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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佚事3》——败类篇 by 灰湖

1 
江山历来易改，皇帝亦然。 
君不见，古来帝王有几何，名垂青史者廖若晨星矣。 
前皇驾崩七日后，新皇即位，便是前皇之兄长太子赵祯。在四王爷的辅佐下，坐上了本就属于他的龙椅，成为众望所归的真命天子。 
而前皇赵靖，自落下山崖后便尸骨无存，御林军冒险下悬崖几番找寻，连一点血迹一根骨头都没有找到。 
同样，九王爷赵鸿麟及皇后红灵的遗体亦毫无踪迹。 
赵祯因这变故整日郁郁寡欢，眉头深锁，念着六弟，想着六弟。想他一生心酸，含冤抱恨而终，结果竟连个尸骨都没有……每思至此，泪水已不由流满双颊…… 
　　目前在民间，赵靖的死因则是这样流传：皇上为乱党暗杀，九王爷和皇后为了保护皇上壮烈牺牲。 
　　因此，皇后及九王爷都成了忠烈。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气势恢宏的勤王府，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中，处处是灵幔，入眼皆为白色。最醒目的是大厅尽头那个大大的“奠”字，白底黑字，黑色的绣球，为本就沉痛的王府增添无限凝重与哀伤。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他们那冷媚绝美的王爷，武功独步天下的王爷，竟然会这么去了…… 
　　就算王爷对他们这些侍婢并不亲切，甚至是冷漠无视，可是王府上下的人都为王爷的去世感到伤心。两个多月过去了，王府中人仍然无法接受，无法接受王爷就这么死去的事实。王爷的音容媚态在他们眼前不断地出现，仿佛就在身边，王爷并不曾离去！ 
　　匆匆自九华山赶回来的玉如虹，却站在门口停了脚步。 
　　看着那白色的灵幔在风中飘舞，八月的秋阳依然毒辣，照在白色的布上反射出的光线异常刺眼，令人几乎难以睁目。 
　　又是这样的场景，他的家中到处是白色与黑色，还有笼罩在王府周围的凝重气息，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的父王，武功绝顶的父王真的死了么？ 
　　“如虹……”站在他身旁的戒嗔担忧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自己苍白得吓人的脸色更让人担心。 
　　这一路坚持要跟着玉如虹回京，更不愿拖了他的时间，反而是自己要求赶路。一路的颠簸引发了并未痊愈的伤势，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不过还能熬得住。总算到了勤王府，玉如虹竟然犹豫了。王爷到底是他的父亲，嘴上说死了清静，其实心里还是很在乎的。 
　　身后的四大公子亦是如是想。 
　　玉如虹看了看戒嗔，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没事，进去吧。” 
　　虽然能让戒嗔为自己担心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他不愿在这样的状况下。不是不知道戒嗔在忍着伤痛，他苍白的脸色令自己心疼，他实在是个好人，好得让他不想放手。不敢想，若有一天失去了戒嗔，自己会变得如何？ 
　　恍恍惚惚地进了王府大门，府里的下人都来拜见小主子。玉如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灵堂上-- 
　　那里只有一个灵位，一个奠字，一个香炉，一桌供品，却没有棺木！ 
　　玉如虹向下人问明原因，原来是找不到王爷的尸骨。大家黯然悲伤，玉如虹却缓缓笑起来，让人以为他悲伤过度精神失常。 
　　却听他笑道：“找不到尸骨才好，那就不能确认他已经死了，凭他的轻功多半是还活着。” 
　　听了他的话，大家突然有了活力，他们宁愿相信小王爷的话，王爷仍然活着。 
　　“没日没夜地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大家也累了，先去休息吧。尤其戒嗔，你的伤还没好呢！”玉如虹拉着戒嗔往后厢走。 
　　身后王府的管家叫住他，“小王爷，您还没给王爷上香……” 
　　“开玩笑！不是说了他未必死了。”玉如虹边走边回首，瞟了眼灵位淡淡道：“等确定他真的死了之后我再多上几柱香。” 
　　这……说得也是。 
　　于是王府中人一扫两个月来的阴霾，开始收拾，撤了灵堂，取下灵幔。 
　　他们相信，王爷一定会回来的！ 
　　却说两个月前的一天，也就是端午节左右，小青山悬崖下的深谷中，有一位中年大叔在采药。 
　　可别小瞧这位身材不高其貌不扬的中年大叔，他可是武林中让人既敬又畏的“鬼手神医”朱无命。 
　　神医，顾名思义就是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如神仙一般灵验。至于鬼手，这是朱无命的怪毛病。他医人要看心情，还要看那个病人看不看得顺眼，更要看那个病值不值得他费神去医。心情好时或者看你顺眼时，你就是不付钱他也会医。心情不好或看人不顺眼时，叫他爷爷祖宗也没用，给他金山银山也不会理你。除非你生的病非常奇怪，是前所未见的疑难杂症，然后让他觉得有兴趣研究研究，值得他费神破解的，他才会好心的收留医治。不过也别高兴太早，就算他心情好时医好了你的病，若是他忽然觉得看你不顺眼了，他便会立刻杀了你，没有任何理由。所以鬼手的意思是，他既可以从阎王那里把你的命夺回来，也很容易就可以送你去见鬼。想要求他医治的人可都是思量再三才去的。 
　　这一日，朱无命来到断崖下的深谷采药，无意间看到千丈悬崖上方有一颗朱红色的果实，周围没有任何叶片，就一粒果实，且散发着妖艳诱人的光芒，疑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奇药“再生果”。此果千年结果，无叶无花，只有一茎，色朱红晶润，果子成熟后须即时采摘，落地则化污泥。看那颜色，此果正是采摘时，然而悬崖太高，以他的轻功根本就上不去，幸好他随身携了一张韧逾牛筋的“囚仙网”，是用来对付捕捉奇珍异兽的，网眼密如豆子大小。今儿可巧派上用场了，虽然用一张可以捕老虎的网来接一粒苹果大小的果子有点大材小用了，不过很值啊！ 
　　于是朱无命找了四棵结实的大树，把网的四角牢牢系在粗大的树杆上，自己则坐在树下眼巴巴等着果子掉下来。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中午，那可爱诱人的果子还在悬崖上随风飘飘荡荡不肯落网。朱无命咒骂了一句，先吃干粮填饱咕噜直叫的肚皮，然后靠在树桩上美美地打个盹。 
　　不知多久后，朱无命正沉入甜蜜梦乡，梦见再生果终于掉入了网中。然后，他靠身的树杆一阵晃动，树叶和毛毛虫啪啪掉到他身上……朱无命惊醒，跳起来抖净身上的落叶，惊讶不已，一个小小的果子掉下来会有这么强的冲击力？还是说它看起来小小的，其实重量可观？ 
　　抬头一瞧，网里有一个大大的……咳，是个人，不是他那可爱的再生果。 
　　“啪……”朱无命在网下一掌把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陌生人打出网外，也没去看摔到溪边草地上的人有没有摔死了，他只眼巴巴地望着悬崖上的红色果子，嘀咕着：“什么垃圾嘛，还以为是我的宝贝，浪费我的感情！” 
　　看着看着，朱无命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有什么东西挡住他的再生果了？不过眨眼，那东西又没了，他的果子还在……哗啦啦……树叶又往他身上掉，朱无命瞟了下大网，又是一掌打出那个不是他想要的庞大东西。搞什么啊，尽是掉一些没用的东西！ 
　　这头仰着也会酸的，休息了半盏茶的工夫，朱无命继续抬头，这一看真是……眼前一点红色翩然落下，肯定是再生果无疑了！不过，它怎么越看越大啊？到最后触目所及竟全是红色？那个果子没有那么大吧？再一次和树叶毛毛虫亲密接触后，朱无命又啪地打飞了掉入网中的红色物体，再也忍不住地大骂：“上面的哪个王八啊！还有没有道德！不要的垃圾尽往山谷里倒，真当这里是垃圾场啊！”骂完之后一想，反正也不是扔在自己的地盘上，要扔就扔吧！ 
　　“啪！”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朱无命的头上，再弹到网中。“又是什么鬼东西！”朱无命伸手就要拍下去，一看到那红色的晶莹的果子后，捡到手中抚摸一番，不由哈哈大笑：“原来只要大叫就能落下来了，真是浪费了我不少时间哪！” 
　　小心翼翼地把果子往怀中塞进去，然后收网，提了药篓子就走。没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把怀中的再生果给摔了出去。朱无命狠狠踢了一脚绊到他的东西，眼角余光瞄到那一片红色……好像他怀中果实的颜色，可惜是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女子。不过，看在她的衣服和再生果有一样的颜色的面子上，就把她带回山洞吧！ 
　　至于后面那两人，黑黑的衣服不怎么入眼，还是不要了。管他死了没死，管他会不会被野兽吃掉，反正他也带不了那么多多余的东西回家，就这红衣女子最轻，就带她吧！ 
　　扛木头似的扛起红衣女子，一手提着药篓，朱无命毫无牵挂地离去了。 
　　深谷的小溪边，躺着两具一动不动的身躯，不知是死是活？ 
2 
　　云雾缭绕的崖底，却是阳光充沛，果香花艳，溪水潺潺，绿草遍谷。 
　　凉凉的溪水顽皮地抚触过肌肤，带着落花欢快往下流去。 
　　清凉的流水使躺在溪边草地上的人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的是高不见顶的悬崖，半空中飘荡着淡淡的烟雾--难道他没有死？ 
　　赵靖不敢置信，从那么高的悬崖跳下来都死不了？由不得他多作怀疑，身上的各处擦伤和手臂上的疼痛证明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在他彻底心死，觉得活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而寻死之后，他竟然没有死！呵呵……赵靖轻轻地笑出声，没有愉悦之情，只是空洞无心地笑着，躺在草地上不动。 
　　不远处的树荫下，昏迷的赵鸿麟亦清醒了。起身活动了一下，除去一些擦伤外，并无大碍，不由暗暗称奇，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死也会重伤吧？为何毫无异样？正自疑惑时，听到一阵阵轻笑声，赵鸿麟赶紧循声走到他身旁，注视着失声而笑的人，颤道：“靖儿？靖儿……”他没死！靖儿还没有死！ 
　　听到这个刻骨铭心的声音，笑声嘎然而止，代之的是疑惑的眼神。他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不但看到九皇叔的身影，还听到他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赵靖皱眉，突然握紧双拳，恨自己的不争气，不是都对他死心了么，为何还要想着他？既然天意不让他死去，那他就该好好地重新生活，再也不去想那个人了，以前的他从跳崖那一刻便死去了！今后的赵靖不会去爱任何人，再不会为人伤心销魂了！ 
　　“靖儿，靖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见他怔怔地躺在地上不动，赵鸿麟担心他是否哪儿受了伤不能动，关切之情自然流露。 
　　而赵靖，见到上方那张绝色的容貌后，疑是自己仍处于幻觉中，狠狠一拳挥过去，捂着眼喊道：“走开，我不想看到你！就算是幻觉，我也不要看到你啊！永远都不想看到了……”无力的喊声夹着细碎的呜咽。 
　　赵鸿麟捂着被打痛的半边脸，不敢相信靖儿竟然会出手打自己，但听他的啜泣，心中不由一痛，靖儿不想看到自己了！可是，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不是么？是他辜负了靖儿的一片痴情…… 
　　赵靖突然觉得不对，自己不是已经清醒了，怎还会出现幻觉？暗暗眨了眨潮湿的眼，这才移开手看向坐在身旁的人，见他的一边脸微微红肿着，立刻道歉：“抱歉，九皇叔，我以为在做梦才会出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赵鸿麟看了他一眼，说不出口，就算自己说了实话他也不会相信了吧？“对了，你手臂上的伤口很深，我看看……”说着抓过他的右臂小心地卷起他的衣袖来查看，深入骨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整只衣袖都染湿了。赵鸿麟皱了下眉，双手捧起溪水为他洗了洗满是鲜血的手臂，然后探入怀中取了一包金创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再撕下自己的衣摆为他包扎。 
　　“九皇叔？”他的举动让赵靖非常困惑，他不是恨不能杀了自己么，可现在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又是为了什么？想了想，赵靖微笑起来，注视着赵鸿麟，“九皇叔，你不必再费心了，如果这是你新折磨人的花样，可能会让你失望了。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不再爱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觉得痛苦伤心了，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我了！” 
　　赵鸿麟愣住了，他说不再爱自己了？他的神情是很认真的，也很坦然，清朗的目光直直撞进内心，撞得心口隐隐作痛。 
　　站起身，抬头仰望了一下悬崖的高度，赵靖又笑了，轻松地说：“我不知道为何在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都不会死，也不知道你为何会在这里，但是今日的死而复生让我想通了所有的事。生命是我自己的，我不能为别人而活，更不能为不值得我爱的人而轻易送命，今后我要为自己而活。” 
　　“靖儿，我没有想伤害你……”虽然他还是赵靖，但是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不再忧郁不再愁眉不展，脸上那久违的笑容令人觉得无比陌生，那是没有任何情绪，纯粹只是笑的笑容，就像他现在给人的感觉，他是真的放开了一切，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在终于认清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后，他竟然说已经不爱自己了！赵鸿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清楚心里像被巨石压着，又像被针扎着，很痛！又想起他跳崖时的那句话--九皇叔，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再也不要见到你！这句话是对自己彻底地绝望之后才说的吧？赵鸿麟的胸口溢上酸楚，直冲脑部，醺得鼻子和眼睛都酸酸的…… 
　　突然，只见站着的赵靖身子摇晃了几下倒了下来！赵鸿麟一惊，赶紧接住他，急问：“靖儿你怎么了？” 
　　赵靖却朝他笑了笑：“九皇叔，我没事，只是脚踝好像受伤了。”然后从他怀里挣开坐直身子，大方地把受伤的脚搁到他面前，笑道：“九皇叔，你的武功很好，也会点简单的医术，我这只脚可就要麻烦你了。” 
　　看了他几眼，赵鸿麟实在很难自他的笑脸上看出什么，这样的靖儿，真的让人很难适从，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脱掉他的鞋袜，只见脚踝处已经肿得像个馒头大小，赵鸿麟看了都觉得疼，受伤本人却依然笑咪咪的，惹得赵鸿麟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没好气道：“都肿成这样了你怎么现在才说？靖儿，你有没有在听！” 
　　“啊？哦，九皇叔你生什么气，反正痛在我的身上，九皇叔也不会在意的。再说我也是现在才觉得这里痛啊！”赵靖的笑脸终于变成了皱眉，痛得直吸冷气，哇啊啊……果然九皇叔是想杀了他，捏得他的脚都快断了！ 
　　“好了，错位的骨头已经接回去了，看样子至少有三天不能走路了！”赵鸿麟一边帮他穿好鞋子，一边还拍了一下他肿起来的地方，当是惩罚。 
　　赵靖痛得直冒冷汗，却不肯叫痛，白了赵鸿麟一眼，怒道：“我知道你恨我，要杀就直接杀了我啊！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你还是不是学武之人啊？真是没品！” 
　　“少废话，手拿来！”赵鸿麟冷冷地瞪着他，其实心里已经被他的话气了个半死，自己若想杀他早就杀死他了，还用得着现在动手？本来他是想陪着靖儿一起离开人世，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变成这样。 
　　“做什么？”不是想砍了他的手吧？ 
　　赵鸿麟也不跟他多费唇舌，拉着他起身把他背到背上，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原来是要背自己啊！赵靖趴在他的背上不再吭声，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忍不住问道：“九皇叔，你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当我是仇人么，为什么又突然对我这么好？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背着他的手紧了紧，赵鸿麟似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让他注意看看四周有没有洞穴等容身之处，现在天色渐暗，在这深谷底的谁知会有什么猛兽出现？ 
　　于是二人边走边找，很幸运的在一处百丈左右高的瀑布后找到一个洞穴。凭着赵鸿麟的轻功，虽然背着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瘦得只剩皮和骨头了，所以还是很容易地上去了。把赵靖小心地放到地上，赵鸿麟又出了洞，在深谷中捡了一堆柴，打了些飞禽走兽回来，放到瀑布下洗一洗，取出火折子燃起火堆放上去烤，不到半个时辰，山洞里香味四溢。 
　　赵靖一边吃着烤肉一边道：“九皇叔，看不出你还会做这些事，能不能教教我？” 
　　“你学这个干什么？做皇帝的不就是让人伺侯的么？” 
　　“呃……以后可能会用得着吧？反正你教我怎么在外面生存就对了！”赵靖笑嘻嘻的说，似真似假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鸿麟怀疑地瞅着他，总觉得他这么说好像哪里有些怪，不过还是教了他不少在皇宫外独自生存的法则。 
　　在火堆旁聊了一个晚上，二人间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越聊越累，赵靖在迷迷糊糊中靠在岩壁上睡着了。赵鸿麟就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削瘦疲惫的沉睡脸庞，手不由自主地覆上去。是自己把他害成这样的！他竟然将一直深爱着自己的靖儿伤成这般模样！随着思绪的翻腾，愧疚、心痛、爱怜等情绪纷涌而上，几欲冲破胸口。手在不自觉地颤动，感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赵鸿麟突地收回手，却见他只是缩了缩身子，抱紧双臂还在睡。 
　　现在是五月，洞中又生着火堆，这样还会冷？后想到曾听几位大臣说过，他的身子一年比一年虚弱，尤为怕冷。这却是因为自己的残忍与无情而留下的后遗症！后悔与自责已弥补不了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唯有今后好好地疼惜他，用心地爱护他……即使这样，他还是觉得及不上靖儿对自己的万分之一！ 
　　赵鸿麟轻轻地把他抱入自己的怀中，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温暖。而赵靖，也因为感到温暖而更靠近他，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这样的平静时刻，赵鸿麟希望能成为永恒。不知为何，他现在非常的不安，总觉得靖儿会离开自己，永远地离开自己！ 
　　带着深深的不安，他抱紧依在胸前的赵靖，似乎这样子才能确定他就在自己的身边，没有离开自己。 
　　火堆不知何时熄灭了，山洞里响着轻轻的呼吸声，两个人该是都睡了。 
　　“皇上……皇上……你们去那边找找……皇上……皇上……” 
　　仍在睡梦中的二人被这吵杂的声音惊醒，赵靖一看自己竟然倚在赵鸿麟的怀中，马上弹了开去，没看到他突然黯淡下来的脸色，倒是咬牙捂着自己的脚，哇啊啊……他忘了自己的脚还不能动，痛死了…… 
　　“靖儿你没事吧？”赵鸿麟担心地向前，赵靖却下意识地后退，摇头道：“没事没事，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皇上……皇上……你在哪里啊皇上……皇上……” 
　　一声声急切的呼唤穿过瀑布声钻进山洞内，二人都愣住了，是御林军找来了？ 
　　赵鸿麟看着赵靖，见他只是呆呆地一动也不动，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犹豫了良久，起身来到洞口，想要唤来御林军的注意，身后传来的声音却阻止了他-- 
　　“九皇叔，别出声。”赵靖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目中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是命令！ 
　　赵鸿麟因为他的意外的神情而愣住，瞬间回过神，来到他身边问：“为什么？他们来接你回去了。” 
　　“以前的赵靖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根本不想当皇帝！”赵靖淡淡地笑着，注视着赵鸿麟，平静道：“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游遍天下山水，看尽人间美景，或许以后就住在这里也不错啊！在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之后，我就立下了诏书由大哥继承皇位，四皇兄会全心地辅佐他，建儿紫儿绫儿他们有红灵和大哥照顾我也放心了。九皇叔，你是不是也该回家看看了？” 
　　他能够平心静气，赵鸿麟却做不到，坐到他面前，勾魂般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他，“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我是自己跳下来的！” 
　　咦？他自己跳下来？赵靖惊愕地望着他。 
　　“我是个大笨蛋，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爱的人是谁，直到你跳下悬崖，我才知道，我一直爱的人是你！从见到八岁的你开始，我不知不觉地一直爱着你！可是这关乎到我们的血缘和皇族的声誉，所以我下意识地在逃避。”赵鸿麟靠近他，双手抚上他满是惊愕的脸，苦笑：“也是不久前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上玉叶，因为她的笑容和你很像，是那样的灿烂，所以我才会娶了她。一直以来是我太笨了，负了你的情深……” 
　　“你是想说玉叶其实是我的替身？你爱的人是我？”赵靖的双眸闪闪发亮，直直盯着他，见到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后，忽然哈哈大笑：“九皇叔，你在说什么啊？不会是把脑子摔坏了吧？哈哈哈……” 
3 
　　瀑布的轰隆声将大笑声淹没，只有水帘内的洞中才能听到隐隐的笑声。 
　　他在认真地告白，而赵靖竟然以为他脑子有问题？ 
　　赵鸿麟的脸色阴晴不定，但见他一直笑着，突然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赵靖似乎被吓到愣愣地看着他。 
　　“靖儿，我是说真的，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回报的，我不敢奢望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今后能够在你身边照顾你。” 
　　良久，赵靖才从怔愕中回魂，目光怪怪地瞅了他一眼，摇头道：“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既然我已经放下了一切，也就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今后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生活，我一个大男人不需要你来照顾。九皇叔，一切都过去了，时光是不会倒流的，你不要再说了。” 
　　从赵鸿麟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说的是真的，九皇叔终于爱上了自己。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会觉得很幸福吧？可是现在的他只觉得惊讶，还有莫名的恐惧，九皇叔的冷酷绝情历历在目，他不敢再面对感情，不能再让别人有机会伤到自己，那是他今后永远都不愿触及的。 
　　“靖儿……” 
　　“九皇叔，我肚子有点饿……呵呵，看来这几天不得不让九皇叔照顾了呢！等御林军走后你再出去找吃的吧，顺便看看出口在哪里，既然他们能够入到谷底，那我们也能出去。” 
　　看着他轻松的笑脸，赵鸿麟僵硬地点点头，回到洞口倚在潮湿的岩壁上，面无表情地注意着谷中的动静，内心翻腾的思绪又有谁知？是自己伤透了他的心，现在说一句爱他又如何，他不会接受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接受了！现在他才知道被心爱的人拒绝是什么滋味，而自己却不只是拒绝他，还将他的身心折磨了将近十年！光是被拒绝，他的心就如针扎似的痛，那靖儿这么多年的痛苦是如何熬过来的？一想到此，赵鸿麟的胸口更是痛如刀绞，全怪自己，是他太蠢了，在一切都无可挽回时才痛悟。如今老天给了他弥补的机会，靖儿却已经拒他于千里之外，难道他们这辈子是注定了有缘无份？ 
　　不久，御林军往上游找去，赵鸿麟得了机会掠出洞外狩猎去了。 
　　赵靖何尝没看到赵鸿麟的落寂与悲伤，心中虽有不忍，但为时已晚，他已经累得无心再爱，他真的不想再受伤了！ 
　　住在山洞近十日，赵靖的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因为心情不错，又每天吃着烤肉，人也胖了不少，看上去精神非常好。反观赵鸿麟，除了冷着一张死人脸……呃，是绝色诱人的脸，整个人都笼罩在忧郁中，但仍无损他天生的媚态，还被赵靖调侃了一翻，说他没生为女人真的很可惜。赵鸿麟冷冷白了他一眼，想发火又不能冲着他，每天站在飞瀑潭下练武功，顺便发泄心中的闷气。 
　　御林军在找了三天之后就放弃了，赵靖也松了口气，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赵靖这个皇帝了，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不会有任何的牵挂。 
　　赵靖催着赵鸿麟要出谷，不是他急着想要游山玩水，而是他不想每天对着赵鸿麟深情忧伤的眸光，还因为每晚自己都会冷得爬到他怀里睡着。他不想一直这样下去，那对九皇叔不公平，明知自己不会再爱他了，就不能给他任何的希望。只要出了深谷，他们就各分东西，他有他的路要走，九皇叔也有自己的家，以后他们只是叔侄，就这样而已。 
　　赵鸿麟倒也没说什么，真的带他出谷底，沿着溪流一直往下走，整走了三天终于在日落时到达出口。眼前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山坡上石榴红胜火焰，附近农舍炊烟袅袅，竟不知到了哪里？ 
　　路遇一个戴着斗笠扛着锄头从山坡下来的农人，赵靖上前问路，这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他们不但已经出了京城，甚至还到了鲁地，这一走还真是远呐！ 
　　谢过农人的指点后，他们朝着农家密集处走去，只有从这里才能走出村落。再往前面不远有一个较大的集镇，酒楼客栈不在少数，来往之人口音不尽相同，想必来自全国各地，多数是生意人模样。 
　　找了家裁缝店买了两套普通的粗布衣服，换下身上穿了十几天没洗过的破衣服，再洗了把脸刮掉胡子，街头上便出现两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青年。当然，这其中一绝色青年疑是女子乔装，柔媚的神态中虽夹着冷冷寒意，但对那英俊男人却是温柔体贴。任谁看来他们都是一对绝配的夫妻。 
　　天色渐暗，二人在镇民们好奇加探究的目光中进入一家客栈，订了一间上房，然后落坐在店堂上点了几样菜。 
　　此时正是客栈最忙的时候，不时会有客人来投宿吃饭，店堂几乎坐满。赵靖与赵鸿麟坐在最角落的一桌等着饭菜上来，坐在他们附近等饭菜的人闲着也是无聊，不时地瞄向他们，暗赞二人世间少有的容貌与气质，一时倒也不觉得饿了。 
　　二人素来为人注视惯了，并无任何的不悦，一个微微笑着浅酌汾曲，一个凝眉出神不知所思。 
　　酒楼客栈一直都是八卦传播的最佳地点，一有风吹草动就能遍地生花，其传播之速令人惊叹！走南闯北的人聚到一起，天南海北地就聊开了，不过，眼下店堂上的却是十几天前的旧闻了，不外乎就是皇帝的死和九王爷还有皇后的忠烈，再谈到找不到他们的尸骨，然后就是太子赵祯登基为帝。 
　　一听皇后也掉下了悬崖，赵靖移到嘴边的酒杯停住了，红灵不是被他禁在凤仪宫了么，她怎么会到那里去的？当日在悬崖下他也未曾看到皇后啊，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及细思，客堂里忽然响起一声怒吼，惊得客人不由自主全看向声音处-- 
　　只见中间一桌坐着五个劲装打扮之人，岁数均在三十以上，三男二女，腰悬刀剑，看来不好惹的模样。其中一个浓眉大脸的汉子拍案而起，嚷嚷道：“你们这些小老百姓懂什么？什么忠烈！俺说狗屁！那个什么九王爷，易容扮成宋清云，宋清云知道么？他曾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武林第一堡的堡主，江湖中谁不称他一声宋大侠！谁能想到他竟然是皇亲国戚，并且密谋造反，勾结江湖黑白两道与代表朝廷的红叶山庄为敌，紧要关头却又引来御林军，临阵倒弋出卖盟友！小青山一役江湖豪杰死伤惨烈！不但如此，他还和他的侄子也就是死去的皇帝有一腿！这些皇族中人还真是肮脏！赵鸿麟算什么忠烈？俺呸！卑鄙小人！败类一个！这种人的存在是武林之耻！” 
　　他同桌的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哈哈大笑：“对对！赵鸿麟就是武林中的败类，还有你们想啊，赵鸿麟的武功在武林中少有对手，怎么被人打下悬崖？他是自己跳下去的！大概是想给皇帝殉情吧，还真是痴情呢！这可是当日杀出重围的各路英雄亲眼所见呢！哈哈哈……” 
　　除了那些经商的和小老百姓没听过这样的事外，店堂里有不少是江湖中人，对这些事早有耳闻，一个个都是同仇敌恺地大骂败类，虽然在他们心中被骂之人已死，但骂一骂也是过瘾。 
　　赵靖颤着手放下酒杯，原来事情已经传成这样了，而且对九皇叔尤为不利……瞄了瞄看似依然神游的赵鸿麟，从他抿紧的嘴角和周身散发的冷气可以看出，他在忍着怒气。赵靖深吸了口气，倒了杯酒递到他面前，无声地看着他-- 
　　赵鸿麟又怎会没看见他依然在发抖的手，面色不由缓了下来，握着他的手轻轻安慰：“没事，不要理这些疯狗，我们到房间里吃吧。” 
　　正巧店伙计端着饭菜上来，于是示意他端进房里，二人悄悄离坐。经过临着楼梯的最后一张饭桌时，就听有人大笑着嚷嚷：“姓赵的败类不只赵鸿麟，还有那个皇帝也不知耻，据混进皇宫中的大侠说，皇帝被赵鸿麟压在身下玩弄了好几年，有这样的皇帝还真是我们大宋之耻呢！哈哈哈…………呃……” 
　　大笑声嘎然而止，只见中间那桌的大笑之人的咽喉上插着一根筷子，眼珠暴突，嘴巴张大，僵了半晌头一歪倒在地上。敢情已经一命呜呼！ 
　　“是谁？竟然背地里暗算俺兄弟！娘的！给俺站出来，俺要剥他的皮！”早先的大汉抽出佩刀，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狠狠朝店堂里的客人扫视一遍，看看哪个才是可疑的人。结果除了两个正抬脚往楼上走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安坐在原位上，大汉猛然大吼：“呔！站住！杀了人就想跑，给俺兄弟偿命来！” 
　　吼叫声中，高壮的身子扑往楼梯，手中佩刀闪着森森寒光劈向前面一脚踏上楼梯的人。那人觉得身后冷嗖嗖的有风袭来，已知不妙，双手撑着扶手，高大的身躯凌空翻腾，敏捷地闪身到楼梯下躲过这一刀。而他身后的绝色青年则是单手伸出，看似缓慢实如电闪一般，扣住大汉的手腕用力一扭，大汉“啊哟”吃痛，佩刀随声落地，跟着佩刀落地的还有店伙计手里的一盘子饭菜。 
　　赵鸿麟顺势将那人提起飞摔在地，睨着他冷声道：“这是教训你们‘饭可以多吃，话不可多说！’” 
　　“老大……”中间那桌的三个人纷纷拔剑上前。 
　　“娘的！一个娘们竟敢摔老子！”摔趴地上的大汉一骨噜自地上蹿起，尚未站稳脚便捂着耳朵惨呼，痛得在地上打滚，殷红的血顺着手指流下来，在指间还露出一截筷子。 
　　“哼！跟你说了话不可多说，既然你没听到留你耳朵又有何用？”竟然当面叫他“娘们”，毁他耳朵只是便宜了他！赵鸿麟站在原地，睥视着他们。 
　　绝美的容颜，诱媚的气息，冷若冰霜的眼神，残忍无情的手段。看在他人眼中是矛盾的，也是谐调的，仿佛他就该如此。 
　　片刻的怔愣后，拔剑的一男二女跃上前来，挽了剑花朝着赵鸿麟快速刺来。三剑齐发，剑剑不离要道。 
　　“这……这位公子，你不、不帮你朋友的忙……可、可以么？”坐在最近一桌的客人吓得浑身发抖，钻到了桌子底下，看到倚着楼梯关注战况的赵靖后，忍不住问道。不管怎么看，那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副女人的模样，而且还是一对三，空手对三剑……这么美貌之人就是少根头发也会让人心疼啊！身为大男人却闲闲看着娘子被人砍杀，真是…… 
　　店堂里的客人大多是这么想的，赵靖多少知道，但他只是笑笑看着战况，悠然道：“放心吧，他死不了的，我比较担心的是他的三个对手，可别白白送命才好。” 
　　什么？他竟然为对手担心？桌下的仁兄睁大眯眯眼，为那位美人感到不值，真是所遇非人哪！有这样的男人真是美人的不幸！于是这位仁兄闭上了眼，不忍看到美人身上多了三个血窟窿。 
　　赵鸿麟根本未将这样的攻击放在眼里，左手曲指弹开右肋的剑锋，右手往左横拍中路刺来的剑身，顺势搁去左侧剑锋。化去剑招后，一个右旋身，如陀螺一般在三人的空隙间转了一圈，只听“叮叮叮”三声，三人手中的长剑莫名地钉入脚尖前一分处的地板上！如果钉在身上的话……三人打了个哆嗦，吓出一身冷汗！ 
　　“给我记住，话不要说的太多了，否则这剑钉的就是你们的脑袋！”不屑地瞟过三人，赵鸿麟转过身目光落向楼梯旁，语气瞬间变得温柔，“靖儿，随我来。” 
　　“九……叔，其实你没必要怪罪于他们，就算他们不说，别人也会说。”赵靖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脸上挂着微笑。 
　　他的话让赵鸿麟突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闪了闪，转个身冷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污辱你。” 
　　他在微笑，自己一直喜欢的笑容，这样的笑脸看在心里却是酸酸涩涩的。没有笑意的笑，他倒宁愿他不要再笑了。 
　　赵靖的身子顿了一下，无言地跟在他身后上楼。才上了一个台阶就觉得背后有风声，眼前人影一闪，前面的赵鸿麟已不见了身影。身后几声闷哼响起，回过头，赵靖愣了一下-- 
　　只见台阶下一字排开三个尸体，三把剑刺入三人的咽喉，赵鸿麟背对自己而立，轻轻地说：“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你。” 
　　“九叔……”注意到店堂里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仿佛他们是地狱使者一般。赵靖来到他身边扯扯他的衣袖，明显地感觉到他散去了身上的杀气，轻声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有人溜出去报官了，再呆下去会非常麻烦。 
4 
　　想到若真被官府抓进牢里，赵靖就皱眉不已。他们一个前皇帝，一个九王爷，本已败坏了皇族声誉，若再被抓进大牢，岂不是给皇族雪上加霜？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不少武林同道拍案而起，眼见那一桌五人四死一伤，不禁义愤填膺，瞪着赵鸿麟怒道：“若说不出让大爷们心服的杀人理由，今日你们休想出这家客栈！” 
　　俗话说：江湖人管江湖事，他这般不讲理地杀了四个人，凡是学武之人又岂会坐视不理？ 
　　赵鸿麟冷睨他们一眼，眸中似结着冰，不屑地冷哼道：“凭我高兴，你们又待如何？”区区几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脚色想困住他，简直是痴人说梦话！ 
　　“各位兄弟，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无需客气，大家一起杀了他为武林除害！”一个中年男人断喝一声，“呛”地抽出佩刀，直指赵鸿麟-- 
　　在见识了赵鸿麟绝高的武功后，大家自知非其对手，唯有合力一拼方有胜算。于是，其他人纷纷配合，掀翻桌椅齐攻这个看似柔弱无害实则心狠手辣的大魔头。 
　　对他们这么不入流的围攻，赵鸿麟冷笑连连，大步迎前拉开与赵靖的距离，以免刀剑无眼伤了他。这一上前却让人看得心惊肉跳，迎面有三支剑尖迅猛刺来，右侧是两柄森冷光芒的刀锋狠砍过来，左侧，则是一根铁棍横扫中部。他这一迎上去无异是送死！ 
　　那些吓得躲在角落或桌下的普通食客仿佛预见了他的下场，不忍地闭上眼睛。 
　　而赵靖，却稳稳地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殊不知，他长袖下的手已紧紧握成了拳。 
　　身陷险境的赵鸿麟却是比任何人都轻松镇定，脚尖点地身如大鹏般直飞而起。地面上攻击的人失了目标，迅速反应过来围成一圈，就等着他势竭坠落包围中，到时可就是刀剑棍一齐伺侯，非把他砍成肉末不可！哪知赵鸿麟修习的身法竟是与众不同，身在空中非但不坠，反而停顿一下，直立身子负手潇洒地一步步踏空而下，好似脚下有物。可把店堂上所有人都吓一跳，有人口中还念念有辞，竟把他当成是神灵显圣了！赵靖虽知他有绝顶的轻功，却不知是如此神奇，一时也是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他从容跃落在包围圈中潇洒而立，众人才反应过来，认定他会使妖术，对他的称呼也从“魔头”转为“妖孽”。为首的中年男人厉声道：“大家当心他会妖术，这种妖孽万万留不得，今日我等就是拼了命也要收拾了这妖孽，不能再让他为祸人间！”慷慨激昂的措辞让听的人热血为之沸腾，一时间锐气骤盛，杀气更浓，刀剑棍的咻啸声充斥在耳中。 
　　赵鸿麟只冷冷一笑，看不清他是如何动手的，只见他长手一伸，夺过照面劈来的铁棍。然后挽起棍圈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趁他们招式已老正在转换之际，铁棍横扫出去，叮叮当当的声响后，对手的刀剑先后落地，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一时间是提不了重物了。 
　　“靖儿，我们走。”转身拉过赵靖的手，他们就这样大喇喇地走出了客栈。 
　　“慢着，你们是什么人？留下个名号日后也好讨教！”客栈里有人高声道。 
　　“我们是什么人？死人！你要讨教就跟阎罗王去讨教吧！”赵鸿麟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 
　　直到他们的身影不见了，其中有个人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他刚才那个身法很眼熟！对了，是玉盟主，他当日在武林大会上用的就是这招‘平步登云’！如此说来，此人莫不是与盟主有关系吧？” 
　　当下有人点头，附合道：“不但轻身法是一样的，就连容貌也同样惊人，他从来没有在江湖中露过脸吧？会是谁呢？他为何会烂杀无辜？” 
　　“鬼才知道他是谁，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必须找到玉盟主问个清楚！” 
　　“可是听说玉盟主在剿灭双魔时受了重创，还在九华山疗伤……” 
　　“不如先让江湖同道注意这二人的动向，等到玉盟主下山了，大家何不一起问个明白？” 
　　“对对，就这么说定了。” 
　　出了镇中心，往西数里便是一座不高的山坡，山腰有一座破旧的小庙。昏暗的天色中，赵鸿麟与赵靖来到了这座庙里暂时避身。 
　　要说也是怪赵鸿麟，什么时间不好挑，偏偏挑吃晚饭的时候打架。这下非但没得吃，连睡觉的地方也没了，只有委屈了小庙里的佛爷要陪他们同睡一晚了。 
　　吃着现烤的山兔，浓郁的肉香味弥漫着庙里，丝丝香味还从门缝里往外钻，被风一吹不知飘散到何处去了。 
　　赵靖看了眼庄严肃穆的佛像，再看看手上啃得只剩骨头的山兔腿，暗道惭愧，竟然在庙里大啖灵肉，不会遭到什么报应吧？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佛祖多多谅解了！将手中的骨头从破败的窗口扔了出去，随手在枯草上擦了擦油渍，赵靖看向一旁还在烤肉的赵鸿麟，他沉着脸，到现在还是不说话。“九皇叔，我有话想说。关于我们之间的传言武林中肯定已传的沸沸扬扬了，早晚天下人都会知道，难道你要杀尽天下人？请别再做无谓的杀戳了，九皇叔……以前的事我们就抛开吧，我想重新生活，不想去在乎他们怎么说了……” 
　　不在乎？那又为何在发抖？坐在他身边的赵鸿麟看得清清楚楚，腾出一手握着他颤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竟然是冰凉的。不由惊问：“靖儿，你很冷么？” 
　　“我没事。”赵靖急急抽回手，看了他一眼后迅速将目光定在燃烧的火堆上，笑道：“你还是快烤肉吧，吃完了早些休息。”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赵鸿麟紧盯着他，注意到他的脸色很难看，连唇都有些发白了。 
　　赵靖却躺身到铺好的枯草上，背对着火堆轻声说：“我想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身后除了滋滋的烧烤声不再有其他声音，赵靖也松了口气，右手不着痕迹地抚上作痛的胸口，无声地叹气--唉，就算放开了又如何？心已经被伤透，再也无法痊愈了！看到他杀人时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突地一阵刺痛，身子亦不由自主地发抖……既然已经出了山谷，明天就和九皇叔分道扬镖吧，在他的身边，自己恐怕难有平静的生活。 
　　赵鸿麟一直看着他的背影，静静的不出声。很难想像，他们之间会像现在这样，这般的平静，还真的像是恍若隔世呢！可是，这样的平静也代表了一个事实，靖儿在疏远他，隔绝他。而这一切却都是他自找的！慢慢啃着烤熟的兔肉，心在一点点地往下沉，根本就食不知味了。如果当初他没有逃避真正的内心，如果他正视靖儿的感情，如果没有他后来对靖儿的绝情，这一切是否会改变呢？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彻骨的心痛与无尽的后悔！ 
　　在柴火燃烧后的噼啪声中，庙内一直很安静，不时还可听到山间虫鸣哇叫，一弯弦月挂在树梢上，洒下黯淡的光晕。夜还不是很深，庙内的两人却早已睡下，火堆只余微红的炭在散发着余热。庙里的光线很暗，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此时，破烂的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惊醒了庙内浅眠中的人。赵鸿麟抱着怕冷的赵靖躺在草铺上维持原势不动，仿佛仍在沉睡，双眸却是半开着，注视着来人的一举一动。进来的一共有三人，其中一个呼吸较轻浅细小，应该是个女的，余下二个身影魁梧，定是男的。目前为止，他感觉不到有危险的气息，于是闭上眼假眠。 
　　三个人进了庙之后自然感觉到了庙中有人，何况还有余热的火堆，因此进来之后就吹燃了火折子。猛然亮起的光芒照在躺在地上沉睡的人身上，见是两个人抱在一起睡，连有人进来了也不知道，大概是普通的过路人错过宿头了吧？三人各使了个眼色，割下殿上布满了蛛网的佛帔将另一边墙脚胡乱抹了几下，然后就这么捱着墙壁。 
　　“大哥，你让我们就睡这泥地？怎么睡呀？不如去把那两个人赶走，还有现成的草铺睡……咚！”最后一声是大哥敲在兄弟头上的响头，只听大哥打断了兄弟的轻声细语，压低声音骂：“蠢货！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不准节外生枝！今晚先委屈一下，日后跟那女人多算点钱不就扯平了！” 
　　被敲头的兄弟呵呵一笑，不再多说，反而是一个清冷的女声问道：“大哥，我们长年住在长白山，那个女人在南陲之地又怎会认识我们？” 
　　“哼，她虽然身处南国皇室，却是地道的中原人，而且还是‘天玑门’门主之妹，要什么情报没有？有时候啊女人的野心比男人还会要命！”大哥摇了摇头，突然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便叫弟妹快躺下休息，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夜色中，两方人互不打扰，但也绝不会放松警惕，这一夜，熟睡的人只有赵靖一人。 
　　一夜无话。 
　　清早，那三个人在东方刚露鱼肚白时就走了。当赵靖醒来时根本不知道昨夜庙内曾多了三个“同是天洼沦落人”，只知道自己又窝到了九皇叔的怀里取暖，唉！都快六月的天了，他的身子为何还是这么怕冷？非但如此，就连喉咙中也痒痒的不时要咳嗽几下，牵动胸口有些热辣针刺似的痛，他的身体是否已经……赵靖微皱了皱眉头，不再想下去，他不想去在乎自己的命还有多久，只要眼前他活着，就该按自己的意愿去做。 
　　柔和的朝阳中，镇外的交叉路口，赵靖跟赵鸿麟辞别-- 
　　“九皇叔，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王府一定群龙无首，你回王府安抚一下吧。我就不回京师了，九皇叔，就此告辞！” 
　　告辞？他有说过要回王府么？赵鸿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道：“我不回王府，你到哪里我便在哪里，我发过誓将用我的后半生保护你，所以决不会离开你！” 
　　赵靖惊愕了一下后甩开他的手，随即又展开笑容道：“九皇叔，我又不是美女，根本不需要你的保护。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招惹你，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好么？” 
　　“不，靖儿……”越鸿麟又拉住他的手，却又松了手，说不出什么话来，更不知该怎么说。说自己爱他？没用的，在靖儿的面前，他的爱语显得多么的轻浅单薄！说要保护他，陪着他？可他显然是想一个人独处，他想彻底地抛开一切，身边当然不能跟着一个伤他至深的人，那会时时提醒他曾经的心痛和不堪，就如在他淌血的伤口上撒盐，这样岂非显得自己更为残忍！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心想要爱他保护他，可实际上却是以爱为借口在伤害他，这不是他想要的…… 
　　那么，就如靖儿所愿，放开他，让他自由地走吧！ 
　　心痛么？痛！痛到不知该怎么形容，就像刀子在心口一刀一刀将肉挖出来，又像涂了辣椒的针一针一针刺在心窝，先是钻心的痛，而后是麻麻的酸辣感，可是又什么也不像，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看着赵鸿麟一句也不说，僵着身躯缓缓朝西边的路上走去，赵靖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九皇叔，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有你的陪伴是我半生的心愿，但一切都晚了，这一次可能将成为……永别了！ 
　　很快，赵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昂首走向往南的路。 
　　从此，他们再也没有瓜葛了！ 
5 
　　风静云止，骄阳似火。黄土道在烈日的照烤下竟似冒着青烟，热气扑人。 
　　两旁是金黄的稻田，稻穗在高温下无精打采地蔫耷着。 
　　这样一个连狗都懒得动的夏日午后，黄土尽头竟有一点白影在移动，走近后细睢，是个头戴斗笠身材高大的行人。他一边走一边挽起衣袖擦汗，在满眼金晃晃的光芒中，眼睛几欲晃花。因此，当他看见前方有一个瓜棚时，不禁怀疑自己眼花了。及至跟前方知是真，那碧绿的瓜田如清凉碧浪拂面而来，浑身顿时提了劲，且在瓜棚旁有一茶寮，无异是久旱逢甘霖！ 
　　白衣人急走几步坐到遮凉棚下的木凳上，这才拍了拍胸口猛吸几口气，解下斗笠轻轻扇着，总算是缓过气来。 
　　此时瓜棚里出来一个花胡子老汉，倒了一碗凉开水递给白衣人，带着农人特有的憨笑问：“公子，大热天的赶路最易中暑，要不要来个西瓜解解暑气？” 
　　白衣人望着满脸和气的老汉，不由面露尴尬，从怀里摸出一个铜钱干笑道：“老丈的美意在下心领了，在下出门时日颇多盘缠用尽，这一个铜钱还是前些天挣来的工钱中仅剩的，不知够不够付老丈您的茶水钱？” 
　　花胡子老汉眨了下眼，觉得这个青年不但相貌英俊还是个诚恳之人，转身从清凉的水缸中捞出个西瓜，切成几瓣送到白衣人桌前，说：“这位公子是坦诚之人，老朽一向敬重坦荡君子，这个西瓜不收钱，老朽送给公子的。” 
　　白衣人推却道：“老丈，这可不成，您也是辛辛苦苦才种得这些瓜来卖，我又怎能白吃呢？”　 
　　这边在推让，不远处，突然尘土飞扬，出现五骑头扎花巾的黑衣人奔过来，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老朽说了送给公子，这些瓜果也不是什么贵重的货品，公子就是吃几个也没问题！再说这瓜都切开了，不吃也是扔掉，那才可惜呢！”老汉热情地劝着他。 
　　话到这个份上，白衣人不好再推，感激地对老汉说：“那就多谢老丈，在下却之不恭了！” 
　　“喂，老头，快把凉西瓜拿上来，大爷们快渴死了！”五骑人马扬起漫天尘土停在茶寮前，然后在仅剩的桌子旁落坐，一个个凶神恶煞脸带刀疤，看来绝非善类。 
　　老汉一见到他们这模样就点头哈腰，赶从水缸里取出五个西瓜抱到他们桌前，为他们切开来。五个人二话不说捧起西瓜就啃，连个籽都不吐，吃相有够难看的。 
　　此时，茶寮里又进来一个戴着斗笠身材高瘦的黑衣人，见只有白衣人这桌尚有位子，也就坐下了。似不经意地看了白衣人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平凡的脸上毫无表情。 
　　白衣人并未留意，倒是那老汉过来倒茶。那人却问：“老人家，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这茶寮生意好么？”声音清朗略有压低之感。 
　　老汉笑道：“客倌有所不知，老朽并非以此为生，只是在此看瓜，见来往路人口干无水解渴才会设这么个茶寮，方便路人罢了，等秋后就要收摊了。” 
　　“老人家倒是有心人了。”那人略一含首，端起杯子，却暗中把老汉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黝黑的皮肤证明他整日在阳光下暴晒，粗短的指节，掌上布满厚茧，有着补丁的衣裤沾了不少泥巴，该是在瓜田里劳作时沾上的。那人缓缓喝了口凉水，似乎并不很渴的样子。 
　　白衣人觉得奇怪地看他一眼，是个极为普通的人，但他的眼神--似曾相识。不禁再看向他，却见他也看着自己，笑着打招呼道：“在下姓赵，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那可真巧，我也姓赵。”白衣人笑着回答，见他目光闪动，脑中突地灵光一闪，怔怔看着他--修长却并不宽厚的身材，眼睛狭长却闪着熟悉的光芒，还有那身掩不去的微微冷意及天生媚意，就算易容他也认得--他是九皇叔！他竟然易容跟在自己身边？ 
　　见他似有所悟，对面之人先是意外，随即苦笑。本来那日的离去只是假象，他无法放心让赵靖一人在外独行，于是易容隐行，这几日一路随着赵靖而来，只远远在他身后，倒也不曾让他发现。但方才见那五人不似善类，担心他会出事故而现身。未曾想，他的易容术能骗尽天下高手，却在武功平平的人面前被一眼看穿。 
　　白衣人，即是赵靖，他并未揭穿，怔愣之后就淡淡一笑，低头吃着西瓜。既然九皇叔这样装扮，那就当不认识他罢了！ 
　　而那厢五个恶相之人似有急事在身，吃完瓜抹抹嘴就走，不知是忘了给钱还是故意不给？种瓜的老汉眼巴巴看着他们就要踏镫上鞍，颤着张嘴却不敢出声，实不敢得罪这些可能是凶神恶煞之徒。 
　　谁知，赵靖看老汉可怜，竟朝着正要骑马离开的诸人喊道：“我说五位大哥，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事？”最后的人回过头狠瞪瞪他一眼，警告他少管闲事。 
　　老汉也是怕给这白衣人惹来麻烦，急得浑身是汗，冲着他频频摇手。 
　　赵靖自是领会老汉之意，但仍道：“既然各位忘了，容在下提醒，你们吃了西瓜尚未付钱。” 
　　诸人瞧他虽然高大，肤色却白皙带一点书卷气，可能是迂腐的书生罢了。竟然猖狂笑道：“大爷本来就没打算付钱，你这小白脸能奈我何？”说话间也学起文绉绉这一套，到最后自己也觉可笑，又自狂笑起来。 
　　赵靖哪想到会碰上如此无耻之徒，嘴巴说不行，让他动手更不可能，看他们嚣张的模样定是横行惯了，手段自也狠辣，自己的三脚猫只有挨揍的份。亏得老丈以礼待他，而他却帮不上忙……想到此，脸色不由青白交替，气上心头猛咳了好一阵。 
　　敢情还是个病书生，光那架子好看。五人面面相觑，中间那个嘲谑而笑：“你这书生有时间管闲事还不如回家好好养病，也不打听打听爷爷们是谁，太行五虎听过吧！你惹得起么？哈哈哈……” 
　　赵靖直皱眉，还想说什么，却听对面响起冰冷的声音：“想留着狗命就给我留下银子！”赵靖看向对面，果见他眸中凌厉之色，所言似乎不假，忙道：“随便杀人总是不好，只要他们付钱即可。” 
　　对面之人眉头微皱，只哼了一声，不知何意。 
　　太行五虎在中原关东一带行走五六年，甚少有人去惹他们，今日倒叫一个毫不起眼的无名小卒给了吓马威，若不给这小子一点教训，他日传到道上还当他们五虎是吃素的呢！中间那人谑笑道：“小子，别只说大话，有本事从你爷爷身上取走银两！” 
　　“好！”话音甫落，猝见眼前人影闪过，坐在马上未及防御的五人非但身上银票被掏光，双颊名挨一掌，噼噼啪啪清脆声响后，五张恶脸上左右各印血红的五指印。动手之人却端坐在方方坐过的位子悠然喝茶，若非他手上握着一叠银票，若非五虎脸上火辣辣的烧痛，他们定会以为是眼花！ 
　　这么快的身手，简直非人所为，这家伙--还是人么？ 
　　五虎中的老大，也就是中间那人突然阴狠道：“以为仗着轻身法了得就想唬人？太行五虎可不是吓唬大的，兄弟们不须对他留情，上！”跳下马背，五人赤手空拳而来，强劲的掌风呼呼而来，力道不容小觑。可见五人练的是硬功夫，从其凌厉猛烈的掌劲来看，五人的修为相当不错，普通人被其轻拍一掌声亦必伤筋损肌！难怪能在中原和关东一带横行五六年，除了他们幸运未遇上真正的高手外，其扎实的功夫亦是原因之一。 
　　五虎原以为只要合五人之力围攻他，迫之无法施展轻身法他便无所做为，只有在他们掌下等死！一心想着劈死这小子，掌下自也不留情，一时间掌风呼啸，带起衣角飘扬。 
　　岂知，这看似平凡的小子竟也不弱，非但不避虚实，甚至化出十数掌迎击五人。砰砰数响，人影倒飞出茶寮摔趴在地，啃了满嘴黄泥。整整一排五人，竟然是太行山五虎。反观对手，则分纹不动地立于原地，阴冷的目光盯着他们，令人寒毛直竖。 
　　那老汉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尤其是那个人，以一敌五竟然毫发无伤，还把对手打飞，这就是江湖中人称的高手吧？ 
　　太行山五虎何时受过这样的窝囊，合他们五人之力竟然在一招内就被一个无名小卒打败，这个脸怎么丢得起？觉得可能是自己等人拖大才会着了道，于是一使眼色，五人又攻上前来，各自使出压箱底绝活，欲至他于死地。 
　　赵靖虽不懂其中深奥，但从气氛中已知不对，赶紧离桌退到茶寮一角，关注着战况。 
　　此时，赵鸿麟亦是认真地防备起来，掌风尚未近身，身形已轻轻滑开稍退即进，右手出去掌左手擒拿法直冲中间之人。那人见其势甚快且有一股迫人的气流压逼而来，自知厉害，趁招势未老闪身到其后方，一拳黑虎掏心直捣背心窝！赵鸿麟失了目标去势不停，正好化去了背心这一拳，双掌改为左右横切斩向两虎，及至肋处时突地加速打他个措手不及！一双肉掌暗含沉猛内劲，这一斩“喀啦”一声，竟将二人肋骨生生斩断，飞出丈外倒地！ 
　　赵鸿麟身动不停，一个侧身避过左路的勾拳，又似失去平衡仰倒在地，看得在旁观战的赵靖不由担心，他不会有事吧？却见倒地的赵鸿麟双手背撑地左腿横扫，绊倒左边之人，双臂使力，人如疾矢平射那个方才自背后袭他之人，一脚踢他小腿下跪，一脚踹上他的心口，便见那人口喷鲜血仰飞出去。遇上如此神勇的高手，剩下的两人已是无心再战，手上功夫不觉慢了半拍。赵鸿麟抓住机会轰了他们好几掌，打得二人吐血不止。 
　　见他还不收手，赵靖只怕会再出人命，上前道：“别打了，他们也受到了应有的教训，再打下去他们哪还有命？” 
　　赵鸿麟这才住了手，冷声喝道：“还不快滚！什么五虎，五条虫还差不多！” 
　　听他这么说，赵靖有点想笑，又有些可怜五虎，其实他们应该不差的，只是碰到的对手太强了而已。 
　　五虎已是受伤在身，哪里还管得面子里子，一个个爬上马背一溜烟地跑了。 
　　赵鸿麟用从五虎身上搜来的银票取出其中五十两的给老汉，算是付五虎还有他和赵靖的茶钱。老汉连声推辞，不敢收下，说是茶钱加西瓜钱一共也不过二两银子，五十两他实在找不开。赵鸿麟不想多说，冷冷塞到他手里，瞪着他。 
　　老汉微吓地缩了缩身子，这人倒是喜怒无常，可别要揍他老头子才好，不死也要半条命哪！ 
　　赵靖实在看不过，上前安慰老汉：“老丈不必怕，他不会随便打人的，这些银票最少的面额就是五十两，反正也是用那些人的钱，老丈你就收下吧！” 
　　老汉迟疑着，然赵鸿麟冷眸瞪来，一吓赶紧塞到怀里说：“那老朽收下了，收下了。多谢二位的帮忙，不然老朽今日还不知会不会出事呢！” 
　　“老丈无需客气，我有一事相问，不知前面可有城镇，能否找到工作？”赵靖微笑着问。 
　　老汉连连点头，道：“有有有，前面就是一个大镇，镇上招工的不少。不过老朽给这位公子提个点，镇上的夏府是出了名的有钱，听说夏府又在聘请西席了，我看这位公子温文尔雅该是个有学问之人，或许可以当上夏府的西席也不一定，他们的工钱可是全镇最好的，公子要抓住机会啊！” 
　　“多谢老丈指点。在下这就告辞。”赵靖戴回斗笠，辞别老汉上路了。 
　　赵鸿麟则跟上他，沉吟了一下还是说：“其实你根本不必去找工作，一切费用自有我来付……” 
　　“我认识你么？”赵靖似笑非笑地瞄了瞄他的脸，大步往前走去。 
　　赵鸿麟一时语塞，在他后头跟上。他们虽然心知肚明，但却并未说穿，仍当是不认识。 
　　静默了半晌后，前面的赵靖忽然开口：“如果能在镇上找到事做，我大概会呆上几个月多积一点银子，不知到大理需花费多少？看看大理的风光，顺便再探望义弟……” 
　　什么顺便？根本就是为了他才去大理！赵鸿麟冷哼不已，心中对段无痕更是厌恶！原来那时对他的莫名反感便是因此么？暗叹一声，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苦笑，现在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了。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二人终于来到镇上，见街上商铺林立客栈酒馆不少，此镇该是挺富裕的。 
　　打听到夏府的所在后，赵靖径直走去，似乎忘了身后还跟着个人。夏府就在镇上最繁华的街上，大宅深院，红门金檐，气势浑然。就在夏府的左墙上贴着一张招工启事，赵靖上前一看正是招西席的。于是来到二人把守的大门口，跟其中一人微笑道：“贵府可是招聘西席？学生想应聘，不知是否……” 
　　话还未完，便见守卫飞也似地跑进了大门，留下赵靖呆立原地。眨了眨转向另一人，却见他神情激动地望着自己，又或者是可怜地瞅着自己？ 
　　不消片刻，方才那守门之人又跑回来了，跟他一起跑来的还有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头子，身材不高不胖，跑那么快也是脸不红气不喘，身体大概很棒吧？原本犀利的目光在听说眼前这个高大个就是应聘者后，立刻道：“在下是夏府的管家夏时，先生只要教足一个月就有五百两工钱可领！先生请随我进府……”说着伸手就把人拉进夏府。 
　　赵鸿麟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上前从管家手中救回赵靖，冷眼瞪向他：“你做什么！” 
　　管家这才看到另外还有人，终于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冷静地问：“这位也是来应聘的？” 
　　哼了哼，赵鸿麟懒得回答。 
　　“不是的，他是我的……朋友。”赵靖看向他，微微笑着：“你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管家连连点头，“对对对，夏府也会侍候好先生的，朋友放心好了！”然后又拉过赵靖急急往里赶，一边道：“先生跟我来见见老爷，他等着先生呢！” 
　　喂喂喂……这管家也太心急了点吧？都没问过人家姓什么叫什么，读的是什么书有没有教过学生，也不说说要教谁，就先说工钱，哪有当西席的一个月五百两银子的？比当官还赚！ 
　　看样子，他们是只要有人来应聘，也不管是否冒充的就往府里拉嘛！有必要急成这样么？ 
6 
　　夏府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超级富裕，但其来历却是无人知道，只知夏府于九年前搬至此处。府里的人除了主人一家四口还有管家外，其他都是后来在镇上招入的，因此夏府除了有钱，还是个神秘的所在。 
　　不过近年来夏府的西席倒是换得出奇快，平均一年要招十五次，这倒不是说夏老爷赶他们，而是他们自己连工资都不要就落荒而逃了！据说工资越高逃跑率就越高，尤以这两个月为最，跑了七个先生了！据夏府的下人说，罪魁祸首是身为学生的夏二少爷所为。这小子只有十五岁，整天东跑西跳的静不下来，对读书根本没兴趣，爱耍刀弄枪，整人的花样是层出不穷，把一个个先生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直道朽木不可雕矣！ 
　　夏老爷似乎也是会武，不知为何总希望儿子能够考上文状元，于是禁止他习武，夏二少气走一个先生他就再请来一个，不惜砸下重金，父子俩是卯上了劲对着干！ 
　　因此，正在后院耍棍子的夏二少听说府上又来了一个先生时，桀傲不驯的俊脸上登时闪现邪邪笑意。老头子还不死心哪，上一个离开不过三天，这么快又找一个傻瓜来陪他玩了？不过，这镇上还有敢来当他的老师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了，可能是外地来的吧？ 
　　夏二少又一是阵邪笑，晚饭时已经确定了当他老师的人非本镇人士，只不过是路过此地没钱了想赚盘缠而已。哼哼，能不能赚到可就看他有什么本事了！又从婢女那里打听到那人住在西厢尽头客房，嘴角已经浮上了森冷笑意。 
　　半夜时分，月光遍洒，群星闪烁。突然，天边涌来团团乌云，遮去了皎皎明月。小镇顿时隐入了黑暗中，气氛一时竟也显得非常诡异。 
　　呵呵，连老天爷也来帮他的忙了！ 
　　夏府西厢房外的竹园里，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缩到假山后，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四周，一片黑暗，更没有人，临着竹园的西厢客房不见灯火，里面的人应该是睡下了。 
　　暗笑了几下，黑影摆弄着一直抱在手中的道具，正要爬上假山把假人挂在早就拉好的细铁丝绳上，却被突然出现在西厢客房的窗口的黑影吓到！他手里的道具还没有挂上去啊，怎么会平空多出一个人影？黑暗中也看不清是谁，可是能这样无声无息出现的东西……是、是鬼吧？而且还、还在飘动…… 
　　假山后的黑影吓得浑身发抖，捂着眼睛紧贴在石头上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不久，好像没什么动静，黑影给自己壮了壮胆，从指缝中偷偷望去，那个影子还在窗口上……忽然客房的油灯点亮了，昏黄的灯光自窗口透出，那个影子就咻地一眨眼就不见了！ 
　　“哇啊……鬼、鬼啊！有鬼……”惊恐的叫声从假山后传出，可能过于惧怕声音不是太响，只有住在尽头客房里的人听到了。 
　　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从亮着灯火的客房里走出来，四下看了看却没有人，不禁皱眉，他刚刚分明听到叫声了啊！“是谁？刚刚是谁在叫喊？”威严低沉的声音在警告藏于暗中的人快出来。 
　　听到这个似能驱散森冷邪气的威严之音，藏在假山后的人突然冷静了下来，暗骂自己也太蠢了，来吓人的反倒被吓到，还差点暴露行迹。于是更缩在石头间不动亦不出声，直到那人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回房熄灯后，这才舒了口气，匆匆自假山后出来。今晚太邪门了，不但出师不利，还活见鬼了，还是快回房里睡觉吧，睡一觉之后什么都忘光光…… 
　　“小鬼，刚才就是你在鬼叫吧？” 
　　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耳后根响起，听的人吓得一震，脊背寒毛直竖…… 
　　“你是谁？半夜不睡跑出来干什么？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次不但听清楚了，也看清楚了，竟然是刚才那个人。在他家居然也敢对他问东问西，他以为他是老几？“我是夏府的二少爷夏天，我逛自家花园关你屁事，我拿着什么东西和你没关系吧？我才要问你是谁，跑进我夏府干什么来的！”夏天恶狠狠地盯着他，咒骂着这个人，没事长那么高，害他无敌的瞪人术效果大打折扣。却没想到在隐隐约约的月光下，对方可能根本没感觉到他的凶狠白眼球。 
　　一听他就是夏二少，赵靖笑了笑，说：“原来你就是夏天，很好，我也不用到明天自我介绍了。我姓赵，是你的新任西席，虽然听说你很难缠，但还是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愉快？神经！夏天白他一眼，嘲笑道：“老头一向讨厌姓赵的，这次竟然给我找个姓赵的先生，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还是说真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夏老爷讨厌姓赵的？赵靖想了想，似乎在他自称姓赵时，夏老爷的眉头是皱了那么一下。“不管夏老爷讨厌姓什么的，我是你的先生却是肯定的。” 
　　夏天更是哼笑不已：“想当我的老师？那可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了！本少爷明天等着你来赐教！” 
　　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赵靖无奈地摇摇头，分明还是个孩子，真不知他为何那么讨厌读书？而且他还不是普通的讨厌读书呢！ 
　　清早，仍然拥衣而眠的赵靖被人兜头一盆冷水给浇醒，睁眼就看到他的学生夏天朝他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地笑。 
　　“你干什么！”赵靖打了个冷颤从床上跳下来，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盯着少年。 
　　冷峻威严的模样看得少年也是一愣一愣，昨夜没有看清楚，原来这姓赵的竟然还长的人模人样嘛！撇了撇嘴，哼声道：“你不是先生么？竟然比学生还迟起，怎么以身作则？” 
　　什么？赵靖看了看天色，太阳才刚露出脸而已，有那么早就教学的么？不管怎么样，先换掉湿衣再说，虽说现在是夏季，可这么大清早的被冰水浇醒，他还是冷得浑身直发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后，赵靖赶紧从包袱里取出唯一替换的夏衣，瞪着夏天道：“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 
　　夏二少噙着邪邪笑意道：“你不是女人吧？还怕被人看光身子？你爱换就换，本少爷爱站这里。”唱反调是他夏二少爷的特色之一。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小鬼！想想反正是个小鬼，换个衣服也没什么问题，再不换他可要受……“啊嚏……”受凉了……瞪了夏天一眼，赵靖背过身开始脱衣服。 
　　在他身后的夏天本来也没什么兴趣看男人的裸体，不过既然他免费表演给他看了，不看也是浪费，于是带着几分有趣的心态看着。这一看……让他极为恼火，亦极为自卑，暗中又有几分欣赏。这么高大结实的身躯可真是男人梦想中的身材呢！长在了一个穷酸书生身上算是暴殄天物了！如果他能练出这种身材，将来一定要去做大侠，这种块头用来读书真的是浪费又浪费哪！可是想到他家老头的中等个子、他的娘也是娇小身材，夏二少极为沮丧，他想练成这样的好身材应该是没有指望了。不过，他这肤色倒是很白皙，看上去好像很光滑的样子，不知道摸起来怎么样？ 
　　背上突然多出一只手在摸，可把赵靖吓了一跳，转过头瞪他，凌厉的眼神似要杀人，冷冷问道：“你干什么！” 
　　被他的眼神吓到，夏二少愣了一下，只是想想而已，自己竟然真的摸上去了？但是，很快他又邪气地笑道：“和我想的一样，虽然看起来白白的很好摸的样子，但是摸起来还是女人的舒服。” 
　　赵靖的脸色不由发黑，哭笑不得，端出先生的架子狠狠训他一顿：“夏天，你才几岁竟然知道摸女人，不好好读书专做不符年龄的事情，这种事是谁教你的！”训归训，衣服还是要快快穿好，免得那小鬼又摸上来把他的皮肤和女人的皮肤做比较。 
　　“这种事还用教？”夏二少翻了个白眼，然后盯着他沉吟了半晌不说话。嗯，这一年来装鬼吓走四个胆小鬼，用水泼走三个有着可笑的强烈自尊心的家伙，玩女人气走两个迂腐老学究，打走一个看起来很耐揍的傻蛋，眼前这个人嘛……该怎么打发？难道要用打的？ 
　　“夏二少爷，可以走了么？”这小鬼满脸不怀好意的奸笑，准是在算计着怎么整自己吧？赵靖摇摇头，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小鬼是怎么教出来的？他还想那夏老爷四十不到怎么就头发花白愁纹横生，看来眼前的小鬼可能是居功至伟哪！ 
　　夏天瞄他一眼，忽然呵呵笑起来：“走去哪里啊？你真以为本少爷有空陪你读书？哎--我要去练剑喽！”说着伸了个懒腰，甩着手脚往外走去。 
　　死小鬼，用水将他泼醒后自己竟然去练剑，存心整人！虽然管家早就大致地说过了夏二少的脾气，但赵靖可没想到他会恶劣到这种程度，若不是自己需要这笔银子，还真可能和前几任一样甩手离去呢！ 
　　等他洗漱之后吃完早点回到园子里，只见那小鬼还在竹林下练剑，赵靖干脆站在一边看着。看来这小鬼是真的很喜欢练武，一招一式练的非常认真，专注于武学中的神情一扫方才的轻佻邪恶，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唰唰的剑声中，太阳渐渐爬上来，竹叶轻轻缓缓地飘落。落叶归林--夏天移转手腕持剑竖于胸前，剑尖承住飘落的竹叶，瞬间剑往上刺入半分，但眨眼，叶子轻轻飘到地上，完好无损。夏天狠狠踩上叶子，很快又泄了气，这一招他总是练不成！ 
　　赵靖的目光却在方才竹叶飘下时落在了屋檐，那个傲然站立的身影上，微微一笑，他把视线移到生着闷气的少年身上，“夏二少爷，你想不想把刚才那一招学会？” 
　　闻言夏天猛点头，然后似想到什么瞪着他，“你会武功？” 
　　赵靖摇头，说实话，看了这小鬼练剑他才知道自己的武功有多差，恐怕连这小鬼的五招都挡不了。 
　　“那你废话什么！”夏天眼睛一瞪，敢嘲笑他的话就一剑杀了这白痴！ 
　　“如果你认真地给我读书，我保证让你学会刚才那一招，而且还会教你比现在所学的更高深的武功。怎么样？” 
　　“你不是说不会武功，还怎么教我？敢耍本少爷？我先给你点教训！”手腕一翻，利剑往他右手刺去。然而只及半路，夏天握剑的手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痛得他松手，利剑当地掉在地上。 
　　“你偷袭我？！”夏天在地上找到一片竹叶，暗器竟然是叶子！那他岂不是高手了！ 
　　“我确实不会武功，但是我朋友会，而且是绝顶高手。”赵靖含笑抬头，示意他往屋顶看去。 
　　夏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屋顶上竟有一个黑衣人，直直站着，优雅且迷人。 
　　从屋顶到地面的距离不远，可以清楚看到对方，但是却恍若千山阻隔，遥遥万里。赵鸿麟凝视着赵靖的笑脸，面无表情，心直往下沉。虽然如此一来他可以更接近赵靖，但是却将他推向深渊--因为心里已经放下了他，所以不管是在天涯海角还是近在眼前，赵靖都不会受到影响，不会动摇。这就是赵靖想要对他说的，然后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出来。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走开，他在品尝自己酿成的苦酒，他在感受靖儿曾经的痛与痴。 
　　半个月后，夏老爷才知道儿子每天竟然有一半的时间在练武功，练完武功才去先生那里读书！他就说这次请的先生怎么这么神，半个月过去了也没见小鬼闹出什么动静来，原来是在放羊吃草，想混到这五百两银子是吧？夏老爷差点没气歪鼻子，果然姓赵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正要去找姓赵的，有人却大剌剌推开他书房的门，有此胆量者非夏二少夏天不作他人是想。夏老爷哼了声，瞪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儿子道：“来的正好！我正想问你这半个月你都学了些什么！叫你学文你偏习武，存心跟老子作对是吧！” 
　　“天儿不敢，天儿只是生性爱武，您要我学文跟我的性格太不符合了。”夏天颇为无奈地耸耸肩，无辜地望着夏老爷气极的嘴脸。 
　　“你、你竟然跟我说什么性格！你整天只知道练武，成天耍刀弄枪的，不给我好好的念书，你怎么对得起齐家的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你那冤死的双亲和齐府上下百余个生命啊！你不思为他们报仇竟然只知道玩！唉……你叫我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齐大哥齐大嫂！”夏老爷痛心疾首地摇着头，哽咽道：“九年前齐府被满门抄斩，你父母把你送到我手里时就断了气，临死前嘱咐我要教你好好地读书考取功名，一定要为齐家上下一百多个生命报仇！可你看看你现在这样……” 
　　一说到齐府，夏天静了下来，那年他虽然只有六岁，但是记得清清楚楚。御林军抄了他家，父母带着伤把他从地道送出去，伤势过重双双死在他的面前。他不会忘记爹娘是怎么死的，仇也要报，但是--“那个皇帝不是死了么？我找谁报仇去？” 
　　是啊，那个皇帝已经死了！而且死无葬身之处！报应！报应啊！夏老爷哈哈大笑，突然又冷下脸喝道：“就算皇帝死了，但齐家世代忠臣良相最后却落得背负奸党佞臣的黑锅，你身为齐家后代理应为齐家昭雪平反！为了齐家，你必须考取功名！你明白么！” 
　　“我知道。”夏天沉应一声。 
　　“天儿，叔叔也是为了你们齐家啊，你明白么？” 
　　“明白。”夏天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夏老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齐家，甚至为了他丢下了京城所有的产业，搬到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来避祸。 
　　教训完儿子，夏老爷又开始发飙了，“那个姓赵的也太不像话了，混吃混喝骗到我夏某人的头上来，老子立刻就叫他滚蛋！”夏老爷吹胡子瞪眼睛就要出书房，却被夏天叫住-- 
　　“爹，您别误会，这个先生教得其实真的很好，天儿学了很多东西。”夏天一直藏在身后的双手递了出来，是一叠写过的纸，“这是我的作业，他说我虽然聪明，但因为以前学得太散慢了，离他的要求还差一大截距离，天天逼我背书，背不出来就不准我练功。如果我背得多他就奖励我多练一会武功，还要我还文章，写不好也要罚，如果先生觉得好才会奖励。不过我到现在还是不行，先生说太差了……” 
　　听他这么一说，夏老爷倒要考他一考，叫他背诗经、史记、论语、道德经，想不到夏天以前绝对不会背的书他都会背了！夏老爷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看来这个先生还是挺管用的！ 
　　知道老头不会赶走先生了，夏天也松了口气，只要先生还在，他的朋友就会教自己武功，这才是最要紧的！ 
　　晚风徐徐，竹影婆娑，于花窗前对着清寂瘦竹浅饮清茶，别有一番清静与宁和。 
　　赵靖凝望着斜横到窗前的青碧之色，那份清雅淡然引出他难得的作画之兴，取来纸笔，细细地磨着墨。 
　　“先生，先生……”夏二少就是夏二少，进门从来不敲直接闯了进来。 
　　赵靖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生气，已经习惯了，转过头浅笑着问：“有什么事么？” 
　　“先生，这一篇诗我看不懂。”夏天指着诗经中的一篇。 
　　赵靖一看，是曹风的第一篇《蜉蝣》，解释道：“这篇诗，《诗序》谓为刺奢之作，因曹国国小却危，其君无法自守，好奢而任小人，故此作之。蜉蝣是水里的虫子。诗的大意为：蜉蝣的翅膀，衣裳整洁漂亮。心中的忧伤呀，何处是我们的归宿！蜉蝣的羽翼，耀眼的衣服。心中的忧伤呀，何处是我们的终点！蜉蝣蜕变，身上的麻衣似白雪。心中的忧伤呀，何处是我们的落脚地！” 
　　听了他的解释，夏天似有所触动，怔了半晌才扯出笑容，“我明白了，打扰先生了，我先告辞。” 
　　这小鬼，还真是来去匆匆。摇摇头，提起笔醮墨作画。 
　　泛黄的纸上，只有一支斜竹，几片竹叶，墨色带青，是绝佳的作品。只可惜，只是一支斜竹，形影相吊，意境幽冷。 
　　“一枕清霜傍孤竹，淡泊宁静向斜阳。”窗前多了一个人影，挡住了窗外的几支清影。看了眼他画的画，心口不禁抽痛，他的世界只能是空的么？“靖儿……” 
　　执起画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赵靖又笑了，给窗外的人看：“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单是画而言很好，但意境过于孤独……” 
　　“其实人和蜉蝣没什么差别，碌碌一生，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将画重新摊开在桌子上，提起笔在空白处填下一首诗，待到风干后慢慢卷起来，递给窗外的人，“送给你。” 
　　赵鸿麟接过后在窗外就着屋里的油灯打开来看，见诗后身体一震，深深凝视他，抿了抿嘴角，幽幽转身离去。 
　　希望这次他能够明白了！目送黑色的背影落寂远去，赵靖笑着关上窗。 
　　现在的赵靖，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更连自己的心也找不到。而赵鸿麟，自有他要找的归宿，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他这个没有心的人身上。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 
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7 
　　却说玉如虹及戒嗔回到了王府，因连日奔波人马困顿，早早就歇下了。 
　　四大公子的父亲是京官，在京城亦有家。四人虽然离家二月有余，但是不想被自家老子念叼着，就干脆都窝在了王府。 
　　夜色凉淡如水，弯弯眉月冷挂树梢，清缓舒风带来秋意。再过十天左右就是中秋了，月快要圆了，人呢？ 
　　勤王府上下因着小王爷的回来，正从失去王爷的悲痛中缓过神来，两个月来紧绷的精神一松，人人都失了平时的警惕。王府的一干人早就熬不住昏昏沉沉睡去了，连守在王府门口的四名侍卫也是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以至于连门前大剌剌站了三个人都不知道。 
　　王府门口的两盏白灯笼在秋风中摇晃，隐约照出三人具是一身劲装，手上拿着武器，年纪在三十上下，其中一人下巴蓄须，看来倒也斯文。 
　　看了眼勤王府三个朱红烫金大字，蓄须之人问身边二人，“你们看真切了？他们真的进了勤王府？并且到现在都没有出来？”轻轻的声音却是有着莫名的凝重。 
　　“是的，属下二人两个月来一直监视着王府，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入。但是今天午后却见到六个人进入，其中一人正如堂主所说的，是个美丽绝色的男子。王府里的那些人对他极为尊敬，属下怕被他们发现没敢靠近，不知他到底是谁。但自他一来，王府就撤掉了灵堂，一扫二个月来的沉闷之气。” 
　　下属的话让这位堂主的眉头直皱，脸色也是惊疑不定，难道盟主猜得没错，他真的没有死？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只是凭着大家的描述去猜测而已。 
　　“你们继续监视，我立刻禀报盟主。如果他们有什么动静，你们跟上，只管盯人，千万别打草惊蛇，懂么？” 
　　“是，属下明白。” 
　　片刻，王府门口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在打盹的侍卫，还有冷清的街上吹过的怡人秋风。 
　　次日，勤王府恢复了往常的一切生活，只是派了一个下人到药铺抓了几帖药。 
　　雕梁画栋、精致优雅，王府就是王府，客房都是如此精雕细琢。但在戒嗔眼里不过是一个歇息的所在，与茅舍木屋硬板床并无区别。真要区别，那就是这里比较浮华，浪费！要他说，还是木屋硬板床来得舒服，那份自在是这些人为刻画的精细所比不来的。 
　　坐在黄澄澄的铜镜前，戒嗔看到自己满头乌发，才四个月而已，竟然长到肩胛骨了，头上的戒疤因为密发的遮盖根本就看不出来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把长发留下去？ 
　　不，不，陪着玉如虹回来，是因为他刚经历丧父之痛，自己出于道义在他身边安慰，宽解他。现今他认定了父亲未死，心里并无沉痛，自己也就无须留在这里了。玉如虹的感情是个禁忌，他无法接受，他只想回少林寺而已。 
　　“戒嗔，你还没醒么？”门外响起清亮悦耳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听声音很是轻松，想来心情也是不错。戒嗔起身开门，门外站的正是美得令人闪神的玉如虹。戒嗔走出门口，迎着朝阳伸了下身子，精神顿时好了不时。微微转过头，看向他：“有什么事么？” 
　　玉如虹紧盯着他，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终于还是问：“戒嗔，你觉得身子怎么样？没事么？” 
　　“没事。你看……”戒嗔舒了几下筋骨，就地耍了几招般若掌，笑着看向玉如虹，似乎在说我很好。 
　　不过，玉如虹可不是随便就能唬过的，早就眼尖地看出他在几个转身和发力时身子微微停滞，气息亦是不稳。不禁冷下脸，哼声道：“这叫没事？你跟我来！”说着拉起他的手往前厅走。 
　　“你放手，这是到哪里去？” 
　　只是戒嗔的抗议被当成了耳边风，玉如虹握紧他的手，抿嘴道：“伤还没有好，当然是给你喝药！现在已经回到家里了，你必须给我把身子调理好！” 
　　把人拉到厅堂，茶几上，一排三大碗黑稠的药汁，玉如虹的意思是三碗都要他喝下去。 
　　戒嗔吞了吞口水，又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平常一餐喝一碗药已经喝到发腻了，一次三碗还不要反胃？于是立刻摇头，“你有没有药理常识？以为多喝就能快好么？所谓欲速则不达，可别弄巧成拙喝出副作用。” 
　　“是啊，小王爷，药可不是乱喝的。”四大公子还未到堂上就闻到了药味，再见到这么夸张的三碗药，同情戒嗔之余不禁个个失笑，这个玉如虹，真是关心则乱，连这样的常理都忘了。 
　　玉如虹也是冷静了，他是想到戒嗔的伤势两个月了尚未痊愈，心中急了一点才会出此下策，“算了，还是一碗吧。”那是伤在胸口上的内伤，筋脉於积堵塞，一些细小血管都断裂了，想要快快好起来也是不易。若非戒嗔内力深厚，恐怕是活不到今天了。 
　　“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要去找王爷么？”东方问。 
　　戒嗔在灌下药后也看向他，想知道他下一步要怎么走。 
　　玉如虹瞅着戒嗔邪邪笑道：“他武功那么高掉下悬崖都死不了，还用得着去找？这段时间哪里也不去，就在王府里把戒嗔的伤养好，他现在的功力只剩七成还时断时续的，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能恢复了，这期间他绝不能动武，还是在王府里安静些。”依他爱抱不平的性子，出去不可能不动手……如果在九华山多住几日，他的伤也就好了，到底还是自己连累了他啊！ 
　　四大公子相视一眼，又让东方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们四人也该告辞了，若在外有了王爷的消息一定来信相告。” 
　　玉如虹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他们也不是闲得住的人，要他们整天闷在王府里不疯才怪。 
　　各自说了声珍重，四人的身影出了王府。戒嗔看着，突然说：“小王爷，事既然已了，我也该回少林寺了。” 
　　“你……”玉如虹的好心情瞬间化为阴沉的脸色和阴晴不定的眼神，盯着他的目光好似要将他射穿，“你还想着要回少林寺？”他说过几次不准许了，可他竟然还未死心！难道真要他去烧了少林寺？ 
　　明知他的神色不善，戒嗔还是点头，他必须要离开。唯有如此，一切还能是原来的样子，尘归尘，土归土。 
　　阴沉着脸还未说什么，便见四大公子又回来，神色较为凝重，见他们二人之间气氛有些不以，看了看玉如虹并不开口。 
　　玉如虹让东方跟到书房说话，其他三人和戒嗔坐在厅堂上闲聊着，戒嗔问三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三人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只说东方忽然想到一件事要与小王爷说。直到玉如虹和东方回来，四人才又出了王府，这次可不见回转了。 
　　良久，厅堂里静静的没人说话，玉如虹只坐在椅子上喝茶，目光落在飘浮的茶叶上收不回来。 
　　戒嗔细细地观察他的神色，注意到他眸中少见的犹豫，不禁奇怪这世上还有何事可让他如此犹豫？但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戒嗔旧事重提：“如虹，我……要回少林寺……” 
　　沉静的目光自茶杯移开落在他脸上，变得炙热，但渐渐又恢复平静。这次他不再坚持反对，只是用沉沉的夹了几许无奈的声音问：“你非要回去？你明知道我的心意，还是一意离去？” 
　　他的声音让戒嗔心悸了一下，却还是说：“我必须要走。”不管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他都不能再留下。 
　　没有预料中的坚决反对，也没有预料中的强硬蛮横，玉如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着气道：“我不会再阻拦，也不会用少林寺来威胁你，你走吧！但是……”玉如虹的目光柔柔地凝视着他，眸中丝丝缕缕是不舍的情意，“戒嗔，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不管经过多久，即使你不在我的身边了，我还是会想着你，这是时间也无法改变的！” 
　　深情如丝一般，几乎要缠住他的心，牵动着心在不停地跳，在加快。在以往，这个高傲绝色的少年只会用他的弱点来威胁他，逼他就范。今日却甘心为他放下高傲自尊，跟一个明知不会有回应的人表明心意，这叫他如何再能无动于衷？少年的痴情，令他心痛，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介凡夫，一个在佛门中修行的僧侣，他为何偏要找上他，打扰他的清静，在他古井不波的平淡生活中荡起涟漪。他更不明白自己，不是一心想要修成正果么？只需慈悲怜悯之心又为何会有痛的感觉？戒嗔收慑心神，不再细思下去，既然要离开了，从此再不见他，莫名的奇怪心情自也不必深究了。 
　　沉默中，戒嗔缓缓开口：“我走了，你……多保重。” 
　　玉如虹笑着点点头，“恕不远送。”端起茶杯，目光凝在清绿透明的茶水中，那里有自己的倒影，眉眼间笼上淡淡的哀愁……真是可笑！原来自己也有这样的一面啊？水中的倒影幻出一个飘渺的笑容，似在可怜他，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又似在讥诮他的懦弱，不敢看着他离开，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将他抓回来，于是就只能顾影自怜…… 
　　这何尝是他的本性？他自然想和以前一样，不择手段也要留他在身边！可是，形势容不得他再任性而为，他太在乎戒嗔了，不希望他再受半点伤害，在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保护他时，让他远离风暴的中心是最好的选择。 



　　月儿渐圆，秋雨丝丝，凝望着细雨中若隐若现的朦胧月光，心飞到了远处-- 
　　不知道他现在回到少林寺没有？ 
　　突然，他浅浅一笑，朗声道：“朋友，既然来了又何必在外面淋雨？” 
　　黑暗中人影闪现，不只一个，一排七人立于窗前，看着他的眼神有着怀疑。其中有人恨声道：“赵鸿麟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不是！” 
　　“那他又是谁？不是说是个绝色的美人？” 
　　那人眸中闪过一丝锐意，阴冷地哼声：“八成是他儿子！抓住他不怕赵鸿麟不现身！”话音方落，人如疾矢射窗而来，三支袖剑闪着森寒之芒罩向少年周身，令其闪避不得。手中长剑幻出七朵剑花分刺少年要穴！ 
　　面对这种阴招，少年只是淡淡一笑，挺胸不动，右手缓缓抬起，眼看剑尖就要刺到心口，那只分明才刚抬起的手竟于眨眼间印上了来人的胸口，将他打得倒飞出去。其余人在那人动手时早已穿窗而入，手中武器纷纷朝少年招呼过来，被打飞之人只是被掌风扫了出去并无大碍，人未落地，单足点了下窗棱又飞身攻了过来！ 
　　少年凭着绝顶的轻功周旋于七人之间，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化解不少危机，一时算是占了上风，但若长久下去内力消耗极大，于己不利。少年猛往后退丈余，如水美眸凝着冰霜，厉声喝道：“你们是谁！小王与你们有何冤仇竟要置人于死地！” 
　　七人停下了攻击，带头的人瞄着他冷问：“你可是勤王赵鸿麟之子？”见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人更是冷笑，“是就好，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我们自然不会杀你。” 
　　玉如虹冷笑：“凭你们也想杀小王？有本事过来杀杀看！” 
　　才不过两天而已，他们就沉不住气夜探王府了，虽然并不认识他们，但从武功来看只是一些二流帮派的杂牌军。这样的人也能被父王看上加入清云堡？八成只是些想分杯羹所以附在一些大帮派里面的小混混罢了！杀他们还嫌弄脏了王府！ 
　　那些人原只是想以人多取胜，见他手无寸铁，又只是个少年，还真以为可以拿下他，又攻了上来。玉如虹侧身避过当胸的剑锋，空手夺白刃，长剑在手光华四射，一招云卷风舒，剑气如轻轻的微风拂过众人面庞后倏地敛去。玉如虹冷冷睨着诸人，语气带着阴沉：“话没有第二遍，不想掉脑袋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七人先是愣住，继而觉得面侧有种火辣辣的烧灼感，侧颈似有液体在流？用手一摸耳侧全是血！七人面面相觑，蓦地惊惧叫道：“你的耳朵……”只有耳垂之处连在头上，其它地方挂在颈边荡着…… 
　　“滚！”阴冷的声音像是刺骨寒风，听得众人一阵颤栗，捂着快掉的耳朵一阵风似地消失在王府中。 
　　夺来的长剑随手一甩，隐没于窗外。斜身倚靠在窗口，窗外秋雨暂歇，风清月明。水眸凝视着如水月华，想到的却是一个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就如这月儿，清澄皎洁，不染尘烟……不过相别一夜，自己就开始望着月亮排解相思了，玉如虹自嘲一笑，干脆坐上窗口仰望着天空。暗道这边事了之后，他就是烧了少林寺也要抢回戒嗔！呵呵，不择手段也好，卑劣邪恶也好，他只是忠于自己的心。 
　　王府外的小巷中，两个监视之人面面相觑-- 
　　“他们是谁？被他们一闹岂不坏事了？” 
　　“可能是一些被赵鸿麟所杀之人的亲友，想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忍不住出手吧？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二人恨恨地说，这帮人真是太蠢了！ 
　　“接下来怎么办？堂主和盟主还没到。” 
　　“这一闹也不知里面的人会有什么反应，我们还是继续看着，静观其变吧。等到盟主到了之后再做决定。” 
　　另一人没有主见，自然是听了他的话。 
　　小巷在夜色中又恢复了寂静。 
8 
　　“刀剑盟”是江湖中的新势力，它并非横空出世，而是由武林中各个帮派组成。这些帮派有大半是武林中一流的大帮门派，自组成“刀剑盟”之后，各派紧紧的凝聚在一起，实力不可小觑！ 
　　这个盟的组成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据说都是小青山一役中武林豪杰的亲朋党友，从逃脱的同党口中得知武林第一堡堡主竟然是皇亲国戚，权倾朝野的九王爷赵鸿麟，并且在小青山一役中出卖了大家，使得武林豪杰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虽然赵鸿麟随后跳下了悬崖，但是据探子回报，悬崖下根本找不到尸骨，大家有理由确信赵鸿麟没有死！死者伤者的亲友义愤填膺，一心想找到赵鸿麟为死去的人报仇，于是不约而同地结成同盟，并以九大门派之一的嵩山派为首，成立“刀剑盟”，发誓天涯海角追杀赵鸿麟！ 
　　本来有人想找武林盟主共襄此事，但是有人泼冷水，认为目前虽然无法确定武林盟主与赵鸿麟的关系，但他曾与清云堡的来往相当密切，谁知道他有没有参与这件事情？他们不能再以身犯险！ 
　　嵩山派掌门赵长庆与神刀门是姻亲关系，神刀门的少门主乃是他的女婿，在小青山的战斗中已经壮烈成仁。赵掌门眼看爱女年纪轻轻便守寡，整日忧伤消瘦，心中怒火燃烧，誓要杀了赵鸿麟！ 
　　于是，以嵩山派赵掌门为盟主，九大门派中的青城派和崆峒派，再加上神刀门、金龙帮、海鲨帮等大帮派为主力，还有十几个小帮堂会的兄弟加入，盟中人数不下三千，且个个身负血海深仇，一出手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式。因此江湖中很少有人会去惹他们，“刀剑盟”已成为江湖中的一股强大势力。 
　　至于九大门派的其它六个门派到是不见任何动静，他们本是武林中人，不和朝廷打交道。何况小青山一战也是那些颇具野心的武林中人自找的，在江湖中已经是很不好混了，又何必要淌进朝廷的争斗漩涡中？洁身自好才是生存之道。 
　　自“刀剑盟”成立两个月来，盟中好手一个个到处在找赵鸿麟的身影，但是要找一个擅长易容的人谈何容易？虽然难找，大家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想到他的家在京城，不管怎么样总会回到京城。于是“刀剑盟”将主力都放在了京城，日夜监视着勤王府的动静。嵩山就在京城附近，只要王府这边一有动静，那边的人马半天之内便可赶来。 
　　因此，当值监视的海鲨帮的人发现王府的异常情况后，海鲨帮的黑鲨堂堂主亲自跑到嵩山派请盟主赵长庆出面。但不巧的是赵掌门有事外出，其它帮派的帮主掌门身担本帮本门的重任，自然没有时间长期呆在嵩山派，就派了手下最信任的弟子守在“刀剑盟”的大本营嵩山派，以便有状况时可以及时应对。 
　　听说有疑似赵鸿麟的人进入勤王府，“刀剑盟”上下立刻齐集起来，但由于各派掌门和盟主都不在，他们不能擅自行动，于是大家一边发出信鸽通报掌门，一边前往京城，打算先到京城的落脚地等着盟主的到来。 
　　各派掌门和帮主收到消息后分别赶来京城，在京城外的一个镇上碰到，一行约有三十多人，又是一身劲装，太引人注目，于是让他们分成六组进城。各派帮主与掌门则先到附近的酒楼边用午餐边商议该如何擒杀赵鸿麟。 
　　由于这个酒楼很小，并无雅座，六位掌门帮主选了最角落的一桌坐下，要了壶酒和几样小菜，装着闲聊的模样，压低声音商讨着。 
　　临窗向门的那个青衣人约在五十岁左右，一张脸倒也白皙斯文，只是眼神太过锋芒毕露，抿着唇角的模样看来不好相处。他正是嵩山派的掌门，现在“刀剑盟”的盟主赵长庆。在他左边的依次是青城派掌门沈耀光和金龙帮帮主贺天成，右边的则是崆峒派掌门宇文照祥和海鲨帮帮主沙文，对面的黑面髯虬者正是赵长庆的亲家，神刀门门主金一刀。 
　　六人面色凝重，进来后环视四周觉得并无可疑之人，便开始商量着到了京城后如何布署。 
　　赵长庆扫过其他人一眼，低低道：“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勤王赵鸿麟，但是在这种时候还大摇大摆进入王府的人，多半与赵鸿麟脱不了干系，不管是谁抓到手再说！若是在王府动手，我们还是依照原先的计划行事。这两个月我们已经将勤王府打探得清清楚楚，而且也做过一次演练，如果是赵鸿麟那更好，包管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嵩山派和神刀门一起从正面发起攻击，崆峒派用暗器暗中帮忙，金龙帮负责牵制王府中其他人，海鲨帮的鲨皮网是最坚韧的武器，情况不对时立刻张网缚人，青城派守住名出口，我们要让赵鸿麟逃不出“刀剑盟”的天罗地网！方位大家都记清楚了吧？” 
　　五个人点点头，表示清楚。 
　　“如果让他逃到了外面，就用第二套方案，不信他还能活下来！”神刀门门主金一刀皱着浓眉，双眼充满血丝。这两个月来他苦练神刀门绝学“天绝地灭”，为的就是今天手刃仇人！ 
　　“加上方才的三十多人，我们现在有将近五百的人手包围在王府外面，再加上我们六人联手，应该是万无一失了！”崆峒派掌门阴冷地笑道。 
　　“很好，那就快吃饭，吃完了马上送赵鸿麟上路！”海鲨帮帮主亦是冷笑着，仿佛眼前已看到了赵鸿麟的尸体。 
　　热血沸腾的诸人都忘了一点，那个人可能不是赵鸿麟。 
　　扫视一眼酒楼里的客人，都只是一般的过客商人，看不出有什么高手在其中，他们觉得压低了声音别人就听不见了。却没发现就在他们旁边的另一桌，有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人正屏息着听他们的低声交谈。因为这个青年是靠着柱子而坐，在六人的视线中他只露出一只正在挟菜的右手，也就没去在意了，却不知此人的耳力绝非普通人能比。 
　　在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后，此人震惊了半晌，扔下筷子结帐后起身要走。 
　　他这一站起来，那高大的背影便暴露在六人面前，那种习武之人特有的浅浅呼吸和轻灵步伐让六人的心里猛跳了一下，他们刚才的对话恐怕被这个人全盘听去了！ 
　　“这位兄弟请留步。”赵长庆急忙出声。 
　　在他出声的同时，崆峒掌门宇文照祥已经闪身到他面前阻止他的离去，其他四人也是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只见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他们的背影略一僵硬，缓缓地转过身，摘下斗笠望着他们，英俊的脸上满是无奈的笑。 
　　“是你！”对这个人头顶光光神采俊朗的和尚，六大掌门和帮主可是印象深刻。在武林大会上，他曾是武林盟主的热门人选，且是少林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高僧，年仅二十五岁的戒律堂首座--“戒嗔大师！” 
　　戒嗔笑了笑，“各位掌门、帮主，不知叫住贫僧有何指教？” 
　　赵长庆的脸上也浮现笑容，只是怎么看都带着点假假的味道，“戒嗔大师，你和玉盟主不惜性命消灭双魔，可是武林中人人称颂的大侠士呢！听闻你和玉盟主在剿灭双魔时受了重创在九华山养伤多时，不知大师是何时回来的？伤势如何了？” 
　　戒嗔还是笑着，淡淡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贫僧也是刚回来，伤势并无大碍，有劳诸位挂心了。若无其它事，贫僧告辞了。” 
　　“戒嗔大师请慢走一步。”赵长庆唤住他，别有深意地问：“不知戒嗔大师可曾知道二个月前小青山一役？” 
　　顿了一下，戒嗔目光坦然地直视着他，然后扫向各掌门和帮主，平静道：“此事贫僧在沿途略有所闻，然此事本是朝廷权力之争，却牵扯进江湖势力，实在是武林中的不幸！贫僧也为那些在此战中逝去的生命感到深深的惋惜。” 
　　“话虽如此，相信大师也听到了，如非勤王赵鸿麟密谋在前，后又出卖盟友，此战武林豪杰又岂会全军覆没？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赵鸿麟！”赵长庆想来并非爱笑之人，很快就连假假的笑容也敛去了，一双比刀子还利的锐目紧紧盯着他。 
　　戒嗔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清澈的星眸中闪过一丝悲哀，人性总是如此卑劣，在灾难面前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他人！却不反思，如非他们有着不可告人的野心，这种事情又怎会发生？有因就有果，因果报应历来不爽！深吸了口气，戒嗔只得说：“九王爷不是跳下悬崖了吗？所有的恩怨也该随着他生命的消逝而结束了吧？” 
　　“哼！他可并没有死！”冷冷的哼声，这句话是神刀门门主说的。 
　　戒嗔惊讶地看向他，见他说的如此肯定，不由问：“金门主见过他了？” 
　　“那倒没有，但是悬崖下找不到任何尸骨，凭赵鸿麟的武功想要活下去并非难事。”金一刀恨恨地说。 
　　“而且据我们的人回报，前日有人进入勤王府，貌似赵鸿麟。今日我等正要前往讨伐这个武林中的祸害，戒嗔大师不但是少林高僧，在武林中亦有着极高的声誉，又是正义的代表，有了大师助我等一同消灭叛贼，相信必定一击成功！”海鲨帮帮主沙文朝他抱拳为礼，说的话听起来是在邀请戒嗔的加入，实际上却是逼得人家非加入不可，若你不加入他们的行列，就表示你不是站在正义的一边。 
　　呵呵，好个正义的一边！那是他们自己认定的正义吧？戒嗔苦笑。 
　　金龙帮帮主贺天成上前抱拳为礼，诚挚道：“戒嗔大师，贺某虽未曾与大师相交，但从犬子及劣徒口中时常听到赞美你的语言，说你是真正的慈悲为怀，为了全武林的平稳安定，相信对消灭为祸武林的叛贼赵鸿麟，戒嗔大师定会义不容辞吧？” 
　　戒嗔怔了一下，一时记不起他口中的犬子及劣徒为何人。 
　　贺天成补充道：“两个月前我帮弟子曾与大师、玉盟主同行，犬子年轻气盛冲撞各位，他的爱驹被玉盟主毙于一掌下，他虽然心疼爱驹，但对玉盟主的武功可是深深地折服了！” 
　　他这么一说，戒嗔想起了是谁，原来是贺青徐宏他们，他们确实是金龙帮的人。戒嗔微笑着问候：“贺帮主，玉盟主也是年少气盛才会下重手，还请贺帮主别放在心上。不知令公子他们现在可好？” 
　　“这小鬼自从九华山回来，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知武功太差，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狠练功夫呢！说起来贺某还得谢过大师对犬子的教诲。” 
　　“贺帮主言重了，令公子是个勤奋之人，将来必成大器。” 
　　听着他们寒暄着扯离了话题，金一刀咳了咳，引回他们的注意，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进城，免得那人听到风声逃走了。” 
　　逃走？依那个人的倔脾气，他会逃么？不，他不会逃，他是个天生骄傲的人，他会和敌人周旋到底！ 
　　戒嗔现在终于明白，玉如虹为什么会放任自己离开，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身边会有危险，而自己的伤却未痊愈，他怕连累了自己，凭他一人之力无法保护自己，才会忍痛让自己离开！这个笨蛋！他可知道，这样一来他有多危险？ 
　　略一沉吟，戒嗔道：“贫僧跟你们一起去。” 
　　六人以为多了一个生力军，脸色缓了不少，付了帐后一行人入城往勤王府而来。 
9 
　　入城之后，七人径往七锦坊而来。 
　　路上，赵长庆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问戒嗔：“戒嗔大师，你与玉盟主本是同留九华山养伤，如今怎么不见玉盟主？” 
　　此话问得戒嗔不知作何回答，出家人不打诳语，现今情况却叫他不能说出实话。沉默了一下，戒嗔淡淡道：“玉盟主可能回家了吧。” 
　　“哦。”点点头，赵长庆微眯了下眼，目光落在戒嗔身上，似乎极为羡慕地说：“玉盟主于武林大会上横空出世，年纪轻轻便举夺得武林盟主之位统领江湖，实在让人心生敬佩！然而江湖中人却只知玉盟主为出云老人的弟子，对盟主的身世竟然一概不知！以往有事由清云堡代为转信，如今清云堡已是武林公敌，今后若有急事不知该如何与盟主联系？戒嗔大师与玉盟主相交甚近，大师应该知道盟主出身何处吧？” 
　　戒嗔瞄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暗忖他们可能对玉如虹的身份有所怀疑，只得苦笑：“玉盟主的出身该由他自己跟武林同道坦白，贫僧只是出家人，是何出身对贫僧而言毫无义意，亦从未问过。”他并没有说谎，他确实从未问过玉如虹的出身。 
　　“呵呵，大师不愧为高僧，万物皆空啊！呵呵。”贺天成颇为敬佩地拱手。 
　　赵长庆等人也顺着点头，眼角的余光却是暗瞄着戒嗔，思绪复杂。 
　　嵩山派与少林寺同在嵩山，同为九大门派，地位却有着天渊之别。少林寺被人誉为武林泰斗，就连武当亦落其后，只闻少林武当，未曾听过武当少林。再加上戒嗔灭了双魔，如今江湖中谁不以少林为尊！而嵩山派虽位列九大门派，别说是少林武当，就连华山昆仑泰山三派都不如，只能混迹在九大门派的三流之列。如此一比较，嵩山派的心里不平衡可想而知。 
　　九大门派明里风光无限，暗中却是为争名夺位费尽心机。少林与武当长久的老大地位已是无人能撼，且这二派一僧一道自顾修行，很少理江湖中事，也就是说只要夺得九大门派第三的位置几乎就能号令群雄！于是七个门派为争这老三的地位可没少较过劲，明的暗的阴险卑鄙的手段都使了出来，但还没个结论。虽然华山派技高一筹现排在第三，可其他门派也不会甘心，明争暗斗时有发生，鹿死谁手尚未分晓。 
　　嵩山、青城、崆峒三派与华山、昆仑、泰山三派之争只能处于劣势，原想随着清云堡的造反开创新的局面，不想被赵鸿麟反将一军，致令手下伤亡惨重，门中一派萧条。但是人只要存有野心，就还能东山再起，“刀剑盟”的组成何尝不是他们的另一种出路？甚至可能颠覆武林格局，到时连少林和武当也将被他们踩在脚下！ 
　　京城不愧为帝王之都，气象万千，就连七锦坊这样的非主要街道亦是人来人往。 
　　远远的就看到了那座气势恢宏的勤王府，戒嗔本以为他们会径往王府而去，不想他们在街面转了个弯，拐向另一条胡同里。戒嗔倒也颇能随遇而安，不去过问什么，只跟在他们身后而行。不一会儿，到了一间大宅院，进得门内，里面已站了许多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穿着极为普通的衣服，但只要细看便能分辨出他们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见到他们的到来，一个个显得颇为激动，海鲨帮黑鲨堂堂主上前拱手为礼，道：“赵盟主，帮主，各位掌门，大家已经准备就绪，是否即刻出发？” 
　　赵长庆思虑了一下，摇头道：“稍安勿躁，这里到底是天子脚下，我们这么多人围住王府定会引来禁军，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等到夜里动手。” 
　　崆峒掌门立即点头：“赵掌门说的极是，我们人再多也不及百万禁军多，还是小心为上。” 
　　此刻离入夜尚有两个时辰，一屋子人唯有等着夜幕降临。 
　　有人见到了跟在他们身后进来的戒嗔，尚未发问，只见人群中有人走向他，抱拳道：“戒嗔大师，自九华山一别后许久不见了，不知大师的伤可曾痊愈？”他的身后还有两个美丽可爱的姑娘，朝着戒嗔甜甜地笑。 
　　戒嗔看向他们，是二个月前碰过面的徐宏与他的师妹，双手合什微微一笑：“有劳徐施主挂心，贫僧的伤已无大碍。” 
　　如今江湖上谁人不曾听过少林寺戒律堂首座戒嗔大师的名号，一听这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眉眼间慈祥端庄的年轻和尚就是戒嗔，大宅院里的人将目光都聚到了他身，有敬佩，有欣赏，有羡慕，更多的则是怀疑。如此年轻之人，怎会有那么深厚的功力去与功力在一甲子以上的双魔拼？就算少林武学再怎么博大精深，亦断不能将一个只有二十几岁之人的功力提升到一甲子以上吧？ 
　　不过，徐宏与两个师妹当初是看着戒嗔和玉如虹如何从鬼门关回来的，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何杀了双魔，但对他们已是由心里感到钦佩。当下便道：“这次的行动有了戒嗔大师的帮助，相信定能将赵鸿麟铲除掉！” 
　　戒嗔暗皱了眉头，平静道：“其实有些事并不能光看表面，勤王已经掉下悬崖，事实的真相谁也不知道……” 
　　“什么叫事实的真相！”神刀门门主因爱子惨死，对赵鸿麟的恨已是入骨，仿佛迁怒一般瞪着戒嗔怒吼道：“事实的真相就是姓赵的出卖了我们！他自己与皇帝恩怨竟然牵扯进武林中来，欺骗了我们大伙，害得我们每个人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还不是事实么！哼，他到是情深，出卖了大伙之后竟然跟着皇帝跳崖殉情，真是伟大的情操呢！他以为我们会相信，相信他这种狡猾的人会这么轻易地死掉么？我们‘刀剑盟’是为了什么成立的？还不就是……” 
　　后面的话戒嗔未曾听进去，只是愣愣地看着金一刀一张一翕的嘴，耳中响的全是他刚才的话。 
　　因为急着从九华山赶到京城，怕在路上耽搁了时间，他们一路上并没去打听任何消息，只以为真相就如四大公子所说的。却原来……玉如虹的父亲跳下悬崖是为了皇帝……如虹他……知道么？ 
　　“怎么？生活在戒律严谨的少林寺，又是少林寺戒律堂的首座，戒嗔大师定是对这种事闻所未闻吧？”金龙帮帮主贺天成讪笑着。 
　　戒嗔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白，在他身边的人都注意到了，问他是否有事，但他只是摇头。 
　　诸人还要再问，门外有人冲了进来，竟然是在勤王府外监视的其中一人。他跑到几位掌门面前气喘吁吁地说：“赵盟主，那个人……他出了勤王府，因为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本以为他只是出王府走走……想不到他竟一路往东南方向走了……” 
　　“他出了王府？”戒嗔一听亦是吃了一惊，他竟然走了？这一点都不似他所为！难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看了戒嗔一眼，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但又想自己并未见到过什么和尚，应当是错觉，也就并未在意了。 
　　“戒嗔大师有何高见？”赵长庆盯着他问。 
　　戒嗔摇头，不作任何回答。 
　　“难道他已知道我们的行动了？”赵长庆虽是在问，说得却极为肯定，也难怪，赵鸿麟本就非简单之辈，如此大的动作他不可能不知道。当下指挥众人道：“大家整顿一下，立即出发！遇到赵鸿麟时千万冷静，不要单独出手，单打独斗我们是胜不了他的，记得发信号通知大家，切记！” 
　　由于人多太引人注目，又担心这是赵鸿麟的调虎离山之计，商议之后众人分成好几拨。一半人留下来，赵长庆、金一刀、贺天成、沙文和随行的戒嗔带着另一半人马往东南方向赶来，一路随着记号追赶，离开京城早已百里，却仍未见到踪影。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前方却是大片的荒野，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伙儿既累又饿，但只有加快脚程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他们才能填饱瘪着的肚子。 
　　天黑时分，众人终于到了镇上，跟踪之人亦现身了，并告诉大家那人就在镇上的迎新客栈住下。既然有了确切的消息，众人也不急于一时，在镇上最好的酒楼饱餐一顿后，精神立刻好了许多。 
　　戒嗔要了些素菜独自坐在另一桌，听着他们商议如何如何杀赵鸿麟，不禁暗暗苦笑。希望玉如虹已经不在那家客栈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现在还没人知道他是赵鸿麟之子，只要别人不知道此事他就算安全；倘若被人揭穿了身份，他非但要失去武林盟主的地位，还将受到无尽的追杀！ 
　　这里只是小镇，就算大白天的动手也不会引来太多官兵，何况现在已经是夜里。在知道了对方所住的房间后，“刀剑盟”的人经过一番商量，由海鲨帮负责屋顶以防他窜上屋顶逃走，金龙帮的人守住临街的东侧窗下，金刀门的人守在北面窗下，嵩山派从正面攻入，誓必让他无所遁迹！ 
　　随着他们来的还有徐宏师兄妹，戒嗔也在其中，绿衣姑娘担心地问：“戒嗔大师，你真的不要紧？刚才你的脸色很差呢。” 
　　戒嗔笑了笑说没事，明亮的月光下，没有人看到他眸中闪过的担忧。就算玉如虹的武功再好也是双手难敌众拳，而自己又该怎么做？ 
　　小镇是那么小，连让他思索的时间都没有，众人已经到了迎新客栈。小小的客栈在秋风中安静地立着，客栈门口的灯笼还点着，只开了一扇门。里面的伙计见门外站了这委多“客人”已是傻眼，他们这客栈不大，只能住二十几人，上百的客人可怎么安排？要不要出去招呼客人呢？真是伤脑筋！ 
　　此时，客栈二楼东厢房的窗子打开了，一个白衣人傲立窗口，仰望着挂中黑蓝夜空的晶莹玉盘，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竟是一个绝色的美人！他看也不看下面的一群人，只淡笑着：“各位好有雅兴，一路从京城赶到这个小镇来赏月，难道说这里的月亮比较圆？” 
　　旁人可能没看过他，但参加过武林大会的各派掌门对他可是印象深刻着！一个未及弱冠，貌美惊人，飘逸若仙的少年，以着绝对的优势登上武林盟主的位置，想让人忘记都很难！ 
　　“玉盟主？！”柔柔悦耳的声音带着惊讶，是徐宏身边的黄衣姑娘发出的惊呼。 
　　听有人叫玉盟主，窗口的人终于垂下螓首，漾着水波似的美眸瞟过众人，看到人群中那个异常刺眼的光头后，不禁怔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说：“原来戒嗔大师也来了，一别多日，还以为大师已经回到少林寺了。” 
　　戒嗔不觉中已是皱眉盯着他，他这是什么意思？竟然一口一个大师地叫他，听来还真是异常刺耳呢！ 
　　然而，那个跟踪之人疑惑地问：“玉盟主？他是武林盟主？可是我当日亲眼见他进了勤王府，而且王府的人对他极为恭敬……他不是赵鸿麟？”一直在跟踪竟然会跟错人，确实是很郁闷！ 
　　赵长庆上前一步，仰望着他，半眯着眼道：“玉盟主，勤王府是武林公敌，不知盟主为何能如此自由地进出勤王府？还望玉盟主为我等解惑。” 
　　其他人均是点头，看着他。 
　　戒嗔也是看着他，双手微捏成拳放在身侧，心已不由自主地吊了起来，他会怎么回答？ 
　　在这样紧张凝重的气氛中，玉如虹反而绽开了少见的笑容，用他悦耳的声音清晰地说：“我能自由地进出勤王府，是因为我是勤王府的小王爷，你们所说的武林公敌赵鸿麟的儿子！” 
10 
　　鸦鹊无声，是此刻唯一能形容的词。 
　　他，玉如虹，武林盟主，竟然是个小王爷，还是勤王赵鸿麟的儿子！ 
　　呵呵，多么讽刺啊！或许该佩服他们父子俩的演戏天赋，竟然把整个武林都骗得团团转！ 
　　戒嗔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盯着他，片刻的意外后，是明了，他一直都是敢做敢为，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亦在情理之中。只是，如此一来，他今后恐难立足武林了。 
　　徐宏与两位姑娘更是惊愕地张大嘴，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在三人的心中，玉如虹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盟主，怎么会和赵鸿麟是父子呢？ 
　　到是赵长庆，在微微的意外之后便笑了，仿佛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见他抬首笑着问：“虽然赵某早已怀疑你们之间的关系，却并未想到你们是父子，敢情盟主是跟母姓？” 
　　“这不是明摆着么！”玉如虹嘲弄地瞟他一眼，气定神闲地倚在窗边，仿佛不知道在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会有何种后果。 
　　他的蔑视很快激起了金一刀的愤怒，喝道：“赵掌门，少跟他废话。什么武林盟主，这是他们父子搅乱武林的阴谋！既然他是赵鸿麟的儿子，肯定是同谋！仇人就在眼前大家还等什么！” 
　　“等等……” 
　　两个字，却是出自四人之口，玉如虹，戒嗔，还有二位姑娘。 
　　二位姑娘到底是心软，再则又暗暗喜欢眼前这美丽少年，实在不忍见到他有什么损伤。 
　　而戒嗔，他只是不觉中就冲出口了。 
　　离戒嗔不过二个人身位的赵长庆瞄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目中精光闪过，嘴角噙着别有用意的微笑。 
　　金一刀双眸几乎燃火，听到玉如虹叫等等，不禁冷讽嗤笑：“原来武林盟主亦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小王怕不怕死尚在其次，这里是客栈，你们这些自诩明门正派的人难道想在这里动手？要在这动手小王是无所谓，不过你们这么多人不把这家客栈拆了才怪！”玉如虹连讽带刺，虽是说客栈，实则暗讽他们以多欺少。话音落下，人如离弦之箭往郊外疾射而去，白衣在如水的月光下飘逸飞舞，犹似月下仙子。 
　　一见他离去，客栈外的人纷追赶而去，奈何轻功差人不少，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戒嗔的轻功本来与玉如虹不相上下，但是他伤势未愈限制了施展轻功，只能和大家一起追。 
　　途中，赵长庆挨到戒嗔身边，疑惑地问：“戒嗔大师，江湖中人都知道玉如虹与你走得较近，他就从未跟你提过他的身份？” 
　　在他炯炯目光之下，戒嗔点了点头，“他从未提过。”玉如虹确实没有说过，他只是直接把自己带进王府确认身份。虽然这不算谎言，但戒嗔还是有些心虚。 
　　“恕赵某多觜提醒大师一句，玉如虹现在可不只是武林盟主，他还是武林的公敌！若是大师与他走得太近，难保不会累及大师。”说完后，颇有深意地瞄他一眼，而后越过他往前掠去。 
　　因他的话，戒嗔顿住身形，未及细思，只见前面追赶的人纷纷停足不前。 
　　原来面前竟是一片阴密的杂树林，玉如虹闪身进内后便失去了踪影。逢林莫入这句老话让众人站在树林前一筹莫展，敌人在暗己方在明，冒然进去只会送命。但若眼睁睁看着他从眼皮底下溜了，众人又不甘心。 
　　大家正在问赵长庆现下该怎么办，戒嗔的身影使赵长庆眼前一亮，折回到他身边沉重道：“戒嗔大师，贼人逃入了林中，敌暗我明，断不能进去送命。”戒嗔点头称是，赵长庆语气一转，看着他道：“戒嗔大师是少林寺高僧，又曾和玉如虹联手击毙双魔，大师的武功与玉如虹定在伯仲之间，且对玉如虹的武功招数清楚不过，若由大师带头进入的话肯定没有问题了吧？哦……看我实在太心急了！大师乃是方外之人，把你扯入这场追逐已是迫不得已，又怎能让大师为我等冒险？大师就当未曾听过赵某说的话。” 
　　是么？就算戒嗔当做未听到，其他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一双双希翼的目光全落在了戒嗔身上。 
　　不过此举亦不见得每个人都赞成，金龙帮的帮主贺天成猛皱眉头，金龙帮的二位姑娘更是不齿赵长庆的所为，冷声道：“赵掌门，戒嗔大师怎么说都与此事无关，我们把他扯进来已经是极为不妥，现在又怎么可以让他以身犯险？” 
　　“哎……两位小姑娘此言差矣，此乃为武林除害，不管方内方外之人，人人都有责任除之！为了武林的安稳就是冒险也值得！”神刀门门主金一刀在一旁摩拳擦掌，燃烧似的目光直盯着戒嗔，似在催促他快些进入树林中。 
　　“哼哼……原来你们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只会让别人当替死鬼，小王还真是开了眼界！”森森的冷笑从树林上空传来，四散的声音让人断定不了他的所在。 
　　“玉如虹，少装神弄鬼！有种的就出来受死！”海鲨帮帮主怒吼着。 
　　“没种的是你们吧？这么多人也不敢进树林，真是丢尽了武林的脸面！”玉如虹哼笑着，声音更是飘忽。 
　　“玉如虹，逞一时口舌算什么，有种出来决一死战！”沙文继续喊着。 
　　但树林中已失去了回音，淡淡的月光遍洒，给树林蒙上一层阴影，增添几许诡异。 
　　站在林外的百人面对这片树林竟莫可奈何，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看向赵长庆，希望由刀剑盟的盟主做出决定。是撤是拼？撤，可以保存实力；拼，大伙都会挺身而上，就是拼了命亦要为亲友报仇！ 
　　赵长庆瞄了瞄戒嗔，见他静静地注视着树林，淡漠的目光看不出任何破绽。当下亦不说话，只是盯着树林发呆。其他人当他是在思索进退问题，无人去打扰他，一时间都是静静的，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和阵阵的秋风声。 
　　将近半个时辰，树林里不见任何动静，守在外面的人已经等不住了。 
　　“赵掌门，我们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有可能小贼已经逃走了！”沙文突然的喝声打破了静寂。 
　　“沙帮主，这片树林后是天然的地沟，宽百丈深不见底，玉如虹纵有绝顶轻功亦难飞过！赵某只是在耗他的耐心，等他失去耐心降低了警惕之后，岂不为我等攻击的大好时机！哈哈……”赵长庆突地哈哈大笑，注入内力的笑声洪亮浑厚，震得一些内力修为不深的手下耳朵发麻，气血逆流。“大家冲吧！手刃小贼为武林除害啊！” 
　　一声令下，赵长庆率先和金一刀、沙文、贺天成冲进林中，当然，也不忘顺手将戒嗔拖进去。大家见盟主身先士卒，低落的士气陡然提升，拿出各自的武器冲了进去。 
　　人尚在树林边缘，就见林中兜头射来一把一把如流星雨般的寒芒，众人刚想到闪脚还未动，夺命的光芒已没入体内，然后看着自己身上的殷红鲜血流出体外，怎么也捂不住。最后，随着温暖的慢慢流逝，身躯亦缓缓滑下倒在了冰凉的地上。 
　　赵长庆等人虽身在前，但到底是一派掌门，武功自然非泛泛之辈，均躲过了要命的寒芒。戒嗔看着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在瞬间就倒在自己脚下，眉头直跳，口中直念阿弥陀佛。他们这又是何苦呢？旧恨未消新仇更增，难道就没有化解之法了？ 
　　寒冷的光芒终于消失，冷冷看着半数的死亡者，赵长庆哼了声，“玉如虹，看你手上还有出云剑！人在左前方，杀过去！” 
　　话声一落，七八条人影飞掠向左前方，其余人轻功不如他们，稍后跟上。 
　　“错！赵掌门也不过如此嘛！”朦胧黑暗中有人哼了哼，只见右前方白影翩然掠来，身形似鬼魅一般眨眼到了跟前，双掌无声无息地朝着赵长庆当胸拍来，清脆的声音冷笑着：“你当出云峰下来的人就只会出云剑？小看对手的后果，赵掌门你可曾想过？” 
　　赵长庆堪堪避过这一掌，身不停顿往侧掠去，反手就是一掌横切玉如虹右背侧。与此同时，金一刀和沙文亦朝他攻去，前者一把金色九环钢刀震起叮叮当当的异响，快疾地砍向玉如虹的优美颈项；后者一支三叉钢戟猛往左后侧刺去。三人这一手端的默契，竟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在如此险象环生的境地，玉如虹微眯起美眸，心一横，突地倒地！避开了攻击后就势滚向金一刀，单手撑地右腿狠扫他下盘。金一刀侧退两步避开，趁着他的身子未起时手起刀落，劈向他露出的空门。 
　　玉如虹只得就地往后翻滚，哪知后面正等着沙文的三叉戟和赵长庆的铁掌！眼看他就要丧命，黄衣姑娘惊呼：“小心！” 
　　刀剑盟的手下把目光从打斗中转到她身上，那些目光似在责问她：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黄衣姑娘惊了一下，她竟然在情急之下叫玉如虹小心，要是大家怪罪下来她可要吃不完兜走了！ 
　　那厢，惊险之中，玉如虹竟然突施奇招，抓起地上沙土往四周抛扬，吓得众人以为又是要命的出云剑，纷纷疾退用武器把周身护的滴水不漏。 
　　徒手遮挡的赵长庆很快发现有诈，然而等他醒悟过来时，玉如虹已经脱离了险境，并且发起凌厉的攻势朝他们过来。翻腾的掌影下，几条人影被打得倒飞出去，倒在地上半晌动不了！倒下的人中也有金龙帮的人，金龙帮帮主贺天成和徐宏等人一直站在边上未动手，不想玉如虹竟然对他们的人下此重手，为了手下，他们不得不加入战圈。他们的加入使局势大定，正所谓双拳难敌众手，擅长的出云剑又已用完，仅凭出云掌和过人的轻功只能暂时支撑着，时间一长体力消耗过大，玉如虹当是必败无疑！ 
　　刀剑盟的人剩下的九十人左右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真正当观众的只有两位姑娘和戒嗔。 
　　戒嗔站在边上为玉如虹捏了好几把冷汗，悬着的心在看着他惊险脱困后才会放下，但只要他并未真正脱离险境，戒嗔的心又怎么会安稳地放下？ 
　　一双星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打斗中人，一心为那个白色身影感到担忧，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异常地为这个人操心着。终于在一次配合下，赵长庆狠狠一掌印上玉如虹的后背，打得他往前趔趄好几步，淡白月光下，只见他苍白着一张脸，嘴角淌下一丝殷红鲜血。而在他的身后，金色的九环刀在月色的映照下发出强烈的噬血光芒，犹如天际雷电般直砍他的后背！ 
　　叮当-- 
　　一声清脆的鸣响之后，砍向玉如虹后背的九环刀刀口震离了方向，只将他的衣袖削下一半。 
　　是谁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力震开他的千钧之力？金一刀惊视众人一眼，然后把目光放在地上那颗圆圆发亮的佛珠上。 
　　竟然是一颗佛珠？众人把目光都射在了戒嗔身上。 
　　却见戒嗔飞身掠到玉如虹身边，查看他被削下的衣袖，知道他没有被伤到，又问：“你刚才受了一掌，不知伤得重不重？” 
　　“戒嗔大师，你这是何意？”赵长庆紧盯着他问，眸中的光芒一闪而逝。 
　　或许这光芒太过强烈，即使是瞬间即逝，但在淡淡的月光下，玉如虹还是清清楚楚的瞧见了。他推开戒嗔冷道：“不劳大师关心，轻轻一掌还不致于能伤到小王。” 
　　他的冷漠让戒嗔愣了一下，自己救了他，他不道谢也就罢了，怎会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岂知，接下来玉如虹更是邪笑着调侃：“戒嗔大师，你这么关心我，该不会是被我的美貌迷惑了吧？” 
　　“玉如虹！你……”戒嗔瞪着他，真是好心没好报！但他也不至于轻易被激怒，翻了个白眼后依然站在玉如虹身侧。 
　　“嘻嘻，开个玩笑，戒嗔大师是少林高僧，小王再怎么有魅力也是诱惑不了大师那颗坚定的向佛之心。大师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介意小王的玩笑吧？”玉如虹顽皮地眨着眼，仿佛身边将近百来个人就是来听他说笑的而非追杀他。 
　　无人知道，在他轻松调侃的同时，心中却是多么的酸涩。 
　　戒嗔叹着气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再不想办法你今晚可真要死在这里了！” 
　　“死在这也不错，还有高僧为小王超渡，划算啊！”玉如虹仍然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微眯着双眸斜瞄众人，目光一闪，又拿戒嗔开涮，“戒嗔大师，看在小王这身皮囊还算较养眼的份上，愿不愿随小王私奔？” 
　　“玉如虹！”就算有再好修养的人，在玉如虹面前似乎都很难保持着良好的定力。戒嗔还算冷静，只是冷着脸喝他而不是直接动手宰了他！ 
　　“哈哈……玩笑，玩笑。戒嗔大师乃是无欲无求的佛门弟子，心里只容得下佛祖，哪里会把小王放在眼里……” 
　　“你们也聊够了吧？”金一刀突地暴吼一声，目露凶光瞪着二人。 
　　赵长庆却一把拦在他面前，微笑着问：“戒嗔大师，如果你能为武林着想就该与我们共同进退；如果不想插手此事，也请大师退到一边，免得刀剑无眼伤到大师；如果……大师要帮他……可曾想过武林中人从此将用怎样的眼光看少林寺？” 
　　不给戒嗔犹豫的机会，玉如虹冷哼：“对付你们这群污合之众，小王已经绰绰有余！用不着秃驴来帮忙！”说完似笑非笑地瞄着戒嗔，似在嘲弄他的多此一举，而后纵身掠入人群中，空手夺过嵩山派弟子手中的剑，展开凶狠地撕杀！ 
11 
　　白色的身影矫捷地游走于众人之间，仿若一条滑溜灵巧的游龙，手中利剑更似闪电般在夜空耀出森冷夺目的光芒，一剑挥开化出层层光影，如汹涌怒潮袭卷四周。 
　　剑光过处，点点飘洒的鲜血像是月光下的红雨，迷离而凄美，如果没有那些凄惨的叫声的话就更完美了！ 
　　一出手就是重伤多人，玉如虹白衣染血，斜持滴血利剑静立对面，冷凝的脸色与冰冷的眼神看得众人一阵发寒，仿佛他的目光亦能伤人！ 
　　这不过是一瞬的平静，眨眼，金一刀、赵长庆、沙文、贺天成等人上前将他围在中间。金一刀上来就是一刀力劈华山，环声叮当中挟着逼人锐气直扑正面！沙文提了三叉戟纵身跃起，一式飞鹞冲天，身到半空突往下倒，头下脚上，手中三叉戟疾向玉如虹头顶刺下！而赵长庆仍然用他擅长的铁掌，暗含浑厚内力的掌风印着玉如虹背心窝而来！贺天成原本不愿以多欺少，更何况对手还是个少年，但他实在太过狂妄，竟然连杀金龙帮弟子！此仇不报他还有何脸面去见帮中兄弟？当下也随着三人攻向玉如虹。 
　　赵长庆与贺天成虽是徒手，但练掌之人讲的是扎实的内力与硬功，其浑厚锐利的掌风绝不输与真正刀剑利器！ 
　　玉如虹却只是冷哼一声，手中利剑突化蛟龙直噬赵长庆双掌，凌厉的剑气在空气中发出咝咝声响。饶是赵长庆自视铁掌足以傲人，却在这森森剑气下撤掌闪避。玉如虹微撇了下唇角，身形随之而上，剑走偏锋划过赵长庆胸口，不但避过了沙文的攻势，且伤了赵长庆一臂，算是有了收获。 
　　哪知在他挥剑伤赵长庆时，身后贺天成如影随形，擒龙掌化为利爪状直取玉如虹后背！玉如虹听到风声已知有险，尚未闪避便见唯一的退路被金一刀封死！当下只得运功护体，避开要害生生接了贺天成的一爪！就是运功护体仍被五指利指穿透肉体，玉如虹痛得直冒冷汗，却咬着牙不哼一声，聚气挥动手上的剑搁开金一刀的沉猛一击……刀剑铿锵撞击后，火花四溅，玉如虹手中的剑掉落到地上，虎口震得发麻…… 
　　金一刀一招得手攻势不停，很快又砍杀过来！ 
　　突地眼前人影一晃，只见一直旁观的戒嗔飞身到玉如虹身边，一句话也不说，扯过玉如虹就往林外掠去！ 
　　他这一奇招是众人万万未曾想到的！众人都为打斗分去了心神，早忘了掠阵的本职，更想不到戒嗔大师竟然会救了玉如虹，一时愣着眼睁睁看着他们从自己头顶飞掠而过！ 
　　“一群笨蛋！还不快追！”金一刀气急败坏的吼声震醒众人，齐齐动身，却因为人多拥挤，行动迟缓许多。这还是次话，要命的是在他们身后的赵长庆金一刀等人，被这帮饭桶挡着去路又延缓了追击时间。 
　　不过这也是暂时的，大家清醒后很快有条有理的整顿了秩序，形成四个纵列在林间疾驰。等到他们出了树林后，惨淡的月光下哪还有半条人影？ 
　　“该死的！煮熟的鸭子竟然也给飞了！”金一刀愤愤地用手捶向身边不太粗壮的树杆，竟然一拳将它打折了！ 
　　“他们其中一个受了伤跑不了多远，能躲到哪里去！要不要到镇上去搜一搜？”沙文看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建筑，觉得他们应该还在镇上才对。 
　　“如果真让他跑了，那么今晚我们的重大伤亡算什么？太可恨了！”贺天成亦是愤怒不已，虽然自己伤了玉如虹，但毕竟未能取他性命，如此怎能消他心头之火！ 
　　“哼！逃得过初一逃不了十五！刀剑盟誓必要他们付出几倍的代价！”赵长庆盯着黑暗的路尽头，仿佛玉如虹就在那里，阴邪的脸色在月色下更为险恶。 
　　清朗的夜空忽然飘来层层乌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大地陷入一片黑暗中。亦将赵长庆眸中闪动的光芒掩去。 
　　“看样子可能要下雨了，今晚到此为止，大家先到镇上找个落脚地再作计议。”赵长庆吹燃火折子，为大家略照一下路况后又熄灭，带着众人离开树林。 
　　良久，天象更变。 
　　秋风飒飒，吹走浮云，清亮冷月高挂夜空。 
　　浅淡的银光给地上披了一层轻柔纱衣，飘渺朦胧，树林周围的异物却也隐隐照现。 
　　林中缓缓走出二个人影，一高一矮，高者搀扶着矮者，语中不无担忧地问：“你还能撑住么？” 
　　“还行……”似乎为了印证此话，清亮的声音部并无一丝痛苦与勉强。 
　　一阵冷风吹过，削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而后竟软软瘫下！ 
　　“如虹！如虹……”戒嗔抱着他靠在胸前急急唤着，感到他的身子在不停发颤，一颗冷静的心失了方寸。 
　　方才情急之下救了玉如虹，看似往林外逃逸，其实戒嗔一见外面四处平坦，左侧山峦地形不熟，便又拉着玉如虹返回林中，躲在暗中屏了呼吸。在黑暗中他看不清玉如虹的伤势，只是凭着感觉点了他周身几个穴道减少流血量，又不能确定刀剑盟的人是否真的离去，唯有静待林中，一个多时辰后不见有人返回，二人终才放心出来。不想玉如虹竟然失血过多脱力了。 
　　戒嗔从未像此刻这般着慌过，一边叫着玉如虹，一边抬头四望，妄图在黑夜中找到暂可安身之所。 
　　“戒嗔，我没事……”软软地挂在戒嗔胸前的人细若蚊吟地出声，双手却出奇有力地环在戒嗔的腰上，紧紧抱着，似怕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不远处的山腰上火光闪动，隐隐烁烁的弱光在此刻犹如万丈佛光！戒嗔心中大喜，如此深夜，若非有人住着，否则哪里来的火光？想到此处，戒嗔打横抱起玉如虹，在淡淡清辉的照引下往山上飞掠。 
　　“戒嗔……”被抱在怀里的人喃喃叫着他，惨白的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只是夜深月浅，将他绝美的微笑淹没在暗中，谁都没有瞧见。 



　　背部的刺痛以及浓烈的药味，还有耳里听到的猪叫声，让昏睡中的人睁开了眼。 
　　看着屋顶随风微微飘荡的几根茅草，玉如虹皱起了眉，这是哪里？他怎么听到有猪的叫声？ 
　　动了一下，却牵扯到背部的伤处，不由咬牙，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趴在床上。幸好贺天成的这一爪不是太深，只在皮肉未伤筋骨，不至于有啥大碍。哼！什么狗屁刀剑盟，竟然敢伤到他，看他今后怎么回报他们！ 
　　水波流动的美眸中闪过冷酷残意，然而眼前趴在床沿顶着戒疤的光头却令他一怔，脸上随即展开笑容，冰冷的眼眸亦染上暖暖的笑意。柔柔地凝望着他，美丽的脸上笑意加深，他可知道，他的这番举动令自己多么地欣喜！ 
　　或许，他对自己并非无情；或许，他的心中亦有自己！ 
　　“啧啧！一醒来就对着人家的光头笑得这么恶心，和尚的头有这么好看么？” 
　　伴随着嘲弄声而来的是一个立于床前的阴影，只见他一袭墨青长衫潇洒而立，俊美的脸上是冷淡的神色。 
　　“三……” 
　　“玉如虹，我们又见面了，嘿嘿……”玉如虹话未说出便被一清脆柔婉的声音打断，只见自青衣人身后探出一张秀美的脸，脸上满是怪怪的笑容。 
　　戒嗔自青衣人进来后就已经醒来，默默地立在一旁。 
　　玉如虹双眸瞟向戒嗔，想问他怎么到了这两个人的地方？ 
　　“哼，想不到堂堂武林盟主也会被武林同道追杀，玉如虹，武林盟主能做到你这份上是也真是一绝呢！”满脸怪笑的女子自青衣人身后走出，一身淡绿的衣裙将她衬托得更为古灵精怪。不过，她那张嘴仍与初见时一般那么锋利。 
　　“薇薇，他现在好歹是个伤患，别再刺激他了。”青衣书生宠溺地敲了敲女子的头，对玉如虹扯了个淡淡的笑，“抱歉，她说话直来直去的，你别放在心上。” 
　　玉如虹翻了个白眼，动了动想要翻身坐起来。戒嗔上前帮他扶起。“这是哪里？”玉如虹瞟了瞟青衣书生，不认为这么点伤就能使自己昏迷数日，怎么会到了皖地？ 
　　“我担心嵩山派的人会在镇上守捕，在你受伤昏迷后把你带上山来，正好遇到这二位……”昨晚乍见到二人戒嗔亦觉意外，当时无心询问，现下正可一问：“二位不是居于皖地么？怎会迁到此地？” 
　　青衣书生对戒嗔微微一笑，目光瞥向玉如虹时变冷，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地说：“他的伤已无大碍，死不了，你们立刻给我离开这里。” 
　　莫说戒嗔，就是青衣书生的妻子亦是不解，自家相公一直都是和蔼可亲之人，眼下人家受伤未愈他竟然赶人离开，这太不像他的为人了。“翊，他的伤还需要休养几日……” 
　　“你恨我？”玉如虹对上青衣书生冷冷的眸子，直直盯着他，感慨而笑：“到底还是手足情深，虽然你早就离开了皇宫，可是赵靖毕竟是你的六弟，你也认为是我父王害死了皇帝吧？三公主？” 
　　此话即出，却是震惊了两个人-- 
　　戒嗔愣愣看着青衣书生俊美飘逸、丰神俊朗的外貌，心中念着阿弥陀佛。佛曰：相为虚。诚实也！若非玉如虹叫她三公主，谁能想到这位举止大度的书生竟是女扮男装？ 
　　而那女子惊讶的则是“公主”这两个字！她与赵翊在一起多年，却从未听她提过一点关于她的身世。 
　　赵翊微僵身子，抓过丁薇的手握紧，几乎捏疼了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玉如虹片刻，恢复冷静嗤笑道：“我为何要恨你？皇宫里的三公主早就失踪了，我只是叫赵翊，一个与皇族毫不相干的人！皇帝也好，九王爷也罢，皇族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若真与她无关又何须激动？虽然她压抑着，但在场的人均能看出她的神色异常。 
　　“既然你说与你无关，那就当无关吧。我只是想说，虽然我对京城里发生的一切并不太清楚，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玉如虹停顿一下，目光变得朦胧起来，似在遥忆过往，语带轻叹道：“父王与皇帝结怨将近十年，十年啊！什么样的恨能使人十年铭心？若只是杀妻之仇，父王早在一开始就会杀了皇帝为我母亲报仇，而后清风晴月逍遥自在去了。但是他却与皇帝纠缠了近十年！这与他果断的性格实在大相迳庭，以前我也是不明白父王的心思，直到日前听到传闻才算明了，原来我那冷情的父王竟然爱上了皇帝！”说到此处，玉如虹又恢复了清明的目光，看向赵翊，只见她抿着唇冷睨自己，满脸不信。不禁摇头微叹：“原来我也想不到会是如此，日前有一帮武林三流脚色在勤王府门口大放厥词，我才知道，原来我父王竟是自己随着皇帝跳下悬崖！不可否认我当初听到时是多么地不可置信，但是，倘若皇帝换成戒嗔，我也会追随而去！这世上若没有戒嗔，我活着又有何意义？”炯炯目光中蕴含炙热深情，紧紧凝视着戒嗔。 
　　一旁的戒嗔未曾想他竟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且是如此直白露骨，登时闹了个大脸红，恨不能找个地缝立刻钻进去！ 
　　尴尬地静默片刻，女主人丁薇拿起屋角的扫帚扫地。 
　　赵翊冷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但仍冷着脸，故作不解地问：“薇薇，这地干干净净的你扫什么？” 
　　“干净？”丁薇似笑非笑地瞄着玉如虹道：“我可是看到了满地的鸡皮疙瘩呢！”说着煞有介事地扫了几下。 
　　此举令戒嗔更窘，垂首直念阿弥陀佛。 
　　丁薇放下扫帚，突然盯着戒嗔磨牙冷笑：“大和尚，你那只扁毛畜牲呢？”敢吃她的爱鸟，今天非剥了它的皮不可！ 
　　想不到她会如此爱记仇，戒嗔看了她一眼，又垂首道：“我原是要回少林寺，不便带着它，就将它留在了九华山。” 
　　“是么？”那算它走运！冷哼了一下，丁薇抓过赵翊的手，甜甜地笑：“翊，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赵翊僵了僵，还是点了点头。 
　　茅屋的两位主人相携离去，晨曦清风自大开的门口钻入，除了屋外不时传来的猪叫声，屋子里剩下一片静默。 
12 
　　“戒嗔……” 
　　“我给你熬药去。”戒嗔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戒嗔！听我说……唔……”玉如虹见他已经一脚踏出门外，顾不上自己未合的伤口，急急下床。 
　　听到他略带痛苦的闷哼声，戒嗔回过头，见他竟然下床来了，痛得脸都快皱在一块了，还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只有折回去扶他回床上坐好，眼睛却是盯着地面，道：“我只是去熬药，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我有话跟你说。”玉如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用力往后扯，把他拉到床沿坐下。 
　　戒嗔皱眉不已，只觉心头有一股莫名业火窜起，瞪着他轻斥：“玉如虹，你后背的伤口还未收合，别乱动！”他未免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被斥的玉如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竟然笑了起来。对着他，凝视着。片刻后，脸上的笑意更深，“戒嗔，其实你的心里是有我的！” 
　　肯定的话语使戒嗔为之一震，想也未想就速速否定：“不是……” 
　　“不承认也没用，事实就是你已经喜欢上我了！”玉如虹自信地笑着，凝视他的眼中漾着似水柔情，丝丝缕缕如网一般网住戒嗔的迷茫黑眸，蓦地绽开令人屏息的笑靥，清亮悦耳的声音诱惑着他，“戒嗔，你一心想着要回少林寺，我也如愿让你离开。但是，你却回来了，自己回来了！因为你在担心我，担心我会被嵩山派那帮乌合之众杀了，于是就和他们一起来找我。你知道我在看到你时有多么惊讶么？我怕你为了摆脱我，会和他们一起对付我，但你是戒嗔，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我喜欢的戒嗔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戒嗔是个老实人，本不善辩，眼下的气氛更让他无所适从。玉如虹说的话令他浑身不自在，脚痒痒的实在很想逃！ 
　　仿佛看出他的意图，玉如虹突然抱住他，从后面紧紧地抱住。戒嗔欲挣开，却又担心他的伤，不禁低喝：“玉如虹，你快放手！” 
　　“不放！我再也不会放手了！我曾经让你离开，可我立刻就后悔了！从你离开的那天我就开始想你了，我还想着等到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后，就是烧了少林寺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什么？！”戒嗔大惊，无法置信地瞪着他。 
　　“呵呵，还好你回来了，我也不用真去烧了少林寺。呵呵……”绝色的脸贴上他宽厚的后背，像猫儿似的轻轻蹭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背上，引得他莫名一震。感觉到他的异样，玉如虹笑得更是狡猾，取代了隐隐的犹豫与不确定，环着他的腰的双手箍得更紧，徐徐道：“虽然我知道你不会联合他们对付我，但我更担心你会置身事外，把我当成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冷漠地看着我与他们的对决。我宁愿你和他们一起杀了我，也不要你将我当成陌生人。你会想杀了我，就表示我对你还是有影响的，倘若你无动于衷，不就表示我在你的心里毫无地位？结果却是出乎我的意料，你竟然会在那么多人面前救了我！你不惜与江湖中这么多门派为敌救下我，可曾想过这样会给少林寺带来多少的麻烦？少林寺在你心里一直是最重要的，如今你为了救我而不顾少林，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何？” 
　　在他出手相救时，玉如虹就知道，他对自己应该不至于没有感情。只是他不肯承认，不，或许他心里根本就不清楚对自己的感觉也不一定。 
　　戒嗔背对着他，身体僵硬，面向门口的脸色变了几变。危急时他只想着不能让玉如虹被他们杀死，确实没有想到少林寺，没有想过自己的举动会为少林寺带来怎么样的后果。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武林都会知道玉如虹的真实身份，玉如虹之父已经是武林中的公敌，若再被刀剑盟的人添油加醋地宣扬一翻，难保与勤王有深仇大恨的武林人不会将仇恨转嫁到玉如虹身上。而自己出手救了他，不就说明了立场？若他们只把这当成是他个人的立场也罢，这几个月的江湖生涯已经让他看清楚，所谓的武林，其实就是弱肉强食！为了实现野心可以不择手段，必要时连最亲近的人都可以牺牲掉。 
　　现今武林局势有变，正所谓乱世出英雄，谁不想颠覆现有的格局，成为一代霸主？只是少林历来为武林之首，实力雄厚，加之很少插足武林，不至于有什么把柄让人拿来大作文章，于是一直相安无事。 
　　但是自己的莽撞之举却正好给了别有用心之人绝佳的机会，倘若因为自己之过而将整个少林寺牵扯进来，那他的罪过可大了！ 
　　“我……必须尽快回少林寺。”在那些人还没用卑劣的手段来攻击少林寺之前，他必须回去禀报方丈师兄，以便大家能够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 
　　玉如虹抱着他的手微抖了一下，脸更是贴紧他的背，几乎变形，闷闷的声音中隐含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歉意，“戒嗔，今后就算我不阻止，你怕是……也难回到少林寺了，更有甚者……”少林寺的麻烦恐怕亦将近矣！ 
　　一个赵长庆已是阴谋多端，何况还有以阴险护短著称的崆峒派掌门与不择手段的青城派掌门，在九大门派的明争暗斗中，他们不是没有动过少林寺的念头，甚至收买了少林门徒！此次事由虽不足以撼动少林寺，但是玉如虹的心头总也无法平静，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影缠在心头挥之不去。玉如虹无法确定是什么，亦不知他们将会耍何种手段，说出来又怕戒嗔担心，便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我难以回到少林？此话何意？”戒嗔扭转头却看不到他的脸，想移开他的手，结果玉如虹抱得更紧。戒嗔低吼：“玉如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伤在身！快放手！” 
　　“不放！反正你别想甩开我！”玉如虹在他背上蹭了几下，像个小孩似的耍赖。 
　　“我现在只是出去给你煎药。”感到他明显地有些松手，戒嗔趁机挣脱出来，翻看他的后背，绑着的绷带已经被血给渗透了！不由皱眉瞪他，“你是嫌自己身上的血太多了不是？昨晚又是谁因失血过多昏过去的！现在外面有那么多的人要杀你，你再不好好养伤恐怕连命都要……”说到这，戒嗔悚然住口，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星眸中闪过一丝阴霾，冷冷说了声“我去煎药了”，而后甩袖出门。 
　　玉如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这才由回目光，静静地趴回床上闭目养成神。眼前闪过方才戒嗔的异样，猛又睁开眼，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惨白，不顾自己尚有些头昏，头重脚轻地走到外面。 
　　这一看，不由傻眼-- 
　　外面是一块平坦的山坡，种了些花草，最惹眼的是左边一圈密密麻麻的粗大树桩，里面养着八九头猪！这里是猪圈？怎会有这么多的猪？但一想到那个女人曾说要养山猪，不禁莞尔一笑，那女人还真够特别的，竟然喜欢养猪，而且还是野性未驯的山猪！ 
　　目光转移到茅屋旁的另一个小屋，是专门用来当厨房的。只见里面人影晃动，那个高大灰色的熟悉身影让玉如虹松了一口气，脚步一软差点跌到地上。还好他没有走，就算明白自己使用了卑鄙手段，已经惹他非常生气了，他还是肯为自己熬药……玉如虹微微一笑，撑着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身子在炉灶前忙碌着，一会儿添柴一会儿加水，仔细又专心的模样看得他心里暖暖的，一股热气直逼眼眶使得眼睛里漾着水波…… 
　　“你？你怎么在这里！”戒嗔因为一边担心少林寺，一边又担心玉如虹的伤势，煎药时就放松了警戒心，连他几时来到身后的都不知道。见他的脸色实在很差，就过去扶他坐到一旁的凳子上。不过，戒嗔的脸色不比玉如虹好到哪去，一向和颜悦色的俊脸此时正沉着，冷淡得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戒嗔。 
　　“戒嗔……”玉如虹一把拉住他的手，深深地望着他。 
　　居高临下地瞟着他，戒嗔突地凝视着他的脸，讶异地发现那微湿闪光的一点竟然是泪水？再看他长长湿湿的睫毛，那对美丽的眼睛里闪着盈盈水光，柔柔地流进他的心里，泛起一波波涟漪。不自觉地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珠，脸色缓了许多，问：“你怎么了？哭什么？” 
　　“啊？我哭？”玉如虹大惊，如梦方醒，他有哭么？ 
　　戒嗔只当是他男人的面子问题不想承认，也就不去再追问，甩开他的手回到煎药的炉子前守着火候。 
　　玉如虹用手指划过眼角，果然是湿湿的，一怔之后是就笑了，“原来我是这么容易感动的人！看到你在煎药的身影，我的心里就像被什么填满了，一直往外溢，竟然还真的流了出来……我想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吧？我这是幸福的泪水……”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竟惹来戒嗔冷冷的瞪视，“够了！你还想演戏到什么时候！”自己是个老实人，也不会骗人，可这并不代表他是笨蛋！不然又怎能年纪轻轻的就成为少林寺戒律堂的首座？ 
　　玉如虹眨了下眼，触及他前所未有的冰冷目光，不禁委屈地扁扁嘴：“我哪有演戏？我是真的很高兴啊……” 
　　“玉如虹，别跟我装蒜！”　 
　　半晌后，玉如虹收起笑嘻嘻的脸，盯着戒嗔，目光变得犀利，“虽然说是我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们伤了我，但是我并没有勉强你救我，你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救我么？那是你已经喜欢上我了！不明白的话我说多几遍，戒嗔，你已经喜欢上我了！你爱上我了！你爱……” 
　　“住口！”戒嗔蓦地大吼，不敢对着他的眼睛，那样的犀利，那样的自信，仿佛连自己都看不到的内心亦被他看穿了。他对着冒着热气的药罐喃喃道：“不是这样的！我救你，只是因为佛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是佛门弟子，我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药罐里的腾腾热气化为烟雾弥漫在二人之间，水珠似的白色烟雾像一层轻纱遮去了二人的面容，却挡不住那清悦亮耳的声音--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已经动了心！” 
　　“你不要再说了！”戒嗔痛苦地皱起眉，心里很乱，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助过，玉如虹的话就像刀子，一刀一刀刻进他的心头，话音久久回旋在耳边……自己真的如他所说……喜欢上他？剑眉皱得更深，却依然没有答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真的喜欢上他了么？若真是喜欢了，为何他自己都不知道？倘若不喜欢，那玉如虹又为何说的如此肯定？ 
　　心烦地盯着袅袅上升的水雾，像是寺里的炉香乍燃，除了味道不对……戒嗔猛然惊醒，目光恢复清澈明净，暗道惭愧，差点又让玉如虹给骗了！ 
　　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他正是想利用这点在自己的心里种下心魔，让自己信以为真，幸好他及时醒悟了。 
　　然而，虚虚实实，谁又能做出正确的断定？ 
　　戒嗔冷静之后，坐在小凳子上专心地看着药罐。 
　　玉如虹等了半晌未见他有动静或是发出声音，走到他身边轻唤：“戒嗔。” 
　　“何事？”戒嗔抬首问，却被玉如虹吻个正着。 
　　戒嗔睁大眼，映入眼中的却是他满含了深情的双眸，深深的吻由急切的掠夺转为温柔的缠绵，夺取了他的呼吸与理智，又似无边的网束缚着他，令他慢慢地沉沦…… 
　　良久，两人才因玉如虹背上的撕痛而分开。凝睇戒嗔涨红的俊脸，玉如虹暗道可惜，如果不是自己有伤在身，还真想把他压倒！仔细一想，自己一直因为戒嗔未痊愈的伤而不敢轻举妄动，竟然也有好几个月了，有时候他真的很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在他炙热的目光中看出一些异样，戒嗔颇觉眼熟，随即顿悟，都这时候他还在想这种事！当即冷着脸沉声道：“玉如虹，今后不许这样！你回房去歇着，药熬好了之后我会端来给你。” 
　　“不，我的伤并不严重，还是在这里陪你有意思。”玉如虹终于顾虑到自己背部的伤口，不弯身只用脚拖了小凳子坐到戒嗔身边，绝美的脸上却是很无赖的笑。 
　　戒嗔摇摇头，看着药罐把玉如虹当成了空气。暗忖着：目前嵩山派等人都在追杀玉如虹，昨晚伤了他之后却被自己救下，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也会想到他们逃不了多远，定在此镇附近查探。如此一来，至少可以确定他们暂时不会找少林的麻烦，这几日他也能安心地照顾玉如虹。而且他的伤也无甚大碍，再配以他的内功和药物，不出三日定当痊愈，自己就不必担心他有伤而对付不了刀剑盟的人。到时，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回到少林寺了。 
　　其实，出家之人何来牵挂之说？若真有了凡尘的挂碍他便不再是出家人了。 
　　何况，世事变幻莫常，隔日如隔三秋，就算是短短的三天，也足以发生许多事。 
　　尤其是因自己的行为而使少林寺蒙羞……这是戒嗔始料未及的。 
13 
　　天上一日，人间百年。不知是否属实？ 
　　但他们只是混迹于江湖之人，他们只是在山上休养三日而已，哪知下得山来，武林已有异变。 
　　江湖中的消息传递是飞快的，不过两日，就连黄口小儿都已知道-- 
　　九月初九重阳节，将在湖北武当山召开武林大会。 
　　这可真是奇事了！武林大会在五个月前就开过，且选出一位史上最年轻的武林盟主，“美人如玉剑如虹”，江湖中谁人不知这说的便是那位传奇的武林盟主！说他为传奇倒也不为过，纵观历代武林盟主，未及弱冠者唯玉如虹！然而就是凭着弱冠之姿，竟然一举除去了成名一甲子的武林双魔！虽因此而重伤调养了两个多月，然这份功力，这份魄力，试问当今武林谁能做到？武林中又有谁不敬佩他？又有多少人羡嫉交加？ 
　　谁能想到，此时竟然又召开武林大会？ 
　　另有一个惊人的传闻亦在本就不平静的江湖中掀起狂澜大波，据刀剑盟的人说，武林盟主玉如虹竟然是勤王赵鸿麟的儿子，当今的小王爷！ 
　　江湖中人不会忘小青山的惨痛经历，便是未曾参与的门派，亦对赵氏皇族异常反感。如今竟传武林盟主其实是个小王爷，怎不叫人心惊肉跳？大家尚在庆幸识破了赵鸿麟的真面目，不想江湖中人人敬佩的武林盟主竟然是赵鸿麟之子！ 
　　赵氏皇族对这个武林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一时间，江湖中众说纷纭，沸沸扬扬地闹腾了起来，出了好几个版本的传说。 
　　除此外，尚有一个令江湖人瞠目的传闻。 
　　据传，少林寺的戒律堂首座戒嗔大师，于日前在刀剑盟手里救了已受伤的玉如虹，显然是挑明了立场。而且这位从小长于少林寺的年轻高僧竟动了凡心，喜欢上那个绝色美人玉如虹，是以不惜与武林为敌救下了玉如虹！此传说令人瞠目结舌，任他玉如虹再绝色，他也是个男子，又怎会……然而又有一说加证了此事的可能性，毕竟玉如虹之父赵鸿麟与前皇帝之间情感纠葛已是人尽皆知。何况戒嗔从小长于少林寺这个没有异性的地方，谁能说少林寺弟子一个个都能做到清心寡欲？或许僧人之间有那种事发生亦未可知…… 
　　听闻这等诬蔑少林寺形象的谣言，少林寺上下个个铁青了脸，义愤填膺！是哪个混帐居然如此造谣中伤少林寺？ 
　　因此，少林寺掌门戒悲方丈被逼不得不召开武林大会，一为武林盟主玉如虹之事，更为少林寺百年的清誉。为免有挟地主之威的嫌疑，戒悲方丈将武林大会召开地放在了武当，以示少林的光明磊落。此外，方丈尚有一言相传，希望戒嗔在知道此事后尽快赶往武当，在天下群英面前澄清谣言，免为奸险小人利用。 
　　雨丝纷纷，冷风凄凄，丹桂飘香之季意外地下起雨来，天色笼罩在灰蒙中。 
　　便是如此亦挡不住一个个心急火燎的脚步，这两天，已经有不少的武林人士往湖北武当出发。 
　　小镇郊外所设的茶寮原为解行人干渴，眼下成了避雨之处。 
　　茶寮里坐了大半客人，看样子皆为江湖人，言谈间透露这些人是赶往武当一睹武林盛会的。虽是各自异乡而来倒也不见生分，很快就热络地提到当今江湖盛闻。 
　　茶寮靠最里面的一桌二人，在听到传言后，白衣人平凡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眯了下眼，唇角挑起浅浅的弧度，剥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目光一直落在对面戴斗笠之人的脸上。而对面之人早已咬牙，目中隐现怒意，饶是他素来温和淡然，听到这种谣言亦不免心生怒火！若只针对他一人倒也罢，可是扯上整个少林寺，这令他怎不气愤！少林寺极少与人结仇，那个散播谣言之人到底有何目的？ 
　　丢下碎银，高大的身躯步入雨中，而此时雨势正逐渐加大。 
　　白衣人赶紧跟出来，走出茶寮约许里路，衣衫已是湿透。看着前面似毫无所觉之人，不由暗叹：“戒嗔，你这是要去武当？” 
　　听到声音，戒嗔像是突然注意到他的存在，停下身转头，冷淡道：“事情因我而起，我自然要上武当说清一切还少林寺清誉，你还是不用上武当了。” 
　　“你这可是在为我担心？”若他上了武当恐将难以脱身！ 
　　戒嗔眉头微微一跳，继续冷漠地说：“若是我与你一同出现，岂非更难解释清楚？我不能让少林寺的清誉毁在我一人身上，今后你我便是陌路，小王爷请便。”话音一落，身形已如疾矢射出，只剩淡淡的影子。 
　　就算出家人戒诳，在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犯戒，何况他已非第一次犯戒，为了少林寺，多犯一次又有何妨？打定了主意，戒嗔苦涩而笑，他这还算是出家人么？ 
　　呆呆地立在原地盯着他决然离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雨幕中。玉如虹的只觉浑身一阵冰冷，冷冷的雨水似乎凝结了他的血液……少林寺……他的心里就只有少林寺！在他的心头就没有他玉如虹，连一点都没有么？ 
　　雨仍然在下，风吹起湿透的衣袂，白色的削瘦身影如石像一般立于风雨中，久久未动…… 



　　风雨总是能感染人的思绪，令人愈加消沉忧郁。 
　　夏府在镇上是最风光的，夏二少爷更是无人不知，这个少年曾赶走不少的西席，傲慢任性却不会太坏，痴迷于武学一心想做个旷世大侠。 
　　但他近来很郁闷，他发现不管自己如何投入认真的练武，却总是无法达到一种境界。将近三个多月的时间，先生的朋友教了他不少武学，他也学得极快，比之以前自己苦练已是有了重大突破。然而，看着那个矫捷灵动的身影使出一招招潇洒飘逸的招式时，心中便会有着挫折感，这些仿佛随心所欲，胡乱毫无章法的招式，实则令人难以招架避无从避。他目前练不到这样的境界，以后亦不知何时才能练到这种境界。因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沮丧。 
　　大清早，雨就一直在下，滴滴嗒嗒的声音听在夏二少耳中更是烦闷，干脆用被子捂了耳朵，翻个身继续在床上发霉。为了练武，他从来都是早睡早起的好孩子，平常天一亮就自己醒来下床练剑了，风雨无阻！但今天他实在是没劲了-- 
　　确实，一个人对自己一直以来为梦想所付出的努力产生质疑时，所受的打击可想而知。 
　　这边学生在偷懒睡大觉，那边先生却是等在书房候着学生来上课。虽说是下雨天，三个月来赵靖也清楚了夏天的脾气，虽然任性，但是个有目标肯吃苦的孩子，就算是下大雨他也要练完剑才来上课。 
　　觉得今天实在是太久了，于是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园子里一片萧条，唯有几支修竹仍然挺拔，在风雨中越发青翠。对面的练武房窗户紧闭，看不到夏天是否还在那里。 
　　赵靖暗皱浓眉，虽然再过三天就要辞职了，在任职间还是要尽到做先生的本分，学生逃课，他这做先生的自然要把他抓回来，如此方对得起自己所赚的工钱。 
　　步出书房，外面的冷风使得他颤抖了一下身子。在夏府的这些子，他每天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已经调养的很好了，至少外表看来非常健康，想不到还是如此怕冷，回去得多加件衣服了。 
　　正想着，身上突然一暖，低头一看是一件黑色的披风罩在肩上。不必看也知道是谁在身后了，赵靖略僵了身子，转过头却是一张微笑的脸，“九叔，我正要去找夏天这小子，你有没有看到他？” 
　　赵鸿麟仍是戴着那张人皮面具，平凡的容貌令人一见即忘，但身上那冷淡中藏不住媚意的矛盾气息却是让人不由地多看他几眼。 
　　夏府的人只知道先生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朋友，除了夏天之外没有人再见过他，包括夏老爷。倒不是夏老爷不想见他，而是只要一有陌生人靠近，先生的朋友便会隐去，轻功之绝令人望而兴叹！曾让赵靖引见却被婉拒，只说那人是他的九叔，不喜见陌生人。夏老爷无奈，想从夏二少所学的武学中看出此人为何方高人，结果却是摇头叹息，夏天所学的武功均为最平凡的招式，然经过一番改善竟变得异常实用，对夏天而言可能显不出什么威力，但夏老爷曾是江湖中有头有脸有人物，自是深知其中奥妙！这些看似普通的招式若由内力深厚之人使来，其势不输刀剑之利！况且由夏天的描述来猜测，此人似乎已达武学的最高境界--无招胜有招！ 
　　想到夏天的身份，夏老爷又岂能让身边存在这等危险人物，然而夏天却极力反对赶走姓赵的先生，再来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利于夏府及夏天的事，于是夏老爷就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继续在府里混。 
　　而赵鸿麟也就有一招没一招地教着夏天，反正这些都是最普通的，却又是最不普通的，不怕别人看出他的来历。至于夏二少能不能学到就看他的领悟力了。 
　　一听赵靖问他夏天的下落，不禁挑了挑眉头，怪道：“他今天也没去练武房练剑啊，会去哪里？”这小子可是头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赵鸿麟亦觉得奇怪。 
　　没去练剑？赵靖的眉头更皱，这小子竟然敢在他教学的最后三天逃课？不知该怎么找他，赵靖只有前去找侍候夏天的丫环。经过夏天的房前，见他房门紧闭，脚步停在他房前，敲了敲门，却听里头传来闷闷的声音：“没人在，少烦！”赵靖愣了愣，哭笑不得，这小子竟然还赖在床上？一把推开门进去，只见床上的人整个缩在被子中，过去掀开被子，只见那小子瞅了他一眼，然后拉过被子又蒙头缩了进去！ 
　　赵靖盯着高高隆起的被子，冷静地问：“你怎么回事？是身体不舒服？”被子动了动，不过是里面的人转了个身。赵靖冷哼：“再不起来的话我可是要去打冷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可没忘了在府上度过的第一个‘美好’的早晨。” 
　　床上之人孰若未闻，动也不动。 
　　“看来你确实需要冷水来清醒。” 
　　冷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乍然响起，床上之人如触电般跳下床，睁大眼盯着先生身后的那个黑衣人，显然是吓得不轻！他怎么也来了？虽然他教自己武功，但是不准他叫他师父，而且更不说他的姓名，只让他随便叫就好。夏天可不认为这是他随和的体现，相反的，这个人极为冷漠，凡事漠不关心，除了对先生之外，任何人他都是一副冷冷的模样。嘴上不说，身上散发的气息却足以拒人于千里之外，若非先生要他教自己武功，他怕是连理都不会理自己吧？ 
　　“小鬼，你不是好好的？那为何不来上课？”赵靖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神色是温柔的，但身上那种迫人的气势让夏天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但他还是凶巴巴地道：“少管本少爷！我爱上不上关你屁事！” 
　　赵靖沉下脸，自有一股威严流露，见夏天缩了缩身子，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我还有三天就要走了，你就不能在最后几天表现地乖一点？” 
　　夏天的脸色变了变，随后瞪向赵靖，“你要滚就早点滚，就算只差三天才满三个月，相信老头子也不会吝啬到扣你工钱。” 
　　赵靖尚未说什么，只听身边一个声音冷讽：“别扭的小鬼，舍不得他走就直说。” 
　　咦？赵靖怀疑地看向小鬼，他这样的表现是舍不得他走？舍不得别人走不是更该在最后几天多见面么，他怎么反倒躲起来了？ 
　　被人说穿，小鬼红了红脸又瞪着赵鸿麟低吼：“你少胡说，鬼才舍不得他走了！早点滚了本少爷乐得清静！”天知道他为何在听说先生就要走时，竟然会有一种不舍！习惯了他身上那种威严与和蔼并存，又混了忧郁的特别气息，今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令他觉得顺眼的先生了。 
　　夏天的别扭模样看在赵靖眼里，令他想到自己的儿女，那三个孩子在宫里不知怎么样了？肯定给大皇兄添了许多麻烦吧？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上前轻抚着夏天的头，赵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慈爱，温柔地说：“快去洗漱，吃完早饭后到书房来。” 
　　愣愣看着他，小鬼眨了眨眼，然后冲出门外。 
　　“小鬼，你去哪里！外面下雨呢！”赵靖赶紧跟了出去。 
　　夏天边走边回头，见他也冲到了雨中，不由皱眉，跑回来把他拉到廊檐下，硬梆梆的语气中有着掩藏不住的关心，“你不是怕冷么还出来淋雨，找死啊！我只是去洗脸！你到书房等我。”说完一个转身，酷酷地离去。 
　　望雨中身影，赵靖有一瞬的闪神。他很少关心过孩子们，更少有看望，将来若是相逢，他们还能认出他这父亲么？还会叫他父亲么？ 
　　“回书房吧，免得着凉了。”冷淡的声音同样是关怀，更多了浓浓疼惜。 
　　赵靖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感受着身后片刻不离的温暖气息，不禁暗暗叹息着：九皇叔，这又是何苦呢？ 
　　或许是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液，所以同样的执着吧？ 
14 
　　风雨中，夏府的门前却站了一排仆人，细一看，夏府的夏老爷亦赫然在列！ 
　　不时极目远望，然雨幕中未见任何影子，愁纹横生的脸上不免流露出些许失望与担忧。信上写着午时之前便到，如今午时快到，怎仍不见人影？ 
　　就在夏老爷满心失望地转身欲进府门时，街角尽头传来急沉的马蹄声，听声音不少于五骑。夏老爷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 
　　雨中几道灰影急驰而来，及夏府门口已嘎然停下，前二后三共五人。前左为一须发灰黑一脸武相的中年道士，后排三人均为青年道士，只有前右的青年是一身劲装打扮。 
　　见到门口那么多人，劲装青年微一愣，连忙下马飞奔过来，到了夏老爷跟前突地跪下，“爹，孩儿回来了。” 
　　“季儿快起来。”夏老爷扶起儿子夏季，快步下了台阶，将雨中的四个道士请进府里。 
　　夏府早已准备好热水，诸人洗去一身风尘雨水，已是二刻之后。 
　　夏老爷让下人去请二少爷，自领着客人往餐厅去，一路上笑声不断。 
　　原来那中年道士乃是白云道长，是夏老爷的多年好友，又是夏大少的师父。长年居于东北松花江畔，十年难得出一次门，这一来就到了夏府，夏老爷自是殷勤备至。 
　　餐桌上是丰盛的素菜，白云道长微笑着点头，幸喜老友未曾忘了他茹素的习惯。 
　　入座后不久，夏天已经到来，对于三年未见的大哥夏季以及未曾见过面的四个道士，夏天淡然有礼地问好，然后就闷声不响地坐下吃饭，一边听着众人说话。 
　　席间，夏天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原来他们只是到徐州清理门户，正巧半个月后召开武林大会，白云道长就想带着门下几个徒儿上武当开眼界，多长些见识，顺路到了夏府落脚。 
　　夏天一听有这样的事，不由双目发亮，缠着要去。他向往着快意江湖的生活，却总为老头子所阻，要他赢过老头方能出门。然而要他赢老头子，老头子却从不教他武功，全靠他自己摸索着练，因此他一直赢不了他家老头，于是一直郁闷地窝在夏府里当着他的夏二少。这次他想借着白云道长的面子，老头不至于拒绝才是。 
　　白云道长早已知道夏天的身世，于是看向夏老爷。夏老爷不忍拂却小鬼的兴致，考虑半晌之后才点头，“正好，我也好久没出过门了，去透透气也好。何况这次的武林大会是如此别开生面，不去瞧瞧未免可惜了。” 
　　“老爹也去？”夏天微微一愣，随即邪邪笑起来，“老头子，以前就知道把我禁足，现在你终于也扛不住寂寞春心荡漾了吧？” 
　　坐在他旁边的夏季一指弹上他的脑袋瓜，笑骂：“臭小子，说什么不伦不类的话，竟然敢这样糗爹，当心剥你皮。” 
　　几个道士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夏老爷也是虎目圆瞪，夏天摸了摸被敲的头皮皮一笑，离席道：“爹，道长你们慢用，我去收拾包袱。” 
　　“等等，你急什么，这里离武当不是很远，明天赶路也不迟。”夏老爷对这个说风就是雨的小子实在没辙，后又想到一事，道：“既然我们明天要走了，你的先生三天后也要走，不如今天让他到帐房结帐，明天就离开夏府吧。” 
　　听到先生二字，夏天脸上的笑容黯淡下来，低低应了声知道了，然后跑了出去。 
　　夏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回过头问夏老爷：“爹，小天不是最讨厌先生么？府里何时请了先生的，看样子他对这个先生颇为不舍。” 
　　夏老爷叹息地摇头，“这小子不知赶跑了多少先生了，现在这个先生能够留下来还是因为先生的朋友是个高手，只要夏天肯好好读书，先生就让他的朋友教夏天武功。现在先生要走了，他自然不舍。”当下把先生以及其朋友之事略述一遍。 
　　“府上竟然有此等高手？连夏老弟都看不出他的来历？”白云道长挑了挑眉头，似乎有一探究竟之意。 
　　夏老爷正有此意，当下就道：“以白云大哥的修为定能看出此人来历。” 
　　稍事休息后，众人来到后厢，只见对面书房的门半掩着，房内三个人正坐着在谈话，由于雨势较大，看不清里面之人的容貌。众人绕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夏老爷推开书房，里面却只有夏天和先生二人。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然众人均有目睹便不是错觉。 
　　“先生，打扰了。”夏老爷与众人进得门来。 
　　一直背对门口而坐的赵靖听到声音后转过头，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立刻转回头来，俊脸上布满错愕，身子微微颤抖。 
　　对面的夏天颇觉奇怪，这个先生虽然不会武功，却决非胆小怕事之徒，怎么一见到老头子他们就吓到了？ 
　　白云道长在初见赵靖时也是怔住，待见他的反应，不禁微微一笑：“皇上，既然认得贫道又何须视而不见。” 
　　赵靖的身子微微一僵，暗暗吸气，很快便镇定下来，站起来缓缓转过身，浑身散发的已不再是温雅书卷之气，而是高贵威严的王者风范。锐利的双目逼视着对方，无形的气势竟迫得白云道长连退两步，而后冷笑道：“白云将军，十年不见，你竟然做起了道士，是为死在你手上的数万条人命超生么？”这个人早在他登基时就已退隐山林，原来是去做了道士，这到是意料之外。 
　　初时的压迫过后，白云道长恢复了冷静，沉着脸上前，嘲讽道：“白某人做了道士并不算什么，哪比得皇上，九五之尊竟甘被貌胜女人的臣子压在身下，我大宋的脸面可算是丢尽了！”满意地看到他的脸色在瞬间惨白，那散发着威严之气的身躯此时正微微发抖，不禁更是冷笑：“你不是跳崖自尽了？既然连不会武功的你都还活着，那么那个跟着你殉情的九王爷自不会丧命，你所谓的朋友恐怕就是勤王吧？” 
　　“不！不会的……”赵靖正深深吸着气缓和心口的揪痛，只听身后夏天突地大叫，眨眼便到了面前。夏天睁大他的漂亮大眼，瞪着赵靖不信地问：“先生，你是皇帝？你是赵靖？不会的，先生快说你不是，你怎么会是皇帝呢？皇帝又怎么会做我的先生？是吧？先生……” 
　　“我……是！我并非有意瞒你……”看见夏天，赵靖的脸色缓了下来，温和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抚他的头，却见他受惊似地急往后退。 
　　他喜欢尊敬的先生，结果竟是他的仇人？！夏天红着眼，瞪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赵靖？为什么你要杀了我全家人？为什么……” 
　　赵靖收回的手略一停顿，不解地望着他，“我何时杀你全家了？你爹不是好好地在……” 
　　“狗皇帝！九年前齐家满门抄斩你难道忘了？”夏老爷站到夏天身边，厉声喝道：“不管你记不记得，今日总算老天有眼让我识破了你的身份，齐天，灭你满门的仇人就在眼前，你还不动手！” 
　　夏天，哦，应该是齐天，他紧紧盯着赵靖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以及歉意。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对着赵靖，手微颤着，他再一次问：“你为何……要抄斩我齐氏满门？” 
　　为何？赵靖苦笑，当时齐天的父亲是拥护大皇兄这一派的，尤其他还是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在自己当上皇帝后，齐氏策应四部尚书兵变，事发后，齐氏与四部尚书抄斩的抄斩，坐牢的坐牢……为了稳固皇位，他必须这么做！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赵靖笑着摇了摇头，坦然看着齐天，毫无畏惧之色，“我抄了齐家满门是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又何需问理由？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要为齐家报仇是轻而易举之事。”说完闭上眼，等着冰凉的匕首刺进自己的身躯。眼前浮现赵鸿麟深深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嘴角不由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次他真的要跟九皇叔永别了，或许这才是他最终的归宿吧？ 
　　感到自己突然被人抱着腾空飞起，赵靖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双惊魂未定的深深黑眸。眨眼间，只见那黑眸中闪过冰冷的光芒，赵靖惊了一下，连忙道：“不要杀他！九皇叔，是我欠了他齐家百余口性命……” 
　　赵鸿麟突地将他扛到肩上，跟扛布袋似的，不理会他的反抗，一手抹去脸上的人皮面具现出他倾城绝色的容颜。只听在场诸人倒吸了口气，呆呆地盯着他直看，未曾想过世上竟然有人长得如此惑人心神！直到那双媚惑的黑眸中射来冰冷之气后，众人方自一颤回过神来，却听那清柔悦耳的声音冷冽道：“他的事由赵某人扛下，要报仇的尽管找我，若敢伤他一根汗毛，赵鸿麟必诛其九族！”冷冷地扫视众人一眼，瞬间人影已穿出窗口，遁迹于对面屋顶上。 
　　他走了，他的仇人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人救走了！齐天怔怔看着二人消失的屋顶，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别的，握在手里的匕首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 
　　夏老爷望着外面的雨扼腕叹息，错过了此次机会，往后要杀赵靖可就难了！ 
　　还是白云道长提醒道：“或许他们会上武当去，若是武林盟主真是赵鸿麟之子，赵鸿麟断不会让儿子独自一人面对天下众豪杰。” 
　　“那玉如虹会不会上武当还是个未知数呢！”有哪个笨蛋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白云道长沉吟片刻，哈哈一笑：“既然追不上他们，何不到武当碰碰运气？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夏老爷一想也是，九年都等了，又何必急在一时？ 
15 
　　萧瑟的风雨中，路上无一行人，小镇显得冷冷清清。 
　　赵鸿麟扛着赵靖越墙出了夏府后改为横抱入怀，用力地抱紧，似在确认他的真实存在。想到方才若非自己及时出手，后果已是不堪想像！他知道现在靖儿已没事，正安然地被他抱在怀里，可他仍无法释怀…… 
　　难得的，赵靖安静地由他抱着，他知道唯有如此，眼前的人才会冷静下来。抬头望去，对上的是他凝视着自己的目光，那柔情美眸中的深深不安令赵靖为之一震。别过脸茫然地望着前方，任由雨水随风吹到脸上，吹进眼里，而后化成清清的水溢出眼眶，与脸上的雨水一起滑落。 
　　“靖儿，你冷？”感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地颤抖，赵鸿麟更是担忧，脚步亦加快了，“我们先到前面的客栈避一避，等天晴之后再走。” 
　　“九皇叔，我没事，可以自己走路，你放我下来吧！”赵靖轻轻地挣扎着，只是双眸已不去看他的脸。 
　　前方即是客栈，赵鸿麟倒也将他放下，拉着他走进客栈里。 
　　虽然这里离夏府不远，但赵鸿麟并未放在心上，一来夏府的人不曾追赶，二来担心赵靖的身体，于是到近三个月来他一直栖身的客栈。二人浑身均已湿透，赵鸿麟吩咐了伙计快些备热水来，和赵靖上了二楼他一直住着的天字号房。 
　　稍后伙计抬了桶温热的水上来，待到两个伙计退去，赵鸿麟让赵靖快泡热身子，但赵靖僵着不动，发稍的水滴下来顺着脸颊流淌，唇色已经开始发白。上前握住他的手，竟是一片冰凉带着微微的抖动，赵鸿麟心下更急，二话不说就去脱他的衣服…… 
　　赵靖猛地回过神，见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除去的差不多了，不禁愕然问道：“九皇叔你做什么？” 
　　赵鸿麟并不回答，只是打横将他抱起放入温水中，而后一手抵在风门一手抵上心俞将真气输入他体内。 
　　感到后背有两股温暖的气流缓缓进入体内，赵靖闭上眼放松了身子。真气在体内运行一周后，寒冷的感觉已经消失，而心口的绞痛亦平息下来……突然，胸前多出两只手将他揽入一个并不宽厚的胸膛，紧得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九皇叔……” 
　　“靖儿……”低叹了一声，赵鸿麟微微松手但仍然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感受着他跳动的有些紊乱的脉搏，心里升起一丝暖意，他还在自己的身边！ 
　　“九皇叔我没事了，你放开我，我要穿衣服。” 
　　赵靖冷淡平静的声音令赵鸿麟回过神来，缓缓松开手，眉头皱了起来，“刚才走的匆忙未把你的包袱带出来，还有你的工钱，我这就去取来……” 
　　“不……”情急之下赵靖拉住他的手，“不用去了，拣你最大的衣服先借我穿吧。”若让他去夏府，只怕夏府亦要遭到血腥的屠杀。他不能为过往的事做什么弥补，亦不会为了过去所做的事感到后悔，但至少现在他不想再造杀孽了。时过境迁，任何事都无法回到从前，亦不想回到从前了。 
　　赵鸿麟看着他，那双仍带着些微冰凉的大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目光是如此坚定不容人反对。他笑了笑，不知是无奈或是悲伤，他知道赵靖阻止的原因，绝不会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是担心他会杀了夏府的人…… 
　　从包袱里挑了件大一点的衣服，转过身却见赵靖依然坐在澡桶里，望着他为难道：“九皇叔，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方才是失神之下让他脱个精光，现在可没办法在他面前光着身子就出来。 
　　赵鸿麟愣了一下，挑挑眉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而后转过身背对着他。听着后面水声哗啦有人迈出了水中，赵鸿麟回过身看着他，只见他低着头擦拭身上的水，根本未曾提防他会转过身来，看来他还是很信任自己的。细细打量着他，身躯依然高大，只是消瘦见骨，眉眼间凝着浓浓的忧郁……心里涌上难言的情绪，赵鸿麟很想将他抱紧在怀里，却只能化成黯然的叹息着：“其实你身上的任何地方我都看过了……”可是一直未曾注意到他是否瘦了，只在他身上一味地索取发泄。如今才开始怜惜他的消瘦心疼他的忧伤，是否真的太迟了？ 
　　听到他的声音赵靖抬头，却见他正用炙热的目光盯着自己看，似乎初次在他面前未着衣缕，顿觉手足无措，赶紧抓过衣服套上身，冷静下来道：“九皇叔，你的衣服也都湿透了，快热热身子吧，我叫伙计再抬水来……” 
　　“不用了。”赵鸿麟直接跳入他泡过的水中，连衣服都没有脱去，溅起一地湿漉。对着紧闭的门口二人都未说话，半晌后，赵鸿麟已然平静地开口：“你接着要往何处去？仍然是大理？” 
　　站在不远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赵靖慢慢接近他，深吸了口气来到他面前，“九皇叔，你还是把衣服脱了吧，这样怎么洗？”他实在无需顾虑到自己的，何况他们之间早就无需遮掩，方才他只是被他眼中深沉的情愫所震撼才会一时失态。 
　　伸出手去解他的衣襟，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把他往下拉，对上一双闪着怒焰的深亮明眸-- 
　　“你这是在引诱我？”压抑的声音中亦掩饰着他的渴望。因为了解他并无此意，所以他的不经意才更是令人生气！ 
　　赵靖脸色一变猛地抽回手，在他的注目下逃也似地来到窗边注视着朦胧雨帘，二人静默着，唯闻一深一浅的呼吸声。片刻，赵鸿麟泼了自己满脸的水，褪去衣服洗了个舒服的澡，出水擦干身子让赵靖帮他从包袱里取干净的衣服。赵靖以为他仍穿着衣服，一转身那春光便尽收眼底，尤其是腹下的挺立之物更令他心跳加速，急忙移开目光从包袱里给他随便拿了件衣服扔过去。 
　　捞过差点被他丢到地上的衣物，赵鸿麟苦笑，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像头禽兽了，光是听着他的呼吸声就能令自己兴奋。穿好衣物后平息自己的冲动，这才淡淡道：“你手头没有银两是到不了大理的，等你赚到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先用我的吧。” 
　　沉默了半晌，赵靖却摇头，“大理长在那里不会跑，可以慢慢去看，不过武林大会却是难得一见的，我倒很想见识一下这种天下高手云集的盛会。” 
　　这回换成了赵鸿麟沉默，而后来到他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他，紧得令赵靖几乎窒息，“靖儿……靖儿……” 
　　他明白赵靖为何做这个决定，因为他是个彻底自私之人！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跟着他，不管大理或是北域，他都会抛下一切跟着他！可是他是玉如虹的父亲，所以赵靖才会改变路线……自己伤他如此深重，他却仍然不动声色地体贴着自己……越是用心去感受他越是让人感到心疼，更让他觉得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愣了片刻，赵靖抬起手欲抚上他的背，却迟迟不曾碰触，良久放下了手。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到底他该如何做？这样的相处已经令他感到非常的疲惫，比起以前的盲目执着与苦心追逐，现在反而更是累人！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月。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九日重阳，天公作美，艳阳照金秋，远山红叶江波粼粼，饱含清秋逸兴。邀一二知己登山远眺，江上行舟，浅酌低吟，何其乐矣！ 
　　然偏有为数不少的人无心欣赏美景，行色匆忙地赶往武当一睹武林大会盛况。 
　　武当山，本是道士清修之地，近来却是热闹非凡。尤以初九当日，人流如梭，视武当山的天梯为练轻功之最佳场地，偌大的武当一时显得非常拥挤。 
　　此等盛况令武当掌门笑逐颜开，并不因为吵闹而稍有微词。多少年来，武当被少林的名头压得死死的，江湖上提起最具威望的门派非少林寺莫属！一旦发生大事，江湖人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武林盟主就是少林寺这些老秃驴，这让其它门派如何甘心？ 
　　如今少林竟然也会出现这种难堪的局面，大家伙儿这么急巴巴地赶来，除了看热闹之外定是落井下石！就算有例外也只是沙海一粒而已，这种人自命清高狂傲不驯，以隐者自居，只会独善其身，真正会帮少林出头的，只有少林寺那几个老秃的多年挚友了。 
　　多少年，大家等这一天的到来有多久了？ 
　　看看现场的人吧！大会尚未开始，人群已将大会场地挤得水泄不通，三教九流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看看这些人的脸上，谁不是喜笑颜开？ 
　　武当掌门暗自一笑，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拥挤的人群中。 
　　在场群英豪杰中，除却武当、华山、衡山、昆仑，九大门派的其它五个门派均无一人到来。眼看大会开始的时间快要到了，群英议论不休。本次大会乃由少林寺发起，其它四大门派不来便罢，少林寺却无任何理由缺席，除非那个传言属实，少林寺自觉无颜面对天下人的目光躲起来不敢见人了！ 
　　猜疑间，嵩山、崆峒、青城、泰山四个门派以及金龙帮、神刀门、海鲨帮一行人已现身，与会诸人一番寒暄，七位掌门齐齐落坐于右侧贵宾席，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对面贵宾席的上座。那里留着两个席位，其一为武林盟主而备，明知他可能不会来，预留此位大有嘲讽之意；其二为武林泰斗，此次武林大会的另一话题人物，亦是此次武林大会的号召者--少林寺而准备。 
　　眼下，这二个席位依然空着，武林盟主不出现倒罢，连少林寺的席位上亦是空无一人！众英雄好汉虽然对少林寺颇为敬重，亦不信佛门净地的少林寺会出这种事！然而，若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少林寺就该出面澄清，如此方能保得佛门清誉啊！ 
　　“当当当……”连绵悠扬的钟声响彻群山，召告着武林大会即刻开始。 
　　钟声未落，便见少林寺一行人匆匆赶来，为着者正是少林寺掌门戒悲方丈。身后紧随的是四大首座和几个沙弥，戒嗔赫然列在其中，诸人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往为他们准备的席位镇定走去，对他人的指指点点视若无睹。唯有身为众人焦点的戒嗔，在诸多异样的目光下已是全身僵硬，心跳亦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日与玉如虹分别后，他便一人往武当而行，由于途中救人耽搁了一些时日，今日方才赶到山下。眼见往武当山上唯一的天梯竟无一人时，他还怕自己记错了时日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幸而在半道上遇到了掌门师兄等人。才知他们一行为了等他，本想在附近挂单，哪知这方园十里竟无一间寺院，只有住在离山二里之外的客栈里。直到今早还未等到他，一行人便不作耽搁先走一步了。见到他，掌门师兄只是笑着对他说“你来了”，其他三位师兄只关心他的身体状况，问他伤好了没，说他瘦多了，就是没人问他传言的真假！戒嗔知道他们信任自己，但是事实却非他们所想……面对信任自己的师兄以及少林寺众僧，他如何能说出口？ 
　　他们的到来引来贵宾席上一阵侧目，与少林寺同为左席的下首各门派均报以怀疑的目光，而对面嵩山、青城各派的人则是目光露邪笑，尤其是各掌门目露异彩，阴冷诡谲。 
　　此时，作为地主的武当掌门在为大会搭建的平台上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将发言权转给了入座不久的少林寺掌门。 
　　戒悲方丈从容起身，身形不停已飞掠至平台之上，圆满慈悲之相直如菩萨，微笑道：“众所周庆，武林大会本是三年一次召开，而今距上次大会的时间不过半年却又召开一次武林大会，确实是事出无奈。相信诸位已经有所耳闻，江湖上盛传武林盟主乃是皇亲国戚，更是某些门派的仇人之子。这便也罢了，一些别有用心之徒竟利用此端来诬蔑少林寺，少林寺虽然少问红尘俗事，却也不容有人诬蔑！为了武林的安定，亦为还我少林寺百年清誉，少林武当等九大门派联名召开武林大会，有劳诸位施主不辞辛苦赶赴本次武林大会，老衲不胜感激！”一番话只是用平淡而非高声大喊的音量说出来，与会之人便是站在最远的角落，还是在一片吵闹声中，亦是听得清清楚楚，足见少林掌门内力修为之深。停顿一下后，戒悲大师继续道：“关于玉盟主的身世问题，以及他是否有资格继任武林盟主一职，少林寺本着一贯的作风不予发表任何看法，若是与会的各位施主有自己的看法请当众提出。” 
　　话音一落，现场嗡嗡作响，大家议论着却无人站到台上反对玉如虹当这盟主。毕竟传言只是传言，大家不曾亲耳听到玉盟主承认，又岂能凭三言两语就信了？ 
　　眼看无人上台，刀剑盟的人心下微微意外，脸色亦是微变。然而不过片刻，诸人脸上又浮上了古怪笑意。赵长庆在上座给亲家使了个眼色，就见神刀门门主金一刀突地站起，飞身上台冲着台下一抱拳，喝声道：“列位好汉兄弟们，金某人忝为神刀门门主，半个月前与嵩山派掌门及金龙帮海鲨帮二位帮主追拿仇人之子，一路自勤王府追到江皖交界之处，结果发现那人竟是咱们的武林盟主玉如虹！他当着我等之面亲口承认乃是勤王之子！列位如若不信问问戒嗔大师便知，他当时亦在现场。戒嗔大师乃是少林寺戒律堂首座，应不至于口出诳语。” 
　　因有那暧昧的传言在先，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戒嗔身上，想听他到底是何说法。 
　　双眸扫过这些人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人，戒嗔静默了片刻，无言地点点头。突然觉得人其实挺可悲的，总是去关注那些与己无关之事，大事小事非要凑上一脚才肯罢休，轻易便被他人三言两语地牵着鼻子走，难道说这就是江湖中人？ 
　　呵呵，江湖……若有可能，他宁愿自己不识江湖真面目。趟进江湖这滩混水非他所愿，染上污秽亦非他所愿，如今又将少林寺拖下水更非他所愿。江湖，只是一个非人所愿之地…… 
　　“戒嗔……戒嗔师弟……” 
　　身旁的达摩堂首座戒空大师轻轻地唤着自己神游在外的师弟，戒嗔侧首看向他，却见他抬了抬眉，示意他看向对面嵩山派的人，轻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赵长庆身后的人很面熟？” 
　　戒嗔凝目看去，那人亦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与赵长庆等人一样古怪，目中带着邪气。看来确实很面善，想了想，戒嗔恍然大悟，刚转过头就见戒空亦用了然的神色看着自己，二人同时道：“是净明！这个少林叛徒！” 
　　对此人，戒嗔自然是印象深刻！若非追捕他，他不会和戒空师兄跑到南少林的地盘，也不会追他上武夷山，更不会遇到玉如虹发生后来的事……戒嗔的眉头已不自觉地皱到了一块，他处身于嵩山派弟子中，难道说他是嵩山派的人？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戒嗔更是皱眉不已，再次看向那人，触及他的邪气目光后，心中被什么拨动了一下，突觉遍体生寒…… 
16 
　　正当戒嗔心中突生莫名寒意时，那厢台下已是七嘴八舌地争吵开了。 
　　有人说武林盟主之职该由少林寺掌门戒悲方丈出任，少林寺被誉为武林泰斗，戒悲方丈德高望众，大师言出谁人不卖面子？然又有人说少林寺素来不问尘事，又如何能为天下武林尽职？更有人说，少林寺尚有不白的谣言在身，未经澄清之前便冒然推为盟主，恐蹈前车之辙！ 
　　一时间各执己见者互相争辩，吵闹不休莫衷一是，更有人因言语不合竟然至动起手来。 
　　眼看会上几乎失控，静立台上的戒悲低眉暗叹，肃然宣声佛号：“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请冷静下来。” 
　　沉声佛号似能渗入人心，现场渐渐静下。人群中突然有人出声--“武林盟主代表的全武林中人，盟主人选必须要德高望众，要有正义感，有正直的形象，要能够尽力地做好武林中大小之事，更要得到全武林的一致认同，可不能随便地乱抓一个就成了！少林寺的声望是很高没错，但是近来的传言相信在场的朋友亦都有所耳闻，如若少林寺不能解释清楚，在场的诸位朋友又有谁能信服？” 
　　“对！说得对！武林盟主的人选暂可放到一边，只要少林寺能证明自身清白，相信武林中再没有比少林寺方丈更能胜任武林盟主一职的人选了！” 
　　先是少数人的附合，不多时已引为全场的呼声，此起彼落的响个不停。 
　　戒嗔力持镇定，看着远远近近一张张陌生的脸，眼前微一晕眩。眨了眨眼，目光落向对面，只见赵长庆等人嘴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瞟着自己。这不禁令戒嗔凝眉细思，他们的神色似乎对自己尤为不利，而自己落入他们手中的把柄也不过是在他们手里救走玉如虹罢了！凭此当不足以形成威胁，不知他们胸有成竹的自信从何而来？ 
　　此时赵长庆离座而起，朝台下一拱手，不急不徐道：“列位请听赵某一言。”纷乱的现场立时平静不少，赵长庆续道：“流言止于智者，然无风不起浪，非赵某人等不信少林寺众高僧，而是有些迹象表明，少林寺戒律堂首座戒嗔大师与玉如虹关系匪浅。关年前玉如虹新任武林盟主之时，据闻当时退出武林大会的戒嗔大师就已随着玉如虹出了少林寺，此后又与玉如虹同行南下剿灭双魔，再来二人因伤在九华山呆了两个月，伤愈下山后戒嗔大师并非返回少林寺，而是姑且玉如虹到了京城，并在勤王府过夜，以至之后戒嗔大师一直跟在我们身边，在玉如虹快被我等抓获时救了他！戒嗔大师，赵某人所言可否属实？” 
　　戒嗔点点头，他所言事实自然无从摇头。 
　　只是光凭这些又能如何？ 
　　天下群英亦非笨蛋，单就这几点能说明问题么？人群中有人冷笑，有人在下面嘟囔一句，边上之人听到后立刻附合，渐渐的有半数武林人士开始噪喊，推少林掌门为武林盟主。 
　　戒悲方丈面带微笑，声音依然是淡然平静：“承蒙诸位抬爱，只是老衲身入佛门早已跳脱红尘俗事，恐怕有违诸位所愿，还望诸位另举贤明。” 
　　“方丈的推托之词真是令人无懈可击，不过事情的真相恐怕是为天下人所不齿吧？”神刀门掌门金一刀别有深意地瞅了台上沉稳而立的戒悲一眼，兀自冷笑。 
　　未等少林寺的人做出反应，立于赵长庆身后一直不曾出声的少林叛徒净明，此刻上前来朝全场一抱拳，大声道：“各位江湖豪杰，弟子净明，原是少林寺门下弟子，但因看不惯少林寺表面上是佛门净地实则却是背德污秽之所而离开少林寺。因为弟子已经清楚了少林寺的所做所为，于是这些嘴上仁慈善义的和尚竟然将弟子按上叛徒之名，甚至派达摩堂和戒律堂二大首座来追杀弟子！想要灭人口舌……” 
　　“净明！你这叛徒在胡说什么！你偷走少林寺绝学于前，后又背叛师门投了天玑门并将少林绝学献给天玑老鬼！你不是叛徒是什么？还敢在那狡辩！”少林寺几位高僧可以面不改色无动于衷，身后的几个沙弥已是隐忍不下喝断净明的胡言乱语。 
　　戒悲方丈看向自己的席位，温和的目光看着向个沙弥，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冲动。而后目光一转落到了净明脸上，目光依然温和却令人觉得犀利难以招架，沉声问：“净明，少林寺寺规森严，历来便是佛门清净之地！你说少林寺是个背德污秽之所，如此说来有关少林寺的谣言可是你放出来的？既然你如此说，今日老衲倒要听个明白，此话从何说起？如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你背叛师门在先，又造谣中伤少林寺，老衲今日便亲自清理门户！” 
　　台下众人亦是含首，若真如此，此人实在可恶！杀之不足以泄愤！ 
　　到底曾是少林寺弟子，对于掌门方丈的不怒而威，净明多少有些打颤，但片刻他便昂首，盯着戒嗔冷笑：“弟子所言是否造谣问过戒嗔大师便知！大家有没有想过戒嗔大师为何突然退出武林大会？玉如虹轻松当上武林盟主后戒嗔大师便一路跟随，一起消灭双魔，一起回京师，这些是为何？因为在武林大会之前他们就已经相识！不不，弟子措辞欠妥，他们二人不只已经相识，甚至早已发生了关系！敢问戒嗔大师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竟然有这种事？！一双双刺探地目光纷纷停在戒嗔身上，欲从他身上看出个究竟。 
　　戒嗔早已脸色惨白，连双唇亦失了血色，愣愣看着净明，他是如何知道的？ 
　　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他竟然会知道此事！ 
　　“戒嗔大师，弟子所言是也不是？天下人都等着你的回答呢！”净明满脸胜利的笑容看着对面的戒嗔，看着少林寺众人。 
　　不只他，嵩山、青城、崆峒、泰山四大掌门及神刀门门主、海鲨帮帮主脸上具是微微冷笑，等着看少林寺出丑，今后，少林必将臭名远扬！金龙帮帮主身后的徐宏与两位姑娘似想通了什么，脸色猛然一变，目光怪怪地瞅着戒嗔……那时他们就觉得玉如虹与戒嗔的相处方式很奇怪，原来竟然是…… 
　　戒嗔的目光有些木然地从他们脸上移开，缓缓转到身边师兄们的脸上，他们维持着面无表情，只是目中的紧张却泄露了他们的想法。戒嗔把目光移到台上的掌门师兄脸上，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戒嗔，而后垂目如入定。但那一眼却令戒嗔的胸口如堵巨石，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当日玉如虹是用何种理由将他带出少林寺，今日被净明一席话点拨，师兄他们自然已经联想到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倘若他说了实话，少林寺的清誉必将毁于一旦！所以，师兄们很紧张，掌门师兄几乎已经认命了！ 
　　僵直着身子，戒嗔最终将目光转到台下一张张陌生的脸上，他们急于知道真相的目光让戒嗔有一瞬的恍惚。他又不认识他们，为何他要将自己不能启口的隐私说出来？何况净明所言可能只是他的猜测，若承认了岂不正中他的圈套？罢了！自己早已犯了太多的佛门戒律，若能保住少林寺的名誉，他就是再犯一百次又有何妨？ 
　　茫然地看着台下一大片的人，戒嗔摇着头，从喉咙里憋出两个字：“不是……” 
　　“哈哈哈哈哈…………” 
　　戒嗔话音未落，净明已经是狂笑出声，并且笑不可抑，弄得在场的人一脸茫然，不明白这有何可笑的？ 
　　半晌，他终于收起笑声，不阴不阳地看着戒嗔，语带笑意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想不到堂堂少林寺戒律堂的首座也会说谎，并且脸不红气不喘的，佩服！或许戒嗔大师忘了吧，当时你追我到武夷山，在武夷山的一间破庙里，大师你和玉如虹都干了什么好事！亏你还是佛门弟子，竟然在如来佛像前与一个男子做那档子事！”当时他担心戒嗔内力深厚可以暂时压制十香软筋散的功效，是以离开片刻，之后回到原地欲拣个便宜杀了他，却发现不见了戒嗔，知道他走不不多远，便一路找过去，不想竟让他看到那样的场面！原想进去杀了二人，然一见到那少年发狂凶狠之态，怕自己不是对手便悄悄地溜走了。想不到今日竟可以此来打击少林寺，真是出人意料！眼见戒嗔面色灰白僵如石像，不禁更是讪笑：“哼，你敢对着佛祖发誓说你不曾做过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他--竟然全看到了！ 
　　戒嗔的手脚已是冰冷，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努力地想要保持镇定，无奈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着，在全场鸦鹊无声的怀疑目光中，他的声音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字来。 
　　“戒嗔大师，你到是说句话啊！”净明嘿嘿笑着，催着他的声音不是太急，纯粹只想看他的笑话而已。 
　　“戒嗔大师该不是真如净明所言，所以在天下人面前不敢回答了吧？”青城掌门阴声笑着，引来其他掌门心照不宣的暧昧眼神。 
　　该说么？他们已经全都知道了，若继续否认会让人认为少林寺的人亦会说谎，反倒更令少林寺蒙羞！既然事情由他引起，自该由他一力承当，不能因他而毁了少林百年清誉！戒嗔在众人注目下，一步一步往台上走去，每走一步双腿更沉一步，脚步声更似敲击在心头，痛楚到麻木。来到戒悲的面前，戒嗔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下，脸上是决然之色-- 
　　“师兄，戒嗔未能守住清规戒律，以致今日使少林寺蒙羞，戒嗔甘受重罚！但是……”戒嗔突地站起转身，面对台下所有人，只当未曾看到他们看怪物似的目光，素来温和的面容闪现愤怒，冷眼斜向右侧几个面露微笑之人，正声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少林寺的清誉岂容一些江湖小人信口开河便能污蔑！是我令少林寺蒙受不白之耻，我今唯有一死以证少林寺的清白！”话在口中，右手已抬起快疾拍向天灵盖！ 
　　“师弟不可！”戒悲大师一惊伸手阻止却是不及！早该知道依这个师弟的正直脾性定会做出傻事，他怎就未曾防他这招呢！ 
　　左侧的少林寺众僧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只有垂目直念阿弥陀佛。而场下有不少人忽然心生敬佩，为了少林寺的声誉，他竟然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戒嗔！”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远远的角落里急吼着，尖锐地似要刺穿耳孔，伴着声音而起的是一道快逾闪电的白色身影。然而，身形再快亦快不过当头一掌！ 
　　戒嗔仿佛不曾听到这声凄厉的叫声，下掌不曾稍顿！说时迟那时快，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射出一道银光，比那白色身形更快地射向戒嗔，在他的掌心正要触及头顶时啪地打在他手腕上，竟然使他的手随着去势落空于眼前！吃痛地握住手腕看向落于地上的银色光芒，竟是一绽银子！ 
　　此时那白色身影亦飞掠到了台上，他有张绝色美丽的脸，脸上却是血色全无，双手紧紧地拽住戒嗔的手，双眸惊魂未定地一直盯着他，似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是活生生的在眼前。“戒嗔，戒嗔……你……你这笨蛋！” 
　　突然被人骂成笨蛋，戒嗔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抬头看他，这一看不禁睁大了眼，“你……”竟然是玉如虹！明知这里有近一半的人要致他于死地，他竟然还敢上来！ 
　　“你这傻瓜！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么？我告诉你，你要再敢寻死的话我真的会一把火烧了少林寺！别以为我做不出来！”玉如虹恶狠狠地瞪着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看起来却依然美得令人心跳加速，全然不管是在何种场合下，他紧紧地抱住戒嗔的腰，浑身都在发着抖，“还好……还好你还活着……我没有失去你……” 
　　“玉如虹你放手！”戒嗔的眉头几乎倒竖，却根本甩不掉这只八爪章鱼，不禁更是气怒，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耳闻身后倒抽冷气的惊呼声，戒嗔全身僵住，几乎不敢回过头去看那些人的脸，他可以想像得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17 
　　莫说是在天下人面前，便是亲友跟前，玉如虹此番行举亦足令人瞠目！ 
　　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戒嗔做出如此亲密举动，不消多言自已表明传言的真实性。 
　　武林大会能出现静默的时刻非常少见，尤其似现在这般静得唯闻屏息声，更是绝无仅有！ 
　　戒嗔背对着台下，却分明能感受到那一双双似利箭的目光，刺得他背脊寒冷发颤，僵得他几乎不能动弹。浑然抬首时撞见方丈师兄怔愕之容，不由心惊，沉声喝道：“玉如虹，还不放手！” 
　　玉如虹却道：“要我松手可以，可你万不能再去寻死！” 
　　“你……”戒嗔气怒至无语，目露慌乱看着已自愕然中回神的方丈师兄。戒悲垂下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弯身拣起脚边的那锭银子，脸上神情一片漠然，不知作何想法。 
　　“哼！”突来的阴冷哼声飘荡在静默的大会上，恰似平地惊雷，引得众人习惯性往发声处望去。但见右席上有人站起，乃是嵩山派掌门赵长庆，只听他不无遗憾地对众人道：“人人只道少林寺乃武林泰斗，佛门净地，却原来真如传闻所说，竟是藏污纳秽之地！戒律堂首座已是频频犯戒律，何况学艺未精的少林弟子？真乃武林之不幸矣！” 
　　未待场下人群附合，少林弟子已是怒目圆睁，于左侧沉喝：“赵长庆，你三番两次辱我少林清白，那谣言分明是你等放出，到底有何居心！该不是想污我少林之后夺取武林盟主之位企图控制整个武林吧！” 
　　此言即出，会上一片哗然，早有人怀疑嵩山派联合崆峒青城与神刀门成立“刀剑盟”并非全然为了报仇，若说他们没有野心，便是傻瓜亦不会信！ 
　　赵长庆遭人怀疑却只是笑笑，不以为意道：“武林盟主唯仁德侠义者居之，何况若身为盟主自当为武林尽力，何来控制之说？小师父莫要扰乱视听掩过少林寺的丑行才好……” 
　　“赵掌门！”戒嗔的沉喝打断他的话，突地一招般若掌毫不留情地拍向玉如虹搂在腰间的手，迫得他不得不松手。面无表情地转向赵长庆，戒嗔凝声道：“少林寺行得正坐得端，行止光明磊落，何来丑行之说！到是赵掌门竟然匿藏少林叛徒，且用毫无根据的谣言中伤少林寺，赵掌门如此处心积虑，怕是别有目的吧？” 
　　“谣言？呵，戒嗔大师，连像你这样一位身为戒律堂高僧亦把持不住，更遑论少林寺僧？大家说是吧？”走长庆转向众人问，他身旁的几派掌门频频点头。 
　　底下人群亦觉他所言在理，竟纷纷言是，只有少数人冷眼旁观。 
　　戒嗔只觉浑身一凉，难道大家都信了这谣言？只因为他的错却累及整个少林寺？目光缓缓地掠过底下人群，那一双双眼睛竟似利刃一刀刀割痛他的心，致使他难以呼吸。是他太天真，竟以为会有人相信少林寺的清白。戒嗔深深地吸气，睁开眼注视着人群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澄，以着坚定的语气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所做的事自会承认！此事与少林寺无关，还望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少拿此事借题发挥！” 
　　“呵呵，说的轻巧。你见东窗事发便以一句与少林寺无关为少林寺开脱，依在下愚见，少林寺既然能教出你这种佛门败类，难说没有第二个第三个！”人群中不知是谁这么一吼，其他人哄然而笑。 
　　僵立高台，被人用看怪物似的目光盯着，若想继续屹立需要多少勇气？戒嗔蹙紧眉心，身躯站得挺直，目光停在人们的脸上。他宁愿用这些鄙视不屑、厌恶嘲笑的神情来麻木自己，也不愿去看师兄们的脸。如果他们责怪埋怨他也罢，最怕的却是他们毫无责备的神色，那会使他更加无地自容！他自小就由师父和几位师兄带大，他们对自己的疼爱便是一直包容…… 
　　“小师弟，你不必多费唇舌了，此乃少林寺劫数，你无须揽到自己身上。”戒悲大师的脸上仍然是慈蔼的神色，连声音亦是淡然无怨。 
　　一旁的玉如虹闻言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而后微微一笑已有决定。看在少林寺和尚还算通情达理，他能帮则帮吧！ 
　　“赵掌门，揭发一个人的丑行应当事无巨糜，不然哪能让天下人信服？还有那位证人，叫净明是吧？你做证时是否刻意忘记说两件事了？”玉如虹上前站到戒嗔身前，将他挡于身后，冲着净明妩媚而笑，一时竟引得望着他的人呼吸顿止，直到他开口方才回神。“若非净明兄台那么客气赏了戒嗔一把十香软筋散，他也不至于会全身无力任小王为所欲为。话又说回来，此亦全非兄台功劳，如无那双魔之喜魔给小王下了一夜销魂这绝顶媚药，小王当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对一个和尚出手，何况在那么偏僻的深山，小王似乎并无选择的余地。不过……”话到此处，玉如虹一顿，美眸流转，扫过众人后停于戒嗔身上，唇角已勾起邪魅的笑意，道：“也亏了净明兄台及喜魔的‘照顾’，否则小王恐怕至今未知男人其实比女人更为舒服。” 
　　此话既出立时听到一片抽气声，一个个把目光射到戒嗔身上，暧昧自不明言。 
　　戒嗔脸色铁青，玉如虹这混蛋！连如此混帐的话他也说得出口！又见众多目光集于一身，那些厌恶嘲弄、探测鄙视的眼光更是令他脑中空白。可怜他气恼无比却又辞拙不知如何开口，加之数千目光如芒刺身，一时身体僵如雕像。 
　　一声低缓的叹息，戒悲暗称佛号，移步至戒嗔身旁，于声音中注入内力，令每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到。“事已至此，老衲只能说少林寺绝对是清白的，至于列位相信与否老衲无从知道。如今天下已是一片混浊，少林寺今后将不再涉足武林，至于戒嗔他触犯寺规累及少林，自当处罚。今日起戒嗔将不再是少林弟子，何去何从有何决定与本寺再无瓜葛。” 
　　“掌门师兄……”几道声音从左侧传来，乃是三堂首座，均露微讶神色盯着掌门。暗忖小师弟便是犯戒累及少林寺，却非他本愿，掌门师兄又如何忍心罚他如此之重，竟将他逐出少林寺？ 
　　听到处罚后戒嗔已是呆住，半晌方如梦初醒，突地跪于戒悲跟前，并非哀诉泣求，而是决然道：“师兄，戒嗔辱及少林罪当该死！但请掌门师兄免逐我出师门，戒嗔以死谢罪别无他求，望师兄成全！” 
　　一听他又要求死，玉如虹紧张万分，突地出手点了他的穴道令他不能动弹。“你不能死！我不许你去死！” 
　　一旁戒悲淡淡地笑道：“玉施主暂且安心，待老衲将话说完。”说着转向戒嗔，安然道：“师弟，师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动止且随缘，心空便是禅。’你细细领悟师父的话，切莫再妄言轻生了。”说完衲袖一拂，解去他身上的禁制，而后带着少林弟子大步离去。 
　　微风中传来低声叹息，不知是叹少林寺之冤，抑或叹这执迷不悟的芸芸众生？ 
　　“师兄……”看着诸位师兄的身影消失在武当大门口，戒嗔又是呆愣，他真的被逐出少林寺了？心中茫然悲酸，一时怔立着。 
　　玉如虹见过他的慈悯，见过他的坚定，深深为之吸引，却何时见过他黯然失魂？那茫然忧伤的脆弱模样扯出他心头的万般怜爱，牵住他的手给予安慰，哪知被他狠狠甩开。正自懊恼，忽闻赵长庆大笑-- 
　　“哈哈哈……人人敬重的少林寺竟然是道貌岸然的假和尚！今日大会实乃武林中一大羞耻！不只少林寺身败名裂，更有现任武林盟主--”笑声顿歇，阴冷的目光射向玉如虹，哼声冷笑：“玉如虹，身为武林盟主，实为勤王府小王爷，父赵鸿麟曾易容以青云堡堡主的身份出现，盅惑人心，搅乱武林，竟因一己之私惨害武林同道！然其子玉如虹竟身为武林盟主，个中居心耐人寻味。赵鸿麟虽纵身悬崖，却无人找到其尸骨，生死成谜……” 
　　“赵鸿麟未死！”突如其来的暴吼声宛若平地惊雷，震得人耳鼓轰鸣，可见此人内力之深。而话中之意更是令人愕然，竟有人自那么高的悬崖跳下而不死？莫不是说笑吧？ 
　　正疑惑时，只见眼前人影晃动，瞬间台上已多出三人，二老一少，陌生的面孔使人更为心疑，他们是哪一号人物？纷纷猜测声淹没了人群中的一声微噫一声冷哼。 
　　“赵鸿麟曾在夏某府上三个月，只怪他易容术天衣无缝，亦怪夏某老眼昏花竟不知仇人就在眼前，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 
　　原来此三人竟然是夏老爷、白云道长、齐天，他们的目标是赵靖，然而众人寻遍角落却未见人影，已知赵靖除非不在，在则易容矣！找寻不着，二老见玉如虹现身，竟生出一计，决定兵行险招-- 
　　“夫报仇者，不计手段。赵鸿麟救走昏君，我今挟质玉如虹，不怕勤王不乖乖将昏君人头交出……小贼休逃！” 
　　原来玉如虹趁众人将注意力放在三人身上时，竟拉了戒嗔欲纵墙而走。三人猛然发现，哪容他逃脱！见被缠上，玉如虹去势不停，猛地一掌将戒嗔推送上三丈外高墙，面对他讶然神色，淡淡一笑：“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我！”身后风声已近，玉如虹只来得及匆匆瞟他一眼，旋即错位回身，避开剑尖，亦让自己背对着戒嗔。 
　　虽只匆匆一眼，其中满含的复杂情绪已使戒嗔的心猛地揪紧，那淡淡一笑及那句话，仿佛是……临别的遗言？ 
　　戒嗔突地睁大眼，他明知现身便有生命之危，偏又飘然出现，只为解他之困。虽然他的出现使事情陷入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其用心却不得不令人为之感动。戒嗔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虽然排斥着他的感情，但心中仍然是会关心他，会为他担忧，此刻又怎会离去？ 
　　只这闪念间，那厢神刀门门主已经腾空而来，身在空中犹自暴喝：“玉如虹乃金某的猎物，何人敢抢！”九环金刀挟着万钧之势劈来，远远便觉有股猛烈煞气直逼周身，三人不敢大意，避其锋芒。却见那九环叮当响个不停，化劈为削直取玉如虹首级，去势之快犹如闪电！ 
　　刀快，人更快！玉如虹在眨眼间掠空而起，脚踩虚空回身便是一式“出云掌”，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平凡无奇到令人忽视的一掌……金一刀方见其出招，未及拆招那掌心离身已仅余一分！可见此招之快！亏了那白云道长手中一把拂尘，似灵蛇出洞，攻向玉如虹背后，迫使他不得不放弃金一刀回身自救。 
　　台上既已动手，嵩山、青城、崆峒等各掌门一使眼色，齐跃至台上围攻玉如虹。赵长庆一边出招一边且道：“玉如虹，你行为不正，悖德乱常，早已步入邪道！似你这般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玉如虹原对付白云道长及金一刀四人已是绰绰有余，然骤增五个高手，虽不至落败却也险象环生。偏他性傲，刀光剑影中犹自冷冷嘲弄：“好个武林败类！敢情群起攻之便是武林正道所为？小王受教了！” 
　　“小贼休逞口舌之能，乖乖纳命来吧！”金一刀一声暴喝，身形怒涨，九环鑫刀破空长劈，发出耀眼金芒使人目眩。 
　　眼看金刀砍下，而玉如虹身侧却有几大高手牵制使其脱不了身，不只戒嗔心焦，观看的人群中竟有人脱口道：“快救他！”好在人群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打斗上，并无多少人注意到。 
　　“叮！”“当！” 
　　两声脆响的同时，只见金一刀之手剧烈颤动，那刀锋竟偏出玉如虹一个身位，差点误伤一旁的海鲨帮帮主。看向落地之物，竟又是一锭银子！而银子旁边尚有一粒圆亮的佛珠？ 
　　眉头一挑，金一刀邪笑着看向墙头，道：“戒嗔大师好手法，想必大师见不得自己的‘男人’成为金某刀下亡魂，何不夫唱‘妇’随并肩而战？便是黄泉路上亦有个伴。哈哈哈……” 
　　被人当众羞辱，戒嗔气得心头一窒，抿嘴压下涌至喉间的腥甜，捏拳于腰静默着。自从受伤后他的功力一直未能完全恢复，若是冒然出手只怕要累及玉如虹分神照顾自己，倒不如先作壁上观。只是那锭银子……捏紧手中的银子，是方才掌门师兄塞给他的，正是这锭银子救了自己掌下的他。现在又是一锭银子救了玉如虹，到底是何人在暗中帮他们？ 
　　不只戒嗔想知道，赵长庆等人亦想知道，并已做出了大胆的臆测。 
　　“赵鸿麟，少装神弄鬼了，既然你没死为何不上来！趁今日武林大会大家做个了断！”金一刀狠道，瞪大双目扫过底下人群，想找到赵鸿麟的藏身之处。 
　　“赵靖，你这昏君给我出来！”白云道长与夏老爷亦是断喝，目光如电般在人群中搜索。 
　　身边的少年知道赵靖可能在场，神色变得颇为复杂，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找到后又如何？杀了他么？少年的目光定在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上，眸中闪过矛盾。既使他的脸已换成另一个人，可那眉眼间的忧郁和身上特有的王者气度却是他人无法拥有的。他有些痛恨自己，为何在千百人群中这么轻易就看穿了他的易容，面对害了齐家满门的仇人，他竟然无法恨起来？ 
　　见齐天的目光怔忡地盯着身旁之人，赵鸿麟眯起眼，一股危险的气息在周围弥漫开来。赵靖已经过他易容改装，就是最亲之人认他已是不易，这小鬼与靖儿相处不过三个月，为何这么快就看出来了？锐目射去，却见小鬼迷茫矛盾的神色，心下被什么触动，不由挡在了赵靖身前。 
18 
面对杀灭了自己满门的仇人，他竟然犹豫不决？难道就为那仅只三月的师生之谊？　　 
齐天的异样已为白云道长察觉，利眸射向他目光的方向，却是一个密集的人群，全是一些三教九流的陌生人，也就转头未放在心上。 
而玉如虹不过得到稍喘之机，眨眼间赵长庆等人又已攻来，各尽其能，招招杀气凌人！玉如虹只觉压力骤涌而来，虽然他的内力足以与其中任何一个掌门相抗，却是双拳难敌众手，前后夹击之下身形稍显迟缓。青城掌门觑准他露出的空门，一剑刺其右肋！ 
差之毫厘，剑尖已挑破其衣衫，然身后有一股强劲奔袭而至。若不避闪必能重创眼前小贼，然自己亦势必为身后的暗劲所伤。不及细思身体早已移左半步，回剑横削背后--凝目望去，竟是那戒嗔飞身袭来！不禁哼笑：“来的好！贫道今日便送你们这两个不知羞耻的武林败类下黄泉！” 
“道兄所言极是！留着他们只会给武林抹黑添耻，倒不如今日送下阎王殿，看阎王是否会收下这两个败类！”崆峒掌门叫好的同时已弃玉如虹，出拳往戒嗔攻来。崆峒七伤拳名闻武林，但是却始终不若少林罗汉拳深入人心，今日他要天下人看到，崆峒七伤拳比少林罗汉拳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少林寺又岂止罗汉拳？降魔掌，伏虎拳，大力金刚指，戒嗔又岂会含糊？迎上那势钧力沉之拳，以般若掌轻巧化解，一个闪身朝玉如虹的方向靠近。并非他恋战，眼下形势不容玉如虹一人应战，他们须得尽快离开武当方为上策，否则非死必伤！ 
有了他的加入，玉如虹顿时轻松不少。未曾想此时此刻戒嗔竟还会助他，心底泛着喜悦，更多却是担忧，依戒嗔目前的功力勉强能应付一人，若是遭二人夹攻必伤无疑！这一分神背后空门已露，赵长庆贯注了十成内力的利剑凌空锐劲刺来！ 
戒嗔本就往他这边移动，这一看心头猛缩，似那寒光刺入自己的心头，厉吼：“玉如虹小心！” 
身如疾矢急射赵长庆，轻易绝不使出的大悲千叶掌幻化层层叠叠的掌影，有如千手又似盛莲，蓄了全身功力猛然轰击出去！赵长庆招式未老本可闪躲，然左右被自己人挡了退路，身后强劲奔涌而至已是无法闪避，无奈之下大幅旋身，剑闪七星点向满天掌影。霎时，空中气流激荡，扬起周围衣衫飘舞，轰然巨响，台上赫然多了个大窟窿！空中有人倒射出去，凌空翻腾落地，倒退了三步稳住身形，却是面色苍白的戒嗔。而赵长庆足足退了五步方稳住，衣襟敞开发丝凌乱，颇为狼狈。 
“戒嗔……你还好吧？”玉如虹被金一刀等人缠得脱不了身，眼角余光瞟到他面色有异，不由心焦。他的内伤本就未愈，赵长庆这一掌只怕引发了他的旧患…… 
“……”戒嗔欲张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怕玉如虹担心分神，便又咽了回去，摇摇头表示没事。 
赵长庆虽似狼狈却并无大碍，哼声笑道：“你本就内息不顺，若能吐出那口血倒还能气血顺畅，硬压下去只怕是要气血攻心了吧！”方才就是感受到他气息不稳似有断续，趁其真气不继时全力攻去才致使他受伤。不过，他这般年轻便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为已是极为难得，更难得的是在内伤在身的情形下硬接自己一击尚能站稳，如此人才竟然出自少林寺，真是甚为可惜啊！ 
其实无须赵长庆多说，玉如虹亦已猜到戒嗔不若表面轻松，手上一紧，出云掌飘飘渺渺无声无息地展开，首当其冲的便是阻挠他往戒嗔靠近的金一刀。金一刀因这一掌看似绵软无力，只当他是势竭便不曾放在心上，九环金刀依然按原势扑砍，直朝他右侧而来。玉如虹身形微晃，右虚左实，稍侧少许已然避过锋芒，左掌如云轻掠其胸便已飘然身退，借势倒飞至戒嗔身边。 
金一刀只觉胸前似被轻拍并无大碍，不禁哼笑：“原来武林盟主的武功亦不过如此，只给金某人搔痒而已！” 
而玉如虹却只扶着戒嗔担忧问道：“你伤势如何？”问话之时手已搭上他脉门，那明显紊乱断续的脉象使得他心中更为揪紧，那边金一刀的讽言哪还能听进耳中？ 
就在众人又要攻前时，金一刀突地喷出一口血，手抚右胸咳个不停，整张脸痛苦地皱在一起。指着玉如虹断断续续道：“你……你……” 
其他人自是惊住，惊疑瞅着玉如虹，他只是轻轻一拍，当时亦不曾有任何反应，片刻后却…… 
玉如虹冷睨诸人，勾起绝美的笑容，却也无比血腥，“金门主不是说小王的出云掌只能给你搔痒？若非当时不能击到左胸，否则定让你心脉尽断而绝！”出云掌的诡异之处在于看似轻飘无力却暗藏杀机，轻轻一拍看似无碍，然只要一运气便催动伤处经脉暴裂，实为狠毒！玉如虹方才一拍只能往右，是以只伤其肺俞而非断其心脉，为此心下颇为懊恼！ 
“好狠毒的手段！今日留你不得！”赵长庆断喝一声，除金一刀被人扶下，余下人皆随其攻向二人。 
二人手无寸铁又有一伤，在众高手围攻下又能撑多久？ 
看着处于危险境地的二人，台下人群中，赵靖的心不由地紧了紧，斜瞟了一下身边那平凡又平静的面容，不禁暗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儿子有生命危险？竟然还能用波澜不惊地神色闲闲注视着打斗！扯扯他的衣袖，赵靖压低声音道：“你还不快去救人？” 
赵鸿麟回首微微仰头看他，见到他眸中的担忧后愣了一下，如虹非他儿子，他又为何挂心？却听赵靖道：“虽然很不称职，可我亦为人父，身为父亲见自己儿子犯险难免心焦，必会奋身相救，不知九皇叔可会如此？” 
一席话说得赵鸿麟哑口无言，片刻才道：“你一人且不会武功……” 
眼看玉如虹为护着戒嗔而背受一剑，赵靖心里一颤，急道：“九皇叔快去！这里无人认识我，你大可放心。”一想也是，赵鸿麟在他焦急的神色下这才腾空掠往台上，暂缓了二人险境。赵靖缓缓地笑开了，对玉如虹，他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如同记忆中一个为感情不惜一切的少年……一切既已过往，记着又有何用？ 
眷恋地看了眼那潇洒飘逸的黑色身影，嘴角浮上淡淡的笑意，而后转身，高大的身子淹没于人群中。 
那厢赵长庆等人被一击逼退，见是个陌生人，然其身法实为眼熟，正猜测间只听白云道长断声道：“赵鸿麟！别以为易容了我就认不出你！”当日在他眼前救走赵靖，这身法他又岂会忘记！锐目骤往方才的人群看去，哪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瞅了瞅默立一旁面无表情的齐天一眼，不禁顿足：“赵靖你给我出来！” 
赵鸿麟被揭穿身份后从容抹去脸上假容，绝色冷媚之颜竟令所有人忘了呼吸。冷嘲瞥着虎视眈眈的诸人，一听白云道长吼声急往原处看去，果然不见了赵靖的人影，心下暗忧，却也不露声色道：“白将军你要找的人并不在此，不必多费口舌。” 
“赵靖不在？方才你身旁之人又是谁？”见惯他的姿容，白云道长一愣后冷声嗤道，而夏老爷已令手下在下面搜索开了。 
既然正主儿已现身，赵长庆等人到底是一派之主，片刻自惊艳中回神，正使眼色准备动手时，却见赵鸿麟镇定一笑，突然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薄如蝉翼，剑身似白非白，细瞧之竟是如烟云流动缭绕不息。见及众人微惊之色，赵鸿麟一抖软剑，那剑清鸣一声挺直竖立于胸前。目光瞟掠诸人，清柔之音带了冷冽寒意，“这才是真正的出云剑，它已经五十年未沾血腥……”柔中带媚的目光注视着剑身，而后转睥各派掌门，眸中闪过一丝噬血光芒。 
身未动，手中光华突盛，漫天光影挥洒流泻如烟起云涌，已将赵长庆等人罩入剑气中。 
玉如虹得了协助已扶着戒嗔在一旁，突闻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不快走！”二人先是一愣，戒嗔已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让玉如虹去助其父。哪知玉如虹一咬牙，竟拉起他跃墙而去！ 
台下千双眼睛却似未曾看到一般，只注视着一团刀光剑影中的打斗。而赵长庆等人被赵鸿麟独力揽下无法脱身，金一刀眼看着二人离去却无力能阻，胸中更是气闷竟又吐出血来！ 
另一边白云道长却是不时注意着齐天，他已知道齐天能够认出易容后的赵靖，可是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为何意隐忍下来？既是猜不透只得问本人，靠近齐天问：“天儿，你方才认出赵靖为何却又不说？” 
原来道长已经注意到了？齐天一愣之后摇头：“我只是觉得他像赵靖却不能确定，因此未告诉你们。”其实他很确定那就是赵靖，却不知为何犹豫不决，并非不想为齐家上下报仇，只是一见到赵靖便会想起他的慈爱与温柔，像是父亲对儿子的关怀，那不时隐露的威严让他觉得这更像是父亲，记忆中的父亲不正是如此么？他至今仍不愿相信，赵靖是杀了他全家的凶手！ 
白云道长对他的话有些半信半疑，然又想他怎会放过灭门的仇人，当下道：“你现在看仔细了，看清赵靖在哪里，老道和你夏伯伯也是为了给你齐家报仇啊！” 
齐天惊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是啊，为了给他齐家报仇，夏伯伯隐居偏隅小镇，白云道长不辞千里从北地赶来，自己又在犹豫什么呢？握紧双拳，齐天点了下头，道：“道长放心，我会仔细去找的。” 
但今日恐怕无法如愿，他已经走出武当大门了！ 
19 
雨丝不觉中飘飞，冷冷的风夹着细雨吹扑到地上，地面已是一层湿。 
众人依然立在原地，似不曾察觉发梢外衣沾染了细细水珠，目光一刻不离擂台之上。 
试问江湖中，又有几人能亲眼见到高手过招？莫不是道听途说罢了！真正能见识到高手过招之人是少之又少！今日武林大会，曾是武林第一堡的堡主独对九大门派中的三大门派掌门及道上二大帮派帮主，如此难得的观战良机，又岂能因细雨飘零而错过？ 
寒风冷雨中，擂台上叮当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人影纷乱闪跃急转移位，混成一团安能分出谁是谁？除非武当掌手等武林顶尖高手，便是台下江湖中人，又有几人能辨别？只能依稀见那如流云般的光华忽隐忽现，约一柱香时间过后，胜负尚未定论。 
胜负当真未分？内行人不用看即知赵长庆等人并非赢家。五对一，一柱香时间，五人非但未能沾到任何便宜，竟是堪与赵鸿麟平手。若然一对一，五人岂非败得一蹋糊涂？更甚者，深思其中奥妙，怕是赵鸿麟未尽全力，旨在拖延时间让其子尽快逃离武当范围。 
眼看这三大门派不成气候，武当掌门脸露一丝笑意，而华山及其他各派掌门均是难掩半喜半忧之色。喜的是其他门派并不比自己好到哪去，忧则忧九大门派除却少林武当，其他门派竟是一无进步！实非各派之福，武林之幸！只要赵鸿麟有心，以他的心机及身手，各个击破九大门派简直是易如反掌！想到此，各人怎不齿冷心寒？ 
蓦地，赵鸿麟一声清叱，隐隐流云忽然绽放灿烂夺目之光。而后，光敛，人顿，一切归于静止。赵鸿麟已收剑于腰中，傲立中间，似笑的眸中犹带冰冷扫视脸色发青僵立原地不动的五人，嘴角勾起半个弧度，极具邪媚之态。然，眨眼间，这抹绝色身影已飘然而逝，只留被勾走近半魂魄的众江湖人。 
　　半晌，人们才回过神来，见那五人右肩处不知何时已流淌着湿红血迹，显然为赵鸿麟的出云剑所伤，伤口在他们点穴止血后仍然血流不止。真正是奇诡之剑！ 
　　五大掌门帮主联手竟也让赵鸿麟逃脱，此时形势已陷入尴尬中，武当掌门此时出面，微笑道：“各位江湖朋友，赵鸿麟武功高深，其心更是难测，今日让他逃走，他日定然祸患无穷！然天不作美下起雨来，各位若不嫌弃可暂留武当歇息，等大家推出新的武林盟主之后，到时号令天下武林中人全力追缉赵鸿麟父子，务必还武林一个平稳安定的环境！” 
　　各派的声望确不如武当，且武功亦是略逊半筹。出于各种考虑，华山掌门待其说完话，立刻抱拳一礼，朗声道：“武当与少林素来齐名，如今少林已是信誉尽毁无脸见人，武林中还有谁能比武当掌门更适合这盟主一职？我华山派愿以武当为首誓剿武林败类！” 
　　既然连华山派掌门都甘为人后，其他门派已是附合声一片。赵长庆等人到了此时亦别无选择，他们技不如人自然无法服人，如若能结盟整个武林的力量来消灭赵鸿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当下亦拱手为敬。而白云道长及夏老爷则是觉得赵靖必然会与赵鸿麟同行，找到了赵鸿麟就不怕找不到赵靖，因此亦愿加入其中。如此一来，台下江湖好汉自是以武当掌门为首，一时间呼声震彻山野。 
　　当然人群中亦有少数几人只是冷冷观望，似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待到武当掌门请诸掌门稍事休息商议追捕赵鸿麟的方案时，几个人已然下山，懒得理会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徒。 
　　重阳已过，气温变化更是明显，雨天亦在这冷暖交流中变得多起来。 
　　阴雨连绵，客栈茶楼的生意却是意外的好。因这武林大会结束不久，一些江湖中人不愿就此散去，碰上老朋友的更是泛舟洞庭湖，登上岳阳楼，领略这万倾碧波的魅力。亦有一些未能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只坐那酒楼茶馆听着江湖传闻。因此，以说书为生的先生一时间竟也小小地赚了一笔。 
午时未到，岳州城郊的一座不是很大，半旧不新的客栈，里面的客人却是不少，看样子大多是一些行走江湖之人，少数几个粗衣挑担的小贩或是旅者，担心惹祸上身都坐到角落里了。喝着清茶酒水就着一碟花生或几样小菜，静静地听着说书人近来不知已说了几遍的江湖传闻，颇有些无聊。说来说去不外乎是少林受耻，勤王复活并救走了他儿子，前任武林盟主玉如虹，并且以一敌五伤了三大门派掌门及二大帮主。这段子已经传遍江湖，到处都在说着，就不能换点新鲜的？不过，虽说大多数人已经听到耳到长茧，但仍有少数不曾听过之人凝神细听着。 
　　说书人或许察觉到客人的心态，暂告一段之后，话锋一转，故作神秘道：“现今江湖人人已知赵鸿麟死而复生，那前皇帝，也就是现今已改封为懿王的四王爷赵靖竟也随之出现！然而事实是否如此却无人知道，说见过懿王的人只是在二十多日前在京东的小镇上见过，其后便失去了踪影，在武林大会上并没有人看见他出现过。但是，小老儿却可以肯定地告诉各位，懿王赵请确实去过武林大会，只不过他易了容教人认不出来罢了。但是他在赵鸿麟飞身救子时便失踪了，是他自己躲藏起来了，或是被仇家认出绑杀了……” 
　　“你这老头少胡说八道！我父……懿王才不会被人杀死！再乱说我叫人杀了你！”一个年约八九岁的俊挺少年冲到说书人面前，白皙的脸上涨着盛怒，怒目圆瞪竟是别有一番威仪，令人怔愕这小小少年何来如此慑人之威？ 
　　很快，少年身边跟随的三个高壮汉子来到面前，一人朝说书人微一拱手表示打扰，另二人则劝着少主不要担心。而少年却是理都不理，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盯着说书人，沉稳的气势不输大人，稚嫩的嗓音说出之话却是不容人拒绝，“既然你肯定懿王在武林大会上出现过，那么你也该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吧？” 
　　这一意外之举引得客栈中人纷纷注目，看着那虽着布衣却一身贵气的少年，目光中有几丝疑惑，亦有几分刺探。然后收回目光悠然喝着杯中物，一切仍是如此平静。 
　　说书人被这少年搞得哭笑不得，在看到他身边的三个随侍后便知是惹不得，于是淡然道：“小老儿只是说书人，可不是包打听，哪能知道他人去哪里了？小哥儿难不成你也是他的仇人？” 
　　“谁说我是他的仇人！我是他……”就在身边三个侍从脸色大变时，少年已机伶地住嘴，盯着说书人的眸中划过一丝冷芒，哼声道：“我只要知道他的去处，你到底说是不说！” 
　　人儿虽小，那份气势却是压得人不由后退半步，说书人暗惊停住身子，瞄着眼前少年，若没看错刚才似乎看到这小哥儿眨眼之间闪过的杀意？如此不凡气势岂是寻常人家能够教导的出来，再看他如此在意懿王消息，非皇亲必国戚！一想到此，说书人恍然已悟，瞄了瞄客栈中其他客人，显然已有不少人同样已猜到了。对上少年凌厉却清澈的眸子，说书人笑了笑，坦诚道：“小老儿确实不知懿王的去向，可以肯定的是他还没有死，据说是被两个年轻人带走了。小老儿家中尚有事缠身，就此告辞，小哥儿多保重！”再次瞄了下客栈中的几桌客人，已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异样，说书人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少年自是察觉到气氛有变，却仍沉静一笑，示意身旁三人坐回居左的位置。招来小二点了几道菜，慢条斯理的用过餐，会过帐后一行四人便出了门。至于身后多出的几条尾巴，少年只是淡淡一笑，腿长在人家身上，爱跟就跟吧！少年上了马车，三个侍从则是戴上斗笠穿上蓑衣，一人驾车二人骑马于两侧，一路往潭州的方向而去。 
　　“小王爷，懿王爷下落不明，这一路我们都找遍了，再下去恐怕会有危险。若您有任何闪失，属下等回去无法向皇上交差，请您还是随属下回京吧！”赶车的仍不死心地劝着里头那固执的少主，却不想他能不顾皇上的苦苦相劝，又岂会听一个大内侍卫的话？ 
　　果然，里头传出闷闷的声音，坚决道：“找不到父王我是不会回京的，我一定要把父王找回来！” 
　　“可是我们不知道王爷的去……”正想再说什么，赶车的侍从突然顿住，勒马停车注视着前方。车内的少年不知发生何事探出头来询问：“苏凌，发生何事？” 
　　不必苏凌回答，眼前不怀好意逼近的几人已说明了问题所在。五个人年约三十左右，相貌一般，口气却是不小：“小子，你是赵靖的儿子吧？乖乖地跟大爷走或许能免你皮肉之苦！” 
　　少年端坐马车上，冷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掳杀皇亲，你们这是造反了不成！” 
　　五人之中手执判官笔长的颇为斯文的人回以一笑，连声道：“不敢，不敢……哈哈……我们清风寨还有不敢做的事？皇亲算什么，就是皇帝来了爷爷也照杀不误！” 
　　“你们……你们只是一群山贼，我父王在位时不曾围剿过清风寨吧？你们究竟有何冤仇竟要抓我为人质？” 
　　“哼，冤仇？这要去问你那个昏庸父亲！昔日他曾陷害齐将军抄斩齐家满门，连跟着齐将军的忠心部属亦被他无情地杀掉！我们是齐将军麾下的一支分队，逃过了那个昏君的追杀，为了给齐将军报仇，弟兄们建立清风寨招兵买马……你说我们造反，说的好！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杀赵靖而活！既然找不到他人，抓了你也是一样，有他儿子在手不怕他不乖乖现身相救！” 
　　“苏凌你保护小王爷！”另两个侍卫大吼一声，呛地抽出佩剑攻向五人。苏凌亦是横剑身前保护着车上的少年。 
　　注视着前方的打斗，很快，少年便发现他的侍卫快支撑不住了，不但受了伤还让两个对手靠近马车……幸得苏凌武功不错，挡着两人且战且引，将他们引离马车丈余。然而对手也非省油的灯，否则又岂能当上一寨之主？鬼头刀使得娴熟无比，招招不离人要点，端得难缠！半晌，苏凌已渐落下风，只有招架之力，更无从防守另一个人。正一剑扫开当胸扫来的鬼头刀，背后却是空门大露，另一人趁虚一剑刺来，惊得少年大叫“苏凌小心”！而后竟飞扑到那人身上，死死地缠住他的脖子，迫得那人弃剑去扳他的手！苏凌得救后眼角余光扫到此景，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小王爷学武不过四个月，他这么做实在是太危险…… 
　　然而，与敌过招岂容分神？只这一怔，鬼头刀已横劈过来，划起一溜血珠，但见苏凌左手齐肘而断，胸前横向开了道口子，血如泉涌！ 
　　“不！苏凌！苏凌你不能死！”少年红了双眼，缠在对手脖子上的手越勒越紧。那人被勒得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搭住他的双手手腕，猛用力一扯，然后一个过肩摔，轻易便将少年摔到地上。手腕上如断裂般的痛及背上的摔痛让少年痛声失叫，更是想痛得昏过去！ 
　　那头两个侍卫眼看苏凌被杀小王爷被抓，不由急得乱了方寸，也是杀红了眼，拼了命乱砍欲往前救人。但是焦急的二人只是伤了那三个寨主一身皮毛，反倒是自己二人已是浑身浴血，脚下开始摇晃。突地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知是痛或是惧，少年睁着大眼呆呆地看着他们倒下的身子，久久不动。 
　　清风寨五人相视一眼，各自点头，决定由寨主押着少年。那寨主手方伸出，眼前寒光一闪，一把淡白削薄的剑横空隔阻，而后一道身影挡在了少年身前。流动着烟氲的剑身，持剑人高挑偏瘦的身材及那一身冷然却矛盾的媚意，不正是眼下江湖中人尽皆知之人--赵鸿麟么？虽说容貌平凡，可谁人不知他易容术之精湛？ 
　　竟是他？真的是他么？清风寨寨主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似想将他看穿，又似在确定此人身份。 
　　不必他们再思，烟氲乍然流转，寒芒闪处便是一剑刺心！手法之快，之绝，之狠，除却赵鸿麟又有谁？ 
　　五个人睁着暴突的眼睛倒下，是死不瞑目？ 
　　少年直愣愣看着这一幕，脸上一片木然，不带一丝惧意。一双白皙修长的手遮上他的眼睛，他僵了一下，扳开那双手，走向浑身是血已然气绝的三个侍卫，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是我害死了苏凌他们，如果不是我任性地要出宫找父王，他们就不会跟着我出来送死了，是我害死了他们！” 
　　沉默了一会儿，一道清悦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建儿，我带你去找你父王。” 
　　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少年一震，转过身看着这个陌生人，这才开始戒备，“你是谁？你知道我父王在哪？” 
　　抹去脸上的面具，露出的是一张赛似天仙媚如芙蓉的绝色容颜，赵鸿麟对着他绽开亲切温柔的笑容，张开双臂迎着他，“建儿，我们一起去找你父王吧！” 
　　赵建成愣愣看着他半晌，眼眶渐渐红了起来，突地投进他怀里痛哭。“九叔公，我要父王，我要父王……” 
　　抱着投进怀中的小家伙，赵鸿麟有一瞬的怔愣，这样的情景似曾在哪发生过？应该是赵靖小时候被人劫持的时候吧，那时的靖儿可没建儿这么勇敢，只会赖在他怀里哭……到如今，那个需要他来保护的人总是逮着了机会就逃跑，到底要上哪去找他呢？ 
　　“建儿不哭了，我们这就去找你父王，相信九叔公，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抱起赵建成，赵鸿麟牵了匹马，调转马头，往原路返回。 
　　这一路行来都不见赵靖的影子，他身上并没有多少银两，加之身子不是很好，或许还在后头也不一定。 
20 
　　沿途北上，赵鸿麟与赵建成少有交谈，一来他们并非熟识，二来赵建成对他仍有戒心。 
　　庆幸的是赵建成较成熟独立，那日在他怀里哭过之后，一路上便静默少语，冷淡不似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而赵鸿麟虽冷淡漠然，倒不至于像往常一般不可接近，对乖巧的赵建成颇为照顾。 
　　这日来到一个小镇上投宿，用完晚餐，赵鸿麟仍是易容，像平时一般牵着赵建成出门打听赵靖的下落。大街上的酒楼客栈茶肆商铺几乎找遍问遍，依然毫无消息。 
　　已经五天了，这一路上不知找过来音讯全无，不由得令人怀疑赵靖是否已经遭到不测…… 
　　挣开捏疼了自己的手，赵建成抬头瞪着不解地看着他的赵鸿麟，坚定且固执地道：“父王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找到父王，我不会放弃的！” 
　　这个小鬼……这坚定不移的目光多么像他的父亲，不愧为父子！赵鸿麟淡淡一笑，弯下身与他平视，郑重道：“我也不会放弃，一辈子都不会放弃！”就算是要找上一辈子，亦绝不放弃！ 
　　对视良久，一大一小忽地笑了起来。小的牵住他的手，笑道：“我开始没那么讨厌你了。”大的挑了挑柳叶般的细眉，淡淡道：“彼此彼此。” 
　　二人达成“共识”，而后在附近又找寻一遍，直到天黑仍无收获，无奈只得回了客栈再作打算。正迈上楼梯时，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二人驻足-- 
　　“掌柜的，可有上房两间？” 
　　这声音……是如虹？赵鸿麟忽地回首，只见柜台前站了三个人，背对着楼梯看不清容貌，然而却有着非同寻常的熟悉感。尤其是站在最后的那个背影，熟悉的令他怀疑是思念至深而出现幻觉，一时竟不敢出声，只愣愣站在那看着。 
　　直至那人转过身，是一张陌生的脸，并非赵靖，亦非他当日给他易容之貌。见有人盯着他直看，那人先是一愣，身子几不可觉地一震，而后转开目光…… 
　　虽说是不可察觉的微微颤动，赵鸿麟却朝他走了过来，伸出手：“靖儿，真的是你？”在他的轻叹声中慢慢揭了他脸上的面皮，露出的不正是日夜思念的英俊面容么！只是，几日不见他变得更消瘦了。 
　　“九皇叔……”扣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在自己的脸上轻柔抚摸，赵靖暗暗吸了口气，侧过身看着身后二人，道：“九皇叔，如虹和戒嗔很担心你。” 
　　“父王！父王！终于找到你了！”赵建成一心想找父王，在见到赵靖的刹那竟喜得忘了动弹，此时回过神来，小小的身子已经飞扑到父王身上，泪水亦随之涌出。“呜呜呜……父王，建儿好想你……父王你去哪里了，我都找不到你了……呜呜……” 
　　方才见到赵鸿麟时赵靖已然愣住，未曾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个人，直到飞扑入怀的孩子声声叫着父王涕泪滂沱，赵靖不由僵住。 
　　是建儿？长久以往他没有尽一个做父亲的职责，建儿还愿意认他这个父亲？抱住抽泣不已的儿子，赵靖只觉心中被什么东西堵着，眼眶渐渐发热。“建儿不哭，父王就在这儿。乖，不哭了……”抚着儿子的头，赵靖想微笑却莫名流泪，只是紧紧地抱着儿子。或许这就是骨肉亲情，不管怎样，他永远都是建儿他们的父亲，这一点是任何事都无法改变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然而现在才知道，他还拥有亲人，他并非一无所有。 
　　看着这一幕，赵鸿麟微一皱眉，一手拦腰抱过赵建成，一手递了块方帕给赵靖，冷淡却温柔地道：“有事到房里再说，这里是客堂。” 
　　赵靖接过递到手里的帕子，感到微窘。天色已黑客堂里并无其他客人，可至少还有玉如虹及戒嗔，实在是丢脸！不语地跟在他身后，玉如虹与戒嗔亦无言地跟上。 
　　一进厢房，赵建成便挣开赵鸿麟的手，跑到赵靖跟前抱着他的腿不放，“父王，你不要再离开建儿了好么？我只要父王……” 
　　“好好好，父王再也不会离开建儿了。”赵请弯下身抱起他，一手抚着他冰凉的小脸，发现自己的手不比他的脸热到哪里去，于是用双手抱着他靠近自己，问道：“建儿，你不是在宫里么？怎么会和……你九叔公在一起？”他一个小孩儿怎会走到千里之外来？ 
　　听到这个问题，赵建成立刻嘟起了小嘴，闷声道：“我不喜欢皇宫，更不喜欢皇宫里的人，他们都在说父王的坏话！而且皇宫里也没有人陪我玩，紫儿和绫儿都和太子在一起……” 
　　赵靖睁大眼奇道：“你七皇叔呢？你不是最爱黏着他么？” 
　　一听七皇叔三字，赵建成的眼眶突地红了，扁扁嘴，用力眨着眼睛硬是把泪逼了回去，这才说：“我才不黏他，我最讨厌他了！” 
　　建儿竟然说讨厌七弟？这可是天大的奇闻了！赵靖心觉怪异，便问：“建儿，你七皇叔欺负你了？”以前七弟疼建儿是有目共睹的，怎么短短几个月就变了？ 
　　“自皇伯伯登基后，就赐了七皇叔一座王府，以前皇爷爷的所有妃子都自冷宫中放了，七皇叔的母妃亦回到了王府。我到王府找七皇叔玩，可是七皇叔的母妃好凶，她不准我去找七皇叔，也不准七皇叔进宫找我。我等了一个多月忍不住去找七皇叔，可是七皇叔说他讨厌我！还说您是……是……是……”赵建成泫然欲泣，咬着唇不说了。 
“说什么？建儿你怎么吞吞吐吐的？”赵靖更觉奇怪，七皇弟会说什么竟令建儿如此伤心？ 
赵建成埋在他胸前闷了半晌，断断续续道：“他说……是狠毒不择手段……不知羞耻的人……说我以后也会像……他们都在说父王的坏话，我讨厌他们！我再也不回皇宫了……呜呜……” 
虽然他说的很含糊，但赵靖已是非常明白，心不由地揪痛，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惨白，双唇失了血色。原来七皇弟他亦是如此看他，他这做父亲的还真是失败，未能给孩子带来幸福的生活，竟还让孩子因他这父亲而遭受蔑视。抱紧怀里啜泣的孩子，赵靖黯然失神，这些都是他的错误所铸成的么？若是如此，所有后果由他一人承担便是，为何还要连累孩子来承受他的痛苦？ 
那边赵鸿麟已经问了玉如虹怎会与赵靖走在一起，原是赵靖出了武当后，在山脚的镇上遇到正待离去的少林诸僧，无处可去的他竟然要随他们出家做和尚！幸得逃离武当的玉如虹与戒嗔及时遇到，玉如虹认得他，更知道他若出家了，自己的父亲非跟着他闹到少林寺不可，于是将他带在身边。因戒嗔受伤真气不继，而赵靖毫无武功，玉如虹担心若是追兵追来凭他一人之力断无法顾及二人，便雇了马车离开武当范围，找一山野幽静之所暂且安身。三日后，赵靖非要独自离去，而戒嗔亦想探知赵鸿麟是否安然脱困。出山后得知赵鸿麟安然无恙，赵靖意欲一人南行，玉如虹因早前的恩恩怨怨对赵靖并无好感，然为报答父亲的救命之恩，他不得不跟着赵靖保护他的安危。这就是为何三人会走到一起的原因。 
他非要远离自己么？竟然在他去救如虹时独自离去，难道连一点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他了？目光停留在那背对自己的背影上，心口隐隐发涩，一丝苦笑逸到唇边。这个时候，他竟然亦不忘疏远他，背对着他！ 
　　一旁的玉如虹何曾见过父亲如此苦涩的笑容，不禁暗叹世事无常。记忆中，父亲柔媚清逸之姿迷惑凡人不知几许，但他总是冷若冰霜，冷然绝情。曾几何时竟会为情而困，为爱所伤？便是母亲亦不能让父亲露出如此脆弱与绝望的神情吧？ 
　　静默中，却听到赵建成那不成句的呜咽声，赵鸿麟一瞬间目露寒光，而后抿嘴握紧拳头，目光不曾稍离他的背影。那僵硬的背影承受了多少的痛苦与煎心？而这竟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在自己的身边是无尽的伤与痛，难怪他只想着远离皇宫，离开自己…… 
　　心，随着他肩头的微抖而颤动，又似被石块压住难以呼吸，每一下的跳动就像压迫着每一根经脉，将莫名的痛意传送到四肢百骸……那宽大微蜷的背影是如此的坚强却又脆弱，令人有种想揽他入怀安慰他，照顾他的冲动。 
　　缓缓地、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赵鸿麟走向抱作一团的父子，将赵建成自赵靖怀里提出来，示意玉如虹及戒嗔带他出去。在赵建成“我要父王，我不要离开父王”的抗议声中，玉如虹将他抱出去，并关上了房门，留下二人静静相视。 
　　片刻后，赵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九皇叔，几日不见你怎么和建儿混到一块？”话问出口又是哑然一笑。建儿出宫，大皇兄势必派大内高手保护，为何建儿身边之人是九皇叔而非大内侍卫？无须细思便知是遭受攻击时被九皇叔所救。然谁会大胆至极追杀皇亲，除却他的仇家有谁会冒这个险？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绽开的淡笑，赵鸿麟沉默着，心亦为之刺痛。赵靖是聪明人，不必他开口已知原因所在，那无奈的苦笑中夹杂了不为人知的复杂情绪，是后悔亦或无悔？无法抑制心头的冲动，赵鸿麟上前将他揽入胸怀，紧紧地抱着，想用并不厚实的胸膛为他遮挡风雪，又似给予他无尽的力量，然最怕的是他再次离自己而去。 
仿佛找到了可以支撑的柱子，赵靖无力地垂首于他肩上，熟悉的气息纾解了他微微揪痛的心。微眯的眼中一片茫然，一个人失去目的之后是否如他这般，行尸走肉，是这么形容的吧？为了儿时起便深刻心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色身姿，他暗蓄兵马，争权夺位直至坐上皇位，用了多少心血死去多少无辜之人，换来的不过是冰冷仇恨相待。这也罢，那时他至少有自己的目标与意志，为达目的他必须想更多更多的办法……如今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去想了，何去何从已经不重要，他只需浑浑噩噩地等着明天的到来，未知的明天呵…… 
静默良久后，赵鸿麟只听见他沉重微乱的呼吸声，连动都不曾动过，不由怀疑他是否睡着了。侧回头碰上他空洞的目光，不禁全身一震，“靖……” 
“不许阻挡！父王，我要父王……”门外响起赵建成的吵闹。 
听到这声音，赵靖突地一惊，眸中闪过闪亮的光芒，抽走的力气仿佛又回到了体内。他缓缓离开赵鸿麟的肩，挺直身躯，一瞬间赵鸿麟似乎看到了以前的赵靖，天生的王者之气又回来了。不同的是他身上多了温暖与柔和的气息，与坚毅挺拔的身躯揉合成一种和谐之美，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看出他不复之前的脆弱，赵鸿麟转身去开门，眼前人影一闪，一个小小的身子已经冲进他怀里喊着“父王父王”，不由啼笑皆非。赵靖在他身后咳了咳，“建儿……” 
赵建成这才知道自己喊错人了，抬头看那冷中带着似笑非笑神情的脸，小脸红了红，吐吐舌头，“九叔公。”他就说父王抱起来怎么像是瘦了不少……脱了他的身旁赶紧往笑瞄着自己的父亲黏去。 
站在门口的玉如虹听到这声九叔公后，心下被什么拨动，神色怪异地瞅瞅自己的父亲，又瞄向赵靖。若非建儿的这声九叔公，他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父亲与赵靖，他们是叔侄！不过，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他都无所谓，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不也以父亲为榜样逼得一个和尚还俗么？想到这不禁苦笑了一下，按赵长庆他们的说法，就是--不愧是父子，无耻败类！紧了紧手，手中握的是一旁戒嗔心不甘情不愿被他拉住的手。无耻也好，败类也好，他只忠于自己的心，纵使为此而丢掉小命！ 
“早些休息吧，这里仍是八大门派的势力范围，明天早起赶路。”赵鸿麟并未回过头，一脚已踏出门外。 
“九皇叔，谢谢。”谢什么？是他救了建儿，还是他对自己的照顾与安慰，抑或是他真诚却无言的心意？他无从说起，只是清朗的声音中满含了太多的复杂情感，理都无法理清。 
赵鸿麟回头，望着他的目光如炬，却淡淡道：“谢我？是我该说抱歉才对。”转过头，身子已经在门外消失。 
“他……这么晚了去哪里？” 
听出赵靖语中的关心，玉如虹只是淡然道：“不会走远的，你们早点休息。”而后拉着戒嗔回到隔壁房中，暗中似乎传来戒嗔模糊的抗议声？ 
冷风吹来，屋内烛影摇晃，寒意逼入温暖的房间。赵靖迟疑片刻后关上门，将建儿抱到床边给他宽衣睡觉。或许几日来的赶路找人累坏了小家伙，亦或找到父亲后便安心了，他沾床即睡，只是小手在睡眠中仍紧紧拽着父亲的手。 
轻轻抚上孩子疲惫却安然的睡颜，赵靖又是一阵心酸，他是个没用的父亲，没能保护好孩子，竟然累得孩子为他担惊受怕……给孩子撵好被角，平静的呼吸声给屋里增添了温馨与安宁的气息。“建儿你受苦了，是父王太没用，但是今后父王会保护你的，找个没人认出我们的地方隐居，建儿你说好么？”仿佛听到他的话了，建儿熟睡的小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孩子的睡脸，赵靖淡淡的笑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建儿要保护……人一旦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便会变得坚强，可以说，是建儿救了他！ 
夜已深，除却风声，四周静悄悄的。 
赵靖皱了皱眉，缓缓轻柔地抽出手，来到门边打开门，冷风袭来不禁打了几个寒颤。外面是走廊，夜色黑沉看不清街面与周围的景物，更无从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身后，屋里的烛光忽明忽暗，赵靖关了门，站在走廊上试图找到那个人。冷秋寒夜，他能去哪里？还是说他又订了一间房已经睡下？ 
寒风吹得身子直发抖，赵靖却丝毫没有回房的打算，黑暗中低低的叹息声被风吹散。突地，身后有人靠近，尚未做出防备，一阵温暖的气息已经包围了他--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后，温柔的清音夹着温热的呼吸响在耳旁：“回房去吧，再下去你会着凉。”与他的温柔所不同的，是他揽着赵靖的身躯往房里带的强制行为。 
房门阻隔了寒冷，也因为与他紧紧相贴的身子给了他温暖，赵靖不再打颤。就着屋内的灯火转头看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撕去了面具，露出他曾经令人疯狂着迷的绝世之容……曾经--难道如今就无魅力了么？ 
注意到他脸上自嘲的笑容，赵鸿麟不解：“怎么了？” 
“没事，你可以放开了，九皇叔。”赵靖并不挣脱，只等着他自己松开摆在腰间的手。 
瞬间，赵鸿麟像是泄了气，然而他并未松手，反而似站不住了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赵靖身上。赵靖在他的紧箍之下艰难转身，他的头改贴在自己胸口，一动不动。“九皇叔，怎么了？”声音中有着难掩的关怀。 
突地抬起头，赵鸿麟的黑眸在暗中如烁星般晶亮，带着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自信，凝视着他道：“你依然爱我！从未变过！” 
赵靖一愣，目中闪过一丝狼狈，但很快镇定道：“你是九皇叔，我对你的关心是应该的。” 
赵鸿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他并非没看到赵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时至今日，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一味地强迫，能做的是等他自己承认。 
被他晶亮的目光盯着，赵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床上那个睡相奇差已经打横而睡的儿子，笑道：“九皇叔，外面风寒，客栈早已打烊，只能委屈你趴在桌上睡一晚了。” 
“那你呢？不是也要趴桌上吧？”瞄了瞄床上的人，赵鸿麟的眸中不知是笑还是怒。 
赵靖又笑，看着那个小鬼没辙道：“累了几天，就让他好好睡吧。” 
脸上的慈爱与温柔看得赵鸿麟心里直冒酸，虽然他知道这种醋吃得实在莫名其妙，更是丢脸，但是--他还是酸！ 
双手捧住他的脸扳正对着自己，踮起脚尖，美丽的脸离他越来越近，最后以唇封住他微张的嘴-- 
久违的熟悉亲热，令赵靖的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脑中轰然作响，欲拒绝却被他紧紧压住。双唇相触时的柔软，灵舌交缠时的缠绵，甚至那熟悉的温热气息，都令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已随着他的攻城掠地而沉沦…… 
“父王……父王……” 
迷糊睡梦中的童稚声音给二人泼了一盆冷水。赵鸿麟放开浑身僵硬的赵靖，越过他的肩望去，只见床上的小鬼坐了起来，一手揉着睡眼惺忪的眼，只不过他是--朝里而坐！霎时，他有种挫败之感，这个死小鬼！ 
赵靖自然也看见了，不由松了口气，还好建儿并未目睹！“建儿，父王在这。”不知是紧张或是刚才的一吻所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一听父亲在后面，赵建成转过身，半睡半醒地看到二人，嘀咕道：“父王，九叔公，你们还不睡啊？一起睡吧！”说完仰头一倒，又睡过去了。 
赵鸿麟忽然觉得，其实建儿真的很可爱！目光邪邪地瞄看赵靖，只见他脸色青白交替，阴晴不定地瞪着自己。于是淡淡一笑：“还是听建儿的一起睡吧，养足精神才能对付追兵，何况有建儿在……” 
“他睡相差。” 
“我会固住他。” 
“床太小。” 
“没关系，今晚我们不做‘其它’事，可以凑合。” 
“……” 
“……” 
呼啸的寒风在门外打转，房内已是一片安静。 
一张不大的床上挤了三个人，两大一小。赵靖在最里面，中间隔着不时说些梦话的建儿，外面是和剑而睡的赵鸿麟。三道轻轻浅浅的不同呼吸声，使得房中更为平静。 
21 
　　一夜平静，次日一早起来，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霏霏细雨，天色阴沉灰朦。 
　　如此天色自然不宜上路，但为了早些摆脱江湖人的追杀，赵鸿麟等人买了辆马车，用过早点后即刻上路。 
　　既然要避人嫌疑，马车自是以简朴为要，再不能像玉如虹以前那辆招摇过市，摆明让强盗来抢的华丽马车。不太宽敞的马车里坐了四个人，左边是赵靖及赵鸿麟，右边为戒嗔及赵建成，可怜的玉如虹小王爷沦落为车夫。心甘情愿那是绝不可能，然别无他法。赵建成一个小孩子不会赶马，赵靖与戒嗔身子虚弱不宜淋雨，至于赵鸿麟--他敢让父亲去驾马车么？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北而行，车厢内的静默突地被赵靖打断：“九皇叔，你们回王府，我与建儿不再回京城了，到了下一个镇后就此分别……” 
　　“对对对……我们不回京城，我讨厌皇宫！父……爹说要带建儿隐居。”赵建成坐在赵靖对面直点头。早上起来父亲就告诉他，让他今后称父亲为爹，不能再叫父王了，从此以后他们就是普通的百姓，而且以后要住茅屋过清贫的日子。赵建成也就点头了，只要爹在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只要不回皇宫哪里都一样。 
　　赵鸿麟易容后的脸平静地未起一丝波澜，看着他问：“要到哪里隐居？” 
　　透过寒风吹起的车帘一角看着车外的风雨，赵靖淡淡一笑：“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村庄，不管哪里，我们只要平静就好。” 
　　对面的戒嗔突地抬头，但很快又低头垂下眼睑，盯着脚下车板不言。想要平静的生活，何处比佛门更清静，更远离红尘俗世？倘若他这么说出口，赵鸿麟必会一剑杀了自己吧？事实上，他又能说什么？若佛门真个能保持永远的清静，少林寺又怎会为他所累被江湖人耻笑，曾是佛门弟子的他又怎会堕入红尘随世沉浮？ 
　　红尘何来清静地，是非恩怨不曾休。红尘本为清净地，心若菩提即是空。清静与否全在人心，然只一人有此心，世上何来清静？浩然尘世，其心异矣！ 
　　就如车外那清瘦背影，戒嗔无法理解他对自己所付出的感情，抑或是无法面对他的感情。这般的惊世骇俗，于礼不容，莫说他本佛家弟子，便是俗世中人亦难允此情…… 
　　“我没说过要回王府吧？隐居……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赵鸿麟抚着下巴，目光投向对面的小家伙，笑问：“建儿，我跟你们一起隐居可好？” 
　　在收到父亲的摇头指示之前，建儿已经飞快地点头了：“好啊，九叔公武功好好，我要学！这样就不怕坏人了，还可以保护爹爹。” 
　　赵靖无奈之余又深为感动愧疚，似建儿这般年纪正是在父亲的羽翼下快乐成长的日子，自己非但没有尽过父责照顾他，他反而想要保护自己！这怎不令他惭愧！ 
　　他的无言赵鸿麟只当是答应了，阴暗的天气中心情却非常好，展开暖暖的笑容：“建儿，到我这儿来。” 
　　小家伙眨了眨眼，起身往对面而去，在赵鸿麟伸手欲抱时蹭到了父亲身上，“爹，我有点冷。” 
　　瞄着赵鸿麟微微变僵的脸，赵靖与戒嗔的脸形亦是微微一变，嘴角抿得紧紧的却忍不住往上翘。 
　　突然，赵鸿麟的脸色变得冰冷，眸中凝上冰霜-- 
　　此时马车亦停了下来，只听玉如虹哼笑道：“各位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躲躲藏藏的有失诸位大家风范哪！” 
　　车帘撩开，前方是一条通往另一个镇的石子路。雨幕中齐刷刷跃出一排人，一色的灰衣道袍长剑持手，乃是青城派的牛鼻子。 
　　示意戒嗔赵靖等三人不得出来，赵鸿麟掠身车顶，环视四周，果然不只青城一派。左有武当掌门率领的武当七子，右为嵩山崆峒各派三十多个高手，后则是各帮派所率的百来高手。上百人森严站立气势威武，定是各派精挑细选之下的精英。 
　　“呵，好大的阵仗，承蒙各位看得起赵某。”自车顶掠下，赵鸿麟已然抽出腰间软剑，烟云流缭的出云剑在灰朦的细雨中变得模糊不清，若隐若现。 
　　寒光一闪，赵鸿麟陡然发难，未觉他身形闪动，站于马车后方的各派高手只见眼前掀起一片红色雨幕，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又一片血雨飘洒……眨眼间，二十多人已经丧命。而赵鸿麟依然站在马车旁，剑身不曾沾染半滴血迹，仿佛他从未出手一般。目光扫过众人，他冷笑着：“赵掌门，刘掌门，宇文掌门，贺帮主，沙帮主，你们的伤好得很快嘛！确定能够动手了？输了可不能怪赵某不顾江湖规矩欺你们有伤在身。” 
　　此话分明是暗讽他们不顾江湖规矩以多欺少，但众人只当未曾听出，将马车团团围在中间，一时却无人敢接近他。若非二十几个尸首倒在地上，若非身上洒到斑斑血点，又有谁会相信这二十几人竟于眨眼间一剑毙命，这是怎样的剑法及速度？简直就是鬼魅一般！接近他无异是送死！ 
　　赵鸿麟所站位置在马车右面，对于左面的情形自然无法顾及，武当掌门为首的武当七子现学现卖，二话不说抽剑便往马车里刺去！赵鸿麟听到动静却无法顾及，说时迟那时快，站在车椽上的玉如虹甩手就是一把暗器，咻咻之声夹着锐利之气袭向武当七子，迫得他们不得不回剑封挡。玉如虹手不曾停，双手齐发。暗器如蝗射向前面和左侧，牵制着青城与武当人马，一时间使得他们无法接近马车。 
　　同时，另一边的攻击亦开始。嵩山等掌门有伤在身，手下却是精力充沛，十几人提了剑诀刷刷削切过来，各帮派人见状亦不甘落后，操起各自的武器猛攻而上。纵使赵鸿麟与玉如虹武功再高，在敌众我寡人数悬殊的状况下，自是无法顾及马车的安全。赵鸿麟独揽百来人，幸得他们人多挤成一堆，只要他拦了前面的一排人，后面的只能在那干瞪眼。凌厉的剑气一挥，又有十几人立毙剑下！ 
　　百密而有一疏，总有那漏网之鱼想要靠近马车，赵鸿麟右手出云剑削切出去，左手捏了暗器射向那一剑刺向马车之人。那人听得风声撤剑一避，眼前寒光闪过，身已软软倒在马车旁。这一刹那，有人觑空飞身刺向马车，剑已嗤地一声刺入里面。 
　　“趴下！”赵鸿麟大吼。 
　　其实不必他开口，在车内的戒嗔已知危险逼近，夹了赵靖父子冲出车门落地于惊嘶不已的马匹旁边。一见有人出来，攻击赵鸿麟的人中立刻分出一半来“照顾”他们。戒嗔本就内伤未愈，后又被震伤内腑，空手抵挡三个已是勉强，何况还要保护赵靖父子，不一会儿右臂及后背各挨了一剑。 
　　赵靖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挡一个人暂时没有问题，眼看寒光直面而来，赵靖拉过儿子在身后，飞起一脚踢飞那剑，目光森冷地盯着对手，“敢杀我？造反了不成！”就算他不想当什么王爷，可到底是皇亲，这不摆明了造反！飞高的剑落下，赵靖抬手接住横向胸前，冷对众敌，天生的威严表露无疑，令人一时不敢进前。 
　　“装腔作势，老道看你有什么本事，只管使出来！” 
　　这声音不是……定睛瞧去，竟真是白云道长与齐天等人！看向齐天，他微微扭过头，犹带稚气的脸上毫无表情。赵靖心头微痛，却笑了笑，“我是没什么本事，想报仇的尽管过来！看是鹿死谁手！” 
　　白云道长哼笑一下，也不说话，垂软的拂尘注入真气突然根根如刺般须张着，微一旋转须刺更盛，直直朝着赵靖胸前击来。赵靖自是知晓其厉害，断不会硬碰上去，拉过身后的儿子一闪身，躲过这一击。手上的剑往拂尘力斩下去，未触及，便见那拂尘突地软下，转向自己后凝成一条似绳般的鞭子横扫胸前！如此之快的变招，哪是赵靖这不会武的人所能抵住？眼见快要扫中时，白云道长缩回手，避开戒嗔突来的金刚掌，同时招式一变转攻戒嗔。 
　　夏氏父子等人的目标就是赵靖，自然不会错过这机会，出剑如电一般。赵靖只挡了一剑便被人一剑刺中右肩，手中的剑呛地掉到地上。一声喝彩传来--“天儿干的好！”赵靖再次看向他，却见齐天举剑的手微僵着，目中闪过一丝犹豫。 
　　赵建成在身后见父亲被伤，竟然趁人不备时上前猛地踢向齐天的膝盖，恨恨道：“不准杀我爹！我踢死你！我踢……” 
　　那边赵鸿麟自已注意到这边的险境，虚晃一招后飞身而来，身在空中出云剑已夹着漫天剑气横扫而出，逼得对方不得不退后几步。只需一步赵鸿麟便掠到了赵靖及戒嗔身旁。 
　　他一走，各大门派的人失去对手自然追了过来，团团将四人围住。而玉如虹，仍与青城武当在苦战，脚下躺了七八具尸体，身上亦沾了不少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雨势渐渐大了，洗去身上的血迹，但很快便又染上了…… 
　　赵鸿麟衡量眼前情景，深吸了口气。若是凭他和如虹，要走是易如反掌，可是还有两个毫无武功及一个身受内伤的人，要走--怕是比登天还难！眼前的对手已是精英尽出，自己不但要封挡他们的进攻，更要保护好身边人的安全，说实话，他不被杀死也会被累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马车安然无损。“如虹，过来。”作出决定后，赵鸿麟喝了一声，脚下突地狠铲，满地的石子和着污泥如疾矢般射向左边与玉如虹交手的人。被突降暗器一阻，各人撤身封挡，玉如虹得了空隙立刻返到马车前与四人会合。 
　　团团围住五人，为首的正是各大门派掌门，前次被赵鸿麟所伤的伤处已经裂开，在雨水的冲洗下渗出淡红血丝。他们似乎感觉不到伤口火辣辣的刺痛，阴冷地盯着赵鸿麟，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到了此时，五人反而镇定下来，安然立于中间仿佛在接受众人膜拜。赵鸿麟冷笑：“昨晚替本王守了一夜你们到是很精神嘛！怎么不趁夜深我等疏于防备之时动手？” 
　　“疏于防备？哼！”若真如此又怎会知道他们在外守了一夜？赵长庆狠狠道：“今日不妨让你死个明白！此处是个三不管地带，镇与镇之间相隔甚远，等官兵接到报信过来，你们早成了我等剑下亡魂！” 
　　说的够清楚了，原来是担心在镇上会引来官兵镇压，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皇亲。 
　　“如虹保护他们！”赵鸿麟蓦地发难，飞身纵前二尺，剑在手中洒出点点光芒，一击之下对方已是七伤三亡！ 
　　各门派之人瞬间反应过来，凶狠拼抢上来，刀光剑影中，赵鸿麟在牵制对手之余又斩杀数人。而玉如虹亦夺过青城弟子手中的长剑，一把给了戒嗔，一把给赵靖，另一柄握在手中如雨瀑般轰向试图接近赵靖之人，暴发的威力如雷电般震地诸人一怔。稍一迟疑，武当青城二派各有几人死伤于他剑下。 
　　戒嗔到底手软，此时依然一味守着，在一剑退了金刀门的弟子后，内息一窒，剑几欲脱手。这一当口，金一刀看出破绽，九环金刀逾若天际闪电，划过闪亮的金芒直劈戒嗔背后！ 
　　“戒嗔！”玉如虹离他约尺余，正在给赵建成解围，已经无暇顾及戒嗔-- 
　　“当！”地一声，千均一发之际，赵靖手中长剑封去！剑已断成两截，被金一刀强大的内力一震，赵靖往后飞摔吐出一口腥血。金刀快疾沉猛，这毫无内力的一挡却缓了下去势，戒嗔提气，回剑便刺！若金一刀不撤便是两败俱伤的局势。 
　　幸好，金一刀还想保着自己的老命，闪避了当腹之剑，金刀改变方向往尚未站稳的赵靖扑去！ 
　　“爹爹……”被玉如虹护着的赵建成惧呼，双目睁地大大的，看着那刺眼的金光往父亲身上砍去-- 
　　那厢正与华山昆仑等掌门恶斗的赵鸿麟听到呼声心中一凛，瞟到这危险一幕，已不及多想，竟舍了那三派掌门径转身形往金一刀扑来！ 
　　这么一来他的背后不是空门大露！赵长庆等人已随后扑击而来！“爹！”玉如虹心中震惊，手下出招更是狠绝，刁钻的角度斜挑而起，竟自肋下挑断青城掌门右侧两根肋骨！ 
　　青城掌门痛得持不住剑，身子亦被那股力量迫地退后五步，在弟子的扶持下方站住。武当掌门趁这机会斜剑削来，一心要救父亲的玉如虹不得不先挡了这一剑。此时金一刀的金刀快至赵靖胸口，然而，后背破空而来的锐气异常快，若是先杀赵靖再回刀封挡显然已是不及。不得已，放弃近在眼前的机会回刀挡去这凌厉一剑。 
　　此时，赵鸿麟解了赵靖之围却将自己陷入险境。背后赵长庆等各派掌门之剑如影随形，若然闪避便会放他们过去，到时赵靖的处境更是危险。是以他绝不能躲，只有微一转身，软剑似练一般缠绕住赵长庆直刺过来的剑，手微一抖动，竟然扯着赵长庆连人带剑往右边靠去，使得他碰撞右侧的昆仑掌门，二人阵脚大乱。金一刀正欲从侧背袭击，却被内力消失大半的戒嗔死死缠住，近不得赵鸿麟半分。而白云道长等人最想杀的就是赵靖，眼见三人已无暇顾及他，正欲拣个便宜，却被赵鸿麟软剑一扫，硬是给缠住！最沾便宜的反而是华山掌门，他处在赵鸿麟正背面，趁着他与其他人纠缠时，展开了无声无息的一剑，蓄了平生功力直刺他背心！ 
　　赵鸿麟虽未听到风声，森冷杀气却已预示他危险临近。然而他不能让开半步，若是回剑抵挡，白云老道轻易便能脱身去杀赵靖--咬了咬牙，赵鸿麟当是不知背后这一剑，继续与赵长庆白云道人纠缠。 
　　赵靖在三人形成的保护圈中看得分明，不由急吼：“九皇叔快闪开！”可恨自己无半点武功！ 
　　听到他焦急的声音，赵鸿麟朝他笑了笑，突觉背后一寒--是剑尖没入体内！淡淡的笑意眨眼间化为森冷寒意，左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掌击向华山掌门胸口！右手却依然毫不停滞地使着剑。 
　　中掌的华山掌门捂着心口，口吐鲜血飞摔在地。这一掌竟震得他内腑移位，经脉受损，半年之内已休想再动武！ 
　　赵靖焦急地看着三处，戒嗔独对金一刀，虽然金一刀前不久受过内伤，但比起戒嗔的严重内伤显然好多了，在他的猛攻下戒嗔已快支撑不住；玉如虹那儿少了个青城掌门后正战个旗鼓相当；最险的是赵鸿麟这边，背部的伤口定然很深，在闪身时不时可看到殷红的血汩汩流下，在大雨中冲淡后又渗出。且为了不放任何一人过来，他竟然挨了好几处无谓的伤，整个身子无一处完好…… 
　　剑身承着雨滴，猛然挥洒开，形成透明锐利的暗器，似坚冰射向众人。众人不由退了一步，趁这时，赵鸿麟调整一下略显急促的气息，不知是眼花还是迷朦雨天所致，眼前渐渐模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 
　　“九皇叔……”赵靖上前欲扶，却让赵鸿麟推开。 
　　很快，几道锐气袭来，赵鸿麟顿住身形猛一睁眼，喝道：“你们上马车快走！”再下去他快挡不住了！ 
　　“今日不把命留下来谁也休想走！”冷笑声中，众人又攻上来，存心要累垮他。 
　　赵长庆有伤在身掠阵一旁，对赵鸿麟的状况看得较清楚，眼见他已捉襟见肘，嘴角不禁浮上冷冷笑意，再过半刻便可送他去见阎王！随着各门派的伤亡越多，赵鸿麟及玉如虹等人的体力消耗更大，加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已被逼得几乎背对背了。 
　　眼看赵靖只在二个剑身之距，白云道人和夏氏父子趁赵鸿麟对付昆仑掌门之时，错身分别自左右扑进赵靖。赵鸿麟又岂会如他们所愿，撤剑封向白云道人，脚尖后飞直踢夏季章门要穴。伺他们回身化解，昆仑掌门自左侧攻进。 
　　正是三面受敌分身乏术之时，赵长庆揉身进前，暗聚真气于掌心，突地击向赵鸿麟背心-- 
　　赵鸿麟皱紧眉头，四方受敌，无论避哪一方结果都是相同。难道今日真要死于这些卑鄙小人之手？眼下先应付前面左右为要，他赌赵长庆在武林大会时被他所伤至少未痊愈，且今日耗力亦甚，这一掌幸运的话不会致自己于死地。 
　　等着那落到背心的一击，却听砰地一声，右后方倒下一人，嘴角涌出一口污血后便动也不动了。 
　　“父王！父王……”赵建成扑到他身上痛哭，不停摇着他，哽咽着：“父王你醒醒，你不能死……父王……” 
　　一瞬间，赵鸿麟只觉浑身如冰浇般，寒气从脊背直窜脑中，不敢想信赵靖竟然替他挡去这一掌！雨仍在下，淋在他毫无血色的灰白脸上，倒在地上的人眉心微皱，身子一动不动，身边的雨水汇成小溪已被血染成淡红…… 
　　赵鸿麟缓缓转过头，大雨不知何时已冲去他脸上的人皮面具，绝美的脸上意外的露出一丝笑意，眸中闪着冰冷青森的光芒，冷酷声音仿佛自地狱传来：“你们都该死！”话音方落，身子已飞扑过去，剑扫千军，全然不顾自己空门大露，已是疯狂不要命的打法。 
　　“爹……”玉如虹一边抵挡武当掌门的凌厉攻势，一边注意赵鸿麟的情况，看到他在砍了十几人后自己身上亦伤了四五处，不禁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分神倒是让武当掌门觑了空，剑削颈脖，幸得他闪避过去却仍削及右肩，深露白骨！手中剑亦当的掉在地上，在武当掌门逼追下仗了轻身法四处躲闪。 
　　戒嗔硬提真气拼战已久，早已摇摇晃晃，幸得金一刀原先受伤甚重，方不至于让其得手。胸口一窒，戒嗔忍不住吐出一口血，眼前一片模糊，头痛欲裂。他担心自己就这么昏过去，狠狠地咬破食指，以锥心的痛来刺激自己不能昏倒，他必须坚持下去…… 
　　五人中，除了在赵靖身旁哭着的赵建成外，全是伤痕累累。戒嗔全凭了意志保持清醒，玉如虹在各派高手的夹击下亦全身是血，身形渐渐缓下来……而赵鸿麟早已遍身是伤，但他像是发了疯，气势毫无减弱，非但杀死各派弟子数十，更是连伤各派掌门！一时间围着他的人停在丈余外，竟不敢靠近他半步。大雨中，赵鸿麟挺直站立，嘴角流下的血丝更增添他的妖媚气息。软剑不曾离手，阴冷目光似噬血的野兽之眼，盯得对手心里直发寒。 
　　他还是人么？ 
　　僵持中，赵长庆冷笑：“你尽管坚持吧，我看你能熬多久！” 
　　熬……赵鸿麟其实早已听不清他说的话，神志已经游离躯壳。靖儿，我这就来陪你了，可要等我啊…… 
　　身子摇晃几下，终究躺在了雨中。 
　　“赵鸿麟死了！赵靖死了！他们已经死了！哈哈哈……”狂笑声震得雨点亦为之颤动，各派的人松了口气。 
　　一听他们已经拿下二人，武当各弟子精神一振，追杀玉如虹更为卖力，再不拿下他可要被其他各派看扁了！身受重伤的玉如虹哪能抵挡这突来的狠攻，肋下从斜里被人刺了一剑，退路被人封锁背心已然中了一掌，飞摔倒地后已昏死过去…… 
　　突然，各派中人睁大眼望着不远的路上，在重重雨幕中行来一条长长的黑线。众人愣住，几个眼尖的细一看，不由惊呼，“这么多人……是官兵！” 
　　官兵？众人面面相觑，瞬间便做了决定--撤！ 
　　反正赵鸿麟父子与赵靖多半已活不了，不如走为上策。自古民斗不过官，若是与官兵对上了，吃亏的是自己！ 
　　片刻，各派之人走得一个不剩。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十具尸体，除了赵建成哭昏在父亲身上外，其他人多半已是死人。 
　　那队黑线行至面前，却是一帮普通百姓，围着一辆马车行来。只是看他们队列整齐，气势森严，若非经过军队的严格训练是不可能会有这种气势的。 
　　近前后见到这惨烈的场面，车队被迫停下，车里之人示意手下将尸体移开清出道来。手下之人果然训练有素，很快便清出道路，立刻有人禀报：“主子，还有人未死。” 
　　车里之人表示不用理会，正欲离去，却听一个童稚的声音在哭喊：“父王，父王你醒醒，不要死啊父王……父王你不要建儿了……父王……” 
　　父王？车里之人沉思一下，让手下带上这小鬼和他所说的四个只剩一口气的半死不活之人。 
　　而后，车队又在雨中飞快地离开。雨一直下着，冲淡了鲜红的血迹…… 



22 
岳州，古来便是旅游胜地。唐时即有无数文人墨客讴歌岳阳楼洞庭湖胜景，到岳州不登岳阳楼眺望洞庭湖，那便算是不曾到过岳州。 
岳阳楼下，一队车马经过，引起一阵议论。看这车队的二辆马车简朴且不大，想必非大户之家，偏那随从二十余人，个个高壮精悍，骑于马上队列整齐气势威武，又非寻常人家可比，端的耐人寻味。 
这队车马似有急事，飞快经过岳阳楼，往前继续赶去，很快消失在人们眼中。 
远离市集的喧嚣，迄逦青山至洞庭湖畔而止，山坳的地形挡去了寒风，坳里有几间茅舍。灰朦大雨中，茅舍上空飘出几缕炊烟，除去淅沥雨声，山坳里静静的，更显此处遗世独立之感。 
然而不久后，一阵急蹄打破这份安然宁静。山坳口密密麻麻站了二十多人马，前边还有两辆马车。此时前面的马车掀了开，自马车上探出一张俊美的脸，在看到山坳里的地形后皱起眉，然一眨眼，他便又轩了轩眉，稳坐车厢中朗声道：“死猪，在家就给我滚出来！” 
清朗声音传出十余丈，依然清晰可辨。话音甫落，便见茅屋里冲出一人，不是很高大，身形却是飞快，眨眼即到坳口。瞅着眼前这阵仗，不禁有些傻眼：“师弟，你带了好多多余的东西。” 
车上的人淡淡一笑，指指右旁的马车道：“不但多余而且都是没用的东西，我上午捡到的，死猪你马上给我看看他们。” 
朱无命瞪向车上之人，看他满脸着急，不禁奇怪了。这师弟的性格素来沉稳，处理朝政时亦不见他皱过眉头，今天拣到什么人了竟然会如此担心？ 
而车上的人不理他的费解，只道：“师兄先解了里面的毒瘴让我们进去，要是他们死了我可要找你算帐！” 
“段无痕，别以为你是皇帝我就必须听你的！我可不是你的臣子。”朱无命再次瞪着他，现在才知道有个皇帝师弟实在不怎么爽，就如他说的话总是以命令居多，自己可不是他大理子民！ 
“金线莲花，兰盅王。”段无痕亦是盯着他，对这样的师兄，若不了解他又怎么会到这里来？ 
朱无命狭长的眼中闪过精光，转身往后一挥手，一篷白色粉末罩向半空，很快随雨冲到地上。半刻后，朱无命示意可以进去了。马车停在中间的茅屋前，段无痕的侍卫将那边马车上的四大一小抱进屋里。一旁的朱无命看得直皱眉，那四个人……还活着么？这个师弟还真会给他找麻烦！ 
正要转身，却见段无痕自马车上跳下，怀里抱着一人。即使用宽厚的被褥包裹着，朱无命一眼便看出他怀中之人相当瘦，露在外面的脸让他看得愣了半晌--好一张俊俏精致的容颜！只是眼眸瞌上，似正在熟睡？能被他亲自抱在怀里的，难道是他的王妃？ 
让手下到马车或屋檐下躲雨，段无痕抱着怀中之人进了屋里，环视整个房间，只见四个伤者与那个小孩摆在一张软席上，中间有一张木制四角桌子。于是将怀里的人轻轻地放到桌子上，扯了朱无命到四人面前，指着赵靖道：“其他三人我不管，这个人你一定给我医好！” 
看着四个浑身是血的人，朱无命不禁叹息：“我的席子啊！五文钱的高价买来的……” 
“一两银子给你，少废话了！”段无痕把银子塞给他。 
朱无命瞟他一眼，抓过赵靖的手把脉，这一把可吓了他一跳，随后目露精光脸上露出怪异的笑--这种脉象--果然值得一救！ 
对他可说彻底了解的段无痕，看到他的表情后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这表示靖哥的伤很难治喽？ 
而后朱无命又把了把其他人的脉，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口，眼睛已瞄向段无痕。手指着赵靖道：“除了这个疑难杂症和那个和尚的内伤外，其他两个均属外伤，用药包扎后可保不死，若不包扎便会流血致死……” 
“你再说废话他们可真的要死了！”段无痕翻个白眼，从上午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了，若非他点了他们周身穴道止血，他们早就流血过多而亡了！ 
“难得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那--桌上那个美人儿是你的王妃？她中的是千魂香吧？”朱无命不急着救人，反而很有兴致地看着师弟难看的脸色。直到段无痕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那是我五弟！”朱无命不由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原来不是他的弟媳啊？“你那边不是发生皇室内乱么，你就这么离开没问题？” 
段无痕翻个白眼，“没问题！朝中有近半大臣为我所用，另一半是五弟的心腹，他中毒之前已令手下不得轻举妄动。而且，内乱的罪魁祸首已经事败逃走。你关心的可真够广的！” 
朱无命摸了摸鼻子呵呵一笑。因为是师弟，所以他多少知道，那所谓的罪魁祸首不就是大理五世子的母亲么？其母为夺皇位煽动叛乱，可这五世子和师弟走得却是异常之近，真是乱七八糟的关系！ 
“死猪，若是救不活他们，我就一把火烧了那金线莲花和兰盅王！”看别人着急很好玩是吧？段无痕狠狠地威胁。 
如此珍奇的解毒圣药和世间巨毒，他鬼手神医又岂能错失良机？赶紧冲到门口喊人：“红衣，快过来！” 
这下可轮到段无痕好奇了，“死猪，你不都是一人独住么？何时多了个徒弟？” 
“什么徒弟？是我在一悬崖下捡到的，正好拿她来试药。”朱无命蛮不在乎地道，转身又为赵靖把脉，眉头皱得紧紧的…… 
片刻门口进来一人，段无痕转首望去，先是看到一身红衣，继而在看到她的脸后已是怔住--“皇后？你是皇后？” 
红灵亦不曾想到竟会在此遇上段无痕，愣了一下，“段王爷？” 
“红衣来得正好。”朱无命在沉思中看到红灵站在门口，立刻出声唤她过来，并未听到段无痕对她的称呼。指着那三个浑身是血的人道：“你给他们清洗一下伤口，给他们上药包扎一下。” 
红灵近得前去，见到伤者的脸后，浑身一震，声音突地提高：“赵鸿麟？！”这张带着媚意的绝世容颜无时无刻不在她脑中浮现，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在悬崖上跳下来后他竟然没有死，他真的没死！那么皇上呢？皇上他……眼角瞟到朱无命身前之人，红灵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几乎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实。呆了片刻后，她扑过去抚摸着赵靖青白消瘦的脸，这才相信是真的，泪水不禁爬满脸颊。“皇上，皇上……你真的没死！皇上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呀！我是红灵，我是红灵啊皇上……” 
朱无命坐在床沿不曾移动，只以眼睛斜瞟段无痕，意思是：这是怎么回事？段无痕则回以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他先救人要紧。 
“你哭也没用，快去将那三人的伤口处理好，做好了或许我还能救他一命。”朱无命不愧为江湖上人人敬畏的鬼手神医，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依然吩咐她做事。 
然而红灵却是不愿，盯着赵鸿麟的目光满含怨恨：“他们死了最好！若非赵鸿麟，皇上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要她救人万万不能！ 
“那好，既然他们是一起进来的，要死就一起死，这个我也不救了！”朱无命若无其事地拍拍手，起身便要离去。 
红灵扯住他的衣角，跪在地上求道：“神医，求你救救皇上，救救他吧！好，只要你救了皇上，我便心甘情愿做你的药人！”不管如何，是她愧对于皇上，只要能救得他，便是地狱她也甘愿去闯！ 
原来朱无命调了一种药，须得一个人心甘情愿方能试出药性，红灵可是皇后，又岂会甘心试药？只恨外头毒瘴挡道，每次走不到三步便被毒昏过去，回来之后总被他抓住试些奇奇怪怪的药。前两天竟然说要她必须心甘情愿地喝下一种药，如此方能看出药性之灵验……红灵冷笑着拒绝了，要她心甘情愿，这岂非痴人说梦话？ 
或许朱无命急于要一个心甘情愿之人试药，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救他可以，但实在很麻烦，必须要有一个内力高深之人相助，你们谁的内力最高？至少要在四十年以上的内力……” 
虽然很不愿，但是红灵还是不得不看向赵鸿麟，这么多人当中，除却他任何一人的内力都不足三十年。 
“皇后，为了靖哥，还请你暂先抛开仇恨。”段无痕劝她，站在桌旁看着昏睡不醒的俊俏人儿，心情更是沉重。若非自己太拘泥于礼教束缚，五弟今日尚不至于中毒不醒，万幸他只是中了千魂香，只要在两个月内解了毒素便无大碍。原先担心路上会出意外耽搁了行程，于是自大理开始便一路快马加鞭赶来，幸好这一路上并未节外生枝，除了早上顺便救来赵靖等人，竟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既然五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能救，眼见赵靖等人伤势过重，便让师兄朱无命先救他们。 
红灵在犹豫了半刻之后无奈点头，立刻给赵鸿麟，玉如虹，戒嗔三人清洗伤口上药。至于在上药过程中有没有公报私仇，比如故意触痛他的伤口，在药里混入一些使伤口剧痛的药等等，就不得而知了。在神医身边呆了四五个月，她对一些药性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点。当然她也看到了在他们身边昏迷过去的赵建成，原是担心他亦受伤，一查之下才发现他只是累昏过去，揪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另一半乃为赵靖的伤势牵挂着。“神医，皇上的伤势如何？” 
“死定了！”朱无命毫不犹豫地断定。红灵及段无痕脸色大变，段无痛正欲骂他庸医时，他又接着道：“碰到我算他好运！你们是是给他治伤呢还是治身？” 
“什么意思？”这还有分别？ 
“治伤就是治好他的伤，他这破病身子我可不管。治身就是治标治本，伤好后身体也恢复健康。你们选哪样？” 
这还用选择？ 
段无痕咬牙切齿道：“金线莲花这就给你，兰盅王等看到成效之后再交。”说着唤来侍卫将一锦盒交给他。 
见朱无命的目光瞟到自己身上，红灵立刻道：“我一定心甘情愿为你试药，请神医救救靖哥！” 
朱无命看过锦盒里那株连根带土的莲花后点点头，不愧是他的师弟，知道怎样才能保存金线莲花的功效，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抛给段无痕，吩咐道：“早晚两粒，七天后千魂香自解。”又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水，捏开赵靖的嘴倒入，合上他的下巴点向颈间，药水便已咽下。又吩咐道：“‘清玉露’只能保住他的心脉不衰，要想医好他也不难，我有世间最珍贵的奇药‘再生果’……”说着瞄了眼红灵，意思是我就是在采此果时捡到你的，不过那天的垃圾还真不是普通的多！“据传‘再生果’能让人死而复生，至于是否属实无人知晓。所谓死而复生，实指心脉尚有余温者得治，若冰冷僵硬的尸体又岂能真活过来？此果的功效是续经益气，延年益寿，然而药效不易吸收，非四十年以上功力者，无法吸收此药，吃了也是徒然浪费！” 
二人沉默了，如此说来，必须要等赵鸿麟伤好之后再说。 
23 
日暮余晖染山红，炊烟飘渺若轻纱。半掩柴门隔江风，一倾秋波共天长。似此乡野闲趣，引得多少文人骚客心仪神往。 
山坳茅舍前，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映着夕阳余晖闪烁着淡红粼光。嗵地一声，一粒石子在静静的水中激起层层涟漪。小溪旁坐着一红衣女子，美丽的脸上笼着化不开的烦愁，纤纤玉手挥动，又一粒石子投入溪中，溅起浅浅的水花-- 
倚在门边看了半晌，段无痕微一摇头，转身入了屋内，顺手掩上房门阻了寒风侵入。茅屋里的床铺比昨日多了三张，全是他二十多个手下做的，四个重伤之人躺在床上仍未有醒转迹象。踱到左边摆放着唯一的一张床边，段无痕坐到床沿看着面色青白的人，不由地叹息。红灵的心情他明白，感情付出了是无法收回的，红灵爱着靖哥，而靖哥却早就将心给了赵鸿麟。对一个情敌，红灵已经做到了宽宏大量，在赵鸿麟身受重伤时给他上药包扎。救是救了，然而心里到底存在着疙瘩……她会恼怒亦是难免。 
守在床边的赵建成不知何时已经睡着，小手紧紧握着父亲的大手，似怕一松手父亲就会丢下他不管了。 
笑了笑，段无痕脱下衣衫披在赵建成身上，落在赵靖脸上的目光染上几许温暖。坎坷半生，总算还有个乖巧可爱的建儿陪在靖哥身边，有了他，靖哥应能感到欣慰才是。 
“咳……嗯……” 
身后传来异响，段无痕转过头，只见那头靠外边的人已经醒转，脸上温暖的笑容眨眼之间消失，换之的是冷若冰霜。 
“……靖儿……靖……”喑哑的声音如同蚊吟，若非细辨根本无从听出。赵鸿麟在浑身的剧痛中醒过来，眼睛尚未睁开便唤着赵靖，身子好痛，到底是哪里受伤了？受伤……仿佛是突然被刺到一般，赵鸿麟倏地睁眼，映入眼中的是悬着几根稻草屋顶，他这是……还未死？那赵靖呢？想要起身找人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被人包得严严实实，基本上就是一串肉粽子。昏迷时到也罢，这一醒来便觉得全身上下的伤口都痛得紧，火辣辣的刺痛着每一根神经。赵鸿麟忍不住拢起眉头，却不因这刺痛而放弃，竟然挣扎着想要起身，“靖……靖儿……靖儿你在哪……” 
眼前突地一暗，床边出现一人，挣扎不起的赵鸿麟只能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有瞬间的疑惑，这张俊俏的脸似曾相识？ 
“九王爷，多日不见几乎认不出你来了。”段无痕微讽道，到不是说他的脸有何异样，而是他全身绷带的模样确是罕见。睥视着赵鸿麟那张赛若天仙媚惑人心的绝美容颜，不禁心生微疑，那些人下手难道亦要挑地方不成？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脸上竟然连一道伤口都没有？或许对着这张脸，任谁都不忍心下手吧？ 
“咳！你……”赵鸿麟看了他半晌，又收回目光，“你不是……靖儿在哪里？靖儿……”倒在床上四处看不到赵靖，他不顾自己无法动弹，又挣扎起来，累得满头大汗却依然无法起身，缠着绷带的伤口处渗出殷殷血迹。 
段无痕微一皱眉，冷淡道：“不用找，他已经死了。”双眸紧盯着赵鸿麟，一瞬不曾稍离。 
只见赵鸿麟先是一愣，继而似泄了气般一动不动，曾经清亮柔媚的眼眸如一潭死水，呆呆盯出某处出神。惨白的双唇蠕动着：“死了？他死……他死了……”是啊，靖儿的身子本就很差，又怎能受得住赵长庆暗含了内力的一掌？这个傻靖儿，明知自己毫无武功，为何还要替他挡这一掌，这无异是寻死啊……既然靖儿已经死了，这世上已无他可恋之处，倒不如随他而去。转过头，他看着床前的人，眸中毫无生机，静静道：“你杀了我，我已经不想活了。” 
见他如此，段无痕心中一震，暗暗叹了口气，冷哼道：“你若死了他才真的死定了！他现在就在那边昏迷着，想要救他你必须要快些好起来。”这个白痴，竟然想以死相随，想骗谁的眼泪啊！ 
瞬间，赵鸿麟的眸中闪过强烈的光芒，激动地猛咳了好几声，这才问：“你说靖儿没死？他真的没死？这是真的？” 
点点头，当下段无痕将朱无命的话转述一遍，却见赵鸿麟的脸上露出白痴似的笑，不禁感到好笑。想这天下谁人不知勤王赵鸿麟是个清媚绝伦，冷若冰霜之人，这般傻笑若让人看到了可是会破坏形象！ 
赵鸿麟又岂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赵靖有救了！以后他不会动不动就生病，不会风一吹就咳个不停了……天啊！他头一次觉得老天爷其实挺可爱的！ 
段无痕无奈地直摇头，却也放心不少，虽然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何事竟令赵鸿麟的转变如此之巨，但看他对赵靖的感情应该是深入心扉，他也深为赵靖感到欣慰。目光触及他渗血的伤口，段无痕来到门口，看到溪边那红色的身影后，心中略一突。他怎的忽略了红灵，这个对赵靖痴心情深的女子，她是赵靖的结发之妻，她将如何自处？ 
寒风带起一片枯叶，在空中旋转一个圈后落入溪水中，随着流水缓缓而逝。愣愣盯着这片落叶，直到转了个弯看不见后，红灵这才收回目光，起身回屋。 
门口处，段无痕看了她一眼，触及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后便转了头，以平静的声音道：“赵鸿麟已醒过来，他的伤口又流血了。” 
红灵的身子略一停顿，转个身往左边的茅屋而去。那边的屋子里全是药材，段无痕笑了笑，若非赵靖喜欢的是赵鸿麟，他到更希望留在赵靖身边的是红灵。 
看到红灵，赵鸿麟又怎不惊讶，更惊她竟然给自己换药？ 
红灵抿着唇，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着将他的伤口处理好，上药后再包扎。 
咝--赵鸿麟暗暗抽了口气，她……上的是什么药，为何伤处竟然似火烧一般的痛？ 
看着痛得满头冷汗的他，段无痕颇为同情的看了他一眼。红灵也算绝，虽然这种药可以使伤口好得更快一些，可是却会令伤口无时无刻地像是烧灼似的痛，而药屋里分明有另一种药效相当且不痛不痒的药材……只能说，这苦活该赵鸿麟他要受！ 
等上完药，红灵转身时，赵鸿麟轻轻地说：“……谢谢。” 
段无痕几欲狂笑，硬忍着出了门，这才咧开大大的笑容--可怜的赵鸿麟，被人摆了一道还要谢人家！ 
来到右面的茅屋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床，包裹在被褥中的人依然沉睡着。走近床边坐下，笑容在他脸上凝住，神色逐渐变得沉重。抚上那俊俏雪白的削瘦面容，段无痕失神了片刻。目光落在他淡粉的薄唇上，这张唇曾任性地封住自己的，甚至吻遍他全身……抚上他密长的睫毛，段无痕的呼吸微窒，隐藏在这漂亮的眼睫之下的，是一对灿若星晨的乌眸，每每使计时总是闪着邪邪的光芒……只因他的迟疑与犹豫，却让长白山三怪有机可趁对五弟下毒，更可恨的是芸妃，她是五弟的母亲，却将天玑门的独门毒药千魂香交付长白山三怪，致使五弟昏睡了一个多月！ 
“五弟，快快醒过来吧，只要你醒过来，大哥什么都答应你！包括你说要压倒我……”那晚五弟跑到他的寝宫中意图压倒他，却被他轰了出去，翌日晚间五弟差人请他，说是向他赔礼道歉，他担心这又是五弟捉弄人的幌子，犹豫再三后并未赴约，结果等他见到五弟时便是现在这般模样……是他的错，不该让五弟独自一人…… 
“咳……我说师弟，你要亲他我不反对，可是这样一来会增加我的负担。这千魂香之毒尚未解除，你若沾染半点的唾液便会像你五弟一样昏迷不醒，你确定要陪他一起睡？”朱无命不知何时倚在门口笑嘻嘻看着他。 
“我不是想亲他，我只是……”叹了口气，段无痕在他“打死我也不信”的鬼脸中住嘴，起身至他身边问：“有事？” 
“大事--”朱无命一脸正经严肃地问：“你不吃饭么？” 
段无痕翻了个白眼，随他出了房间，瞟向中间的屋子道：“赵鸿麟醒了。” 
“知道，我还知道另外一个小美人也醒了，想不到大美人竟然是小美人的爹，看不出！儿子都这么大了他竟然还如此年轻！”抚摸着下巴，朱无命的脸上又露出怪怪的笑意，八成是想拿赵鸿麟来试什么药吧？ 
尚未来得及警告，便见红灵自里边出来，见到他们后视而不见地走开。段无痕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进了药房，收回目光却见朱无命怪怪瞅着自己，不由怪道：“死猪，你看什么？” 
朱无命盯着他半晌，见他只奇怪地看着自己，便摇摇头嘀咕着：“她可是我的药人，要是师弟喜欢上她，我可怎么对她下药啊？” 
段无痕当做不曾听到他的话，远远地走开。难道对这死猪说：师兄，我不喜欢她，你尽管对她下药？呵，他还没这么恶毒。 
夕阳早已落下，暮色中的山坳渐渐与山溶为一体。 
冷风呼啸而过，溪水急流而下。灰蒙暮色中，药房门口站了一人，寒风扬起长发，红色的衣袂飞扬。隐约中，沉沉的叹息在风中飘散。 
身影去了又回，手上已端着一盘子的粥，进得房中见赵建成已醒，至他身边给了一碗粥，目光却是瞟向赵鸿麟，道：“建儿，端去给他们。” 
赵建成乖巧地点头，捧了碗至赵鸿麟床边，轻轻道：“九叔公，吃饭了。” 
赵鸿麟笑了笑，让他先给玉如虹拿去，而玉如虹则要他去喂尚未 醒来的戒嗔。赵建成从善如流，来到戒嗔旁边，一勺一勺地喂他，细心地擦掉他嘴角流下的粥水。 
看到这情景，红灵微哼一声，总算他们父子也有为他人着想的时候！转回头，舀起一勺稀薄的粥喂进赵靖口中，轻轻地擦掉他嘴角的的饭粒，眼里一酸蒙上了一层薄雾。 
曾经英挺俊朗高大威武的人，现在却是消瘦至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怎不令她心疼？ 
惟今之计只等赵鸿麟的伤好后才能救得赵靖。虽是万分不愿，在喂完赵靖后，红灵还是自厨房端了两碗粥来，“建儿，这碗拿着给他。”用下巴点了点赵鸿麟的方向，自己则来到玉如虹面前。 
“我……自己来。”看她一脸莫测高深地站到床前盯着自己，玉如虹怀疑自己是否会被她呛死。 
红灵到是二话不说将碗放在了床沿，又回到赵靖身边坐下。 
父子二人相视苦笑，会有这么一天任谁都想不到。 
看向那坐在赵靖身边，细心照顾轻轻抚触他脸颊的红色身影，赵鸿麟不免暗叹，心中暗生酸意。她是靖儿的妻子，照顾他本是天经地义，何况现在他们都是重伤在身，不得不依靠她来照顾。然而，她定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对靖儿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可恨自己却是身不能动！ 
倘若他不是无法动弹，又岂会让这女人如此嚣张？自恃是靖儿之妻就以为能呆在靖儿身边？ 
“九叔公，你……”的眼神好凶！给他喂粥的赵建成微微感到害怕，送到他嘴边的汤勺亦停下来，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赵鸿麟暗自一怔，对着他微微一笑，专心地喝起粥来。喂完他，赵建成又来到玉如虹边上继续着重复的工作。 
自赵建成身上收回目光，赵鸿麟又将目光落到赵靖那儿，由于无法看到赵靖，亦不想看到红灵对靖儿的温柔之举，只得目光调到屋顶，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他与靖之儿间，慢说礼教伦常，眼前便有一女子身为赵靖之妻，何况有一个乖巧的儿子伴在身边……靖儿醒来之后将会如何选择？ 
便是自信冷傲如他，亦不由得茫然。 
24 
三日后，赵鸿麟及玉如虹的伤开始收合，已经能自床上坐起来。 
虽说被神医限制下床，至少让小小的建儿不再忙碌，每天给他们三人喂饭亦是挺耗时的。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各自看着昏迷不醒的心上人，心情俱是沉重。 
玉如虹与戒嗔的床相近，看着毫无苏醒迹象的人，心中难忍焦急，问着正给戒嗔把脉的朱无命：“朱神医，他何时能醒过来？” 
“他？这两天就会醒了，比起那边一脚踏进鬼门关之人，他的体质好太多。但由于他五个月前所受的内伤过重，且在未调理好之前便妄动真气，现在又是外伤又是内伤的，他没有废掉已是极大的幸运了！”朱无命头也不抬地说着，掀起盖在戒嗔身上的棉被，动手解开他的衣襟-- 
“你这是做什么？”玉如虹心中一紧，盯着他问。 
朱无命懒得看向他，已经解了戒嗔的衣物，再打开缠在他肩上的绷带，边上药边回道：“你自己不会看啊！” 
离得近，玉如虹将那道自肩骨处到胸口的刀伤看得清楚，心里一跳，面色变得有些苍白。自从戒嗔跟了他之后就一直受伤，每次都几乎送命，是他连累了戒嗔……但若叫他放弃，万做不到！今后刀山火海地狱鬼窟，有戒嗔的地方便有他的身影！ 
正心疼戒嗔所受的伤痛，只听朱无命的声音又传来：“他是学武的吧？由于内腑震伤移位已伤及经脉，便是身体复原了，他的内力亦将消失大半，想要恢复原有的内力已是不太可能。” 
玉如虹浑身一震，望着昏睡中的人，心头涌上的不知是内疚或是怜惜，僵问道：“可有方法复原？”习武之人失去内力无异于是要了他的命！ 
上好药包扎妥当后，朱无命终于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道：“有两个，但等于没有。” 
“是何方法？”玉如虹固执地问。 
“一，少林寺镇寺之宝--易筋经。” 
果然是有等于没有！玉如虹苦笑，在武林大会上发生那样的事，少林寺还能给他们易筋经么？ 
“那么二呢？” 
“二？”朱无命把目光投向赵鸿麟，“和那边的人一样，服用再生果。但是此果只一枚，你们要怎么用？” 
怎么用？玉如虹不语，盯着戒嗔的脸出神。用再生果是不可能，赵靖若无此果便无生还之理，而戒嗔只是失去一半内力。就算他想用，慢说父亲不肯，便是戒嗔亦会拒绝，他定不会用别人的救命药来换回自己失去的内力！惟今之计怕是只有易筋经了……目光闪烁不停，玉如虹捏紧了拳。 
与他相邻的赵鸿麟见他沉默不语，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转过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床上，看着面色仍然凄白的赵靖，心里泛起几许波澜。知子莫若父，如虹在想什么他多少猜到一点，但是少林寺的镇寺之宝又岂能轻易让他得手？然而他并不相劝，他不会将再生果让给儿子，若是到了二人非要此果的地步，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和如虹抢！为了心爱之人，他可以和亲生儿子反目成仇！他也清楚，为了心爱之人，如虹亦不会跟他客气。只因他们是父子，流着同样疯狂的血液。 
等到朱无命给玉如虹换过药，轮到赵鸿麟时，他随口问：“这种事情不都是红灵在做么？怎么劳神医亲自动手了？”伤口传来的清凉舒爽之感令他呼出一口气，还好不是这三天来一直火辣辣烧痛的药……悟到原因所在，清眸中闪过冰冷锐利的光芒，一闪即逝。 
“她在熬药走不开，只有我自己动手了。”朱无命包扎完他身上的伤后，给他把了把脉，笑咪咪地点头：“不错，你的功力确实不错，伤口复原得比我估计的要快，你是否服过什么奇药？” 
赵鸿麟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我师傅配的。” 
朱无命一双狭长的眼瞟了他片刻，最后说：“好好养伤，我还要靠你的功力来救那边的人，不然师弟会烧我的金线莲花和兰盅王。” 
不必他说，赵鸿麟是恨不得自己即刻能帮上忙，赵靖一日不醒他便一日无法安心。就连睡梦中，亦会因梦到他就这么逝去而惊醒…… 

十月入冬，寒风更甚，山坳里的树叶铺了一地。 
半个月的时间，横着进入山坳的五人中有四个人站起来了，只有一个人至今未醒。 
那大理五世子段无与连服七日解药后已是清醒，而赵鸿麟与玉如虹曾服过奇药伤口亦已好得七八，到是戒嗔虽然醒来却仍在床上躺了十天方能下地。 
午后的阳光很灿烂，照着倚在门口的人身上，越发使人懒洋洋的不愿挪动。 
左边那俊俏漂亮的少年浑身包在狐裘衣中，却依然喊着好冷，将削瘦的身子偎进身后并不是很宽阔的胸膛。而他身后的人则紧紧将他环在胸口，握起他冰冷的玉手呵着气，一边呵斥着：“让你在屋里呆着你不肯，这下知道冷了吧！” 
俊俏少年倚着他呵呵直笑：“大哥在这里我当然也要在这啊！这鬼地方真冷，等你的义兄醒来后咱们就回大理，这里真的好冷啊！” 
“五弟，你还是先回房里吧，你的身子还虚弱……”段无痕漂亮的眉头微微皱起，想要将他带到另一边的房中，他不习惯在那么多的人面前展现亲密的接触。 
然而他的五弟似乎不知道大哥的为难，不肯挪动半步，紧紧搂着他的腰，贴在他胸口道：“大哥，里面之人是你的义兄，我要陪你在这里等他醒过来。” 
那也不必如此--过份亲密吧！段无痕几乎不敢去看旁边几人的神色，俊俏白皙的脸有变黑的倾向。 
玉如虹静立一旁，低头将目光停在戒嗔身上。他的身子目前还不宜久立，此刻坐在竹椅上靠墙闭目养神，淡然的俊脸上无法得知他在想些什么。 
瑟瑟寒风吹过，他看到戒嗔缩了下身子，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戒嗔睁开眼，清亮的眸子看了他一下便又闭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哼。”红灵倚立右墙壁，她一手牵着赵建成，一边冷睨他们，看到四人的举动不禁冷哼出声。 
戒嗔及段无痕只当是不曾听到，然玉如虹和段无与却是瞄她一眼，各自给她一个冷冷的眼神，意思是：不想看就别看！ 
那边赵建成扯了扯红灵的手，焦急地问：“娘，爹现在醒了没有？建儿好想看爹哦。” 
红灵缓下脸色，蹲下身把儿子抱入怀里，温柔道：“建儿不要担心，爹会没事的，他一定会醒的……”瞟了瞟紧闭的房门，心中却是不敢确定，已经一个时辰了，为何他们还没有出来？ 
午饭后，朱无命认为赵鸿麟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该救赵靖了。本来大家都想帮忙，但均被朱无命赶出来，说是运力治疗时不能有丝毫的分差，更不能打扰到他们，因此他们六人才会站在门口喝西北风。 
然而一个多时辰过去，里面仍毫无动静，不由令人怀疑是否出了什么事？想到此，红灵更是心慌，默默地搂着儿子，一双美眸更是不停地向门口张望。 
玉如虹对她的举动报以轻轻的冷笑，蹲下身握住戒嗔的手，这才惊觉他的手竟冰凉似水，于是渡了真气给他。戒嗔微张星眸，想要拒绝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不放，也就由得他。自掌心传来的真气流经体内一周，身子逐渐温暖起来，看向他，戒嗔说了声谢谢。这是难得的温馨时刻，玉如虹回以一笑，倾国倾城。戒嗔看着他的笑容失神片刻，又飞快地垂下眼睑，平静的表面下，一颗心正不规律地跳动着…… 
静默地等待中，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出来的是满头大汗的朱无命，疲惫地扫视一圈杵在门口的几个“门神”，丢下一句“让他们好好休息”，立刻朝自己的一间独立小屋走去。 
猝不及防之下六人仍然静默，但一眨眼便都挤进了房里，被玉如虹扶着走在最后的戒嗔细心地将门关上。 
六人团团围到独立的床前，却见床上躺着二人，被褥下的身躯上下交叠着，赵靖仰躺在赵鸿麟身上，二人均是满头大汗双目紧闭着。不同之处在于，赵靖是满面血红之色，而赵鸿麟则是面呈苍白。 
沉默中，反倒是赵建成开口了，“爹……” 
红灵与段无痕同时上前各执被子一角，僵持着对视一会儿，段无痕慢慢掀开被子。然而刚掀开一角，他立刻又盖了回去，吩咐道：“快去准备温水给他们洗身。” 
虽然只是一角，但大家已都看到赵靖是光着身子的。 
红灵面色倏变，已冲出去。段无痕只有让玉如虹快去准备，让段无与和戒嗔陪着赵建成在房里，自己则去取衣物。 
红灵刚到朱无命房门口，便见他已擦了脸换了衣服，神清气爽地出来了。将他堵在门口处，红灵双眸冒火地盯着他问：“到底怎么样了？靖哥他没事了？” 
“你不相信我的医术就算了。”朱无命挑挑半边眉头，瞟着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怪怪光芒。 
“那……为何他的面色会变得这么异常？”一个内伤又失血之人，脸上竟然一片血红？这倒是令人担忧！ 
朱无命干脆双手抱胸倚在门口，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晒着太阳懒洋洋道：“看在你为我试药，而我现在的心情不错也算不错的份上，就给你解释一下吧。再生果性属热，调血益气，然而药性难化，需辅以四十年以上内功化解。那个人本身体质已经垮了，更难吸收药性，在另一人的内力催化后，我只有脱光他的衣服，用金针渡穴将药气引至他全身上下，如此方能治愈他的宿疾。然而再生果药性过烈，使得他血气逆流，幸得另一人的内力够深，拼了命压下他体内乱窜的逆气，否则那个人必死无疑！”这也就是为何他们一个面色充血，一个面色苍白的原因，至于那个面色苍白的另一原因，似乎没必要告诉她。 
听完他的解释，红灵放心不少，对他道：“那个人不叫那个人，他叫赵靖，是我丈夫。至于另一人，他叫……算了，不管他。” 
“叫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认识药名，人名一概不记。”朱无命酷酷地丢下这句话，悠悠晃向那间病号云集的房子。 
或许是擦洗了身子后颇为清爽之故，赵靖与赵鸿麟睡的更沉。赵靖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恢复正常，似乎又不见了血色的样子，然而相比赵鸿麟的苍白，他的脸色是再好不过了。 
有人放心却换成另一人担心。坐在床沿看着父亲疲惫的脸，玉如虹深感不安，他的伤刚好就耗力过多，是否会有什么问题？ 
夜幕悄悄降临，寒意更是逼人，为了伤病体弱之人，屋内燃起了炭火。 
用完晚饭后，大家都在病号房内，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二人。 
突然，玉如虹睁大了眼，脸上竟现惊惧之色，看着躺在床上的赵鸿麟，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爹会变成这样？” 
听到他失声惊呼，在赵靖床边的几人都来到他身边，躺在床上的戒嗔亦起来看个究竟。到是红灵站在赵靖的床头不动，冷眼看着他们。而朱无命则是似笑非笑地站在众人身后凑热闹。 
这一看，几个人的表情与玉如虹同出一辙，均变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床上之人依然安睡，绝色倾城之容却不复存在！前一刻还白皙光洁的肤色变得黯然无光，眼角突生几道皱纹，满头青丝转为灰白枯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如虹回头吼问。 
戒嗔及段无与一脸震惊，赵建成挤到床前握住赵鸿麟的手轻轻地摇着，而红灵在不远处看到这情形亦是怔立惊愕。 
沉默半晌，段无痕把沉沉的目光瞟向事不关己的朱无命，肯定地问：“你何时下的药？” 
朱无命一脸云淡风轻，呵呵一笑：“不愧是师弟，够了解师兄！他服过奇药，可能会造成抗药性，所以才在他最疲累之下给他吃了‘年华已逝’，这是我新配的药，用在美人身上效果真是显著！” 
段无痕挑了挑眉头，看着赵鸿麟沉睡的脸静默不语。年华已逝？真是好听，而且非常贴切不过！ 
“你为何要这么做？”玉如虹冷静下来，狠狠瞪着他，目光不停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必白费心机了，我都说这药是新配方，没有解药。”朱无命仿佛不曾看到他欲杀人的目光，不痛不痒道：“至于原因，告诉你也无妨--因为我喜欢！”说着悠然踱步出门。 
…… 
…… 
“放开！我非杀了他不可！”玉如虹怒吼。 
戒嗔与赵建成一人搂腰一人抱腿，玉如虹听到背后的闷哼声，心中一动，怕又伤到戒嗔，这才冷静下来。 
那厢红灵冷冷的声音传来：“杀了他有什么用？倒不如留着他配出解药。” 
没想到她竟然提醒自己，玉如虹看了她一眼，却见她背对着自己等人，也就收回了目光。 
难道真如红灵所说，非要等到朱无命配出解药？ 
众人一阵沉默。 
25 
有谁曾说，时光如流水？ 
然只眨眼，年华已逝去。 
翌日中午，赵靖在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看着稻草的屋顶发了会儿呆，这是哪儿？微一转头，见到床沿趴着的小小身子后，脸上露出了笑：“建儿……” 
沙哑粗嘎的声音吓了赵靖一跳，趴在床沿的赵建成立刻抬头，看到父亲睁开眼笑望着自己，一时喜得忘了出声，半晌才反应过来，抓着赵靖的手又哭又笑：“爹！爹你醒了，爹醒了……” 
赵靖伸出手擦去他的眼泪，笑道：“爹醒了你哭什么？建儿，这是哪儿？” 
“这是神医住的地方，是神医救了您，还有九叔公帮助神医救了您。” 
听到他说九叔公，赵靖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等人被江湖中人追杀，他被人打了一掌之后就昏过去了。当时自己等人的处境异常危险……赵靖的面色一变，急问：“建儿，你九叔公……其他人呢，他们有没有事？”问话的同时忽地坐起来，却因气血仍虚倒回床上，待头晕目眩过后，他才转头找人。 
赵建成也是被他突然坐起又倒下吓到，急问：“爹你没事吧？”神医不是说爹的身体会好起来么？ 
戒嗔在另一张床上休息，见赵靖醒来下床到了他面前，由于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为此沉默了一下，最后开口道：“我们都还好，你不必担心。九王爷……在那边，还未醒来。” 
还未醒？连他这个毫无武功之人都醒了，他还未醒？心里一紧，赵靖问：“他伤得很重？” 
慢慢地坐起身，虽然头还是有些晕，可在赵建成和戒嗔的搀扶下至少可以行走了。扶着他走向赵鸿麟床前，戒嗔有些犹豫，担心地看着步覆虚浮的人，替他捏了把冷汗。但愿在看到九王爷后，他还能挺住。 
走至一半，赵靖已看到那床上躺着之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真的是九皇叔？ 
“我昏睡多久了？”赵靖直觉便怀疑时光是否过了二十年，然而身边的建儿仍然是孩时的模样啊！ 
“从受伤至今已半个多月了。”戒嗔答道。 
来到床边，让二人放开自己，赵靖细细地打量着床上昏睡之人。这个发丝灰白，脸颊眼角爬上细细皱纹的人，和九皇叔真的很像啊！那灰白眉毛如柳叶般秀致，长长的睫毛覆住他的眼睛，俊挺的鼻梁下那略薄的双唇微微弯起，似乎正做着好梦，睡得很安宁。虽然是生了皱纹，可那脸，那气息，那神韵，分明是九皇叔啊！ 
“怎会变成这样？”赵靖一时激动，胸口室闷，站立不稳倒在了赵鸿麟身上。 
“爹你没事吧？” 
赵建成与戒嗔欲上前扶他，却被他拒绝，自己撑着床沿缓缓起来。突地，他撑起一半的身子停住了，愣愣对着那双灿若惊鸿、温柔清媚的明眸，“九皇叔--” 
“靖儿……”看他已睁开眼来到了自己眼前，赵鸿麟笑了，眸中难得地染上温情，伸出手抚着他的脸笑道：“靖儿你终于醒了。” 
即使他变老了，可是赵靖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会着迷地看着他--因为他的一颦一笑，他的眼波流转，他的清媚气息，早已深入心中。 
难得赵靖没有躲闪他的亲昵之举，赵鸿麟笑意更深，干脆拉下他的头贴近自己，温热的气息已扑至对方脸上。“靖儿，等你的身子调养好之后，我们就带着建儿隐居可好？” 
如此近的距离，已能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赵靖失神地看着，白皙的俊颜飘上一抹淡淡红色。他并未听到赵鸿麟在说什么，只是在他目光的凝视下，心已悸动不已。 
戒嗔再次地犹豫之后，拉了赵建成的手出了门外，正巧玉如虹端了一盘的饭菜过来，戒嗔示意他不要进去。“他们都醒了，现在正交谈。” 
玉如虹了解地点点头，只盯着戒嗔不说话。 
戒嗔担心他会说出一些让人难以回复的话来，垂首不去看他。 
他到底还要逃避到何时啊？在心中暗叹一声，玉如虹将饭盘放到他手中，道：“快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这可是我亲自做的。” 
原来自昨日朱无命对赵鸿麟下药之后，众人便不敢再随便吃别人的东西，都自己动手烧菜了。玉如虹做的饭菜虽说不怎么好吃，然而比起被莫名其妙地下药，他的饭菜简直就是美味佳肴了！而红灵本身已被下过不少药，倒也不怕他再对自己下药，但是还有建儿与赵靖，因此她也变得小心起来。只有段无痕最轻松不过，他根本不必担心师兄会对他下毒。到不是说朱无命会顾及师兄弟情宜，而是他手头还捏着兰盅王，朱无命想要它就不敢对他动手。 
玉如虹去搬来一张方凳子把饭菜搁上头，正说要吃饭，眼前红影一晃，红灵出现在门口-- 
见到她，赵建成已开心道：“娘，爹他醒了！” 
红灵微怔之后已喜，速速推门进去，身后跟着赵建成。 
身后的戒嗔张了张嘴，却不知要怎么说，只能看着她推门而入。而玉如虹则是冷眼看着，见她进门后却定立在门口的身影，嘴角不禁浮起嘲弄的笑。 
却说赵靖微一失神后便已回神，想要起身离这微妙的气氛远一点，却被赵鸿麟用力定住，凝望那露着些许慌乱的神色，眸中情意似无尽的海，轻叹道：“靖儿，你仍不肯原谅我么？” 
直觉地，赵靖摇头，直至看到他目中乍现的惊喜光芒，不由道：“我从没怪过你，又何来原谅之说？以前之事我亦有错，九皇叔大可不必放在心……唔……” 
余下的话已被缄封-- 
“啪”的一声，是盘子掉落地上。红灵怔怔看着这一幕，突地竟有了一股想要狂笑的冲动--为何，每一次都会让她看见这样的情景？ 
听到声音，二人倏地分开。瞟了眼门口呆立之人，赵鸿麟如水温柔的眸中霎时蒙上一层阴影，担心地看向赵靖，果见他的身子僵如石像。 
“红灵？”这个伴在身旁十年，对他痴情执着，却同样用错了爱的方式的可怜女子，据传她已随自己跳下悬崖殉命。然而她正好好地出现在眼前，一身红衣美丽依然，只是神色憔悴。赵靖看着她，撑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戒嗔来到门口，对这怪异的气氛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满脸惊色的赵建成拉了出来。迎着他的是玉如虹露出的一口雪白贝齿，还有他丢过来的“你很鸡婆”的眼神。像他就很会享受，一边吃着亲手做的饭，一边看好戏，岂不快哉！ 
此时，段无痕与段无与出现在门口，并未注意到气氛的异样，见赵靖醒来，他已走了进去，朗声笑道：“靖哥，你总算肯醒过来了！” 
“无痕？你怎么会在这？”又见到一个意想不到之人，赵靖再次一愣，这是怎么回事啊？ 
“要是没我经过那条路，你们早就死在那里了。”段无痕笑笑来到他们身边，这才注意到赵鸿麟已醒，不由对他露出一口白牙，调侃道：“九王爷醒了？不知您对从一个倾国绝色到人老珠黄之人是何看法？” 
“无痕！”赵靖轻斥。 
赵鸿麟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自是无法回答，但见赵靖瞟了自己一眼，紧张地脸色一变，心里似有触动，轻声问：“发生了何事？” 
然而赵靖却转过头不答，段无痕则是笑而不答，红灵站在门口冷笑。 
既然无人愿意告诉他，赵鸿麟也不是太好奇，该知道时总会知道。撑着身子坐起，垂到胸前的长发看得赵鸿麟一愣，抓起发丝细一看，竟然真的是灰白色？这才明白段无痕所指何意，他--变老了？ 
伸出手抚向自己的脸，中途让赵靖握在了手里。定定地看着赵靖，想要他给个答案，却见他别过头并不回答。 
一旁的段无痕见无人为他解惑，终于大发善心，告诉他：“不必担心，这是朱无命下的药，等他配出解药后你便可恢复容貌。” 
“等朱无命配出解药他大概也已经老了！”红灵冷冷出声，为了眼不见为净，干脆转身出门而去。 
“娘……”赵建成跟了过去。 
“红灵……”赵靖唤不住她，起身要追时眼前突地一黑，往后倒向床上。幸好段无痕及时抱住他，方不至于再次压到赵鸿麟。“谢了，无痕。” 
“你别太操心了，还是躺回去休息吧。” 
一道陌生的温柔声音传来，身子被来人扶起离开段无痕的怀里，赵靖看向他，是个俊俏漂亮的年轻公子，灿烂如星的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悦--“这位公子是？”赵靖疑惑地看着他，觉得有些熟悉。 
“这是我五弟段无与，我就是送他来解毒的这才碰上你们。”段无痕替他介绍后，帮着要扶他回床休息，但是却被段无与搁开去。 
赵靖挣开他的扶持，头重脚轻地往自己躺的床走去，一边道：“我没事，可以自己走过去。” 
“你的身子治好不到一天，若无事又岂会站立不稳？”段无痕摇摇头过去扶着他，分明尚未复原，他为何总爱逞强？扶他躺下之后，这才道：“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你的身子会好起来的，死猪保证你会完全恢复，不再病怏怏的。你躺着，我给你做饭去。” 
“死猪？”赵靖疑惑地抬眼看他，对于自己的身子能恢复似乎不太敢相信，因此未表现出一点欣喜之态。 
一边段无与插进话来，“死猪就是鬼手神医朱无命，他是大哥的师兄，医术超绝。可惜大哥对医术没有兴趣，亏他是神医的师弟竟只会点皮毛，说出去只怕会辱没了神医的威名！” 
赵靖微微一笑，原来义弟竟是神医的师弟，真是头一次听说。或许是有些累了，他半眯上眼，喃喃道：“但愿神医能……解药……” 
“靖哥，靖哥，靖……”见他已睡过去，段无痕替他撵好被角，眼角余光瞟向赵鸿麟，他竟是一脸平静地半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段无痕未去打扰他，和段无与出了门，打算给赵靖做点清粥小菜来。 
人都出去了，屋子里变得安静，亦变得空荡荡的。 
灰白发丝垂于胸口，赵鸿麟抚着脸颊看着赵靖的方向，深沉的黑眸中看不到一点波澜。或许脸上的皱纹不是太深，他抚摸不到半点痕迹，可自赵靖的神色中他知道，这是事实--他变老了！定是变得难看了，因此靖儿才不愿再看他吧？ 
是自己陷得太深，竟忘了人终究是会变老，纵然曾经绝色倾城娇艳柔媚，到老了，谁不面皱肌黯？自己比靖儿年长七岁，定然会先他衰老，至他人老珠黄，靖儿又岂会再喜欢他？记得他曾为自己痴狂，是因他的绝色媚颜……在他尚未变老时靖儿便在疏离，如今年华老去，他断不会再回到身边了…… 
眯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头仍似压着巨石，堵得胸口发胀。披衣下床走到赵靖身边，凝望着他微皱眉头的睡颜，不由思忖：他是为何而烦恼？ 
赵鸿麟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他眉间，低叹：“靖儿，你是为了何事而忧，为何连睡着之后亦是愁眉不展？” 
是为他容颜老去而忧？或是因为红灵的出现而愁？是否无法在他和红灵之间抉择？ 
“若你选择了她……”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毕竟他们曾十年相随，比之自己与他的仇怨，红灵对他是一片痴情，而自己又给了他什么？想到此，目光不禁黯淡下来，探索着握住他的手，才发现自己竟在发抖。怕他会从此离开自己，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怕过……便是当日被追杀不敌之时他都不曾担心，只因那时已下定决心，天上人间生死相随！然而此刻面临的却可能是生生别离，明知他在世间的某处，自己却只能依靠回忆来思念他，牵肠挂肚，魂萦梦绕……或许自见到那小小的孩儿之时，他便成了自己唯一的记忆，若今后真的无法再见到了，那他要靠什么来支撑下去？ 
握着的手不由捏得更紧，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想放弃亦无法舍弃啊！微抖地捧着他的手轻吻，眼泪无来由地涌了出来，似那断线的珍珠不停落下--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反复不停地哽咽着念着这句诗，到后来赵鸿麟已是泣不成声，只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仿佛他一放手赵靖就会消失似的。 
门口，红灵脸色苍白地僵立着，良久，她飞转身形离去，一滴晶莹的泪珠随风飞散，在阳光下闪烁出五彩的光芒…… 
2６ 
看着这一幕，玉如虹默默地静立着，不知为何眼中亦蒙上一层烟氲。缓缓地将门带上，他靠在门外的墙上似喘不气来，微张着嘴连吸几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飘忽不定。 
身旁的戒嗔从未见他如此失态，不禁有些担心，“如虹，你没事吧？” 
突然，玉如虹抱住他，紧紧地抱住，将头埋在他胸前闷声道：“戒嗔，不要离开我……我不能失去你……” 
一听这话，戒嗔的身子已是僵住，微微挣扎着：“你放开……” 
“不放！永远不放！”玉如虹几乎是耍赖，抱着他的腰就是不松手，“我不想让自己后悔，我不想变成我爹那样……”为了无法确定的将来，为了无法掌握的幸福，更悔恨曾经不去珍惜，等到眼看着幸福就要流逝才去努力，却发现那是枉然……他不想失去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因此，他要用全力去抓住这不确定的存在…… 
“如虹……” 
戒嗔似要说什么却被玉如虹打断，自怀中抬起的美丽容颜上竟是雨带梨花，泪痕满面--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是我永远都不会放了你，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话虽霸道，那模样却分明是楚楚可怜，仿佛是怕被人丢弃的小狗。犹带泪痕的脸及哽咽之声令戒嗔无法说出话来，胸口憋着一股莫名之气。轻轻地用衣袖给他拭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如虹……” 
为何总是要为难他？虽然玉如虹对他所做之事均不可原谅，然而自己从未怪过他，甚至异常地关心他，替他担忧。可玉如虹所要求的到底于礼不容，自己仍是无法接受，往后能否接受亦不可知。如今他已无处可去，最亲近之人便是如虹，他为何还要逼他呢？ 
胸口的闷气突地涌上来，戒嗔推开他，转身飞快地朝后山而去。 
玉如虹微怔一下辍在后头跟着，多少明白他是想冷静一下，然而他身子刚好且失了大半内力，怎能令人放心？ 
山坡上的枫叶铺了满地，红红黄黄的欲迷人眼。 
初冬的午后仍然暖和，微风吹来并不寒冷，走在“沙沙”作响的叶子上，翻腾的心绪逐渐平静。走至于半山腰时，戒嗔已是气喘吁吁地靠在树杆上，而随后跟进的玉如虹却是神清气爽，静静立于一旁。 
看了他半晌，戒嗔终于开口：“我感觉我的内力已失去近半，是否无法再恢复了？”本来就有所觉，只是不愿追究，现在走这么一点山路竟然会累得与普通人没两样，他就更加确定了。 
目光闪动，玉如虹安慰道：“不会，我会想办法让你恢复原有的内力……” 
“什么办法？” 
避开他紧盯着自己的锐利双目，玉如虹含糊道：“神医说有的，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为你取来的！” 
“取来？却哪里取？”不知为何戒嗔竟是紧紧追问。 
“…………”沉默良久，在戒嗔清朗锐利的目光下，玉如虹叹了口气，说了实话：“少林寺，易筋经。你放心，再难我也会将易筋经取来！” 
虽然有所猜疑，然在确定之后戒嗔的脸色还是一变。这易筋经为少林寺镇寺之宝，由少林寺四大长老轮流掌管，连方丈师兄都无缘一见，他竟想取它？才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乱了，扰得他再无法镇定：“你是想去少林寺抢？你可知道凭你一人是根本无法取到易筋经的！易筋经是少林寺镇寺之宝，又岂会让人随便地拿走？你疯了不成！” 
“疯便疯了！只要能帮你恢复内力，地狱我照样去闯！”玉如虹凝望着他，面容平静，然而他决然的眼神及气息已表明，他是认真的！ 
“你可曾想过，擅闯少林寺，抢夺镇寺之宝，只这两个罪名便足以置你于死地？你自信能过少林十八罗汉阵？你连我都不是对手，又怎能从四大长老手中抢得易筋经？” 
“即使如此我也要试一试，就是死我也要将它抢过来！” 
“你……”为他眸中的坚定神彩所慑，戒嗔一时看得失神，然收回思绪后心中更是焦急，“你不能去！如今你是我惟一能依靠的了，在我失了近半内力后，你若是出了意外，我……我……” 
瞬间，玉如虹的脸上乍现光彩，眸中闪着灼人的光芒，凝视着戒嗔，直将他看得莫名其妙。“看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玉如虹欣喜道。 
不想他是说这话，戒嗔已想到自己方才情急时所说之话，的确是容易引人误会。可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红了脸不敢去看玉如虹。 
玉如虹呵呵一笑，自负道：“放心吧，为了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你还是要去？”戒嗔一惊，已顾不得害羞，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道：“你不要去了！我不想恢复什么内力，只要我们能找个平静的地方隐居，应该不会用到武功才是。你千万不能去少林寺！” 
惊奇地盯着他，玉如虹仿佛是在看一样新鲜的东西，戒嗔摸着自己的脸往后缩了缩，“我脸上有……什么不对么？”不是也变老了吧？ 
“不，没什么……”玉如虹再也无法保护冷静，冲过去一把抱住戒嗔，开心地笑道：“戒嗔，你说要和我找个地方隐居的，可不能赖掉哦！” 
“啊？”戒嗔呆了呆，这才想到自己方才又说了该死的引人误会的话了！他的意思是找个地方隐居就不用武功了，怎么会被他理解成…… 
“我不去少林寺，我们找个小地方隐居，谁都找不到！你失了内力没关系，我会保护你。” 
被他紧紧抱着的戒嗔已是说不出话了，真是祸从口出！再说他只失了一半的内力而已，尚不至于差到要他保护吧？只是此时此刻，他似乎已经并不在乎玉如虹的胡言乱语，若能从此过着平静的生活倒也合了心意。 
枫林中，轻朗的笑声随风传送，落叶亦翩然起舞。 



晚风渐起，天际只余一抹霞光。 
赵靖醒来之时见床沿趴了一人，灰白的发色如刺一般，扎得心里微微刺痛。红颜未老发丝白，他的心中可有不甘？可是在怨？ 
欲抬手抚上那头令人心涩的发丝，手却未能动弹，略略抬首望去，原是被赵鸿麟握在手中。轻轻地坐起身，凝望交握之手，不由得恍惚了，曾几何时这温暖的手陪着他度过一季寒冬？然而十年风雨，二人势若水火，相互煎熬，到如今重又相执……是是非非，兜兜转转，红尘中青春已逝。若然真个看破，心又岂会因他而悸动？ 
空出的手轻抚那灰发，赵靖微微一笑，脸上闪现着动人神采。这一头的灰色提醒了他，年华易逝！既然无法真正地放开，何不再次全心地投入，岁月经不起蹉跎啊！ 
再次注视着紧紧相连的手，他看到了手背上几许浅浅的痕迹，蜿蜒流过划向床褥。泪水早已风干，却依然留下了痕迹……是泪？他哭了？ 
怔然望着他的背影，赵靖的心不由地发疼。冷傲如他，聪睿如他，这么多年来何曾见他落泪？便是其妻玉如王妃死时他亦不曾哭过，今时今日，他是为何而流泪？虽未看到他哭泣时的模样，赵靖却知道，若非情至深时不可自抑，冷静如他断不致淆然泪下。 
而又有何事竟令他如此失态？ 
见及他竟单衣伏眠，赵靖一手扯过被子盖到他身上，被他握住的手轻轻转动，欲挣脱了把他抱上床来。哪知赵鸿麟在他微动时醒过来，抬头看他，四眸相凝似望进了对方的灵魂深处。 
良久，赵鸿麟忽地有所惊觉而收回目光，放开手撇过脸道：“你醒了。” 
这不是明摆着，还用说？赵靖却点了点头，不管他有没有看见，轻声道：“去加件衣服吧，你身子才好，若是着凉了岂不糟糕？” 
赵鸿麟身子一动，似想转头却终究不曾转过来，缓缓走到自己的床边裹上被子。 
沉默不久，门打开了，是玉如虹及戒嗔进来，他们端进来一盘的饭菜。见父亲坐在床沿发呆，玉如虹瞟了瞟赵靖，走到床边将盘子放好，“爹，吃饭了，这些都是我们都的，你尝尝。” 
赵鸿麟伸手取过碗筷，停了一下，目光瞄向似有烦恼的赵靖，再看玉如虹，是在问：他的呢？ 
冷哼了一下，玉如虹瞟着赵靖微带讽刺道：“爹你别担心了，他的妻儿已经在给他做了。” 
赵靖听到他的话后自沉思中回过神，目光坚定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竟对玉如虹笑了笑，看得他吓了一跳！他竟然会笑？这与看到父亲流泪的冲击是同样的大，这个忧郁沉静之人竟也有笑得如此释然之时？ 
望向因衰老而似乎变得脆弱的父亲，玉如虹白了他一眼。这可好了，赵靖原就想着要离开父亲，这下更为找到离开的理由而高兴吧？ 
突地，屋内明亮起来，烛影摇晃中施然走来一高一矮两人，乃是红灵与赵建成。红灵端着饭菜的盘子，赵建成提着微黄的风灯，顺手关上门，将灯放在桌子上取了灯罩，使得屋里越发的亮了。 
细细看着红灵，她的眼角微红，消瘦憔悴的模样使得赵靖暗皱了眉头…… 
“靖哥吃饭了，你肚子也该饿了吧？”红灵保持着平静的声音走到他面前，目光不敢停在他脸上，是怕看到他眼中的决然。 
赵靖说了声谢谢，接过之后急急吃着，竟然给噎到。赵建成忙给他敲背顺气，一边稚声稚气道：“爹，慢慢吃，建儿不会跟你抢的。”说得赵靖脸上的凝重神色减去不少，那边戒嗔与玉如虹亦不禁莞尔。 
等到红灵收拾碗筷出门后，赵靖亦披了衣服走出去。赵建成欲跟，却让戒嗔拉住。而玉如虹则担心地望向面色黯然的赵鸿麟，那沉沉的目光无法得知父亲在想些什么。 
2７ 
灰暗的暮色里，人影一前一后走着，走得缓慢，似拖了千斤之重。来到屋旁的小溪边，前面的人先停住，红衣在暗中变成暗紫。后面之人略一顿，还是走了上去，与她并肩而立。夜风袭来寒意侵身，然而二人谁都没有开口，望着在暗色里仍一闪一闪的溪水，静静地站着。 
良久之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划破寂静，“红灵，你……在这里多久了？”话到嘴边却无法顺畅地吐出，说的竟是另一句了。 
“五个多月了吧？朱无命在悬崖下将我拣回来的。”淡淡的声音中包含了几多辛酸，五个多月，在这里她随时会被那个疯子下药，曾经因为他新配出的药没有解药几乎送命。唯一的出路却被毒瘴阻拦，每逃一次被下的药便更怪，直到一个月前朱无命又配出一种药，他竟然非要她心甘情愿地吃下，她自然不会甘心，哪知朱无命竟然亦不强迫她，只每天吼着要她心甘情愿地吃药……直到为了救赵靖，她心甘情愿地吃下去了，至于后果会如何，竟连朱无命都不能确定！问他是何药，答曰：心甘情愿。他取的药名还真的颇具文人之气呢。 
五个多月了，她是在九皇叔之后随着自己跳下悬崖的。赵靖心里一动，忆起了以前的事，“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了？”未曾问出口的是，你为何诱我到那半山亭中？那一幕如影随形盘踞在心头，令他无法释怀，至今想到仍会作呕。 
红灵对感情是痴，但亦是聪明人，已知他想问的是什么，浑身一震，久未言语。而赵靖也不逼问，长身负手立于边上，不知是怨她恨她？ 
冷风呜咽而过，吹得衣角飞扬，也让人颤了一下。 
终于，红灵开口了：“在很早很早之前，可能是你们刚开始时我便已知道。那时我没有揭穿，是因为我天真的以为你只是被他的容颜迷惑，以为用我的痴情能换来你的真心……但是，我彻底地输了，原来我一直是他的影子，不，就连影子亦称不上，只因为我与他同名才得以留在你身边。当我快要灰心之时，却听到他说‘别人动过的东西他绝不会碰’时，我又燃起了希望，唯有这么做才能将你们分开，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因此，我在街上顾了一人……可是我没想到他竟还叫上了同伴……” 
“不要再说了！” 
天已黑了，小溪的波光亦不复得见，红灵虽看不到赵靖捂着胸口一脸难受的模样，但自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痛苦。她轻轻道：“你知道么？我本来就有这打算，若然你知道后被你所恨亦是心甘情愿，恨一人的同时便将她放在了心上，我无法成为你的爱，只有成为你的恨让你将我记住，很傻吧？” 
“不……呵呵……”赵靖明知她无法看见，仍然摇了摇头，轻笑中带着苦涩，“其实我和你一样傻，我也做过同你一样的傻事，所以我没有资格来怪你。爱一人是没错，但错在爱的方式，一次的错足以换来一生的毁灭……” 
“现在他变成这样了，你仍爱他？” 
赵靖沉默了一下，不答反而道：“红灵，我知道现在说已经太迟了，我不该将你拖入这个感情的漩涡中……” 
心里猛地一跳，黑暗中的身子晃了晃，红灵淡淡一笑，该来的总是要来。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了，他还是赵鸿麟，我的九皇叔。我知道这么说很没说服力……” 
“不会，我懂。”同样是深爱一个人，她又怎会不明白赵靖的心情？若今日是赵靖老去，她难道就能收回自己的心了？“但凭容貌又岂能让心沉沦？世上有谁能容颜不老？心之所系关乎其人。” 
“红灵……”赵靖动容，却化作深深地叹息：“红灵，你是聪明人，自该知道如何去做。” 
“你也该知道--我心似你心。你能放弃么？”似知道他的答案，问后忽又轻轻一笑，“放心吧，我不会再纠缠于你。这么多的事发生后，我已是想开了，放弃何尝不是一种爱的体现？既然我是不可能得到你，那就干脆放弃，放过彼此吧！何况我现在还不知道朱无命这疯子给我吃了什么药，是死是活还未知呢！我只盼你快快带着建儿离开这里，可别让建儿也成了那疯子的药人。” 
赵靖心中一跳，果然，从头至尾自己都是自私之人。未去分担红灵之苦，未能尽父亲之职，这几天来反而是建儿在照顾着他。 
“回去吧，外面冷小心风寒。”红灵轻柔道。 
“你呢？” 
“我再过一会儿就回去，你先走吧。”多少个夜晚她就在这里站着，什么也不去想，只是吹着风，吹去心头的痛…… 
走回到屋子里，建儿坐在床沿等他回来，赵鸿麟等人运功自行疗伤。赵靖抱了建儿静静地看着他们，不去打扰他们。赵建成无聊地扳着父亲的大手在数数，数来数去更无聊，也就眯起眼睡着了。 
赵靖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而后坐回桌旁就着灯火看书打发时间。这医书是赵建成从朱无命那儿拿的，说也奇怪，这个性格古怪的神医对建儿倒是很好，连医书都送给他了，不知有何目的？ 
此时段无痕推门进来，身后竟难得未见到另一个身影。赵靖挑起眉，“五弟呢，怎么不见他？” 
“他在收拾行礼，我是来说一声，我们明天就要走了。离开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朝中有没有事发生，你们的身体都好了，我也该走了。”段无痕到墙角搬了凳子坐到赵靖边上。 
“你们明天就走了？”赵靖惊问，“我们都还没说过什么话呢，你就要走了？” 
“是啊，不得不走了。你们呢，要不要随我到大理去？” 
门轻轻地被推开，进来的是据说在收拾行礼的段无与，俊俏的脸上正皱着眉头，漂亮的眸中闪着微寒光芒，带着一身逼人的森冷气息靠近。 
赵靖笑了笑，“好意心领，你们有要事在身还是快回去的好，带上我们会延了行程的。” 
段无痕暗瞪了来人一眼，却也不勉强，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和几张银票给赵靖，“别跟我推让，你们身无分文还是收下吧。反正我回到大理后也要不着了，靖哥，记得以后一定要到大理来看我。” 
“好的，以后会去看你的。”话说的真诚，赵靖倒也不推却了，反握住段无痕的手，兄弟之情不言而喻。然而一旁段无与却是看得脸色发青，道别就道别，手握那么紧做甚！ 
在段无与的催促下，段无痕离开了房间，屋子里再次恢复寂静。 
看了看三人，仍在运功当中，赵靖又执医书看起来。这一看竟是一个时辰，回头看去他们尚未散功，略感疲惫的他索性趴在床上打盹。 
行功完后，率先睁开眼的是玉如虹，而后是赵鸿麟，戒嗔由于内力损耗近半，此刻仍在行功。 
睁开眼后，便见赵靖趴在桌上睡着，赵鸿麟皱了皱眉，起身来到他身边，将他抱起-- 
赵靖本未睡沉，这一动自然惊醒，却见赵鸿麟抱着自己，忙道：“九皇叔快放我下来！你的伤才好不能用力……” 
“要睡到床上睡，趴在桌上会着凉。”依然是清柔软媚的声音，依然是关怀宠溺的语气，只是他仰首不曾看怀里的人。几步走去将他放到床上，温柔地为他盖上被子，然后转身便走-- 
“九皇叔……”赵靖拉住他的手，将他扯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有话明天再说，现在休息吧。”赵鸿麟突然转过脸，迅速点了他的黑甜穴。望着他沉沉睡去的容颜，坐在床边经久不动。 
此时戒嗔已睁眼，与玉如虹静静地看着，心中有所触动，眼角瞟向了玉如虹。倘若换成是他变了这般模样，自己到是不会觉得他有所不同，难道他会因为容貌的改变而收敛他霸道和无赖的本性？ 
玉如虹感受他的目光，转过头柔柔一笑，一时竟添无限妩媚。戒嗔的心蓦然狂跳，立刻别过脸，闭上眼平息心头怪异的骚动。略感失望地收起笑容，玉如虹看向对面，父亲仍坐在那儿，凝望着赵靖的睡脸。心里便也沉重起来，静默半晌，他轻吁了口气，轻轻地打破这份宁静：“爹，早些休息吧。” 
“……”一会儿之后，赵鸿麟才轻道：“你们先睡吧。” 
夜深人静，四道轻匀的呼吸声此起彼落，使得屋子里更显安静。 
温柔地摩挲着赵靖的睡颜，他无声地叹息，静谧的气息勾不起他丝毫的睡意。站在床前久久地凝视这张睡颜，将他深深地刻在心中。而后他缓缓地转身，开门走出去，悄悄地走到溪边，迎着冷冷夜风站立。 
是否该这么离开了？茫然的夜中是一颗同样茫然的心，就如这暗暝无光的夜，不知路在何方。他的一颦一笑，欢喜哀愁早已深植心中，就如血液一般在身体里无处不在……刻骨铭心的痛，岂容轻易忘怀？ 
然而不走又如何？他怕是再不愿见到自己现在这模样了，留在他的身边只是徒惹其厌，趁他尚未用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之前，趁着心尚未滴血之前，不如自动地消失在他眼前吧！ 
该走了，可是身子却不能动，双脚沉沉地钉立着…… 
无奈的叹息在只有风声的夜空飘散开，只是怎会有回音？ 
“谁？” 
两道清悦却完全不同的声音蓦地响起，然后又归于寂静。对于情敌，就如对情人般的熟悉。因此二人不再说话，就这么站着，任由寒风侵骨。 
卯初时分，天色稍亮。一个人影直奔赵靖身边，推着他微急道：“靖哥，靖哥快醒醒！靖哥……” 
赵靖仍然昏睡不醒，到是那边的玉如虹及戒嗔还有赵建成给叫醒了。赵建成揉了揉眼，“娘？” 
“建儿乖，快一起叫醒你爹。” 
“没用的，他被点了穴道，得再过半个时辰才会醒。”玉如虹见她神色微急，不禁凉凉开口。 
知道了原因所在，红灵立刻解了他的穴道，见他悠悠醒转，慌忙的神色反倒变得有些迟疑。但很快便道：“赵鸿麟要走了……” 
他要走？赵靖一愣之后飞快下床，顾不上整理衣物便扑出门去，但是哪有赵鸿麟的身影？晨曦洒在谷内，映得毒瘴隐现青绿之色……赵靖放眼淡淡的青色烟雾中，对身后跟来的几人道：“毒瘴未除，他若出谷必要有解药。” 
　　“对啊，快到朱无命那儿看看。” 
　　急急转身，却都顿住，原来赵鸿麟自朱无命那儿取药回来，正与大家碰上，因此都愣了一下。看向红灵，只听她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他。昨晚二人均是站了一宿，并无话，直到天快亮时他走向朱无命的房子，不想竟让她猜到了。只是，她不是该高兴自己的离开么，怎么反而去通知靖儿？ 
　　赵靖直直走到他面前，垂下头看他，平静地问：“你不是说有话今天说么？怎么竟想独自一人走了？” 
　　避开他的目光，赵鸿麟淡淡道：“说什么？你在乎的只是我的容貌，如今我已老去，你还会在乎我？这几个月来你一直在躲着我，难道你现在才说其实你一直都将我放在心里？呵呵……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为何你不看着我？何时九皇叔也变得如此不自信了？”赵靖抬起他的脸对着自己，看着他憔悴的脸，眸中划过一道伤痛。人道情字最伤人，痴情总被无情伤！他的冷傲与从容绝不会因容颜老去而消失，唯有感情，可以彻底地摧残一个人的意志。赵靖有着切身体会。捧住他欲转过去的脸，赵靖闪了下神，深深地凝望进他的眸子，柔声道：“我知道，即使我说不在乎你变老了，你也是不会信的。因此，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千万不能一人先走，我很快回来。”到时你就没有理由再独自离开了。 
　　看着他飞快跑开的背影，众人一时沉默，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 
　　段无痕兄弟俩听到声响后已醒来，此刻见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地问：“发生何事了？” 
　　戒嗔粗略地说了一下，就见段无痕脸色一变。那边红灵亦是想到，二人突地惊呼一声：“不好！”身形急往朱无命的住处掠去。 
　　难道说……赵鸿麟心中一颤，身形如烟般飘掠追去。玉如虹和戒嗔携着不知发生何事的赵建成辍在后头跟去。 
　　匆匆赶至最角落的屋子，只见赵靖从朱无命接过一只小瓶子，打开软塞送到嘴边-- 
　　“不能喝！”段无痕大喊，急得恨不能那只瓶子突然碎裂。耳边风声一呼而过，只见一道人影如般冲进去。 
　　眼看到了他身边，赵鸿麟过急之下竟刹不住身形，将赵靖撞倒在地双双跌在一起。赵靖手中的瓶子在这一撞下跌落地上，里面的药水洒了一地。 
　　“九皇叔？” 
　　“傻瓜！你这笨蛋！”赵鸿麟压在他身上气吼，“你还年轻啊！不许喝那东西！” 
　　被骂之人却笑着，搂着他的脖子道：“我只是不想再和你分开了而已，九皇叔，如果你在意外貌的悬殊，那我只有变得和你一样老了。” 
　　“你……还不傻啊！”赵鸿麟的声音变成了轻叹。 
　　“你们！”突地一声暴吼，朱无命捧着那倒个精光的瓶子恨恨瞪着二人，阴阴地笑着走近他们，抬起一脚就要踹上去-- 
　　段无痕等人赶上前挡住，“师兄，你干什么！” 
　　玉如虹和赵建成到他身后将各自的父亲扶起。 
　　“干什么？我要踩死他们！”朱无命瞪着二人的目光是恨不能射他们个千疮百孔，摇着空瓶子，脸上是欲哭无泪的模样，“我的‘年华已逝’，就配出这么一瓶啊，竟然让他们这样糟蹋了！我杀死他们--” 
　　“等等，人死了不能再生，药没了你可以再配啊。” 
　　“可是我把配方如厕了。”朱无命无不沮丧道。 
　　“噗……呵呵呵……”众人忍俊不禁，在朱无命杀人的目光依然轻笑不停。 
　　“还敢笑，我杀了你们！”朱无命自怀里掏出包粉末，眼看就要洒过来，段无痕赶紧叫停-- 
　　“师兄，你杀了我们可就别想要我的兰盅王了！”就是知道毒药比解毒药更能得师兄喜欢，他才未将兰盅王先交给他，就是为了像现在的时刻用来以防万一。 
　　果然，朱无命像是被点了穴道似的，良久才吼道：“都给我滚！不……红衣留下，敢毁老子的药，我重新配过！” 
　　“放心，住这里很舒服，我怎么舍得走？”红灵淡淡一笑，看向赵靖，目中含着闪亮的薄雾，“靖哥，建儿就麻烦你照顾好他。” 
　　“红灵……” 
　　“娘，你和我们一起走嘛，你不走我也不走。”赵建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不放。 
　　很快朱无命附到了她身边，盯着赵建成冷冷笑着，“不走是吧？吃药！”像变戏法似的，他又人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逼近赵建成。 
　　段无痕一把抱过赵建成往门外走去，“我们这就走，师兄你不必送了。” 
　　“不，我要娘！我要娘……”赵建成哭喊着。 
　　“建儿，你娘就在这里，要见你娘的话你只要来这儿就能见到了，别哭了。”段无与暗地翻个白眼，脸上却是甜甜迷人的笑。 
　　“红灵……”赵靖犹豫地看了看她，他们都离开了，却留下她一人在此受折磨？ 
　　“靖哥，保重。”留下这句话，红灵飞奔出去。赵靖追出来时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望着偌大空旷的山谷轻轻地叹息，赵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赵鸿麟，露出微笑：“九皇叔，走吧。” 
　　“是该走了。” 
　　青绿的毒瘴已被赵鸿麟向朱无命取来的药解去，一行人顺利地通过。 
　　站在屋顶上，看着一行人渐渐出了山坳，盛满眼眶的泪水早已成串落下。 
　　寒风凛凛，红衣翻飞，山谷里归于寂静，只是偶而传来细细的啜泣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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