我电话！」单飞恶狠狠地道：「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他用最邪恶的目光看着谢天麟，就好像看着一只小白兔。
　　「你有什么宗教信仰？」谢天麟抬眼看了看，忽地问道。
　　「嗯？」这可不是单飞预料的回答。
　　「如果没有，现在最好选择一个，然后祈祷。」笑意在谢天麟的眼中慢慢地扩大。
　　「老天！」单飞如有所悟地惊叫道：「你下厨了？」
　　「不！」谢天麟摇了摇头，「家里来了……嗯……客人。」
　　客人？
　　单飞已经有所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他缓慢地抬起头。
　　God bless me！
　　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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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郑芳芳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躺在地毯上缠绵的这一对。
　　「咳，老妈。」单飞干巴巴地道，僵硬得无法动弹。「你……你怎么来了？」
　　「嗨，儿子。」单郑芳芳晃了晃手中的购物袋，「不欢迎吗？！我是来帮忙填充你那空荡荡的冰箱的。还有午餐，你打算在地上吃么？」
　　「不，我选择餐桌。」单飞嘀咕着爬起来，顺便拉起了谢天麟，像个小犯人一样立在客厅。
　　「帮我把东西放好，你们才有饭吃。」单郑芳芳熟门熟路地向厨房走去，随意地吩咐道。
　　「怎么回事？」单飞悄悄地对谢天麟做口型道，从谢天麟相对自然的神态嗅到了一丝什么味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冲凉。打回给你时，你关机。」谢天麟耸了耸肩，「不过，我可不希望它听起来太合理。」他诱惑地微笑道。
　　「该死，我不是在说这个！」单飞呻吟了一声，现在可不是动情的好时候，「我是说她。」他向老妈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她对我们家很熟，」谢天麟无辜地回答：「那是因为她昨晚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夜。如果你肯联想一 下，那么就会知道为什么会收到那条短信。」
　　「老天！」单飞傻掉了。
　　不对，或者是他们，或者是我，必定有谁疯了。
　　让他从疯与不疯的挣扎中醒来的，是手机的疯狂震动。这时他才想起，谢擎为免让谢天麟看到自己，所以此刻还在楼下等候消息。
　　单飞已经完全彻底地把他忘记了。
　　「你妈妈上楼了！」电话的那一端，谢擎的惊恐程度不亚于单飞。
　　「我知道。」单飞麻木地道：「她还买了好多……哦，是意粉和佐料。」
　　谢天麟和单郑芳芳正说笑着把这些东西塞进冰箱。
　　幻觉？
　　「什么？！那……那我儿子呢？他还好吗？」
　　「很好。非常好。」
　　「跟你妈妈在一个空间？」
　　「对，还有对话，」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妈在夸我……你听到了吗？她说『你不用担心，单家有非常好的厨艺基因，小飞一定能很快学会。他爸爸就是这样的……打扫房间？不用担心，小飞……』我想，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我的身世。」
　　沉默，沉默……
　　「我一直都在猜测，为什么一个女人能做到令堂这样的位置，」谢擎评价说：「看起来她确实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单飞麻木地重复。
　　「那么，」谢擎的声音恢复到了一贯的冷硬，「你要记住，回到香港之后，我依旧会谨守我的游戏规则。谢天麟已经死了，那么就只能以死人的形态，出现在任何一个曾经见过他的人面前。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玷污谢家的声誉。」
　　「该死的，我知道！」单飞抽不出更多的精神来应付这个。
　　「不过如果……」谢擎匆忙地补充，「他旧日的伤病发作，打我的电话……只要别叫他知道。」
　　「我不会的。」单飞承诺道：「我比你更希望他能切断旧日的一切。只要他不参与，那我将永远在你跟叶利之间保持中立。你明白。」
　　「很好，」谢擎沉声说：「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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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妈……嗯……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单飞在送走单郑芳芳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那是因为谢天麟不能出门。
　　「什么？」单郑芳芳扬眉道：「因为你们在地毯上叠罗汉？」她笑吟吟地说：「我记得你已经成年好几周年了，跟喜欢的人在自己家做点什么，我这当妈的不需要大惊小怪了，是吗？」她故作姿态地想了想，「嗯……如果实在要说，那么你应该把门锁好。」
　　「老妈！」单飞怒道。
　　「什么？」单郑芳芳象征性地在军飞的头上拍了一下。
　　「傻小子，好好对待天麟。」她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单飞的头发，「在你家里忽然见到他，我也很吃了一惊。不过随后我发现，他为了你这个混球付出的和失去的简直无法计量……虽然我的儿子真的很出色，但我想不会有另一个人肯为你付出这么多，失去这么多也无怨无尤。
　　「既然你肯放弃一切来喜欢他，就别亏待他，令他伤心难过最后痛的是你自己，知道吗？」
　　「老妈，你太唠叨啦。」单飞笑嘻嘻地道，面上流动着一抹无法形容的神采，「你是最后一个学会这么看待他的人。」
　　——燃烧番外·保镳生涯 完
(written by 草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