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另一个月亮（GL）》


 引子 一切从离开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GL，所以希望大家多给意见。

    会想写这篇文是因为不经意地翻了以前的日记，发现自己在读书时对某个同性有着深刻的情感……说不上是恋情那种，反正就是非常深刻的。我相信，除了爱情外，无论是同性或是异性之间也还是会存在某种强烈的感情的。

    怀念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我坐在这里,恰能看见天上月。

    今夜无风，但凉。

    无可避免地，我会想到她。她的名字就是月亮正亮的意思。

    今夜的月，正明。

    认识她的那一年，我们都还只是高一的新生。她不大说话，只是偶尔地与身旁的熟人交谈，表情云淡风清，笑容春暖花开。

    当我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我笑。难怪她总是独来独往，天上之月，本就只有一个。

    意外的调位使我们成为同桌。我们相处的第一天，不言、不语。她让我想起月亮清冷的光。

    我们后来终究有说话，而且我们成为了朋友。

    她戏谑：两个月是朋，你是另一个月亮。

    我看着她良久，点头。

    她其实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淡褐色，像美丽的玻璃珠，散发出活力的光泽。

    和我在一起时，她总是笑得没心没肺。

    我告诉她我的事，这些事，我从未告诉过其他人。她会很认真地听着，然后总会问：然后呢？

    我给她说的事通常都没有然后。她不解，一脸迷惑。

    印象中，她单纯而幼稚。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却表现得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和我相处，我们的关系，像七彩肥皂泡，漂亮却脆弱。

    她以为，我是不知道的。

    我们，我和她，都在努力地不让这个七彩的肥皂泡破开。

    那天她问我：如果不是我先和你说话的话，你会对我一直沉默吗？

    我说：当然会。

    她带着不相信的表情摇着头。

    如果，我们能够一直同学，直到毕业的话，我会把那个问题的答案告诉她的。

    然而，高二那年，我很突然地退学。我们自此不再有任何联系。

    直到现在，我才发觉，我们的关系，并不如我所想的那么不堪一击。

    至少，现在我还记得她。

    那一天，她问的那个问题我没有告诉她真正的答案。

    我说当然会，其实我是不会的。

    我也知道，她说不相信，其实是相信的。

    很多的时候，我们都故意对对方说假话，但我们却都知道彼此说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这是一种默契。

    就如同我此刻在看着天上月想她的时候，她也一定在某个地方与我看着同一个月亮。

    毕竟，月亮只有一个。

    注定寂寞。

    	

 第一章　恋人的角色扮演

    我心情不好时，都会散步。

    即使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了。

    寂静的城市，昏暗的街灯，偶尔经过的车辆，即使与喧嚣无关，但依然让我觉得繁华。不知道是谁灌输的思想，曾经使我一度认为歌舞升平的盛世就是热闹喧嚣的。

    走到十字路口时，我茫然起来。

    前面是这座城市白天时最人流熙攘的商业街；左边是旧城区，一路过去全是巷子，深夜时分经常发生抢劫杀人事件；右边是新城区，通向市中心，多的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和酒吧，也是全城夜猫子出没的主要地方。

    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走去哪里。

    抬头对着漫天星辰长叹了口气，突然就想到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话故事——当小孩子迷路时，善良的星星就会引导他们找到家的方向。

    所以，走哪一条路，不一定要自己作决定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

    听说有“币仙”这个说法，虽然好像不是这样玩的，但用抛硬币的方法去决定某件事情的人还是不少的。

    我站到了路口的中央，用力地把硬币往天空抛去。它落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好了。如果不幸是落在回去的路上，我也会坚信它的意思是可以给我有个好梦。

    或许是抛得有点用力，它比我预想的时间迟了很多才掉落。

    我能够很清楚地借着路灯看到它优美的降落，而且没有多余的滚动，很诡异地啪一声落在了左边的路口上。

    一般情况不是都会先转个几圈才停下来的吗……？

    受着疑似被恶灵沾附的硬币的指引，我向左边的事故多发的旧城区走去。在经过那枚硬币身边时，还是毫不犹豫地俯身捡起，放回口袋。

    低檐桓墙，空巷深寂，一切都能够撩起悠远的往事，是否一切古朴陈旧的建筑物，都能轻易地勾起沉淀在人类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信步走着，居然还能碰到一两个迎面走过的路人。转进另一条巷子时，一辆自行车打着清脆的铃声从我后面上来，擦身而过。骑车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吹了声口哨，我对他挑挑眉，回了他一声。那个人吐了吐舌头，转过头去，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了。

    “哈哈”

    突兀的笑声在空寂的巷道里响起，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午夜里却听得非常清楚。

    我吃了一惊，犹如电视里的慢镜头回放，一点一点地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一双脚！

    我倒吸了一口气！

    等等……再往上一点就看到裙子了——红、红色……呜……

    再往上一点——手……苍、苍白的……呜呜……

    “喂，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啊？”清甜的嗓音嬉笑着。然后一个黑影“呼”地一下就坠了下来，在身边激起了一阵清风，我连忙退开了几步。

    “看到美女摔倒了不是应该过来扶一下的吗？”那个下坠的黑影已经处在了灯光之下，我能够清晰的看见那个人生动的表情。

    “很标准的落地姿势啊，你练过体操的吧。”我目测了一下她刚才坐着的那面砖墙，大概离地也有三四米高，如果不是她自己发出声音的话，路过的人很少会注意到上面有人存在。

    “切，居然不上当，一点都不好玩。”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轻甩着那头秀丽的长发。那是个感觉有点酷的女生，标致的五官虽然是美丽的，但眉宇间透着的英气却使她平添了几分刚毅，丝毫没有女孩子的那份娇柔。

    她气定神闲地一步步向我靠近，最后在距离我还有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的个子很高佻，几乎和我平高。

    在上公共礼仪课时老师曾经讲过关于距离的礼仪。公众距离是610～800厘米之间；社交距离约在122～213厘米之间；私人距离在46～122厘米之间，那是一般朋友和熟人的交往距离，其中近位私人距离约在46～76厘米，表示热爱友好；而我和她现在是在15～46厘米间，老师说这是非常亲密的朋友间的交往距离。

    “嗯……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她的目光上上下下的在我身上转了一周，最后露出了满意的笑来。

    “坏人额头上是不会凿字的。”我无奈地提醒。

    “所以我有看你其他的地方啊。”她侧了侧头，假装天真。

    我无言以对，这能假装深沉。

    她举起了苍白……咳，雪白的手，细长的手指以优美的姿势慢慢地抚上了我的……胸？

    “是我们学校的校徽哦，蓝纹的，你是大三的吧？”她摸了摸我佩带在左胸上的校徽，有点惊喜地说道。

    因为我有赖床的习惯，所以晚上会穿着白衬衫，并佩带好校徽睡觉，第二天就不用再浪费时间换衣服了。

    “那又怎么样？”我反问。

    她又走近了一步，距离已经在0～15厘米之间了，这一般仅限于恋人间、夫妻间、父母间以及至爱亲友之间……可以容许我提醒一下她吗……？

    “不错的，就是你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点漆般的眼睛里熊熊燃烧着一把火，表情非常的饥渴。

    “……你要变身了？”呜……今晚明明不是月圆之夜啊，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个狼女？？？

    “学姐！”她激动地握住了我的双手，然后神情瞬间变为了小鸟依人般的楚楚可怜，“你要好好地疼爱美丽的学妹我啊！”

    咳咳咳！

    我惊骇！我惶恐！我转身就跑！

    “啊！你听我说完啊！”她追了上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我……呜呜，零距离接触是属于什么阶段的礼仪……老师，我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

    “假的！假的啦！”她的力气还不是一般的大，硬是把我的身子扳转过来，和我面对面地正视着。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想怎么样？”即使是假的，正常来说也不会有人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的吧，对象还是一个陌生人。咳……补充，而且还是在如此暧昧的午夜。

    她有点羞涩地垂下了头，双手不自觉地玩弄着裙边，一看就觉得是……装的！

    “我还是回家睡觉了，拜拜。”我转身就走。

    “啊！你不要走啊，我正要说啊！你也要给我点时间酝酿一下气氛的嘛！”她再一次从后面抱紧了我。这次不用她动手扳我的身体，我很自觉地转过身去和她面对面。

    “是这样的。”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我被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告白了。”

    我怔了一下，心里好象被什么触动般，微微地有点胀闷。

    “你要跟她说明白，你不可能喜欢女生。”我给出了诚恳的建议。

    “对方是男的啊。”她一脸古怪地看着我，“一般说到‘青梅竹马’，不是应该最先联想到一男一女吗？”

    我想揍人。

    “呵呵，也是会有两个女的这种情况啦。”她堆起了笑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你如果不喜欢对方，就直接说明白啊。”我叹了口气，放缓了表情。

    “我直接说过了，就是只能和他当哥儿们，没有恋爱的感觉啊。但他居然说在那个能让我有恋爱的感觉的人出现之前，一定要先和他试着交往。”她有点愤慨地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嘛，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试呢，而且如果到最后我还是没办法喜欢上他的话，不是会把他伤害得更深吗？所以我一定要找到足以拒绝他的理由！”

    我开始滴汗：“那么，你想到了吗？”

    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使劲地点着头：“我都想了一整天了，想到睡不着，就出来逛逛看有没有什么景物可以使我产生灵感。”

    小姐，你以为你是作家啊……

    “结果真让我给碰到了！”她接着兴奋地说下去，“就在我看见你和那个骑自行车的互吹口哨后，我脑子里就灵光一闪，想出来了！”

    两者有什么关联吗……我瞪着她。

    “呵呵，说出来你不要生气哦，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两个男生之间的暧昧举动呢。”

    我一向有自知之明，从小就被很多有眼无珠的家伙误认为是男生过，即使我现在蓄意地留了长发，但还是逃脱不了在上厕所时被不认识的女生指着尖叫的命运。

    “但我还是有看出你是女的哦！”她赶紧补充说明。

    在缩短到0～46厘米的亲密距离时才看得出来，也没什么值得安慰的吧。

    “所以，学姐你一定要帮我！”她这次是双目湿润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盯着我哀求。

    “这叫什么所以啊，不要跳开‘因为’直接得出结论啊！”我快抓狂了。

    她讶异地眨眨眼睛：“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那我就再直白一点吧。我想请学姐假扮成我喜欢的人，我就可以用这个作为理由拒绝我的好朋友了！”

    我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拒绝一个人有千万种理由，为什么一定要选最极端的那种啊……？

    “如果我找的是男生，搞不好对方会假戏真做，到时候我不是又要想另外的办法来拒绝他吗？这样多麻烦啊！”她认真地分析道。

    “……你还真有自信。”面对这种人我还真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顿了一下，表情凝重了起来：“其实，这是最不伤害他的方法了。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明明是从小就很玩得来的好朋友，但我就是没办法喜欢上他，那是个很温柔很帅气的男孩子啊。我想，一定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还没有懂得要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吧……”

    灯光下，女生的轮廓非常的柔美，美得让人心动。而用着那么严肃的表情去苛责自己的她又是那么的使人心痛。

    我吐了口气：“好吧，我答应你。”

    “学姐！”犹如翻书那般迅速，她刚才那淡淡的忧伤不用过渡直接就变为了喜悦，“太好了！那么我们明天就手拉着手的去和他摊牌吧！”

    “……你也太快了些吧！明明到今天为止还是不认识的两个人明天就出双入对了，谁都不会相信的！”

    “对哦……”她嘿嘿地笑着，“那我们还是有计划有步骤的进行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明天我们再约出来商量吧！”

    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我马上同意了她的说法。

    “既然是同一个学校的，那我们就约在学校的后门见面好了。对了，我叫秦风，学姐怎么称呼啊？”

    我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来：“我叫关月白。”

    “哈哈，风清月白，学姐，我们很速配哦！”

    现在分明是午夜，我却在秦风美丽的脸上，看到了阳光的烂漫。

    	

 第二章　情敌相见

    做夜猫子的下场是，我除了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外还必须在放学前把迟到的检讨书交到学习委员处。

    因为我平时几乎都不怎么犯过错，所以居然忘记了该怎么去写检讨。第三节是体育课，我在老师点完名后就匆匆地折回教室，努力地回忆着曾经学过的检讨书的格式和写法。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检讨书的末尾写此致和敬礼呢。”低沉柔和的声音就在我身后传来，还带着明显的嘲弄语调。我一惊，连忙回过头去。

    “关是好学生，从来没写过检讨书吧？”不知是什么时候，同班的周阳同学站在了我的后面，表情带了点轻蔑的看着我。

    “是啊，很少写这个，都忘记格式和写法了。”我耸耸肩。对于每周都翘课，时不时就跟其他同学打架的不良学生来说，我所写的检讨书在她眼中大概就是小学生的水平吧。

    “要我帮忙吗？”她的表情有点高深莫测，让人看不透。

    “不用了，谢谢，我快完成了。”只要去掉那个被嘲笑的此致和敬礼就可以了吧。和周阳同班了三年，我们说过的话绝对超不过三句，现在无事献殷勤，还不非奸即盗啊。

    “那就算了。”她潇洒地走出教室，但却在门边突然停下，转过了头来，“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我不解地看向她。

    “玩弄他人的感情会使你高兴吗？”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连语气也是漠漠的不带丝毫情绪。

    “什么？”我迅速地抬起头，她却再也不说什么，快步地走掉了。

    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心里闷闷的感到不快，非常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算不上是天真善良的人，但总不至于以伤害别人的感情为乐啊！被一个说不上是有话题可聊的同学这样误解，真的很不舒服。

    匆匆忙忙地在检讨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塞进了学习委员的桌子里。做完这一切后，我跑到了操场上，看能不能找到周阳。

    “学姐！”蓦地一声清甜的呼唤传来，一张烂漫的笑脸随即从脑海里蹦出。转过头来，果然看到了那个人真实的笑颜。

    和在黑暗的夜里不同，阳光下的她感觉更加生气勃勃，一头长发高高的绑在脑后，熬夜后居然还是显得那么的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不能不说，她真是犹如游戏里打不死的怪物一样神奇。（秦风：有哪个游戏里的怪物是打不死的？？）

    “小风，她是你的朋友？”另一把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我这才注意到秦风的身后还跟着个瘦削的男生。

    “她啊……”秦风仰起头看向了天空，明显地在思索着该怎么回答。

    我汗……情急之中，我马上假装有点惊讶地叫道：“是你啊！上次借钱给我我的那个学妹！”

    “嗯嗯，想不到那么快又见面了。”秦风拼命地点头。

    总觉得很难理解，一个可以想出“恋人角色扮演”戏码的人，居然显得那么不会撒谎……难道这才是骗子的最高境界？

    她身后的男生已经走了上来，和她并肩而立，不知道该说是女的太高还是男的太矮，反正两个人站在一起刚好平头，用刀子削过都没那么整齐。

    “原来她欠你钱啊，难怪你见到她时会那么高兴。”瘦削的男生自以为幽默地笑着说道。我很给面子地“呵呵”了两声，对面的秦风不自在的吐了吐舌头。

    昨晚听秦风介绍起那个青梅竹马时的形容是……温柔和帅气？

    瘦削的男生笑起来时略带点腼腆，不说话时很少抬头，总是垂着眼睛寻找地上的蚂蚁。这样的人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有点懦弱的样子。至于帅气……还勉强算是吧，很端正的五官，带着很能勾引……嗯，是吸引无知少女的淡淡忧郁，是女生们喜欢的类型之一。

    “我叫东方鸿，学姐你好。”可能觉得刚才那句冷笑话有点不够得体，他很主动地向我问好。只是他那太彬彬有礼的样子让我产生了自己是他长辈的悲哀错觉。

    “你好学弟，我叫关月白。嗯，想不到你的家族还满爱国的。”东方红？我还太阳升呢。

    我话刚说完，一边的秦风就笑得蹲了下来。

    我和那个被称赞为温柔帅气的青梅竹马顿时面面相觑，大家的面部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你们都很奇怪哦，感觉就像在相亲的样子。其实用不着那么拘谨吧？”笑过之后，秦风把我们拉到了树阴底下，毫不犹豫地坐到了露在泥土外的大树根上。

    东方鸿的脸此刻仍是红彤彤的，看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纯情男生。我靠在树干上，望向正在操场上打篮球的女同学，他们之中有几个也看见了我，用力地挥着手示意要我过去。

    “我还在上课，就不陪你们了。”我笑着跟他们道别。秦风随意地朝我摆摆手，东方鸿却站了起来很规矩地同我说了声“再见”。

    离开他们时我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毕竟是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碰上的，我不知道秦风到底需要我怎么做。

    欺骗那样的一个人应该很容易吧，只是第一次见面就能够强烈的感觉到我们要欺骗的对象是个软弱而阴郁的人，是那种知难而退的类型。

    只是……欺骗了那样的家伙……心里会产生很深的负疚感吧？

    走到篮球架下面时，我惊异地发现周阳同学也在其中。

    “我们要打红白对抗赛，红队人数不够哦，关也一起玩嘛。”关系比较好的一个女同学摇着我的手哀求。我看见周阳站在白队里面正用着挑衅的目光看我。

    像我这样遵纪守法的良好学生居然连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只能说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球赛结束后我想和你单独聊聊。”我坦然地对周阳提出要求。

    对方冷淡地应了句：“如果你赢了的话。”

    其他同学都向我们投来了好奇而诧异的目光。连当事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结下的梁子，旁人会感到奇怪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而她的意思是说，只有我赢了比赛才肯跟我好好的谈吗？

    只有三十分钟的球赛，别人当成游戏，为何我就必须全力以赴，把它当成任务呢。

    运球、传球、投篮。汗水流进了眼睛里，辣辣的痛着。

    也许是大家受到了我和周阳刚才那段对话的影响，每个人都很投入地去比赛，进球时忘情地欢呼、拥抱，失分时很大声地去喊自己队的口号，重新振作，摩拳擦掌。

    围观的同学渐渐多了起来，“加油”声也越来越大。用裁判的话来说，就是比赛进入到白热化阶段了。

    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纯粹的在玩一个游戏，但当大家意识到自己的的行为是受到人们关注的时候，输赢就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了。

    为什么我们的努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相干的旁观者呢……？这样思索着的时候，对方就冲破了我的防线，进了一球。

    所以，人还是不能想太多的……

    虽然队员们的激情是我和周阳煽动起来的，但我们的正面交锋却非常的少。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是，我们都是做前锋的，认可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守这句话。所以遇到的多是对方的后卫。

    奔跑、跳跃、上篮。我听到了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然后是尖锐的哨声划过了热腾腾的空气——

    比赛结束。

    两队的人都撕声狂叫着互相拥抱，每个人都很久没有像今天那样淋漓尽致的流汗了。

    就在那么一班叫嚷喧哗着的人群中，我和周阳隔着一大段的距离，面无表情地互相看着。

    她的瞳孔深处有着紫蓝色的火焰在燃烧，我们本该无怨无仇，但她就是带着强烈的敌意注视着我。

    我越过人群向她走去，她静静地等着，没有任何动作。

    而喧闹的同学们似乎感受到什么似的，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我的本意并不是要万众瞩目，为什么每件事情都事与愿违？

    到达她的身边时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么多的目光探究着，好奇着，猜测着……我达不到旁若无人这种终极境界。

    “握手。”她像是对我发出口令般，我反射性地就跟着她的话去做了。

    “拥抱。”汗淋淋的一次亲密接触。

    “恭喜我吧。”她由头至尾都是一个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恭喜恭喜。”

    她挑了挑唇角，一个隐约的笑。

    “谢谢各位合作，中午我请吃饭。”她向自己的队友大声说道。

    大家再一次激烈地欢呼起来，忘却了之前的好奇与探究。也许是对我们没有期待中的大打出手感到失望，所以就失去了探究真相的兴趣了。

    她宣布完大宴宾客的消息后，便又转过头来对着我。她曾经说过，除非我赢了，否则就别想能够好好地聊。

    “我不会告诉你的。”她带着尖酸刻薄的语气低声道，“一辈子都不告诉你。”

    人类最不能够抵挡的就是诱惑，她越是不想说，我就越想知道。

    但明知道对方绝对不会如自己的愿的，所以我死也不肯表现出好奇或疑惑神色。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似有若无的笑，而是明显的、直达眼眸的真正的笑。

    “如果我们不是情敌的话，也许能做最好的朋友。”她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举步往前，与我擦肩而过。

    我仿佛受到了惊吓，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对了，”她似乎要补充说明点什么，我连忙转过了头去看向她。

    “其实，检讨书的末尾加上‘此致敬礼’会显得更加深刻哦。”

    语毕，她大步离去，不再回头。

    检讨书的末尾加上“此致敬礼”会显得更加深刻……吗？那我不是要马上把那封已经交出去的检讨书拿回来添加上去？！

    等等，她好像还说了另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啊……

    如果我们不是情敌的话，也许能做最好的朋友……？言下之意是——

    她、是、我、的、情、敌？！

    	

 第三章 订情

    我一直以为约会都是应该在清净而富有浪漫气氛的环境下进行的，像现在这样子在菜市场里的约会，我还是第一次经历。

    “你前两天打篮球的时候我们都有看哦，真是厉害，一点都不输给男生呢！你的跳跃力很好啊，是从小就训练的吗？”她一边挑着高丽菜一边时不时地看向我。我站她旁边，因为不会挑选新鲜的蔬菜，所以也不好帮忙。

    “嗯，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打球了，但没专门训练过。只是初中时加入过社团。”我闪身给一个阿婆让路。菜市里的人很拥挤，大家似乎都习惯在这个时间买菜。

    “阿鸿有夸你哦。就要这些，麻烦称一下。”说话的同时，她把挑好的蔬菜递给了卖菜的大婶。

    “哦？他怎么说？”即使现在再如何努力的回想，也无法想起那个人的容貌了。照理来说长得稍微好看一点的人都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的，但东方鸿的气势真的太弱了，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低着的头。

    “他夸你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很帅气啊。”秦风付过钱后，提起装好的蔬菜往另一个摊档走去。

    我顿时满脸黑线。

    “我应该对此感到高兴吗？”

    “前面的形容不重要啊，你可以把后面的‘帅气’当作重点。”她这次要买的是鱼。

    看着她的身影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似乎经常逛菜市的样子……

    “为什么不去超市买呢？那里有现成配好的菜啊。”我很讨厌来菜市，地面又湿又脏又滑，除了要和一堆大妈大婶挤着外，还不时地听着小贩们刺耳的吆喝声。

    “超市里的蔬菜都是不新鲜的，而且价格又比较贵，多不划算。”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啊”了一声。

    “你有没有不吃的东西的？”她放下了手中的鱼，盯着我问。

    “……这个，让我想想。”我陷入了沉思中。

    “那就是没有了。”她放心地继续挑鱼。

    “……”

    终于、终于可以离开菜市了，我心里那个激动啊……

    “接着，是要去你家了吧？”我在脑子里回想着她说过的今天的行程安排。

    她转过了头来：“嗯嗯，两个人浪漫的午餐过后，再去看一场催人泪下的电影，多么完美的约会安排啊！”

    那天上体育课时我听到了周阳爆炸性的发言后惊讶过度，居然就忘记了放学后与秦风的约定。因为不知道她到底是小我多少界的学妹，也不知道她的班级，所以我们连续好几天都没有了联系。

    我以为恋人的角色扮演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谁知道今天居然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

    “学姐，今天休息哦，我们去约会吧。我现在在北宁街的桥头哦，你快点出来。”她没给我说话的时间就直接就挂了电话。

    我气喘吁吁赶到那里时，她正懒洋洋地趴在桥栏上数着河岸的柳树。

    “很没礼貌呢！也不想一下我可能会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佯装生气地指责。怎么可以每次都让她牵着鼻子走啊！

    她欢喜地蹦了过来，不把我的生气当回事。

    “我收了线后有站在电话旁边等上几分钟哦，如果你真的没空就会马上回电话过来吧？”她笑得很狡黠。

    我无言。

    “约定的那天你没有来我也没生你的气啊。”她提到失约的那件事时我就更不能抱怨什么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

    “打听啊。”她轻松地说，“学校那么小，只要肯用心，就不会有找不到的人。学姐你都没有想过要找我哦，好伤心啊。”她假哭了几声。

    “……那么约会的意思是？”我迟疑了一下再问。

    “练习嘛，假扮情侣也是需要感觉的。不练习就没有感觉啦。”

    因此、是故、所以……我们开始约会了。

    只是我绝对没想到约会的第一个节目安排居然是去菜市场……（囧）

    “我家就在不远处，算起来离你家也满近的哦。很方便出来见面呢！”秦风走在前面带路，柔顺的长发随着她走动的频率微微轻摆着，今天她穿的是白色的棉布连衣裙，搭配上一双米白色的球鞋，没有穿袜子，走起路来无比轻盈。

    “你连我家的地址都查到了？”怎么会那么神奇？！

    她站定了，侧着头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很没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街上行人的目光纷纷往我们这边投来，我马上把脸转过一边去，扮作不认识她。

    “那个不用查的啊，从我挂了电话到你到达北宁街的时间来算就可以知道啦。”她似乎有点不满意我假装不认识她的行为，大大的跨了一步，来到我身边。

    “你没想过我是坐车来的啊？”

    “车站就在不远处，我在桥上有看到你匆匆忙忙的走来哦。”

    “……”

    “学姐把全部东西都提了，会不会觉得累啊？”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着，怎么看就怎么像在算计着别人的小狐狸。

    “有点的哦。”我把一半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

    本以为她会耍赖不接的，但意外的是她很爽快的就拿了。

    “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拉手了＾＾”她愉快地宣布着的同时，一只柔软纤巧的素手便滑进了我空了的手掌中。

    心跳，似乎顿了一下．

    我望向她，她望向我。

    “约会都是这样的啊。”她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一脸无辜。

    不是有句话叫台上一分钟，台下三年功吗？戏要演得逼真，是要靠排练的。约会要排练，拉手要排练，默契要排练……最终还不什么都不是，成为一笑而过的遥远回忆。

    秦风的家要比我料想的还近一些，当她指着那片近在眼前的住宅小区时，我发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里，我小时候曾经来过。”我朦胧地记忆着，那时侯这里还不完全是小区，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公园，在刚发现那个小公园时，我几乎每天都会来一次。

    “我小时侯也经常在这里的小公园玩哦！搞不好其实我们在小小个的时候就见过面了！”她先是惊讶，然后是欢喜地说道。

    但现在公园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小商店。

    我拉着秦风，带着满满的怀念之情在那些小商店前走过。

    我小时侯满野的，随便和什么小朋友都可以疯上一整天，想到或许曾经在无知的年月里和秦风在这里嬉笑打闹过，心中就涌起了很不可思议的感动。

    “原来我们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对啊学姐，分别多年，我们终于又重逢了。”阳光下，她笑得动人心魄

    为了那个笑容，我宁愿相信，那时候我们已经相识。

    对周遭的景物怀念了一番后，我终于还是踏进了秦风的家。我对她家的第一印象就是：有钱人的家。

    宽敞的大厅，超大屏幕的家庭影院，坐上去很舒服的大沙发，几乎可以用来当镜子照的地面，无一不昭示着主人家的财力。

    所以当我听到那个富家小姐说要亲自下厨时，我惶恐不已。一般那么有钱的人做出来的菜都是吃不了的吧……何必糟蹋粮食？

    “你家保姆今天请假？”我试探性地问了句，大不了我来动手好了。

    “我家没请保姆，爸妈多数不在家里吃饭，我喜欢自己做东西吃。”她说着的同时已经把东西都放进厨房了。

    为了我的胃，我赶紧跟了进去。厨房里烹饪的器具可以说应有尽有，无论哪个国家的菜都可以在这里出台，前提是你要有烹饪的技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做饭的？”那么有钱的人，想吃什么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吧。我就很懒进厨房，所以最拿手的菜就是番茄炒蛋。

    “大概读小学起就是自己做饭了，但都是只做给自己吃哦，你是第一个有荣幸品尝到我作的菜的人哦，高不高兴？”

    高不高兴要等吃过之后才能回答。不过有那么长的煮龄了，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

    结论是，我可以放心了。

    “我也来做一道菜吧。”我看着购物袋里的番茄说道。

    “你会做什么菜？”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在看到红彤彤的番茄后，马上双眼大放光芒，“对了，我们把它们种了吧？”

    “？”我看向她。

    “我家阳台有几个空的花盆，正好可以用来种番茄哦！”我们刚才不是在讨论着菜色的吗……？她的思维还真是跳跃性的，而且不是我可以跟的上的那种。

    “来，我们走。”她拿起一个番茄就跑，我只能跟着。

    她说的阳台是在她的卧室里面。与想象的不同，她的房间没有太多的脂粉味，家具也不多，简洁明净，甚至是朴实的。

    “你不像是喜欢种东西的人。”单看她阳台上那几盆快枯萎的不知名植物就知道了。

    “是不喜欢，我经常忘记给它们浇水。”她一边剖开番茄取出里面的种子一边回答。

    “那你干吗还要种？”我看着她认真地挖着土，把种子小心翼翼地埋好。

    “突然想到的。”她笑眯眯地仰起了脸，“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这棵番茄的，因为它是我们的订情信物。”

    我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这个突然就成了‘我们的订情信物’？”我曾经以为它会进入我们的肚子，成为我们的养分，再化为另一种形式被我们排出体外。

    “因为它是我们一起买回来的啊。而且也可以成为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纪念哦。”她把花盆放回阳台，然后重新走回厨房。我马上跟了上去。

    “番茄很难种的吧？”我没种过，但估计不会好种，“万一真的开花结果了，吃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好啊，那么我们要轮流照顾它哦。”秦风甜甜地笑道。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吃番茄。”我连忙补充说明。

    “反正还是要轮流照顾。不然就不是订情信物了。”她的语气无比坚决。但我一开始就没承认过那棵东西是什么订情信物好不好……

    “即使是作戏，也要认真地作啊。”她认真地看着我的双眼，黑色的眸子明亮闪烁。

    “太认真了，不怕心也跟着投入？”我敛去了笑容，表情有点淡漠。她怔怔地看着，似乎想不到我会这样说。

    “投入了也不要紧的。”她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跟着狂乱地直跳，但下一句话，却又让我顿时冻结。

    “反正戏完了人就散了，投入了的心始终能够收回去的。”

    我觉得自己是笑了笑，但却是牵强的。

    “来做饭吧，我饿死了。”我用手肘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啊，做饭做饭，我要做一顿完美的午餐献给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她对着一堆材料摩拳擦掌，表情非常兴奋。

    我想起了第一次相遇时，她央求我答应做她的同性恋人。她说，她还没懂得要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如果爱了，将会怎么样……？

    我只是，这样想想而已。

    	

 第四章 一样的游戏

    吃完午饭，我主动帮忙收拾，秦风却说：“放到厨房里面就可以了，晚上会有钟点工来洗。”

    ……这就是有钱人。

    不过我本来就只是单纯的要帮忙“收拾”，没想过要洗。我小时候寄住在阿姨家里时，那些洗衣服、洗碗、拖地之类的家务都是表弟包了的，而换电灯泡、通厕所、抗煤气罐的工作才由我来。（汗！）

    “接下来是看电影？”我从厨房出来后就看到她蹲在大厅的地柜旁，努力地翻找着什么。我有点好奇地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去。

    “对……”她猛地一转头，发尾挟着劲风扫过我的脸颊，在感到有点痛的同时，一个温暖柔软的物体在嘴边轻轻地擦了过去。

    我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知道了那擦过嘴边的是什么东西。

    因为秦风愕然地捂住了唇。

    空气似乎一瞬间就凝结了，我们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定格着，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

    要说对不起吗……？但说了就好像是我做错了一样……

    “学姐你一直这样弯着腰都不觉得累哦？”她突然笑了起来，“还有，眼睛瞪那么大，不疼吗？”

    “……那个，我……”还是说对不起比较好吧……

    “我们再试一次？”她张开手臂，抱住了我的脖子。

    “啊？”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脑子里还在想着到底要不要道歉。她的脸却慢慢地朝我靠近了，近得都能够清楚的数到她的睫毛了——

    一个吻。

    女孩子的唇很柔软很柔软，好象稍微用点力都能够挤出水来。

    我用力地推开了她，迅速地站了起来……呜，弯腰弯太久了，非常酸痛啊。

    “学姐？”秦风也跟着站了起来，表情有点紧张。

    “腰有点痛……”扭了扭酸痛的腰，我干脆坐到那张又大又软的沙发上。

    “你躺下，我帮你捶捶？”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仔细地观察着我的面部表情。

    躺……？！

    “咳，我、我还是先回去了……有点事……”脑子里不期然地回想起刚才她唇瓣印下时的温度……我好想把自己埋了……

    才要从沙发上起来，但却感到腰部被牢牢地圈着了，我惊讶地低下头，发现是秦风紧紧地揽着了我的腰。

    “没有什么意义的，刚才那个……”她仰着头一脸急切地解释着，“只是因为那个意外……我觉得学姐的嘴唇好柔软，所以很想再试一下……”

    “嗯嗯，我没在意……是真的有事……”我简直有点哀求地看着她，她表情复杂地看了我好久，终于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手。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她家的。

    被一个同性有意识地吻了，虽然只是蜻蜓点水地那么一下（而且蜻蜓那么一下就可以产卵了哦），但我心里面所承受的刺激实在是……那个震撼啊！

    脑子有点浑浑噩噩的，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朝了回家的反方向走了。脚步停在了十字路口上，我蓦地惊觉到，这里就是我某个午夜里突发奇想玩投币问路游戏的现场！

    那枚硬币，我一直有带在身上。我把它从口袋里摸了出来，突然就很想再玩一次那个游戏。

    也许在恶灵退散的白天里，会得到马路天使的指引？

    我抛——

    银币落地时依然干脆利索，“啪”地就停在了左边的路口上。

    其实往哪里走都无所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让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旧城区的街道即使是白天也行人寂寂，我拐过了几条小巷道，感到有点累了。再走的话只会离家越来越远。我想着是不是回家睡上一觉会更好一点。

    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刚要回头看看，身子却被人重重地撞了下。

    “对、对不起。”一把略带沙哑的声音喘着粗气急急地道。

    “搞什么……”我站稳了，抬起头，和撞到我的人一起愣住了。

    “关学姐？”对方先是惊讶，然后马上露出了一脸恭敬的神情，顿了一下，脸色接着变得紧张，还没让我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把拉了我的手就跑。

    “快跑啊，关学姐！”他没命地带着我狂奔，而我马上留意到了后面跟着的一大串脚步声。

    “怎么回事啊？”我莫名其妙啊，感觉很像被人追杀哦，这弱不禁风的家伙得罪什么人了？

    禁不住往后面瞄了眼，发现一帮很年轻的小流氓正气势汹汹地追着我们。

    “他、他们、们……”可怜的学弟似乎喘得说不出话来。

    “停！”我缓住了身形，硬是拉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家伙停了下来。身后那帮小流氓抓紧了时机把我们围在了当中。

    “哼哼，多管闲事的家伙，看你还跑去哪里！”一个把头发染成了黄色的家伙神情嚣张地迈着一字步来到我们身边。他见到我似乎有点奇怪，指着我大声地问，“这个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我才要问你是这么回事！追着我朋友干吗？”我打掉了他那不礼貌的手指，毫不示弱地瞪着他责问。

    “关、关……”东方鸿扯了扯我的手，像要阻止我和他们对恃。对面那伙人的目光却一下子全落在了我们交握的手上。

    “切！死玻璃……”那个黄毛话没说完就已经被我一拳打歪了下巴，整个人贴到了墙壁上去。

    好，一鼓作气！我连飞几脚，把那群围着我们的小混混们统统踹飞一边去。

    真是肉腿啊，本以为还可以玩玩的。在本小姐心情不好时撞上门来，简直找死！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发现东方鸿学弟正以极度震惊的表情看着我，仿佛见鬼一般。

    “怎么，没见过美女打架啊？”我吼他一句，这家伙才回过神来，本来就恭敬的神情现在又添上几分崇拜。

    那帮东倒西歪的小流氓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很警惕地看着我，见我似乎没有再开打的意思，一窝蜂的撤得没了踪影。只有贴在墙上的黄毛没走，他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还比了比中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说完后就以不亚于他那帮兄弟撤退时的速度飞快地消失在我们眼前。

    现在的小屁孩是不是武侠片看多了……

    “关学姐，幸亏遇到了你。”东方鸿学弟吐了长长的一口气，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我看他一眼，总觉得自己正牵着一头小羊羔。

    “你和他们是怎么回事？”我甩了甩还被他抓紧的手，他马上反应过来，像被烫到般收了去。

    “嗯……刚才他们要偷老婆婆的钱包，我发现了就喊了起来。”他低下了头，小小声说道。

    “做得很好啊。”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他吃痛地抽了口气，抬起头来，用类似于少女漫画中女主角特有的水汪汪的眼睛不解地看着我。（我汗！）

    “你明明做了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干吗要低着头小小声的说话啊？”我真是看不惯一个男的居然那么娘儿们啊。

    “对、对不起……”他的头又垂了下去。

    我叹气……

    “东方学弟，抬起你的头来跟我说话。我听不到你说什么了。”明明上次跟秦风在一起时他还有勇气跟我说冷笑话的啊。

    他很听话的慢慢抬起了头，但神情却很不自在，脸颊泛着明显的红云。（囧）

    “谢谢关学姐救了我。”他强装轻松地笑了笑，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紧得都能看到微突的青筋了。

    “不客气。”看他紧张成那样子连我都不自在起来，看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分道扬镳了！

    “东方学弟，你要往哪边走呢？”在岔路口上，我抓紧机会问道。

    “学姐呢？”他望了过来。

    “……那边。”我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那我也那边吧。”他居然这样说。

    既然和我在一起会让他那么不安，他干吗还要跟着来？？

    难道……

    “刚才那帮人应该不会再回头才对，你不用担心我的。”估计他担心的是这件事吧。

    “……啊？……哦！对，对哦。”他慢半拍的表现证明了他根本就不记得那件事了。

    那他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ＴoＴ

    “关学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用？”他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啊？”我刚才是有那么一点点教训人的样子啦，但是……没有太深刻的含义的……

    “刚才……其实应该是由我来保护你才对的，却被你一个女孩子给保护了……”他沮丧地说着，目光投向了很遥远的地方，“我一直都是被女孩子保护着，真的很没用啊。”

    难怪跟他一起长大的秦风显得那么英姿飒爽，原来是环境因素造成的……糟糕，一想起秦风，我的心又开始烦乱了……

    “不想让女孩子保护就要变坚强起来，在那里自怨自艾的有什么用？”心里一烦躁我就顾不了什么他人的感受了，难得有个笨蛋在身边可以开骂，算他倒霉。

    “我、我也是这样想的，要坚强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神情无比激动。这不禁让我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时候。

    “光是想没有用，还要有行动。”这句话我说得好压韵哦。

    “所以，学、学姐，请你帮帮我吧。”他那恳求的语气搭配上小鹿班比的眼神……真是能够激发女性的母爱啊——可惜本小姐没有那种东西。

    “这算什么所以啊？”我发现这家伙和秦风其实满登对的，相似的思维加上性格的互补，简直天生一对。

    我又开始烦躁了。

    “对……对不起，我提了无理的要求……”他垂下了头，忧伤地低语。

    怎么变得好像是我欺负了他一样？我那么善良的人……真是委屈啊。

    “东方学弟，一个人要坚强起来不是别人可以帮得上忙的，是要靠自己的。”我尽量收敛起不满的情绪，放柔声音说道。

    “但我想……只要能够常和学姐在一起，就可以慢慢地学习到你身上的男子气概了。”他犹犹豫豫地说出了这么长的一句话。

    什么叫我身上的男子气概？！

    “你和秦风在一起都那么久了，不也什么都学不到？”我吼了回去。

    他像是受惊一般缩了缩脖子，过了很久才嗫嚅道：“我喜欢秦风，所以无法将她当作学习的对象……”

    为什么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说法？（OTZ）

    “我不该麻烦学姐的……对不起。”他堆起了勉强的笑容。看得我都觉得自己有罪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算了算了，想要变强是吧，我帮你就是了。”妈妈，为什么你要把女儿生得那么善良啊啊啊啊？

    “真的？”他的双眼顿时闪亮闪亮，足以媲美天上的星子。

    “真的。”我有气无力地回答。

    “谢谢学姐。”他高兴地咧嘴而笑，露出了一对非常可爱的小虎牙。

    这个人，开心的时候也会扫尽一切阴郁的气质，变得阳光的嘛。

    	

 第五章　年光了无痕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真的一直贴下去了……

    最近这几天的天气都是阴晴不定的，我没有带伞的习惯，遇到突如其来的大雨时就站到可以躲避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雨过天晴。

    那天之后的很多天，我都没再看见秦风。其实就如她所说，这所学校毕竟不大，真要找一个人，只要肯用心，还是可以找到的。

    有时候，两个人相遇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分开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毕竟现实不同于童话，不会一次相逢就是永远。

    这天放学后我没有马上回家，所以当那场大雨毫无预兆地降临时，我无处可逃。

    行人乱成了一团，东南西北地乱窜。我平静得有如在佛寺里修行的僧人的心，波澜不惊，悠闲自得地走在滂沱大雨中。

    原本耀眼无比的太阳已被厚沉的乌云掩盖了起来，天色瞬间变得阴暗无比，让我有种世界末日就要来临的错觉。

    天边擦出了妖媚的蓝光，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由四面八方传来。我不敢再走下去，怔怔地站在路中央。无数车辆带着飞溅而起的水花呼啸着在我身边往来。我看着马路对面朦胧的红绿灯，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和皮肤粘在了一起，异常难受。

    一时间，我竟不知所措起来。

    然后有一个打着伞的人停在了我的身旁。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而洋溢着温暖笑容的脸。

    第一次见面时，我们拥抱；第二次单独相处时，我们接吻；第三次相遇……我们在酒店开了个房间。

    接过秦风递过来的大毛巾，我机械地擦着脸上的雨水，直到她指了指浴室，示意我进去洗澡时，我才反应过来。

    “你先洗吧。”我的声音居然有点干涩，连呼吸都似乎有点困难。

    “我又不像某个傻瓜，站在路口中央等着雨淋也不懂得去躲。”秦风的语气微愠，像在发脾气。

    “那我去洗了。”我不想再招惹正在酝酿着怒气的人，抱着大毛巾走进了浴室里。

    明明刚才在雨中见到她时还是笑眯眯的，怎么一转脸就发火了呢。

    女人心，海底针……

    随便地冲洗了一下我就换上酒店的浴袍出来了。总觉得秦风似乎有话要和我说，所以即使淋浴真的很舒服我也无心享受了。

    走出浴室，我看见秦风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玻璃茶几上的杯杯瓶瓶，注意到我出来了，她抬起头来冲我一笑：“满快的嘛。”

    走到她身旁才发现她把冰箱里的红酒、白酒、果汁等饮料全拿出来了，并把一个个酒杯叠了起来，叠成了高高的三角形，看着就觉得有随时倒塌的危险。

    “你去哪里弄来那么多杯子？”我好奇地问。

    “叫服务员送过来的。”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饮料，“你喜欢喝什么？”

    “鲜橙汁。”

    “要加点白酒红酒啤酒什么的吗？”她笑嘻嘻地问。

    “加点雪碧吧。”

    “哪有来酒店不喝酒的？”她侧了侧头看我。

    “我以为我们只是为了避雨。”我看了看窗外，依旧水幕连天。

    “才不是为了避雨。”她轻声地“哼”了声，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是为了什么？”

    看她着我，我看着她，就那么几秒钟，我的脑子就思考出了无数种不同的答案。她终于开口了，内容却不是我猜测的任何一个。

    “学姐干吗一直站着，坐下来嘛。”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顺应着坐了下来。

    她由始至终都一直盯着我，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怎么了？”我问。

    “啧啧，”她伸出手来，似乎要触碰我的脸，“学姐现在是个水当当的大美人哦。”

    我受惊一般往后缩了缩，她的手就定在了离我的脸大概三公分的地方。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头发，还滴水呢。”她的表情有那么一刹那的惊愕，甚至带点受伤，但马上又恢复了过来。那只白玉般纤细的手，抓起了我垂在肩旁的长发。没来得及让我答话，她就站了起来，走到衣柜那里，拿出了一条大毛巾。

    “我帮你擦擦。”她走到我的身后，撩起了我的长发，轻柔地擦拭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出拒绝的话。面对着她那温柔的神情，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学姐再不理我了。”她的声音有点压抑，我极力地忍耐着，不去回头。

    “怎么会呢。”我应了一声。

    “那么学姐还是会帮我咯？”她的语调恢复成了以往的轻快。

    说到底，还是为了那场角色扮演。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戏，你还会接二连三的来找我吗？这句话终究是问不出口的。

    “如果什么？”她等待着我的下文。

    “如果东方学弟可以为了你变得坚强，你会不会考虑和他在一起？”我为自己能够迅速地找到那么一个“如果”而感到庆幸。

    “不会。”她答得简单干脆，估计东方学弟在现场的话一定会哭死。

    “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吗？”我想起了东方鸿那张清秀而隐忍的脸，想起他那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想起他要为喜欢的人变得坚强的话语。那个胆小而认真的男孩子，是很用心的在喜欢一个人。

    站在身后为我擦头发的人停止了动作。我的心紧了一下，但随即听到了她的声音：“好了，这样就不会滴水了。学姐要用风筒吹一吹吗？”

    “不用。”我摇了摇头。

    她把毛巾扔到了一边，在我身旁坐下。

    “学姐是不是已经不想再帮我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秦风的心思是异常的敏锐的。

    “欺骗是不好的行为，终究要受伤的。”

    “这是善意的欺骗啊。”秦风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我只是无奈地笑笑，没有反驳。秦风看着我良久，神情一如那天我要求离开时那般复杂。

    “是鲜橙汁加雪碧没错吧。”她突然又开口了，并开始用开瓶器来打开玻璃茶几上的饮料。

    “不要开那么多，喝不完的。”我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一口气就打开了五六瓶。

    “我来结帐。”她看了我一眼。

    “那么让我来开那瓶香槟吧。”我早就想试试了。

    “……”

    最后，秦风把茶几上的所有饮料都打开了。我们各自拿了一瓶香槟从叠成三角形的最上面的那个酒杯开始倒酒，看着那紫红色的漂亮液体如瀑布一样泻满了底下所有的杯子。

    “学姐，在你喝鲜橙汁加雪碧之前，先和我干一杯香槟吧。”秦风在那叠三角形上拿了那杯最高的，对着我盈盈笑语。

    香槟的度数并不高，我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那么，为了什么而干杯呢？”我同样举着杯问道。

    “为了在二十年前的今天出生的美丽Baby而干杯！”她得意地一饮而尽。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有点惊讶。

    “嗯哼～”她抿了一下唇。

    “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哦。”

    “陪着我就行了。”她又拿起了另一杯香槟，“第二杯是为了庆祝二十年后的今天，那个ＢＢ竟出落得如此标致！”

    “干杯！”我附和着。为什么她在讲那句话时可以完全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啊……

    “第三杯是为了庆祝我终于再也不用一个人孤独地度过生日了！”她像喝开水一样又灌了一杯。我则默默地跟着喝尽。

    在我心情不好时，除了会想去散步外，还会喝酒。

    干完第三杯后，接下去就已经不需要干杯的理由了。我们随意地喝着，秦风还不时往杯子里加别的饮料。

    “学姐的生日是怎么过的？”她用非常想知道的眼神看着我。

    “……忘记了，一年不同一年。”我拿起了茶几上她调得很漂亮的一杯液体试了一口，意想不到的辛辣。

    “这杯加了白酒哦。那上一年呢？”她拿走了我手中的那杯混合物。

    “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蛋糕，就跟现在一样。”我笑笑。

    “跟现在一样？有人陪着你过？”她眨了眨乌亮的眼睛。

    “嗯”我依旧只是笑笑。

    她没有追问下去，径自喝着，但表情是一副很想探究的样子。

    “那个人是谁？”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看她一眼，觉得脑子有点沉沉的。只是喝了那么几杯而已，有那么快就醉的吗……

    “是学姐喜欢的人吗？”秦风摇了摇我的手。

    “喜欢……的人……？”我盯着窗外，因她的话而微微地失神。

    “不知道……”我笑着摇头。

    “啊？怎么会？”秦风满脸的不相信，“有感觉才会喜欢，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啊，我又不勉强你。”

    我把头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有点无力。

    “是真的不知道啊……有感觉……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叫做有感觉的吧？”

    “但谁会和自己讨厌的人一起过生日啊？”秦风突然整个人趴在了我的肩膀上，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对他的感觉，那你悄悄的告诉我好了，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我皱了皱眉，她说话时的气息喷到了我的耳朵上，酥酥痒痒的，感觉很奇怪。

    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对啊，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那个秘密。那个只能烂在自己心里的秘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瞪她一眼。

    “因为我是特别的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只觉得头有点晕，四周的景物晃得厉害，脑子沉甸甸无法思考。

    “嗯，我告诉你，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学着她的样子，在她的耳边小小声的说道。

    “嗯嗯。”她点着头。

    “其实我……”

    我和你本来就只是不相关的张三李四，擦肩而过的路人甲乙丙丁。

    但实际上我们已经认识了啊。

    我就在这里等雨停，你先回校好了。

    为什么呢？

    伞太小了，一个人撑的话就不会被淋。

    那么，要么我们一起被淋，要么一起迟到。你来选吧。

    傻瓜。

    “秦风，那样的感觉其实是开心的……”我俯到她的耳边喃喃地说。秦风动也不动，安静地听着。

    我应该听妈妈的话。

    ……

    她说这个学校的校风不好，不要来这里读书。

    ……

    如果我没有来这个学校读书，就不用遇见你了。

    所以……你后悔了？

    是啊。

    “但是秦风……那样的感觉却又很痛……”我伸手抱住了那纤细的颈项，把头埋入那柔软的发丝中。

    “无论是什么样的感觉，你都还是喜欢的吧……？”我听见秦风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啊，不知道还喜不喜欢，她都后悔了……为什么我还要记得呢？”因此，忘记吧，忘掉那些甜的酸的苦的过往……这么强迫着自己去做，就真的一点一点地遗忘了，再也想不起来……

    连自己喜不喜欢，讨不讨厌都模糊不清了……

    朦胧中，我感到自己的脸被人捧了起来，然后落下了一连串细碎的吻。

    “为什么……”我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声音在问。

    “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个人语气茫然地在我的耳边回答着。

    	

 第六章　　夜漫漫

    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睁开眼睛时感到头有点胀痛，而四周围却是陌生的环境。

    “这里……？”我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还没坐稳便感到血液刹那间全涌上了脑子，眼前一阵发黑。

    “学姐，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甩甩昏胀的头脑，我终于想起自己正和秦风在酒店里避雨的事情。我的酒量不是很好，不知道酒品怎么样……以往喝醉了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发酒疯之类的可怕行为。

    “喝点开水吧。”秦风体贴地把水递了过来，我接过，一口气喝完。看了看窗外，居然是漆黑一片！难道……已经很晚了？！

    “现在几点钟啊？”我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不在身上，于是转头看向了秦风。

    秦风穿的也是酒店的浴袍，看来她趁我睡觉时也去洗了一个澡。

    “现在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你睡了很久。”秦风挨了过来，我可以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沐浴露味道。

    半夜……？！那么不就意味着我们要……

    “对啊，我们要在这里过上一夜哦。”秦风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笑眯眯地说道。

    “……你不怕家里人担心？”我读高中后就因为种种原因而搬出来住了，所以没有这层顾虑。

    “他们经常不回家的，也很少管我。”秦风跳了下床，打开了电视机，“你还想睡吗？不如我们看一下有什么节目吧。”

    想起第一次和秦风相遇时就是在凌晨，一般如果和父母同住的话，应该不会被允许那么晚还出去的……

    “学姐要打电话回家吗？其实我有试图叫醒你的，但你睡得实在太熟了。”她拿着遥控器又爬了上床，一个个频道的看过去。

    “我一个人住。”我伸了个懒腰。虽然大脑还是有点混沌的感觉，但精神却很好，完全不想再睡了。

    “对了，你肚子饿吗？我在你没醒时叫了蛋糕，还有大半个哦。”她漫不经心地盯着电视屏幕道。我看向了那个玻璃茶几，原本放着的那一大堆杯子瓶子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服务员收拾过，现在有的只是一盘吃了一角的蛋糕。

    我下了床，朝那蛋糕走去。那是盘很普通的芝士蛋糕，上面没有用奶油写着“生日快乐”，旁边也没有许愿用的蜡烛。

    “秦风，你有看到我的手机放哪里了吗？”我找了找沙发附近，都没有见到，于是又翻了翻抽屉、柜子。

    “怎么可能在里面啊，你又没动过那里。”秦风掀开了床单来看，可能没有找到，又趴了下去看床底。

    “掉在这里了。”她伸手把手机从床底下掏了出来。

    “谢谢。”我接了过来。

    她有点无聊地躺了下来，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都没有好看的频道啊……哇！学姐，你干吗把灯都关了？！”

    我把手机里储存的那首《生日快乐》放了出来，然后再打着从抽屉里找到的打火机，蹲在了那盘蛋糕后面。

    “许愿啊。”我催促了一句。

    “学……”昏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她喊了一个单字，而且声音微微的有点颤。

    电视机正播放着不知道头尾的粤语残片，手机里的音乐声已经停了下来。我对她说：“秦风，生日快乐。”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蹲下，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电视机里的女主角正在和男主角吵架，很尖锐的叫骂从音箱里传出。

    我觉得自己很傻，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为什么我还要为你做这么多事情呢？

    我可从来没要求过你这么做的！

    所以说……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很傻……

    我看见秦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于是我熄掉了打火机的火。

    “生日的愿望是很容易实现的。”我说。

    “我也有愿望一定会实现的预感哦。”黑暗中，我始终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应该是笑了一下，但是她的语调却似乎带着轻微的哭腔。

    ……太感动？

    我没有马上开灯，靠进了沙发里，有点茫然地看着连剧情都搞不明白的片子。她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隐藏在黑暗中。

    我要忘记你，我要找一个更加好的人去爱，我要得到幸福。

    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搞了半天，那个人不是男主角嘛。”看着电视机里那个女人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我才发现，原来之前出现的那个男人不是男主角。

    黑暗中，秦风终于站了起来，走去开灯。

    室内顿时一片光明。

    “好烂的剧情。”我嘀咕着。

    “不会啊，我觉得还好啦。”秦风靠了过来，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身边，“肚子有点饿哦，学姐，帮我拿块蛋糕好吗？”

    我看她一眼，总觉得那家伙此刻笑得过分甜蜜了，再吃蛋糕不会腻死啊？

    “喏”我还是把蛋糕递了过去。她弯着嘴角看我，然后很迅速的，伸过头去咬了一口。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她就着我的手一口口地吃着。

    “在家时，你爸爸妈妈是怎么叫你的？”她舔了舔嘴角很突然地问。

    “月白”

    “那你的朋友又是怎么叫你的？”她再问。

    “关”

    “你喜欢的那个人呢？”

    “学姐。”

    惊觉到秦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让她误会的话。

    “我说的不是你哦！”

    “噢！”她点了点头，“原来你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不能够一起毕业，满痛苦的吧？”

    “不会啊，我们同一个班。”

    “那他干吗叫你学姐？”

    “因为我留过级。”所以那时候即使是同班的同学都会叫我学姐。

    “噢～”她挑了挑眉，“看不出，你是个坏学生。”

    我瞪她。

    “但我也不是个乖学生哦。”她吃完了我手上的最后一口蛋糕，眼角微挑，露出了一丝坏坏的笑。

    某种迅猛而危险的情绪在她的眼里一闪而过。然后她垂下了眼帘，动作诡秘而又突然地，舔了一下我的手心。

    我吃了一惊，几乎是惶恐地抽回了手。

    “这样的话，我不能够再叫你学姐了。”她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仿佛刚才做的事情是再自然不过的。

    “秦风？”我搞不清楚她的举动，从认识她的那刻开始，她的所有行为都不符合常理。

    “我不要跟着你喜欢的人一样叫你。”她没有解释那个怪异的举动，而是继续说着我并不关心的问题。

    怎么称呼一个人都没多大关系，反正就是一声，知道是在叫自己就行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样的事情那么在意。

    “秦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确定一些事情。

    “好啊，你问吧，小白。”她甜甜地笑道。

    ……小……白？

    “……不会是在叫我吧？”为什么名字里有个白的人都逃脱不了被称呼为蜡笔小新的宠物的命运呢？

    “你也可以叫我小风的哦～”她呵呵地笑着。

    我汗！

    “你不是说有问题要问吗？”她侧了侧头。

    对了，这件事情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秦风，你是不是拉拉啊？”

    “拉拉是什么？”她好奇地瞪大了双眼。

    “LES呢？”那么，换个说法。

    “不明白。”她摇了摇头。

    “蕾丝边？”这下该懂了吧！

    “内衣吗？”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o＜

    “你是不是同Ｏ恋啊？！”我忍无可忍。

    “不知道啊。”

    “……”我惊恐地瞪着她。为什么是回答“不知道”而非“不是”啊啊啊啊啊？？

    “那小白你是吗？”她的目光瞬间变得有点锐利。

    “我……不知道。”其实我很想说“不是”，但事实上却……蓦地，我想到了一些什么，诧异地看向了她。

    “我是属于那种喜欢上了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类型的人。而到目前为止那个人都还没出现啊，所以根本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秦风认真地说道。

    “……是这样啊。”我扯出了一抹笑来。也许，自己不该胡乱猜测的……

    “但是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啊？”秦风不解地抿着唇并皱起了好看的双眉来。

    “那天，你为什么要吻我呢？”终究还是问了。总比自己胡思乱想的要好。

    她怔了一下，似乎到现在才又想起了那件尴尬的往事。她沉吟着，良久都不出声。我默默地转过头去看着电视，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不安起来。

    有些事情，是不是不应该点明的呢？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问题都会有答案的。

    “有两个原因，两个都是真的，但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其中一个。”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那个问题时，她却开口了。

    “为什么？”我没想过这会是道多选题。

    “时机未到。”她淡淡地说。很认真的表情，她说的话，是真的。

    “那么，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我觉得自己有点紧张。

    “因为我觉得感觉很好。”她一脸像在回味什么美味的食物一样，表情陶醉。我刹时觉得自己要自燃起来了。

    这个人的思维……果然不是我可以理解的……Ｔ_Ｔ

    “秦风，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或许只是无心的举动，对别人来说……却是一种□的行为？”我斟酌着字眼来说。她认真地听着，乌黑的眼睛分外的明亮。

    “□？”她疑惑地重复着我说的单词，“像是这样的行为吗？”她快速地凑了过来，舔了一下我的耳垂，然后再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故意的！

    我敢百分百的确定她是故意的！——就连之前的那些我以为是无心的举动都是故意的！

    “我不明白！秦风，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警惕地盯着她，仿佛她是洪水猛兽。

    她就坐在那里，表情有点受伤地回视着我。似乎是我做了什么伤害了她的事情一般。

    “……因为，我想知道，喜欢上一个人到底会是怎么样的感觉。”她终于缓缓地开口了，“我们不是情侣吗？所以我那样做没有什么不对啊。”

    “假的！你也知道我们并非真的情侣！”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扎进了掌心里，隐隐的痛着。

    “要欺骗别人，首先要欺骗自己，不是吗？”她说得那么的理所当然。

    人的感情又不是像做戏般说CUT就能CUT的。

    “你就不担心自己会假戏真做？”我捂着额头无奈地问。

    “那小白呢？小白担心自己会假戏真做吗？”她不答反问。

    “不会。”我听到了自己冷漠而果决的声音，“不会的。”

    除了她，除了那个伤害过我的人外，我不会再喜欢上其他的同性了。

    偌大的房间里，电视机还播放着深夜的悲情节目，我和秦风保持着陌生人的距离，默默无言。

    我看到她点漆般乌黑明亮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气，久久不散，却始终没有形成水滴落下……

    	

 第七章　少时情怀

    一夜无眠，我和秦风几乎都没睡过，就这样僵持在沙发上，装作很认真地看着电视连续剧，无言至天明。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的寒毛马上“唰”地整齐竖立。

    “……你想发生什么？”她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

    秦风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带着些微的玩劣和狡诈，却烂漫如花。昨夜的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原本冻结的空气也缓和了起来。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哦！～我和小白的缘分匪浅呢！”

    缘分也分很多种，例如有一种就叫作孽缘的……

    我拿起已经烘干的衣服到洗手间去。

    “小白，你说我们前世会不会也是认识的呢？”

    秦风的声音透过门板隐约的传来。

    “你想太多了。”我应了声。

    即使前世是认识的也无关今世吧。反正今生不知前生，宿命轮回之说，本无意义。

    穿着整齐，我推开了浴室的门——

    “拜托！你在换衣服！”我失声叫道。

    “我不知道你会那么快出来嘛。”秦风毫不在意地把脱下的浴袍甩到脚边，只穿着贴身的内衣裤，慢条斯理地拿起床上的衣服。

    不是没见过只穿内衣的女生，上游泳课时我们就一帮女生在反锁的教室里换衣服，还□裸的坦然相对呢。所以我的震惊只有一瞬间而已。

    “你这白痴，也不会把窗帘拉上。”我赶紧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放了下来。她回头看我一眼，我平静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嗯，小白觉得我今天穿裙子好呢还是穿裤子好呢？”秦风并没有马上把衣服穿上，而是面对着我笑问。

    我垂下头，从她的脚开始缓缓往上扫视，最后停在了她的脸上，专注地盯着她那双乌漆的眸子。

    高挑的身材，完美的体形，吹弹可破的肌肤，配上如花似玉的美貌，无可挑剔。

    最重要的是，她还春光半泄地做出邀请般的举动。

    这样的诱惑，谁禁得起？

    “真要我说，”我一步步地向她走近，“不穿的话不是最好的吗。”

    她似乎想不到我会这样说，表情微愕，挂在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但仍

    在努力地维持着。

    看到这样子的她，我不禁失笑。

    “为什么到头来又觉得害怕了呢，会变成那样不正是你期待的吗？”我在她身前站定，低下头去，在她耳边细语，眼睛很自然就落到了她洁白的香肩上，我轻轻地在那上面咬了一口。

    “学……”她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不料小腿撞上了后面的大床，整个人便往后倒了下去。我顺势弯下身子，双手撑在了她肩膀的两侧床上，对她虎视眈眈。

    她终于再也笑不出来，有点惊恐地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你要玩火的。”我低下头去——

    “不要！学姐！”她慌乱地挣扎了起来，尖声大叫着。

    “不要的话就给我好好的换衣服。”我站了起来没好气的说。她则是愣在当场，久久反应不过来。

    “干吗这副鬼表情，两个女的可以干什么。难不成我还能□了你？”我好笑地看着她那百年难得一见的呆样，绕过玻璃茶几，坐到沙发上。

    “你表现的就是那样嘛。”她似乎有点气恼刚才的事，一边换衣服还一边气鼓鼓地瞪向我这边。

    我只是笑笑，不和她计较。

    “小白，”她换好衣服后又蹭到了我的身边，马上就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其实如果刚才你能够表现得温柔一点的话，我会很乐意给你的哦！”

    我用一个手指顶开了她凑过来的头：“小丫头不要乱说话。就算你给我，我也要不起。”

    退房离开酒店时已经快八点了，我们便坐计程车回校。

    “小白，送你到这里啦。”到达学校时，她并没有一起下车。

    “你早上没有课？”我疑惑地问。

    “是啊，下午才有。”她在车里朝我挥着手。

    “那么拜拜。”我也朝她挥挥手。

    “对了！”刚要走时，她又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把我拉住。我只能又转过头去。

    “GoodbyeKiss呢？~”她的眼睛贼亮贼亮地闪着。

    “不要玩了。”我无奈地看着她。这里是学校，进进出出都是认识的人，单是听到这样的对话都不好。

    “那就先留着好了。”她松了手，坐了回去，然后叫司机开车。

    没有说再见。

    可能就因为这个原因，我走了几步后又回过了头，发现渐行渐远的车子里，她也正扭着头透过后面的挡风玻璃看向我。我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却又马上被彼此的距离越拉越远了……

    “关，看什么啊？还不快点就要迟到了哦。”背后被人重重地拍了下，我回头，是同班的同学文书琴。

    “没什么，走吧。”吐了口气，我收回飘忽的思绪。

    大学里，整个班级比较固定集中的教室是自修室，而平常我们都是按照课程表上的科目到不同的教室上课的。今天的课程安排在东面教学楼的305教室。

    “嗯，楼下那个人……怎么这样子……”和几个不认识的女生在楼道里擦肩而过时，听到了她们小小的议论声。走在我身边的文书琴好奇地东张西望起来。

    “他们在说哪个人啊？我怎么看不到？”文书琴拉着我停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探着身子朝楼下望去。

    我满脸黑线地瞪她：“文同学，是谁刚才说不快点会迟到的？”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八卦这点让人非常不能忍受。

    “关啊，你说他们指的是不是那个人啊？脏兮兮的，学校的门卫怎么会让他进来的？”她对我的话听而不闻，还非常殷切地推着我到栏杆边，要我看她指去的地方。

    “看过了就可以走了吧？”我应付式地往那里瞟了一眼。

    只一眼。

    “天……”我甩开了文书琴的手，飞奔下楼。

    “关！你去哪里？关！”文书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我没有回头。

    几乎是一口气冲到了楼下，我奔到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面前。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的？”我大吼。

    “……关学姐？”他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里尽是疲惫的色彩，但在看到是我后，瞬间又迸发出喜悦来。

    “小风不见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找遍了她可能会去的所有地方……还是找不到……”

    我捂着自己的额头，顿时无言。

    “怎么办……？”他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就往后倒去，我大惊，连忙伸手去拉。

    很烫！

    在我的手触碰到他的手时，便被他散发出来的火热温度吓了一跳。人是接住了，并且是很郁闷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我听到了经过的那些同学们所发出的清晰的抽气声。

    “喂？！”他居然就这样给我晕了过去！？

    于是、因此、所以、是故，我现在不是在教室里听课，而是在学校附近的医院病房里端坐。

    那个虚弱的家伙在吊瓶打了一半时才悠悠转醒，美丽的眼睛睁开后有点涣散，满脸迷茫地看向我，明显的神志不清。

    “觉得怎么样？”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烫了，但温度还是不正常的。毕竟点滴不是仙丹，没有那么快就可以完全退烧。

    他的眼神过了许久才聚焦，在认出了是我后便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关学姐……”他的声音本来就略带沙哑，现在听来更是不堪入耳。

    “喝水喝水。”我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到他手上。那是我在他还没醒时到医院的小卖部买的。

    看着他听话的喝水，我开始斟酌着要如何告诉他我昨晚和秦风在一起的事。

    “你……昨晚没回家？”他的衣服不单止脏，还是湿的，估计是昨天淋了雨水没有更换，直到今天都还穿着。

    我的话像是碰触到了他精神上的某个机关，使他原本平静的神情刹时变得慌乱，如果不是我及时按住他的话，他肯定已经把吊瓶架弄翻了。

    “我还没找到小风！我要去找她！”他急切地道。

    “她昨晚和我在一起，现在已经回家了！”我在他耳边低吼。

    他错愕地对上了我的眼睛，半信半疑。

    “是真的。”我保证。

    他呆呆地定在那里，似乎在慢慢地消化我的话。

    “真的？”他又问了一句。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原来是和关学姐在一起……”他这才乖乖地躺了回去，“但为什么一整晚都关机呢？害我好担心……”

    “电池没电了。”我不知道秦风为什么关机，但看到他那个样子我不由自主就这样说了。

    他柔柔地笑了：“这样子就难怪了，我的号码刚换过，她记不住的，所以才没办法用公共电话打给我。”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那单纯的表情。

    “嗯……前几天我就跟她说了想陪她一起过生日，到时候我有话要跟她说……她可能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结果生日那天……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我很害怕……她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东方鸿的头低垂着，碎长的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语句支离破碎。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他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学姐不要笑我……”他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有点紧张。

    “不会的。”我摇摇头。

    他露出了略带腼腆的笑来：

    “说起来关学姐救了我两次呢。”

    “是啊。”我悲哀地叹了口气。回想起自己横抱着昏迷的他在无数老师和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下跑出校园的情景就觉得很想死掉……从此以后，还有谁会相信我是女的呢……？T_T

    更过分的是，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要上前帮忙……

    “对不起，害你不能上课了。”他不安地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不要说对不起，说谢谢。”我淡淡的道。

    他怔了一下，旋即有点羞涩地笑了起来：“嗯，谢谢你，关学姐。”

    我微微点了点头：“好了，吊瓶打完后我就送你回家休息，医生开的药我已经帮你拿了。”

    他看着我，欲言犹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觉得和他在一起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突然就佩服起和他青梅竹马的秦风来。

    “……我先不回去……”他小声的支吾。

    “是不是觉得身体没力气？那就在这里多躺会儿吧。”

    “……不是……”他摇摇头，咬住了下唇。

    我看着他那犹豫的神情，终于想到了什么。

    “你想去找秦风？”我问。

    “嗯……”他轻轻地点头。

    我无力地闭上眼睛。

    “关学姐……我、我可以一个人去的，你不必花时间陪我……”他焦急地说道。

    “然后等你再一次在街上晕倒，送回这里来？”

    “我、我没那么虚弱……”他红着脸争辩。

    “要不要我拿块镜子给你看看你现在到底有多憔悴？”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去。

    “秦风不会消失掉的，等你的病好了再去看她也不迟啊。”看着他那样子，我不得不说出些安慰的话来。

    “嗯。”他终于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接下来，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躺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我出神地盯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的流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原来先喜欢上对方的那个人，真的是注定比较痛的……

    	

 第八章　表演时间

    我一直以为只有感冒才会传染，没想到连发烧也会……

    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我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不知有多久了，那个说了会在放学后帮我买粥过来的同学在过了放学时间的一个钟头后仍没有出现。

    不会是那家伙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吧？

    “文书琴，你现在到底在哪里？”生病的难过外加肚子的饥饿再外加等人等到不耐烦，我的语气恶劣到了极点。另外嗓子还异常的干燥，都快可以喷出火来了。

    “关？难道现在他还没有把东西送到你家吗？”文书琴小小的吃惊了一下。我愤怒地眯起了眼睛。

    “我不是叮嘱了你不要叫外卖的吗？我家比较难找，没来过的人一般都找不到的！”如果可以叫送餐服务的话我还用得着专门拜托你吗！

    “不是啊，我没叫外卖，而是你那个男朋友说要亲自送去的。”文书琴急急忙忙地解释着。

    “什么男朋友？”我哪里来的男朋友？为什么本人不知道？

    “我说关啊，我们都三年同学了，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瞒着我，不够朋友哦！”她倒自己一个人在那边说开了。

    我认识的男生很多，但会让文书琴误会的却绝无仅有。

    “……你说的该不会就是上次在学校里晕倒的那个吧？”我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承认了？他个子是矮了点……不对啊，其实不算矮了，是你自己太高而已！而且他的样子很俊秀哦，没什么地方见不得人啊，你干吗一直不肯公开啊？那天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所以他才那么落魄啊？”

    “我的手机没电了，就这样，拜拜。”我迅速地收了线。

    天啊！我对着天花板上的光管无声地呐喊着。被谁误会不好偏偏是被全校最多嘴的那个误会了……我能够想象得到回去之后要面对怎么样的漫天流言。

    头，更加地痛了，我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

    ……等等，我似乎遗忘了某些东西……

    我的粥！

    我无奈地拨通了东方鸿的电话。号码是在他发烧那时互换的。

    “关学姐！”电话才接通他就在那边兴奋地叫了起来。

    “你找不到我住的地方是吧？”想也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是啊，文学姐虽然详细的把地址告诉我了，但还是找不到……”他的声音很沮丧。

    “你现在在哪里？”我就知道会这样。自从两年前开发商在我租的那栋大楼前面建立起新的楼房后，人们都会把新盖的那栋大楼误以为是我所住的那栋。

    东方鸿在电话那边报了个具体地址，我叹息了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你等一下，我现在下去接你。”因为从新楼到我这里的路线不只是绕个弯那般简单，是很难用语言说得明白的，还不如我直接下去接他快一点呢。

    “但学姐，你不是生病了吗？”他满含担心地说道。

    “也没到快要死的程度。”我没好气地回道。那边顿时没了声音，估计是被我那有点火大的态度吓到了。

    “你就站在那里别动，我现在下去。”不等他再说话我就把电话挂了。

    万般不情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脑袋胀痛胀痛的，还有点眩晕，我悲哀地拥抱了一下枕头。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

    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地下了楼，东弯西拐地来到新楼那里，远远地就看见了东方鸿的身影在空地前来回踱着步。

    “关学姐！”他似有感应一般往我这边看来，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高叫着。

    我无力地朝他挥挥手，喉咙又干又涩，不要说喊叫，连说话都不太愿意。他欢快地小跑着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后却又敛了笑容，表情有点急切。

    “学姐看过医生了吗？”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冰凉，摸上来时让我觉得很舒服。

    “吃药就可以了，我的身体很健康，睡一觉就没事了。”我甩了甩有点昏沉沉的脑袋，使自己再清醒一点。

    “但文学姐说你已经请假三天了，而且直到现在你还是那么烫。”他的手伸了过来扶住我的背，我想说不用，但马上又感到了一阵眩晕。

    “我要回家睡觉，不去医院。”我坚决地道。

    他在原位站定了，没有要走的打算。

    “那我自己回去。”我推了下扶在后背的手，本以为很容易就可以把它推开的，但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

    “学姐不要逞强了，看你连站都站不稳。我还是送你到医院吧。”他皱了皱娟秀的眉，带着忧郁的表情看我。

    “不去。”我用尽全力推开他的手，蹲了下来。

    他倒抽了一口气，神色慌张地跟着蹲下，并凑近来仔细地看了看我。

    “放心，我没有晕倒。”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冷冷地说道。

    “你的脸色很苍白。”他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不领情地别开了脸。

    “难道你还指望我现在脸色红润满面红光？”

    “……学姐……”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在闹别扭哦……”

    我想杀人……

    “难道学姐不想早点恢复吗？生病是很难受的吧。”他耐心地劝说着。

    “反正我就是不去医院。”我把头埋到了手臂上，不再理会他说什么。

    早知道就不要来接他了，就是硬逼着文书琴跑一趟也总比现在被他缠着要去医院好。

    耳边聒噪的声音终于停止了，我轻吐了口气正要抬头，却猛地感觉整个人被凌空抱了起来。

    “你干吗？！”我失声惊叫。

    “去医院。”东方鸿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坚决。

    “我说了我不去！”我拼命地挣扎着，以他那么单薄的力量，估计不用几秒钟就会把我给放下了。

    “乖，不要紧的，我会一直陪着你。”他居然敢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你想死！快把我放下！”本以为那两条纤细的胳膊没多大力量，谁知道我怎么折腾他都有本事抱得稳固。

    我狠狠地瞪他。

    “学姐，发烧不是小病，如果一直高烧不退的话是会烧坏脑的。”他异常认真地看着我，清亮透澈的眼睛如一汪深泉，黑不见底。

    我一时间居然呆住了，只觉得他的眼睛仿佛有着一股强大的引力，要把我吸进去一样。浮躁的心，一点点的平静了下来。

    “算我输给你了，去就去……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我闷闷地道。

    “学姐连站都站不稳要怎么走啊？你算不上太重，还好啦。”他笑了笑，带着一丝安慰。

    “才怪，我比你还要高。”其实被这样抱着感觉也不错，我担心的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用光了力气就这样把我摔下来。

    “学姐比一般男生都要高吧，但你毕竟还是女生啊。”他的声音虽然沙沙的不是我爱听的音调，但说话的语气却是柔柔的如三月春风，让人感觉很舒服。

    “那又怎么样？”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被这样抱着有种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妈妈怀中的感觉，安心而满足。

    “学姐不要小看男生啊。”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一吹就散进了空气中。

    最后的记忆就停在那里，接下来的是黑甜的梦乡。

    就如经过了一个漫长的黑夜，睁开眼时，满室都是灿烂的阳光。我的脑袋有十几秒的空白，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学姐你醒了，肚子饿不饿？”一把沙沙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有点茫然地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发现自己的身旁坐着一个有点熟悉的男生，却一时间想不起到底是谁。

    “怎么了？”他凑近了一点，“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迷惑地看着他。

    “难道还在烧？”他双手撑着床单，俯下身来，和我对贴了一下额头。过于亲密的距离让我把他的五官看得非常仔细。男生的皮肤居然也敢长得那么细腻，真是过分！

    “还有一点烧，但应该不要紧的吧。”他喃喃自语，似乎有点放心不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这个人……是在为我担心吗？

    “学姐，你怎么不说话？”他微微皱着眉，有点焦虑的摇了摇我的身子。

    “停停停，不要摇我了。”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被他这么一摇，我的头又开始晕了。

    “哦……”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那么你要吃点东西吗？”

    “我睡了多久了？”才开口说话，喉咙就火烧一样的灼痛起来。

    “两个多小时吧，点滴已经打完了，学姐你是扁桃体发炎才引起这次高烧的。回家后要多喝水哦。”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脑袋终于慢慢地清醒过来，连在新楼前的那一幕都清晰得犹如电视重播。

    “你送我来医院的途中没有遇到什么人吧？”顾不上喉咙痛了，一想到自己平时人缘太好，附近的大妈大爷大婶都认识个遍，如果不小心被他们看见我被一个男孩子抱了……

    我不敢想象！

    东方鸿困惑地看着我：“那是马路哦，有人也不奇怪吧？”

    我决定放弃跟他沟通。

    “学姐是觉得不好意思吗？”他垂下了头，双颊绯红，“那时候是迫不得已啊……之前学姐不也抱过我……”

    我顿时满脸黑线。请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

    “你认识文书琴？”这个罪魁祸首！

    “文学姐？不认识哦。在校门那里遇到，是她先叫住我的……”东方鸿脸上的红云未褪，表情带点羞涩的说道，“她问我知不知道你病了，还请了三天假没来上学。我那时很震惊，就说要去看看你。然后她就拜托我顺便买些粥过来了。”

    一句话，我所托非人就是了。

    “学姐……那、那粥你还喝不喝啊？”

    “……”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下午，打了点滴又吃过东西后我的头已经不会那么晕了，走起路来也不再摇摇晃晃的。本来我想一个人回家就可以了，但东方鸿却很坚持的要送。

    从医院到我家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路程，我们并肩走着，悠闲的看神色匆匆的行人们来来往往。

    “学姐，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他突然问道。

    “……有个哥哥。”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到这样的话题，我一直都很避忌谈及家里面的事，特别是，有这么一个哥哥。

    “啊！原来是哥哥。”他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我刚开始也觉得‘月朗’这个名字应该是男孩子的才对。”

    “女的。”我淡淡的说。

    “啊？”他似乎有点搞不清了，“所以，你还有个姐姐？”

    “名字相似不一定就有血缘关系吧？”我反问。

    “对哦！”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地歪着头笑了起来。

    “……我”我沉吟了一下，“睡着时喊了那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那是学姐重要的人吧？”

    我没有回答。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喊小风的名字吧。”他又一次涨红了脸。

    我看了过去：“你谁的名字都没叫啊，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垂下了头。

    我们没再说话，也许他也感觉到了我的不悦，却又不敢再问什么。

    在离我家的大楼还有几米远的地方时，我突兀地停下了脚步。身旁的人毫无知觉地低着头行走，在发现我已经停下后也马上顿下了身形，不解的回头望我。

    “秦风。”我定定地看着楼梯口的那抹熟悉身影，她也发现了我……们，含笑看了过来。

    “小风！”东方鸿兴奋得像小狗一样跑了上前。我在后面慢慢走着，直到他们身边。

    “怎么来了？”我扯出了淡淡的笑。

    秦风维持着那个动人的微笑，道：“听说你已经三天没去上课，所以就来看看。但拍门时隔壁的大婶告诉我，有看见你的男朋友送你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东方鸿笑出了声来：“那个大婶是不是看错人了，哪里是学姐的男朋友？那个人是我啦！”

    我没有理会他，扫了她一眼，问：“等很久了？”

    “嗯”她也没去看他，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来呢？”我叹了口气。

    “因为想见到你啊。”她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起来。我心里一惊，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却发现被我们晾在一边的东方鸿正带着困惑与猜疑的神情盯着我们。

    那么，她的话，她的行为，她的目光……只是在演戏……？

    	

 第九章 千千结

    有那么几分钟，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任时光静静地流淌。

    “学姐，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的，我送你上去吧。”东方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送秦风回去吧。”我疲倦地垂下了头。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的样子，迟疑的看着我。

    “傻瓜小鸿，学姐这样说是在暗示不方便让我们上去啊。”秦风笑着推了东方鸿一把。

    “啊……？是、是这样哦……”东方鸿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的说了声“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只是笑笑，算是默认了秦风的话。

    “那我们先回去了，学姐要好好休息哦。”秦风的言行又恢复成以往的自然随意，刚才的暧昧仿佛只是错觉而已。

    “拜拜。”我已经不想深究她的所思所想了。真的觉得疲惫，很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上楼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东方鸿拉住了秦风的手。她没有拒绝，就这么让他紧握着。

    两个年轻的身影手拉着手渐行渐远，傍晚的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一口气爬上了八楼，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因缺氧而揪成了一团，狠狠地痛着。

    你明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那天你看见了，不是吗？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和他也做过了同样的事情。

    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他背叛了你！

    相信一个人就不要有怀疑。

    ……你的意思是选择相信他……？

    我只是顺从了自己的心。

    “你的心……”我用力地把门关上，混沌地走进卧室，直直地摔到床上。

    我以为自己能够忘记得了那天的事情。只要一直不去回想，久而久之就会完全记不起来。

    然而在刚才看见那两个人相携离去的身影时，沉重的记忆却撞击着我的心。

    也许有些人、有些事，需要用尽一生才能忘记。

    明明心里觉得那么的累，精神却很好的样子，怎么也睡不着了。辗转反侧间，时光流去，窗台不知什么时候已撒满了月光，白茫茫的一大片。

    我出神地盯着那里看了很久，以至于手机响起了都不知道。

    接起前看了一下屏幕，是个陌生来电。

    “喂？”

    对方没有出声，只是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三秒钟内不出声我就挂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了，但对方还是没出声，我也没有真的挂电话。

    心里隐隐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只是不明白从来直率的她，怎么也玩如此阴郁的把戏。

    我叹了口气。

    “秦风，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其实不用问我也能猜到，是关于东方鸿的事吧。

    “那是你的新欢吗？”意料之外的，电话那边竟然传来了我熟悉而厌恨的声音。

    “是你。”我的语气瞬间冻结成冰。

    “不要以为是我愿意打这电话给你。”他的语气也是淡漠得可以凝结出冰霜的。

    “废话少说。”我努力地克制着要把手机扔掉的冲动，那家伙对我的憎恶并不亚于我对他的，所以说，的确有事情发生了。

    “那个女人说要见你。”他冷冰冰地说道。

    “紫姨要见我？”我晃了一下神，脑海里出现了紫姨美丽温柔的脸。

    “话我是传达了，要不要见她你自己决定。”

    “我知道了。”刚要按下结束键，他却又开口了。

    “你没有别的想问了？”恶劣的语调，很轻易便联想起了那张永远都是一副玩世不恭表情的脸。

    真的很想就这样收线，不让他如此得意。但是……但是我有多久……已经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了……

    “我把她甩了。”他轻松的一句话，却让我的心脏瞬间揉成了一团。

    “你……怎么可以……”我“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愤怒地咆哮。

    “哟，生气了？想不到我的好妹妹会这么长情。”他在那边放声大笑。

    “你到底把人的感情当成了什么？”我咬着牙，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极力平静地和他对话。那个人的精神很不正常，我越是愤怒，他越是兴奋。

    我们有着宿世的仇怨，定要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之上。

    “当成游戏啊，你不知道，我跟她分手时，她哭得有多伤心，简直就是一枝带雨梨花。”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得满怀深情。说出的话却字字锋利，直透人心。

    “你这个变态。”我冷冷地咒骂。不过她能够哭出来还不算太糟，那个表面柔弱的女孩子，在真正伤心时，是不会哭的。

    “我变态？哈哈，我变态？如果我是变态，那么你又是什么？肮脏的同性恋！喂，你确定你真的是女的？你有□吗？每个月真的有生理期吗？还居然和自己的哥哥抢女人，谁才是变态！”

    我气得混身发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月朗真的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女孩子，我叫她做什么她都会去做。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你喜欢上的人，也许我还会对她投入点感情的。可惜啊，只要我一想到自己身边的人居然是你喜欢上的，就觉得她肮脏得不得了！”他在那边激动地大喊大叫着。

    “你给我闭嘴！”

    “是你不好啊，都是你的错。为什么你要喜欢上她呢？我和她本来可以好好相爱的……都是你……”他突然又转回了温柔的语调，听得我毛骨悚然。

    “所以你要受到惩罚，你不应该有美好的恋情，那是上天所不允许的。”他恶狠狠地接着说道，“你现在喜欢上另一个人了？花心的家伙，月朗就这样被你遗忘了吗？如果我没有打这个电话来，你就再也记不起她了吧？你就和你的新欢甜甜蜜蜜地过了？啧啧，很无情的妹妹啊。”

    “凌印净，我警告你不要再发疯了！”

    “那么最后再说一句。”他的语调使我蓦地寒彻心扉，“世事就是那么神奇。我们一起来感叹一下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忍无可忍。

    “我想说的是，你那个新欢——秦风，是我初中时的学妹呢。哈哈，我们又可以继续玩游戏了，开不开心啊？我、的、好、妹、妹！”

    我只觉得混身冰冷，如置冰窖。

    “她不是我的新欢，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解释得太急切了，月白。如果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就根本不用理会我对她的追求。你就祝福哥哥可以有段幸福的恋情好了。”

    “凌印……”

    电话被挂断了……

    我瞪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能量般，虚弱不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怎么会这么？怎么会这样……？

    那个疯子！真正的疯子！

    你不要以为能够抢走我所有的东西，那些是我不要了才让你拿走的！

    是你在抢我的东西，抢不过我就一副要发疯的样子，做给谁看！

    我抢不过你？真是天大的笑话！那么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抢不过谁！

    我蜷缩着身子，寒意一阵阵的袭上心头。

    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小孩子，本该天真无邪，却已经满怀仇恨。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恶毒与怨恨。

    如果没有他（她），我一定不会如此不幸。

    我们都这样想着。那么多年来，念念不忘，仇怨一分一分的滋长，恨不得对方遇上某场意外，死个干净彻底，从此一了百了。

    他无需姐妹，我不要兄弟。

    憎恨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那种怨恨和憎恶上来时，就会在脑子里模拟千百次置对方于死地的场景，等真正冷静下来后，连自己都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

    所以，我努力地使自己平静下来。愤怒只会迷失心智，什么事情都解决不了。

    我像鸵鸟一样把头扎进床单里，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我把她甩了。

    相信一个人就不要有怀疑。

    你不知道，我跟她分手时，她哭得有多伤心，简直就是一枝带雨梨花。

    我只是顺从了自己的心。

    可惜啊，只要我一想到自己身边的人居然是你喜欢上的，就觉得她肮脏得不得了！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冲到浴室里，拧开洗手盆上的水龙头，把自己的脑袋伸到水柱里。

    三年的时间，足以忘记一个人，却不足以忘掉一段情。我一直以为，在那场感情争夺赛中，自己是个输家，所以伤得最深。却没想过感情是没有所谓的输赢，只要付出了，就注定会被伤害。

    抬起湿淋淋的脸，镜子里照出的人满面悲痛。

    他居然敢这样对她，他居然敢这样对她！

    愤恨地一拳打在镜子上，对面顿时分裂出无数张悲伤欲绝的脸来。鲜红的血水顺着玻璃片上的裂纹缓缓流下，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我和她本来可以好好相爱的……都是你……

    “那么月朗，你怪我吗……？”

    我心情不好时，都会散步。

    即使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体温还没有恢复正常，但我就是想出去走一走。下楼梯时我习惯性地把手插进裤袋里，碰到了一块又硬又凉的东西——玩十字街头问路游戏时用到的那枚硬币。

    为了避免再玩第三遍这样的游戏，我选择了与那个十字路口相反的街道来走。

    入夜的城市仿佛蒙着一层雾，看什么景物都不真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从来都如此迷离耀眼，让人一阵阵的眼花缭乱。身边拥挤着一群打扮妖娆的红男绿女，盛世喧嚣的年代，看不见安静与寂寞。

    我偏离开热闹的人群，往河堤的方向走去。

    北街区的河堤很少人去，因为那里曾经发生过很多起抢劫事件，还曾经有事主惨遭歹徒杀害。

    但那是条很美的堤，夹道种满高大茂盛的树，上面开满不知名的小白花，风一吹，那些花便一大簇一大簇地簌簌落下，铺满整条长堤。

    我就踩在那些小白花的上面行走着，路灯是温暖的橘红色，有点昏暗，却足以照明。

    这里的植物有点多，走到哪里都有花草的气息。如果下过雨的话，这里就会氤氲开一层水气，残香满鼻，经久不散。

    昨晚我看了新借的书了。

    嗯？

    两个主角一天之内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遇见了三次。

    那又怎么样？

    如果两个人都在同一条街上，遇到三次也不奇怪吧？

    那要怎么样才算奇怪？

    每次偶遇都不要在同一个地方。

    我靠着粗壮的大树杆，仰起头，透过枝叶的罅隙看皎洁的月。

    在学校里每天都会不期而遇两三次的人，在那以后却没在城市里的任何一个角落碰见过。

    明明就在同一座城市，明明就知道彼此的习惯与嗜好，明明就没有闪躲或逃避……为什么就是不能够遇到？

    不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隐隐传来。有人踏着满地落花悠闲地往这边走来。我回头，视线便迎上了那人诧异的目光。一时间，世界似乎静止在那一刻，连同我们彼此的呼吸。

    “你在这里。”秦风微微一笑，如百花盛开般美丽。

    “原来你也在这里。”我吐了口气，阴郁的心结似被和风吹散，融进了浓浓夜色里。

    	

 第十章　当白雪公主遇上美人鱼

    冰凉的月光下，长堤寂静清幽。

    “怎么会来这里？”她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了，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

    “因为突然很想去一个美丽的地方。”我笑，与她隔着片片零落的残花相互凝望。

    她优雅地立在晚风中，娇颜如花，发丝飞扬。

    “小白，今晚你不该来的。”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表情莫测高深。

    “那么谁才是该来的？”我不动声色，看她如何故弄玄虚。

    “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心都被迷惑了，即使遇到的人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也会一见钟情呢。”她俯下身子，拈起地上的一朵小白花，放到唇边轻吻着。

    我动了动，脚尖踢到了一张落叶。

    “所以，该来的人，是你的白马王子？”我莞尔。

    她的目光如一潭清泉，与我相对上。

    “来了的人，就是我的白马王子。”

    我闪躲开她那灼人的目光。

    “秦风，我不相信童话。”

    “就只是这一晚。”她很突然地靠了过来，我受惊之下后退了一步，但马上感觉腰身被一股力量圈了过去，我被她用力地搂进了怀中。

    我们之间一下子失去了距离，那些飘落在我们中间的细碎白花瞬间消失了，却又马上包围着我们。我感觉到它们一片片地飘落在我肩上，很有节奏感地轻触我的衣衫，一下、一下、又一下……如同我心跳的频率。

    月光皎洁，月色撩人。

    “你今晚哪里像白马王子啊，整个就是被后母欺负的白雪公主。”她在我的耳边轻笑着，我缩了缩，耳朵感受到的酥麻在心底扩散。

    “才怪，我后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下意识地轻声反驳。

    “我可以保护你哦。”她继续轻柔地对我耳语，“所以，你不要再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什么表情？”我禁不住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我们在夜幕笼罩下的长堤深情相拥，仿若隔世重逢的爱侣，缠绵悱恻，难分难舍。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发生在迷离的夜晚，美丽的地方。我可以在清晨来临之前纵情沦陷，无关风月，不问因果。

    “小白有听说过上帝造人的传说吗？”

    “你是说亚当和夏娃？”

    “不，是另外一个。上帝把人类的灵魂一分为二，装进两个躯体中。所以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苦苦地寻找着自己的另一半灵魂。”

    “即使只有一半灵魂也能够生存，为什么还要去苦苦寻找另一半呢？”

    “因为人活在世上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你也在寻找吗？”

    “没有耶，我觉得就这样也挺不错的，况且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啊。”

    “……”

    我和秦风并排坐在葱郁的大树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则背靠着树干，仰头看漆黑无垠的夜空。

    “小白在看星星吗？”她突然离开了我的肩膀，定定地看着我问。

    “啊，嗯。”我应了声。

    “如果我们一直在这里呆到天亮的话，说不定可以看到启明星哦！”她开始兴奋起来，也跟着仰起头来看天空。

    “启明星？”我对天文学一点都不了解。

    “对啊，其实就是金星啦。它跟地球是最接近的哦，黄昏的时候，它出现在天际的西方，人们把它叫做长庚；而凌晨的时候，它则出现在天际的东方，人们叫它做启明。长庚和启明都是金星的别名。”

    “听起来有点像双面夏娃的感觉……”

    “你这是什么比喻啊。”

    我躺了下来，身下是柔软的青草，被露珠打湿了，有点冰凉的感觉。

    “你还在发烧，不要躺在湿气那么重的地方。”秦风皱了皱眉头，伸手去拉我。

    “已经不烧了。”我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她狐疑地盯着我。

    “就躺一下。”我舒服地伸着懒腰。

    “病情会加重的哦。”她俯下了身子，整个脸凑了过来。我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她的额头有点冰凉，贴在了我的额头上，距离太近，我甚至不敢呼吸。

    那两个人不愧是青梅竹马，很多言行举动都如出一辙。

    “还是有点烫呢。”她说话时的气息喷到了我的脸上，我慌忙稍微地用力推开她。

    “小白，我可以吻你吗？”她维持着靠近的姿势，用炽热的眼神盯着我。

    “给我个理由。”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不要辜负了大好的良宵。”她一边说一边便又靠了过来，缓缓的、轻轻的贴上了我的唇。

    她的吻是浅浅的，如微风拂柳，轻柔而绵长。

    如果我要拒绝，是有足够的时间的。但我却默认了她的行为。

    或许就如她所说那样，在美丽的地方，心会有所迷惑，即使不是自己喜欢的对象，也会情动。

    更何况，那个人是秦风。

    “小白的味道是甜甜的。”她伏在我的耳边笑语，声音如玻璃落地般清脆。

    偶尔刮起的一阵大风，卷着落叶和残花，铺天盖地向我们飘来。我用双手捂着眼睛，不敢去看。

    为什么……看见了美的事物，就像受了伤似的，心痛如绞？

    “小白，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我听到了秦风的惊叫声，然后自己受伤的右手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不小心被玻璃割到，不碍事的。”我试着抽回，但她握得很紧。

    “小白是不是和别人打架了？”她的语气有点严肃，让我莫名的想笑。

    “秦风，你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动不动就跟人打架？”

    “但是，受了伤。”她坚持地道。

    “那是不小心……”我看着那只包裹着绷带的手要再一次解释，她却轻声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单是说手。”她靠近了一点，路灯照在她的脸侧，为她晕上一层柔和的光。她定定地看着我，语气非常的柔和，“小白的心，也受伤了。”

    “别说了。”

    我别过了脸，不去看她那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睛。

    打架……有点确切呢，虽然用的只是语言，但也使我伤痕累累。他最懂得用什么方法才能最大程度的伤害我。

    “其实伤害了别人，自己也同样会受伤，你不要把自己想成是最惨的那个啊。”她没有乖乖地听话闭嘴，而是继续地说下去。

    “我叫你别说了！”我激动地吼了回去。她的意思是凌印净比我更值得同情吗？因为那个伤害了别人的人自己也受伤了，所以就可以得到原谅了吗？

    “我不会原谅那个人的！”我的语气带着凶狠。他要怎么对付我都不要紧，但他却弄哭了月朗。我那么地小心呵护万分珍惜的人，却被他无情的伤害了！我真的很想杀了他，很想杀了他！

    “我不是要你原谅那个人。”秦风亲吻着我受伤的手，“我是希望小白可以原谅你自己。”

    我有点迟钝地对上了她柔情的目光。

    “憎恨别人，自己的心也一定不会好受，我不要看到小白这样折磨自己。”

    她的话有着温暖人心的力量，本来痛得快要碎裂的心，此时奇迹般的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谁叫你多管闲事的？现在好了，放学后要一起留下。

    可是他们想动手打你啊，我能够不管吗？

    我又不会乖乖地让他们打。

    你比我小，我当然要保护你啊。

    比我大又怎么样，我也想保护你啊！

    悲伤的心，使人陷入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惘中，居然就忘记了，那个表面柔弱的女孩子，心里其实是很坚强的。

    发生过的事情，有各种不同的感情成分，我们尚在旅途中。痛过了才会更加坚强，流泪也是一种成长。

    要释怀居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其实我心底最介意的，还是那个自己无法好好保护的人。既然过去是补偿不了的，而现在又无法做些什么，是不是只能祈祷，有能够慰藉她心灵的人陪伴在她左右呢……

    “小白在想什么啊？是不是在想我真是一个又温柔又体贴的好女孩呢？”秦风笑嘻嘻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对啊，你真是个好女孩。”我回过神来，深深地看着她。她似乎想不到我会这样回答，怔了一下，双颊微微绯红起来。

    躺得太久，背后的衣服被草露染湿了一大片，我坐了起来，拍拭着身上的草屑，她只是盯着我看，也不帮忙。

    “我们要回去了吗？”她问。

    “嗯，我……有话想跟你说。”

    “哦？”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如果……我说是为了你好而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你会同意吗？”我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投到周围的花草上。

    “说话时要看着对方，这是礼貌哦。”她扳过了我的脸，于是我对上了一双乌漆明亮的眼睛。

    “小白可以先说一下是什么事情吗？”她认真地问道，丝毫没有把我的话当成玩笑。

    “秦风，我希望你能够在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后，才去付出感情。”我恳切地望着她。

    凌印净是个非常会耍手段追女孩子的人，虽然我对他恨之入骨，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有着很优秀的外形，俊朗不凡的外貌搭配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笑起来带着点坏坏的痞子味道，随便一个风流的眼神就能勾引一堆无知少女。若他真要认真起来去追求一个人，对方怎能抵挡得了如此魅力？

    “好啊。”秦风很爽快地回答。

    “我……”是说真的。在对上了她那双郑重的眼睛后，我知道，她说的也是真的。

    夜阑人静，月华如练，不知不觉，已经时值深夜。

    如果说落英缤纷的这里在入夜时看起来是带着浪漫气氛的话，到了深夜却又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例如不时听到一两声有些凄惨的鸟叫，再例如踩在落叶上面，那低沉的“沙沙”声仿佛是从地底下传来。还有不时零落飘飞的浅色花瓣，迷离了视线，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人会突然从大树后面走出来。（囧）

    “我送你回去吧。”在她干脆的答应了我的请求之后，心里的沉重感刹时散去不少，于是又有了回家睡觉的兴致。

    但秦风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困惑地问，这里的气温比外面的要低，虽然是炎夏，却有种凉飕飕的感觉。果然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啊，我之前心乱如麻只想着找一个荒无人迹的地方伤感一番，但现在恢复之后又很想马上回到有人的地方。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她眨了眨眼。

    “嗯，那你说吧。”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似乎那些话是很重要的。我不禁开始紧张了。

    “以后小白无论是不开心、生气、不舒服、生病，还是遇到了什么问题，都不可以先找小鸿！”

    我一头雾水。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找他啊。”

    “但为什么是他送你去医院呢？而且为什么不管是学校里的同学还是你家附近的居民都在说他是你男朋友？”她的口气咄咄逼人。

    “……误会，这是误会。”我自己也超级介意被这样说啊，为什么他们都认为我会喜欢上那种类型？

    “那好吧，我相信这是误会。但以后我一定会先任何人一步找到无助的你的！”她像是在承诺什么一样，语气坚定。

    “我要说谢谢吗？”听到她说出这么样的一句话，我还真是心情复杂。

    “我是认真的，因为你是我的白雪公主啊！”为什么明明是她说出的话语却是我来替她脸红呢……

    “我是白雪公主的话那你又是什么？”我可不觉得她哪里像王子哦。

    “我是美人鱼啊。”她笑得烂漫，“因为我在你溺水的时候把你救了上来。”

    我顿时无言。因为她说的话，是真的。

    白雪公主遇到的不一定是白马王子；骑士决斗的原因也不一定是为了贵妇人。

    在这个小得像水滴般的世界里，有着各式各样的人生。

    我很高兴在这样的夜里，命运让白雪公主遇上了美人鱼。

    	

 引子 月夜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也许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我这一篇写得有点不知所云吧，但我还是认为有人看得明白的。

    从这里开始要讲述“另一个月亮”了，因为再下去会涉及到她们微妙的接触，所以在第二卷结束后，我会用第三人称接下去写他们的故事。

    非常感谢支持我写完第一卷的朋友们！~她说，那就等吧，或许你是对的。

    或许我是对的，或许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地方，或许真的有一班开往那个地方的公车。

    当阳光变得对我们来说都不再那么重要时，夏天便确已到来了。她拉着我的手，一脚深一脚浅地横穿过那个又黑又宽的泥塘。在我们周围挤了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他们也都在努力彳亍。我和她不得不靠得很近，大声地吼出要说的话。人真的很多，耳边的嘈杂声足以与演唱会上歌迷们的呼喊声相媲美。我们于是停了下来，让潮水般的人群从身边涌过。

    她举起手来指向天空。她说，记住那片天空的颜色。

    车站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抽烟，呛得我几乎要流泪。她把我拉到另一侧，无言地看着到站的车辆。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车辆的数目。夕阳将车的影子拉得那么那么长。

    墨黑，我说，天空像墨玉一样乌黑。

    她说，那么月亮不就像黑色天鹅绒上的珍珠吗？

    我们放慢了脚步来走，沿途欣赏泥塘外的风景。远处有山，连绵起伏，像波浪一样，在天际尽头勾勒出朦胧的曲线。

    我们一直一直地看向远山。

    只感到，月光，竟然也可以无比耀眼。

    抽烟的那个家伙终于踏上了等待已久的车，我和她靠在车站的广告板上，任地上的影子被来往的人群践踏再践踏。

    在能够看见泥塘的对岸时，我突然发现她已不在身边，忘却了从何时开始变得孤单的手，我感到泥塘是那么深，没过胸口的淤泥让我升起了快要窒息的痛苦。

    在漠漠人群中，我寂寞地跟随着他们移动。

    在泥塘里，是看不见自己的影子的。

    最后一班公车远去时，她说，走吧，或许今天没有那班车。

    车站已没有其他人，有的只是相依在广告板上的两个傻瓜，和那两条被霓虹灯映射得支离破碎的影子。

    她拉着我离开了车站，我们并肩走在夜的街头。

    她问：你为什么想去那个地方？

    我看着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那又深又黑的淤泥令人难受，因为那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使人焦躁，因为那广漠的夜空引人心痛，还有那只无人紧握着的手是如此孤单……

    还更因为……

    我说：因为你不见了，在我看见泥塘对岸时，你不见了。

    无边的黑暗里，我听不见回答。

    我转了一个弯，走到一条热闹的街道上，独自漫步，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或许我是对的，或许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地方，或许真的有一班开往那个地方的公车。

    只是我们没有找到正确的车站。

    	

 第一章 第三个理由

    我喜欢下弦月，我喜欢风，我喜欢白皑皑的雪和朝生暮死的奇异瑰丽之花。

    我向往风花雪月。

    站在摩天大楼的顶层，我俯视万家灯火的城市。四四方方缺乏人情味的楼房星罗棋布，纵横交错的十字路口上人流熙攘，车来不断。

    仰望苍穹，但见皓月当空，夜色如水，一副平静和谐的景象。

    天上人间，如此迥异。

    我想抽烟，摸摸口袋才发现没有带打火机。才一回头，却见一簇火苗暖暖地在眼前跳动。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诧异地看着她。

    “因为想着一定要找到你，所以就找到了。”她帮我点燃了烟，咧嘴而笑。

    我深吸一口烟，把头转回灯火辉煌的城市，不再理会她。

    静默的空气里，我感觉得到身后的人细微的呼吸声，不是因为我耳力过人，而是因为她离我很近。

    “居然真的把头发剪掉了。”她的手轻触我的发丝，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颈项，有点痒。

    我回过头去瞪她，她笑着缩回了手。

    “不是说过愿赌服输的吗，干吗还来纠缠？”我一口烟喷在了她的脸上，她呛得别开脸直咳嗽，却一点都没有生气。

    “你赢得漂亮，我输得心服口服啊。”她挑了挑眉，笑意盈盈。

    我懒得再跟她说什么，大口大口地吸着烟。青雾在眼前缭绕，久久不散。

    “你听说过乞丐王子这个名词吗？”她似乎感受不到我刻意的冷淡，居然兴致勃勃地要跟我聊世界名著。

    我看也不看她一眼，让她在那里自言自语。

    “是乞丐却又高贵，是王子却又无赖。我说的可不是马克-吐温的名著哦。”她的教养不错，即使被我如此漠视，都没有任何脾气。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抽烟抽得如此迷人呢。”她的话差点让我呛到，我吐了口气，把烟蒂按熄在围栏上。

    转过身，我和她四目相对。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最讨厌把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人，也讨厌和人千回百转地兜着圈子说话。

    她显得有点伤心地摇了摇头：“月朗，你怎么说得好像我对你有什么企图一样？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想跟你交个朋友。”

    “那你说出三个我为什么要接受的理由。”我一直不太明白所谓“朋友”的定义，只不过同在一个教室上课，聊过几次天的同学，在毕业时会莫名其妙地拿来一个本子，硬要我留下联系地址、电话号码，和一堆的祝福，然后笑眯眯地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你我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可以说是天意，这是第一个理由；我能够找到你，这是第二个理由；你觉得寂寞，这是第三个理由。”

    她说得振振有词，听得我都差点要点头了。

    “首先，中国人口那么多，你遇不上我也总会遇上别人，这句话，你对任何人说都能成立；其次，你不是‘能够’找到我，而是偶然看见了我；最后，这世界上有谁是不会寂寞的呢？所以这些都不能成为‘我要接受的理由’。”

    她听得目瞪口呆。

    “月朗，你不相信人。”她表情复杂地望着我。

    我不以为然地回视她：“古人都尚且训示‘逢人且说三分话’，我不相信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上前一步，紧盯着我：“第一，中国人口那么多，我没遇上别人而是遇上了你；第二，我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证明自己的确‘能够’找到你；第三，别人怎样都与我无关，我只是看见了你的寂寞。”

    如此口才，想不佩服都难。

    “做朋友也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既然“不相信人”是她说的，我就贯彻到底好了。

    她苦笑：“月朗，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做买卖谈判？”

    我不理她，径自说道：“第一，有福同享，有难各自当；第二，不要向我借钱；第三……想到了再说。”

    她怪异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点头。

    “月朗，初次见你时我一直以为你是被谁逼着出来玩那个游戏的。”

    我看她一眼，跳坐上围栏，悠然地晃着双脚。

    “说这话的，你不是第一个。”

    她也跟着跳坐上来，紧挨着我。

    “那时候你留着长发，穿着Ｘ大的制服，安静地立在喧闹的人群中，怎么看都是个乖巧婉约的好学生，谁知道开起车来居然那么疯狂。”

    我沉默着没有出声，她说的“那时候”应该是我第一次参加非法赛车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她，被一班小混混们围在中间，那么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月朗，你以前过的并不是那样的生活吧？”她的话已经不是试探了，而是明目张胆的探听。

    她不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我以前是个品学兼优的乖学生，一直都要求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在高考时居然失了手，沦落为三流大学的学生，从此萎靡不振，腐烂堕落。”

    她看着我，那么的吃惊。

    “我以前是个乖巧柔弱的女子，豆蔻年华时与一叛逆不羁的男子墙头马上两相遇，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回，最后以被抛弃为终场，从此性情大变，放任自流。”

    她瞪着我，那么的诧异。

    “我以前是个家财万贯的千金小姐，不料在金融风暴席卷之下，家破人亡，被商界的仇家四处追杀，求救无门之下只好投身黑道，从此自暴自弃，颓废沉沦。”

    她眯起了双眼，若有所思。

    “你比较喜欢哪个版本？”如果不够，我还可以继续说下去，货源充足，任君选择。

    “也许是以上三个版本的结合？”她认真地猜测着。

    我倒！

    “周阳，生活不是电视剧，哪来这么多的恩怨情仇？”

    她也笑：“总觉得如果是发生在你身上，再戏剧的情节都有可能。”

    我“切”了一声，并不认为这是赞美。

    她轻巧地在围栏上转过了身，俯瞰有着数十米距离的地面。

    “下面的人和车辆都好小，真像模型。”她看得目不转睛。

    我微微侧头，看着她警告：“我曾经听别人说过，站在越高的地方往下看，越有想跳下去的冲动。”

    “你觉得跳下去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她维持着俯瞰的动作，略带疑惑地问。

    “飞不起来的感觉。”我猜想。这个问题要等真的跳了才会知道吧。

    我低头看向流光溢彩的城市，耀眼的灯火映亮了半边夜空。

    如果往下跳……反而是接近了光明吧。

    “从很久远的年代开始，人类就渴望飞行了吧？”她仰起了头，改看深邃的夜空。

    今天是满月，月亮皎洁如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远方隐约传来了钢琴声，弹奏的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

    “你相信吗，总有一天，人类也是可以飞的。”我笑了笑。

    转过头去时，发现周阳正失神的盯着我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难道我还会在月圆之夜变身？”

    “你实在让人难以捉摸。”她说出来的话令我困惑。

    人本来就是难以捉摸的，难道她曾见到过清澈透明一眼就能被看穿的人？

    “月朗，你的外表给人的感觉是纯洁明净、纤细柔弱的，仿佛精致的玻璃人儿，容易破碎。但接近之后才发现原来你是冰雕的，冰冷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再靠近一点，却又再发现你原是水做的，可热可冷，可柔可刚。”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周阳是个文学青年。

    “你说了那么一大堆恭维的话，无非是要博取我的好感吧？只可惜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听这种文绉绉的句子吗？”

    我喜欢风花雪月不表示我可以忍受别人在我面前感怀风月。

    “文绉绉？”她似乎对这个词语感到很好奇，“还是头一次有人说我说话文绉绉呢，如果作文可以用口头表达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拿到点分。”

    我不置可否。

    “以后玩赛车跟我一组吧？”她很干脆地换了个话题。

    “这是拉拢吗？”之前那几次我和她是对手，虽然互有输赢，但合计起来还是我赢得比较多，特别是今天傍晚的那场。

    “你觉得是就是吧。”她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要和我交朋友的目的？”我笑问。

    她的脸瞬间变色，眼神尖锐了起来。

    “在你心里，我周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语气非常的严厉。

    不过一句玩笑，何必如此认真？

    “我知道你想罩着我。”我耸耸肩，“但我自问还应付得来。”

    她的脸色这才缓了下来，但随即又是满脸的担忧。

    “月朗，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你知不知道自己被多少道上的人给盯上了？”

    听起来似乎有点严重，她不是说我看起来容易破碎的吗，那干吗还有那么多人想踩我一脚？

    “过刚固然易折，但像你那样看起来纤细柔弱、干净透彻的类型，也很容易招惹是非。”她似乎已经看出了我的疑问，自动地解释起来，“人类的心是非常不安定且不成熟的，他们很容易被美丽和纯洁的东西所吸引，进而打从心底渴望获得。然而，在得不到的情况下，他们又会萌生起摧残毁灭的悖德心态，所以越是美丽无垢的东西，越容易引发人们想去玷污蹂躏的邪念。”

    原来周阳除了是个文学青年外，还是个心理学家。真是让人意外。

    “那你想罩我又是出于什么心态？保护弱小？”从小到大，我似乎都很能勾起旁人的保护欲。真不知道是做人太成功了还是太失败了。

    “我可从来都不认为你是‘弱小’啊。”她微微笑语，“只是，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因为你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太多的悲哀。”

    诗人，我感叹。周阳还是个诗人啊！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她看到了我的笑，以为那是不信任的嘲笑。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哪两种人？”我跳下了围栏，背对着她问。

    她迟疑了很久，才慢吞吞地问：“你是想说你讨厌我？”

    “第一种人是不顾别人的感受，无理取闹的人。”我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继续道，“第二种人是总认为在为对方着想，自以为是的人。”

    我听不见身后有任何的动静，不是因为我耳力很差，而是因为那人离得我很远。

    “就这样，拜拜。”我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月朗……”举起的手就这样被紧握着，我大惊，回头却撞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双眼。

    她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贴到了我的身后，而我居然毫无知觉？！

    周阳还是一个武林高手啊！

    她绕到了我的身前，略微低头，与我平视。（……是啦，那家伙比我还要高上一点点，那又怎么样！）

    “我很抱歉自以为是地用错了表达方式，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还可以应付得来，我绝对不去插手。但请你在无法招架时，一定要告诉我。”

    那么诚恳的表情，只怕金石都为之而开了吧。如果我还不动容，就真的是铁石心肠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呢。”我恶意地冷笑。

    她怔了怔，突然笑了。

    “或许，其实寂寞的那个人，是我。”

    几十米高的摩天大楼上，飘渺的钢琴音乐中，无尽的夜色笼罩下，那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家伙对着我很落寞地笑着。

    而我居然，蓦然心酸。

    	

 第二章　君心-我心

    自从那晚之后的又很多晚，那个信口开河说总能够找到我的家伙都会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翩然出现。

    “月朗，你要找什么？”她好奇地看我在自己身上东翻西翻着。

    “我在看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我说得认真，找得仔细。

    她笑，非常夸张。

    “月朗，想不到你会这么可爱。”然后她一正脸色，严肃说道，“你想知道我能够找到你的原因？”

    看着她那样子，我突然有个预感，不问可能会比较好。但是我的好奇偏偏很大。

    “给我如实禀报吧。”我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凑了过来，在我耳边低语：“因为我是用心去找的。”

    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我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只是迅速地往后退了一步，用警告的眼神瞪着她。

    她很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让你听得清楚一点。”

    但结果却是我什么都没听清楚。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香腮，她瞪大了双眼，表情十分意外。

    “这么冷的天气也能出那么多的汗，也真是难为你了。”我啧啧惊叹，并抓起她的衣摆擦了擦我的手。

    她看着我的举动，有点无奈地笑笑：“难道你真的以为这世界上有所谓的心有灵犀？”

    即使真的有，也不存在于我与她之间。

    我蹲了下来，靠着身后的颓墙。这里是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只有四面透着冷风的墙和长长的杂草。我喜欢一个人坐在墙头，看城市的日落。

    “那天，你有看见，是吧？”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来，她动作迅速却不失优美地替我点了火。然后，顺势挨着我坐下，一点都不介意米白色的裤子会被弄脏。

    她喜欢穿浅色的衣服，米黄的风衣，米白的裤子，卡其色的运动鞋，头发很短，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至少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就这么误以为过。

    她静默了一阵，终于点了点头。

    “我……不是故意要看见的。”她转过了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但是你哭起来真的很动人，那些泪水都是闪闪发光的……”

    我半眯着眼睛看她，她意识到这是我发火的前兆，很识趣地住了嘴。

    “那是因为你站在我的对面，所以……”我深吸了一口烟，仰头看向已经入夜的天空。美丽的湛蓝色，一望无际。

    “所以……？”她等待着我的下文。

    “所以，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我淡淡地笑了。她却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皱着眉苦苦思索。

    我知道女孩子的泪水很容易就会勾起男生的保护欲，但她……们却都不是男生。

    我并不是个爱哭泣的女孩子，我的确曾经很乖，但并不表示我很软弱。自从我知道哭泣并不能够为我争取到想要的东西后，我就不再轻易掉泪。

    记忆中，我因为伤心而哭泣的经历只有两次。

    却两次都被人撞见。

    ＊＊＊＊＊＊＊＊＊

    那一年的夏天，非常炎热，吹来的风都夹带着热气。

    我第一次悲从中来地躲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哭泣，正哭到最痛快淋漓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她僵硬而呆愣地看着我，显得有点无措。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用恶狠狠地眼神瞪她。她看了我一阵，居然转身就走。

    “喂！”我在后面喊了一声，她又转了回来，有点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拿起旁边座位的书包扔了过去，这应该是她来教室的目的。

    她伸手接住了，却没有离去。

    “夏月朗，我叫关月白。”

    那是我的新同桌第一次跟我说话。

    我点头表示我知道。

    “两个月是朋，你是另一个月亮。”我擦干了眼泪，带着笑戏谑。

    她仍旧站在门边，不进来也不出去，即使面无表情，我也能够看得出来，那个人的紧张。

    有些人很心软，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落泪。

    哭泣又如何了，只不过是人类用来发泄感情的一种方式，并不表示要人怜悯。

    我站了起来，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经过她身边时，她偏了偏身子让我过去。

    如果我就这样低着头一走了之的话，就可以避免了日后的许多是是非非风风雨雨了吧。

    但，就是有些事情，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我和她擦身而过时，不经意地抬起了头，看见了那个人一脸关切的神情。

    “你送我一程，怎么样？”我站定了，和她面对面相视。她长得很高，留着短发，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十分中性。

    她愣了一下后才点头：“可以啊。”

    入学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和我的新同桌终于有了接触。

    我们都没有带伞，一路上顶着炽热的阳光，听着聒噪的蝉鸣，慢慢地走在热气腾腾的柏油路上。

    那年的夏天的确非常的炎热……而且遥远……

    ＊＊＊＊＊＊＊＊＊

    “你没睡着吧？”感觉有人推了我一下，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把头靠在了周阳的肩上。

    “你说夏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我举起手来，张开五指，从指缝间看着月亮。

    “你觉得冷啊？”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夏天没那么快来临，起码要过了春天吧。”

    即使，春天过后，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一年的夏天了……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和裤子。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周阳，你不要再跟着我。”我平举着双手，做出推拒的姿势。

    这个人，性格那么的淡漠，却又突然这么热切地接近一个人，居心叵测。

    “一个人不觉得寂寞吗？”她淡淡地问。

    “如果我觉得寂寞，自然可以找到人来陪，无须小姐费心。”我后退一步她就跟着上前一步，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你不会。”她又再上前一步，“即使寂寞得要发疯，你也不会找别人陪的。”

    我贴到了墙壁上，掌心触碰到了粗糙的砖墙。

    她越靠越近，双手抵在我两侧的墙壁，低头看我。

    “你以为两个人就不寂寞了吗？”

    一个人孤单，但两个人就不会寂寞了吗……？

    “你会不会太高估了自己，凭什么你就认为自己可以解除我的寂寞呢？”我伸出手去推她，却推不动。

    “因为我们的寂寞是一样的。”她看着我的眼睛道。

    一样的寂寞，一样的空虚，一样的人……所以可以互相慰藉……？我笑。

    “周阳，你错了。”我轻轻地叹息，“我们的寂寞并不是一样的。”

    你以为你了解我，你以为你已经看透我？但事实上，被看透的人，是自以为是你的啊。

    她皱了皱眉，固执地坚信自己是对的：“不，我不相信你的眼泪是假的。”

    “我没说我的眼泪是假的。”我看见她露出了更加疑惑的表情。

    “那……”

    “虽然我是哭了，但我并没有爱上他。”我甚至对她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我没有和你爱上同一个人。”

    她的身子震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周阳，因为当时你站在我的对面，看到的只是凌印净的背，所以，你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得如此伤悲。

    她摇着头，依旧不相信。

    “你们分手了，不是吗？他说他要和你分手，你哭得那么伤心，但是你告诉我你不爱他？你以为我会相信？”她的语调拔得有点高，语速非常快，情绪很激动。

    “周阳，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你推理出来了就会是那样子的。人的感情是看不见的。”我带着点残忍，带着点冷酷，慢慢说道，“就如你对他的感情，他看见了吗？”

    她的脸刹时变得有点狰狞，目光不善地盯着我。唷，大小姐发脾气了？

    “你想知道他和我分手的原因吧？”我笑笑。没有原由的接近，无缘无故的献殷勤，即使知道自己魅力不凡，但也不至于自恋到以为能把同性迷倒。

    她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真是有点可惜……”我嗟叹一声。

    “你不会告诉我。”她接着我的话说。

    真是多疑又自以为是啊。就性格而言，她的确是个女的。

    “我说的可惜，是你爱上凌印净的事……”

    “够了！”她恶狠狠地瞪我，双颊泛起了红云。

    我倒！

    这位小姐居然如此纯情。

    “给我三个告诉你的理由。”我笑眯眯地看向她，心情开始好转。

    原来我居然是这么恶劣的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她看我一眼，背起双手，面向着无边的黑夜。

    “月朗，真要理由的话，一个便已足够。”

    我饶有兴致地“哦？”了声，笑道：“你说。”

    “我们是朋友。”

    我呆了一下，接着大笑了起来。朋友？事到如今，她还能够若无其事地说我们是朋友？

    她却是一脸的严肃正经：“月朗，不要把我当成是那些阴险小人，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是，我喜欢凌，那又怎么样？难道就因为你和他曾经交往过，我们就必须水火不容了吗？”

    果然是周阳，就像我初次见到她时一样，永远洒脱不羁，霸气自信。

    “理由，就算了。要知道可以，答应我两个条件吧。”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会这么说一样，脸上神色不变地问：“什么条件？”

    我顿了顿，才慢慢地道：“第一，从此以后，不要再来找我。第二，无论我和他分手的原因是什么，都不许你去追究。”

    “第二个条件可以，但第一个条件我不答应。”她在我话音刚落时就迅速地回答。

    我耸耸肩：“那么交易不成功，拜拜。”

    我举步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回头，迎上了她那专注而炽热的目光。

    “我没有欺骗过你。”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

    我挣扎着要甩掉她紧扣在我腕上的手，但她却抓得更用力，我刹时疼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答应了你的第一个条件，不就等于说我是为了知道你们分手的原因才来接近你的吗？月朗，请相信我！”

    这个粗鲁的家伙！我凶恶地盯着她的手，她马上会意过来，略略松开了一点。

    “弄痛了你我很抱歉，但如果我放手的话，你一定会要逃的。”

    逃？我愤怒地眯起了眼睛。胆敢小看我？

    我们的目光在寂静的空气中对上了，她的坦然，我的激愤。

    那么清澈明净的眼睛，远比天边的星子璀璨。我垂下了头，无奈地叹息着。

    我喜欢美丽的东西，天生如此，品性难移。

    “就看在那双美丽的眼睛份上，我告诉你吧。”本以为她听到这番话后起码会有一点喜出望外，但她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继续。

    真是无趣。

    “我和他分手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女孩子？”她按照常理推断。

    我点头。这样的情节发展，根本不用花脑筋去思考。

    “是谁？”她追问。

    我沉下了脸色：“不是说过不许追究的吗？”

    她挑挑眉：“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的魅力，居然在你之上。”

    我不喜欢这样的夸奖。

    “说出了名字，你也不一定知道。”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我想象的小。

    “你说。”她坚持地问。

    我闭上了眼睛，胸口开始有点发闷。那个名字，已经有多久没再被提及？那个人，曾是我心头上的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即使现在已经结了痂，也仍隐隐痛着，无休无止。

    “关月白”我听到了自己略微嘶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然后就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不要再想了，月朗，都过去了。”她温柔地在我耳边细语。

    我把头靠在她纤细却有力的肩膀上，冷眼看向市区那边亮着的一朵朵温情的灯火。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自己的伤痛惟有自己才真正的明白，旁人的慰抚，只是同情。

    关心都只当怜悯，谁需要怜悯？

    	

 第三章 变数

    “月朗，你要如何才可解开一切伤悲？”周阳的臂弯是那么的纤细，圈出狭窄的怀抱，仅可容纳一个人。

    她的声音如秋日的阳光，干爽明朗，温暖得使人眷恋。

    “传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颗奇异绝美的珠子，谁得到了谁就可以永远幸福。如果你能将它带来给我，我定然笑忘前尘。”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幸福，寻找它的过程必然无比艰辛痛苦。幸福不过是一大片荆棘里的小小花朵，点缀不了壮阔的生命。

    “你这无疑是叫我去寻找阿拉丁神灯。”她的语气有点僵硬，似乎认为我在刻意刁难。

    我马上装出很愉快的样子：“阿拉丁神灯更好啊，可以实现三个愿望呢。”

    她松开了双臂，拉开了一点距离来看我，表情若有所思。

    “你有什么愿望是不能单靠自己努力实现的？”

    “是啊，天意弄人，我总是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呢。”如果能够轻易实现，就不用许愿了吧，直接去做就是了，看来周大小姐没有不遂心的事情可烦恼。

    真是让人妒忌。

    “所以，你是因为实现不了愿望而不开心？”

    “你要帮我实现吗？”我甜甜地笑问。

    她居然摇头：“月朗心比天高，我怎敢夸下海口？”

    算她有自知明。

    她叹了口气，低低的，略微带了点伤感。

    “你认定了我接近你是为了凌，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猜疑。难道，我们就真的不能够成为朋友吗？”

    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固执的人。

    “为什么要和我成为朋友呢？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数面之缘，况且话不投机还互为对手……”

    “我想在你身边！”

    风声有点大，我想我可能听错了，所以静静的看着她，等待她重复一遍。

    “我觉得在你身边的话一定会很快乐。”她没有将话说第二遍，而是接下去讲，“我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快乐！”

    为什么我从不知道自己是别人快乐的源泉？

    “周阳，人生要追求的东西有很多，你何不先去追求更弥足珍贵的？”

    她看着我，不解其意。

    “例如幸福。”

    我意有所指，聪明如她，应该一点就通。

    “求之不得，徒生哀愁，所以才需要追求快乐。”她淡定地笑，笑里有那么一丝丝苦涩。

    求之不得……？

    我有点意外。

    “你不知道吗，看上去越是花心的人，越是专情。”她似乎窥视到了我的疑惑，但偏偏猜错了我疑惑的内容。

    “你跟他告白了？”难道她也像那些少女漫画里说的“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而已？

    “喜欢一个人，然后告白，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她侧头看我，“难道你不想让对方知道你的心思？”

    完全看不出周大小姐会是这般纯情。

    “明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干吗还要说出来？不就连朋友都做不了？”这是常识吧。

    “但我根本就不想做他的朋友啊。”她耸耸肩，说得自然。

    所以，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我是不是该为她鼓掌，夸奖她有个性？

    “既然你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又何必对我苦苦纠缠？”面对爱情尚且可以那般洒脱，小小的友情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眼神坚定了起来，明亮的眸子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对啊，我是女的他是男的。”我悠然接口。

    “有些人，该放手时需放手，但有些人，至死也不可放手！”她大姐大不愧是混黑道的，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威力十足，非常有穿透力的语音狠狠地撞击着我脆弱的耳膜。

    她的言下之意是不是如果我不答应做她的朋友，她就买凶把我杀了？

    “为什么凌印净是该放手的人，而我是‘死’也不可放手的人？”我加重了那个使我非常不爽的词。

    我以为她应该需要几秒钟来考虑这个严肃的问题，但她却是张口就答的。

    “因为放不开凌，我会永远痛苦；放开了你，我会永远后悔。”她的表情比她的话还要意味深长，“所以，他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而你却是主人。”

    我听得目瞪口呆，无法回应。

    那么精彩的言论，不该对着我来发表的，如果此刻在她对面的人是Mr.Right，该会马上修成正果，双宿双飞吧。

    “你对朋友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我严重地怀疑起她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来。

    她微微的笑：“是不是我说出来了你就不再疏离我了？”

    看来她学会了在回答问题时使用附加条件。

    难道她不知道，从来只有我对别人讲条件？

    “想要获得我的信任，就要做到我说出的事情。”所以，只有我向你提出条件的份。

    她挑挑眉，似乎早已料到我有此一说，摆了个从容优雅的表情，静待下文。

    “你有本事感动我三次,我们就是真正的朋友。”我缓缓开口。夏月朗的外表软弱纤细，但内心却冷若冰霜。已经有多久，遇不上令我感动的事情了？

    她沉吟了一下，我估计她会讨价还价一番，但她却在最后点了点头。

    “只是，感动是在心里的，你如果不想说出来，我也不知道。”原来在她心中，我也是个卑鄙小人。

    “既然有君子协议在先，我怎么小人，都不会赖帐的。”话已至此，不能接受的话，只能就此拉倒。

    “一语既出，驷马难追。”她最近肯定是看古装武侠剧多了。

    “你就那么有把握能把我感动到？”是她太不了解我还是自以为太了解我？

    她神色诡异地笑了。

    “月朗，你又没规定我必须在什么时间内把你感动，所以，我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啊。”

    一辈子？多么长久的时间概念啊。

    我没有规定时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耐心，来与我玩这个“交朋友”的游戏。

    ＊＊＊＊＊＊＊＊＊

    这个冬天快要去到尽头了，却连一场雪都不曾下，刮起的风虽是冷冷的，但气温却保持着和暖。

    带了点阳光就显得格外温情的冬日午后，我跷掉了下午的课。

    原因不是因为我懒。

    “你就是夏月朗。”并没有丝毫疑问的成分，那个突然冒出来把我拦截在半路的红发青年在吊着双眼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后，发出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笑。

    “你认错人了，我不叫那个名字。”又不是中了六合彩头奖，没必要去证实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

    红毛绕着我转了一圈，最后站我对面，稍稍俯下身子与我平视，道：“不必否认，我是见过你的。每周六晚东区环山公路的赛车我都有参加。”说完后还自命得意地发出两声冷笑。

    “那么暗的地方，认错人也是有的。”我垂死挣扎了一下。

    他哼了一声：“不会错的，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他对自己倒是信心百倍。

    看来做人还是不要太出风头的好，连续三次夺冠的结果就是，被人记恨了。

    “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我还不至于天真地认为他只是纯粹的来讨教赛车技术那么简单。

    “我的老大想请你去他那里喝杯茶。”看他贼头贼脑的样子，我早就料到这人绝非将帅之材，顶多也只是个传话的小兵。

    “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喝茶呢？”此话一出，对方马上就变了脸色，一点都沉不住气。

    “那就喝酒好了。”他敛起了狰狞的笑容，神色却依然狰狞，“只是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

    光天化日之下，难道我还怕你对我作奸犯科？虽然这样想着，但瞄了眼来来往往的行人，居然没有一个停下来稍微关心一下疑似被恶霸调戏的弱女子区区在下，才突然想起，这里是以鱼龙混杂出名的旧城区。

    “可能你没调查清楚，我从来不会单独一人出门的。要跟你走可以，但要先问过我的护花使者。”

    “哦？那么就请你引见好了。”他掏掏耳朵，一脸不信。

    我愤怒地看着他身后的来人，大声呵斥：“买杯豆浆都那么久，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红毛吃了一惊，迅速转身。

    我连忙模仿武侠片里被人追杀的落魄英雄，以最快的速度撤离现场。只是没跑出几步，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这和导演安排好的不一样嘛。

    我转过脸去，无可奈何地面对他的愤怒。

    “死八婆，不要给我玩花样！”

    我侧过头，避开那些飞溅过来的口水花。

    “那么，带路吧。”自知无处可逃时，我会安慰自己，事情并不会很恶劣的发展下去，说不定红毛的老大只不过是太佩服我的车技，想我收他为徒。

    已经不相信我会乖乖听话的红毛一路上对我监视得很严厉，几乎是贴着我来走的。被不认识的人见到，还以为我们是对恩爱非常的情侣呢。

    “还有多远才到？”在步行了整整三条街道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了。

    “前面就是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貌似会闹鬼的房子。

    “原来是那里，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叹了口气。

    他很惊讶地问道：“你曾经来过？”

    我摇摇头，很不幸我所认识的人都是比较富裕的千金公子，无缘参观这样的危楼贫房。

    “那你刚才又说……”

    “我刚才的意思是，早知道要步行三条街到这里来，还不如我请你坐计程车好了。”

    他顿时站定，用很恼怒的眼神瞪我，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走近那栋楼房时才发现楼道门口居然还有人守着。

    “喂，你怎么这么迟才到，老大不是给你钱打车了吗？”站门口的那个小混混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老大都等急了，快！”

    我回头看那红毛一眼，他有点尴尬地别开了头。

    “上去就是了。”他们没有跟着我上楼，只是在门口催促。我狐疑地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怎么觉得楼上面关的是只吃人猛兽？

    “不会有事的，上去吧。”红毛总算比较温和地对我笑了笑，我估计他是为了车费的事而觉得不好意思。

    这栋楼的楼梯是用木板搭建的，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吱呀吱呀”的响。

    这让我想起了很以前，我和住附近的小朋友们常玩的一个鬼屋探险的游戏。我们总喜欢在华灯初上后手拉着手进入已经丢空了的楼房，沿着阶梯一层层地爬上去，既害怕会突然出现些什么，也期待能出现些什么。

    只是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对前路的期许，所剩的，只是自暴自弃的认命心理。

    而且，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孩，无论遇到些什么，我总相信自己会有办法应对。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我看见一扇开着门的小房间，里面有点阴暗。

    我犹豫了一下，举步走了进去。

    	

 第四章　IF的第N 种结局

    没有光线的房间散发着霉旧的气味，我等了好一阵才让眼睛习惯这里的阴暗。在能够分辨出周围的状况时，我意外地发现原来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房间，只是一条摆了些家私杂物的过道而已。

    狭长的通道，笔直地延伸到黑暗尽头，仿佛没有终点。

    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鞋底踏在有点腐朽的木板地上，发出奇异的低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样。

    让人毛骨悚然。

    在行走了一小段路后我才发现，过道的两边有着关上了门的小单间。这样的楼房设计，在旧城区的深巷中非常普遍。

    斑驳的门，阴暗的空间，看不见尽头的过道，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茫然。

    每一扇门的后面，都暗藏玄机。

    随便推开一扇，都会有不可思议的经历。

    没有灯的通道，犹如懵懂无知时的年少时光，看不见过去，看不见现在，看不见将来。

    我知道，要见我的人，就躲藏在这里的某扇门后面。

    只要我有足够的耐心，把这里的门全部推开，那么，这个躲猫猫的游戏便可结束。

    没有上锁的门只需轻轻一推便徐徐地往里打开，里面的窗口半掩着，所以一些光线透了进来。

    你是……美术社的吗？

    转过头，发现说话的人，有着一张出奇俊朗的脸。略带稚气却依然迷人的五官，稍微迷惘的神色，还有那双引人注目的，乌漆得如黑曜石一样美丽的眼睛。

    这些是花，这些是树，这些是白云，这个，是太阳吗？

    他径直走了进来，越过了我，站到画架前面，认真地端详着我那幅颜料未干的画。

    是月亮。我侧头看他，难道他认为我上的橘黄色是代表夕阳吗？

    我看见他的瞳孔迅速地收缩了一下，似乎突然感到痛楚一般，他微皱起好看的眉。

    如果是在晚上，根本看不清楚花草树木吧，所以，那个是太阳。他指着画布上那轮圆月表情严肃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你觉得是就是吧。我没必要和他作无谓的争辩。

    听了我的话，他很高兴地笑了，双眼弯成了一对新月。

    我也很喜欢画画，但总是静不下心来。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幅画看了良久，接着又说，很美丽的地方呢，如果能在那里睡个午觉就好了。

    看来，他认定了那个涂了橘黄色颜料的圆圈就是太阳。

    有花有草的地方不是很常见吗？我笑他的矫情。

    他的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落到了我的身上。

    但是，他侧着头想了想才说，那里有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啊。

    我怔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

    以后我可以来看你画画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升起了一丝期待之情。

    如果……

    如果我那时候对他说：很遗憾，我并不喜欢画画，这次只是心血来潮。所以，没有以后。

    这样的话，就真的没有和他的“以后”了吧……？

    但是我天生就喜欢美丽的东西呢，那么漆黑明亮的眼睛，那么生动的期待着的神情，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不是美术社的，但是每个星期六都会借用这个画室。

    他静静地笑了，如月光下缓缓绽开的昙花，美丽得动魄惊心。

    那一年，我念初二，还是一个很不显眼很安静的乖学生。重复着单调枯燥的校园生活，和每周一次，画室里不为人知的美妙时光。

    他从来不多说话，像猫一样慵懒，趴在桌子上静静地看我画画。时间仿佛流水，在画笔下涓涓细淌，汇成我中学时代里最温情的时光。

    直到毕业，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因为彼此没有问，所以都没有说。

    我曾经以为那段时光只是自己作的一个虚无的梦，那个像猫一样美丽而慵懒的男孩是我幻想出来的对象，从不存在于世上。

    但是，他居然再一次出现了。

    不再安静无害，而是变得那般的飞扬跋扈，气焰嚣张。

    朗，和我交往。

    他的笑不再如盛开的花朵一样美丽得让人心碎，而是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胜券稳操。

    只有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纯粹，能够读出里面的挣扎和抗拒。如果我还是那个初二年级的乖学生，就会体贴而决绝地把他推开了吧。

    但我听到自己平和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缓缓响起。

    我说：好啊，我们交往。

    一瞬间，他的眼神复杂而迷惘，慢慢地却又变得尖锐凌厉起来。

    我知道，年月已经把拥有变做失去，此刻相视而立的我们绝对回不去当初那段沉默而温情的时光了。

    我关上了门，退了出来。从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竟可那般的明晰，不过是见到了窗台上那半截满是灰尘的蜡笔，便如见到了当初那两个纯良无邪的孩子。

    也许我可以认为这座房子有着神奇的魔力，每一扇门，都连接着过去未来。如果幸运地推开了一扇未来之门，就可以预知自己的哀乐悲喜。

    这里真的十分适合玩见鬼游戏，但我却开始兴致勃勃地模仿爱丽丝游奇幻仙境。

    我警惕而兴奋地推开每一扇门，提心吊胆却又充满期待。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我玩得淋漓痛快。

    那些已经破败的门，有些轻易地便可推开，有些却像是上了锁，无法开启。

    月朗，出来啊，不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只是由于一次逃避数学测试而假装生病的举动，想不到之后便形成了一生病就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习惯。

    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叫喊或是敲打房门，我都坚决不开。久而久之，他们便也习惯了我这个做法，不再理会。

    发现到自己很讨厌读书的时候，我坦诚地告诉了妈妈，她就微笑着对我说：你要做个乖孩子，好好的念书，这样爸爸妈妈才会喜欢你。

    我信以为真，拼命努力，为的就是让他们都喜欢我。

    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极少在家，我总是一个人孤独地吃饭、看电视、睡觉。

    当时的同桌莫清纯说：可能他们都不喜欢你，所以才不回家吧。

    听到这话时我悲伤得想哭。

    所以当妈妈要求我做个乖孩子时，我竭尽全力。

    然而，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做不到品学兼优。

    我开始相信人有所谓的天分。弹钢琴需要天分，画画需要天分，读书也要有天分。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好好学习，他们也都看得出来。

    在他们相信了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仍不可能是个出色的孩子时，他们离婚后都争着把抚养权让给对方。

    我对他们的离婚并不感到难过。

    我难过的是，他们都不想要我。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成绩不够好就不是个乖孩子。我在家里辛勤地做家务，在他们面前绝对不说让他们不开心的话，从不埋怨他们不关心我，甚至体贴地赞成他们离婚。

    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这样的游戏玩得有点累了，我能够感觉得到双手沾满了门上的灰尘。或许此刻正有蟑螂和老鼠隐藏在黑暗中静静地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所以，这不算是个单人游戏。最起码，我相信在某扇门板的后面，正躲藏着另一个人。

    再有意思的游戏都有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能够隐约地看见走道的尽头了。

    月朗，你不怕黑吗？没有开灯。

    打开的门外，站着熟悉而亲切的人，她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担忧神情。这突然让我觉得感动。

    我朝她笑笑，然后摇头。

    我听说过人生病时就像个小孩，会做出很多无理取闹的事情，但没想到你居然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别人进去。她的语气无奈而带着点责备，声音柔柔的如过堂的微风。

    你现在不就进来了吗？我伸手去按墙上的照明开关，房间里亮起的光使我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似要倒下，却被身后一双有力的手拥抱住了。

    很烫啊，如果你因为高烧而死掉的话，我一定会笑死的。身后的人把头埋在了我的颈项间，闷声闷气地说着。

    哪有那么容易就死掉的。我叹了口气。

    我那么喜欢自己，怎么会轻易死掉？

    在我发现到连亲人都是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才会喜欢自己时，我就决定了以后只让自己喜欢自己。

    我放弃了当乖孩子的想法，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只是这样一来，除了爸爸妈妈外，出现了更多不喜欢我的人。

    科任老师、同校同学、远房亲戚，还有一些邻居。

    他们会用困惑而嫌弃的目光看着我，感慨的说：怎么就变这样了，比以前还更加……

    以前他们就不是太喜欢我，现在只是“更加”罢了。

    原来不喜欢要比喜欢更普遍。

    同样需要动感情，但拒绝比接受容易。

    所以……才会觉得她的拥抱是如此温暖。

    她在我的房间外面等了两天一夜，没有砸门，没有叫喊，只是一直轻声地说着：月朗，请让我进去。

    不是像那些人一样叫我出去，而是请求进来。

    所以，我才把门打开。

    走到过道尽头时，我隐隐闻到一股血腥味。

    最后一扇门隐藏在角落的阴影处，这是一扇虚掩的门，仿佛是主人的暗示。

    请君入瓮。

    初中那一年，十四岁的夏月朗遇到了十五岁的凌印净。

    那是我第一次动心，因为我看到了那双漆黑得如曜石般的眼睛里所渗透出来的无限柔情。

    高一那一年，十六岁的夏月朗遇到了十七岁的关月白。

    那是我第一次动情，因为我感觉到了那个怀抱温暖了我整颗心。

    我一直觉得命运在捉弄我，如果爸爸妈妈没有离婚，如果他们喜欢我，那么我就会拥有最好的朋友与最爱的恋人。

    如果我只是遇到关月白或凌印净之中的一个，我也可以触摸到幸福的棱角。

    如果是十四岁的夏月朗遇上十七岁的关月白，或是十六岁的夏月朗遇上十五岁的凌印净，那么大家都可以各自各的快乐人生。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如果，那么命运就会推出无数个结局吧？

    但路已至此，我的选择只有一个。

    于是，我轻轻地推开了眼前的门。

    意外的，里面并不昏暗。天花板上的灯泡亮着，房间里撒满了柔和的橘黄色灯光。

    “月朗，你来了。”坐在里面的人听见推门的声音，抬起了头，露出了柔柔的笑来。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怔怔地盯着对方。

    想不到，会是在这里，和那个人，再次相见。

    	

 第五章　惹祸上身

    我平静地冲她微笑：“很久不见。”

    很久是指，大约六年。

    人们说弹指一挥是十年，我们的分别，连弹指一挥的时间都不用。

    这是个日新月异的社会，一日三秋。但分别六载，光阴却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碎短的黑发，深刻的五官，高挑的身材。

    在初中的时候她经常被人误以为是高中生。但现在看来，依旧像个高中生。

    “时间果然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她也上下的打量着我，最后下了句结论，“虽然看上去依旧柔弱，但眉目间的凌利却越见分明了。月朗，你不再是只小猫，而是只小豹了。”

    “你却没怎么变。”所以，没有什么是公平的，包括岁月的痕迹。

    她，我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但另外一位，我却是素昧平生。

    “不介绍一下？”我看着那另外一个人，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底。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嘴边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不错，正是你所猜的那个人。”

    “或许我猜的是另外一个？”如她所说，时间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她却笑得笃定。

    我叹了口气：“他是黎凌。”

    所以你现在才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吗？

    “你觉得意外？”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会在一起，全凭天意。

    她低下头，轻柔地顺了顺他的额发，那么温情的莫清纯，让我觉得陌生。

    我能够想象得到的关于他们在一起的结果只有两种。或是夫唱妇随，莫清纯从此金盘洗手，不问世事，两人小隐于市，相忘于江湖。或是妇唱夫随，黎凌从此下定决心当个黑道大哥，雄霸一方，两个人在枪林弹雨之中见证爱的真谛。

    但像现在这样的状况……我始料未及。

    “你觉得我们现在，很落魄？”她看出了我的心思。

    “有点呢。”我看了看黎凌，看了看所处身的小房间，再看了看衣着朴素的她。

    “这只是表面上看来的。”她低声说道。

    “难道实际上对黑道而言这应该被称为‘风光’？”我绝对没有嘲弄的意思，只是没有恶意的打趣。

    她但笑不语。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着闷闷的痛。那个在中学时代就意气风发的人物，现在已褪去了一身狂气，举止神色间一派从容自如，洒脱自若。

    被逼到了如斯境地，竟还能如此冷静淡定，是要承受多少痛苦才能练就出这等功力？

    “月朗，你果然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呢。”她叹了口气，“不用为我担心，莫清纯从来都不是等闲角色。而凌……”她垂下了头，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人，语气依旧平静，“他对我说过他很幸福……”

    那个静静地躺着的男子非常年轻俊秀，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与消瘦，连呼吸都很微弱，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他身上所穿的外衣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依稀可见上面干涸的血迹，斑斑点点。

    我是否可以天真的认为他只是睡着而已？

    “清纯，你这次找我来，是不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如果是的话，请提出来，不要客气。”六年的时间，足够让熟悉的人彼此疏远。但也总有些人和事，经得起时光的考验。

    她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是动人的笑容。

    “是啊，的确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呢。”

    我洗耳恭听。

    “……结婚。”她灿烂地笑着。

    我以为我听错了，有点不敢置信。

    “你刚才说……？”

    她笑着重复：“我想和凌结婚。”

    尽管我没有翻黄历，但也知道，他们目前的状况，诸事不宜。

    我沉默。

    “月朗，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她摇着头，柔柔地道，“公证、登记、婚礼，那是梦。而现实是，他中了云然的一枪，伤在心脏附近，子弹是取出来了，但人却没再醒过。”

    我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看着她。

    “云然没打算放过我们，这里仍不是安全的地方。”她继续说着。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没有一块地方是安全的。

    “你觉得，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我在她的眼里，看见大片大片无底的黑暗。

    她把目光投到了昏迷不醒的黎凌身上，唇角微微上扬，弯成一道美丽的弧线。

    “月朗，请成为我和他之间的证婚人。”

    一瞬间，我明白了。纵然前面有路，但那个想要相守到老的对象却不在了，世界之于她，前路之于她，一切都不重要了吧。

    “也许现在送他去医院的话……”我停了下来，止住了这个可笑的假设。现在的夏月朗已非当初天真懵懂的无知少女，黑道的世界，从来都是残忍血腥的。连现在所在的地方都不安全，何况目标明显的医院。

    那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慢慢地在面前停止呼吸吗？

    “月朗，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她一脸的认真严肃，像是在起誓。

    “我知道，清纯，我是知道的。”我走近她，握着她冰冷的手，“你们终是在一起了，很了不起呢。”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故事，我看见的，只是开始。

    从一开始就是波折，注定不会完美的爱情，彼此都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或许过于惨烈的爱情，走到尽头，才是解脱。

    “莫清纯，你可愿意嫁给黎凌，无论贫穷或富裕，健康或疾病，都不离不弃？”

    莫清纯乌黑的双眼闪动着璀璨的光华。

    “我愿意。”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黎凌，你可愿意娶莫清纯为妻，无论贫穷或富裕，健康或疾病，都不离不弃？”

    有很多时候，我们都认为奇迹会因爱而发生，所以总是对世界充满期待。

    “他愿意。”莫清纯低沉的声音在灯光暗淡的房间中响起。

    生活不是电影，男主角没有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用虚弱的声音说“我愿意”。也许最坏的情况是，他不会再醒过来。

    但新娘子此刻的表情，却渝溢着幸福。

    “恭喜你，清纯。”我与她相互拥抱了一下，隔着衣服，我发现她的身体是那么的纤细瘦小。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

    我不由苦笑。

    “月朗，谢谢。”

    “嗯”我点头。

    接下来是一大段的沉默时间。

    分别经年，无论是我或她，都有太多的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却又发现到语言的苍白。

    也许，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言语。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打破了空气间的静默。

    生活仍在继续，即使故事已经有了结局。

    “接下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可以回去了，月朗。”

    “清纯！”

    “因为你已经帮不了我什么了。”她坦然地看着我，“但是你所对我的帮助，已经足够多了，真的，已经很足够了。”

    “……如果云然找到这里……”我咬了咬下唇，“你怎么办？”

    “到时候自然可以应付的。”她笑了笑，“即使是多么不想面对的灾难，等它到来时，也总是能够承受的，并且，它会过去的。”

    所以，你走吧，现在就走吧，马上。她说。

    我一步一步地退出房间的门口，莫清纯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痴痴地注视着黎凌沉睡中的容颜。

    浓重的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也许，在那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外套之下，尚未愈合的伤口正淌着丝丝鲜血，一点一滴，带走他那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老大……”退至房门时，冷不防地和一个人相撞上，我回头，却看见红毛满怀担忧的脸，“老大，我买了点饭，你吃一些吧。”

    “你和小高吃吧，我不饿。”莫清纯头也不抬地说。

    红毛拉耸着脑袋，像只泄气的小狗。

    “你送一下月朗。”莫清纯突然又道。

    “……哦。”

    我轻轻地把门带上时，里面又响起了她的声音，“小华，给你的钱，够用吗？”

    “啊，够，够啊。”

    黑暗的过道里，我看不见红毛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重新推门进去，把饭盒放到了房间里唯一的小桌子上，然后才退了出来。

    莫清纯没有说什么。

    甚至也没跟我说声“再见”。

    走到楼下时，我被外面刺眼的光线弄得差点睁不开眼睛。

    阳光依旧灿烂，天空依旧蔚蓝，白云飘飘，小鸟欢叫，丝毫不受人的心情影响。

    “夏月朗，老大信得过你，我也只能相信你，希望你不要把她的行踪透露出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红毛和我走了一小段路后，终于以严肃的语气对我进行威胁。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喂，你听到没有？”他又吼了句。

    “清纯是我的朋友，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放过害她的人的。”我用的是很平静的语气。

    他站定了，脸色微微发白。

    “清纯忙着逃难，而她的手下却有心思观看每周六举行的赛车？”我眯起了双眼。

    “……那、那只是个人爱好……”

    “你呆在清纯身边到底有什么居心？”

    他站住了，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黎凌的情况很奇怪，子弹取出来后居然还是没有醒，既没有发烧，也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反而是像熟睡一样，感觉就像被人下了安眠药或注射了安定剂。”我每说一句话，红毛的神情就狰狞几分，到最后，他凶相毕露。

    “太聪明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你是承认了自己的确心怀鬼胎咯？”

    “哼，承认了又怎么样？”他冷笑一声。

    “为什么？”我迎上了他凶光十足的眼睛。

    他一把推了我到墙边，双手抵在了我身体两侧的墙壁上，冷冷地道：“为什么？因为我看见他就恶心！那个男人算什么东西？简直是个废物！老大以前是何等风光的人物啊，要什么有什么！现在呢？只会守着那个废物，连每天吃饭的钱都不够！我每周六去那里不是观看赛车，而是参加赌博，赌赢了才有钱买饭啊！但是……”

    他似乎呜咽了一下，眼圈有点泛红。

    “但是老大总是很少吃东西，说什么都不肯吃……为什么那个废物不死掉算了……他如果死掉了……”

    “对啊，如果黎凌死掉了，清纯就可以从那段惨烈的感情中解放出来了。”我笑了笑。

    红毛整个人定在了那里，一脸的不可置信，像见鬼一样地瞪着我。如果我在他眼中像鬼，也只是因为说出了他心里面在想的话而已。

    “如果你真的想杀人，黎凌早就没命了吧。”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也许情况还有转机。人只要活着，就还是有希望的。”

    红毛怔怔地看着我，表情非常复杂。

    “你是说……有办法救老大？”

    “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云然的势力范围再大，也不可能延伸到国外。只要出得了国，一切威胁就都不存在了。

    “……你这么帮她，只是因为你们是同学？”他的眼神将信将疑。

    我无声地笑了。

    除了那个原因外，或许还要加上另一个理由。

    因为她让我在那间阴暗的小房间里，看到了有一份爱，可以永远。

    	

 第六章 幸福跷跷板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相当正确的。你只需要付出相当的金钱，所有一切，自然有人替你筹办。

    半天时间，签证已经下来了，所需要的假证件也到手了。

    而接下去要办的事情，却是需要钱以外的代价。

    我单枪匹马闯进了据说是因为弟弟出事而显得脾气不佳的大富商欧阳希云的府邸。

    管家引领我进入客厅，然后奉上热茶，请我稍等。

    真的只是稍等，我刚喝下第一口茶，便看见豪宅的主人穿着浴袍，款款地走了出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月朗，你终于有求于我了？”泉水一样清冷的声音，配着慵懒的语调，显然她大小姐才刚刚睡醒。

    “我似乎扰人清梦了。”看了看时间，正是下午三点半，我一直以为这应该是有钱人喝下午茶的钟数。难道在此之前，会先睡上一个美容觉？

    “非也非也。”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举起食指左右摇摆着，“一觉睡醒就可以见到美人，这绝对是个惊喜。”

    我失笑。

    要说美人，她自己倒更贴切，一头乌黑柔亮的丝发垂落两肩，淡秀的眉，水光粼粼的丹凤眼，樱瓣一样的唇，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万众瞩目的对象。

    “林风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吗？”在他出事的时候，我没有探望；在她悲伤的时候，我没有慰问。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薄得像纸。我的这句话，不含任何关心的成分。

    她应该也知道。

    “就如外面的人所说的一样。”她挑了挑眉，目光中带着浓浓的笑意，“怎么样，难道你有兴趣和我合作了？”

    “是的。”我没必要拐弯抹角，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

    她弯起了嘴唇，盈盈笑道：“月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同样，可以掌控全局的事情，算不上太麻烦的事情。只是，我需要这个人的帮助。

    欧阳希云是个商人，只要我开出的条件足够丰厚，她就不会拒绝。

    我简单扼要地把自己的条件开了出来，她听了之后，略微沉吟。

    聪明如她，我虽然没把整件事挑明，但她应该也猜到了七八分了。

    “好啊，我答应你。”她最后还是如我所愿。

    “这可是个大人情，月朗，如果我说要你三个月的时间，应该不为过吧？”她马上开出了她的条件。

    一寸光阴一寸金，她果然是重利的商人。

    “希云，你说的话真让人悲伤，看来我高估了自己。”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开高价。那么就明码实价好了，一个月。”

    她所提出的时间正是我可以接受的范围。

    两厢情愿的交易，各取所需。

    一切皆在计划之中，我有预感问题可以顺利解决。

    “月朗，吃过晚饭再走，如何？”见我有想离开的意思，她客气地挽留。我却婉转地拒绝了。

    “想必月朗是贵人多事啊，比我还忙。”她打趣道。

    我只是笑笑，并不辩解。她坚持要送我出门，及至门外，她勾起了好看的唇。

    “你还是骑它吗？我以为你已经换新的了。”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我骑来的机车上。YAMAHAV2的两冲程摩托车跑车，经过多次改装，深得我意。

    是两年前眼前这个人送给我的礼物。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对我的浓情厚意吗？”欧阳希云勾人地笑着，眼睛里春水荡漾。

    “很遗憾，这只是我的恋物情结。”

    她走上去，抚摸着车身，啧啧地叹息：“你把它保养得很好呢。”

    “要不要玩一转？”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她很高兴地坐了上去。我把钥匙抛给她时，她笑得像个孩子，连头盔都没戴就直接飙走了。

    她开车的狠劲，绝对不输给我。

    当初就是她把我带进黑道赛车的。然后在旁人看来，一步步地堕落，无可救药。我的沦陷，她功不可末。

    有钱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怕死。死了之后，那么多的钱，是带不走的。所以她自己从不参加赛车。

    她培养我成为赛车手，绝对居心叵测。

    有赛马就有赌马，有赛车自然就有人下注。她不止一次向我提出合作的要求，我从没答应过。原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有合作的机会了，但老天似乎总喜欢作弄我。

    清纯，你可知道，你们的幸福，是用我一个月的不自由换来的。

    这个世界，没有不付出代价的幸福。

    今天是与清纯见面后的第三天。我细想了一遍计划中的各个程序，确定万无一失。

    云然能够爬上“邪狼”老大的位置，并非黎凌好欺，而是他本身绝非善类。一个狡猾而残忍的家伙，动真格要将人赶尽杀绝时，肯定布置下精密的天罗地网。逃跑的机会只有一次，且是以生命为注。

    我抽着烟，静心等待房间里的人穿衣打扮。

    早在前天，和希云达成协定后，她便按照我的计划，在昨天早上制造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混乱。

    直到今天的早报还刊登着“欧阳企业名下的‘伊人’珠宝店抢劫案件尚待侦破”的头条。

    昨天上午，大批的警车在市内出动，各街道要点纷纷设了关卡，就是为了拦截那并不存在的珠宝店劫匪。我和希云在一片混乱中，成功地避开了云然的耳目，开车把清纯与黎凌载回了欧阳家。

    希云很够朋友，请来了自己的私人医生为黎凌查看伤势，一如我所猜想的，他只是被注射了氟安定才会终日昏睡，伤口已经开始愈合，问题不大。

    “苯二氮卓类的药剂在镇静类药剂里是副作用最小的，而且注射的时间不算太长，不至于构成危害，在停止注射后，病人再过两三天便会醒来。”一脸权威的医生如是说。

    我看见莫清纯那美丽的眼睛瞬间露出了熠熠的光辉。

    成败只看今天了，只要上了飞机，便能脱胎换骨，展开新的生活。

    珠宝案件发生的当日下午，希云接受记者的采访。她气定神闲地逐一回答记者所提出的问题，最后还表示相信警方的实力。所以她的行程安排将不会发生改变，包括带弟弟到国外接受治疗。

    “月朗，别人都说我是商界的一匹狡狐，我看你也一样，连最细小的地方都算计到了。”希云在说这句话时，不无讥讽。

    连她的弟弟都一起利用了，她当然有生气的权利。但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说明了所有的计划安排，无论她是否情愿，都必须配合。

    欧阳林风，欧阳希云的弟弟，不久前因为一场车祸，伤及脊椎，造成全身瘫痪。在国内请遍有名的专家诊治依旧不见起色时，到国外就医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

    房间的门终于打开，莫清纯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抬起头，与她目光相对，千言万语，却是说不出来。

    今日一别，成功的话是生离，若是失败了，便是死别。

    希云只是个图利的商人，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我们的协约里说得很清楚，一旦东窗事发，她只保护我不受伤害，对于清纯两人决不袒护，任凭他们的能力，自生自灭。

    “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我把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率先走出大厅。

    希云早已坐在那里等候多时。见到我们出来了，潇洒地站起来，对我们微微一笑：“两位秘书，你们总算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大厅里还有随行的医护人员。我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人，他安静地垂着头睡着，头上戴了一顶棒球帽，帽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清纯走到了我的身边，定定地看着我：“无论今天的结局是怎么样的，我都愿意接受，不抱怨。”

    “那么，我们就把幸福的权利交给上天安排吧。”我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一界凡人，怎敢与天抗衡？

    但该做的我一样都不会漏。

    上帝把幸福与不幸放在了天秤的两端，我们玩的正是一场跷跷板的游戏，且看最后命运让天秤侧向哪边。

    名人出行都会招来记者，希云用了最老套的方式把记者引开。先是让人驾驶了她平常所开的车子出去，然后再从后门驾驶另一部少用的车子跑路。

    一路上，希云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并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车辆跟踪。从她家到机场只需要十五分钟的车程，因为担心在机场会暴露行迹，所以我们把时间调得非常的紧凑，争取一办完手续就马上登机。

    我的心从出门开始就跳个不停，毕竟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风险，难免紧张。

    车子到了机场后，我们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先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

    机场内外都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人都聚集其中，真要说能够观察出什么状况来是骗人的。

    时间已经不容我们迟疑了，希云给了我一个眼色，示意我们下车。我和那另一个“秘书”同时把准备好的墨镜和太阳帽戴上。

    护士推着病人走在希云和她的秘书身后，而随行的医生和我则走在轮椅车的两侧。

    这里的人很多，相信即使有云然的人埋伏其中，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对我们动手吧。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迎面却走来了一帮学生，笑着闹着往我们这边靠过来。希云和我马上警惕地往旁边靠去，拉开和那帮人的距离。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背后腰部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一把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动。”

    我大惊，慌忙看向希云，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有几个高大的男子分别站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身边，衣袖下面，若隐若现着乌黑发亮的金属物体。

    “欧阳小姐，你应该也不想多事吧。”站在希云旁边的男子冷冷地笑道。

    我听见希云用着冷静的声音说：“我不认识你，你们和谁有矛盾就找谁去，与我无关。”

    我的心沉了下来。

    “呵呵，果然识时务。”男子一手把希云身边的秘书拖到身后，并下达命令，“将那轮椅上的人也带走。”

    “慢着！”我的心快要跳到喉咙眼时，希云一声凌厉的呵斥如惊雷般在地上炸开。

    男子的脸瞬间变得难看。

    “我还以为欧阳小姐是聪明人，不会多管闲事。”

    “如果你喜欢我的秘书，可以带走，但轮椅上的人是我的弟弟，你凭什么动他？”希云冷冰冰地质问。

    “哈！哈哈！弟弟？”男子放声大笑，招来了不少人的侧目，但他却丝毫不在意，“你还真敢说，他姓黎，你姓欧阳，祖宗差远了吧。”说着，他一手就掀开了轮椅上的人的帽子！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久石让的歌曲，优美动听的《天空之城》。

    “你……？！”男子的笑容在看到轮椅上的人的外貌时完全凝结。

    我接起了行动电话，听着话筒那边的人邀赏似的甜笑：“月朗，你要我办的事已经OK了，他们很顺利地上了飞机。你要怎么谢我？”

    男子转过身去，一手扯下了秘书的墨镜与太阳帽——

    纤细娇小的体形与白皙瘦削的瓜子脸都与莫清纯非常的相象，但，并不是本人！

    “约定好的三次感动，你已经做到了第一次。”我语气平静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然后收线。

    “你们……骗我？”男子激动得混身发颤。

    “希云，原来你在这里，飞机要起飞了，你在这里干什么？”不远处，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正兴冲冲地往我们这边跑来，一身整洁凛然的警服，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老大……”围着我们的人有点惊慌地看向希云身边的男子，那男子一脸愤恨地瞪了那警察一眼，当机立断，迅速撤离。

    “他们是你的朋友？”希云的警察男朋友走近了，看着那帮远去的身影低问。

    希云笑着点了点头。

    “你越来越任性了，明知道我今天要值勤，还硬要我来送你。”路华无奈又纵容地揽上了希云的香肩，目光一下子落到了我的身上。

    “月朗？很久不见了。变漂亮了啊。”

    “还变得越来越任性了。”希云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我直到这时才长长地呼了口气。这场赌博，我终究是赢了！

    	

 第七章　游戏

    冬天的雨，比任何一个季节的都要冰凉。

    “月朗，你可是在感怀些什么？”身后有把低沉的声音戏谑道。

    回头，便跌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中，那个人的眼里，盛满我无法解读的深意。

    此时此刻，我与一个姓周名阳的家伙一同被大雨困在山顶的一个凉亭里，起因是有人提出想到山上散心。

    我听见雨打木叶的沙沙声，听见风穿山林的哗哗声，听见手表秒针走动的哒哒声，还有靠得很近的周阳心脏跳动的怦怦声。

    “我们那么久没见面了，你都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她轻轻地笑着，神色带着自暴自弃的哀伤。

    她的“那么久”对我而言只是一个礼拜，或许在她来说，是一日三秋？

    见我还是不说话，她发出了一声很无奈的叹息。

    “周阳，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难得遇上了如此连绵不休的大雨，被困在山上的又正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如果不顺理成章地联络一下感情，怎么对得起作者的这场安排。

    我看见周阳笑了笑，浅浅的，毫不张扬的笑，却带着阳光独有的灿烂。

    “这里为什么会下雨？”她的问题来得深奥。

    “因为南国冬天的气温不足以酝酿出雪。”

    “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说要到山上散心。”

    “那么月朗为何心情不好？”她瞬也不瞬地盯着我，嘴角带着盈盈笑意。

    “因为我将要失去一个月的自由。”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和欧阳希云之间到底立下了什么协定？”

    看着她那紧张的神情，我没有由来的想笑。胸腔内的一股闷气，消散不少。

    “她帮助我将清纯和黎凌送出国外，我则在一个月内，听从她的指令去赛车。”也就是说，在那一个月内，我将受制于人，她要我赢我就要赢，要我输我就要输。

    周阳微微皱起了双眉，却没说什么。

    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想不到欧阳希云这般贪心，连地下赌博都掺上一腿。”周阳感慨地叹了口气。

    权利和财富从来都是越丰厚越好的，谁会嫌多？

    “就是因为欧阳希云是这样的人，所以你信不过她？”周阳自作聪明地推理起来。

    我冷笑了一声。

    这样的人。

    “活在这个世界上，不为名，不求利的人究竟有多少，周阳你可以告诉我吗？”

    她默默地看着我，不答话。

    风吹了些细碎的雨丝过来，湿湿的打在脸上，一阵清凉。

    “我没有不相信谁，我只是不敢轻敌。”我低下头，看外面泥地里积成的水洼，上面晕开一圈圈的涟漪。

    她还是没有出声，目光落到远处，看那些水气氤氲的山脉，模糊地迤逦天际。

    “‘邪狼’在道上如何有名想必你比我还清楚，他们要起我的底，真是易如反掌。所以要知道欧阳希云和夏月朗是旧交一点都不难。”

    两年前，是希云带着我去观看非法赛车的，并且在比赛结束后故意挑衅夺冠的赛车手，成功地让我和那冠军赛了一场。虽然结果是我输了，但造成的轰动却足以让在场的人记住了我。

    这是我抹杀不掉的历史，云然势必知道的资料。

    所以我不能孤注一掷地把希望全押到欧阳希云身上。

    “那么说来，我也可以理解为月朗你相信我？”周阳转过脸来，看不出任何表情的面对着我。

    相信……？我笑。周阳，你不是曾经说过，我夏月朗是不相信人的吗？

    “反正这个计划无论成功失败，于你都没有利害关系，权当卖我一个人情罢了。”我知道自己的这句说话有多尖刻，刺入人心会伤得对方多重，但我还是说了。

    莫清纯说我是个善良的女孩时，我很想笑。在很久之前，我便分不清善恶的界限了，或许良心犹在，但决不轻易慈悲。

    我做很多事情，都是源于自身的喜好。救人，不为造七级浮屠，而是不能看着一段可以永远的爱情在眼前被生生掐断。

    我以为她会愤怒，至少摆出个难看的脸色来，但她的表情却依旧冷冷清清。

    “无论如何，月朗吩咐的事情，我都会竭尽全力的去办。”

    “……周阳，我开始怀疑，你是否想拜入我的门下，从此对我俯首称臣，言听计从？”

    她大笑了起来，脸上一片暖色。

    “月朗，你的个性和你的长相真的一点都不搭调，云然之所以输得如此彻底，就是因为低估了你。”

    胜负输赢有时候真的很看运气，从希云家出发去机场时，我让周阳开着希云常用的车子将莫清纯和黎凌载走，自己和希云及她真正的弟弟坐到第二辆车上。其实如果云然的思虑再缜密一点，两辆车都跟踪的话，我的计划就不可能那么容易成功。

    这里的机场不只一处，而夏月朗可以求助的人也不止一个。

    “怎么说我也曾经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呢。”那个乖巧安静的小女孩，曾经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中。只是，现在已经无处可寻了。

    周阳没有细究我的话语，侧着头想自己的东西。

    “像欧阳希云那样智慧与财富并重的美女，她的男朋友绝对想不到她竟会与黑道有所牵连吧？”

    “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我没有兴趣了解。”

    周阳不解地看我：“我以为凡是关于你朋友的问题，你都会热心地帮助解决。”

    果然，她以为我帮助清纯是出于义气。

    我耸耸肩，觉得没有义务要对她作出解释。

    她早已习惯了我突然缄默的举动，也不以为然。

    “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欧阳希云的男朋友是警察，为何不从一开始就让他护送莫清纯和黎凌？”

    “因为我担心他会认出黎凌。况且，莫清纯也不会允许自己被一个警察保护的。黑道有黑道无聊的尊严。”

    所以我建议希云找来她男朋友送机，纯粹是为了自己最后的安全起见，无关莫清纯和黎凌的逃亡。

    周阳似乎有点不悦，我的话说得太快，居然一时忘记了她也是混黑道的。

    外面的大雨渐渐地收小了，落在草木上发出哩哩呖呖的声音，要比之前的沙沙声清脆动人。

    “关于‘邪狼’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那三个人很出名。”周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皱着眉头，连说话的语气也带着点凝重，“月朗，你以后就不要再继续管他们的事了，我会担心。”

    “你以为我真有那么闲啊。”用不着她提醒我也知道，那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有所牵连，都难得安生。

    “但我始终担心……你协助他们逃走了，云然会找你的麻烦。”她的眉头纠结得更加厉害了，“对了，月朗，我一直都搞不明白，虽说你和清纯是朋友，但都已经是中学时代的事了，云然怎么猜得到清纯一定会去找你呢？”

    “因为……”

    因为在中学时代，清纯和云然无话不说，包括那句“我和同桌的月朗说好了，在我结婚时要请她当证婚人”。由此可见，我和清纯交情匪浅。

    “因为是个很长的故事……”我犹豫地看着她，思考着要不要对她说。

    “所以……？”她表情平静地问。

    “所以等以后再跟你说，现在没那个心情。”

    她欢喜地笑开了。

    “月朗，你没有要拒绝告诉我，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开始产生信任了？”

    你想太多了。

    本想这样驳斥她的，但在触及她那笑得如同孩子般的脸容时，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在云后透出，绿叶上的水珠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像一颗颗光泽夺目的珍珠。

    “你不用为我担心的，云然不会对我动手。”在离开凉亭之前，我有话必须说完。

    “怎么说？”她显然不相信，觉得我的话是安慰她的。

    “他想要的人都走了，迁怒谁都没用，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

    语毕，我大步跨出了凉亭。

    从今以后，再无莫清纯再无云然，只要我在寒假里把那一个月还给希云，就又是一个平凡的大学生了。从此生活随意，无拘无束，悠然度日。

    “周阳，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阳光灿烂的天气让人心情舒畅，如果可以，我希望一个人安静地睡个午觉。

    她挑了挑眉，表示好奇。

    “两个人如果有缘分的话会在一天之内相遇三次。我不求三次那么多，只要一次，便说明我们有缘。”

    她似乎很感兴趣，双眼大放光芒。

    “我们从现在开始走散，今天之内，你能在山上遇见我一次，我便应你一个要求。”

    “一言为定。”她没有细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我们在山顶上分道扬镳。

    她会去哪里我不探究，我只循着下山的路径悠然漫步，在山脚的汽车站乘坐十八路公交车直接回家。

    没有人告诉过她，夏月朗是个恶劣的女孩。但过了今天后，她自然就有亲身的体会了。

    我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倒头便睡。

    很酣畅的一个午睡。

    我是被饿醒的，睁开眼，发现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十九点零八分。

    我洗了个澡，清新干爽地到夜的市区中觅食。

    最近这几天神经都绷得很紧，一天三次的重复着计划的安排步骤，连做梦都是被人追杀。

    现在放松下来后才发现，平淡简单的日子……实在无聊。

    一个人慢悠悠地逛着，经过的许多店铺都在橱窗上贴着雪花和雪人，门口还有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我这才蓦然惊觉今天是平安夜。

    很热闹的街道，很雀跃的人群，很浓厚的节日气氛。明明就是别的国家的节日，为什么我们要如此张灯结彩地庆祝？

    “小姐，要不要买个蛋糕呢，今天我们店打八折。”一个站在蛋糕店门口穿着草莓图案围裙的可爱小女孩拦在了我面前笑道。

    我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我们的食品今天一律打八折。”站在柜台后面的服务员笑容满面地道。

    “为什么今天会打八折呢？难道糕点即将过期？”我奇怪地问。

    “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啊。”她噗嗤一笑才回答。

    “什么是平安夜啊？纪念无事故一周年吗？”我又问。

    “不……那是圣诞节的前一天啊。”服务员瞪大了双眼。

    “什么是圣诞节啊？”

    “……耶苏诞生的节日啊……”服务员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表情有点扭曲。

    “耶苏是谁啊？你们店的老板吗？”

    “……老板，老板，有位客人……”服务员一边惊慌地喊着一边跑进柜台里面的休息室去。

    我买了个草莓蛋糕后就打道回府，但在看到层层叠叠的奶油后就把它放一边去了。结果，我还是只能凄惨地吃泡面。

    打开电视机，找遍了所有频道都没有一个是好看的。我迷迷糊糊地倒在了沙发上睡着，直到优美的《天空之城》旋律一遍遍地响起，将我彻底吵醒。

    “喂？”我火大地对着话筒吼问。

    对方没有作声，死一般的沉寂。

    我又耐心地等待了五秒钟，然后果断地挂了电话。

    时间显示为二十三点十五分。市区的最后一班公交车如无意外已经进站。

    我重新倒回沙发中，蒙头便睡。

    时间显示为二十三点二十分，我恼怒地坐了起来，抓起钥匙便冲了出门。

    两分钟后，我重新开门进屋，把桌上的蛋糕一并带走。

    二十三点五十五分，我骑着爱车一路飞奔上山，最后停在山顶的凉亭处。

    黑暗中，月光下，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蜷缩在角落处。

    “你白痴啊！”我下了车，怒不可抑地冲到了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还没过十二点。”她举起手机让我看，“所以说，我们是有缘分的呢。”

    明明是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明明如此黑暗，但我还是看到了那家伙脸上欢欣的笑容。

    一肚子的气就这样消散了，胸口却疑似被刚才的气撑伤了一样，钝钝的疼痛。

    “还没吃东西吧。”我把蛋糕扔到她面前。

    她笑着接过，却放到一边。

    “还有几分钟就是圣诞节。”她说，“到那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蛋糕庆祝。”

    “为什么要庆祝圣诞节？”我想起了今天晚上那个被我捉弄的服务员，于是装出一付天真的讨教神情来。

    她想了想，站了起来，低下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因为这一天是人们开始去学习如何‘相信’的日子。”

    月朗，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月朗，只要你愿意，没有什么是放不开的。

    月朗，不论科学再怎么进步，人类都无法回到过去，那些事情，都是已经过去了的。

    月朗，不要一个人孤独地回头看过去，我会陪你一起往前走的，只要你愿意。

    月朗，受伤之后，还是可以得到幸福的。

    零时零分零秒。

    我伏在周阳的耳边，轻声地说：圣诞快乐。

    	

 第八章　第四年

    一觉睡醒，便觉得茫然，不知道该先做些什么然后再做些什么。

    持续不断的音乐铃声从枕边飘来，我这才恍然自己是为何而醒的。

    “那么一大清早的，干吗？”放寒假的意义就是在于让平时不得不早起的莘莘学子们有个尽情充电的机会，那个家伙的电话无疑是恶性骚扰。

    “已经不是清早了吧，月朗，我都吃完午饭了。”说话的人中气十足得让人愤怒。

    “请你以后不要在晚上七点之前打我的电话，本小姐每天的节目都丰富多彩，应接不暇，没空和你闲聊。”我打着呵欠往洗手间走去。

    “但是我想听月朗刚睡醒的声音啊。”话筒那边的家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纠正，现在的声音不是‘刚睡醒’而是‘被吵醒’。”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趴在洗脸盆上，任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柱冲刷着整张脸，惬意的感觉差点让我忘记了呼吸。

    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滴，重新拿起手机时，对方还是没有挂电话。

    “现在清醒了？”她的语调带着浅浅的笑意。

    虽然隔着四五个城市的距离，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的接近。

    我走出客厅，舒服地窝进宽大的沙发里，懒懒地听那边的人不紧不慢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事。

    一个疑惑隐约地袭上心头，我和她，是从何时开始竟这般的相熟了？

    每天一个这样的电话，追根溯源，是那个平安夜后的事情。

    犹记得圣诞节的那天清晨，在山上的凉亭里被冻醒，看着身边仍昏昏沉睡的家伙，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然后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当作一帘幽梦。

    就在我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走出凉亭，跨上机车时，那家伙就醒了，她爬了起来，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

    你要走了？她直直地看着我。

    我对她勾了勾手指，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跑到了我身边。我再指了指后座，她便笑眯眯地跨了上来。

    清晨的山上弥漫着薄薄的轻雾，空气中包含着浓重的水气，风吹在脸上一片湿意。我与她都没有戴安全帽，就这样一路迎着清风直达山底。

    我停了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过头去看她。

    她眨了眨双眼，奇怪地笑笑：“怎么了？”

    “送君千里终须别，我们就此别过吧。”我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下车。

    “‘千里’的话应该是到我家门口吧？”她完全没有要动身的打算。

    “终须一别的含义就在于这里和在你家门口是没有差别的。”我看了看不远处公交车站牌上面的时刻表，再过五分钟左右就会有第一班车开来了。

    “月朗，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何况，我们还是这样的关系。”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纠正，不用五分钟，我已经看见一辆公车正从远处向这边驶来，伴随着滚滚沙尘，气势汹汹。

    “就我们的关系，我可以给你提供两个选择，要么坐现在的这班公车回家，要么坐三十分钟后的那班公车回家。”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下去。

    “不知道的人，会觉得你很无情。”她说。

    “知道的人，才明白你很无赖。”我看见那辆公车已经快要行驶到站牌那里了，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汽油味。

    “想我的时候，打我的电话，我就会去到你身边。”

    她朝我挥挥手，然后转身往前走去。

    这样煽情的语言，很适合在这样美丽的地方说出，听着就觉得浪漫，可惜她表达错了对象。

    汽车停了下来，她走到车门时突然回头。

    “月朗，我走了，再见。”

    她的声音和机车的马达声混合在一起，显得非常的飘渺。

    “再见。”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她的身影消失在公交车的门后。

    圣诞之后，我们没再见面，分别忙着复习，忙着考试。春假到来时，我接到了她打来的自那天后的第一通电话。

    “月朗，请答应我，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吧！”对方一开口就很急切地这样说道。

    “不行啊，我有很多东西放不下。”我从来不对遥远的城市怀抱憧憬。

    “人在面临重要抉择时，总需要放弃些什么。”她循循善诱。

    “你说得对，所以我决定放弃和你一起远走高飞。”我语音沉痛地道。

    “夏月朗，你连考虑都不考虑一下就这样爽快的拒绝我？”那边失声吼叫。

    “如果你觉得我应该沉默一段时间再回答会让你比较好受的话，我们就把刚才的CUT了重来一遍好了。”我善意地提议。

    话筒那边立时没了声音。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她慢慢地说道。

    “所以，刚才是开玩笑？”无论是出于什么性质，对于她提出的那个问题，我永远只有那个答案。

    “即使，是再也见不到我呢？”她没有理会我的问话，径自说下去，“就算这样，你也是不会跟我一起走吗？”

    她的语调十分凝重，怎么听都是认真的。

    “我会想你的。”偶尔吧，毕竟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渐渐地，就会忘记了吧。

    那边又没有了声音，安静了下来。

    我耐心地拿着手机等待着，我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月朗，”她叹了口气，“你连问都不愿意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无声地冷笑。

    “周阳，我并不喜欢别人试探我。”

    她没有答话。

    “周阳，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绝对不会来找我。”

    “这样说来，其实月朗是很了解我的呢。”她认同了我的话。

    这次换我不说话。

    “月朗，你的心太软了，即使没有把我当成朋友，也是会替我流泪的吧。”她说这话时我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直觉上认为她是笑着说的。

    “所以我会死在月朗不知道的地方，永远也不让你知道。”

    “说这样的话干什么。”我皱起了眉头，什么要死要活的，不像她平时会讲的话。

    “没有啦，只是随便说说。可能是因为离别在即，所以特别感慨。”

    我开始猜测她到底是得罪了道上的哪位大哥。

    “如果连你都要跑路才能解决问题的话，估计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在这里祝你一路平安吧。”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听到她沉重的声音。

    “月朗，如果我跑不掉被抓住了呢？”

    她的语调里隐藏着一丝期待，仿佛希冀着有个王子可以从天而降将她救走。

    “如果被抓住了……”我严肃地对她说，“记得不要跟他们说你认识我。”

    “……”

    上帝又没有承诺给每一位公主都配备一个王子，搞不好她老人家的另一半是只野兽，非但没有从天而降将她救走，还可怜兮兮的待在城堡里等着她去拯救。

    “会问你这个问题是我的错。”她丧气地说。仿佛我刚才的回答多么的伤透人心。如果我再不安慰性地说上几句，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周阳，想开一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个很难说，只怕青山留不住。”

    我大吃一惊。

    “你得罪的到底是哪位英雄豪杰？”

    “月朗你终于开始担心我了吗？”她开心问道。

    “你说出来让我知道，我以后就可以避免和那号人物发生正面冲撞了。”

    如果沉默代表生气，那她现在就正在生气中。

    “周阳，你要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过了一阵子她才闷声闷气地说：“对方是个女中豪杰，连续打来十几通电话，催我回老家相亲。我下午就要坐车走了。”

    “……”

    我的手指刚要去摁那个通话结束的按键，那边就大声地叫喊了起来。

    “月朗月朗，我还没说完啊！”

    “你无不无聊？”虽然她没有浪费本小姐的话费，但却在浪费本小姐的时间。

    “你不要以为我老妈的音波功是容易抵挡的，这次回老家我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决心的。万一我不幸进入了婚姻的坟墓，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果断地结束了通话，把手机放回桌子上。

    从那天之后的第二天起，我开始每天每天都接到她从老家那里打来的电话。

    风雨不改，从未间断。

    认识她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她不是这个城市的人。

    我们隔了那么几百公里的距离，一不小心，便有可能消融在茫茫人海里，错身而过，再不相遇。

    “快要过年了，我家忙得不可开交呢。”

    回过神时，我发现刚才漏听了她说的一大段，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过年上。

    今天是旧历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家家户户“大洗”的日子。

    “既然这样，你去忙吧，我也要出去了。”我看了看窗子外面，天气有点阴沉沉的，风也刮得异常凛冽，恐怕会下一场雨吧。

    “月朗，明天我要和妈妈进村里面的外婆家，直到年初四后才出来，村里没有信号，应该不能够给你打电话了。”

    “嗯，知道了。”其实她每次打电话来我都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头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我通常都是拿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听着，一不留神就分了心，她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通话很没有意思，我知道她也知道我没在用心听她说话，只是不解她为何还要持续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结束通话后，我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中国的那么多个节日里面，我最讨厌的就是过年。

    因为别人的合家团圆对我来说是种讽刺。

    刚开始的第一年，离了婚的爸爸妈妈还会在年三十的晚上到我租住的房子里和我一起吃团圆饭。

    但第二年他们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只会在年三十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第三年时，我把手机关了，清清静静的没受任何人骚扰。

    原来只是转眼的光景，便是第四年了。

    其实我真的应该很习惯了才对，毕竟已经独自度过了两个除夕的夜晚。

    为什么……会以为今年会例外呢……？

    夏月朗，你真是个傻瓜！

    	

 第九章　吻感

    无论多么的抗拒，日子还是一天过一天。

    走在街上，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息，商店超市里飘荡的都是迎春歌曲，女人和小孩身上穿的多是大红大紫的衣服。每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相似的景貌，年年岁岁，没什么太多的不同。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广场，熟悉的环境……毫无新意。

    也许，在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中，我应该去寻找别样的乐趣，才不至于虚度了大好年华。

    经过街心公园的喷水池边时，风夹着浓重的水气扑面而来，让我不自觉地忆起那个使人安心的夜晚。

    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当风卷着水雾落到我脸上时，我想起了她在黑暗中依旧阳光的笑颜。

    我没有为自己的善感而惊讶，人在孤独的时候，都习惯胡思乱想。

    环顾四周，都是陌生而淡漠的人群，那个曾经承诺会陪我一同向前走的人，远在千里之外。

    想起希云在和男朋友回家过节前打来的电话，她说：月朗，南国真正寒冷的时候是在春天，不要错过了那个可以温暖你的人。

    难得欧阳大商人说话语带玄机，只可惜我才疏学浅，未能参透。

    身边不乏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朋友，为何当事人竟不知道，原来自己万千宠爱于一身。

    看得见的，似乎什么都有，但真正能抓在手里的，却空无一物。

    责备我不知足的人，看见的都是他们自己渴求的东西，真正于我所求的，他们漠不关心。

    就这样呆呆的看了一阵行道树上新发的嫩芽，心底深处便莫名地涌起了某种陌生的激情。

    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让我心烦意乱的地方！

    我冲进了市中心的火车站，掏出随身带着的十几块钱，买了一张北上的车票。

    冷清清的车厢里，只有寥寥数人。我靠在窗口边上，默默地看着熟悉的城市离我越来越远。

    在冷风持续不断的吹呀吹的过程中，我那发昏的脑袋终于渐渐地清醒过来，在我发现到把自己口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买一张回程车票时，我才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冲动果然是会有惩罚的。

    佳节良辰，想不到我将要独在异乡为异客。

    我靠着车窗，瑟缩着身子，想象着自己是个终日漂泊的吉普塞女郎，可以四海为家，随遇而安。

    每次火车在驿站停下时，我都会用挑剔的目光去观察眼前的陌生街道，从不轻易出行的结果就是，在地图上仅仅距离几毫米的城市，看在眼里，也是异度空间。

    反正终究会迷路，我宁可是发生在一个美丽的地方。

    列车上的人越来越稀少，而天色也越来越阴暗。黑沉沉的云朵在天际大片大片的流动翻涌，日光在云层的罅隙中折射出瑰丽的色彩，美丽而诡异，动魄惊心。

    然后风雨大作。

    被雨水打得模糊的车窗看不见任何风景。我盯着玻璃上的水幕不断地倾泻而下，胸口沉滞得就如溺水般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莫名其妙地感到痛苦万分时，一阵优美的铃声犹如天籁之音，从左边的裤袋里飘出。

    我甩甩昏胀的脑袋，清醒不少。

    “喂？”

    “月朗，是我。”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有点飘渺，我一时间听不出到底是谁的声音。

    “嗯，什么事？”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无奈的叹息声从那边响起，然后被凛冽的北风吹得消散。

    “我不是心理医生。”这个世界，连上帝也疯狂，何况凡夫俗子的你我。

    “给我一个机会，月朗。”

    似乎有个名人说过，机会是专给那些有所准备的人的。

    那么，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尝试一下。”我笑笑。

    只是，在此之前，你必须先找到我。

    “真、真的？”那么喜出望外的语气，就像得到了心爱的玩具的小孩子。

    纠缠不清是因为求之不得，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选择什么样的路才能得到幸福，何不遂了你的愿，让彼此解脱。

    “只是，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所以，才要尝试。”很坦率的回答，直接而了当。

    “好啊，我们不妨来尝试一下吧。”成，不能为王，败，无所谓寇，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试验。

    “那么月朗，我去你家？”她小心翼翼地道。

    “我不在家。”

    “不在家？那你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努力地往窗外看去，除了一大片白茫茫的水气外，还是白茫茫的水气。

    “月朗，我们不要再玩捉迷藏的游戏了，好吗？”她放柔了语气来哀求。

    因为“狼来了”说得太多，所以即使真的来了一匹狼时，都没有人再去相信。

    是不是因为逃避成了习惯，一旦决心去面对，反而让人不敢置信。

    “你来接我，好吗？”我用很平静的语气道。

    那边沉默了一秒钟，终于又急迫地开口。

    “你在哪里？”

    “火车上。”

    “终点站？”

    我看了看手上的车票，照着上面的地方名字念了出来。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月朗，早知道你会想来看我，我就不必匆匆忙忙的跑去你那里了。”

    “你是说……？”我似乎隐约的猜到了什么，却不太敢确定。

    “是的，你现在去的地方，就是我的老家。”她在那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所以？”

    “去那里的火车一天只有两趟，我坐早上的火车出来，没想到你居然坐了下午的火车出去。所以，我们错过了。”

    但是，但是周阳，无论是言情还是武侠，在发生这样的情节时，男主角不都会排除万难，冲去女主角的身边吗？

    “我叫我姐姐出来接你，你今晚就在我家住一宿，我明天回去找你。”

    “不太好吧，麻烦你的家人。”

    “我爸爸妈妈都在外婆那里，姐姐因为工作关系不能休息，所以才没去。她一个人在家也无聊，想必会对你的到来万分欢喜。”

    我摸了摸口袋所剩无几的人民币，终究盛情难却，答应了留宿她家。

    所以，现实就是现实，罗密欧可以凭借着爱的翅膀飞上朱莉叶家的高墙诉说衷情，我们却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彼此擦肩而过。

    第四年的除夕夜，没有大餐，没有烟火。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庭里疲惫的睡去。

    临睡前，接到了来自我所出生的那个城市打来的电话，她只说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她的声音却近在咫尺。

    依然是一个人度过的除夕，却奇迹般地……不再感到寂寞。

    ＊＊＊＊＊＊＊＊＊

    醒来的时候居然不是正午，而是清晨。我懒洋洋地走出客房，便看到坐在大厅沙发上看着报纸的周姐姐。

    “姐姐，早。”不是很明白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子为何会有这种老年人才会养成的习惯，本以为她看的是娱乐报道，走近看了才知道是财经新闻。

    周姐姐放下报纸“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昨晚可有睡好？”她想了一下才又开口。

    “这里环境怡人，舒适宁静，我睡得酣畅淋漓，一觉天亮。”

    她笑了笑，左边脸颊现出了一个淡淡的酒窝来。

    “你一点都不像是小阳的朋友。外表太斯文秀气，个性却有点狡诈。”

    我大吃一惊，除了欧阳希云外，第二个说我狡诈的人就是她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如此之短，她何以这么看我？

    “啊……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可以理解为我夸你聪明。”她急急忙忙的解释。

    那么我要说谢谢吗？

    “我要去上班了，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你自便吧。”她看了一下表，拿起旁边的手提袋子就出门了。

    这个姐姐不知道是太相信自己的妹妹还是没有防备之心，放着我一个外人在家，就不怕我把这里席卷一空。

    吃了一点东西后，我决定出外面走走。昨天到达这里时有点晚了，而且下着很大的雨。没有机会好好观赏这座小城镇的景色。

    我才要打开门口，门却“忽”地被拉开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正微喘着气站在门外。

    “对我撒谎呢。”我后退了一步，想让她进来。不料她却伸手用力地拉我向前，我险些跌倒，踉跄了一下后便被她紧紧地拽进了怀中。

    “是啊，其实是有三趟火车的呢。”她似乎笑了笑，发出的声音疲惫而嘶哑。

    “何必这样折腾呢，我说过会给你机会的。迟和早又有什么区别？”

    “早一点总是比迟一点要好的。”她略略放开了我，侧身走了进来，然后用脚踢上大门，定定地凝视着我。

    “可以吗？”她询问。

    “嗯”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们都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证实心中认定的真理。

    那个吻，先是浅浅的，如羽蝶翩然落于花瓣之上，轻灵、温柔，然后逐渐加深，带着掠夺与占有，火热而强势。

    她的吻是炽热火烫的，带着灰飞烟灭的激情与坚定。

    和凌印净冰凉的吻截然相反。

    我与他唯一的一次拥吻，发生在他与关月白的亲吻之后。

    婆娑的树影，暗淡的路灯，交缠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名义上的朋友，另一个是我名义上的恋人。

    我淡漠地在阴影中窥视着这一切，不问缘由，不探因果。

    你明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那天你看见了，不是吗？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和他也做过了同样的事情。

    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他背叛了你！

    相信一个人就不要有怀疑。

    ……你的意思是选择相信他……？

    我只是顺从了自己的心。

    从此以后，我便和那个人各走各路，再不相遇。

    “月朗……？”

    我有点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怔怔地看着我，表情无措而哀伤。

    “怎么了？”我笑了一笑。

    “……即使……即使如此，也请让我陪在你身边吧。”她艰涩地道。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楚。

    “月朗、月朗、月朗……”她把我拥进了怀中，“求求你不要哭，不要这样子哭……”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凌印净也是这样的拥抱着我，那个怀抱和现在的这个一样，温暖而温柔。

    他说：朗，我们分手，我们分手吧。

    月光下，他的表情无助而绝望，仿佛被人逼到了绝境，无路可逃。

    我的眼前，刹时模糊成一片。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轻轻地拥抱着我，小心翼翼，柔情万千。

    我所流的，是鳄鱼的眼泪，不管看起来有多么的伤心欲绝，受到最大伤害的人，都绝对不是我。

    我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寡情，时光与寂寞已经耗掉了我对那个人的所有爱恋，只需一个转机，我便可浴火重生，另觅新欢。

    但谁知不再想起并不是从此忘记，而是相思早已入骨，无药可治。薄情如我，那一点点的情爱一生只足够给予一个人，难以见异思迁。

    虽然此时此刻，周阳的怀抱是如此温暖，但我的心，却是一点一点的冰冷，直至冻结——

    	

 第十章 我要的幸福

    如果真的有人穷极无聊，愿意花时间去思考所谓的人生的话，就会发现，我们蓦然回首，经历的种种体验，多是意想不到的。

    去了自己不喜欢的学校念书，做着不满意的工作，和一个不理想的对象结婚，诞生下长相有一半类似对方的小孩，从此供书教学，任劳任怨，终老一生。

    当然，这是比较不幸的一类。

    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是，去了第一志愿的学校念书，还没毕业就已经被某大公司的老总慧眼识才相中，功成名就时又恰好遇到初恋对象，结婚不到两年就诞下了比想象中还要可爱的双胞胎，从此丰衣足食，无忧无虑，颐养天年。

    “所以，你觉得现在过的是哪种生活？”

    当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与周阳并肩躺在温热的河滩上，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以上那一大段个人见解时，她用狐疑的眼光盯了我许久，最后问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笑。

    她变得比以前要敏感，总是费尽心思去猜度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背后可能隐藏着的真正含义，那么小心翼翼，呵护备至，仿佛照料不周，惹得我龙颜大怒，便会大开杀界，九族连诛。

    女孩子真不愧是种纤细的生物，感情非常的细腻。只不过是一个吻，落在唇上轻盈如鸿毛，刻在心间却重若泰山。

    我不过给了彼此一个验证的机会，结果她当成了神圣的誓约。

    她说，无论如何，月朗，请让我陪伴你左右，不离不弃。

    或许是她的眼睛里有太多的寂寞，也或许是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着太多的寂寞。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拒绝的话。

    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无论我拒绝与否，都不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带来任何影响。

    我被周阳软禁了。

    很简单的道理，我没有钱回去，而她并不打算资助。

    可行的办法是，我在这个美丽的城镇住了下来。

    从此，她奉我为君主，尽心伺候，绝无差池。知道我喜欢美丽的事物，便带着我在这小城镇中四处寻觅亮丽的风景，知道我习惯独居，便透过她姐姐的同事借来了一个单间公寓。一切衣食住行，安排得细致合理，让我充分地体会到被人包养的乐趣。然后，无论何时何地，她总如影随形的跟在身侧，忠心耿耿，看护周到。

    我便在这个人的监禁与纵容下，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她显然还在思度着我说的话，眉目间略带点忧戚，点漆般明亮的眼睛遥望远山天际，清俊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认真表情，极具魅力。

    “我只是觉得，有很多事，人算不如天算。纯粹感慨一下，并不是觉得对生活不满。”我坐了起来，抓了把细纱，让它们从我的指缝间缓缓流下。

    “嗯”她轻微的点点头，靠过来一些，像只小猫一样腻在我身侧。

    “这里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我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江风的干爽味道。

    虽然，我曾经说过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但都仅止于观赏，没想过要占有或逗留。

    然而，我却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停留了三个多月了。周围的环境由陌生到熟悉，现在附近的邻居都可以叫得出我的名字来了。

    “真的喜欢这里，暑假时你再跟我回来。”周阳的眼里盛满愉悦的笑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把目光投到别处去。

    “还没离开呢，就想着再来。”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她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日子一天过一天，像这样共处的时光，总会有个尽头。开学的日期逐渐逼近了，一旦回去，我们将各自各的新生活，有些关系，打破了便再也回不去。

    她走在我的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让我跟得有点吃力。

    有点偏西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拖得有点长，我就踩着她的影子来走，不用抬头看前方，自然有她帮我带路。

    “哇啊！”斜前方蓦地迎来一堵黑影，我来不及抬头，整个人就被一股冲力结实地弹了开去，我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你搞什么？！走路都不长眼睛！”真是句经典的台词啊，此台词一出，接下来有九成九的几率是要发生流血事件的。

    我要不要先尝试道歉呢？

    “月朗，没事吧？”周阳发现了身后的动静，迅速地冲到了我的身边，看也不看撞到我的人一眼，只管温柔地向我询问。

    这也是个很经典的场面，此场景一出，对方百分百会因为她那目中无人的举动感到自尊受挫从而激起无比的愤怒，最终促成血淋淋的违法案件。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就觉得很兴奋，也许日子过得太平静其实是有违我的人生观的。

    “妈的你们两个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那样粗暴的语气，让我和周阳都无法漠视。

    “你很吵哎。”周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对方上前一步，用手指着周阳正要开骂，却又整个人定住了。

    我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楚了那个撞我的人。

    以上结论可能都将被推翻——因为那是个帅哥。

    “你是……周阳？”粗暴的帅哥惊疑不定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周阳，那表情分明似见故人来。

    我看着周阳的脸色由疑惑到恍然再到震惊，最后居然猛地用力推开对方，抓起我的手就跑！

    “妈的你敢逃？！”后方不远处正是那帅哥怒气冲冲的叫吼。

    周阳没命似的拉着我横穿过还是红灯的马路，尖锐的刹车声此起彼伏，我们惊险万分地在路人的喝彩声下奋勇狂冲，最终再也听不见身后的那一阵阵叫骂。

    “你、你、你欠了、欠了他多、多、多少钱？”我喘得连肺都要揉成一团了。

    周阳眯起了双目，也是剧烈地喘息着，却没有回答我的话。

    这是自我们接吻后她对我的第一次“怠慢”。平时的她，有问必答，而且赶在第一时间里。

    事情似乎正朝着我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

    周阳一声不吭地将我送回了暂住的公寓，在我不注意时居然从外面反锁了门，无论我怎么拍打叫骂都不肯打开。

    我知道她就在外面，没有走开，但她就是固执地缄默着，不发一言。

    我停止了叫嚷，靠着大门坐下。时光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流失，一点一滴。

    我也许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因为再睁开眼时，窗外灯火已黄昏。我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还好好的盖着被子。对面的椅子上端正地坐了一个人，正静静的看着杂志。

    “很久不见，周姐姐。”

    她放下了手中的杂志，微微地笑了笑。

    “你应该猜到了，是小阳拜托我来的。”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早春入夜的天气带着一丝寒冷，我小小地打了个寒战。

    “周姐姐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一直以为江湖上的纷争是不应该告知家人的。

    她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踱步走了几次，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来，递到我的面前。

    我自然地伸手接过，放到一边，安静地等着她的解释。

    “不是我的意思。是小阳托我给你的。”她重新坐了下来，“你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久留，会住上那么三个多月，纯属意外。”

    周姐姐洞释世事，明察秋毫，居然一语说中了我的想法。

    “这般体贴的举动，是和今天中午遇到的那个人有关？”事情的发展虽是我始料不及的，但事件的起因周姐姐必然清楚明白。

    “他是小阳的初中同学，一个狂热的追求者。”周姐姐似乎并无隐瞒真相的打算，非常坦然的就把故事告诉了我，“小阳不喜欢他，但无论怎么拒绝，那个人还是纠缠不清，后来小阳就到了外面去读高中。”

    狂热的追求者……在记忆的深处，我也曾遇到过那样的人，痴心缠绵，苦苦相逼，忠心耿耿地跟随在他身后，无日无夜。惟有在画室的时光，我们才能独处。

    多年来，我都不曾遗忘那个对凌印净一往情深的女孩，因为她眼中的那份坚决与执迷，几乎可以被称为疯狂。

    “爱你爱到杀死你？”我作出了大胆的推测。

    周姐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

    “没到那个地步。但是他的确曾经做了许多伤害小阳的事。”

    既然是深深爱着的，为什么反而会伤害到对方？

    “也许小阳打算和他做最后的了断吧，所以没有时间再陪你游玩，才先让你回家的。”

    我点了点头。

    周姐姐逗留了一阵子便离开了。我关上门，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一根根地抽着烟。

    或许她醒悟到自己的做法有可能会伤害我？

    或许她觉得会被粗暴帅哥看出什么而找我的麻烦？

    或许这个举动只是个试探，看我到底是否能够决绝到底？

    她放我离开的理由可以很多，但我走与不走的结论，却只有一个。

    我数了数放在床头的那些钱，数目不多，足够我买一张返程的车票。她的体贴，总是恰倒好处，从不泛滥。

    我重获自由的第一天，美美的在公寓里睡了一整天，酣畅淋漓，惬意无比。

    我重获自由的第二天，爬到了城镇最高的山上，遥望远近风光，慨叹我们的祖国山河秀丽，气象万千。

    我重获自由的第三天，在河滩观看日出江山红胜火，欣赏夕阳无限好，最后感受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情怀。

    我重获自由的第四天，到城镇闻名的小食街闲逛，满载而归，一文不剩。

    我重获自由的第五天，周阳敲开了我的门。

    “为什么不走？”她的脸色有点憔悴，双眼却熠熠生辉。

    “你和那个人之间的事情……解决了？”我侧过身子让她进来。她跟在我的身后，挨着我坐在沙发上。

    “嗯”她应了一句，“是我想太多了，六年的时间，再执着的感情也是会变的。他只是想和我做回朋友。”

    我安静地听着，默默地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不走？”她转过头来盯着我，那么近的距离，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我不知道……”

    “真狡猾啊……月朗。”她神色黯然，失望地垂下头来。

    我看她一眼，别过头去。

    “我……不是不能够爱人。而是……我有爱的人。”

    我的肩膀被人用力地抓住，整个人被扳了过去，对上她灼灼逼人的双眼。

    “你说……并不爱凌印净……”

    我点头。

    “你说你们分手的理由是为了一个女生。”

    我继续点头。

    “你知道……凌印净是真的爱你吗？”

    我再点头。

    “所以……你……”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是的，都到现在了，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我爱关月白。

    她有点呆楞的定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无声地笑了笑，这个情形，是我早料到的。

    “月朗……”她最后还是出声了，夹着轻轻的叹息。我疑惑地看向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之前只是想留在你身边，护你不受伤害……但是，我遇到了以前追求过我的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明白了……”她的眼神炽热而清明，明亮得像被雨水冲洗过，黑成一片墨蓝色。

    “我改变主意了，月朗。”她慢慢地笑了，带着释然，带着坚决，“我不求留在你的身边，只求你能够幸福。”

    “月朗，我爱你。”

    我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仰起头，轻吻她柔软的唇。

    她僵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为什么……？”她呆呆地问。

    “我不知道……”

    我被她一把抱在了怀里。

    “好狡猾……月朗你真狡猾……”

    我把脸埋入了她的怀中，心安理得。

    我的爱，的确在高二那年给了那个人，再也收不回来。

    但我的心却还在。

    我不能够爱你，却没说不能够让你爱。

    我说过，我们不可能做朋友，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真的把我当朋友。

    真正的感动，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你有足够的自信，请，给我幸福。

    	

 引子 意外

    “滚！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歇斯底里的怒吼声爆发自小小的灵堂内。

    “你凭什么不让我拜祭紫姨！”

    “小净！她是你妹妹，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也给我滚！我妈不想见到你这负心汉！”

    “都叫你们不要来了你们偏不听！”

    “你这死狐狸精，给我死出去！”

    “你想对我妈怎么样！拿开你的臭猪手！”

    激烈的争吵声在本来凝重的空气间响起，宾客们全都站了出来，拦在互相对骂的两个人中间劝阻。

    简单素净的祭台上，摆放着死者的黑白照，相片中的女子优雅而慈悲，浅浅的笑容如初绽的睡莲，款款动人。

    争吵与怒骂越演越激烈，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局面在一瞬间变得不可收拾，大家都乱成了一团，原本肃静的灵堂混乱无比。因此，在有人发现灵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起了火苗，并熊熊地吞噬着轻薄的白幔时，大家都只顾着尖叫逃散，完全没有人站出来维护秩序。

    有人脱下了外衣尝试着扑打火焰，但周遭都堆积着不少易燃的纸制品，火势一下子便飙了上去，烧得无法无天。

    “妈妈……”在众人都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方向涌动时，身穿孝服的年轻男子却神色紧张地冲到火苗高嚣的灵台前，伸手去抓那被大火熊熊焚烧着的照片……

    ＊＊＊＊＊＊＊＊＊

    “我还是不进去了，在门口等你……”正说着话的女生有一张尖尖的瓜子脸，下巴非常的瘦削，两只浅褐色的眼睛又大又亮，如同玻璃珠子一样剔透美丽。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讶异地半张着淡色的樱唇，微微地抽了口气。走在她身边的是个反戴着棒球帽的高个子，也马上发现了那场始料未及的事故。他们两人飞快地跑了上前，抓住几个刚从火场里跑出来的人大声询问缘由。

    “……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烧起来了……”

    混乱中，隐约听到了消防车的鸣笛声，慢慢的由远到近，终于停在了火场附近。

    “周阳，怎么都没见到他？”瓜子脸女生焦急地四顾着，脸颊不停有汗水滑落。

    “月朗，不要紧张，或许只是我们没看到。”高个子虽然这样安慰着同伴，但也表现得异常不安。

    这个时候，消防队员已经分组行动了，一些疏散人群，一些冲进火场寻找生还者，另外的控制着消防喉灭火。

    周阳护着夏月朗在人群中急切的寻找着什么人。

    冲进火场的消防队员们开始陆续的出来了，各自都或搀扶或背着来不及逃生的伤员由火场内冲出。

    “学姐！学姐！你在这里呢，我在外面等着，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看不见你出来……”哽咽的声音清脆悦耳，在闹哄哄的人群中传出分外清晰。

    夏月朗把头转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月朗，是凌！”身边的周阳用力地扯了她一下，夏月朗吃了一惊，往同伴指的方向看去，正有一个消防人员背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从烈火与浓烟中走出。

    “凌……？”夏月朗怔怔地出神，直到那个失去意识的人被送上了后来赶到的救护车上。

    “等一下，医生，我们也要一起去医院！”周阳拉着夏月朗的手不由分说地跳上了救护车，“我们是这位伤者的朋友。”

    连他们要找的人在内，车厢里已经躺满了伤员和在旁照料的医护人员。

    车门迅速地被关上了，夏月朗似乎听到了什么，表情惊疑地望出外面，但此时车门已完全关闭，救护车平稳地往医院方向驶去。

    “喂！等一下……”眼看着车门就在面前关上，把伤情不明的父亲匆匆载走，来不及跟上车的关月白懊恼地低咒了一声。

    “月白啊，我们也赶紧打车去医院吧。”好不容易挤到她身边的母亲急得直掉泪。

    “别担心，妈妈，爸爸没事的。”关月白镇定地安慰着母亲。

    凌印净！都是这家伙害的！如果不是他，爸爸才不会重新冲进火场！

    “学姐，伯母，上车吧。”乖巧伶俐的小学妹已经跑到马路上拦截了一辆计程车，关月白扶着母亲坐了进去。

    “麻烦送我们到人民医院。”

    天空乌云密布，迅速地涌动翻滚着。即将有一场暴雨来临吧……

    	

 第一章　再遇见

    “我出外面等你。”

    充斥着消毒药水味的走廊尽头，是亮着急救灯的手术室。手术室对开的地方，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高个子正不安的来回踱步。开口说话的，是另外一个靠在墙壁上的脸色苍白的女生。

    “为什么要到外面？”周阳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盯着夏月朗。

    “……我闻不惯消毒药水的气味。”夏月朗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周阳皱起了双眉，明显地对她的说辞表示不相信。

    “你知道，我从来不曾强迫过你去做什么，所以用不着对我撒谎。”周阳转过身去，冷冷的说了句。

    夏月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双拳。

    周阳始终没有回过头去看她一眼，像是已经遗忘了身后有这么一个人似的。

    夏月朗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静静地靠着墙壁站着，极像一尊精致的白瓷娃娃。

    空气仿佛瞬间在两人之间冻结，默默无语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彼此不理不睬。

    “看到他现在这样，你终于松了一口气，对吧。”

    忍不住先开口的周阳语气极为粗暴，即使夏月朗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能够感知到她的愤怒。

    “知道他现在绝对无法伤害你最宝贝的人后，你连他会变得怎么样都不想过问了。对不对！”虽然明明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但周阳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突然爆发的情绪。

    她听到身后来自夏月朗的一声长叹。却没有辩解。

    “即使他再怎么喜欢你，但他吻了你最宝贝的人就是不能原谅，所以现在有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对不对?”周阳自暴自弃地说着，“既然那么在乎，为什么不干脆去她那里？”

    身后一点回应都没有，周阳绝望地蹲了下来，双手抱头，不能自已地轻颤着。

    到底是谁说交往中的两人需要真诚相对才能长久的？可以的话，她宁可一辈子也不要知道她的心事，不要知道她的想法，那么，或许她还能得到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欢乐。

    “小姐，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经过的护士走到了夏月朗的身前，关心地问道。

    “没事。”夏月朗淡漠地别开脸。

    周阳迅速地转过头去，看向那靠在墙边的人儿。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空气中对上了。

    夏月朗紧咬着下唇，似乎在强抑着自己的情绪，握拳的双手也是微微的抖动着。

    发泄似的狠辣语言是一面双刃剑，既伤害自己，也伤害重要的人。

    “你还是挂个号检查一下吧。”护士小姐尽职地提醒了一句，匆匆离开。

    周阳终究垂下了头，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从来不曾告诉我，你不能来医院。”周阳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夏月朗的身边，轻轻地握起她冰冷的拳头。只一瞬间，她敛起了一切暴躁的情绪，甚至还露出了柔和的表情，若有第三者在场，必定要为周阳的精彩变脸而喝彩鼓掌。

    夏月朗垂下了眼睫，神色如常，仿佛已经习惯于周阳的反复无常。她定定地看着那交叠在一起的手，终究开了口。

    “不是不能来，只是讨厌。”

    “如果真的不喜欢留在这里，就先回去休息吧。不要在外面等了，快要下大雨的样子呢。”

    周阳淡淡地道。

    夏月朗没有出声，也没有抽回被握着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周阳，目光中带着一丝难言的恨怼。

    “月朗……”周阳低喃着，将夏月朗的双手扯到了身后，顺带把她的身体也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对不起……”

    果然，她道歉了。

    夏月朗失望地闭起了双眼。

    游戏，是她提出要玩的，只要能够感动她三次，便可以成为她的朋友。但她们终究没有成为朋友。她给予她的感动，何止三次？

    于是，就那样子不冷不热地在一起了。

    她想要幸福，周阳想要快乐，同样寂寞的人，可以谈笑风生，可以一起沉默。

    是很理想的亲密关系。

    夏月朗任由周阳束缚着双手，温顺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周阳整个人僵直了一下，想开口回答，却又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我们好好的谈一谈，好吗？”

    在周阳第一次变得烦躁不安而性情反复无常时，夏月朗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她们就像玩真心话大冒险一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周阳轻声应着。

    她一直以为，能够与夏月朗维持着这样的关系进行下去，是因为她有足够的包容。但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包容的人，换成了夏月朗。

    第一次在夏月朗面前爆发脾气，是在与关月白进行了一场篮球比赛后。她蓦地发现自己一直都很在乎她的过去，她的思念和她的心。只是因为害怕若自己干涉太多，会被对方讨厌。

    压抑的情绪最后还是在她面前发泄出来了，她以为，夏月朗会马上转身离开，她们从此各走各路，再无瓜葛。

    但出乎她意外的是，夏月朗很坦然地把她想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而且毫无保留。

    “这一次，令你在意的是什么呢？”夏月朗在她耳边低声询问。

    周阳很喜欢与夏月朗用这样的方式交谈，因为会显得他们彼此之间异常亲密。

    “……月朗，如果你和关月白再次相见的话，会怎么样？”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得到凌印净的母亲去世的消息后，周阳直觉夏月朗会十分担心，因为她与她都清楚，凌印净有多么重视自己的母亲。

    但是夏月朗冲口而出的话却是：“学姐会有危险！”

    为什么伤心欲绝的凌印净得不到一点儿的关心，而与此事无关的关月白却轻易地获得她的关注？

    “假设的话，会有三种以上的见面方式，那么，要我假设三种以上的答案吗？”夏月朗似乎笑了笑才说。

    “那么如果是和凌见面呢？”

    夏月朗沉默了很久。

    那个曾经伤害过自己，也被自己伤害过的男孩……如果再次见面……

    “周阳希望我与他再次见面吗？”夏月朗把问题抛回给对方。

    毕竟是周阳曾经很用心去喜欢过的人，所以，才会在见到他后，这么的失控吗？

    其实大家都知道，不要见面才是最好的选择。

    有些人，相见，不如怀念。

    “如果是我和他再次见面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了吧。”周阳自嘲道。

    “……你还喜欢他吗？”夏月朗的声音非常的轻柔，落在她耳边的气息，酥痒而甜蜜。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对他的感情，已经是过去的了。”

    “不是的。”

    “嗯？”

    “我说不是的。”夏月朗轻轻地摇头，发丝略过周阳的脸，让她难以呼吸。

    “对某个人的感觉，一定要见到面后，才能够断定的。”夏月朗笃定地说。

    “真的吗？”周阳开始产生了一丝迷惑。

    那个时候，她是那么那么地迷恋着凌印净，那样强烈的感觉，真的已经消失了吗？如果真的如夏月朗所说的，她现在也不能够确定那份感情了？毕竟，他们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真正的和对方正式碰面呢，所以还算不上是“再次见面”吧？

    “月朗还是那么的狡猾呢……所以，我就没有立场发脾气了吧……”周阳重重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推开了夏月朗。

    “什么啊……”夏月朗侧着头，不解地看她。

    周阳扬起了一个含义不明的笑来。

    “你知道电视剧里面都是怎么上演情人久别重逢的吗？”

    “不是会下雨吗？”夏月朗不点不屑地“切”了一声。

    “是旧情人的手里，都各自牵着其他人的手。”周阳拉着夏月朗的双手，缓慢地让她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标准的一百八十度。

    “周阳……？”

    疑惑的呼喊停止了下来。周阳此刻只能看到那纤细的人儿的背影，无法得知她的表情。

    相隔不到六七步的距离，关月白正拉着一个漂亮女生的手，怔怔地立在原地。

    对某个人的感觉，一定要见到面后，才能够断定的。周阳还记得不久之前，夏月朗所说过的话。

    虽然用假设的话，会出现三种以上的见面方式，但无论是哪一种方式，都只会有一种感觉吧。

    周阳真的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夏月朗到底满怀着什么样的感觉——

    	

 第二章　故人长绝

    “月白，我找到你爸了，原来在203号病房……”关妈妈兴冲冲地从走廊的另一端冲了过来，抓住了关月白的手，“被烟熏了下，没什么大碍，快去看看他吧。”

    “啊……”关月白急切地看了夏月朗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听从母亲的催促转过了身去。

    夏月朗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垂下头来。

    “月朗……”周阳担心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正要说些什么，手术室的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医生，请问伤者……”周阳放开了夏月朗的手，冲到了医生跟前。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雷声，还夹着些呼啸的风声，甚至还能听到乌云翻涌的声音。

    那么的清晰。

    手术室外的走廊瞬间死寂，静得连各人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到。

    关月白三人也听到了医生的话，在走廊的转弯处停了下来，慢慢慢慢地转过身来。

    “难道……”关月白茫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夏月朗。

    “是的，凌印净在里面。”夏月朗轻声回答。举起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心脏。恍惚间，但见那人曾踏着一片午后阳光，翩然而来，那笑容轻慢如水，将岁月浸染成温情的忆记，却又逐渐模糊远去，风流云散，无处可寻。

    身后传来了一声异响，夏月朗吃了一惊，回头时看到周阳似乎踉跄了一下。

    “周阳……”她想伸手去扶她，但她却迅速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几个穿着白袍的护士推着一辆平车自手术室内出来，躺在上面的人被一床洁白的被子覆盖得严实。

    周阳的目光一直牢牢地追随着那辆平车离去，直至它消失在走道尽头。

    滴滴哒哒的雨声在长廊上听得真切，积压多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下了很大的雨呢。”周阳喃喃低语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家里的衣服没有收回来呢。”

    “周阳……”夏月朗连忙快步向前，去拉她的手。

    “月朗！”在她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时，她听到了身后的关月白所发出的一声低呼。

    她，停了下来。

    两只本该交握的手因为夏月朗的停顿而错开了。

    周阳没有任何迟疑，转身飞快地奔跑着离开。

    “不……周阳！”夏月朗下意识地也跟着那身影疾奔，但跑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缓缓地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关月白。

    关月白始终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等待着她回头。然后……慢慢地，绽开了一点点苍白的笑容。

    她身边的那个漂亮女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连那个看似她妈妈的中年女子也一并消失。长长的走道里，只有她和她，还有消毒药水的味道，存在。

    离开的人和留下的人，究竟谁会更加伤心些呢？

    周阳说过，她对他的感情，已经是过去式的了……但为什么，她的悲伤，会那么强烈？

    而眼前这个曾经背着她和他热吻的人，也还是残存着对他的爱的吧——

    “学姐……”想说一声“好久不见了。”但声音却哽在了喉咙，无法发出。

    夏月朗看着关月白一步一步的向自己走来，背着光，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知道，她的脚步非常的沉重，一步，紧接一步。

    “对不起……”关月白走到了夏月朗的身边，低头看她瘦削尖细的脸，太清瘦了，而且那般的苍白，她果然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她的心，钝钝地抽痛着，深切而绵长。

    夏月朗有点迷惘地摇了摇头，似乎是疑惑，似乎是无奈。

    “我没想过会这样子的，只是想拜祭一下后母，她对我很好……嗯，我跟你说过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关月白开始试图解释些什么，但却对说出的话显得很不满意，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不停地深呼吸，思考着该怎么再度开口。

    夏月朗先是迷惑地眯起眼睛，然后逐渐恍然，最后是掩饰不了的吃惊。

    “你……是说，他的妈妈，你的后母？”

    关月白似乎也醒悟到了自己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件事，她苦笑着点头，却换来了对方悲痛异常的表情。

    “那么说来，其实我才是第三者，嗯？”夏月朗嗤笑了一声，把脸转开。

    关月白愣住了，有点不解地重复：“第三者？”

    “我一直以为你背叛了我，但其实在你看来，应该是我抢走了你喜欢的人吧。”夏月朗叹了口气。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呢，人……都已经不在了。她甩甩头，继续说道，“算了，都过去了。我们不说了。”

    “不，等等……你说我喜欢他？”关月白的表情开始变得激动，双眼紧紧地盯着夏月朗，“那个吻你看到了，但却不是因为喜欢，而是……”

    关月白没有说下去。

    而是什么？能够把真相说出来吗？说自己喜欢的人其实是她，说那个吻是她和他之间的一场赌博，赌月朗更信任谁。能够……这样告诉她吗？

    “而是他强迫我的！”关月白咬了咬牙，这样说了出来。

    夏月朗“哦”了一声，然后冷笑。

    “学姐一直都没有变呢，撒谎还是那么容易让人看出来。”

    “你就这样信任他？”关月白受挫地看着她，“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你都只是相信他而已！”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即使他们分手了，却仍然改变不了她对他的爱，不是吗……？心中痛楚的感觉，逐渐逐渐地加重，那种不可抑制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夏月朗注视着她悲痛的神情，受惊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但对方却马上跟着靠前一步。

    “学姐，难道你敢发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决无半句谎言？”夏月朗的目光咄咄逼人，锋利得如一把出鞘的剑。

    关月白紧握着双拳，赌气一样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是的，她所说的都是假的，根本没有生气的理由。但是……她只是希望她可以相信她，即使那是假话。

    “你觉得我说的是假话，是因为你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你明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那天你看见了，不是吗？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和他也做过了同样的事情。

    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他背叛了你！

    相信一个人就不要有怀疑。

    ……你的意思是选择相信他……？

    我只是顺从了自己的心。

    关月白苦笑起来，对啊，她怎么就忘记了呢，她跟她说过，她只是顺从了自己的心。

    她听到夏月朗长长地吐了口气，依旧是没有表情的脸，微微苍白着。

    “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关月白疑惑地盯着她。

    “你不知道吧，因为父母的关系，他有很严重的感情洁癖，别说和不喜欢的人接吻，连和不喜欢的人说句‘喜欢’都会痛苦万分。”夏月朗咬着下唇慢慢地说道，“所以，学姐根本不知道，他自从那次以后，有多么的痛苦绝望。”

    明明背叛的人是她，当初答应和他交往也只是因为觉察到月白和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因为不希望喜欢的人被抢走，所以才一口答应了他交往的要求。即使看到了他们接吻，知道他其实不是出自真心，知道他由始至终爱的只有自己，但她还是不能原谅他居然碰了自己喜欢的人。

    因此就算知道他会痛得很深，很切，她都一直在他身边，提醒着他曾做过背叛爱人的事。直到后来他无法忍受，亲口提出分手……如此残忍的自己，比起仅是说谎的月白来，更是罪不可恕吧。

    关月白惊愕地瞪着她，一时间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如果不喜欢他的话，为什么……学姐还要去吻他呢？”而且还特地让她撞见。夏月朗退到了墙壁处，把头靠在了墙上，那样的无精打采。

    关月白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感到喉咙无比的干涩。

    “你那么聪明，会如何认为？”

    当时没有勇气向她说出口的话，如今却已经失去了开口的资格。她从来都不知道那个可恨的哥哥竟然是真心爱着月朗的。如果没有自己的破坏，他就不会如此痛苦，也不会和月朗分手了。爱着他的月朗，会憎恨自己吗？一想到这个可能，关月白就觉得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开般地痛着，无可遏止。

    我和她本来可以好好相爱的……都是你……

    原来，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竟是那么的悲恨无奈。

    纵然对他有再多的仇怨憎恨，也全部报清了吧。更何况，他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和自己有着一半的血缘关系，和自己爱上同样的人，却又是和自己那么的水火不容。

    “我可以认为，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清朗悦耳的声音近在咫尺，关月白看着那双让自己迷醉不已的琉璃般漂亮的淡褐色眼眸正泛起清浅的水光，心底不禁一阵悸动。

    “是啊，我喜欢你。”关月白突然变得坦然。曾经以为会埋藏在心底一辈子的爱语终于还是吐露给最喜欢的人知道了。说完之后，整个人反而轻松了很多。

    “我也喜欢你。”

    “什……”

    关月白震惊的瞪着夏月朗，对方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唇，堵住了她冲口而出的疑问。

    “是真的，一直都很喜欢。”夏月朗踮起了脚，闭上双眼，浅浅的吻上了对方的唇，“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她吻了她，然后在她耳边细语。

    仍旧无法反应过来的关月白只能够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夏月朗轻盈的离开，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缓慢的飞远。

    喜欢我……但是，都结束了？

    关月白回过神来时，夏月朗已经不在了。她迅速地往她离去的方向追去。但一直跑到医院门口，都看不见人。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

    关月白失神地看着外面滂沱的大雨，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仿佛冲刷着整个世界。

    所有的事情，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发生了，重逢、死亡、爱情……让人应接不暇。

    “明天”，还是可以期待的吗——？

    	

 第三章　三角关系

    空荡荡的房间，阴暗而冷清。临走前忘了关上的窗户不时地飘进几缕雨丝，打湿了靠窗而置的书桌。

    夏月朗怔怔地盯着书桌上那滩水渍，有点茫然失神。

    周阳没有回来。

    打了她的电话，没有人接。去了她租住的公寓，也没有人在。

    夏月朗依然清晰地记得周阳落跑前的那个表情，带着无法置信的悲伤和委屈的沉痛。

    她在责备她因为关月白的一声呼唤而出现的迟疑。

    她，没有抓住她的手。

    外面的雨渐渐的收住了，夏天的骤雨，总是来去迅速。

    夏月朗洗了个澡，换上了周阳的衣服，疲惫地摔进沙发里。空寂的房间散发着浓郁的寂寞和空虚，她呆呆地静坐良久，然后掏出了一支烟，点燃后狠狠地吸着，青蓝色的烟雾弥漫在狭小的房间内，经久不散。

    在这个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公寓里，她和周阳吵闹过、争执过、嬉笑过，也欢愉过……

    如今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注视着没有生气的家具，徒生悲凉。

    忧伤的情绪，已经分不清是因谁而起了。是为了死去的凌印净？是为了因凌印净的死而悲伤的周阳？还是为了别后重逢依然温柔如昔的关月白？

    她只知道，那是一个阴谋的漩涡，关系纠葛不清的四个人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苦苦挣扎。

    但现在却有一个突然消失了。

    直到凌印净死去，他们才蓦然发现，彼此纠葛不清的关系，都只是因他而起。

    喜欢着凌印净的周阳，以为自己喜欢凌印净的关月白和以为关月白喜欢凌印净的自己……一旦像核心般存在的对象消失后，他们便从那漩涡般的关系中解放出来，重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到的是，关月白的身边，已经有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人。

    再深深地吸了口烟，夏月朗苦笑着摇头，也许，不单止是关月白遇到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人，连自己也……

    在凌印净死去的那一瞬间，她和她之间的牵绊也消失了。

    分开的时日里，她和她都坚信着对方背叛了自己的事情，所以一直以来，耿耿于怀，不能忘记。

    此时此刻，误会消除，真相大白，他们原是不拖不欠，一切过往，便理应无需介怀，两相清算了。

    外面已经不再下雨，还隐约地透出一线阳光。

    要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夏月朗吐了口气，按熄了烟蒂，离开了冷清的公寓。

    急速的脚步在最后一级阶梯上收了回来。夏月朗无法相信地瞪着拦在楼下的人。

    “怎么你……”

    “我是跟着你走到这里的。”关月白甩了甩湿淋淋的头发，溅开的水珠在淡淡的阳光下闪出珍珠般的光泽。她追出医院时已经完全看不到夏月朗的踪影，于是抱着赌博的心态选择了一个方向追过去，终于在狂跑了几分钟后看见了那熟悉的背影。

    夏月朗只是在离开医院后的那一小段路上奔跑了一阵，然后是急速的步行。关月白就远远的跟在她身后，隔着细密的雨帘，紧紧地盯牢着那纤细的身影。

    如果她出声呼喊的话，她会马上撒腿逃跑吧，在视线模糊的雨中，湿滑的街道上，追逐的游戏，并不好玩。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直到她走进某间公寓的楼道。

    然后，关月白在楼道里犹豫了。想起了在医院里陪伴在她身边的周阳，想起了她用着急切的声音叫着周阳的名字，想起了她所说的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犹豫着，始终没有敲开那扇门的勇气。

    只是没想到，她自己又走出来了。

    “月朗……”她低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你这样离开医院好吗……你的爸爸不要紧……？”夏月朗没有疏忽掉那个中年妇女在医院里说的话。

    “有妈妈看着他。”关月白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有太多的延伸，主动地换了个话题。

    “这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夏月朗摇了摇头。

    “是吗……周阳……在上面？”关月白有点艰涩地开口。

    夏月朗依然摇头。

    关月白似乎松了口气，但又马上觉得有点不妥，她小心地注意着夏月朗的表情，发现对方并没有太介意自己刚才的反应，才略略舒缓了神色。

    “你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关月白其实并不想在这里继续那么敏感的话题，但夏月朗显然不打算邀请她到房间里去，而且看她的表情，似乎很想就这样离去。关月白有意无意地用身子挡住了对方的去路，她总觉得，如果不赶快把话说明了，她们之间就会这样不了了之，永远没有一个结局。

    夏月朗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关月白突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在心口蔓延，明明知道了他们是两情相悦的，但却明显的感到有一堵无形的墙拦在了彼此之间，无法逾越。

    “为什么……说一切都结束了？既然我们都喜欢对方，不是应该在一起吗？”关月白用近乎责问语气说道。

    夏月朗莫明地弯起了嘴角，说不上她那个表情代表了什么含义，她看着关月白，终于开口道：“这个世界上，多的是相爱却不在一起的人们。”

    关月白焦躁地上前一步，夏月朗马上往后退去。

    “你有了更喜欢的人，对吗？”关月白严厉地盯着她。

    夏月朗仿佛有点被她的态度吓到，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关月白舒了一口气，顿了一下才又道：“既然相爱了，就没有不在一起的理由。”

    夏月朗没有反驳，却也不像是妥协，只是茫然而疑惑地沉默着，没有表情的脸，完全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

    关月白再也无法忍耐了，狂躁地低吼道：“月朗，请不要不说话，我已经不想再猜也不想再等了！我们不是当初那个年少懵懂的小孩，我们已经长大，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夏月朗冷冷地蹬着她，仿佛对方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就是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了，学姐，今时今日，我们已经失去了任性的权利。”

    关月白眯起了双眼，乌黑的眸子深邃而清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是担心我们在一起后所要面临的压力，那么我答应你，无论是什么样的阻碍和苦难，都由我一人承担，我会好好的保护你！”

    “学姐，你喜欢的依然是三年前的那个夏月朗吧？我不是她。”夏月朗悲切地看着关月白，“即使你能够接受现在的我，但你身边那个学妹怎么办？周阳怎么办？凌印净怎么办？我怎么办？”

    关月白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就把夏月朗扯进了怀里。夏月朗先是极力地挣扎，然后是无奈的屈服。

    “秦风是我重要的朋友，即使我们在一起了，她也还是我的朋友。凌印净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过客，迟早会离开的。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要想那么多，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去处理，单纯的呆在我身边。”关月白轻柔地抚弄着夏月朗短碎的黑发，有点惋惜那被剪掉的几寸青丝。

    “周阳和你……”关月白突然忆起几个月前周阳的挑衅举动，她的那句“情敌”还真是意味深长啊。她当然看得出周阳对月朗的用心，只是，她看不出月朗对周阳是怎么样的感情。不像是朋友，却又不像是恋人。

    令她不得不在意的暧昧关系。

    夏月朗把头靠在关月白的肩上，似乎非常的疲倦，她一直静静地听着对方说话，慢慢地露出柔和的笑容。

    “学姐变得那么的强势呢。”

    “……因为三年来的成长让我意识到自己曾是那么的懦弱，我不想再尝试到失去的痛苦。”

    夏月朗在关月白看不见的地方又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然后，轻轻地、平静地推开了对方。

    关月白愣愣地看着夏月朗离开自己的怀抱，缓缓地向后退去，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学姐，我觉得很累呢。”

    “月朗……”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去习惯放弃，然后终于有一个人很坚持地让我得到了幸福，和周阳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学姐，我不想改变那样的日子。即使不在一起，也不代表我不爱你。”

    关月白震惊地听完她的话，只觉得左边的胸口痛得像被撕裂，她无法抑制这样的痛苦，微微地弯下了身去。

    “学姐，难道你敢说，在没有我的日子里，那个人，没有带给你幸福的感觉？”夏月朗的双眼亮得像洗涤过一样，黑得发蓝。

    关月白看着她，几次想出口否定，却终究缄默下来。

    秦风，如同名字一样清爽阳光的女孩子，带给她的，何止是温暖？

    “所以……你选择了她……”关月白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你的选择，我从来都很尊重。”

    生、老、病、死、怨恨遇上憎恶、相爱却要别离、渴求而不得、五蕴难空既而生情。

    原来，众生皆苦。

    “学姐，这不是什么选择。”夏月朗叹了口气。比起相爱却痛苦地在一起，她宁愿远远地看着自己爱的人得到幸福。

    学姐，夏月朗已经无法给你幸福。

    “为什么……”关月白低声地说了句什么，夏月朗只能听到前面几个字，于是她有点困惑地看着她。

    关月白凑到了她的耳边，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我想要的，从来都不属于我？”

    哀伤的语气，破碎的声音，哽咽的腔调……那无休无止的哀怨，直接而有力地传达到夏月朗的心脏。她终于抵抗不了钻心的疼痛，虚弱地再度靠进那个狭小而湿淋淋的怀抱。

    “如果，你觉得和她在一起会幸福……”关月白说话的同时，注意到靠在自己怀中的人突然僵直了一下，接着是微微的轻颤起来。

    “月朗？”感到不对劲的关月白轻柔地推开了她，发现她正面容苍白地专注于自己的身后。

    关月白迅速地回过头去——

    有个人影极快地晃到了身前，接着是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传进耳朵。等到关月白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她所珍爱的人儿已经捂着半边脸颊跌坐在地上。

    周阳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呆了，她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半天回不过神来。

    夏月朗面无表情地用手擦拭着唇边的血迹，咬破的嘴唇和半边脸颊都辣辣地痛着,意外地，心脏部位的痛楚却缓和了下来。

    关月白阴沉着脸，飞起一拳向周阳打去。毫无防备……或许说毫不防备的周阳被关月白的攻势震得踉跄了一下，差点站都站不稳。

    “我不会放手的！”关月白恶狠狠地瞪着周阳，大声地宣布。如果说，夏月朗所认同的人足够温柔体贴，或者足够爱她，她是没立场说些什么的。但是现在，那个女人居然不问原由便动手打人……居然还下了那么重的手！这叫她如何肯让出喜爱的人！

    夏月朗和周阳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相互凝视了半晌，然后，周阳转身，举步离去。

    	

 第四章　如果-爱（上）

    “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

    夏月朗看着那渐渐远离的背影，苦涩地笑语。那个执意前行的身影顿了一下，终究停下，却没有回头。

    “不是的，”周阳的声音很飘渺的传来，“我只是……没有自信。”

    “我……”夏月朗正要举步上前，垂下的手却被人用力地拉扯回去。侧头，她看见关月白脸上露出了坚决而强硬的表情。

    “我要和你在一起！”

    周阳的身躯不被觉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握紧了双拳，极力忍耐着即将爆发的情绪。

    夏月朗无奈地叹息：“学姐，我刚才不是说了……”

    “我也很累了，真的……”关月白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样好了，既然我们都累了，相爱却又不可以在一起，不如……”

    关月白俯身在夏月朗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一起去死吧。”

    夏月朗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这样，我们就可以相爱而又不必分开了。”关月白露出了一抹欢愉得有点诡异的笑来，“你说，好不好？”

    虽然听不到那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但似乎是受到了气氛的影响，周阳转过了身来，直直地注视着那两个人。

    “可是，学姐……”夏月朗的表情迅速地由震惊转为了疑惑，甚至带着一抹天真地开口问道，“如果我们都死了，还要怎么相爱呢？”

    “你这个疯子！”周阳终于捕捉到了他们谈话的讯息了，满脸惊恐地冲了过来，使劲地把夏月朗拖到了身后，拦在了她和关月白的中间。

    关月白皱起了双眉，恼怒地瞪着周阳。

    “我不会让你对月朗乱来的！”周阳气势汹汹地瞪回去，满脸的警戒。

    夏月朗静静地站在周阳身后，双目有点迷离地看着对恃的两人。

    “死有那么恐怖吗？”关月白轻蔑地看了周阳一眼，“总比要承受那种无休无止的哀伤来得好吧。人类，都是害怕受伤的动物呢。”

    周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罗密欧和朱莉叶，梁山伯和祝英台，有那么多相爱而努力在一起却不能如愿的人们，我们为什么反而要分开？”关月白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带着挣扎到最后仍无力回天的绝望。

    周阳的表情有点木然，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再握紧。

    “如果你真的和她在一起了，那么你觉得，到底谁受到的伤害是最大的呢？”

    关月白说完了这句话后，便不再出声了。周阳长长地吐了口气，慢慢慢慢地转过头去，对上夏月朗那茫然的双眼。

    “我只问你一句。”周阳说，“月朗，你可爱我？”

    夏月朗静静地摇头。

    周阳伸手拨开了额前的头发，努力压抑下心中汹涌的情愫，居然还成功地挤出了一丝笑容。

    “所以，就可以狠下心来伤害我？”

    “不是的……”夏月郎急切地分辩。

    “不全是你的问题……我也无法再和你一起下去了……”周阳甩了甩脑袋，语气开始急促起来，“你无法忘记的那个人间接害死了凌，我一想到这里……”

    “不是学姐的错！”夏月朗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不！你不能够这样想！”

    周阳怔了一下，随即也激动起来。

    “事实就是这样！如果她不出现的话，就不会引起那场纷争，就不会闹得灵堂起火，凌就不会被烧死！”

    “会吵起来他自己本身也有责任，怎么能够全部怪罪于学姐一个人？”夏月朗咄咄逼人地反驳道。

    周阳退开几步，指着夏月朗痛苦地说：“就是这样……月朗，我们一定会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争执，而且永远都不会有意见相同的一天。你觉得，我们这样子在一起，还有可能幸福吗？”

    夏月朗瞪大了双眼看着她。

    “我们之间没有爱，如果……连幸福都没有的话，还有什么理由要在一起呢？”周阳仰起头来看向雨过天晴的天空，感到一阵目眩，“我无法原谅她，所以……无法再和爱着她的你在一起了。”

    夏月朗垂下头来，静默着。

    阳光斜斜地从云朵的边沿漫出来，地上投射出三个人淡淡的阴影。

    周阳一步一步地从她们之间走开，缓慢却果决。

    夏月朗定定地看着周阳的影子默默地远离，漠然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悲喜。关月白走了上前，伸手碰了碰夏月朗的手，见对方完全没有抗拒的意思，有点惊喜地握紧了，贴到了自己的胸口。

    “我们重新开始吧，把以前的一切都忘了。”关月白低声说道。

    夏月朗抬起了头，对上了关月白那双充满柔情的眼睛。

    “如果都忘了，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在一起？”

    关月白瞬都不瞬地盯着对方。

    “那些悲痛、那些伤害的起因，都只是因为‘爱’吧。”关月白感觉到贴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很突然的楸紧了自己的衣领，用力之大，楸得她差点透不了气。

    “是你说要在一起的，如果有一天你敢说后悔的话……”夏月朗凶狠地在关月白的耳边低声说道，“我就杀了你。”

    关月白没有回答，只是轻柔地吻了一下那片近在咫尺的唇，一下、一下、再一下。

    紧揪着衣领的手渐渐地松开了，绕到了她的脖子后面。夏月朗微微踮起脚尖，加深了那个轻浅的吻。

    很多细碎的往事在心头略过，温情的、悲痛的、哀伤的、怨恨的……使人无法不惘然……然而空虚寂寞的内心却充盈着难言的温暖，足以融化一切愁怨——

    	

 第五章 如果·爱（下）

    “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已经那么晚了，回去时要小心。”

    夏月朗拿着一套不常穿的睡衣走出房间，见到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关月白依然维持着半个钟头前的姿势在聊电话。她把睡衣放进了浴室里，再无声地走到关月白身边，贴着她坐了下来。

    “明天我自己回学校，今晚我不住家里。”关月白一边聊电话，一边抓起夏月朗的手来把玩。

    修长的手指非常匀称，修剪得平整的指甲如樱贝般漂亮，覆着浅色的粉红，在柔和的灯光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关月白还记得第一次握着夏月朗的手时的情景，那是她们一起横穿过一条非常宽大的马路，夏日的阳光炽热而明亮，平整的柏油路被晒得热气腾腾。在穿过了马路后，她依旧没有放开夏月朗的手，两个人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很久，直到交握的手掌都渗透了汗水。

    “啊，哦，有在听啊。”关月白的思绪被电话那头突然拔高的声音唤了回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应答着，“好吧，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时再聊吧。回家时要小心啊。”

    摁下了挂机键，关月白一抬头便对上了夏月朗乌黑明亮的双眸。

    “你爸爸那边没问题吧？”夏月朗记得，关月白在打电话前跟她提过，她想确定她爸爸的病情。

    “他的伤势不严重，只是被烟熏了一下。”关月白把手机扔到了茶几上，“不过听到……哥哥的死讯，还不能接受，很激动……”

    提到凌印净时，关月白偷偷地注意着夏月朗的神情。

    “你们关系很好吧。”夏月朗完全听不出任何感情起伏的话让关月白一阵莫名。

    “我们……是指？”

    “你和秦风啊，你刚才不是在跟她聊天吗？她在帮你照顾你的爸爸妈妈。”夏月朗柔柔地笑道。

    “嗯，幸亏有她在。”关月白舒了口气，“说真的，我有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我和哥哥的关系非常的糟……但爸爸却同时关爱着我们……”

    夏月朗在一边听着，但关月白却没有再说下去。

    “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换洗的衣服我已经帮你拿进浴室了。”夏月朗的目光触及到她湿漉漉的头发，连忙催促道。

    关月白顺从地走进了浴室。

    盯着蓦然失去温暖的手一阵子，夏月朗转而把目光投到茶几上的那部手机上。

    已经很久没看到那么温柔平静的关月白了。

    在她和凌印净确定了交往关系之后，关月白就变得不常笑了，偶尔的笑容看起来也掺着浅浅的忧伤。特别在每次提到凌印净时，她眼睛里都带着深刻的执念，很明显的就能够感觉到他在她心底有多么的刻骨的情感。所以才一直让她误以为关月白和凌印净之间有着暧昧纠缠的感情。

    但是，这次再见面时，关月白却重新恢复了平静和坦然，即使在面对凌印净时，眼中也只是微微带着些愤慨，没有了那种让人在意的执怨。

    三年的时光，有什么改变也是必然的吧。只是，那些果决、勇敢、开朗、坦率的改变，都并非因为年月……而是因为那个叫秦风的美丽女孩子呢……

    突然响起的“天空之城”令思绪飘忽的夏月朗吓了一跳，她掏出了手机，看到显示的是欧阳希云的号码。

    “希云，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今晚有比赛的事了。”夏月朗一接电话就马上道歉。

    “发生什么事了吗？今晚还能不能来？”欧阳希云的声音混杂在一片吵嚷的人群声中。

    “我等一下就到。”夏月朗看了看时间，才九点过一刻，尚早。

    那时候为了让莫清纯和黎凌逃离云然的追杀，她用了一个月的自由来换取了欧阳希云的帮助。本来她预计是在春假时还希云这个人情的，但自己却糊哩糊涂地去了周阳的老家，所以直到现在她才开始兑现当时的承诺。

    当关月白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夏月朗一副正要外出的打扮。

    “要出去？”关月白疑惑地看着夏月朗。她很少看到她这样穿着。印象中的夏月朗，是那种很乖巧的女孩子，连衣服都是偏向素净的Ｔ恤与连衣裙。而现在，她的一头秀发剪得短簇，海蓝色的牛仔短袖衫搭配同颜色的牛仔短裤，很利落的打扮，感觉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很不一样。

    月朗是这么英气勃发的女孩子吗……？关月白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惑。

    “要一起来吗？”夏月朗沉吟了一下，微微弯起唇来邀请道。

    关月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仲夏的夜晚有着很凉爽的风，吹得人淋漓畅爽。但关月白的内心却异常的郁闷。

    她有点后悔没有阻止夏月朗出门。

    那是个她从未涉及过的世界，野蛮、暴力、喧嚣。

    “月朗，你真的要参加比赛？”眼看着夏月朗已经在起线上发动引擎了，关月白连忙冲了上前担心地作最后劝说。

    “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今晚我会拿第一的。”夏月朗扯出了一丝安抚的微笑，并伸手摸了摸关月白那头美丽的长发。

    关月白呆楞在那里，看着四五部机车随着哨声的响起如离弦的箭般飞驰离去。

    暗淡的路灯下，她竟有点分不清哪个才是月朗的身影。

    那个人……真的是夏月朗吗？

    从他们到达开始，夏月朗就不断地和周围那些衣着夸张的流氓混混熟稔地打招呼，显然她在这里已经混了很久了。

    这三年来，月朗都在玩赛车吗……？

    “喂，你在担心啊？”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孩子凑了过来，年纪很轻，估计在读高中的样子。他笑着对关月白说，“你和月朗一起来，是朋友？”

    关月白没有搭理他。

    “月朗很厉害的，连周阳都输给她呢。你就不用担心了。”那个男孩似乎没有觉察到对方的反感和疏离，继续搭话，“对了，今晚周阳怎么没来呢？”

    关月白转过头去看他：“是周阳带月朗来这里的吗？”

    男孩耸耸肩：“是周阳陪月朗来才对，最近都是月朗在玩，周阳已经很少下场了。”

    关月白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会站在这里，会观看非法赛车，会在别人的口中听到月朗经常在这里玩……

    “哎，来了来了！看，月朗正领先呢！”

    周围是一大片的叫嚣声，夹着机车的引擎声，震耳欲聋。

    关月白不知道赛车的路线，只知道刚才那批飞驰离去的机车现在又飞驰回来了。里面，有她以为是水晶般娇贵易碎的人儿。

    在那些带着头盔的车手中，关月白很难分辨出哪个是月朗。她只是紧张地盯着那群人，直到人群爆发出尖锐的喝彩声和口哨声——第一个到达终点的人摘下了安全帽，动作潇洒流畅。她举起了双手，回应着人们的欢呼。

    一瞬间，关月白觉得她和月朗的距离竟是那么的遥远，那个意气风发眼神张狂的女生是如此的陌生。

    她看着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推开人群向她走来，狂热的人们并没有在意她们的举动，而她却觉得处身其中是多么的不自在。

    夏月朗举起右臂用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她的双眼还残留着激动与兴奋，嘴角勾起来时，竟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

    这个人……是她认识的夏月朗？

    关月白看着她走到了自己面前，看着她在自己半米不到的距离停下，看着她伸出手来拉住了自己的手。

    “如果无法接受的话，就甩开吧。”夏月朗平静地笑道。

    关月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连眼睛都不带任何情绪。

    夏月朗的笑有点僵结，但她仍旧耐心地等待着关月白作出选择。

    “我还真的无法接受……”关月白的话让夏月朗整个人僵硬住了，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过去，耳边响起了压抑的声音，“真的无法接受自己居然那么那么地爱你……”

    一个炽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疯狂而激烈，使她一阵眩晕，只觉得天地在不停地旋转……她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

    那种疯狂而热烈的情感如燃烧的火焰，迅速地吞噬着她们……

    	

 第六章　谁是谁的谁

    天边那朵云被风吹成了很微妙的形状，细究起来，有点像爱人玲珑浮凸的躯体。

    关月白甩甩脑袋，强制自己停止这么无聊的想象。两个人住在一起最常见的意外状况就是打开没有上锁的浴室的门，撞见赤身□的另一个人……

    “你是不是很想做？”

    “噗——”一口绿茶毫无预警地从关月白的口中喷洒而出，坐她对面的那个人完全闪躲不及，正非常郁闷地掏出纸巾来擦拭脸部和胸襟上沾染的水珠。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哦。”关月白看见对面那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女生皱起了她漂亮的脸蛋，有点不满的解释。

    “我不是故意要喷你的。”关月白抱歉地笑笑，“我只是有点……吃惊。”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其实用“惊吓”会更恰当，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会看得出她在想什么的。

    “呵呵，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又没有人规定只有小孩子才能够坐过山车。”

    “过……山车？”关月白这才发现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窗外发呆这举动，在对方看来似乎被理解成对斜对面游乐场的过山车产生了“想坐”的兴趣。

    “找个时间我们去那个游乐场约会啊！”说话的人兴奋了起来，两只杏眼乌光闪闪，黑亮动人。

    “不错的提议呢，去玩的话人多才热闹吧，到时候你叫上东方学弟，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吧。”关月白的兴致似乎也上来了，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绿茶，然后透过玻璃窗子去看对面的那个游乐场。

    “第四个人是谁？”秦风侧了侧脑袋，动作可爱得如同一只动了动耳朵的兔子。可惜完全引不起对面那位看风景的人的注意。

    秦风看见她微微扬起了嘴唇，笑意不深，浅浅的，却异常温柔甜蜜，洋溢着令人嫉妒的幸福。

    “一个朋友。”关月白低下头，想象着和心上人在游乐场约会的情景，唇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一些，“到时候介绍你认识。”

    秦风挑挑眉，“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用小勺子搅拌着面前的咖啡，“医院里见到的那个？”

    “对哦，你们已经见过了。”关月白点点头，那抹幸福的笑容仍残留在脸上，“她叫夏月朗。”

    秦风托着两腮，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画面：“很精致的女孩子哦，长得就像ＳＤ娃娃一样好看，那么和她在一起的是她的男朋友吗？”

    不是错觉，秦风看到关月白的笑容冻结住了，眉目间透出了一丝阴郁。

    “小白，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秦风笑嘻嘻地用小勺子敲了敲杯沿。

    关月白没有出声，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举起杯子要喝茶时才想起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小白在吃醋哦！”秦风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有点恶劣地取笑道，“小白难道对自己好朋友的男朋友一见钟情了？”

    关月白“切”了一声，有点紧绷的表情舒缓了下来：“只看一眼就爱上对方，那样的感情不真切呢。”

    秦风直直地盯着关月白，两颗黑葡萄般动人的眼眸似乎透露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含义。

    “我觉得，人类在遇到自己命定的另一半时，第一眼就会产生感觉的。”

    认真而严肃的表情让秦风秀美的脸增添了不可言喻的魅力，同一个餐厅的不少客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

    “但无可否认，绝大多数的人们一见钟情的对象都是美女帅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类都容易被漂亮的表象迷惑。

    “所以，那是个帅哥啊。”秦风笑出了声来。

    关月白没有接下去说什么，而是掏出手机来看时间。秦风注意到她似乎不愿意提及那个在医院出现的帅气男生，悻悻地喝了口已经凉掉的咖啡，不再说话。

    “已经六点钟啦，我们走吧。”关月白的语气有点急促，显然认为这次下午茶有点喝过时间了。

    “你等一下有约？”秦风跟在快步走出餐厅的关月白身后，追得有点吃力。

    “约了月朗一起吃饭。”关月白简洁地说明。

    “那我送你一程吧。”秦大小姐不久前买了一辆电单车，从此开始了早晚接送关月白上下学的行程。但是自从那次火灾意外发生后，关月白就拒绝了她的接送。

    “我坐公车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专程兜那么一圈。”关月白下意识地拒绝道。不知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还是尽量避免秦风和夏月朗见面的好。

    秦风垂下了头，柔软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小白最近变得很客气呢。”

    “不是的，那是因为……”关月白急急忙忙地要解释，却发现事实就如秦风所说的，她的确在有意无意地疏离她，而原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是因为你有秘密瞒着我！”秦风抬起头来，严肃地举起右手手指，指着一脸心虚的关月白，“小白有事情不想让我知道，对不对？”

    关月白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能够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嗯”之类的语气词。

    秦风很突然地凑到了她的身前，微微仰首，在她的耳边低语：“你变心了。”

    “什么？！”关月白吃了一惊，迅速地后退了几步，发现对面的秦风正一脸幽怨地盯着她看。

    “你背着我有了情人！”秦风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蕴满了痛楚和悲恨，看得关月白心惊肉跳。

    “不……你怎么……我……”不明白为什么情况会演变至此，关月白想说些什么，却语无伦次起来。

    秦风瞪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关月白差点要抓狂时才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小白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哈哈……”

    关月白呆愣地站在原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好啦，去和朋友吃饭吧，再不去就迟到了。”秦风笑过之后便推着关月白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小白最专一了，永远都不会变心的。”

    本来想说“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吧？”，但又担心说出来之后会换来对方更厉害的取笑“那是当然的吧，我在跟你开玩笑呢”之类的答复，使局面更加尴尬。所以关月白到最后都没有说什么，和秦风道了声“再见”便匆匆离开了。

    赶到恋人就读的那间学校时，已经比约好的时间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校门口空荡荡的找不到半个人，关月白一路上所打的手机号码都在关机，她焦虑地四顾着，在校门附近急切地寻找着心上人的身影。

    “迟到了！迟到了！你有什么好的理由最好现在就说出来，不然的话，哼哼……”略微低沉而清朗的声音隐约地从上空传来，关月白疑惑地抬起了头，却发现自己苦苦寻找的人正悠闲地坐在离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你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了？快下来！”关月白皱起了双眉，紧张地叫了起来。印象中的夏月朗文静秀气，连走路都是像猫一样仔细而优雅的，真的很难想象她是如何爬上那么高的树干的。

    “这里还不算高吧，在安平镇的时候我和……”夏月朗笑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呼”地一下从上面跳了下来。

    关月白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了，冲上前时刚好碰到了夏月朗优美落地的身形，结果两个人撞在了一起，抱成一团摔倒在地。

    “你……”两人生气地互瞪着对方，在发现彼此的狼狈相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关月白拉着夏月朗站了起来，把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检查了一遍，才吐了口气，扳起脸来教训道。

    夏月朗半眯起琉璃般剔透的双眼，凉凉地说：“你会担心我吗？居然迟到那么久，根本就不重视我嘛。”

    关月白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放柔声说：“不是故意迟到的，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做危险的事情。”

    夏月朗把双手背到身后，踮起脚尖在关月白的耳边道：“好啊。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重视我了，我就去做危险的事情。”

    关月白反射性地后退几步，在夏月朗靠近的那瞬间，她竟然突然联想起不久前秦风也对她做过类似的举动。

    夏月朗有点疑惑地盯着她，表情逐渐冷漠。关月白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月朗，我们不是约好先看电影再回家的吗，走吧。”关月白伸手去拉对方的手，却被对方躲开了。她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拒绝自己。

    “你还没有告诉我迟到的理由呢。”夏月朗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和几分怀疑，硬是让关月白感觉不安。

    “我下午只有一节课啊，所以放学后就到附近的餐厅喝杯绿茶来打发时间。”明明自己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对方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心里发虚呢……关月白不由自主地隐瞒起后来偶尔遇到秦风的实情。

    夏月朗的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她笑了笑，却让人觉得充满寒意。

    “一个人？”

    “对啊。”反射性地回答了以后，关月白马上就后悔了。和秦风偶遇并一起喝下午茶根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被自己这样一否认之后，却显得欲盖弥彰起来……

    夏月朗面无表情地看着关月白良久，久到对方的脸上浮现出无措的神情。

    “你还真是没有人缘啊，连一个陪伴的朋友都没有。”夏月朗笑了出来，越过关月白，径自往前走去。

    “月朗……”关月白慌忙追了上去。

    “还不快点走电影都要结束了。”夏月朗叹了口气，主动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关月白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来。

    “……暗夜飞行。”

    “啊？”听到夏月朗似乎低声的说了个名词，却完全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关月白疑惑地看向了她。

    “晚饭在那里吃？”夏月朗笑笑，看着对方一脸的茫然。

    “那是餐厅的名字吗，怎么没听说过？”关月白低头冥思。

    “那还是去超市买材料回家做饭好了。”夏月朗的目光落到了遥远的天边，神色带着淡淡的落寞。

    回家……感动于这个词语而没有发现到身边的人表露出的异样神情，关月白紧了紧夏月朗的手，无限的温馨感觉涌上心头。

    如果是平时的话，夏月朗会习惯性地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但这次，她只是回了她一个浅浅的笑容。

    因为她不想再次嗅到关月白身上那股香水味道——暗夜飞行，她连这香水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么，那股香味的拥有者，必定另有其人。

    	

 第六章　真心话大冒险（上）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什么温度，薄薄地落在窗台那只正梳理着羽毛的不知名的小鸟身上。

    “在看什么？”蓦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夏月朗一大跳，转过身去时，才发现关月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

    “你走路像猫一样都是没有声音的。”夏月朗的口气带了点埋怨，然后继续把目光投到窗台，可惜那只小鸟在听到声音时就飞走了。夏月朗惋惜地叹了口气，舒服地翻过身来。

    “还不打算起床吗？”关月白无奈地看着床上慵懒的人儿，真不知道谁更像猫。

    夏月朗半眯着双眼，把手伸到阳光可以晒到的地方，懒洋洋的说道：“周末当然是在家里睡觉的啊，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吗还去游乐场。”

    “很累？”关月白顺势在她身边躺下，抚弄她柔顺的短发，轻柔地吻了下她的额头。同住的日子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月了，普通的恋人应该早就已经飞出全垒打了吧，但她们顶了也只是亲吻的关系，除此之外，毫无突破。

    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就是无法自然而然地跨过那道防线呢……？

    “也不是真的累……好吧，你去准备一下，我换了衣服就和你一起出去。”夏月朗懒懒地撑起身子，才要坐起来，却被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勾回了床上。

    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对上了关月白炽热的视线。

    “不去也没关系，我们正好可以做些有趣的事。”关月白微微弯起的嘴角带了点邪恶的味道，漾起一层水光的眼睛正透露出明显的侵略意图。夏月朗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关月白疑惑地皱起了双眉。

    “呵呵，你还真像一只大野狼呢。”夏月朗推了她一把，“好了，不玩了，再不出门就迟到了，你不是约了秦风吗。”

    关月白有点泄气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出了夏月朗的卧室，顺手帮她带上了门。

    从中学时代起就不再穿裙子的夏月朗今天意外地穿上了牛仔吊带裙，精致得如同白瓷娃娃的容貌在搭配上可爱的牛仔服饰后，简直让人移不开双眼。

    所以当东方鸿见到夏月朗的那瞬间只能目瞪口呆地定在那里，完全讲不出任何语句时，关月白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因为在半小时前，自己也曾经表现出和他类似的愚蠢举动。

    “嗨！”秦风一边跟夏月朗打招呼的同时，一边用手肘顶了下旁边那个回不过神来的伙伴。

    “听说这个游乐场的过山车很刺激。”夏月朗举起手挡在额前，看向远处正在做圆周运动的过山车。

    “嗯～，我就是特地来坐那个的！”秦风兴奋地点着头。

    两个美丽生动的女孩子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彼此之间显得那么熟稔，仿佛失散多年的旧友重逢。

    东方鸿和关月白有点茫然地跟在她们身后，显然对她们一见如故的状况有点无所适从。

    默默地跟了有说有笑的那两人一段路后，关月白才发现，今天的秦风也很迷人。米黄色的露脐罩衫配一条有着很多口袋的卡其裤，与她那有点任性、带点霸道的气质十分相称。

    “喜欢的东西当然是留到最后才享受的吧。”秦风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

    “我倒觉得应该心动马上行动。”夏月朗紧跟着说。

    两个人似乎发生了分歧，停下了脚步，面对面地争论着。东方鸿和关月白对看了一眼，分别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这样好了，我们第一轮分开来玩，你坐过山车，我坐海盗船。”秦风挑了挑眉，很为自己的这个提议感到满意。

    “好啊，各自各精彩。”夏月朗勾起了甜甜的微笑。

    “那么，”她们同时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关月白和东方鸿，“你们呢？”

    东方鸿毫不犹豫地笑着回答：“海盗船好玩耶，我也先坐那个好了。”

    秦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欢喜地去拉他的手：“月朗你就和小白坐过山车好了，我们等一下见。”

    “嗯。”夏月朗应了一声，看着那两个人手牵着手离去的身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们也走吧。”关月白盯着远去的那两人交握的手出了一回神，然后转过头来看向了径自沉思的夏月朗。

    “羡慕？”夏月朗扬了扬眉。

    “嗯，”关月白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不过……我们也是可以的啊。”

    她迅速地拉住了她的手。

    “这样就不必羡慕了。”关月白冲她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夏月朗怔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翘起了薄薄的樱唇。

    今天虽然是周末，但来游乐场的人却并不多，关月白和夏月朗不一会儿就买到了坐过山车的票。

    “为什么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喜欢玩这么惊险刺激的游戏？”在坐上过山车绑紧安全带的时候，关月白问了一句。

    夏月朗看了她一眼，耸耸肩道：“即使有多惊险刺激，也只是在玩游戏啊。你以前不知道是因为你不够了解我。”

    过山车先是缓慢地开动，然后逐渐加速。关月白有点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学姐，”夏月朗把头凑到了她耳边，因为一起坐车的人们已经开始尖叫了。呼啸的风声加上刺耳的叫喊，加剧了玩家们兴奋激动的情绪。

    听到夏月朗的呼唤，关月白转过了头去，对上了对方因兴奋而闪亮有神的眼睛。

    “如果我在车子到达最高点时摔下去的话，你会因此而做噩梦吗？”夏月朗笑嘻嘻地问道。

    不知道是因为车速太快还是自己太紧张，夏月朗那近在咫尺的秀美脸孔在风中显得如此虚幻，仿佛会随时消失一般。关月白感觉到自己心脏里的血液一下子全冷却掉，然后是冻伤了一样地疼痛着。

    “不要再试我……好不好……”关月白觉得自己正用着可怜巴巴的表情来看她，“不要再说这种让人受伤的话，好不好……”

    “……学姐。”在车子倒翻出一条圆弧的瞬间，夏月朗真切地目睹了对面那个人深切的惊恐和莫大的痛楚。

    语言是一把锋利的无鞘之剑，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离自己最近的人。

    “不说了……再也不会说了……”零碎的承诺散在了风中，被周围巨大的声浪所覆盖。但关月白就是听到了，她闭了闭眼睛，突然放声大叫。

    “我爱你，夏月朗！”

    车子以让人精神亢奋的速度转过一道又一道饱满的圆，尖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震动着玩家们脆弱的耳膜。没有人听得清楚夹杂在叫喊声里的那声告白。

    除了夏月朗。

    明明此时此刻自己在玩的是一场惊险刺激的游戏，但在过山车连过十环的状况下，那颗健康的心脏却奇异地觉得平静，夏月朗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明明是哭、笑都不得，但她就是感到有股温热的液体冲出了眼眶。

    如同俗毙了的青春偶像剧的桥段，自己被某个人的一句告白感动得不能自已。

    过山车在翻过最后一个圈后流畅地滑向了终点，而她与她的爱情，却正要冲出起点——

    	

 第七章　真心话大冒险（下）

    听说，不是谁都能够接受过山车这一类疯狂刺激的游戏的。

    东方鸿发青的脸色早在意料之中，但连关月白也呈现出同样的状况，就是秦风所始料未及的了。

    “接下来你们就不要玩了吧。”秦风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东方鸿，又看了看心有余悸的关月白。

    “你们还想玩啊？！”关月白和东方鸿几乎是同时失声大叫。

    “这是当然的吧，既然来了就要玩个痛快啊。”夏月朗意犹未尽的盯着场内的云霄飞车兴奋地道。

    “但是，都已经快一点钟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再玩吧。”东方鸿小小声的提议。

    其余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要不，我先去那边的小餐馆吃点东西，你们玩一会儿再过来？”东方鸿改口道。

    “那个，我也想去吃点东西。”关月白马上接着说。

    秦风和夏月朗对看了一眼，不由都笑了。

    “想不到你也是一玩起来就很疯的类型。”秦风朝关月白和东方鸿挥了挥手，偕同夏月朗一起往云霄飞车的方向走去。

    “这句话正是我要说的。”回头看了看已经走得有些遥远的关月白，夏月朗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我们有着相似的喜好哦，”秦风侧着头看了看她，“那么，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被同一个人爱上呢？”

    夏月朗转过头去看她。

    “我不能理解那些一爱就三四个人的心理。”

    秦风十指交叉放到脑后，轻松地笑着：“你的爱情观是传统的一心一意呢。”

    夏月朗面无表情地继续盯着她。

    “起码，不应该在一段感情还没有结束时又发展另一段。”

    秦风在云霄飞车的售票窗停下，掏钱买了两张票，把其中的一张递到了夏月朗的面前。夏月朗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过来。

    两个人默默地走到了游戏入口处。

    “你很幸运呢。”秦风在跨上云霄飞车的同时轻声地叹了口气，“你总是能‘先发制人’”

    夏月朗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觉得爱情有先来后到的联系？”

    “不然？”秦风的语气有点拔尖，“难道你想说爱情是命中注定的？”

    “你的假设不成立。”夏月朗冷淡地笑了笑，把视线移到更辽阔的远处。

    秦风把头靠到了座位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不可能被同一个人爱上。”夏月朗瞪大了兴奋的眼睛，看着周围的景物迅速地往后略去。

    云霄飞车在弯曲的轨道上飞驰起来，乘客们都尖叫着张开了双臂。

    “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夏月朗的声音穿过流动的风冲进了秦风的耳中。

    “无论是关月白，或是——”夏月朗的语句终于还是因为呼啸的烈风而消散成碎片，但秦风却听得分明。

    秦风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云霄飞车优美地在轨道上前行，极致的速度带给人们的除了紧张感外还有快感。

    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至少，坐在游乐场的餐馆里，透过玻璃窗注视着飞驰的云霄飞车的关月白是这样认为的。

    “喜欢玩那种游戏的人，胆子很大吧。”关月白搅拌着杯里的果汁，心不在焉地道。

    东方鸿怔怔地盯着窗外，有点失神。

    “当然，也不是说不敢玩那种游戏的人胆子很小。”关月白看了对方一眼，补充道。

    东方鸿眼神迷茫地看向了关月白。

    “等一下我们去玩点不那么刺激的游戏？”关月白微笑着建议。

    东方鸿轻轻地点着头。

    关月白微微皱起了双眉，注视着他那双闷闷不乐的眼睛。

    “其实你今天是想和秦风两个人来玩的？”这是关月白所能想到的第一个答案。

    “没……没有啊，大家一起很开心啊。”东方鸿有点急切的否认。

    “哦——”关月白看了一眼那盘被他用叉子戳得面目全非的芝士蛋糕。

    东方鸿刹时满面通红，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了一样。

    “很少来游乐场……”东方鸿良久才低声说。

    关月白专心地吸着面前的果汁。

    “我通常都是画画。”东方鸿又补上了一句。

    关月白拿掉了吸管，直接把果汁倒进嘴里。

    “也许关学姐会习惯听音乐……”东方鸿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只有在心情不好时才听音乐。”关月白放下了杯子。

    东方鸿安静了下来。

    云霄飞车停下来时，人们的尖叫声还在继续。

    “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在一片持续的叫喊声中，夏月朗清晰地听到了来自对面那个人的质问。

    “女孩子，生性多疑呢。”她解开了安全带，走下车去。

    “你就那么相信我和月白之间只是朋友？”后面下车的人追了上来。

    “难道不只是朋友？”夏月朗转过了头，笑语。那笑容，让看见的人都感到内心发寒。

    “……吻。”秦风的话还没传送到夏月朗的耳朵就被风吹散了。

    夏月朗毫不在意地翻摆着褶皱的裙角。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

    “你可以向她求证。”秦风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夏月朗渐渐地握紧了双拳，转过身去，背对着秦风。

    “……那也不能表示什么。”

    “原来夏大小姐如此大方。”讥讽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夏月朗愤恨的回头，视线迎上了同样充满怨憎的眼睛。

    能够让人联想到一大片向日葵的歌曲，迄今为止，关月白只听过久石让的《少年的黄昏》。

    那首歌是夏月朗极力推荐她听的。此刻正在小餐馆的音箱内飘出。

    关月白有点恍然又有点愕然地看着东方鸿良久，最后才说：

    “你想告诉我的是，秦风不开心？”

    东方鸿垂下了头，碎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略显阴郁的眼睛。

    “她习惯到游乐场玩过山车之类的游戏。”

    “发泄的一种？”关月白若有所思地猜测。

    东方鸿重新仰起了脸，微微笑了笑。

    “因为猛烈的风可以迅速把泪水吹干。”

    关月白怔怔的看向他。

    听惯了久石让的歌曲，旋律虽然非常熟悉，但日语的歌词却让听的人毫无头绪。

    “传说中的青梅竹马都是会互吐心声的呢。”东方鸿用叉子勺起了一块惨不忍睹的蛋糕泥放进了口中，细细地咀嚼，“也许‘一起长大’和‘青梅竹马’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关月白按住了他再次举起叉子的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东方鸿的目光落到了按在自己手背的那只纤细的手上，然后顺着那只手一直往上看，直到碰触到那个人探究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关月白感到对面那个人的眼瞳有一瞬间的缩紧，黑白分明的眼睛感觉有点淡漠。

    那个腼腆的男生居然也会露出如此肆无忌惮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

    “从遇到你开始。”

    “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那么幸福？他死了！你却那么幸福！”

    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神情，与夏月朗记忆深处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那个在中学里被无数人遐想和追求的美丽少女，疯狂地迷恋着每个星期都会到画室里看她画画的慵懒少年。

    那么多年了，她看向她的仇恨目光，从未改变。

    夏月朗弯起了薄薄的樱唇，勾起了一抹冷冷的笑：

    “那么，你想怎么样？”

    秦风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小餐馆上，然后又落到了刚玩过不久的云霄飞车上，最后停驻在夏月朗精致的容颜上。

    “你可以告诉她的。”

    夏月朗静静地听着。

    “如果我说，比起凌印净，我更渴望得到关月白，你会稍微重视我的存在吗？”秦风恶劣地笑道。

    “如你所愿。”夏月朗一字一顿有力地回答。

    	

 第八章 劫后情生（上）

    “那么，你准备告诉她吗？”秦风眼中的玩味尚未消失，神色却骤然变得惊骇莫名。

    夏月郎皱起了双眉，疑问还来不及出口，身体已经被秦风用力地拉扯向前。

    轰然的巨响来自身后，伴随着无数凄厉的尖叫，与在玩过山车时的兴奋嘶喊不同，那些叫声惊乱而惶恐，使人毛骨悚然。

    夏月朗被秦风不顾一切的力量拉扯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和秦风一起摔倒在地。膝盖重重的撞到了水泥地上，剧烈的疼痛中，她对上了秦风魂飞魄散的眼睛。

    “不要回头！”秦风艰涩地开口，声音微弱而无力。她对着夏月朗拼命地摇头，“不要看，不要回头！”

    夏月朗僵直了身子，隐约能猜测出发生在她背后的事故。

    游乐场上的每个人都慌乱而惊惧，潮水一样四散着。这让她蓦然回想起灵堂失火的那天，那些人，也是如此的竭斯底里，毫无秩序的横冲直撞，失控的场面一片混乱。

    夏月朗用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惊慌失措的人们，眼中是看不见地上躺有人的。她伸手把秦风搀扶了起来，那个前一刻还气焰嚣张的漂亮女孩此刻正禁不住的一直颤抖。

    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她刚好面对着现场，真切的目睹了死亡。

    夏月朗回过头去时，只看到一片人潮。游客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到了事发地点，尖叫着，议论着，呵斥着。游乐场内的保全人员正拼命地维持着场地秩序。

    夏月朗扶着秦风往人少的地方走去，沿途碰碰撞撞都是人。那些人，仿佛从地下钻出来一样，片刻就挤满了游乐场。

    她们终于在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是游乐场后面的空地，正在扩建中，真正的人烟稀少。

    “已经没事了。”夏月朗顺了顺秦风凌乱的长发，那个美丽的女孩子依然惶恐不安，失去血色的脸蛋仍旧苍白着。

    “我以为，它会砸向我们。”秦风吐了口气，用手捂着额头。细长的手指，微突的关节，都在轻轻的颤抖。

    “试着深呼吸？”夏月朗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安抚那个自己并没有半分好感的人。

    警笛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撕破了喧哗的空气，人们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然后又加倍的沸腾起来。

    秦风深呼吸了几次，但在夏月朗看来，她糟糕得像是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吗？”夏月朗觉得她一直在抖，仿佛身体被抽去了所有的热量，也许，她需要一杯热茶。

    秦风微垂着头看她，用破碎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让我抱……”

    “啊？”夏月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秦风已经果断的拥抱住了她的身体。

    夏月朗在愣了半刻钟后才恍然想起，人体的温度也能够抚慰一个人恐惧不安的心。

    很像是一部灾难片，劫后余生的情侣在人群四散的背景下激烈地拥抱。

    但讽刺的是，她们是一对情敌。

    夏月朗觉得自己被对方的力量紧抱得无法呼吸，即将窒息。或者，那个人下定了决心要把她这样闷死。

    “你够了吧？”夏月朗不得不出声提醒。

    她感到秦风的手臂放松了一点，但仍旧圈着她的身体。

    “你知道吗，刚才云霄飞车最后那节车厢脱节了，就这样飞出了轨道。”秦风在她耳边慢悠悠地道，语气显得很平静，“你是不是听到了很大声的一声‘啪’？它就摔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夏月朗安静地听着，那么亲密的零距离接触，她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心率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但是，她知道那个喜欢逞强的大小姐正试图使自己平静。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血，那两个人……被变形的车厢挤压得……”秦风停了下来，也许这勾起了她血腥的回忆，夏月朗感到她的身体又重新颤抖起来。

    “你不应该阻止我往后看呢。”夏月朗轻声的说，“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作噩梦了。”

    秦风觉得人群的喧哗声一瞬间离她们远去，在这里，只有风停歇在肩头的声音，和阳光穿过云层流泻在身上的声音。

    她想起了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语言是拥有魔法的。

    她是多么的不愿意去承认，那个人的话，使人安心。

    秦风渐渐的不再抖了，过了许久，她笑了出声：

    “对啊，我不应该阻止你的……”夏月朗感觉到她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我真是个傻瓜。”

    夏月朗轻轻地推开了她，秦风已经可以自己站立而不需要任何扶持了，至少，她的脸色已经开始恢复了血色。

    “我是不会感谢你的。”夏月朗看进她眼睛深处。

    “真不坦率。”秦风别过了头去。

    乱糟糟的人群此刻依旧没有散去，救护车已经开走了，警察仍旧留在现场了解情况。

    “那么大的骚动……”夏月朗的话突然打住了，秦风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一样，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发生了那么大的骚动，即使是离得比较远的场内小餐馆应该也听到消息了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翻找自己的手机。

    “你的手机……”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询问，在发现对方焦急的神情后，又停了下来。

    “我的手机在刚才摔坏了。”秦风叹了口气，手上拿着的手机，外壳已经变形了。

    “我的手机没有带，放在学姐那里。”夏月朗耸了耸肩。

    “他们都是乐观的人，嗯？”秦风沉思。

    “最好还是别这样认为。”夏月朗转身便往事故发生处跑去。

    “喂，不去小餐馆看一下吗？”秦风连忙追了上去。

    夏月朗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对方跑步的姿势还满优美的，不由多看了两眼。

    “要不要打赌？”

    秦风迅速地摇了摇头。

    “也许你是对的。”她似乎有些气愤地甩了甩头，“我一直认为，穿裙子的女孩子跑起来总是不会优雅的。”

    说话的同时，秦风已经追上了夏月朗，和她并列跑着。

    “哦？”夏月朗挑了挑眉。

    “事实证明确是如此。”秦风上下扫视了对方一眼，“并不优雅。”

    夏月朗不以为然地别开脸。

    “但却该死的……迷人。”

    	

 第九章　劫后情生（下）

    拥挤的人群内，很难寻找失散的伙伴。

    “所以，还是应该回小餐馆吧。”秦风在人群内几番周折后，已是汗流浃背。

    夏月朗作了最后一次环视，不得不同意秦风的提议。

    本以为会是一次漫长的等待，不料两人在离餐馆还有五六米距离时，便看到了要寻找的那两人。

    “小风，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东方鸿一看见秦风出现，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迎了上来，对着秦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不断打量。

    “没事没事，本小姐武功盖世，能出什么事。”秦风嬉笑着推了推显得无比紧张的东方鸿一把。

    东方鸿没有像往常那样知趣的退开，反而一下子抱紧了秦风。

    “真的担心死我了……小风，吓死我了……”

    秦风出现了几秒钟的呆楞，完全被对方突然的举动惊得无法反应。直到听到身旁那清脆的笑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秦风瞪了一眼旁边那个笑得千娇百媚的夏月朗。

    “有人这么关心你，应该感到高兴。”语毕，夏月朗快步的走向了关月白，没再理会那对正做着亲密举动的男女。

    “我们回去吧。”关月白看着夏月朗向自己走来，于是淡淡地说道。

    “哦。”夏月朗点点头，回头跟那对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宣布，“两位，散场咯，我们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东方鸿依旧紧紧地抱着秦风不肯放手，他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项，完全不理会夏月朗的道别。

    秦风看了夏月朗一眼，再去看关月白，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夏月朗主动的伸出手去拉住了关月白的手，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并肩离去。

    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模糊后，秦风才缓缓的举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东方鸿的背。

    “你说那两个人会不会因此而有突发性的进展呢？”走出了游乐场后，夏月朗禁不住八卦的猜测着。

    身边的人还是没有说话。

    她看了过去。

    关月白神色如常，只是没有看她，径自招手截停了一辆计程车。

    “我们走一走不好吗？”夏月朗笑着建议。

    关月白似乎没有听到，也许是听到了却不理会，打开了车门很绅士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依旧没有说话。

    “学姐……？”夏月朗有点不安起来。

    关月白看了她一眼，自己坐了进去。

    夏月朗有点无措地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终究选择了上车。但脚还没跨入车内，就被里面的人粗鲁地拉了进来，完全是绑架式的拖法，她跌进了一个狭小而温暖的怀抱。

    夏月朗倒抽了一口气，挣扎着坐好，关月白也不计较，向司机报了个地址后便又恢复了沉默。

    车内的空气静滞得惊心，司机透过后视镜瞄了后座的那两个人一眼，自然地得出了情侣吵架的结论。

    “现在的年轻人啊……”司机晃了晃脑袋，摁下了音乐播放键，王菲优美而冷艳的歌声马上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

    我总是微笑地看着你

    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我是爱你的

    我爱你到底

    生平第一次放下矜持

    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

    你终于在我的房间里

    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

    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怀里

    你是爱我的

    你爱我到底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

    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去爱你

    深深去爱你

    车子在城市里飞驰着，带着歌声和扬起的尘土，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某所大学附近的小区。

    下了车，夏月朗目送着那车子远去，思绪仍停留在那首《矜持》的旋律里。

    感觉到手臂被人野蛮的拉扯，她稍微挣扎了一下，却得到了更加激烈的回应。

    关月白完全是不由分说的抓着她便往楼上塞，有几次她差点被她粗野的举动弄得撞墙，但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反省，一口气把她拖上了楼梯，拧开门锁后便像扔手提袋一样把她甩到了沙发上。

    “关、月、白！”夏月朗生气地抬起了头，却得到了一个狂热的吻……纠正，她感到了疼痛，那个人粗暴的啃咬着她的嘴唇，并牢牢地固定着她的四肢，使她不能动弹。

    她无法说话，只能在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呻吟。

    关月白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瞬也不瞬地盯着夏月朗，眼神就像一只猎豹瞄准了它的猎物。

    “我吐了。”

    夏月朗愣住了，完全不能理解关月白说出的这句话。

    但关月白显然没有打算让她有时间去思考。

    她迅猛而有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至少在夏月朗看来，关月白只是动了那么一下，但她的衣服却应声被撕裂开来。

    “学姐……”夏月朗企图挣扎着坐起来，但她四肢的关节却被对方压得死紧。

    关月白的吻落到了她雪白的颈项上，麻栗的感觉立刻传遍了她的整个神经系统，她的眼睛流露出惊惶的色彩。

    “不要，学姐……”她使劲地摇着头，但无数个炽热的吻毫不顾虑她的情绪如雨点一样密集地落了下来。她听到了更多布料碎裂的声响。那个人仿佛已失去了理智，完全不顾她的感受行事，而她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无疑和□毫无区别！

    “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

    夏月朗用尽全力拼命反抗，她成功地屈起了膝盖，狠命地顶了关月白一下。

    两声痛呼传出，关月白按住了小腹，夏月朗则弯着身子抱住膝盖。

    关月白茫然地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斑斑血迹，突然发狂一样按平了弓着身子的夏月朗。

    触目之处，夏月朗右脚的膝盖上一片殷红。

    “那是在混乱中不小心摔倒弄的……”夏月朗盯着对方发红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的解释起来。

    或许这次她将无法抵抗她疯狂的行为。就在夏月朗这样忧虑着的时候，关月白眼中的狂暴却逐渐的平复了下来。

    “我吐了。”

    关月白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但她马上又再次开口接了下去。

    “我知道不是你，不可能是你，绝对不是你……也亲眼看到了那两个被抬上救护车的人是完全陌生的。”

    夏月朗紧张地看着她，她依旧禁锢着她的四肢。

    “然后我吐了……无法抑制……我想把体内的恐惧和惊慌全部吐掉，把那些不祥的想法和猜疑统统清理掉。你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为什么要那么慌乱？”

    关月白渐渐地松开了限制着夏月朗自由的手，夏月朗却不再挣扎和抵抗了。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

    “吐过后我觉得很空……我觉得自己空了起来……你明白吗？”她求助一样看向夏月朗，后者一脸了解的点了点头。

    “我想把你填进我的体内……这样我就充实起来了……”关月白危险地眯起了双眼，俯着身子，对着衣不蔽体的佳人虎视眈眈。

    夏月朗挑了挑眉，然后举起双手一颗一颗地解开那个企图侵犯自己的人的衣扣。

    “我就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她温柔地注视着关月白眼底深处的惊惶，展开纤细的玉臂，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关月白在她的动作暗示下，轻柔地吻了吻她的唇。她尝到了一丝铁腥味。因为她之前的粗暴，夏月朗的下唇被咬破了，渗出妖艳的血红。

    “我爱你。”

    她的手不再像暴君一样专制地限制她的行动，而是相当温柔的扣在她的指间。

    十指紧扣，掌心间的温暖瞬时传进了彼此的心里。

    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匍匐在她完美的躯体上，留下一寸又一寸宣示着爱意的吻痕。

    “我要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除非死亡，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

    “我想和你……合为一体。”

    时光，在一片旖旎春色中点滴细流，汇成恋人们幸福的永恒——

    	

 第十章　秘密

    令人眷恋的甜美气息犹在鼻端萦绕，展开玉臂去拥抱，却只碰到微温的床单。

    关月白混沌的大脑瞬间恢复了清醒，她睁大茫然的双眼，透过暗淡的月光，注视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

    “嗯……”她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呻吟，懊恼地将薄薄的毛毯盖过脑袋。

    她的恋人又出去了。

    几乎风雨不改。

    她不明白，那种危险而毫无意义的赛车到底有哪里吸引人。每次她想把阻止的话语说出口时，都会因为恋人脸上表露出的极致愉悦而打住。

    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但，她真的非常不愿意恋人有着这般非同寻常的兴趣。

    刚开始她用委婉的语气表示这样的想法时，月朗摆着无奈的表情说那是自己欠别人的债，必须以那样的方式偿还。她惊讶地继续追问，月朗却笑着把话题扯去了别的地方。

    她们之前存在秘密！

    至少，月朗有事情瞒着她。

    虽然她知道爱情不是“没有隐私”的代名词，但是在知道对方有事情隐瞒着自己时，心里总会有点介意。

    关月白叹了口气，把毯子掀开，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还记得她们之间的第一次激情，那次四个人的游乐场约会结束后，她们无法抑制地结合了一次又一次，像两只疯狂的小兽那样厮缠，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然而该死的，她却还记得每晚都会进行的赛车。

    关月白想到这里，不禁低咒出声。

    记忆中，原本并不是每晚都会参加非法赛车的夏月朗似乎是在那次激情后才突然萌发了那样乐趣。

    是害怕还是抗拒……？那次之后，夏月朗开始避免和她的身体接触，只要自己有那么一丝想要的表现，对方就会以种种借口逃开，然后嗔笑着说“今晚我还是想拿第一名哦”

    关月白在黑暗中坐了起来，月光如水，撒满了窗台。美丽而任性的恋人毫不在乎她烦躁担忧的心情，披着满身月光，尽情地驰骋在荒郊的山道。

    两个多月了，关月白始终不放心外表纤细娇弱的恋人在半夜独自出门。但月光下的恋人是那么的媚惑强悍，眉宇间勃发的英气，举手投足间的气魄，和微微上扬的唇角所带的霸气，绝不容人小窥。

    每一次的陪伴，都让关月白闷闷不乐，总觉得自己所站的世界和月朗所处的完全不同。月朗的朋友、月朗的对手、月朗的欢乐，她完全无法接近。她只是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无措地注视着她。

    那种近似被隔离的疏远感让她恐惧，但是，她的恋人却没有察觉。

    第三个月，她留了下来，强迫自己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强迫自己不去听衣物的窸窣声，强迫自己不去看亮了又熄灭的灯光，强迫自己不去触摸那微微温热的另一半床单……

    聪明如月朗，应该看得出她的佯装，她不点破，是不是证明了她根本不需要她的陪伴……？

    即使是多么热切相恋的人们，都需要一个自我的空间吧。

    那个“自我”的空间里的月朗，是月白所觉得陌生的。那个“月朗”，是在三年前尚未出现的。

    是否忍隐得过于长久，才让时光造就了她洒脱而肆意的另一面个性？月白发现自己真的异常怀念那个有着忧郁眼神的女孩子，至少，她会带着哀伤的神情让自己拉着她的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能看着她在自己前方奔跑、嬉戏。

    月白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月朗至少也要三点左右才会回来。

    同样的，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

    尖锐的电话铃声蓦然撕碎了房间的寂静，月白被吓了一大跳，狠盯着床头柜上的电话良久才缓慢地伸手去接。

    “我还在想，如果数到‘三’你还不接的话，我就挂掉了。”话筒那边，是清亮而熟悉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在孤寂的夜里，带着一种令人沉醉的欢欣。

    “……今天我看见你载东方学弟回家，不是应该很累吗？怎么还是睡不着？”

    这样的电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她在第一次没有陪伴月朗出去的夜晚心躁难安，拨通了那个电话开始的吧。然后像形成习惯那样，在听到房门“啪”的关上时，她总会醒来，心里无比空虚，又在电话铃声响起后，恢复安宁。

    “小鸿在体育课时踢球扭到脚了，所以我才向同学借了辆自行车来载他。小鸿不重啊，一点都不累……对了，小白，下次我试着载你看看怎么样～”

    话筒那边的笑意顺着电话线爬上了关月白的唇角。

    “不错的提议啊，我很久都没有坐过别人的车了……”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上月朗驾驶的机车时的情景，关月白唇上的笑容有点冻结了。

    “呵呵，我可以载你到海边哦，早上一起看日出，傍晚看夕阳，晚上还可以数星星呢。”

    听着秦风柔和的声音，关月白心里微微的胀痛着。

    白天他们都要上课，而且是不同的学校，所以连中午休息的时间都很少见面。下午放学后他们会约在某个地方见面，到超市购买晚餐的材料，或者商量到哪家新开的小餐馆解决民生。入夜后他们或看场电影或散着步回家，其实无论做的是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她只是想多一点时间和她呆在一起。

    特别是夜晚。

    容易让人寂寞的时间。

    为什么她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

    “小白？”

    “……啊，嗯？”思绪被扯了回来，心情却又微微的沉重起来。

    “我在说，我们的那棵定情信物已经长出了很茁壮的苗，有空的话你来我家看看嘛。”

    定情信物……

    “你是说那棵番茄……？”关月白无法避免地想起了那次和秦风的“约会”，还有那个意料之外的……吻。

    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有空再说……对了，东方学弟的脚伤得不厉害吧？”

    电话那边出现了一阵沉默。

    关月白狐疑地拽了一下电话线，又晃了晃手中的话筒。

    “秦风？听得到吗？”

    “……小白，你是不是想忘记……”

    秦风的声音有点飘忽，几乎呢喃的语调，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声音所表达的内容。

    关月白吞了口口水，直觉告诉她不应该继续这样敏感的话题，但秦风已经径自说下去了。

    “小白，我们是恋人呢。”

    “不是。”

    关月白斩钉截铁的道，语气间的决绝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与其说是果决，不如说是慌乱。所以才用了那么无情而干脆的方式回答。

    “答应过我的事却没做到呢。”

    本以为对方可能会感到受伤而懊悔不已的关月白，没想到听到的却是毫无感情起伏的语句。

    “啊？”

    “说好要扮演我的恋人的啊。”秦风的语气加入了一点埋怨，听起来却很像是撒娇。

    关月白在秦风看不到的电话那边使劲地摇着头，她感到自己抓着话筒的手一点一点地出现了湿意。

    “过了时效了……”

    “什么？”秦风疑惑的语气变得大声起来。

    “因为我们已经是那样的关系了……所以，不能够再扮演那样的角色了。”关月白很努力地斟酌着词语去解释。

    “小白的话很深奥啊。”

    “就是说……你已经变成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了……如果再扮演那样的角色……说不定，会有人受到伤害……”

    关月白依旧记得那天在游乐场时东方鸿对她说过的话。

    她习惯到游乐场玩过山车之类的游戏。

    发泄的一种？

    因为猛烈的风可以迅速把泪水吹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遇到你开始。

    也许那个神经纤细而敏感的男孩子早就觉察到了什么。只是温柔体贴的什么都不说，直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再也承受不了为止。

    话筒那边传来了不可遏止的大笑。

    “小白，你说这样的话，不会以为我真的爱上了你吧？”

    关月白只觉得心惊胆战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应该去回答。

    “傻瓜，怎么可能……”秦风的笑声里出现了一声呜咽，很短暂，很轻微，在寂静的夜里，却很明显。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

    电话两端的人都没有再说话，彼此聆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既想挂掉电话，却又没有付诸行动。

    关月白很后悔。

    也许她不应该点破那层暧昧的外衣，这样的话，她还可以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秦风在学校的饭堂吃午饭，在课间休息时到走廊谈笑，在半夜空虚寂寞时通电话……

    失去……

    也许，以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关月白沮丧地垂下了头。

    “曾经，我也这样以为……”仿佛沉默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对方终于又开始说话了，“小白的温柔，小白的体贴，小白的强大，都那么的吸引人。但是，小鸿也是那样的类型呢。”

    关月白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

    “小白和小鸿是一样的。在我的心里……”秦风的声音里又重新充满了笑意。

    但关月白无法忘记那声轻微的呜咽——它沉重地打落在她的心里。

    即使类型差不多，但不同的人就是不同的人，喜欢上哪一个完全没有根据和道理。

    “我是很喜欢小白啊。”柔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情，关月白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胸前的衣料。

    “但没有小白以为的那么深啦，笨蛋。”

    关月白只觉得心脏塞满了不同滋味的情感，它们不断地冲撞着心脏内壁，让人几乎发狂。

    “小白，我会遇到一个发了狂去爱的人呢，疯狂到即使自己会受伤害也依旧无法放弃。你能理解那样的感情吗？我也许会遇到呢……”

    疯狂的爱情……

    关月白想起了让自己燃烧起来的那个女孩，不单止是自己受到伤害，即使是对方也受到了伤害，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爱。

    “秦风，那样的感情，遇不到会更幸福吧。”

    “如果是你，遇到了会后悔吗？”

    遇不到的确会更幸福，可一旦遇到了，却决不后悔。

    “那时侯，已经是不由自主了吧。”关月白笑了笑。

    “……如果，那样的爱情不仅会伤害自己，也伤害其他人呢？即使是……我？”

    想到月朗的容颜，想到她的笑，犹如月下绽放的幽兰，含蓄而香甜；想到她的泪，倔强的表情，压抑着声音而掉落的泪，珍珠一般，闪亮璀璨……

    “即使是任何人。”关月白坦然地道。

    急促的呼吸、焦虑的情绪、膨胀着各种情绪的心脏，都在想起月朗时神奇地消散了。

    “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呢。”秦风轻声地道。

    凌晨三点十五分，房间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月朗带着一身清风走了进来。

    床上的月白睡得很熟，脑袋埋进了毯子里面。黑暗中，月朗看不清她的睡颜。

    换了衣服爬上床时，月朗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按了一下床头柜上那部电话机上的“上翻”键。

    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月朗面无表情地躺了下来。

    也许，不管是怎么热烈相爱着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空间吧……

    	

 第十一章　佳人有约

    不知不觉已然入秋，街道两旁的树木却还茂盛葱郁，南国的秋天并不萧瑟。

    将第三个奶球扔进浓黑的咖啡里，看着它慢慢地沉没、消融，心间突然就涌起了一股难言的落寞情绪。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低沉温和的声音带着微喘，颀长的身影阻挡了一大半透过玻璃窗洒落在餐桌上的阳光。

    秦风抬起头，笑眯眯地望向来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对方坐下。

    “要喝点什么？今天我请客。”秦风把餐单递了过去。

    天气有点转凉了，坐在对面的人已经穿上了长袖的格子衬衫，衣袖往外卷起，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双臂。

    “Waiter。”关月白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员马上会意，走了上前。

    “一杯柚子汁，外加一碟甜甜圈。”说完后，关月白把餐单扔到了一边，却发现服务员依然站在旁边还没有离开。

    她疑惑地看了那个服务员一眼。

    “好的，马上送到。”服务员顿时满脸飞红，快速地转身离去。

    秦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什么啊……”关月白莫名其妙地瞪着她。

    明媚的日光柔和地倾泻在秦风的侧脸，让关月白觉得那个笑容带着太阳的温暖。

    “刚才那个服务员是在看你啦。”秦风一边说一边往刚才那个服务员离去的方向张望。

    “嗯？”不明所以的关月白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没有认出刚才是哪个服务员，只是看见三四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女孩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因为小白很帅啊。”秦风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关月白转回头来，神情困惑。

    “听说恋爱中的人会变得好看。”秦风放下咖啡杯，舔了舔唇角。

    关月白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一杯柚子汁和一碟甜甜圈很快就送了上来，还是刚才的那个服务员。

    “谢谢。”关月白对她点了点头，她有点腼腆地笑着离开。

    秋日的阳光温度并不炽热，秦风把手伸到阳光之下，静静地注视着光线里的细小尘埃在手心上翩翩起舞。

    “我的确在谈恋爱。”低沉而清朗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关月白看向对面那个正自得其乐的人，她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你也认识的人……”关月白补充说明。

    秦风收回了阳光下的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

    女孩子都比较怕冷，尽管天气还不到寒冷的程度，秦风已经穿上了风衣，简约的样式，却把她玲珑的身材衬托得异常迷人。

    “要我猜吗？”秦风的笑带着几分捉弄的色彩。

    关月白面无表情地吃着甜甜圈。

    “你已经知道了吧。”

    “是夏月朗。”

    秦风的视线落入了对方深邃的黑眸里。

    关月白露出了欲言犹止的表情。

    秦风做了个”好了，不用紧张”的手势，慢条斯理地拿起咖啡杯，缓缓地啜了一口。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秦风笑了笑，”就像我喜欢小白一样，小白也会喜欢上其他人。即使是同性。”

    关月白垂下了头，碎长的额发覆盖了她大部分的脸，让人完全看不出她的表情。

    秦风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到了窗外遥远的地方。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弄错了那么严重的问题……”

    听到这样的话语，关月白有点紧张地抬起了头来。

    “我只是太进入角色了。”秦风认真地说道，”真的，只是太进入角色而已，那个角色需要我对你付出那样的感情，如此而已。”

    关月白有点恍然又有点茫然地看着她。

    “……你是说，只是太……入戏？”关月白斟酌了一下用词。

    秦风用力地点着头。

    “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关月白问得小心翼翼。

    “不然？”秦风抓起了一个甜甜圈吃了起来。

    关月白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弯起了嘴唇。

    “看样子小白很重视我嘛，如果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小白会难过吗？”秦风把甜甜圈放进了咖啡里浸泡，然后再取出来继续吃着。

    关月白暗自咋了咋舌，无法接受那样的吃法。

    “会的，很难过。”

    “会难过多久？”秦风追问。

    “很久。”

    “会永远吗？”秦风瞬也不瞬地看着关月白。

    关月白注视着秦风洒满阳光的脸，明亮的光线有点眩目，她半眯起深黑色的双眼。

    “会的。”

    秦风低下了头，似乎笑着，但咖啡的味道在她的口腔里漫开，异常苦涩。

    没有谁再继续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吃完了一碟甜甜圈。

    “其实今天我有一个约会。”秦风用餐纸擦了擦嘴唇。

    关月白仰头喝完了那杯柚子汁。

    “我等一下也有点事情要办，那么，不打扰你了。”

    关月白站了起来，秦风顺了顺头发，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道：

    “那个人，你也认识。”

    关月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东方学弟的脚已经好了吗？”

    “只是轻微的扭到而已，休息一两天就能好。”

    “那么，我先走了。Haveagoodtime！”

    那个人就像秋日的风，柔和、净爽，来去洒脱，独留下淡淡的萧瑟感，使人怅惘。

    有人将餐桌上狼藉的杯碟整理，清走。还是刚才那个服务员。

    “请重新送一杯咖啡过来。”秦风冲她微笑。

    “好的。”服务员态度友好地笑了笑，完全没有半分羞涩或腼腆。

    异性相吸。秦风玩味地笑了笑。如果，那个服务员知道小白其实是个女生的话，会怎么样呢？

    咖啡很快地送了上来，秦风看了那个服务员一眼，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一个了。

    阳光无声地淌到了秦风对面的椅子上，细碎的尘埃在眼前若隐若现。

    秦风拉上了窗纱。

    轻微的脚步声在这时传来，秦风微微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宽大罩衫的女孩子轻盈地向她走来。

    “说。”

    女孩子走到了秦风的面前，站定，冷漠地与她相互注视。那张精致的瓜子脸有点清瘦，使她的下巴看起来非常的尖细，墨黑零碎的额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颤动着，在她的眼睑下印上浅浅的阴影。

    “结果我会在电话中告诉你，现在你不妨坐下来喝些东西，我们随便聊聊，今天我请客。”秦风比了个”请”的手势。

    夏月朗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微微侧过身子，举起右臂，向不远处的服务员勾了勾食指。

    “蛋奶布丁和巧克力奶昔。”她把看完了的餐单扔到了一边。

    “嗯？”但是她发现，那个服务员还站在那里。

    她疑惑地看向她。

    “好的，马上送到。”服务员垂下头来，迅速离开。

    秦风嘲弄地笑了笑。

    有时候，魅力和性别是没有关系的。

    “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注意你了。”

    秦风的话让夏月朗微微吃惊，但她旋即明白了对方句里行间的真正含义。

    “凌印净已经不在了，你做这些事情完全没有意义。”有着ＳＤ娃娃那般精致动人的脸蛋的女孩子，却有着与之并不协调的凌厉眼神。

    秦风依旧维持着嘲弄的笑容。

    “没有意义，却无法结束。”秦风往前顷了顷身子，似乎要强调些什么一样加重了语气说道，”你要明白，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游戏，我们的命运都被上帝操控着。你有办法就去叫上帝把宿命的齿轮停下来吧！”

    夏月朗把左腿搭到了右腿的膝盖上，姿态悠然地听着秦风微微激动的演说。

    “你错了。”夏月朗淡漠地开口，”上帝只是观看，没有干预，控制着人生的是人类自己，并不是神。”

    蛋奶布丁和巧克力奶昔在这个时候送了上来，秦风仰起头把咖啡全部喝掉，然后重重地放下了杯子。

    夏月朗看到对方的眼睛泛起了一层异样的水波，秦风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有点狰狞。

    “所以说，凌学长的死与神无关。”秦风勾起了一抹冷笑，她直直地盯着夏月朗，一字一句地说，”是‘人’的错！”

    夏月朗的表情闪过了一丝不确切的哀伤，稍瞬即逝，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是人的错……”夏月朗无力地笑了笑，”但是，请你不要伤害不相关的人。”

    秦风用手抵着额头，头痛一样地紧皱着双眉。

    “她不是不相关的人……”

    “她是！她爱上了凌印净，但凌印净完全不知道。她离开了凌印净，但那份感情仍然埋藏在她的心里。在凌印净去世的时候，她为了他伤心欲绝。她和你一样，只是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

    咖啡厅不是个适合聊私事的场所，夏月朗努力地让自己平静地把话说完。

    “她还爱上了你……”

    “那不是爱。”夏月朗打断了她的话。

    “你能够说你们之间那样的感情，只是朋友的成分？”秦风目光锐利地质问。

    夏月朗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而是坦然地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有些感情，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我不知道有什么词语可以更恰当地形容那种感觉，但它确实存在。”

    “说得很好。”秦风点点头，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我很想知道，你可以为那个‘确实存在’做到什么程度。”

    夏月朗别过了头，她放弃了继续说话。

    “我猜，你一定很恨我。”秦风把蛋奶布丁往对面推过去一点。夏月朗看了那些食物一眼，拿起勺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可以反击的，那个欧阳希云看起来就非常不简单，而且你应该还认识很多黑道的人……”

    “傻瓜。”夏月朗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秦风愣住了。

    “你说什么？”

    “傻瓜。”夏月朗近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整个布丁，然后把空碟子往外推开，”你真是个傻瓜，以为那样做就可以伤害到我吗？伤得最深的，应该是你自己吧！”

    秦风怔怔地看着夏月朗。

    夏月朗冷淡的表情逐渐出现了一丝温情。她轻轻地叹息着，柔和地看着对面那个呆楞的美人儿，用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轻声说道：”你恨我不要紧，我不在乎。你要伤害我也不要紧，我足够坚强。但是你不要连自己都一同憎恨，你的心太软，会承受不了。”

    “我……”秦风确定自己是要反驳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凭什么说出那么一堆狗屁不通的话语！但是，话到嘴边，她却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一切都如同她所说的一样，她感到自己在那个人的面前毫无遮掩，那么□裸地暴露着，无所遁形。

    泪水就这样漫了出来，秦风感到了无比的绝望与哀伤。

    “告诉我，周阳在哪里？”秦风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上她的额头，那么细小柔软的手，却令人感到强大与安全。

    秦风觉得自己应该会崩溃的，就这样完结了一切，彻底悲哀和彻底疼痛过后，会有一个未知的未来。

    但是有某种情绪左右了她。

    她不愿意就这样结束一切。

    她恢复了平静，擦干了脸颊的泪水。

    “今天晚上，赛车继续。我要求你输掉。”

    秦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带着点空洞地响起。

    夏月朗泄气似的地倒回自己的椅子上，表情黯淡而失望。

    	

 第十二章　无神

    月华如练，清澄明净。长风中，落叶漫天。

    “即使你不懂得赛车的规矩，但在我跟你说明了之后，就请不要再任性了。”夏月朗平时虽然不大爱笑，总是淡漠着一张脸，但绝对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而现在，半眯着双眼的她显然正处于愤怒的边缘。

    秦风毫不在意对方的情绪，固执地跟在她的旁边走着。

    “规矩是人定的，能不能，也只是一句话。”

    夏月朗恼怒地瞪着面前那笑容可鞠的人，就是没办法发作。

    “我真不明白，机车又不像自行车，后面坐个人就会影响速度。”秦风歪了歪脑袋，满脸不解。

    “大小姐，请你明白非法赛车不是公益活动，随时都会有危险！”夏月朗忍无可忍地吼道。

    秦风露出了明媚的笑。

    “你是说会受伤？”

    “会死人。”夏月朗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那我陪你一起死。”秦风想也不想就回答。

    夏月朗怪异地盯着她。

    “周阳怎么办？”

    秦风一瞬间变了脸色，嬉笑的神情转换为莫名的怒容。

    “我都已经要和你一起死了，你想到的就只有周阳？”

    夏月朗干咳了一声：“对了，还有学姐，让美人守寡有违我的美学。”

    秦风铁青着脸气得暂时无法说话。她别开头，重重地“哼”了声，却始终固执地跟随着夏月朗的脚步。

    不言不语的两人走到了停车场内，重叠的脚步声听来分外沉重。

    “你不回去一趟不要紧吗？”秦风看着夏月朗潇洒地跨上机车，熟练的发动引擎，那样子居然有种说不出的优美。

    夏月朗懒懒地扫她一眼，表情漠漠的带着几分冷冽。

    秦风毫不示弱地迎着她的视线看去。

    “我没有阻止你回去哦。”

    夏月朗恶狠狠地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把安全帽扔到了秦风手上。

    “……大白痴。”

    秦风戴上了安全帽，跨坐到后座。

    “夏月朗你这个大白痴……”她闭上了双眼咬牙切齿地沉声咒骂。

    机车的马达声划破了凝结的空气，一路咆哮着离开了停车场。

    你那样子叫我怎么回去？

    秦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鼻端萦满了汽油的味道。扑面而来的风过于猛烈，她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坚硬的安全帽帽沿抵在了那道纤弱的脊背上。

    “到底是谁的心更软啊……白痴……”

    轻柔的低喃湮没在轰隆的马达声中，混着油烟，消弭在空气间。

    夏月朗瞥了后视镜一眼，只看到秦风秀美的长发狂乱地飞舞着，融入墨黑的夜色中。

    天上有月，万城辉煌。灯火迷离的街道曲折分岔，犹如险恶的迷宫，找不到出口。

    经过的店铺各自爆发出强劲的音响，几支风格迥异的流行歌曲相互混合着，鬼哭神嚎，冲击着行人们脆弱的耳膜。

    夏月朗近乎横冲直撞地前进着，她极为享受那种疾风中急行的快感，犹如从几十英尺的高空往地面俯冲，冰冷的空气穿透身躯而过，全身的毛孔因紧张和激动而亢奋地扩张着，灵魂得到了解脱，躯体却惊惧得颤抖。

    只有当这种体验来临时，她才可以抛开一切，过往的痛苦、哀伤、怅然、迷茫，全都烟消云散。那是个没有恨也没有爱的世界，只有速度和超越。

    然而一双白皙纤柔的手缓缓地揽上了她的腰，把她拉回了现实世界。那是一双没有干过粗活的手，娇嫩细腻，光洁平滑。匀称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腰间交叠，十指相扣。

    后视镜里映出一双乌黑如墨的双眼，漾着一层水泽，清浅明亮，如深涧幽泉。

    “我们就这样走吧。”夏月朗透过镜子看到秦风一手脱掉了安全帽，神情亢奋地冲自己大叫。

    “去哪里？”夏月朗微微侧过头去。

    “天涯海角。”秦风眯起了双眼，表情激奋而愉悦，细细的眼缝间却透着难得的平静。

    “那正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呢。”夏月朗的语气带着报复的残酷。秦风脸上的沉醉和兴奋都在一瞬间彻底消褪，水光未敛的眼睛迸出了深远的悲恨，然后又转为了淡淡的惆怅。

    机车驶出了繁华的闹市，拐进了荒郊山道。

    半弯斜月出没在黑青的天际，暗色的云层翻涌流动，星屑孤零，隐现明灭。

    秦风失神地仰望着这样的苍穹，竟是二十多年来，从未见到过的景象。就如那个人的世界，透着古远的孤寂与豪旷。

    黑暗中，不过疾行片刻，便已隐约感觉到前方人群喧闹，灯光妖媚。

    夏月朗没有减速，灵敏地闪避开人群，直接把车停在了赛道上。

    人群欢呼哗然，口哨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夏月朗扭过头来，直视着拨弄着头发的秦风。

    “我再说一遍，赛车不是游戏，很危险。”

    零碎的短发在风中扬起，精致的白瓷娃娃那认真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极具吸引力。

    “如果我死了，你会内疚吗？”秦风笑意盎然。

    夏月朗冷笑一声。

    “你是咎由自取。”

    “那么你会内疚吗？”秦风继续看着她问。

    “会开香槟庆祝。”夏月朗淡漠地转回了头去。

    一顶安全帽盖到了她的头上，夏月朗愣了一下，随即愤然地转身大吼：“你到底想怎么样！”

    几乎所有人都往她们那边看了过去，平时冷漠得连笑容都淡然无温的白瓷美人今晚居然当众发火了，大家都不禁好奇地把目光集中到秦风的身上。

    “我只是关心你。”秦风无辜地大睁着双眼，眼波水淋淋的，切切幽怨，楚楚可怜。

    同在赛道上的一个对手不其然地向她们开口：“月朗，你带来的那么几个情人里，就数她最关心你了，别凶人家啊。”

    夏月朗顿觉无语问苍天。

    “比赛快开始了，你的女人怎么还不下车？”也有人这样提醒着。

    夏月朗粗鲁地把安全帽盖回秦风的头上，然后大声地宣布：“今晚我就这样比赛。”

    清朗的声音在黑暗的空气中传荡开去，秦风扶正了夏月朗胡乱压到她头上的安全帽，只觉得不单是头部，连心，都是沉甸甸的。

    她还是纵容了她的任性，尽管她的纵容建立在她的威胁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了，秦风总觉得，在夏月朗粗鲁地把安全帽压到她头上时，仿佛宣示着她会保护她一样。

    尽管她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举动却让人产生了不切边际的浮想。

    秦风憎恨如此胡思乱想的自己，她很想把安全帽狠狠地扔到地上，然后挑衅地直视着夏月朗受伤的脸。

    她几乎克制不了自己的冲动，她的双手握成了拳状，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她举起了右手，指尖碰触到了冷硬的帽沿——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她像受到惊吓般，迅速地收回了右手，紧紧地抓住了衣服的前襟。

    机车的疾驶所带来的风强劲有力得几乎要把人从车上吹落，那是和穿越闹市完全不同的速度，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秦风差点要怀疑夏月朗到底有没有看路，这样的速度，眼睛被风吹得都要睁不开了，却依旧加速前进，稍有差池，便会一去不回吧。

    身边的机车一一被超越了，遥遥领先的快感使人如置云端，飘然陶醉。

    赛道是一条回圈，是起点的地方，也是终点。而过程，并不漫长。

    “我们要输的，不是吗？”秦风在即将看到终点时突然大叫。清脆的声音逆风而上，穿透夏月朗的双耳。

    夏月朗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今晚的比赛结果是要受制于人的，终点就在眼前，而对手全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如果你赢了，就别想再见到周阳！”

    死！

    夏月朗只觉得脑海中出现了那么一个字，她的心脏蓦然被收紧，眼前出现的是秦风有点狰狞的表情。

    所以说，凌学长的死与神无关。

    夏月朗感到了风刮在脸上的痛，还有握着车把的手冰冷得麻木。

    是‘人’的错！

    尖锐的刹车声贯穿了她的心脏，夏月朗忍不住想用手捂住耳朵。秋风寒凉，睁着的眼睛在猎猎风中几乎无法视物，她的目标只有终点线的光亮。

    但是，她今晚必须要输！

    莫名的叫嚷声震天响着，夏月朗茫然地四顾，只看见人们惊慌地呼叫着。

    原来自己已经停下来了。

    夏月朗茫然地回视自己，她依旧坐在车上，只是车子已经停下来了，停在离终点线有点距离的大树旁。

    其他对手陆续地冲过了终点，但周围却没有丝毫的欢呼声。

    “医院！送她去医院！”

    “叫救护车！”

    “疯了，我们这是违法的活动，会被带回警察局的！”

    夏月朗努力地睁着眼睛，往嗡嗡作响的人群看去。

    “月朗，快送她去医院吧！”某个仿佛认识的人这样对她说。

    “……医……院？”夏月朗似乎能够回想起些什么了，但钝木的脑子反应得非常缓慢。

    “她被甩出去了，不知道伤了哪里，流了很多血！”人们闹哄哄地嚷着。

    夏月朗的目光终于对上了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的人儿。长发遮盖了那人的大半张脸，鲜血不知道从哪里流出的，染红了一大片衣衫。

    “月朗，上车。”一个高大的男人一把抱起了地上的秦风，把她放进了自己的轿车里。他回头看了夏月朗一眼，冲她开口喊道，“快，上车吧。”

    听说，时空会交错。

    夏月朗觉得自己有某段时间重叠在一起了。

    那是到达终点前和在医院后，她有点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由到达终点前的时光步向在医院后的时光了，仿佛一个跳跃，她上一刻明明还在赛道上疾速飞驰，而下一刻便已来到医院了。

    就如同上一刻秦风还飞扬跋扈地威胁她不可以赢，而下一刻却血淋淋地被送进了急救室。

    “我不明白，月朗，你是可以赢的啊。”那个高大的男人陪着她一同在手术室外等候。他狐疑地看着她，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夏月朗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终于想起了那个人经常在赛车场上下赌注，通常都是买自己赢。

    “月朗，你也受伤了吗？手！很多血啊。”

    夏月朗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时候，以那样的速度，根本停不下来。她紧急刹车并改变了方向，她撞到了一根树上——那是意外——不，不是意外。

    与神无关。

    是‘人’的错！

    “月朗，你也受伤了，快去给医生包扎啊！”男人关切地注视着她。

    “谢谢。”夏月朗淡淡地说了一声，面无表情。

    手术室的门砰然打开了，几个护士冲了出来。

    “赶紧联系伤者的亲属，伤者需要输血。”护士对着夏月朗说，“是Ａ型血，你是不是Ａ型血？”

    护士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了她血流如注的右手上。

    “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来。”夏月朗若无其事地掏出了手机，却发现早已因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你赶快到２号医护室来！”一个护士不由分说地推着夏月朗就走，“得赶快告诉陈医生，还有一个伤者。”

    夏月朗很想说“你们先不用管我”，但连同那个男人也推着她一起进了医护室。

    “你等一下，很快就有医生来了。”护士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把手机借我一下。”夏月朗看向了男人。

    凌晨一点二十五分，她应该正在睡觉吧。

    夏月朗这样想着的时候，电话已经被人接起来了。

    “喂？”那边的声音完全没有睡过觉的痕迹，清晰而流利。

    “……月白，”夏月朗吐字清晰地把医院的地址说了一遍，“秦风受伤了，需要输血，你正好是Ａ型血吧。”

    “我马上来。”

    夏月朗吐了口气，把手机递回给男人。

    现在，你满意了吧。

    夏月朗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犀利的目光仿佛能够透过雪白的墙壁，直射入隔壁的急救室里。

    	

 第十三章　端倪

    入秋的夜，浸着寒意。

    关月白赶到医院时，却是满头的大汗。

    长长的走廊上，白炽灯撒下的光把一切都映成了青白色，一道纤细的人影孤独地立在空空的走道上，双手抱紧自己的双臂，微垂着头，细碎的额发在那白瓷般光洁的脸上投下了浅浅的阴影。

    “月朗……？”关月白的心一阵拧痛，快步走了上前，伸手扶着她那两片单薄的肩。

    夏月朗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透着让人心疼的哀伤，关月白的心脏刹时冷了半截。

    “难道……秦风……？”关月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有点站立不稳。

    夏月朗闭上双眼，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脑袋轻轻地靠进了关月白的怀里。

    一瞬间，关月白只觉得天地似乎震动了一下，思维一片空白，两只耳朵像进水了一样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关月白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用力地摇晃着夏月朗的肩膀，“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夏月朗吃痛地轻叫了声，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关月白激动万分的脸。

    “是开玩笑的。”

    “？！”

    关月白无法反应过来，怔怔地盯着夏月朗看。

    夏月朗忍不住笑了出来，拉着关月白的手向前走。

    “秦风没事了，有个值班护士的血型和她吻合，已经输过血了。去看看她吧。”

    话语未毕，夏月朗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转了身体，然后一道疾风刮过了脸颊，清脆的“啪”声过后，是火辣辣的疼痛。

    “你怎么可以开那种玩笑？”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夏月朗舔了舔被咬破的唇角，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混身发抖的关月白。

    “见你那么紧张，缓和一下气氛而已。”夏月朗耸耸肩膀，笑得像个无赖。

    有那么一瞬间，关月白竟觉得凌印净那张总带着玩世不恭的表情的脸和眼前夏月朗笑得无赖的脸重叠了在一起。

    “去看看她。”夏月朗侧过身去，关月白才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一个病房前。门虚掩着，透出一些光来。

    关月白的目光从病房的门转到了夏月朗红肿的脸，她咬了咬唇，欲言犹止。

    “行了，没事。”夏月朗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扯出了一抹无所谓的笑来，又推了关月白一把。

    关月白转过头去，举步走进病房，把一句带着叹息的话语留在了门外。

    “请不要……再开那种残忍的玩笑。”

    夏月朗静静地看着消失在门后的那道背影，举起手摸了摸还带着痛感的脸。

    “玩笑吗……”她的目光闪过了一丝浓重的煞气，“我是真的这么希望着呢。”

    轻微的脚步声自走廊的另一端传来，高大的男子从洗手间里走出，靠在走廊雪白的墙壁上，向她看了过来。

    她走了上前。

    “你的朋友来了？”男子往病房的方向看了看，尽管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病房里的情况。

    夏月朗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走了。”男子开口告别。

    “顺便载我回家吧。”夏月朗困倦地道。

    男子挑了挑双眉，有点惊讶。

    “你不等你朋友出来吗？”

    “……等，多么消极的词语。我从来不擅长等人。”夏月朗话语冷漠。径自往外面走去。男子连忙跟了上去。

    “那么你擅长什么？”男子饶有兴趣地望向那个冰娃娃美人。

    夏月朗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很冰寒刺骨的一眼，男子只觉得心脏都被她的目光冻结了。他缩了缩肩膀，没有再追问。有些女人，即使长得再美丽动人也没人敢招惹。

    因为太危险。

    和走廊上的灯光不同，病房里用的是散发着橘黄光亮的灯泡。柔和的光线落在仿佛熟睡的人的脸上，让伤者看起来宁静而安详。

    那显然是个错觉。

    病床上的人没有熟睡，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细密的羽睫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杏形的双眼。

    秦风虚弱地笑了笑，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关月白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顺了顺她凌乱的发丝。

    “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关月白柔声问道。

    秦风摇了摇头，暗色的嘴唇有点干涩，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我倒杯水给你。”关月白正要起来，放在床边的手却被秦风拉住了。

    秦风摇了摇头。

    关月白注视了她一阵，笑了：“那我就在这里陪你。”

    秦风松开了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关月白。

    “你是不是有问题想问我？”

    关月白温柔地抓起她的手，把它放回被子里。她沉吟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秦风便露出了惯常的略带狡黠的笑来。

    “我和月朗那么晚了还在一起，你能想到些什么？”秦风仔细地观察着关月白的表情，却失望地发现无法猜测对方的心。

    “你们去赛车？”关月白的口吻是很随意的，听不出感情浮动。

    “她载我。”秦风补充。

    “那么危险的……”关月白的脸色刹时变得铁青。

    “难道你都没有动过心？”秦风打断了她的话。

    危险，却带着刺激和兴奋，足以诱惑人心。

    关月白默不作声。

    秦风带着欢乐的表情回味似的继续说道：“月朗说她会赢的，问我要不要和她一同飞翔。”

    关月白依旧没有说话。橘黄的灯光十分暗淡，她背着光线垂着头，秦风只能看到落在她脸上的浓重的阴影。

    秦风也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停顿地接着说：“超越别人的时候感觉真的很High，我玩得很高兴哦，所以你不要责怪她啦，是我自己顽皮，叫她带我去的。”

    关月白专心地听着秦风说话，不发表任何意见。秦风把手伸出了被窝，碰了碰她放在床上的手。

    关月白终究冲秦风笑了笑，道：“你在咖啡厅说约了人，指的不是东方学弟。”

    关月白用的是肯定句。

    秦风扬了扬眉，一脸无辜：“我完全没有提起小鸿的名字哦。”

    关月白无奈而宽容地叹了口气，抚摸了一下秦风没有血色的脸：“贪玩的下场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跟去玩。”

    秦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那你就要看管好自己的女朋友啦，只要月朗不再诱惑我就没问题了。”

    关月白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

    “你是说……这次赛车是月朗邀请你去的？”她没有等秦风回答便又自言自语地说，“是啊……不然的话你又怎么知道她会玩赛车。”

    秦风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看着天花板上经年月久的污渍。

    “那么，为什么呢？”关月白不解地看着秦风。

    “嗯？~”秦风侧了侧脑袋，回她一个不解的表情。

    “不疼了吧？”

    男子一边开车一边注意着身边的人儿。

    夏月朗收回了欣赏街道的目光，看了男子一眼。

    “小意思而已。”她举起右手，手臂上缠了一圈绷带。

    那么一目了然的包扎迹象，有人却视而无睹呢。夏月朗小小地心酸了一下。

    男子侧头看了看她，有点暧昧地笑了起来。

    “不是问你的手，是问你的脸。我去洗手间时还没有的，怎么才一会儿就变肿了？”

    夏月朗怔怔地摸了摸自己脸颊，有点失魂落魄。男子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无声地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车子在夜色中开得飞快，朦胧的街景不断后退，恍若昨日的回忆。

    “在这里停就可以了。”夏月朗抚着额头有点无力地道。身旁的男子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月朗，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上忙的，尽管开口。”男子把车停在了路边，满脸诚恳地看向她道。

    夏月朗低哼了一声，开门下车。

    “你帮我赢得了现在的一切，只是因为这个理由。”男子摇下车窗，对正要离开的夏月朗解释道。

    夏月朗停了下来，不敢苟同地皱皱眉：“如果你因我而输光了一切，是不是会卖凶把我杀了？”

    男子愣了一下，无法接话。

    “你今晚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夏月朗吐了口气，轻松地笑道，“够了。”

    男子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呵呵，其实我是觉得那个女孩子很像云少那个新女朋友。”

    “为什么你要骗我？”

    暗淡的灯光下，关月白清俊的脸上写满了失望的表情。

    秦风心底一阵冰寒，居然无法直视对方的咄咄逼人的眼睛。

    “月朗不是那样的人，她有时候虽然会很任性，但从来不会做让别人受伤的事情……她看起来似乎很冷漠，但其实只是因为胆子小，不轻易让不熟悉的人接近……她不是……不是你口中说的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啊？！”关月白刚开始时还能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到了最后，她有点痛苦地用手抵住额头，表情矛盾而迷茫。

    秦风愕然地看着她，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了平静。她把说伸出了被窝，温柔地抚摸着关月白柔软的发丝。

    “小白，夜很深了，回去休息吧。”

    关月白突然反抓住秦风的手，力道大得让秦风差点忍不住要叫喊。

    “秦风，”关月白急切地盯着她，用近乎恳求地语气问道，“你是不会骗我的，对吗？”

    秦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捶了一下，痛苦不堪。

    “秦风？”关月白摇了摇她的手。秦风感觉到被对方握住的地方火热得发痛，那种痛顺着血脉流进了心里，剧烈得让她说不出话。

    秦风终于相信，人之所以会走错路，不是因为误入歧途，而是因为走投无路。

    “小白是对我没有信心吗？”秦风很佩服自己此时此刻还能够露出如此镇静而温和的笑容，她甚至感到有一点点的委屈，凭什么关月白要对她产生怀疑？

    欺骗的最高境界就是自欺欺人吧。

    关月白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握着秦风的手，心烦意乱地叹息着。

    秦风静默地看着她烦躁不安，并没有出言安慰的意思。

    伤害已经造成，任何内疚与怜惜，都是虚情假意。

    “秦风……”关月白小声地低喊着她的名字，像是无意识地举动，却又带着秦风看不明白的深意。

    关月白的躁乱感染了秦风，她不得不开口：“小白，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安？”

    关月白笑了，有点莫名其妙，但却暗藏着一丝轻松。也许，把话说开了，就会发现问题不是问题吧。关月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地说：“秦风，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只是太入戏了。那么，你觉得自己在扮演谁？”

    秦风愣住了。

    关月白无意义的笑了笑，继续说道：

    “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在长堤上跟我说过的金星吗？长庚和启明，就像双面夏娃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具吧……”

    秦风无法忍受地打断了她的话：“小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月白低下头去，似乎难以再开口。

    秦风的脸却苍白了起来。

    “开玩笑……你怎么会这样以为……？”秦风大笑了起来，笑得无法抑制，前俯后仰，不能自已。

    关月白仍旧低着头，不去看她。

    女孩子的直觉，从来都是敏锐而准确的。

    秦风停止了大笑，双眼蓄满了泪水。

    “……那又怎么样？即使……真的……我真的喜欢上夏月朗了又怎么样……”秦风翻过了身，像小孩子发脾气般用被子蒙住了头，“反正她已经是你的了。”

    关月白震惊了有半刻钟，猜测是一回事，知道了答案又是另一回事，她思维混乱地坐在那里，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秦风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笑着，笑得泪流满面。

    “傻瓜，都是一群傻瓜……”

    	

 第十四章　爱人的任性

    听到门锁被拧开的声音时，夏月朗刚好从浴室里走出。她甩了甩还滴着水珠的头发，靠在门边，等待着疲惫的佳人走进来。

    关月白才推开家门，便毫无预警地对上了一双深邃乌漆的眸子。

    “被护士扫地出门？”夏月朗似笑非笑地倚在门边，宽大的浴衣穿在纤细的身上，别有一种撩人的诱惑。

    关月白定力过人，无视眼前的万种风情。她绕过夏月朗的身侧，直接摔进软绵绵的沙发里。

    “回来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一声？”关月白没有看她，疲倦地靠着沙发眯起双眼。

    夏月朗并不答话，只是定定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不满地轻哼了声，径自走回房间。

    等不到回答的关月白终于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大厅里已经没了夏月朗的人影。她叹了口气，走进房里。

    夏月朗躺在床上，耳朵带着耳机，劲爆的音乐大得连站在门边的自己都能听见。关月白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摘掉了她的耳机。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耳机开得那么大声，会把耳膜震伤的！”

    夏月朗重重地“哼”了声，翻过身去不理会关月白。

    “你……”关月白被她的孩子气行为弄得哭笑不得，她想了一下，把耳机扔到一边后也跟着爬了上床。

    夏月朗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把自己深深地包进里面，活像一快虎皮蛋糕。关月白用手指戳了戳被子，无奈地道：“大小姐，你发什么脾气啊，该生气的是我才对吧。”

    “那你就生气啊，我又没有阻止你。”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有点含糊不清。关月白的眼睛弯了起来，总觉得这样子的夏月朗实在可爱。

    已经有多少年了，夏月朗都没有对自己这样发过脾气了，太过淡漠冷静的她，即使在很亲近时，也感到有种淡淡的疏离，只有像现在这样孩子气地胡闹，才化去了彼此间的距离。

    关月白张开双臂连同被子一起把夏月朗揽在了胸前，即使隔着被子，她也能够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沐浴露的味道。关月白只觉得全身一下子躁热起来。

    “月朗，不要生气了，我们来做点可以增进感情的事吧。”关月白把头拱进被子里，吻了吻对方冰凉的耳朵。

    夏月朗低呜了一声，试图把自己埋得更深，但关月白已经瞅准了一个空隙，机不可失地钻了进去。

    “你没有洗澡不可以碰我！”

    “早就洗过了，要不我脱了衣服让你检查？”

    “那是我的被子不准你进来！”

    “你的意思是不要被子，只需要我的温暖？太好了，我正有此意。”

    薄薄的被子下面一阵激烈的翻动，尖叫声和笑骂声过后，是难得的安静，接着又是一阵涌动，被子不知道被谁掀翻开来，掉了大半在地。

    “你已经不爱我了，不许碰我！”夏月朗改抱着枕头，斜趴在床的一侧，气势汹汹地瞪着床那边的人。

    “是哪个混蛋这样说的？我一直都很爱你啊。”关月白在经过一场“厮斗”后早已衣衫不整，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着迷地盯着对面衣带半宽的小美人。

    夏月朗委屈地瞪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颊：“你凶我！还打我！”

    关月白这才留意到夏月朗雪白的脸上留下的红肿痕迹，顿时心疼如绞。那时候自己真的发昏了，不然怎么那么的用力呢？真是该死！她懊悔地伸出手去想触碰那道红痕，夏月朗却别开了脸不让她碰。

    “我帮你冰敷一下。”关月白说着就要下床。

    夏月朗见她要走，急得大叫：“你下去了就别再上来！”

    关月白顿时不敢动弹。

    “……已经冰敷过了，等到你回来再敷？早破相啦！”夏月朗气呼呼地道。

    ……没那么夸张吧？关月白擦了擦满头冷汗，还是非常心疼地问道：“那现在还痛吗？”

    “你说呢？”夏月朗冷冷地顶了句。

    关月白突然痞痞地笑道：“让姐姐帮你吹吹？”说完就扑了过去。

    夏月朗大叫着左闪右避，两个人又在床上扑腾了起来。

    “这圈绷带是怎么回事？”关月白惊愕地把夏月朗牢牢地压在身下，指着她右臂上的包扎，严肃地询问。

    夏月朗“哈”了一声，赌气地别过头去：“我以为你都看不到哦。”

    关月白温柔地扳过她尖细的下巴，无可奈何地叹气。

    “不是说了玩那种游戏很危险的吗，受伤了会痛的。”关月白正了正神色接着说，“不要再去了，好不好？”

    夏月朗仍在赌气中，冷冷地回了句：“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反正又不是你痛。”

    “是我痛！”关月白用手捂着左胸，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是真的痛，很痛，痛得要死呢。”

    夏月朗别过了头去，两只耳朵迅速地染上了浓重的红色。关月白凑了上去，轻咬了一下她粉红的耳垂。

    夏月朗倒抽了口气，嗔怪地瞪了一眼关月白，终究没有再躲开。关月白大喜，试探着再咬一口，再一口，再……

    “关月白！”夏月朗羞愤地低喊了一声，往旁边躲去，“你想吃人肉啊！”

    发现到恋人像只被激怒的小猫一样竖起了全身的毛，关月白连忙露出温柔的笑容软语安抚道：“小朗很甜哦，甜蜜蜜的。我真的很想吃下肚子呢。”

    夏月朗的双眼顿时亮得清澈，她满脸新奇地注视着关月白，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笑道：“小朗？从来没有人这样叫我哦……”

    关月白忍不住又在她雪白的颈项上轻咬了一口，换来了恋人抗议的低叫。

    “这样叫你还满贴切的，你的本性就是一大尾巴狼嘛。”关月白把头埋到了夏月朗的发间，愉快的笑道。

    夏月朗用手摸了摸被爱人啃了一口到现在还微微发痒的颈项，不服气地轻哼：“到底谁才是狼啊。”

    关月白嘿嘿奸笑：“我是狼，还不行吗。”说着，她吻上了爱人的唇。

    夏月朗轻微地挣扎了一下，然后是反客为主地迎合。

    秋风清，秋月明。窗外夜色迷离，房里春色旖旎。

    良宵，一刻千金。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王菲的《红豆》混杂着久石让的《家乡的路》的旋律，在房间内暧昧的空气中响亮的鸣奏着。

    正忘然投入的两人各自低咒了一声，翻身下床，去寻找自己的手机。

    夏月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回头瞥见关月白已经在聊电话了，便慢慢地向阳台走去。

    “这次怎么谢我？”欧阳希云的声音愉快地传来。

    “无以为报。”夏月朗无声地笑笑，身子靠在围栏上，面向房间，自然地望向正专心地聊着电话的恋人。

    “我不做无本生意。”欧阳希云拖长了语调，“但是，帮朋友例外。”

    夏月朗吐了口气，求饶：“你就直接说吧。”

    “那么不耐烦？半夜三更还有什么事要做的？该不会是我打扰了夏大小姐的春夜良宵吧？”欧阳希云笑嘻嘻地侃调。

    夏月朗低骂了一句：“少来了。”一张白皙的脸楞是涨得通红。

    “好了，说正经的。你刚才叫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欧阳希云正色地说道。

    夏月朗没有插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派去守在医院的兄弟刚刚报告，云然进了秦风的病房。”

    意料之中却又意料之外，夏月朗一时间无法形容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她捂着额头，双眉不自觉地紧皱着。

    “周阳在黑道里也有不小的势力，要限制住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秦风可以做得到的，你猜得不错，云然是帮凶。那么，下一步你要怎么做？”欧阳希云问道。

    怎么做……

    夏月朗闭上眼睛，心烦意乱。一旦扯上云然，扯上欧阳希云，事情就绝对不再单纯。她只是想和相爱的人过点平静的生活，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愿望老天都不兑现？

    “我想想。”夏月朗回答。

    “嗯，秦风只是要威胁你，目前周阳还是很安全的。”欧阳希云平静地接下去说，“那么，等你想好了，就给我电话。”

    “好。”夏月朗挂了电话转过身子，仰头看满天星斗，突然间就生出了无端的迷茫。

    前一刻的欢乐只一瞬间便转为烦忧，人生真是充满未知与变数呢。

    厚实的棉被像张开的网，猛地罩住了她。夏月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便被人从后面紧紧抱牢。

    “你还有没有神经啊！光着身子站在阳台，要不要在旁边挂个‘人体展示’的招牌啊！”愤怒的吼叫来自耳边，夏月朗只觉得双耳被震得一阵轰鸣。

    “我有穿衣服……”夏月朗无力地辩解。

    一提到那件半挂在夏月朗曼妙无暇的身体上的宽大浴衣，关月白更加气愤。那半敞半遮的姿态，简直比□还要诱惑撩人……

    关月白不由分说地把没神经的爱人拽了回房间，关上落地窗之余还顺便把窗纱拉开，杜绝一切外来的窥视可能性。

    夏月朗安静地缩在棉被里，看着明显烦躁不安的恋人。

    感觉到爱人的探究的目光，关月白不自在地干咳了几声，目光闪烁地道：“刚才东方鸿打电话来。”

    “噢。”夏月朗点点头。

    关月白看了她一眼，接下去说：“他问我知不知道秦风在哪里。”

    夏月朗漫不经心地看向了窗外，在发现已经拉上了窗纱后，又转看书柜上放置着的咖啡猫纸筒。

    关月白走到了衣柜前，翻找衣服。

    夏月朗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要出去一下，借你的机车给我。”关月白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头看向夏月朗。

    “明天再去不行吗？”夏月朗淡漠地问道。

    关月白扣上了最后一颗纽扣，走到夏月朗身边，拨开她细碎的额发，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如果是我受伤了，你也不会想等到明天再去看我的吧？”

    夏月朗别开了头：“你告诉他地址，让他自己去。”

    “他对那一带不熟悉。”关月白解释，“而且，那个男孩子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已经乱成了一团。他需要我和他一起去。”

    关月白像哄小孩子一样拍了拍夏月朗的脑袋，便往门口走去。

    “……不要走。”

    柔弱的呼喊像一根柔韧的细弦，绊住了关月白的脚步。

    夏月朗垂着头，看关月白投在地上的影子。

    “我很快就回来。”关月白再次轻柔地哄说道，她觉得奇怪，今晚的夏月朗似乎有点不一样……或者说，自从和夏月朗重逢后，她就没有表现过如此任性的一面，会这样闹情绪的夏月朗，只存在于高中时代。

    “你一踏出门口，我就马上脱光了衣服站到阳台上！”夏月朗仰起头来，信誓旦旦地说。

    关月白顿时满脸黑线。

    “你不要闹了，东方鸿是真的很爱秦风，我带他去一趟医院是应该的。”关月白耐心地说道。她知道夏月朗不是个没大脑的人，会真的到阳台上展示□。如果自己现在一走了之，过后顶多也就被她漠视几天，只是……关月白无论如何都无法无视爱人的愤怒。

    “你把他的手机号码给我，我跟他说。”夏月朗一点都不肯妥协。

    “你跟他说？说什么？”关月白莫名其妙。

    “说秦风没什么大碍，明天去医院也不迟。”夏月朗冷冰冰地道。

    关月白烦躁地“啧”了声，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你不明白那种为爱人担惊受怕的心情！如果不是因为你，秦风就不会进医院，东方鸿也不会半夜三更地打电话来叫我出去！”

    夏月朗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她，里面蕴藏着复杂得叫关月白看也看不懂的情素。

    “我走了。”关月白果断地转身，拉开了房门。

    夏月朗重新垂下了头。

    寂静的空气间，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呜咽。非常非常的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注意就发现不到它的存在。

    但是关月白偏偏就是听到了。心，在一瞬间疼得像要裂开。

    细微的呜咽过后，是长久的死寂。关月白打开了房门，却怎么也无法使自己向前迈步。她最终叹了口气，把房门重重地关上，缓慢地回头，看着坐在床上把自己包裹在棉被里的纤细人儿。

    她走到了她的身边，蹲下来，试图去看她低垂着的脸。

    “不用看了，我没有哭。”夏月朗大方地抬起头来让她看个仔细。关月白一口气哽在喉咙，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

    夏月朗从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来，推了她一下：“你去吧，我不闹了。”

    关月白皱了皱眉，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月朗，你怎么了？”

    夏月朗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没什么，你走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关月白感觉到此时此刻的夏月朗又恢复成重逢后的夏月朗了，那个因时间的距离而显得有些陌生的恋人。

    这让关月白感到一丝恐惧。仿佛她做错了什么，让彼此难得靠近的距离一下子又拉开了。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离开，我……我就留下来。”关月白紧张地盯着爱人，仿佛对方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判她死刑。

    夏月朗面无表情地回视着她，像在思考她话中的诚恳度。

    就在关月白等到心里一阵阵发凉的时候，夏月朗才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她的面前。

    “？”关月白疑惑不解。

    “打电话给东方鸿，叫他明天再去医院。”夏月朗懒懒地开口。

    关月白的神经刹时放松开来，整个人虚脱一样无力。关月白有点悲哀地发现到，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被夏月朗吃得死死的，并且无怨无悔。

    “快点啊，我先帮你暖床。”夏月朗裹着一身棉被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爬上了床，脸上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笑。

    关月白不自觉地也弯起了唇角。

    人类，都是自私的。为了爱人的一个微笑，即使让可怜的学弟展转反侧一晚上，也是值得的吧——

    	

 第十五章　针锋相对

    听到水声的时候，夏月朗有瞬间的迷惑，有点不知道身在何方。等到睁大眼睛看见关月白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才彻底清醒。

    “醒了？还早呢，多睡一会儿吧。”关月白俯下身子亲吻了一下恋人的额角。

    “早上有课？”夏月朗懒洋洋地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关月白点了点头。过完今年，下学期就要去实习了，课程开始紧凑，几乎天天都早出晚归。

    “你那个学弟怎么办？”夏月朗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关月白耸耸肩：“刚才打电话过去时他的手机关机了。他一个人也能去的吧……不管了，我还要去学校呢。”

    “那你路上小心。”夏月朗重新把脸埋进被窝里熟睡。

    关月白站在床边眷恋地凝视了爱人片刻才离开。

    门关上后，本来在床上舒服地缩成一团的夏月朗重新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眸子清亮有神，已经不带一丝睡意了。

    昨晚关着的窗门已经被关月白重新打开，秋风徐徐地吹进来，翻飞的窗帘一下一下地轻触着书桌上印着咖啡猫的台历。

    九月十一日，下注：日值岁破，大事不宜。

    市人民医院附近的那段路，夹道栽满了不知名的花树，时值开花季节，晚来风急，清晨往往铺满一路。

    夏月朗熟稔地找到了秦风的病房。

    时间还早，伤者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夏月朗走到秦风床边，一手掀开了白色的被子。

    “嗯……”因为寒冷而悠悠转醒的人在看清楚床边站的是谁后立马瞪大了双眼，露出防备的神情。

    夏月朗甩手就把被子扔到了地上。

    “有什么怨气就尽管冲我一个人来好了，我们今天就把问题说开！”夏月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风，表情严肃而决绝。

    秦风转动着乌漆的水眸，狐疑地凝视着夏月朗，良久才淡淡地道：“一大早就跑来冲我撒气，昨晚你们吵架了？”

    夏月朗面无表情地挑挑眉，回道：“我和学姐的事不劳你费心。”

    秦风弯起了唇角，确信自己昨晚的挑拨肯定有发挥作用。

    夏月朗走到了窗边，掏出一根烟来。

    “你知不知道医院里禁止吸烟？”秦风皱起了眉头，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夏月朗装作听不见的样子，点燃了香烟。

    秦风的脸黑了下来，伸手就要按床铃，却被夏月朗先一步按住了手。

    “把条件开出来。”夏月朗半压在秦风的上面，一口青烟全喷到了对方脸上。

    “你……咳咳咳咳……”秦风被呛得咳个不停。

    夏月朗有趣地盯着她的反应耐心地等待她咳嗽完毕。

    秦风咳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她用力地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狠狠地瞪了她两眼。

    “如果我说条件是要你去死呢？”

    夏月朗“哦”了一声，往门口走去。

    “喂！你去哪里？”秦风皱起了眉来。

    夏月朗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手已经扶在了门上。

    “去死啊。”

    “哈！你认为我相信？”秦风愤恨地讥讽。

    夏月朗笑得平静：“到我死了你就相信了。”

    “你以为一个死人斗得过活人？”秦风阴恻恻地笑着，“只要我一直陪在小白身边，总有一天她会把你忘掉。”

    夏月朗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她盯着秦风缓缓地道，“是啊，哪有什么永远的爱情呢，相信的那个是傻瓜吧。”说完，她走了出去。

    “夏月朗你给我回来！”秦风急得大喊。

    那个人的心思她永远都琢磨不透，但是昨晚无论是她受伤的事情还是她使关月白相信她爱上了夏月朗的事情都足以让她们闹腾一晚上了。受了刺激的夏月朗更是秦风无法看透的，也许……她们决裂的程度比她估计的还要严重……？

    夏月朗疑惑地看向她。

    秦风坐了起来，朝她招招手。夏月朗迟疑了一下才重新走进病房。

    “我要你和关月白分手！”秦风改变了条件。

    夏月朗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你不是已经很有把握让我们分手了吗？何必一定要我自己开口？”

    秦风显然有点惊讶，她虽然料想两人会吵闹得不可开交，但没想到已经提到了分手。

    一时之间，秦风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想方设法要破坏她们的感情，现在做到，却没有预期般的高兴。

    凌印净已经不会回来了，即使她们的关系变得水火不容，即使夏月朗真的去死，但是凌印净还是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那么无奈的悲哀，使秦风陷入了绝顶的痛楚中。她低下了头，无法自制地颤抖着。

    夏月朗拧熄了烟蒂，走到她身边。

    “对不起……”她仿佛能够感觉到秦风的伤痛，虽然她并不认为那伤痛是她造成的。她的道歉仅仅是因为她无法帮助她减轻任何一点痛苦。

    秦风抬起了头，眼圈虽然很红，却倔强地忍住了没有哭。她叹了口气，漠然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的……即使没有你，凌印净也不会喜欢我。在你还没有遇到他之前，我已经被他拒绝过……”

    秦风别开了头，继续说道：“我以为那个男孩子是不懂得爱的，但是，他却那么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你……我真的很妒忌。我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你！？”

    夏月朗没有出声，她知道秦风并不需要人去回答。

    果然，秦风很快地又接了下去：“但是你居然没有接受他……你他妈的是个死同性恋！”

    夏月朗不作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以为关月白是不喜欢你的，她转学是因为要从你身边逃开。所以当那天晚上我遇到关月白时，决定把她追到手。”

    秦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于是夏月朗漠漠地倒了杯开水递到她手上。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爱上关月白什么地方，我天天都在想，不停地想，最后我试着假设，如果我是夏月朗……但你是被关月白所拒绝的，所以我必须在各方面都更加完美。”

    秦风喝下了整整一杯水，因为喝得太急，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夏月朗就在旁边等待着，像一个乖巧的小朋友在等着听故事一样。

    “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真的爱上了关月白，其实那样也好，我有把握让关月白也爱上我……只是，只是后来我发现到，只有在自己扮演着你的角色时，才有那种‘爱上’的错觉。”

    夏月朗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讥讽，居然有人想要扮演自己的情敌，然后努力地去爱上并不爱的同性，有够滑稽。

    “直到真正接触你，我才发现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秦风有点茫然地盯着夏月朗，“……凌印净为什么会爱上这么奇怪的女孩……？”

    夏月朗不悦地皱了皱眉。

    “周阳、关月白、凌印净……他们都那么爱你呢。你是怎么做到的？”

    夏月朗没有感情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吗，只需找个法术高强的人替我开坛作法，要谁的心自然手到擒来。”

    秦风勾起了唇角：

    “而你的心，却从来没想过要给别人。”

    夏月朗冷眼扫了她一下。

    “不是吗？”秦风反问。

    夏月朗不说话，只是近似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秦风的头。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那不是我能够给你的。”夏月朗收回了手，看了看满脸惊疑的秦风，“那要靠你自己去得到。”

    秦风冷笑了一声，甩甩头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是想要的，你却跟我说你知道？”

    夏月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拿在手中把玩着。直到秦风按耐不住主动问道“那你说说我到底想要什么？”时才转头看她一眼，唇边露出满意的笑。

    “说到底你不就是妒忌我和学姐那么理所当然的在一起吗？”

    “妒忌！”秦风没等对方说完就忍不住讥讽地嗤笑。

    夏月朗没有理会她，继续说下去：“其实想要得到幸福是很自然的事情啊，那是必然的吧。你啊……也是可以得到幸福的呢。”

    秦风有点愕然地微张着嘴，直直地盯着夏月朗。

    “如果心里装满仇恨和嫉妒，就没有空间盛载幸福了啊。”夏月朗叹了口气，深深地看着秦风，“放开吧，卸下那些沉重的感情，才可以轻松地生活下去，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透呢？”

    秦风静静地靠在床上，目光穿过医院雪白的墙壁，不知道落在何处地方。

    夏月朗靠在门边，不断地玩弄着手中的烟，陪着她一起沉默。

    死寂一般的空气里，却意外地流淌着让人怀念的温情，清晨的日光爬进窗子漫了一屋，角落处无人注意的尘粒正好随意地轻舞。

    几声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内的沉静，夏月朗侧过身子拉开了门。而外面那个正推门进来的人被她吓了一跳。

    “夏、夏月朗？”东方鸿拎着一大袋东西撞了进来，见到门边的夏月朗显然非常意外。

    夏月朗冲他点点头，目光落在了他手上香喷喷的快餐盒上。

    “那个……要不要一起吃早餐？”东方鸿走到秦风床边，把东西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慢慢打开包装袋，把里面的皮蛋瘦肉粥和油条煎饼拿了出来。

    秦风似乎从东方鸿进来后就一直怔怔地盯着他看，东方鸿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马上上前柔声地询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月朗伸了个懒腰，拉开了门，离去前回头道：“我还有课，先走了。”

    东方鸿仍担心地站在秦风身边嘘寒问暖，竟没有听到夏月朗的告别。倒是秦风抬起了头，看向门口。

    “就常理来说，没有人不觉得这也是一种幸福。”夏月朗用手比出了枪的姿势，别有意味地瞄准了东方鸿。

    “切。”秦风撇了撇嘴，像对她的话表示轻蔑，但双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云。

    夏月朗把烟叼进嘴里，表情有点失望，终究关上了门。

    就在门完全合上的瞬间，秦风飞快而大声地念出了一串地址。

    隔着并不厚重的门板，夏月朗最后听到里面的人语带恶意的说道：“不管你有没有听清楚，我是不会再重复的。”

    那串地址！

    夏月朗激动地握紧了双手。

    不用听第二次，她已经紧记在心中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变得热闹而喧嚣。夏月朗低头看了一下仍隐隐作痛的右臂。身体的伤口，通过药物治疗，终是会愈合的。明明是那么柔弱的躯体，却能够承受得了撕裂流血的伤。人类，应该是很强大的吧，从莽莽洪荒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年月变换，沧海桑田，不断地演变进化，最后存活了下来，繁衍后代，生生不息。生命走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只是为了单纯的活着呢。

    因为有所渴求，人类才可以度过平凡的每一天吧。

    夏月朗跨上了那辆因昨晚的事故而有些破损的爱车，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为了得到幸福，人类有时候不得不很痛苦，但只要不放弃谋取幸福的念头，人类最终还是可以跨过那些痛苦的。只要忍耐一下，就可以触摸到幸福的光圈了！

    	

 第十六章　重头再来

    默念着秦风所给的地址，夏月朗骑着轻骑兜了差不多半个城市，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地点。

    近郊的一排废弃的农家小砖屋颓败地立在衰草中，就像幼儿园小朋友画笔下的三角形房子，只有矮矮的一层，而且瓦砾不全。秋风送来了一阵阵植物糜烂的气味。错落的建筑物在泥地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夏月朗把机车停好，开始按顺序一间间地检查着红砖屋。居民们搬迁时早把家具搬空，狭窄的房屋，从窗口看进去，一目了然。夏月朗抱着最后的希望，走到了末尾的那间屋子的窗口前。

    窗门很突然地被人从里面推开，差点就撞到了夏月朗的鼻梁，她吃了一惊，迅速后退了几步。

    一张带笑的脸孔从里面探了出来，明媚的阳光落在了那张脸上，却仍让夏月朗觉得阴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见过了云然，但却有股很强烈的违和感在夏月朗的心头涌动。那样的笑容……似曾相识，但笑脸却是全然的陌生。夏月朗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进来吧。”云然对她勾了勾手指，缩回了头。不一会儿，门便打开了。夏月朗犹豫了一下，终究走了进去。

    即使有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却仍驱赶不走里面的阴霾，简陋的家具和浑浊的空气，使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莫清纯和黎凌避难时租住的房子。

    会在这里看见周阳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情况仍是出乎了她意料之外——当她走进屋子时，周阳正好把茶冲好，并且笑眯眯地端到了她的面前。

    “很久不见。”周阳看起来消瘦了一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一如初见时的风姿绰约。

    夏月朗紧盯着她，缓慢地接过了茶杯，有半刻的疑惑。

    云然走了过来，站在周阳身后，静静地望着两人。夏月朗把目光从周阳处移开，落到了云然的脸上。

    机场上的匆匆一面，至今也没多少印象了，但在脑海里依旧残留着少许云然的形象……也许是对方经历了一场感情的洗礼，又也许她从来都没有深入地接触过这个人，所以……心里总觉得他和上一次见面时很不一样。

    夏月朗甩了甩头，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不是研究云然的时候，而是应该想想怎么才可以和周阳一起离开。

    “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云然的眼睛似乎可以洞察夏月朗的心思，锐利而睿智。

    夏月朗啜了口热茶，甘醇的液体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在心底漫开。

    事情变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并不排除那是个阴谋。

    夏月朗狐疑地看向周阳，她当然不相信那个人会忍心这样去捉弄她，而且前提是她必须和云然联手。

    周阳冲她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又歉意地轻点着头。

    夏月朗把茶杯放到了一边，自己拖了张椅子到窗口旁边坐下。阳光洒在身上很暖和，令她有点糟糕的情绪得到一点缓和。

    “那天秦风找我，把你平时挂在脖子上的那串链子扔到我身上。”夏月朗从牛仔裤裤袋里掏出了一条细细的银链，上面吊着一个精致的子弹头坠子。

    周阳在她前面单膝蹲下，伸手接过了链子，温暖的指尖碰触到夏月朗冰冷的手，很突然地，就抓住了不放。

    夏月朗没有反抗，任凭自己的手让对方牢牢地包紧，双眼透出了一丝冰寒的光。

    “你很担心……”周阳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不应该笑的，但是忍不住就是笑了一下。

    夏月朗深呼了一口气，直视着周阳乌黑的双眸。

    “就看在‘我很担心’的份上，也应该让我知道事情的原由吧？”

    周阳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不为这个，我对你一直都是坦诚的。你知道，我不会欺骗你。”士别三日，她却依然如昔。看着她坚定而清澈的目光，夏月朗甚至相信，无论多少年过去，这个人，始终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我相信你。”夏月朗淡淡地笑了。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那两人都像被这样的笑容收去了魂一样，失神了几秒。

    夏月朗感受到了来自另一边的炽热目光，她转过头去，对上了云然深沉的眼睛。

    “也许，你终于相信了我并没有莫清纯的联系方式这个事实？”夏月朗听欧阳希云提及过云然的资料，一个不折不扣的黑社会老大——她惹不起的角色。聪明的人就会选择与他互不相干。

    云然不置可否地眯起双眼，凝视夏月朗片刻后，终于没有表情地开口说道：“经验告诉我，不要相信女人的话，特别是漂亮的女人。”

    夏月朗能够感觉到他的话语里带着浓重的挑衅味道，这不符合她印象中云然的性格。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有这样的改变，夏月朗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周阳。

    她看了一眼依然蹲在身前的周阳，不冷不淡地回道：“但事实告诉我，云少你对清纯已经不再执着。”

    注意到夏月朗猜疑的目光，周阳有点哭笑不得。但她并没有出声争辩，而是选择静默地旁观。

    云然似乎有点意外夏月朗会这么说，他挑了挑眉别有含义地看她一眼，道：“是啊，因为我发现到有个人比清纯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力。”

    那真是意外的发展。夏月朗看向了周阳：“如果我没有猜错……那真是恭喜两位。”

    “那么真抱歉你猜错了。”云然打断了她的话。

    夏月朗皱起了双眉。

    她蓦然想起赛车车祸那天，送她去医院的那个男子的话。

    呵呵，其实我是觉得那个女孩子很像云少那个新女朋友。

    “……秦风？”夏月朗禁不住说出了口。

    她发现到云然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真的是秦风？

    “抱歉，不是。”云然否定了她的猜想。

    夏月朗拉着周阳的手，和她一起站了起来。

    “嗯……我不是个好奇的人。”

    那是女性的直觉，再猜下去，结果会很危险。所以，她决定就这样带着周阳离开，连同那些疑惑。

    周阳似乎能感知到夏月朗的紧张，尽管她极少会外泄情绪，但周阳还是察觉到了。她紧了紧夏月朗的手，握在两人手间的链子硌痛了彼此的掌心。

    “我又不会伤害你。”云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显然他也看出了夏月朗的不安。

    这只能让夏月朗更加忐忑。她没有怀疑过周阳，但她弄不清楚整件事情。

    “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来这里的必要。”夏月朗自嘲道。兜了那么一个大圈子，伤害了自己伤害了秦风，付出了代价只想要重要的人平安，但到头来却发现那个人一直都很自由。

    “我很高兴你来了。”周阳由衷地笑道。

    夏月朗不自在地别开了头，眼角余光却捕抓到了云然的脸上闪过那么一瞬间的……嫉妒……？

    “云然，你不要开玩笑。”夏月朗警惕地看着他。

    “发现了？”云然危险地笑了起来。

    夏月朗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和她手拉着手的周阳却没有动，所以夏月朗又停了下来。

    说不出有什么不对，但那种违和感却那么强烈的存在。一个人如果经历了很严重的感情创伤的确会性格大变，但无论怎么变，都不可能变得和另外一个完全无关的人那般相似吧……

    夏月朗瞬也不瞬地盯着云然，脑中轰隆隆的炸成一片。

    云然向她靠近了几步，那样的距离，伸手可触。

    “你还是老样子，对于无法逃避的事情，都选择勇敢地面对。”

    那么熟稔的口吻，那么熟悉的眼神，那么刻骨的笑容，狠狠地刺激着夏月朗内心深处的隐痛。

    但是……怎么可能？！

    “我回来了，朗。因为真的很想……再见到你。”云然慢慢慢慢地开口，用平静得近乎深沉的语调说道，“我喜欢你。”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夏月朗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而周阳，正默默地看着她。

    “……凌印净？”

    她没有见到过有比那更绝望的神情了。

    那一年，十六岁的夏月朗接受了凌印净的告白，她记得自己只是轻轻的颔了一下首，却撕裂了一个男孩的心。自那之后，她知晓了有一种爱情，越是深刻，越是绝望。

    听到那声轻颤的呼唤时，云然的双眼刹时放射出璀璨的光亮。

    “是我……”他的语调带了一丝呜咽，肩膀微微地抖动着。

    夏月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怎么……可能？！”夏月朗转头看向周阳，“那是……不可能的吧？云然……凌印净……他们……”

    周阳却非常平静地回她一个笃定的眼神。

    夏月朗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难以平复心中奔腾复杂的情绪。那是只有在电视连续剧里才会发生的事情，此时此刻却出现在了现实当中！

    云然后退了一步，仿佛知道夏月朗现在非常需要和他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记得一大片的火扑了过来……再次醒来时，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叫我‘云然’。”云然用沉静稳定的声音慢慢地诉说着，“刚开始我记不起以前的任何东西……直到有一天，秦风找到了我。”

    “秦风！？”夏月朗惊讶地叫了一声，“她知道你没有死？”

    云然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啊。她来是想跟我合作。”云然看了周阳一眼，继续说道，“她说可以帮我从你口里探出莫清纯的下落，而我则要帮她绑架一个叫周阳的人。”

    夏月朗捂着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有点无力。

    “她可从来没有问过我莫清纯的事。”

    “有什么要紧呢，我对那个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云然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或许是因为她是我以前就认识的人吧……自从和她见面后，我开始一点一点的回忆起‘凌印净的往事’。”

    听到这样的说法还真让夏月朗觉得别扭，她平时很少看电视和小说，对于灵魂出窍或借尸还魂之类的都没有什么研究。但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的确是凌印净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周阳看了两人一眼，终于也开口道：“云然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认出了他。云然和凌印净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而那两个人，我都认识。”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们调查出凌被送去医院抢救的那天，云然也在同一家医院进行抢救，原因是车祸。云然在手术台上曾一度经停止呼吸，连心跳也没有，但在医生要撤走仪器时却奇迹般的又活了过来。”

    “无论怎么样都好，反正我就是还存在着。”云然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凌印净……”夏月朗闭上双眼，由衷地露出了欢欣的笑容，“你没有死……真好。”

    那段尚未萌芽就枯萎了的最初的爱情，纯真而美好，是她一生的珍宝。

    “听到你说这句话，我真的很满足。”云然深深地凝视了夏月朗许久才把目光移开，然后伸手轻推了一下周阳的肩胛，“跟你约好的，我会以云然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凌印净这个人从此不再提了。”

    夏月朗莫名其妙地看向周阳。

    周阳松开了夏月朗的手，看了看手中的银链子，目光中的眷恋转为了坚定。最后，她把链子递到了云然面前。

    “这是我前年生日时硬要你送的，现在我已经不稀罕了，就在临走前还你吧。”

    夏月朗先是愕然地看着他们，然后不确定地皱起双眉问道：“你们……要走？”

    “我想去旅行，人总不能老呆在同一个地方。”云然寂寞地笑笑，“其实我也不完全是凌印净……起码我总算放下了他绝对放不下的东西。”

    周阳似乎很有感触地叹了口气：“我和凌打赌，如果你能够认出他来，他就不可以再做伤害你的事情。其实，我也在心里跟自己打赌，如果你能够来这里找我，我就满足了，可以真心地去祝福你和关月白。”

    夏月朗发现到，即使在云然听到“关月白”这三个字时，眼中也没有任何仇恨。

    经历了一场生死变换，再怎么刻骨铭心的伤都成了结痂的疤痕，虽然印记犹在，却不复疼痛。

    离开屋子之前，周阳向夏月朗问道：“你找了那颗远在东方的奇异绝美的珠子了吗？”

    夏月朗愣了一下，随即粲然而笑。

    “你们，也一定可以找到的。只要，你相信它的存在。”

    日子不会重来，时光不会倒流，回首往事时人总容易伤怀，夏月朗依然清晰的记得当初周阳固执地想留在自己身边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充满诚恳和真挚的笑脸。

    仿佛只是一个转身，再回首时，那些人，那些事已经远离……

    	

 尾声　各自各的幸福

    三年后·市第二高中开学典礼

    校园绿化带内，躺着一个悠闲的人，完全无视几十米远处的大礼堂上正进行着的开学典礼。

    "每年都是一样的内容，校长自己都不烦啊……"躺得舒服的人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

    "老头子就是喜欢一成不变啊。"蓦然冒出来的回答让躺在草丛里的人吓了一跳，她坐了起来，四处张望。

    "上面上面～"声音伴随着一大片"沙沙"的树叶摩挲声，本来躺着的人会意地朝自己头顶的大树看去，竟发现有个身穿一年级校服的家伙隐藏在树冠深处。

    "你不是新生吗？居然敢不参加开学典礼！"

    "切，你连校服都敢不穿，我不参加开学典礼算什么。"

    这是以校纪严厉而闻名的高校，校门口站着两个风纪股长，专抓那些不绑头发不穿制服上学迟到诸如此类的学生。

    在树上的人敏捷地顺着树干滑了下来，嘿嘿地笑看着穿便服的学姐。

    "你是二年级的还是三年级的？"

    穿便服的人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话，因为她发现到从树上下来的人穿的是女生制服，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生！

    "……你的嗜好？"她瞠目结舌。

    "你看得出来啊？"女装学弟有点惊讶，"我那么漂亮，怎么看都不像男的啊。"

    "……喉结……"她滴汗。还是好大的一颗，不要告诉她是扁桃体发炎。

    "哎呀！～出来得太匆忙了，忘记系领带。"学弟娇嗔了一声。

    她无语。

    学弟毫不客气的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笑嘻嘻地道："有什么关系呢，系上领带后又不会有人看得出来。"

    不是这个问题吧……她继续滴汗。

    "这个学校出的怪人还真多。"她忍不住长叹。

    学弟马上兴奋了起来，抢着开口："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说三年前轰动一时的那个报道吧：'市女巨富锒铛入狱，铁面警官跪地求婚'。那个欧阳希云是这个学校毕业的耶～好浪漫啊，我当时就决定了要考这个学校了！"

    穿便服的学姐再次无语。

    "你不这样觉得吗？"学弟有点不满意学姐的表情，"那个亲手把欧阳希云抓进大牢的警官居然当众宣布要等她刑满后娶她回家哦，真像是电影一样！"

    "可能是因为我不认识她，所以没什么感觉吧。"她耸耸肩，有一下没一下的拔着脚边的小草。

    "那你说的怪人是指谁啊？"学弟狐疑地盯着她，"不会是那个教高三物理的老师吧？"

    "那个老师怎么样啊？"学姐不解地问，在她的印象中，没有一个教物理的老师是怪人啊。

    "就是那个长得很像山下智久的东方老师啊，他都二十有五了却还是个处男！"学弟说到"处男"两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学姐的脸不自然地红了红，神情转为了严肃："警告你哦，不可以再说东方老师是怪人！而且，他是不是……那个，也用不着你管。"

    学弟"切"了一声，不予苟同："那种娘娘腔有什么好的啊，要我说啊，像以前那个很出名的凌学长才厉害，女生杀手啊，他当年在校内创下的泡妞记录是九十八个，我第一个告诉你吧，我要打破他的记录，刷新到一百个！"

    学姐看了看学弟壮志豪情的表情，再看了看他婀娜多姿的女装制服，顿时满脸黑线："穿成这样子说那样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而且我听认识的一个前辈说，凌学长早几年前就去世了，刷新一个死人的记录有什么好自豪的啊。"

    "……那倒是。"学弟搔了搔后脑，"你还是没说这学校还有什么怪人啊。"

    学姐垂下了头，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喂，说嘛。"学弟碰了碰她的肩催促。

    "我的那个表姐啦……"学姐很不情愿地扭了扭被他碰过的肩膀，慢吞吞地道，"明明读高中的时候那么温文秀气的，现在却进了车队，还为了一个女……一个姨妈不喜欢的人闹得要断绝母女关系。"

    学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不是怪不怪的问题吧？"

    "说你也不明白啦！"她狠狠地瞪他一眼，总不能够告诉他自己的表姐其实是要跟一个同性在一起而引发家庭大战的吧。

    "呐，后来？"学弟好奇地问。

    "后来那个姨妈不喜欢的人居然在毕业后进了一家很不错的外资公司，听说前两个月被调去了法国的总公司……但是我表姐却留了下来。"

    "啊？"学弟有点不明白，"就这样分手了？"

    "不知道啊。"学姐也一脸迷惑，"前几天有跟表姐出来买东西，我问她为什么不跟着去法国，她说她放不下在国内的事业……不就赛车嘛，能赚多少钱啊……我真是不明白。"

    学弟"哦"了一声，露出很崇拜的表情："你表姐好酷哦。"

    她瞪了他一眼，他嘿嘿地笑了起来："她们又没说要分手，只是去发展各自的事业吧。你不必为她们担心啊。"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表姐也这样说哦，没有分手，只是分开一段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是……你说真的有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爱情吗？"

    "有吧，怎么知道……反正我哥追了我嫂两年了，还是春情依旧。"

    她有点受不了地捂着额头，拜托，请不要乱用成语。

    "不过以我哥的狼性，要□她是迟早的事情。"

    学姐："……"

    "哎？怎么会有学生在这儿？"突如其来的淳厚男中音在聊得浑然忘我的两人身后响起，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云劭？！你怎么没有去参加开学典礼？还有，你这是什么穿着？！"来人是从绿化带的另一边走来的，穿着笔挺的西装制服，明显是个老师。

    "啊……东方老师！"学姐紧张而激动地站了起来，一边用疑惑地眼神看向学弟。为什么东方老师会认识这个怪人？

    被叫做东方老师的人只是礼貌地朝女生点了点头，然后又重新瞪着云劭。

    "第一天上学就不乖，小心我告诉云然。"东方老师严肃着脸对和他一样高的女装男生警告道。

    云劭一脸不耐烦的神情："大嫂啊，你不要有事没事都用我哥来威胁我好不好，明明每次见到哥时你都紧张得说不出话。"

    东方老师倒抽了一口气，拽着云劭就跑，把一脸震惊的女生甩到了后头。

    云劭被拉着跑了一大段路后才终于在男厕所前停下。

    "你、你、你……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许叫我大嫂！！"东方老师雪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云，有说不出的可爱。可惜不是他云劭的菜。

    "行了行了，在外面不这样叫是吧。"云劭撇撇嘴道。

    "我、我和云然根本不是那回事……"东方老师嘴上在否认，眼中的甜蜜却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云劭顺从地点着头，懒得提醒他昨天才和他哥去看电影的事实。

    发现到云劭的敷衍，东方老师不自然地再次强调："我和云然真的没有关系，我、我到现在还是对小风死心塌地！"

    "哦？"云劭侧了侧头，"可是秦风不是在两个月前跟她的那个心理医生去欧洲度蜜月了吗？"

    "这跟我对她死心塌地是没有关联的。即使她生了孩子当了奶奶都仍然是我心中的女神！"东方老师抚着左胸一脸抒情地以咏叹调的口吻说道。

    "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明白……"云劭托着下巴作沉思状，"我哥是中了什么邪居然摊上了你这白痴。"

    "你怎么可以骂自己的老师？"

    "你教高三的吧，哪里是我的老师？"

    "……我、我怎么说都是你的长辈！"

    "对哦，你是大嫂哦……"

    "不可以再叫了！"

    "是是是……对了……"

    "什么？"

    "刚才我忘记问那个学姐的名字了！"

    "她不是你的学姐，是校保健室新来的医生。"

    "哦？！呵呵～"

    "怎么突然笑得那么恶心？"

    "没有，只是觉得原来保健室也有春天。"

    "现在已经九月份了，你搞错气候了吧……"

    …………

    新的学期开始了，新的校园故事也正在发生——

    	

 莫等闲

    入冬之前，她打来电话，说想和我一起看法国的第一场雪落下。我嘴上说着“如果来不了就不要勉强了”之类的话，但心里面，其实是非常希望她的诺言可以兑现的。

    当公司窗外的梧桐树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时，同事们都问我为什么还不穿上毛衣？

    我笑笑说，不冷。

    我的办公桌紧靠着窗户，可以看见明净的玻璃上结出的那层薄薄的冰棱，在那上面呵一口气的话，玻璃便会滑下无数滴晶莹的泪。

    坐在我办公桌旁边的一个女同事有一天很突然地送我一件毛衣。她把毛衣递到我手上时，笑容有点腼腆，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初识她时，青葱年少，谈吐言行，也是如此的青涩。

    晚上临睡之前，我依旧拨打了她的电话，礼貌亲切的语音提示使我又一次的失望。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抱着毯子努力使自己安然入睡，梦中漫天霜雪，我独自一人立在寒风之中，看着掌心的雪花一点一点的通透消融。

    醒来的时候窗外依旧漆黑一片，我听见窗户被雨水轻柔地敲击着，沉厚温和，婉约缠绵。

    八点钟准时走进办公室时，大家都惊讶而疑惑的盯着我，我假装若无其事，认真的办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热咖啡。

    吃午饭时，终于有人跑来问我，都开始下雪了，为什么还是穿着单薄的秋衣？

    我看着餐厅落地玻璃外满天的风霜，茫然地笑了起来。

    原来已经冬天了呢，我都没有注意。

    同事听了后震惊疑惑，我说完后黯然垂首。

    圣诞节那天，送过我毛衣的女同事送给我一条围巾，浅浅的水蓝色，像九月明净的天空。

    那晚我们一起去吃圣诞大餐，餐厅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情侣，小提琴的音乐与此起彼伏的谈话声铺天盖地，我无法听清楚坐对面的女同事到底说着什么，我只是一直露出很开心的笑容。

    晚餐结束后她拉着我跑到广场上看烟花，热闹喧哗的人群三番四次地把我们挤散，我意兴阑珊地缩在广场的角落，看着那些缤纷璀璨的火光瞬间弥散为淡薄的烟幕。

    如此欢畅喜悦的人群，带着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仰望一场盛大的烟火葬礼。我夹杂其中，试图偷取他们微薄的欢愉。

    但快乐的是别人，落寞的是自己。

    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一个人，才孤单。

    烟消雾散人去场空后，我站在广场的最中央，仰头凝视着星罗棋布的夜空，没有月光的圣诞节，即使火光盈天，也是单调。

    我听到有人叫唤我的名字，转过头，发现女同事正站在对面的马路上动作夸张地向我挥手。

    我们去电影院看深夜剧场，我靠在椅背上断断续续地睡着，零碎的梦中，漫天霜雪，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寒风中，脚边是熄灭的烟蒂。

    骤然惊醒时电影院已经灯火通明，女同事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睡得无比香甜。我摇醒她，提议送她回去，她想了一下，抬起期待的眼，问我：可不可以到你家喝杯咖啡？

    我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穿着的她送的毛衣，脖子上围着的她送的围巾，最后欣然点头。她很高兴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小声地说，因为她觉得有点冷。

    走到我租住的公寓附近的街口时，她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饼屋橱窗前，指着挂在上面的小熊布偶赞叹地说喜欢。

    只要买够两打点心，小店就会送一个那样的布偶。我用两打点心，换来她一个惊喜的笑。

    我提着一大袋的糕饼，她抱着小小的小熊布偶，我们手牵着手穿过城市寂静的街道。

    公寓外面的黄色街灯下，站着一道笔直的身影。

    那个人尽管穿了厚实的棉衣，依旧显得如此纤细。暖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的双颊被冻得通红，嘴唇微微发紫，已经及肩的头发在风中散开，柔顺飘逸。

    在看见我的时候，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嗨。”她的声音带着泉水的清澈，清浅冰凉。

    女同事拧过头来看我，我向她解释：“这个是我高中时的同学。”

    女同事释然地微笑点头，并对她礼貌地问好。

    她也礼貌地点头，然后就静静地看着我。

    我注意到她身旁并没有行李，甚至连背包都没有。我没有高兴的理由，她来，只是顺道，不是专程。

    看着她明显又瘦削了几分的脸蛋，不知道为什么很生气，太久没有见面，很多话语不知从何说起，并且又有旁人在场。

    我说：“太晚了，你还是先回宾馆休息吧，明天我们再约出来见面。”

    她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我。

    我马上反应过来，又说：“对了，你的手机我打不通，明天你来联系我好了。我的号码没变。”

    她还是困惑地盯着我。沉默良久后，换我困惑地盯着她。

    身旁的女同事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关，你怎么和你的同学说法语呢？”

    我恍然大悟。

    有些习惯，日积月累，便会根深蒂固。

    于是我用中文向月朗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依旧有点呆楞，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把她瘦削的身子抱进怀里，但她目光中的冷淡让我望而却步。

    “我来迟了吗？”她低声地问道，别有含义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同事。

    我的心里恶劣地升起了一种快感，露出有点委屈又有点哀伤表情的月朗让我感到愉快。

    “是啊……第一场雪，早就被阳光融化成水，渗进地面，无踪无迹了。”我的故意冷淡并没有使她更加悲伤，她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然后向我告别。

    我心底窜出了尖锐的痛。

    我的事情……她都已经满不在乎了……？我明示得这样出格，她就连一点点吃味的反应都没有吗？

    我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扯住了她的手，硬是拉住了她离去的步伐。迎向她询问的目光，我窘迫地找了个问题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国？”

    她先是茫然，然后是沉思，最后才恍然记起什么一样，道：“周阳会来接我的。”

    骗子。

    说什么只是朋友，但那家伙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连秦风都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那家伙却还是单身！

    我愤然地松开了月朗的手。

    直到开门进屋，我的心还是无法抑制的疼痛着，不甘、愤慨、难过、失落……

    “关，你的同学等了你很久呢，是想来跟你一起过圣诞的吧？”女同事靠在窗户边往下看去，就像还能看到路灯下的身影一样，害得我也赶紧往窗外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之前她也试过来这里出差才顺便看我。”我淡漠的说。

    女同事皱了皱眉：“但如果只是顺便看你的话，找不到人就回宾馆了吧，会特意等那么久吗？外面多冷啊。”

    月朗瘦削的身躯，冻得通红的脸颊和发紫的嘴唇又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我的胸口像被人用力地捶了一下，四分五裂般地痛。

    无论她来法国是顺道还是专程，她都是刻意地在楼下等了我那么的久呢……她应该是真的想见到我吧……

    这样的想法既让我甜蜜又让我懊悔。

    “对不起，我改天再请你喝咖啡吧。”

    我近乎粗暴地推着讶异的女同事出了屋门，然后在楼下帮她招了辆计程车。

    夜色沉沉的城市，流动着浓重的忧伤，纵横交错的街道，使人难辩方向。

    ——我都没有问她，到底住在哪家宾馆。

    后悔和绝望潮水般将我湮没，我不抱任何希望地拨打了她的电话号码。

    关机。

    “……为什么呢……？”我瞪着自己的手机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的手机被偷了，但还没有办理停机。”

    我迅速地转过了头。

    橘黄的灯光下，她的笑容恬静而温柔。我一时间居然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我没有钱住宾馆。”

    “住我这里就好。”

    握住她的手时，只感到一阵钻心的冰冻，我不知道她到底在风中等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个多么混帐的笨蛋。

    我们轮流洗完澡后就坐在松软的沙发上看电视。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有种处身梦中的感觉，我甚至很害怕一不小心醒来，身边依旧是空荡荡的寂寞。

    我努力地思考着要先和她说些什么，分别的日子里，我储存了千言万语要和她说，只是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决定辞职了……想回国内发展……”我把头埋进掌心，等待着她的回复。

    三分钟过后，我抬起头，发现她倚在沙发的靠背上，沉沉熟睡。

    “不说话吗？那就是不反对了。”我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真的，我受不了了，不在乎朝朝暮暮，又何必相爱呢？”

    我把她抱回了卧室。

    那一整夜，我都没有入睡，睁着双眼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美丽的睡颜。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也许我们还有很多个三年又三年，但却永远都回不到风华正茂的双十年华。

    我只是希望能在彼此最美丽时，释放一切能量地去爱。义无返顾，致死不渝。

    临近早上的时候我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闹铃将我唤醒。

    身边的人儿依旧双目紧闭，完全不受惊扰。

    “……月朗。”我试着轻声呼喊她的名字，但枕边的人丝毫无动于衷。

    “月朗！”我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却是烫手的炽热。

    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去了医院。

    四十度的高温，差点转为肺炎。

    医生说，她的身体尚未复原，不适宜作长途的旅行，更不应该着了凉。

    我满脸茫然。

    因为外伤导致肋骨折断，并插进了离肺部很近的地方，只差零点几厘米的距离，就有可能无法抢救。

    医生的话，句句惊心动魄。

    守在昏迷不醒的月朗身边，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周阳的手机号码。

    关机、关机、关机。

    我忘记了到底摁了多少次重拨键，等到周阳的电话能够接通时，我的指尖已疼得发麻。

    “你不是一直在她身边的吗？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我近乎责备地叫骂。

    “你的意思是说要把她交给我吗？”周阳依然是那样的欠扁。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走出了病房，掩上房门。月朗需要休息，但我却控制不了自己。

    “那是意外，她在机场时遇到小偷，在追赶小偷时遇到车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脑子一片混乱。难道说月朗没有故意迟到，只是因为那场意外才延迟了来法国的时间？

    “妈的，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送她那串手机吊坠，她会那么拼命地追那小偷？！”

    一时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昏迷了很久，但昨天却突然不见了，我就猜她是不是一醒来就跑去找你。你放心，虽然我现在也跟来了法国，但不会打扰你们的，我想你也不放心到时候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周阳会来接我的。

    昨晚，她说的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吗……

    她了解周阳，知道周阳会跟来。也了解我，知道我会重新去找她。所以，当我再次跑到楼下时，才能遇到她吧。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在纵容她，包容她，但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纵容、被包容的人。

    被人深深爱着的感觉，既幸福……又疼痛。

    “要么我跟她回去，要么她留下来。我们的事情，用不着第三者担心。”我干脆地挂了周阳的电话。

    也许要说服倔强的月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只要我死缠烂打到底，她就会无可奈何地退步。

    我走进病房时，躺在病床上的人儿已睁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疑惑地东张西望着。

    忐忑的心这时才平复下来。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她柔顺地看着我，露出了浅浅的笑。

    长久的分离结束后是永久的厮守。无论如何，我都会紧握着这双娇嫩的手，决不放开。虽然法国的第一场雪我们错过了，但我们有的是时间，去共同观赏更多的景色。

    “我爱你。”

    “傻瓜，早知道了啊。”

    	

 失恋替代　上篇

    我喜欢上的那个人曾经无意中说起，她所喜欢的那个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习惯散步。

    我看着她半晌，欲言犹止。

    终究没有让她知道，那也是，我的习惯。

    忘记了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郁郁寡欢的。早就过了无忧无虑的年代，纵使苦闷，也是当然。

    从公寓里走出来后才发现天色异常灰暗，或许会下雨。

    心情不好时，淋淋雨似乎也不错。

    一路思绪恍然，有点机械地随着人流亦步亦趋，让繁华掩埋我的寂寞。

    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很惘然。没有目的的漫游，一旦需要作出选择，便兴致全失。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枚硬币。

    也许，前面的路，可以听凭命运去安排。

    我向着天空抛出了硬币——弧度优美，落地清脆。

    左边，是传说有鬼怪出没的河堤。此时此刻，光天化日之，我无须顾忌。

    那条长堤的尽头有一座破败的教堂，经年累月，斑驳陈旧。堤的两边栽满不知名的高树，枝叶蓁蓁，繁花灼灼。盛开到极致的小白花，散发出几乎糜烂的芬芳。风一吹，落满一地。

    在我几步开外的地方，静坐着一个人，不知道已在树下多久，双肩及衣襟上都散满了一层残零的花瓣。

    那个人垂着脑袋，额发碎长而浓密，遮挡了整张脸。

    我悄无声息地从那人身边缓步走过，周遭过于静谧，耳边只有簌簌的花落之声，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细微的叹息声悠悠地响起，我下意识地看向树下的人，正好迎上了对方蓦然投来的视线。

    很多诸如此类的故事情节，发展到最后，都会出现爱情。前提条件是，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互相凝视的两个人，都必须产生心跳加速……或者是心跳停顿的感觉。

    我承认，就在她抬起头来看向我的那瞬间，我连呼吸都跟着心脏一起急促起来。

    “月朗……？”

    白色的花瓣在我与她的中间飘落，像零星的雪沫，轻轻扬扬。

    她眯起了浅褐色的双眸，狐疑地盯着我。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匆匆地迈开大步，狼狈地要逃离那个人的身边。

    “你有钱吗？”

    背后响起的声音疲乏而沙哑，却吐字清晰。我莫名地停了下来，转过头去。

    “把我买下来，随便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我瞪大了双眼，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肯定的表情。

    “小姐……”

    “我叫钟矜。”

    我可以对任何人冷漠无情，但是，那个人疲惫的神色下难以掩盖的哀伤狠狠地触痛了我的心。尽管我知道她不是夏月朗，但我的目光却无论如何也移不开去。

    “你要多少？”

    她愕然地微张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直到我再次转身离去，她才再度开口。

    “一万……”她的声音微微地颤抖和犹豫。

    我看见夹道高树上那些肆意盛放的小白花，绽开得支离破碎，偶尔一两缕清风拂过，它们便惊落在半空，苒苒粉碎。

    在我第二次失恋的那年夏天，我用一万块钱买下了一个和我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子。

    钟矜住进我公寓的那天，正好十八岁，花一般的年华。

    我居心不良地养护着这棵绝丽的花朵，等待着它那娇嫩的蓓蕾一寸寸地吐蕊，一点点的绽开，恣意怒放。

    我的工作是跑业务，早出晚归，公司随叫随到，所以我很少在家。每次我回到公寓时，钟矜都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刚开始时我以为她在为我等门，但后来才知道，她有追看午夜剧场的喜好。

    自从她住下后，屋子变得很干净整洁，我时常找不到自己的东西。只是她从来不进我的房间，一门之隔，我的房间被客厅映衬得如同杂物房。

    钟矜已经不读书了，也没有工作，我不在家的时间里，她游手好闲，随心所欲地做她喜欢的事情。

    其实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哪天拧开门锁时，她已经离开了这里。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没有理由一直都在一起。

    不知道一万块的价格，能够买到一个人多少天的心甘情愿。

    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一万块真的不算什么，请个保姆打扫房间，一年也就那么些钱。只是，不知道她能否呆够一年。

    “我想回家。”

    “嗯？”我吞下饭菜，抬起头去看她。

    “我会留下联系方式的。”她放下碗筷轻松地道。

    “哦。”我继续扒饭。

    “即使回家了，我也是你的人。”

    “噗——咳咳咳咳……”我被那块蒸蛋噎得涕泗横流，她手忙脚乱地去倒开水。

    “你这个样子还真可爱，鼻子红红的，像哭过一样。”她扯出一大段卷筒纸，体贴地递到我手上。

    “你以为是谁害的。”我看她一眼。

    她撇撇嘴，重新在我对面坐下。

    “我说的是事实啊，你都把我买下来了，当然就是你的人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啊？

    这句话我吞了回去。抓起杯子把水喝完，我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匆匆出门。

    “天气预报说了今晚有雨，你带上伞吧！”关上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急切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地走下楼梯。

    平时我很少在家里吃午饭，因为懒得下橱。如果钟矜真要离开，我想最开心的那个人会是我们公司对面餐馆的老板。

    去公司面试业务员的时候，经理明确的说了这份工作不适合女孩子。

    “到时候你就会发现连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有。”

    “不要紧，空闲下来了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谢谢，如果这是夸奖。”

    顺利地进入公司，顺利地拉到了一批又一批的客户，顺利地让自己忙碌得没有一丝闲暇，顺利地不再想起关于那个人的点点滴滴，顺利地抑制了心痛的毛病。

    充实并空虚着，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那种被人遗弃般的绝望感。

    不想要一个人。

    骤然转变的天气，让人措手不及。下午刮起了声势浩大的风，掀落不少盆阳台上的花。总经理宣布了今天可以不加班的消息后匆匆离开，办公室的同事们无暇欢呼，也纷纷陆续回家。

    几乎从未试过在这个时间离开公司，不止是我，钟矜应该也会同样的意外。

    从计程车里下来后，我抬头看见自己公寓的窗户一片漆黑。

    我想回家。

    我快步冲上楼道，拧开了房门。

    空荡荡的客厅，毫无人迹。我推开了钟矜所住的房间，里面的东西干净整齐。

    她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行李，之后也只是买有几件衣服，如果她就这样离开，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沉重的悲哀就这样排山倒海地奔腾而来，将我彻底湮没。我从冰箱里拿出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

    窗外呼啸的风声犹如弃妇幽怨的呜咽，萦绕在耳边整整一个晚上。

    一醉解千愁，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愁。

    只求，长醉。

    那天晚上，我醉得不醒人事。第二天醒来时头痛得差点要裂开。我随便收拾了一下客厅，洗了个澡，精神奕奕衣冠楚楚地出门上班。

    那夜的大醉和钟矜都仿若一场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狂风过后的第六天是情人节，伴随着细雨翩然而至。

    公司的很多垃圾筒都堆满了火红色的玫瑰和五颜六色的巧克力包装纸。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种事，其实非常普遍。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倍感孤单，谁都可以，只需一天，请来陪我度过这郁闷的节日。

    公司本着人性化的管理不用加班，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一家叫play的酒吧。

    “两打啤酒。”我头也不抬地叫道。低头点了支烟，我呈大字型地仰躺在沙发上，吐出青蓝色的烟圈。

    “咳咳……”服务生拎着两打啤酒过来，却被烟味熏得咳个不停。

    “抱歉。”我按熄烟蒂，看到服务生时却猛地怔住了。

    “不要喝那么多。”一边这样说着，她却一边放下了啤酒。

    人口虽然很多，世界却是很小。

    开了一瓶酒，我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目光自然地跟随着她的身影，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背心，下身穿着黑色西裤。虽然酒吧内的服务员都这样穿着，但她却总是与众不同，光辉夺目。

    苦涩的啤酒，冒着白色泡沫的液体，我不知道喝了多少，喝了多久，直到我感觉眼前模糊一片，放眼之处皆光怪陆离时，才意识到或许自己醉了。

    我头晕目眩，身体轻飘飘的似乎可以飞起来那样。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飞起来，飞起来。

    恍惚间，我感到有一只手揪着我的衣襟，把我扯了起来。朦胧中，我看见一个光头男人满脸红光地冲我咧嘴而笑。

    “美女，我请你喝杯酒吧？”

    我摇头，我不认识他。

    “来嘛，喝一杯，别害羞。”他的手大胆地伸了过来，搂住了我的腰。

    “我说我不喝！”我随手抄了个酒瓶便向他砸去，清脆的爆裂声传来，眼前的家伙血花四溅。

    酒吧顿时惊叫声四起，乱成一片。

    我感到腹部一阵疼痛，对方的拳头硕大而有力地落到身上，然后同样一声清脆的暴烈从头上传来，我的头顿时感觉一热，温暖的液体便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我清醒了一点，一脚踹开了正欲再扑过来的秃头。

    混乱中，有服务员赶来劝架。我看见她跑到了秃头旁边，阻止他扑上来。秃头咬牙切齿地挥动拳头，一下便将那纤细的身躯甩到了地上。

    “妈的，本小姐取你狗命！”我愤怒莫名，抓起一个空酒瓶，用力敲碎后将尖利的那端对准了那秃子。

    秃子的面色白了白，不发一言，掉头而去。

    她爬了起来，擦了擦唇边的血丝，犹豫了一下才向我走来。

    她和身旁的服务员说了几句什么，最后扶着我走出酒吧。

    酒吧外的风很凉，我的酒醒了一大半。我由她搀扶着，上了计程车。

    关上车门后，她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还记得我家的地址哦……”我刻意地笑笑，她没答话，把头转过一边看窗外的风景。

    车窗上映出我狼狈不堪的脸，额头的伤不是很重，鲜血早已凝结，只是仍辣辣的痛。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车子停下来时，我道了声“再见”便钻出了车门。

    她跟着钻了出来。

    “……你没有看见我留下的电话号码吗？”她表情平淡无波地问道。

    电话号码……？我冥思苦想。

    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笔来，扯过了我的手。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尖细的笔尖在手心里迅速滑动，那种微痒微痛的感觉直达心底。

    “哦。”我抽回手，手掌仍隐隐残存着她指尖的温度。

    “啊，这个……”她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硬币。

    “刚才你掉在酒吧里的。”

    那天下午，我怀着落寞的心情出门，走到十字路口后便迷失其中。我从裤袋中掏出了唯一的一枚硬币，选择了一个方向行走。

    “送给你。”

    我轻轻地道。

    她皱眉，有点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之所以会认识，全因为这枚硬币。”我告诉她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她平静地听完后，把硬币塞回我手中。

    “巧合而已。或许你抛出右边或前边的方向，就会遇见你一直寻找和等待的人了。”

    “我寻找或等待的人？是什么人？”

    “走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另一半灵魂。”

    我失笑。

    她向我挥了挥手，钻进车里，扬长而去，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失恋替代　中篇

    那个写在左边手掌心的号码我已经能够熟背下来，却一次也没拨打过。

    情人节那天之后，我多了一个习惯，就是无论加班到几点钟，都会去play喝酒。

    有时会遇见她，有时却遇不到。即使遇见了，她也只是以服务员的身份与我交谈一两句。那段“同居”的日子，都被我们很有默契地忽略掉，就像不曾发生。

    这样的日子，一天过一天，没有刻意算计，悄然无声地流逝。

    一个人的孤独时光，我感到寂寞空虚。

    虽然很潇洒地对月朗送出了祝福，但爱恋的心却仍旧难以放下。

    谁都可以，分散我的一些注意力吧，不然我或许会在思念的沼泽里不断下陷，窒息而死。

    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是凌印净的“死忌”，也是我和月朗分手的日子。

    仍然记得那天在公寓的楼梯口撞见月朗与月白互相拥抱时的情形，妒忌就如同烈火焚烧，燃断了理智的线路，我怒不可遏地扇了月朗一个耳光。

    直到现在，我的右手依旧隐隐地疼痛，牵扯着心脏的神经，狠狠地纠结着。

    我到play喝酒，一直喝到钟矜下班。

    “陪我到山顶吹吹风？”我在门口拦下了她。

    “没空。”她冷淡得几乎无情。用着那张脸摆出那样淡漠的表情，我的心，禁不住一寸寸地抽紧。

    我把头靠在门边，只觉昏昏沉沉。

    “你回去要干什么吗？”我问。

    “睡觉。”

    “既然没事干的话，和我一起去吹吹风吧。”

    “我困。”

    “我看你现在就很精神。”

    她盯着我，目光冰冷透骨。

    没有由来的一阵悲哀渗透全身。我知道自己被她讨厌着。

    “为什么讨厌我？”

    “……你……”她狠狠地瞪着我，“是啊，就是讨厌你！”

    我伤心地走出了酒吧，失意地站在路边等计程车。

    “为什么你不向我要回那一万块？”她从我后面走了上来。

    我对上了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黑夜里，那双美丽的眼睛明亮而澄清。我慌乱地别过头去。

    “还不还随你。”

    “为什么你不看着我？”她的语气带上了悲愤，吓了我一大跳。

    “你怎么了？”我狐疑地看向她。现在是她拿了我的钱，但怎么感觉是我抢了她的钱一样呢。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乌黑的眸子璀璨如星。

    “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可以了吗？”

    “啊？”我不知所然地用眼神询问她。她愤恨地跺了跺脚，垂下头去。

    “对半年来都不见踪影的女儿问都不问一下去了哪里，即使我突然拿出了一大把钱来他们也不去探究是怎么弄来的……不顺心的时候就骂我打我，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好象他们遭遇的不幸都是因我而起似的。爸爸妈妈是这样，同学老师是这样，就连酒吧的老板也是这样……”

    “搬回来住吧。”我伸手搭上了她的肩，她却狠命地甩臂挥开，后退了一步，恼怒地瞪着我。

    “你也是这样！以为用钱把我买回来了就一副很嚣张的样子，完全不去过问我的事情，把我丢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就像在养一只宠物……不，是养一只动物，你根本就没有关心过我！”

    我愣了一下。

    “钟矜……你是想让我去关心你吗……？”我不确定地看着她。

    虽然她的样子非常生气，语气同样凶暴，但说出来的话语却像在撒娇。

    听到我的询问，她变得更加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好人，会那么温柔的对待一个陌生人……但是你只是把我当作别人的替身，你只是想对她好！”

    我的心像被撕裂一样剧烈的痛着，还没有结痂的伤口被狠狠地掀开，鲜血淋漓。

    我转过身，大步地跑开，两张相似的脸孔，给了我同样的重创，我无法反击，只能逃离。

    “你要丢下我吗？！”

    身后的呼叫绝望而无助，生生地拖住了我迈开的脚步。

    我站在原地等待着，沉默良久，后面的人终于走了上来。

    “你不是把我买下来了吗，商品出门，恕不退货。”

    她绕了上来，直直地注视着我。年轻而勇敢的女孩子，脸上愤慨的表情还没褪去，眼中却现出了那么强烈的渴望。

    “走吧，我们回家。”

    我烂醉的那个夜晚，风雨大作，铺天盖地。到公司去为我送伞的钟矜找不到人便折了回来，然后发现我倒在沙发上，醉得人事不醒。

    我抱着她，呼喊着月朗的名字，直到沉沉睡去。

    关于她所叙述的这一切，我都毫无印象，但却毫不怀疑。

    “你是同性恋吗？”她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我的初恋是个男生啊。”我懒懒地靠进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啤酒喝了一口。

    “噢～你是因为被男生伤透了心才选择喜欢女生的？”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无声地笑笑，随她想象，没去理会。

    “那为什么你会和那个女孩子分手呢？”她精力充沛，有着问不完的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我喜欢上的人都不喜欢我呢？”

    失恋的时候遇上了让自己失恋的对象，等到不知不觉地喜欢上让自己失恋的对象后，那个对象又再一次的使自己失恋。我没有恋爱的运气呢，每一次的恋情都得不到完满，一段失恋替代着另一段失恋，搞不好是命运的诅咒。

    “你不要这样子啊，一定会有人喜欢你的！”她轻轻地推了推我，很认真地安慰道。

    “……会是你吗？”我冲她开玩笑地道。

    她微微皱起双眉，托着腮帮陷入了沉思。

    “你啊，不用当真吧。”我无奈地苦笑。

    “也许会的啊。”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样的安慰有点过头了吧。

    “你又不是同性恋。”

    “但是你对我很好啊。”她的回答真是令我哭笑不得。

    “你怎么说得好像谁对你好你就会爱上谁的样子啊……”她真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小孩子了。

    “不然呢？只有傻瓜才会爱上伤害自己的人吧？”她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我的心里却突然涌起了莫可名状的悲伤。

    “原来……我是个傻瓜呢……”

    她从背后抱住了我，就像一只母雀在保护自己幼小的孩子。温暖的感觉，很容易便扩散开去。

    “那一天，你为什么想把自己卖给我呢？”悲伤沉淀下去后，换我问她十万个为什么。

    她想了想才回答：“和家里人吵架啊……他们说我离开家里后肯定养活不了自己。但是你看，我不是马上就赚来了一万块吗？～”

    “……”

    失意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再备受煎熬，再次住进我公寓的钟矜总是寻找着一切机会对我进行安慰与激励。有时候她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受伤了的小兽，只有依靠她悉心的照顾和治疗，才能慢慢康复。

    “你真的不回家吗？”我不希望有一天，报纸上出现寻人启示，然后邻居拿着剪报领着她的父母，敲开我的屋门。

    “我有打电话回去啊，而且每个月都有给他们钱花。”

    “他们不问你怎么不回家吗？”

    “我有告诉他们住在朋友家啊。”

    “酒吧的工作如果不顺心，就换一份吧。其实你不去工作也可以的。想念书吗？我可以供你。”

    “……你的运气不好呢，遇到的都是坏人。”

    “什么意思啊？”

    “你喜欢上的那些人啊……他们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

    “爱情是不能用作报恩的啊。”

    “……”

    结果钟矜没有去读书，依旧留在酒吧里做服务员。我则因为业绩太好，很快地由业务员升为了部门主管。工作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压力加大了，工作时间却减少了。

    不用加班的日子，钟矜总是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各种各样的节目，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少女，每次都会让我惊喜不断。

    偶然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仍会想念那个精致如白瓷娃娃的女孩。我可以为她耐心的等待，只求她的一个回眸。但她从来都洒脱自如，牵了另一个人的手，山高海阔，相伴天涯，从此不再回头。

    很多很多往事，再回首，烟霭纷纷。只依稀地记得我与她有过一段很开心的时光。那是段幸福的回忆，想想也觉得快乐。

    原来她带给我的，不止是悲伤。

    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想到月朗时，竟没有了那刻骨的痛，只余下淡淡的慨叹。

    失恋替代下篇

    我对你的感情，绝对不是Ctrl+H。

    	

 失恋替代 下篇

    “周阳，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才刚踏进门口，钟矜就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了上来。

    “什么事啊？”我脱了外套扔到沙发上，换上了舒服的拖鞋。

    “今天酒吧里来了一个客人，他说自己是某家大公司的设计师，问我有没有兴趣到那里做模特。”不懂得掩饰自己心情的小女孩，把兴奋和快乐都写在了脸上。

    “什么公司？”我有点不安地问。社会上不乏诸如此类的骗局。

    钟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我手上。

    “这张名片是那个客人的。”

    我接了过来，仔细阅读。

    名片上的人我认识，是我一个大客户的朋友，的确是位闻名遐迩的服装设计师。

    我笑着把名片递还给她：“不错哦，以后认识你的人都将为你自豪呢。”

    她的脸顿时一片绯红。

    “他只是叫我去面试，又不一定会要我。”

    “我倒觉得你前途无量呢。”

    我的话，一语中的。钟矜真的顺利地进入了那间规模巨大的公司。按要求，新进人员都要接受封闭式的三个月集训。

    “我不在的话，你会想我吗？”

    “会啊。”

    “那么还记得我的电话号码吗？”

    “记得。”

    仿佛烙印在左手的手心里，深入骨肉一般，每次想起那串电话号码，掌心都会隐隐的痛。

    三个月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的漫长，因为三个月后，钟矜成为了那家公司的正式员工，开始了忙碌而繁重的工作。

    所以她不得不依旧住在公司的宿舍里。

    十月一日国庆节，公司休假三天。

    钟矜要出演一个服装秀。

    我拿着她给我的入场券，来到市中心偌大的露天广场。

    我没有领到节目表，只能静心地等待着她的出现。

    美女如花，带着一张张不同的表情出现在伸展台上，展示着一件件各具特色的衣服。

    凭心而论，那些衣服稀奇古怪，我无法从中获得半丝美感。

    钟矜出场的时候，我有整整三秒钟的呆愣。无论是初次见面还是之后的相处，纯洁美丽的她给我的印象始终是张着一对白翼的天使，干净澄明，不带任何污垢。

    所以我一直认为天使般的钟矜是属于白色的。

    但原来这样的她，更加动人。

    不得不佩服那个眼光独到的设计师如此巧夺天工的设计，将纯真的天使变为了媚惑的魔鬼。

    邪佞而妖娆的钟矜如同撒旦，集阳光与阴柔于一体，是冷酷？是妩媚？

    可想而知，她虏获了每一个观众的心，不论男女，全场通杀。

    然而她所穿的那套服装，我却怎么也记忆不起。就某种角度而言，那个设计师其实是很失败的。

    散场之后，我遵循和钟矜的约定，在广场的侧门耐心等待。实际上她没有让我久等，很快的便溜了出来。

    “累吧？”

    “不累。”

    “你在台上很美。”

    “我看见台下那些人的表情时就知道了。”

    “也看到了我的表情?”

    “你在哪里啊？人太多，我没看见。”

    我黯然失落，她却顽皮一笑，目光闪烁生辉。

    “你坐在第二排第三个位置。”

    我脸上多云转晴，禁不住笑容满面。

    “说真的，我有点妒忌呢。”

    “说明你是个正常的女人啊。”

    我望天……

    “我的意思是……那么多人都能看到那么漂亮的你，我妒忌。”

    “咦？难道你以前都不让夏月朗出去见人的？”

    “我以前很喜欢带月朗出去见人啊，因为如此美丽的人正是我喜欢的对象，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呢。”

    “……想不到你那么虚荣……”

    “……”

    “你也可以把我当作骄傲的啊。”

    “但你是我买下来的，你的漂亮只属于我。真不想让别人看到啊。”

    “拜托，你恶不恶啊，说话那么肉麻。”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才怪。”

    深入接触之后，我发现钟矜和月朗是完全不相象的两个人。就连那张让我一开始觉得十分相似的五官也有着明显的区别。

    在想起钟矜的时候，已经不会再浮现月朗的容颜了。

    被遗弃在原地太久，以至于让我忘却了要怎么迈步行走。但现在我却感到有种强烈的想要离开的愿望。

    被留下的寂寞与空虚，实在不堪忍受。

    有个人，经过了我的身旁，让我升起了想和她一同向前的冲动。

    月朗，不是忘记你，也不是抛开我们以往的回忆。而是我没有承诺过要等你一辈子……你也没有说过，你会回来。

    “钟矜，我们恋爱吧。”

    “我不是夏月朗。”

    “所以，我有叫你的名字啊。”

    “我不是她的替代品！”

    “我当然知道，你是钟矜，独一无二的钟矜。”

    “如果……如果夏月朗回来了呢？”

    “……与她无关，我只是纯粹的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双眸乌漆一片，深不见底。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她沉默时，我能听得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曾经，我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心跳加速。

    “嗯。”

    她点了点头。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是冰凉舒服的，把我带离了那块我走不出去的牢笼。

    我开始跨出了第一步，看见四周，阳光灿烂。

    再见，月朗。

    在确定要交往之后，彼此依旧非常忙碌。我与钟矜每晚会通一次电话，每星期出来进行一次约会。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不用很快就会令我与她都厌烦。

    但情况恰好相反。

    聚少离多的日子里，只是想到对方，都会倍觉甜蜜。

    我生日的那天，钟矜请假陪我度过。没有鲜花与蛋糕的晚上，我与她在家里点燃了红色的蜡烛，在客厅里玩投飞镖的游戏。

    钟矜在投了十八支飞镖连续十支都中靶心后，轮到我投射。

    门在这时被人敲响，我投出的第一支飞镖正中红心。

    投第二支的时候，钟矜把门拉开了。

    我手上的飞镖应声落地。

    我看着门口一里一外的两个年轻女孩，才重新发现到，钟矜和月朗真的很像。

    再次看到月朗美丽而生动的脸时，我脑中一片空白。我以为自己可以克制住的情感终究缺堤而出。

    我冲上前去正要张开双臂把月朗拥入怀中时，却看见钟矜那毫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心，顿时痛得纠结。很多很多片段在脑中一一闪过，关于月朗，关于钟矜。

    钟矜是个很要强很骄傲的女孩。初到那家时装公司时，无论受到了多大的委屈也从不哭泣和退缩。

    同样，她知道即使我不说，但心中仍一直念念不忘着夏月朗。她从来不问也不干涉，一脸的无所谓。

    我以为她不像我爱她那么爱我。

    因为她从不对我说那三个字。

    第一次看见她的泪水，我一生难忘。

    只一滴剔透的泪珠，如狂涛巨浪，冲走了我对月朗残留的最后一丝迷恋。

    第一次窥见我的天使的感情，有种心快要碎开的怜爱油然而生。我知道，在很久之前，无意中掏出的硬币，指引我找到了今生最重要的人。

    “你们要对望到什么时候才允许我们进去啊？”月朗叹了口气，模样似乎有些受不了。和她一同到来的，还有关月白。他们两人，相亲相爱，形影不离。

    “你就是夏月朗。”钟矜走近她，伸手撩起月朗日渐长长的秀发。

    “嗯。”月朗仰头看着钟矜，如此接近的距离，让我发现钟矜比月朗高上不少。

    “真的很精致呢。”钟矜赞叹地盯着月朗的脸，看得目不转睛。

    “很漂亮啊，真想收藏起来。”月朗也伸出了手，抚摸上钟矜嫩白的脸蛋。对于美丽的东西，她总是毫不吝啬地表现出狂热的喜爱。

    “你们这样简直就是在恭维自己嘛。”一边的关月白忍无可忍地开口。

    相像的两个女孩子相视而笑，笑靥如花。

    那一年的生日过得热闹非凡。

    然后我与钟矜第一次轰轰烈烈地吵了一场架。

    明白了什么是妒忌，什么是不安，什么是霸道。

    那场吵架之后我们的感情似乎也跟着起了一点点的变化，她会在我面前露出更多各种各样的情绪——抱怨，耍赖、懒散、调皮。爱一个人，不单止欣赏她美好的一面，更要去包容她的缺点。

    在我的眼中，她的每个小缺点都非常可爱。

    令我懊丧的是，她先我一步对我说出了这句话来。

    我们的恋爱很少花前月下，多是大家都空暇时，一起到空地上打球，饭后对着电脑玩游戏。我们的恋爱也很少山盟海誓，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言不合便会激烈地吵架、撕打，然后心疼地替对方涂药酒。

    嬉笑怒骂的生活，岁月流淌得无声无息。

    我知道我们，我和钟矜，会一直在一起。尽管会争吵，会猜疑。

    很久很久以前，我以为自己只能倾尽所有的耐心，孤独地去守望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也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以为自己只能看着别人幸福甜蜜，独自在痛苦中挣扎一辈子。

    但我找到钟矜，我的天使。

    这就是真实。

    她让我知道，自己也可以得到幸福，并同样带给她幸福。

    在如此幸福之时，祝所有人，也能寻找到自己的幸福——

    	

 小扣窗扉　Ａ篇

    那个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人，出现在在我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很没意思的时候。

    其实那个人我曾经见过，大概一个礼拜前搬到我对面的公寓，每天早上都对着阳台的那些花草聊天，刚发现时我以为她是个神经病。

    即使直到现在，我还是这样认为。

    第一晚在酒吧碰面时，我没有马上认出她来。和对着花草说话的那个神经质女孩很不一样，她的衣着性感露骨，脸蛋浓妆艳抹，头发还染成了俗辣的金黄。她在我身边经过时，挥散的香气使我止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原来她是个闷骚。

    那晚之所以去酒吧，是要和朋友一起庆祝我找到了工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纵自己了，我们划拳猜谜嬉笑打闹，等到东方鸿匆匆忙忙的赶来，大题小作地说要背着我走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我靠在东方鸿的身上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口，眼角不经意地瞥见她还没有走，正摆出风情万种的姿态和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打情骂俏。

    次日清晨，我端着醒酒茶懒洋洋地坐在窗边隔着透明的玻璃盯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观察了很久，始终无法把她和昨晚那个□的家伙联系到一起。

    最令我叹为观止的还是她的那头秀发，只一个夜晚，便恢复成墨黑的色泽，真想知道她是如何找到那二十四小时都营业的发廊。

    可能是我的目光太专注，她似乎感应到了，抬起素净的脸蛋向我看来，秀气的双眉微微蹙起，表情紧张而困顿。

    “嗨。”我挤出友善的笑容。

    她“嘭”的把窗户关上，走进屋里。

    那是什么态度啊！我对着她的背影比起了中指。

    那天之后的很多天，对面那扇窗户始终紧紧的关闭着，没有再打开过。那些朝气蓬勃的红花绿草被主人绝情地屏弃在外，寂寞的疯长。

    新的工作让人乏味，我应聘的是行政助理，本以为会非常忙碌，但上任了半个月，替顶头上司打文件和整理资料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无事可干的时候我就打开电脑玩大富翁的游戏，日复一日，就这样消沉堕落。

    在转为正式员工的那天，经理对我说：是时候让你跟我一起去见见大客户了。

    洽谈生意的地方，居然选择了那家酒吧。那里的格调虽然算不上高雅，但的确气氛良好。我们要了一个小包厢。

    那个大客户并不是第一次与我们公司合作，所以双方很快便顺利地签署了合同。我的工作说得好听是应酬，说得直白是陪客，在我做好了“如果他敢摸我我就一巴掌把他扇成猪头大不了辞职”的心理准备后，他却只是很单纯地喝酒唱歌。

    由头到尾，我都只是旁观，没半点参与。今晚的这场交易，有我无我，并不重要。我完全揣摩不出经理的用心。

    “小秦，整晚都不见你有什么笑容，不舒服吗？”

    我正自低头思量，经理大人却突然问话，我连忙挤出歉意的笑容，借口头疼，请求告退。

    大客户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小秦，我们今晚第一次见面，还没玩得尽兴，你就这样走了，很没意思。”

    我笑笑：“今晚是我扫了许总的兴，下不为例。我想许总那样随和的人，绝对不会强人所难的。”

    大客户大声地笑了起来。

    “真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经理终于下了赦令。

    我拎起手提包走出包厢时，还能清晰的听到大客户的戏谑。

    “换口味了？还那么宠着呢……”

    本就郁闷的心情，增加了几分恼怒。我重重地踏着步子走出酒吧门口。

    一辆计程车正好在我面前停下，我走了上去。

    车子里钻出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小女孩，上身穿着非常宽松的Ｔ恤，搭配着同样宽大的休闲裤，很是嬉哈。耳朵上还戴着引人注目的银圈耳饰，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焦点。

    我坐进车子里，向司机报上地址。

    就在车子发动引擎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子，我见过！

    我回过头去，从车的后窗看到她非常悠哉地走进了酒吧。

    这个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我慨叹着，窝进座位。手指却触碰到某种冰冷的东西。

    一只银手镯。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我用极快的速度，把它揣进了口袋。

    第二天回到公司的时候，经理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头还疼吗？”他从一大堆文件中抬起头来，温和地笑语。

    “不疼了，谢谢杨经理关心。”

    “中午一起吃饭吧。”他的语气不像邀请，更像命令。

    须知本小姐从来都受软不受硬。

    “真是不好意思，我已经约人了。”

    “哦。”他轻描淡写地应了声，“那改天吧。”

    “没什么的话我先出去做事了。”

    他点点头。

    我推门而出。

    “那个……小秦。”他突然开口叫我。我不得不重新转过身去面对他。

    “很漂亮……那个镯子。”

    我举起左手的银镯子，轻轻地晃了晃。

    “谢谢。”

    “男朋友送的？”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捡到的。”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笑代表的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我只是不愿意，被人刨根问底。

    下班之后，我去了那家酒吧。

    这是我第三次去那里，这一次，是故意要见她。

    我要了一杯啤酒，在吧台前喝了整整一个小时。

    调酒师三番四次的朝我这边望来，最终还是直接问我：“美女，等人？”

    “那个金色头发……不，是银色头发……”我犹豫了一下，或许她还染过别的颜色的头发……

    没等我说完调酒师就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来。

    “你说东东吗，很可爱的女孩子，对不对？”

    可爱？“也许吧。”我胡乱地点点头。

    “要加冰吗？”调酒师看了我杯中的啤酒一眼，“她没那么早来，起码十点以后吧。”

    “那就帮我加些冰吧。”我把杯子推了过去，“她经常来吗？”

    “不是啊。”调酒师懒懒的回答。

    那我为什么每次都能在这里见到她啊？我并不相信调酒师的话。

    “那只能说明你们有缘咯。”调酒师看了我一眼。

    我倒抽了一口气。

    “不用那么惊讶吧，你的话都写在脸上了。”调酒师翘起了唇角。

    我继续耐心地等待。

    时间越是推后酒吧越是热闹，小小的我，被湮没在人群的欢笑声中。

    我把脸埋进臂弯中，四周的喧哗声震得我头昏脑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我旁边的桌面上敲了敲。抬起头时，我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眼睛。

    “你没事吧？”调酒师俯身看我，“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想东东不会来了。”

    我揉了揉眼睛，结帐离开了酒吧。

    从计程车的车窗往外看不断后退的建筑物，才发现原来自己正以如此迅疾的速度运动着。

    在车子等待绿灯的时候，我发现那个让自己等了一个晚上的人正漫不经心地从对面马路上走来。

    这一次，我轻易地便认出了她。尽管她的装束已经变为了可爱的公主裙搭配上卷卷的红头发。

    气度高雅的淑女，踏着舞步般优美的步伐，款款的走来。

    她经过我的车窗时，完全目不斜视，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绿灯亮起，车子快速地在夜的城市里穿行。

    我心情愉快地哼起了歌曲。

    我只是很好奇，那个人今天晚上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现在答案揭晓了，我心满意足。

    人的快乐，有时候，似乎只为了一个很微不足道的理由。

    那晚之后，我下班后都会去那家酒吧，因为有所期待的人，总是比较接近幸福的。

    东东习惯于坐在吧台前，每次她来，都选择同一个座位，并且习惯喝一种叫“蛇蝎美人”的鸡尾酒，每次只喝一杯。

    我还以为，她是没有所谓的“习惯”的，一个千变万化的人，却固执于一种行为模式，让人费解。

    “她是不是专门来看你的？”

    很多时候，我在酒吧里是碰不见东东的，但调酒师却总能见到。

    “你怎么会这么想？”调酒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她挑选的座位是最方便和你聊天的，而且她每次都只找你一个人说话。”我举起啤酒杯，透过黄色的液体看向对面，突然就有种溺在了水里的感觉。

    “来这里的人恐怕都会找我说话，我是调酒师。”调酒师耸了耸肩膀。

    我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放下杯子，装做漫不经意地问：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那么在意一个女孩子……”

    “不会啊。”调酒师回答得流利自然，“我暗恋了她三年，不更奇怪？”

    “嗯……”我很想配合着摆出惊讶的表情，但试了试，发现并不成功。我干嘛非得要感到意外呢，明明身边就有那样的人。

    让我稍微吃惊的是，美丽优雅如调酒师，居然也会沦落到要搞暗恋。

    “表情不错啊。”调酒师难得连眼睛都在笑。

    “三年吗……你够痴情的。”我揶揄了一句。

    “如果是相爱了三年呢？”在客人比较少的时候，无事可做的调酒师都会和我聊上那么一会儿，今夜无月无星，不宜出行，所以门庭冷落。她干脆在吧台里面坐了下来。

    “那很平常吧。”七年才会痒，三年还算不上什么。

    “一个人的恋爱，不会太长久呢。”

    “在夸你自己？”

    “没有什么好夸的吧，单恋的时间太长了，到最后，搞不好其实已经不再爱那个人了，只是因为习惯性，所以本人不知道。”

    “会吗？”

    “有机会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哦”我淡漠的应了声，用指尖敲打着杯子，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已经试过了。”

    她挑挑眉：“所以还是两个人的恋爱比较幸福吧。”

    “是吗？”我轻哼了一下。

    “有机会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小扣窗扉　Ｂ篇

    一连两个礼拜，经理每天中午都会邀请我共进午餐，我猜想只要我继续拒绝下去，不会很久，他必定放弃。

    但我却想起了那晚在酒吧里，调酒师说的那句话。

    有机会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那个风度翩翩气质高雅的女巫，暗中给我下了魔咒，竟让我期待起传说中的幸福来。

    我答应了经理的邀请。虽然我并不觉得他是能给我幸福的人，但有些事情，不去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

    “小秦，今天是不是什么大日子啊？”午休时间一到，他就准时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我的办公桌前，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站了起来，一边思考着他的问题一边和他走去坐电梯。

    “很平常的一天啊。”我把古今中外所有的节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但全部没有符合。

    他笑了起来。

    “如果今天不是什么大节日，为什么女王陛下会大赦天下，与民同乐啊？”

    我会意过来，也笑了笑。

    “在被秋后处决前也是会得到一点仁慈的待遇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我就不相信……”他话说到一半并没有接下去，而是高高地翘起唇角，满脸的自信。

    看得出他是个没有被异性拒绝过的男性，那么的骄傲，不可一世。

    “小秦，你喜欢吃什么菜呢？”

    “川菜。”

    “试一下别的口味吧。我知道有家餐厅的日本料理做得很好，今天就带你去尝尝。”他兴致勃勃地说。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又何必问我？

    他带着我穿街走巷，大概步行了十五分钟，来到了一家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餐厅里。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两位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本餐厅搞周年活动，凡是情侣来宾一律五折优惠。”

    我们跟在那位应该是服务经理的身后走进一个小包厢里。餐厅的布置很高档，总体给人的感觉就是金碧辉煌。

    服务生替我拉开椅子，还没坐稳，另一个服务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把一大束玫瑰花送到了我的面前。

    “两位是本餐厅今天的第十对情侣，祝贺两位，请小姐收下鲜花。另外本餐厅还将赠送餐后甜点。”

    我看向经理，他还我一个无辜的表情。

    点完餐后，服务员都退出了外面，这时候我才笑道：

    “想不到经理是个如此浪漫的人。”

    他连忙摇头。

    “这不是我的安排，我根本用不着……”他轻咳了一声。

    我们的经理年轻有为、前程锦绣，从来就只有女人为他花心思，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说不定……”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是天意如此。”

    我非常后悔答应他的邀请。

    这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他却神采飞扬，一直说个不停。

    这无疑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当天晚上，我去了那家酒吧，把我的尝试告诉了调酒师。

    “你只是机会没到而已。”她静静地听完，然后发表感想。

    “那什么时候才是机会来临？”

    “机会总是降临在有准备的人身上的，这样吧，你多试几次。”

    “有些故事才刚开始就可以知道结尾，我敢肯定他不是我的机会。”

    “我只是叫你多试几次，没说还是跟他啊。”

    我打算不再理她，专心喝酒。

    “你现在的情况就像是把自己锁在一个小屋子里，正等着有钥匙的人去打开。”

    我依旧不去理会她。

    “但是钥匙却握在你自己手里。”

    我等着她说下去，她却走去别的地方招呼客人了。

    时间尚早，我不确定让我有所期待的那个人今晚会不会出现，所以我决定再等等。

    没过多久，她走了回来。

    “这个时候，你就只能等着人家来敲门，或者你自己把门打开。”

    她继续着之前的讲解。

    “我选择等人家来敲门。”

    “这样你就要注意了。”

    “什么？”

    “因为你要等的那个人有可能敲门敲得并不大声，你没有听见，又或者他没看到门，只是敲你的窗，而你没有理会。”

    “什么意思？”

    “就是叫你多去尝试啊，不要忽略身边的任何人。即使对方只是个小扣窗扉的人。”

    “完全不明白。”

    “当我没讲好了。”

    我再一次被那个优美的女巫施了魔咒。

    那晚之后的第三天，东方鸿约我一起去逛街，我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那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天真纯良，温柔帅气，绝对适合“尝试”。

    星期天的早上，阳光分外明媚，我推开窗门的时候很意外地发现对面的窗子也正开着。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穿着白色的睡衣，披着一头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带着认真而温柔的表情和窗台的那些花草说话。

    她似乎听到了我推开窗门的声响，抬眼看了过来。

    “嗨。”我反射性地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她迟疑了差不多有一秒钟，唇角抽筋一样略微向上翘了翘，然后“嘭”地关上了窗户。

    我无聊地看了一下对面那些还凝着水珠的植物，如果它们会说话，一定会大声责骂我打扰了它们和主人之间温情的交流。

    本来是那么美好的周日，我却无辜的做了罪人。

    关上窗子，我有点无精打采地梳洗打扮，等待着约会时间的来临。

    东方鸿绝少上到我家来敲门，他总是习惯站在楼下很大声的叫喊我的名字。他认为那是一种浪漫，因为罗密欧和朱莉叶就是这样相爱的。

    但我却觉得幼稚。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窗外就响起了东方鸿的叫喊声。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低音提琴，只是总让我觉得有点中气不足。

    我把头探出窗口冲他挥了挥手，他马上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也许是他只顾着往上看，没注意到有个细小的身影从他后面经过，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我看见东方鸿忙不迭地向对方道歉，那个人没怎么理会，径直从他身边走开。

    一个很突如其来的念头，只电光火石闪过，却让我全身的细胞兴奋不已。

    我急冲冲地出了门，一边按着号码一边小跑着下楼梯。

    “小风？”接到我电话，东方鸿有点奇怪。

    “跟着刚才那个女孩。”我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尽量用平常的语调说道。

    “啊？”

    “我们跟踪她啊！”

    “……为什么？”

    “看看她去什么地方嘛。”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一面说着的时候，我已经跑到了楼下，并没有东方鸿的身影。

    我知道小鸿是个很听我话的乖孩子，很多时候，我都习惯让他去做些没有理由的事情，虽然他会一直问为什么，但却从不拒绝。

    “你现在在哪里？”我东张西望着，这附近的小路很多，如果等我下了楼梯再去跟踪那个女孩的话，肯定会跟丢。

    “……就在去市中心的那条路。”东方鸿的声音闷闷的。

    我赶紧右拐了个弯，果然看到不远处的东方鸿一边拿着手机一边回头四顾。我兴冲冲地奔了过去。

    “不要走太快，会被发现的。”我拉了他一把，要他放慢步伐。

    “小风啊，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他困惑地看着我。

    “好玩啊。”我笑笑。

    之前我还以为，东东是不会在白天出门的呢。我也曾经猜想，她平时到街上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变身”。现在看来，她除了晚上之外，其他时间还是很正常的……嗯，还要除去她和花草聊天这一项。

    “你认识她吗？”东方鸿依旧喋喋不休地追究个不停。

    “会有机会认识的。”我握住了东方鸿的手。

    他马上安静了下来。

    东东的警觉性异常的低，完全没有发现有人跟在后面。她的目标如我所料，是市中心。

    有人说女人是天生的购物狂，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夸张的说法，直到今天目睹了东东豪迈的行为。

    我敢确定，东东是个有钱人。

    她义无返顾地走进了市中心最高档的购物中心，和大多数只看不买的人相反，她几乎是才走进店里不久，就包下了里面的商品。

    名牌的服装、名贵的珠宝、高级的化妆品、进口的皮包，出手阔绰，干净利落，花钱如流水，绝不拖泥带水。

    从她购买的物品来看，不难猜想她今夜将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酒吧里。

    只是想想，都热血沸腾。

    “小风，那个人很有钱哦。”东方鸿惊叹道。

    “嗯，出身名流吧。”

    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了我很久。

    “……你该不会是心理不平衡吧？”

    “去死！”

    中午的时候，东东走进了一家消费很高的西餐厅。我和东方鸿则在那家餐厅对面的快餐店靠窗坐下。

    隔了一条街道的距离，我透过快餐店的玻璃窗居然可以看到西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内正坐着那个瘦小的千金小姐。

    突然就升起了那么一个想法，如果我在酒吧里并没有被东东吸引，那么，我不会刻意地去寻找她。即使我们只隔着两扇窗户生活着，即使我们只隔着一条街道用餐，即使我们只隔着一段时间在酒吧里和同一个调酒师闲聊，但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永远也不会有所牵连。

    “小风，你想吃些什么？”

    我回过神来，给了东方鸿一个笑容，随便点了份快餐。

    “下午还继续吗？”东方鸿耷拉着脑袋问。

    “下午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没有了神秘感就没有了乐趣，我做事情，懂得适可而止。

    “真的？”东方鸿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我听朋友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占卜店，很灵验的，我们去看看吧？”

    这个世界之所以精彩，是因为有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存在。例如，一个男孩子居然热衷于占卜……

    对于不确定的事情，我从来都抱着怀疑的态度，而且尽量很悲观的假设它最坏的结局。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即使它的结局真的很坏，我也不至于太过难过，因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而万一它的结局是皆大欢喜，我就可以得到双倍的喜悦。

    关于第二次的“尝试”，我不知道算是成功还是失败，当自己无法对某件事情进行判断时，最好找一下第三者。

    “当然是失败啊。”

    调酒师在听完我的第二次约会后斩钉截铁地回答。

    “但我过得很开心啊。”

    “你开心是因为跟踪东东这件事吧，和他无关啊。”

    “那个占卜师说我和他是‘命中注定’的恋人，因为前世我们爱得惨烈深刻却无法结合，所以今生才青梅竹马，再续前缘。”

    回想起东方鸿在听到那个占卜师的一席话后激动得涕泗横流的情景我就满头黑线。

    “你知道‘轮回’的意义吗？”

    “还有什么意义啊？”

    “为了让人不断地寻找幸福啊。”

    “和那个占卜师的话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啊。因为即使不是和前世的恋人在一起，也是可以得到幸福的吧。”

    “移情别恋吗？”

    “只是因为你已经不是你，他已经不是他。”

    “你说话总是那么深奥吗？”

    “我不认为你听不懂啊。”

    我嗤笑了一声。

    “结果还是没找到那个‘机会’啊……”

    “不一定啊，”调酒师语带深意地拖长了语调，“不是有个人让你觉得开心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

    “喂，说一下你看到东东买了些什么商品吧。”

    调酒师凑到我的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撩拨着我敏感的耳垂。

    “我们一同期待，不更好吗？”我回头给了她一个笑，然后才惊讶地发现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个吻。

    “一同期待……”她挑挑眉，唇角漾开了淡淡的笑来，“不错的说法呢。”

    	

 小扣窗扉　Ｃ篇

    当时钟踏正两点的时候，酒吧打烊。

    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射灯全部熄灭后，酒吧就像脱掉了水晶鞋的灰姑娘，魅力大减。

    调酒师把音箱的音量调小，换了首柔和的轻音乐播放。

    “东东今晚不会来了，你回家吧。”她一边擦拭吧台一边抬眼看我。

    “再坐一下，这里现在让我觉得陌生，但感觉很不错。”

    于是调酒师不再说话，专心的打扫收拾。

    我趴在吧台上，举起杯子，隔着两层玻璃去看她自得其乐的样子，发现她就像一尾养在玻璃缸中的鱼。

    酒吧最热闹的时候是十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过了一点以后，这里就不再设包厢，因为一大批服务员都下班了。一点半后，不供应酒水，因为营业时间快结束了。

    我曾经问过调酒师，你们这里一点半到两点这段时间不供应酒水，客人喝什么啊？

    调酒师回答：白开水。

    我吃惊：那还不如回家喝。

    调酒师狡黠地笑笑：就是想要他们回家，不要碍着我下班。

    我恍然大悟：那个时间段的规定不会是你设的吧？

    调酒师点头。

    我不解：你这是变相赶客哦，就不怕被老板知道？

    调酒师神色自若：让他知道好啊，反正我早就已经不想干了。

    我相信她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来这里，见不到她，也用不着太过意外。

    “平时都是你最后走的？”我看看四下无人的酒吧，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黑影叠叠。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我练过的哦，那些小偷窃贼强盗什么的我都可以应付。”

    “哦”我上下打量着她，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而且一个人在这里，感觉很自在。”

    我不置可否。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扔开扫把，开始跳起舞来。

    酒吧内昏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重重叠叠的打在墙上，她的舞步优美而流畅，如云随风流，风行水上。

    只是，一个人的华尔兹，再华丽，也是寂寞。

    我发现，每一个人其实都是有趣的，只要你耐得住心去挖掘。

    人去楼空的小酒吧，犹如废弃的城堡，没有皇冠珠宝锦衣华服点缀的公主，在灯光摇曳的昏暗角落里翩翩起舞，自得其乐。

    “每个午夜都这样吗？”我举起空酒杯，向她致敬。

    她看了过来，美丽的脸孔光影错落。

    “就只有今晚是这样。”

    “噢”我点点头。

    “只有今晚……是两个人。”她继续旋舞着，毫不停滞，身姿轻盈。

    我站了起来。

    “华尔兹本就是两个人的舞蹈啊。”我做了个邀舞的姿势。她在我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可惜地方太小，两个人难以尽情。”她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扫把，“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我走了上去，夺下她的扫把，扔到了一边。

    “嫌这里小的话，那换个大的地方就可以了吧。”

    会拒绝我的人还真不算多，我不希望再增加一个。我没有等她回答，便把她拉了出酒吧。

    “这般宽敞的舞台，调酒师小姐该不会再挑剔了吧？”我笑。

    她有点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你说在这里？”

    午夜的城市寂静无人，空荡的街道纵横交错，这是一座更加巨大的废弃城堡。

    调酒师终于笑了。

    “想不到，你也是个有趣的人。”

    “彼此彼此。”

    我猜测，这是她第一次在午夜的街头与人共舞，而且对方还是个交情不深的同性。

    所以，即使今晚我们都期待落空，但却仍旧快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我发现对面窗口的灯还亮着，里面人影往来。

    我想，东东可能在家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舞会，衣香鬓影，美酒佳肴，欢声笑语。

    窗户很突然的就被人推开了，探出一张俊秀苍白的脸。

    “小风，你回来了？过来帮忙。”

    最近，让我惊奇的事情层出不穷，以至于我习以为常。

    东方鸿为什么会在凌晨时分出现在一个单身女子的房间，十分钟后我便知晓了答案。

    外貌俊秀得美丽，性情温和得懦弱的东方鸿被不良分子调戏，幸得一路人拔刀相助，但双拳难敌四手，恩人被伤，东方鸿难辞其疚，把恩人送回了家中。

    只是……我还一直以为东东是一个人住的呢。那个人是她的男朋友……？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我看了看神色紧张的东方鸿，又看了看表情漠然的伤者，不明白自己匆匆赶来的目的何在。

    回答东方鸿的是伤者持续性的沉默，我只好把东方鸿拉到一边，小声劝解：“那个人的脸色比你还健康，应该没事的。”

    “这样啊……”东方鸿又看了伤者一眼，对方完全没有理会他。

    我发现一边的东东正在看墙上的挂钟。我一向懂得察言观色。

    “小鸿，已经很晚了，我们不打扰人家休息了。”我轻撞了一下东方鸿的肩膀，他会意过来，歉然的向伤患和东东告别。

    由始至终，那个高大的伤员和东东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看来我和东方鸿都是不速之客。

    因为时间已经非常晚了，所以东方鸿没有回去，在我家大厅留宿。

    “你怎么回来得那么晚？”东方鸿皱着好看的双眉，担忧的看着我。

    “玩疯了，忘记了时间。”我淡淡的回答。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是我再没给他任何机会，返身走进了卧室。

    今天晚上东东没有出现在酒吧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事情开始变得微妙，因为我发现了另一个有趣的人物。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东方鸿已经走了，餐桌上留了一份还温热的炒面。我能够肯定以后无论谁娶了……嫁给东方鸿都会无比幸福。

    同时，我也能够肯定，那个人不会是我。

    上班时间依然无聊透顶，我的经理太能干了，几乎用不着助理。我就像个摆在桌子上的花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仅仅供人欣赏。

    那次的“舞夜”之后，我去酒吧总会坐到打烊，然后躺在狭窄的吧台上，透过玻璃酒杯去欣赏调酒师那寂寞的华尔兹。尽管她一直在强调自己并不寂寞，而是乐在其中。

    东东没有再出现。

    关于她会不会再出现，或者什么时候出现，我没有任何的预感。可能是上天不允许人类太贪心，双重期待是种奢侈，所以让一种期待替换了另一种期待。

    我的日子依然过得快乐。

    有时候调酒师还会偶然的问起“尝试”的事情，我笑笑说：不是我已经放弃了尝试，而是身边已经没有了尝试的对象。

    在我第三次这样回答调酒师的问题后，我等来了第三次尝试的机会。

    那个公司的大客户许总。

    那是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我下班后没有坐计程车，而是选择漫步回家。在经过一家小商店的门口时，一个人叫住了我。

    “小秦，那么巧啊？”

    我看着那个人良久，终于回忆起那个人的身份。

    “是啊，很巧。买东西吗？”我看了看他手上抱着的一大堆东西。

    “烟花。”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出现个小小的酒窝。

    “真有兴致。”我跟着笑。

    “到时候一起放吧？”他愉快的发出邀请。

    “好啊。”我随口应了句。

    结果他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码。

    调酒师说：“约你放烟花吗？应该是个浪漫的人。”

    “嗯。”我漫不经心的应着。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玩过烟花了呢。”

    我放下酒杯看她：“那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她似乎随口应了句。

    结果那晚我留下了她的手机号码。

    东东似乎已经从我的生命里蒸发掉了，因为无论是从窗口还是在酒吧，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东方鸿仍旧三五不时的给我打电话，只是很少提到要约我出去玩。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到了最后，还不是只剩下自己一个。

    一连几个星期的阴雨天气让人非常郁闷，我没再去酒吧，一个人静静的在家看书看电视上网。但总是习惯过了两点钟后才上床。

    那个与我家隔了三四条街道的调酒师并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陪伴她直到下班。

    对面的窗口始终没有灯光洒出，我想，搞不好东东已经搬走了。

    雨过天晴的第一天，我接到了许总的电话，他说：“为了庆祝太阳重新回来了，我们今晚去放烟花吧？”

    “我可以带个朋友去吗？”

    “当然，放烟花人多了才好玩。”

    于是我打电话给调酒师。

    “放烟花？”她似乎是被我吵醒的，声音慵懒而沙哑，“我可以带个朋友去吗？”

    “没问题啊，人多才热闹。”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公司门口，许总站在他的法拉利前面向我招手。

    “我接你。”他为我打开车门。

    我似乎找不出反对的借口，只能坐了进去。就在车子发动引擎时，我发现我的经理就站在车子的不远处，冷淡的看着我。

    “我们先去吃晚饭吧。”许总看我一眼。

    “好啊。”

    那顿饭我吃得有点心不在焉，我甚至弄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无法集中精神。

    “你知道那边的池子有什么用吗？”

    用完餐后，他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指着酒店里的一个小型水池笑道。

    “养鱼吧。”

    “跟我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他神秘兮兮的把我引了过去。

    小水池的池壁上被挖了许多小洞穴，不是很深，长着一些青苔，但池水并不浑浊。

    “那些青苔是故意栽种的吧。”许总说。

    “哦”我点点头。

    池子里的确养着一小群鱼，水池底下还铺了一些硬币……

    “硬币？抛硬币吗？”我恍然大悟。

    许总点头微笑。

    “难道这是个许愿池？”我想不到现在的酒店居然还搞这种东西。

    “差不多吧。只要两个人能同时把硬币抛进同一个洞穴，就能天长地久。”许总缓慢而认真地道。

    “谁说的啊？”那么高难度的事情，不一定每对情侣都做得到吧。还有就是，扔不中的话可以把钱捞回来吗？

    “这家酒店的董事长说的啊。”许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两枚一元的硬币来，“我们试玩一下？”

    “那个摆明了是骗钱啊。”我没有伸手去接。

    “愿者上钩而已。”他把硬币直接塞我手上。

    只是一个游戏，没有谁把它当真。我随意的扔了出去——

    “你说你们真的抛进了同一个洞穴？那搞不好他就是你的‘机会’哦。”

    我想，当我把这件事告诉调酒师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回答吧。

    但是在约好的地点见到她时，我却忘记了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因为，她的旁边正站着许久没有露过面的东东。

    	

 小扣窗扉　Ｄ篇

    今晚的月色非常迷人，在海滩上观看，更加的赏心悦目。

    海风不大，带着腥甜的味道，撩拨起伏的海浪。

    “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调……”酒师？我总不能这样说吧。

    “我姓冼，冼熙。”调酒师接过了我的话。

    许总的目光顿时闪闪发亮，热情地迎了上去，和调酒师握手。

    “冼小姐你好，我姓许，许舟，很高兴认识你。”

    天下的乌鸦都是黑色的，天下的男人，都是好色的。

    如果这个姓许的人有可能成为我的机会的话，于调酒师也一样。

    “这位是我的朋友，东东。”调酒师面对着我介绍道。

    “我们见过。”我笑。

    东东看我一眼，并不说话。她今天晚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格子连衣裙，上面的纽扣是菊花的形状，她扣上了所有的扣子，连最上面的一颗也不例外。这样一丝不苟的行为，才像那个神经质女孩子会做的事情。

    “烟花呢？”东东四下张望，最后转头问调酒师。

    “就在我的车子里。”许总打开了车后盖，搬出了一个小箱子。

    东东似乎很兴奋地走了上前，帮忙打开箱子，取出了一大把烟火。

    那么秀气的女孩子，喜欢玩的居然是冲天炮这类的东西。我的脑子里很郁闷的浮现出某张如白瓷娃娃般漂亮的脸。那简直是欺诈啊！

    五彩缤纷的火光冲天迸放，遮月蔽星。

    在很多偶像剧里，不乏诸如放烟火之类的浪漫桥段，每次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绚丽烟火包围着男女主角时，虽觉俗烂，却也向往。

    但此时此刻，我已身临其境，却无法乐在其中。

    并非我有心事，也非我不快乐，只是我看着那些华丽的花火喷薄而出时，完全没有太特别的感觉。

    是很盛大美丽，却没有感觉。

    “烟花不是用来看的，亲手点燃，才有乐趣。”

    身后有人靠近，我转过头，看见东东原本苍白的脸此刻已染上了兴奋的红晕。

    我大吃一惊：“原来你会说话哦？”

    东东双眉倒竖：“你真是失礼啊！”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玩烟火玩得无比投入的调酒师和许舟，有点意外那个总是保持矜持人玩起来会那么疯狂。

    “那个是你男朋友吗？”东东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我摇摇头。

    “我在窗外见过你。”

    “嗯？”东东转头看我，“知道啊，一副色咪咪的样子。”

    我愕然了半秒钟。

    “你觉得我很漂亮吧。”东东得意的撩了一下垂肩的发丝，表情轻佻地笑道。

    她那样的外表果然是欺诈啊。

    本以为这位姑娘性子不是清纯天真就是文静贤淑，谁料一张口，却是如此的张狂自负。

    女人，是让人猜不透的生物呢。

    “小秦，你们怎么不玩啊？”许总和调酒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嗯……我有点口渴，想去买些饮料。你们要喝什么吗，我一起买回来。”我看了看天空还弥散着的青烟，突然就失去了放烟火的兴致。

    “哎呀，刚才来的时候都忘记买些喝的了。”许总拍了拍脑袋。

    “不要紧啊，海滩上去点就有小商店了。”调酒师笑道，“正好我也有东西想买，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如我开车……”许总提议。

    “不用，就几步路。”调酒师看了东东一眼，“你们继续玩吧，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好吧，就麻烦两位美女顺带给我买罐啤酒。”许总自以为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我也要啤酒。”东东说。

    在海滩上走路时我喜欢脱掉鞋子，但调酒师说晚上不好看路，很容易踩到玻璃碎或贝壳碎。

    “你是个很细心的人呢。”我夸奖道。

    “那不是细心是常识，是你太随意才对。”

    调酒师的话语伴随着身后“霹雳啪啦”的烟火爆鸣声，这让我很容易就回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情景。

    “对了，认识你那么久，还是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呢。”人有时候很奇怪，明明才刚见面不久，彼此之间一无所知，却因为互通了姓名，就成了朋友。

    那样的“朋友”我认识一堆，如此说来，她倒是与众不同的。

    如果不是今天晚上的相约，我可能一直都想不起来要问她的名字吧。

    “可见名字并不重要。”她笑笑。

    “不重要又为何人人都有？”我故意反驳。

    “为了可以确认重要的人在呼喊自己。

    “呼喊自己的人有很多啊，怎么区分啊？”如果每一次都去回应，迟早精神崩溃。但如果错过了，又势必万分后悔。

    “用心去听就好了。”调酒师轻松的回答。

    那么，有没有这个可能，那个重要的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正要开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后不远处窜起的彩光。

    回头，只见漫天烟火璀璨，转瞬即逝，华丽的坠散消亡。

    “古时候的人，只有在盛大的典礼或节日里才会放烟火呢。”调酒师面对着烟花绽放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倒着走。

    “现在也是吧。”居然有着一种物品，能够代表欢欣和喜庆。

    “所以每次我看到烟火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调酒师笑眯眯地道。

    “容易满足是件好事。”我每次看到烟火都没什么感觉，那么虚华，经不起一点的时光延续。

    “你看起来就不怎么高兴啊。”调酒师仔细地盯着我的脸。

    我向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很假哦。”她移开了目光。

    我和她沉默了下来，她依旧倒着行走，为了配合她，我放慢了步伐，我们慢慢慢慢地走在海滩上，只一个恍惚，我都会分不清前后方向。

    “我到底有没有在走路啊？”终于忍不住了，我笑了出来。

    黑暗的海滩上朦胧一片，唯一的参照物又是以这种迎面而来的姿态行进，让我有种一直在原地踏步的错觉。

    “你看，他们离我们已经那么远了呢。”调酒师指着许总他们的所在地道。

    “把东东留下来好吗？”我突然问道。

    “你担心？”她面无表情地看我。

    一个人，之所以面无表情，是因为她想隐藏内心的复杂情绪。

    我差点忘了，这个人，暗恋了东东三年。

    “不用紧张，我对东东只是好奇。”我莞尔。

    “难道她从未让你有心动的感觉？”想不到调酒师如此的生性多疑。

    “她是女的。”我指出了关键所在，“动心不等于动情。”

    她“哦”了一声。

    “你就没想过告白？”我奇怪，既然她们熟悉到可以在晚上相约出行，感情根基应该不错。

    “想过，所以今晚约了她来。”调酒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天空中的烟火，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我希望她可以分享我的幸福。”

    很多时候，她说话总喜欢语带玄机……或者应该说故弄玄虚。

    “刚才我应该叫许总陪我来，那么你就可以和她单独相处了。”我叹了口气。

    “不用了。”她甩甩头，“还是不要了。”

    “不要什么？”

    “不要告白。”她转回身来，不再倒退着走。

    “为什么啊？”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她暗恋三年都无法修成正果，原因出在优柔寡断。

    “万一她答应了怎么办。”

    我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表情认真而矛盾，不像开玩笑。

    “我以为那将是完美的结局呢。”

    她没有答话。

    “也许你到现在才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欢她？”

    她还是没有答话。

    我耸耸肩，不再出声。

    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我们回到海滩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调酒师并没有在小商店里购买什么，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走开。

    那一晚，我始终没有点燃一个烟花，本是那么兴致勃勃的跟来的，到头来去提不起兴趣。

    离开的时候，因为各自回家的方向不同，所以许总载了调酒师回去，而我和东东自己叫计程车。

    “那个大叔还算不错。”坐上车后，东东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大叔……＝＝！

    “在大多数女性的眼中，他叫年轻有为。”

    东东“切”了一声。望出车窗外。

    “上次来我家的那个娘娘腔是你男朋友？”

    过了一阵子，她又开口道。

    娘娘腔……＝＝！

    “只是很要好的朋友。”

    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就好。”

    那就好……？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呢？”

    她似乎沉思了一下，顿了顿才开口：“你还记得那晚来我家时见到的那个受伤的男人吗？”

    “嗯。”何止记得，还算旧识呢。只不过故人也分很多种，他正好属于相见不如不见的那种。

    “他们最近常在一起。”

    东东的话言简意赅，我已经清楚明白。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何身边总不乏那样的人群……

    “小鸿的事我无权干涉，但那样的对象，我不会乐见其成。”

    东东像被刺到了一样差点要跳起来：“只要是真心相爱，性别又算得了什么！”

    我听见前面的司机似乎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已经到了那程度了吗？”

    那个人，在我身后追了我十多年，我就不相信就短短的几个星期，他说变就变。

    我说那句话纯粹出于疑问，但东东似乎把它当作了讥讽。她把双眼瞪得圆圆的，脸颊涨得发红。

    “你怎么和冼熙一样!”她气得不轻，呼吸都粗重起来，“果然是物以类聚！”

    “这和调酒师有什么关系？”她甚至不认识东方鸿啊。

    “明明之前那么的喜欢我……”她气愤地捶打着车座。

    我看见司机正紧张的透过后视镜观察着我们的举动。

    “原来你知道啊……”我有点意外。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本以为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想不到峰回路转，居然是两情相悦。

    计程车在公寓前停了下来，我正要掏钱，东东却已经先付了司机。

    “上我家喝杯咖啡。”她不容分说就拖着我走。

    我没少看电视剧，通常以喝咖啡为理由邀请女孩子上家里的，都不会真的只是喝咖啡。

    我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满怀好奇，所以我没有任何反抗，乖乖地跟了她回家。

    	

 小扣窗扉　Ｅ篇

    东东的家跟我上次见到的时候一样的乱，沙发和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报纸和杂志。

    “真想不到，你喜欢阅读？”我随手拎起一本汽车杂志翻了翻。

    “考生嘛，要多读点书。”她伸手把沙发上的书报全扫到了地上，“坐吧。”

    我依言坐了下来。

    “考生？你今年要高考了？”我原以为她已经在读大学了呢。

    “中考。”

    “中……考？！”那她不就是才十三四岁吗？我瞠目结舌。

    她“啧”了一声：“我小学和初中都留过两次级啦。”

    所以……她已经十八九岁了……？

    “听说国家现在已经实行了九年义务教育……”我还以为留级是上世纪才会使用的词汇呢。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正就是这样。”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想说的过去，无谓强人所难。

    “那你叫我上来……”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休》的铃声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东东非常紧张地跳了起来，在堆满了书刊的桌子上翻找着，直到铃声停止。

    “手机啊，手机在哪里！”她急得直跺脚。

    “会不会你刚才出去时放进了口袋里？”我看着她那条有着两个口袋的裙子提醒道。

    她刹时双目发亮，用力地拍了拍脑袋：“是啊是啊，就在口袋！对了，你等我一下，我回个电话。”

    她从裙子的袋子里掏出了手机，并利索的塞上耳塞，然后走到了窗边拨打号码。

    “喂？你刚才找我吗？”

    “玩游戏？不是玩游戏，我刚才找不到手机……现在不是马上回你了吗。”

    “知道知道，好好用功是吧，有啊，有认真看书。你好烦啊！”

    我看着东东温柔的表情，猜测着那个和她聊电话的人一定不知道，东东其实一点都没有厌烦，反而一脸的愉悦和甜蜜。

    “都什么时候了，当然已经吃过饭了，你有完没完啊……”东东用不耐烦的语气这样说着，却露出了非常温柔幸福的笑容，还用手抚摸了一下窗台上的花草们。

    “知道了，我会的了。好了好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嗯，就这样……拜拜。”

    东东有点失神地看着窗口很久，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东东？”我试着叫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我。

    “你每次聊电话都习惯站窗口的吗？”我问。

    “在屋子里信号有点不好。”她摘下了耳塞，把手机扔到了桌子上的那堆书里。

    “真是见鬼……”我盯着她的那副耳塞，低咒了一句。

    什么神经质什么温柔的对着花草说话……我一定是电影看多了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还真是场美丽的误会呢。

    “你说什么啊？”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问。

    “你不是邀请我上你家喝咖啡的吗？”现在连杯茶水都没有呢。

    她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个当然是借口啊！”

    “那真正目的呢？”

    “请教你一件事情。”她的语气可完全没有请教别人的谦虚。

    我洗耳恭听。

    “之前在车上不是跟你说过爱情不应该分性别吗？”她靠在窗口那里，不断地用手摘下一些植物的叶子，慢慢慢慢的撕碎。

    我想我大概有点明白了。

    “你喜欢调酒师？”

    “不知道……”东东搔了搔头发，“我原本以为她是很爱我的，但是今晚我才发现，她对我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我变得不是很明白了。

    “你怎么会觉得她是很爱你的，又怎么发现她的感情不过如此？”

    “她叫我东东啊。”东东很理所当然的道。

    “不叫你东东要叫你什么啊？”难道要叫西西吗……西西……？我恍然大悟，“你是说……你其实不叫东东？”

    冼熙、冼熙，我怎么没有想到过呢……

    “我才不叫那个幼稚的名字呢。”东东哼了一声。

    “噢”我点点头，“你怪她一直以来都不敢向你表白？”

    东东垂下了头来。

    “今天中午她约我去放烟花，我去她家接她的时候，总感觉她今晚好象有些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讲。”东东慢慢地重新抬起了头，“我猜，可能是告白，所以我……”

    她的双眼闪过了某些复杂的情素，然后开始缓慢地解着衣服上的扣子。

    “你干什么啊？”我站了起来。

    “我决定坦诚相对。”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解开了全部的扣子。

    “袒呈相对啊……”我背过了身去，“我没这样的兴趣。”

    ……等等！

    “你是说你就是这样对调酒师……”我惊骇地转回身去——

    东东双手扯开了衣裙前襟，裸露着上半身。

    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打击的了。

    我估计自己呆楞了有整整一分钟的时间。

    我一直以为自己所认识的那些人已经够难以想象的了，想不到这里站着的这个，才是绝顶的惊世骇俗。

    “东东你居然是……”我艰难地开口。

    “不要叫我东东。我姓云，叫云劭。”眼前那个衣衫半解的年轻男子笑意怡然地道，“其实你也不用太懊恼，认不出我是男生的人多的是，谁叫我长得那么漂亮。”

    一般的男生是绝对不会以此为荣的吧……

    但我更关心的问题是：“你姓云？你和云然是什么关系？”

    他微微吃了一惊：“什么啊，你认识我哥的吗，那那天晚上你们干吗装得这么陌生啊？”

    我冷笑：“认识不代表就是朋友，我和他本就只是陌生人。”

    我和他的“认识”只因为一场卑鄙的交易，原以为他真的是道上出了名的狠角色，谁知道那么轻易的就把周阳给放了。

    也许，并非他不够狠，而是月朗更加的厉害？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提起，是非恩怨纠缠到最后，终将无人快乐。

    但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人……如此的痛苦。

    “你不要哭哦，我不会安慰女孩子。”云劭走到我身边低下头来看我的脸，“但你也不要有误会哦，我是个正常的男生，只是喜欢女装，不是同Ｏ恋。”

    不堪的记忆被这个人勾起，我的情绪一时半刻无法平复。我一直都在说服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已过去，不久的将来，我也是可以快乐幸福的。

    但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根本不可能再有人，使我快乐幸福。

    我深呼吸一口气：“你让我上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他抿了抿唇，思索了一下才说：“你应该也像冼熙那样喜欢我吧，每次我去酒吧见到你的时候，你都会毫不遮掩地老往我这里看……所以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不是女的。如果你和冼熙一样无法接受我是个男生的事实，那么，请以后不要再视奸我。”

    “如果能够接受呢？”我试探性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挑挑眉，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女孩子，要不要和我交往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中闪过了云劭在车上时说的话。

    他们最近常在一起。

    感觉好象两兄弟泡上了两姐妹哦……（某非：可怜滴东方鸿啊T－T）

    “你不是喜欢调酒师的吗？”我还记得他非常气愤地捶打着车座的样子呢。

    他“切”了一声，把手盖住了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你要知道，爱情的保鲜期是非常短的，一瞬间，就会变质。”

    “那就是说你对我的爱，也有可能一瞬间就变质？”我笑着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撇撇嘴，看我一眼。

    “你不要那么自信好不好，我没说爱上你啊。只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来爱我。”

    我当初怎么会以为这个人是单纯天真的呢？

    “机会吗？”他提到了那个词语，女巫说过，不要漏掉了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我应该来者不拒，“小朋友，我也应该向你声明，姐姐的爱情保鲜期也是非常非常短的。”

    他有点气愤地圆瞪着双眼，和所有轻狂的少年一样，他厌恶别人把他看作小孩。

    “我有的是方法证明给你看，我不是小朋友。”他捏住了我的下巴，那么细长的玉指，却有着那么霸道的力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寸一寸地向我靠近。

    果然只是个小孩子，经不起一点点的挑衅。

    我比起左右手的两只食指，力道适中地往他的两边腋下戳去——

    “啊哈哈哈哈……”他整个人缩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别、哈哈、别……别再搔我痒……哈哈……”

    我收回双手，后退一步。

    “我们要遵循交往的步骤，没有拉手之前就不能打Kiss，OK?”

    他直起腰来，忿忿不平地瞪着我。

    “你这个毫无情趣的老女人！”

    “本小姐芳龄20，只比你大一两岁。”我瞄了他一眼，“说到情趣……你这副样子根本没有资格说这话吧。”

    如果现场有第三者在的话，怎么看也像是我在欺凌他。

    他懊恼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褪的衣裙，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们以后有的是发展的时间。今晚就到此为止，我回去睡美容觉了。”我做事从来都懂得适可而止，再和他逗弄下去，他必定恼羞成怒，到时候就不再是乐趣了。

    “我送你吧。”他迅速地穿好衣裙，把扣子扣好。

    我欣然一笑，没有拒绝。

    我虽然爱过人也喜欢过人，却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正式交往过。

    他是第一个，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所以，我还是那么的寂寞。

    	

 小扣窗扉　Ｆ篇

    云劭拉开了门，正要迈步走出去，却又很突兀地退了回来。

    “干什么？”我话刚问完就马上明白了过来。

    门边站有一个人，是我和云劭都认识的。

    “……许总没有送你回家？”我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升起一丝愧疚的，不然也应该心虚一下。但是，都没有。我的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在面对调酒师探究的神情时，我坦然得理所当然。

    调酒师露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笑容，让人顿感风霜扑面。

    “我有话和你说。”她看着云劭。

    “那就说啊。”云劭看了我一眼，耸耸肩。

    调酒师也看了我一眼。

    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他们直接叫我走开，我绝对知情识趣。但是，他们谁都没开这个口。

    调酒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云劭有点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懒懒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就快点说，我还没洗澡呢。”

    调酒师终于像下定决心一样，缓慢地开口了。

    “我喜欢你，东东。”

    云劭一个呵欠打到一半，因为她的话而定住了，半张着嘴唇，表情呆愣。

    我曾经还以为，她是不会说的，但是，她却当着我的面，说了。

    云劭尴尬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搔了搔头：“你来晚了。”

    “哦？”调酒师挑挑眉，装作不明所以。

    “那个……我刚刚答应和她交往。”云劭指了指我。

    我微笑着对调酒师点了点头。调酒师狐疑地瞪了我好一阵，喃喃地问：“你不是说过对她只是感兴趣而已吗？”

    “没有骗你。”我无比真诚。

    “原来……”她了然地把头一仰，“只要是男的，你都可以。”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是你跟我说，不要忽略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的。”我们的话语略带刀光剑影，但情绪却没有半丝毫波澜。

    云劭双手抱胸，得意洋洋，就像一个贪心的小孩终于同时得到了玩具和糖果一样。

    调酒师侧了侧头：“如果他是女的，你根本不会列入考虑。”

    “就像他是男的你出现了犹豫一样。”我针锋相对。

    调酒师点了点头，爽快地承认：“我只是喜欢东东，那个变化多端的女孩子。”

    云劭马上站到了我们中间，面向着调酒师跳脚：“那个就是我！可我是男的！”

    “也可以是女的。”调酒师平静地说。

    云劭愣住了。

    我想，我大概明白她想怎么样了。

    “东东是你暗恋了三年的对象，云劭是我不愿意错过的机会……”我慢吞吞地说着，目光扫过她带着赞赏表情的脸。

    “既然没有冲突，那么一起交往好了。”我说。

    调酒师向我比出了个大拇指。

    云劭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他的神情。

    “三个人……一起交往？”他缓慢地转过头来，“你怎么会有那么YD的想法，简直……简直是太好玩了！就这样决定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荒唐而无耻，心里闪过某张带着痛苦表情的俊脸。那个人，玩世不恭举止轻浮，可以和任何人谈恋爱，却从来不说爱。即使只是一句没有心的谎言，也绝不肯施舍半分。

    “喂，你们干嘛？”肩膀被云劭重重地拍了下，回过神时，我看见对面的调酒师同样满脸茫然。

    我们大家都明白，这只是一场调节无趣生活的游戏，没有人会把它当真。我们都忘记了要怎么去为别人动心，我们都只是爱着自己。

    那夜我很晚才睡，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我依旧放不开过往的那段情，没有开始，没有过程，没有结果，却刻骨铭心。

    有句老话：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我并不认为他是最好的。

    我只是无法忘记。

    天亮的时候我精神萎靡地爬了起床，对面窗子里的那个女孩，依旧苍白着脸，神经质地对着窗台上的花草聊天，我站在窗边看了她很久，直到被她发现。她撇了撇嘴，用力地把窗户关了起来。

    于是在某天，我们三个人约会的时候，我问云劭：“你除了有女装癖外是不是还有双重性格？”

    他愤怒地眯起双眼。

    “每次我隔着窗子和你打招呼，你都像不认识我一样。”

    他的神色略微舒缓。

    “谁叫你在我刚起床的时候就那样盯着我看！”

    “有什么问题吗？”我还以为他不知道“不好意思”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呢。

    “当然有了！”他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我都还没化妆呢！”

    我顿时满头黑线：“你确定……真的只是女装癖那么简单哦？”

    调酒师笑眯眯地看了过来：“我认识一个做变性手术很有经验的医生哦。”

    “你们都去死吧。”

    三个人的约会当然要比两个人来得热闹，很多时候，我们嬉笑打闹着走在街上，行人们只会以为我们是感情要好的朋友或姐弟。

    没有恋爱的样子，进入不了恋爱的状况，产生不了恋爱的感觉，我们却一口一个老公老婆的叫，就像爱胡闹的小学生，对自己说出的话，不负任何责任。

    我们乐在其中，却忘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如此荒唐的关系，不知道是通过了谁的口，毫无保留地流传了出去。先是我和他这两栋楼的住户，接着是调酒师所在的酒吧，然后是他就读的初中，最后……是他的哥哥。

    “那都是骗人的吧？”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东方鸿。

    “果然没错。”我上下打量着那个玉树临风的青梅竹马，没见一段……好一段时间，整个人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化不开的甜蜜，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以前绝对没有的魅力。

    “没错？都是真的？！”他激动地尖叫起来。

    我受不了地捂住了双耳：“想不到云然居然喜欢这样的类型，嗯？”

    东方鸿愕然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刹时满面红霞。

    “不、不是的，小风你不要误会……”他着急地抓紧了我的双手，“你一定要听我解释！”

    “啊，我在听。”我顺从的点头。

    他顿了一下，却好像不知道应该解释些什么，带着迷茫而无助的神情看我。

    “行了，我知道了，不用解释了。”我叹了口气。

    他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乎陷入了沉思，很久很久都没再说话。我不得不开口提醒他：“小鸿啊，我等一下还要出去呢。”

    他回过神来，继续着刚才的激动：“你要和云劭还有那个酒吧女一起约会吗？”

    “人家有名有姓的，而且不是酒吧女，是调酒师……”我纠正。

    东方鸿完全不在意这个，很迅速地打断了我的话：“小风，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嗯……过程满复杂的，一时间说不明白。”我看了看时间，离约会时间已经很近了。

    “你不用再看表了，云劭今天不可能跟你约会的。”东方鸿垂着头闷闷地说。

    “为什么？”我奇怪。

    “因为云然……”东方鸿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对面一声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风！”

    我打开了窗户，一个高大英挺的男子正靠在窗边，见到我探头出来，就对我勾了勾手指。

    我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他所在的屋里。

    他点点头，然后眉一挑，斜睨了一眼我的身侧，“嘭”的把窗关上。

    我转过头看了东方鸿一眼，他的目光还没有从对面窗口那里移开。

    “不用看了，我们现在就过去。”我好笑地道。

    “啊？哦……”他显然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有点笨笨地跟在我身后出了门。

    我依旧留意着时间，因为还有个人，不知情地在等待着。

    云劭的公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了，非常熟悉，了如指掌。因为云劭是考生，所以很多时候，他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念书，我和调酒师则在外面翻箱倒柜地疯玩寻宝游戏。

    我和调酒师都很好奇，东东的家里到底窝藏了多少套风格各异的衣服。

    可惜我们始终都没有找到。

    “坐吧。”云然还算客气地招呼着我们。

    东方鸿神色复杂地坐在我旁边，不安地绞着自己的十指。

    我看了一眼云劭紧关着门的卧室，大概猜到他此刻正在里面心不在焉的拿着课本发呆。

    “不用看了，他等一下就出来。”云然干咳了一声补充，“他午觉刚醒。”

    原来在化妆……

    “云先生叫我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吧？”我干脆的开门见山。

    云然笑了笑：“是啊，我不赞成你们交往。”

    有点意外他居然如此直接地把话挑明，既然这样，我也不用和他玩委婉了。

    “其实我们也就只是很普通的来往，完全遵守初中生的交往规则。”快乐的游戏容易使人上瘾，而我还没有玩得尽兴。

    云然没太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着，一副看透人心的自若。

    “既然秦小姐只是喜欢玩符合初中生规则的爱情游戏，我可以为你介绍其他更棒的对象，至于舍弟，请恕无法奉陪。”云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语音平淡，却充满了压迫感。

    坐我旁边的东方鸿绷紧了全身，有点紧张地盯着我们，仿佛担心我们会一言不和，大打出手。

    我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云然一眼，悠然地道：“如果是谁都可以的游戏，玩起来又有何乐趣？”

    “小风……”东方鸿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就是啊，如果每个女人都一样，我还怎么找老婆啊！”对面卧室的门猛地被人打开，一个高瘦清秀的男孩子斜斜地倚在门边。白色的球服，蓝色的运动裤，碎长的头发已经整齐地绑了起来，俊美的脸上全是不耐烦的表情。

    我极少看见云劭穿男装，可以说即使他不是刻意地去扮演女生，也没有多少人相信他是个男生。

    云然无声地盯着云劭，直到云劭满脸不耐烦的表情全都褪去，换上乖巧听话的表情。

    “我是为你好。”云然淡淡地说。

    云劭完全不以为然。

    “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能够容忍其他人去平分？”云然继续说道。

    “但是三个人在一起很开心啊。”云劭不满地反驳。

    “所以你们只是普通的朋友来往。”云然加重了语气。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再反对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来往嘛。”云劭撇撇嘴道。

    “但是你们不应该把事情搞得那么大！你知道帮里的兄弟都怎么说吗？还有爸爸……”云然还没说完，云劭就愤恨地一脚踢在了门上，发出了“砰”的很大一声。

    东方鸿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就跳了起来。

    “说到底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在关心我，而是在意你自己的面子还有爸爸的指责！你讨厌我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我本来就不在乎的，你还装什么好人！”云劭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云然身边，指着他的鼻子继续大骂，“什么失忆，什么重新再来，什么让我们做对好兄弟？屁！你即使失忆了也不可能和我做好兄弟的！虚伪！骗子！”

    云然没有争辩，由头到尾都无动于衷，默默地承受着激动的弟弟的指责。

    “你以后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云劭恶狠狠地警告，瞪着云然许久，对方却依旧面无表情。

    “Shit！”云劭大步地走出了公寓，反手关门时把门弄得震天的响。

    一瞬间，屋子里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那不是一场纯粹的游戏，我们三个人，都心怀鬼胎，各有目的。

    想要爱，想要弥补，想要幸福，我们都各自有所求。

    游戏开始时，我们可以期待，现在游戏结束了，就如一场缤纷盛大的烟火，笑过闹过，灰尽烟熄的终场，仍旧一无所得，徒留下空荡荡的寂寞。

    	

 小扣窗扉　Ｇ篇

    “既然主角都退场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做客了吧。”我站了起来，打算告辞。

    云然也跟着站了起来：“秦风，我们聊聊。”

    我冷冷地“哈”了一声：“云先生，我想我们并不是那么的熟，没什么好聊的。”

    东方鸿很突然的挡在了我和云然中间，握住了我的手。

    “是啊，你和她没什么好聊的。”

    云然皱皱眉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小风，我们走吧。”东方鸿急冲冲地拉着我往门口走去，仿佛云然是一只出笼的狮子，随时会扑上来袭击我们。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干嘛那么怕他？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我小声地在东方鸿耳边问道。然后我似乎听到了“轰”的一声，东方鸿整个脸都烧了起来。

    就在大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里面飘出了一句淡淡的话：

    “后来，那片玫瑰花瓣有褪色吗？”

    我站住。

    心底莫名地被触动，过了好一阵子，才恍然过来，然后是震惊和疑惑。

    “小风……”东方鸿拉了拉我，我却不再迈步丝毫。

    我转过身去，慢慢地推开那扇没有关上的门。云然随意地站在那里，对我露出似有似无的笑。

    “小风，不要管他……”东方鸿急切地拽紧我。我没有理会他，大步地向云然走去。

    “你想和我聊些什么，说吧。”我站在他身前，缓缓地开口。

    东方鸿行动迅速地冲到了云然身边，瞪大的眼睛充满愤怒。

    “你答应过我什么的？！”

    云然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真的爱她，就让她自由。”

    “现在……现在也很好啊……”东方鸿涨红了脸争辩。

    “三个人交往？”云然的嘴角露出了嘲讽的笑。

    东方鸿被噎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急得一双杏眼都漾出了水光。

    我没有兴趣看他们打情骂俏（？），单刀直入地对云然道：“你是不是认识凌印净？”

    云然勾起了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来：“你到现在都还那么在意他吗？人都死了。”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疼痛了起来。

    “是啊……那家伙永远都那么自私，就这样死了……也不管其他人都怎么样……”

    云然深深地看着我，乌亮的眼睛满含沉重。

    “那片玫瑰花瓣早就已经褪色了吧。”

    我别过了头去：“人的心又不是花瓣。”

    “哦？”他挑挑眉，“也就是说，你到现在还爱着那个花心的初中生？”

    一瞬间，我怒不可遏。

    “不是那个花心的初中生，而是凌印净这个人！”

    我有点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他以为我因为凌印净而变成个正太控，见到幼齿的弟弟就想勾引，连他的弟弟都不放过？可笑！

    云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你不爱凌印净。”

    “你什么意思？！”我气愤得浑身发抖。

    他低下头来轻笑：“那时候你叫我绑架周阳，是想为难夏月朗吧？”

    旧事重提，又有何意义？我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恨夏月朗？”他一脸的好奇。

    “与你无关。”我厌恶地瞪他。

    “与凌印净有关？”他恶劣地笑着，面目可憎。

    我咬牙切齿地冷笑着：“是啊，就是为了凌印净，谁叫她要伤害我爱的人？”

    云然收起了笑容，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你错了……”他喟叹道，“不是她伤害了凌印净，而是凌印净伤害了她。”

    我真的很想一巴掌甩在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但理智趋势我想到了那样做的后果，于是我忍了下来。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我受够了，每个人张口闭口都是夏月朗夏月朗的，那个外表和性格完全不相称的妖精，到底迷倒了多少人？

    “就凭我是本人。”

    我狠狠地笑了起来。我保证，我真的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好笑的笑话。

    “你不相信？”他平静地看着我。

    我止住了笑，很仔细很仔细地打量着他。

    俊美的五官深刻明朗，高大的身躯健美挺拔，是个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男子。只是，他脸上的淡漠并没有直入眼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对一切事物的不在乎和嘲弄。

    明明是那么让人无法置信的事情，我却没有要否定的念头……

    我一时间完全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只是瞪大了双眼盯着他，脑中不断略过那个多情却无情的少年所说的话。

    什么喜不喜欢的，你的爱情就像玫瑰花瓣上的颜色，迟早会褪掉的。

    其实还是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生活又不是电影。

    “……真的？”很多疑问汇聚在脑子里，很多疑惑积聚在心头，万语千言，却只吐出了那么两个字。

    真的……是你？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了。

    有些谎言，需要千百个理由才能说服别人，但是真话，却无须任何解释。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我看不见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秦风，你不是希望我还活着吗，那么，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的话带着浓浓的蛊惑直达我的心底。

    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没有死……那我之前那么狠地去伤害夏月朗又是为了什么？

    我以为他死了，我一无所有。但是现在他没死……我又能得到些什么？！

    “……夏月朗知道你没死吗？”我木然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

    “那么周阳也知道吗？”

    他继续点头。

    “小鸿也知道……？”

    “小风……”东方鸿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异常难过地看着我。

    我想我明白了。

    “秦风，我说过你不爱我……”

    “爱！我爱！难道我还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吗？”我嘶声叫喊着。

    “那你要和我结婚吗？”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惊吓得连忙后退。

    “我厌倦了小混混的打打闹闹，爸爸也催我结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过新的生活。”他温柔地说道。

    我继续后退着。

    他不断地向我走近：“为什么犹豫呢？你不是爱我的吗？”

    “我……爱、爱……”我被他逼到了门口，无处可逃。

    “当时我年少无知拒绝了你，现在我想明白了，而你还爱着我，一切不都很顺利成章吗？”他的眼睛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我找不到半句反驳的理由，就如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为什么我却毫无真实感和喜悦感呢？

    “就这样定了，下个月我们结婚。”他霸道地拉起了我的手，低头一吻。

    “啪！”

    我发誓，不是我的意愿，是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

    他红肿着半张俊脸，愕然地看着我。

    “……对了，时间！是时间的问题，我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我不等他回答，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也没有闲暇时间去想留下来的东方鸿和云然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气愤离开的云劭有没有和调酒师单独约会。我跑回了公寓，关紧窗户，拉上窗帘，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整整一天。

    之后的连续几天里我都打电话向公司请假，决定闭门不出，静静地去消化云然所说的一切。但是电话却不断地打了进来。

    先是夏月朗，很惊讶地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和云然结婚，我吓得马上把话筒丢开。

    然后是关月白，很担心地要我三思和云然的婚礼，我心乱如麻，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回应她就挂了话筒。

    接着是云劭，骂我大小通吃，被我愤怒地盖了电话。

    再来是东方鸿，他在电话那边呜咽了很久，最后才说了一句：如果是为了小风的幸福，我可以退出……以后都不见他了……

    我现在很缺乏思考能力，完全听不明白他想说些什么，收线！

    为了避免再有人打扰，我干脆拔了电话线。

    但是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要走了。”是调酒师独特的温柔的语调。

    “去哪里？”我惊讶地问。

    “欧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那天我等了你们很久，结果没有一个人来。我就知道，那么荒唐的游戏，始终会有结束的一天。我玩得很尽兴呢。谢谢你啊。”

    “调酒师……”我抓紧了手机，仿佛这样可以让我抓住些什么，“即使游戏结束了，也用不着离开啊……”

    她轻柔地笑了：“其实和游戏无关，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我是去留学，在酒吧工作就是为了要赚生活费。”

    原本乱糟糟的心情此时莫名地静了下来。想到的是深夜寂静无人的街道，那个和我一起翩翩起舞的美丽姑娘。

    “什么时候……离开？”我觉得喉咙有点哽咽，说话都有点困难。

    “下个礼拜。”她顿了一下，又说，“那个游戏结束了也好……如果继续玩下去的话……可能真的有人会动心哦。”

    “啊？”我愣了一下。

    “对了，听说你要结婚了……”她的话让我的心微微的轻颤了一下，“记得要幸福。”

    我怔怔地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却只听到一串串空洞的“嘟嘟”声。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终究还是拨通了云然的电话。那个电话号码是之前和他商议绑架周阳时留下的，当时没有删除，到现在都还保留着。

    “秦风？”对方过了很久才接电话，慵懒沙哑的声音十分性感。

    “有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我窝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什么？”他没有丝毫被人吵醒的不耐烦，语气温和地问。

    “那时候，你来者不拒，为什么偏偏只拒绝我？”那些和他交往过的女生，有哪个是比得上我的？为什么那些女生可以，我却不可以？我直到现在都还是想不明白。

    “……因为我接受的那些人都不是出于真心的。”他缓缓地道，“她们大多觉得有我这样的男朋友可以到处炫耀。”

    我顿时哑口无言。

    “就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所以你拒绝？”我艰难地问。

    “……因为，不想伤害你。”

    我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白茫茫的一片，但是却开始逐渐逐渐地液化成水气，最后聚成温暖的水流，从我的眼睛里滑落而下。

    所以，实际上我要比夏月朗幸福，他伤害了她，却保护了我。

    “凌印净，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嗯，我知道。”他笑了出来。

    一个礼拜后——

    “那个……真的没问题吗？”做在飞机上，调酒师依旧非常不安地扭过头来看我。

    “完全没问题哦，我曾经伤害过我那个经理脆弱的自尊心，所以他很爽快地批了我的辞职。”我一边翻着杂志一边回答。

    “我是说婚礼。”她捂着额头道。

    “婚礼？谁的婚礼？”我惊讶地抬头看她。

    “你的婚礼，东东不是说你要和他哥哥结婚吗？”调酒师瞪着眼睛问道。

    “你听错了，是要和我的一个青梅竹马结婚。”我继续低下头去看杂志。

    她“哦”了一声，却只安静了半刻，接着又开口说道：“你……曾经说过，暗恋一个人？”

    “是啊，现在转为明恋啦～”我乐呵呵地道。

    “那为什么不在一起啊？”调酒师好奇地问。

    “嗯……怎么说呢？”我想了想，“就是因为不在一起才喜欢的啊。”

    “……那么奇怪的心理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似乎看到调酒师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对了，你放弃东东了吗？”换我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交往过后才觉得，也不是那么的喜欢她啦。可能当初喜欢她是出于职业病吧。”

    我愣了一下：“咳咳，职业病？”

    她优雅地笑着：“我读的专业是心理学。所以对那些心理异常的人会特别感兴趣。”

    我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心理学哦……听说是门博大精深的学科。”我呵呵笑道。

    “是啊，我学了那么多年还只是学到皮毛。”调酒师谦虚地道，然后又像想到了什么问题一样疑惑地道，“即使你不想和自己喜欢的对象交往，也不用跟我一起去欧洲吧？”

    我也愣住了。

    对啊，即使不和云然结婚，我也没必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吧？……那个时候听到调酒师要走，就马上下定决心要跟去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看到调酒师的双眼又一次闪闪发亮起来。

    “放心吧，关于这个问题，我慢慢地可以帮你做个详细的心理分析的。”她笑眯眯地说道。

    我再一次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