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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盗墓罗曼史第一部：十凶墓
　　作者：伽蓝雨

　　第 1 章

　　商青蹲在关岳行宫古玩市场的一个摊子前，手里托着一部包背装的古书，盯着眼前那古董贩子一张口沫横飞的大嘴。
　　那古董贩子舌灿莲花：“小兄弟一看就是个识货的，一眼就瞧准了我这镇摊之宝。”说着将书翻开，指给商青看：“您先看这书名页上的藏书印章，怎么样？水晶宫道人，这是赵孟府的号啊，那可是大书法家。您再看看这儿，遵王！知道遵王是谁吗？”商青懵懂的摇头。
　　那贩子卖关子道：“遵王，那可是钱曾啊。钱曾知道吗？大学问家！大藏书家啊！您再看这个印，研经老人。”
　　商青好奇道：“眼镜老人？”
　　古董贩子肚内骂娘：我怎么好死不死夸他识货？这小子看着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还带一副眼镜，开一辆拉风的跑车，哪里知道肚子里是一滴墨水也无啊？真是给他台阶他都不知道顺着下。
　　古董贩子耐心解说：“研经老人是阮元的号。阮元可是大学问家，别的不说，就拿这书说来——”说着卖个关子，将那古书从商青手里拿过来，抖一抖：“十三经注疏，就是这位刻的。您看这书上的朱砂印，有了这三位的藏书印章，这书那绝对是真正的宋版书。您看这牌记，——淳化壬辰临安陈氏万卷堂。淳化可是北宋太宗年号，公元990年，距今是一千一百多年了，知道哪个年代的书最值钱吗？”
　　商青继续摇头。那古董贩子大乐：“书贵宋版，又以宋初的最为少见，我这书绝对真正宋版，纸张洁白如玉，墨色均匀润泽，品相完好，乃是宋版书中的无上神品。另有这么多名家的印章，怎么样？五万块，小伙子你要不要？”
　　商青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了，他并不懂这古籍拓片之类的东西的交易行情，见这贩子说的舌灿莲花，本有几分心动，他虽不缺这点钱，可觉得这薄薄一叠纸张就花五万大洋还是贵了些，忍不住问：“还能再便宜些吗？”
　　古董贩子作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我说小伙子，我绝不是漫天要价的人，五万块这个价钱可是我凭着良心说的，您可着整个关岳行宫问问去，谁不知道我苗老黑的货，个顶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商青一听他这名字，老黑，顿时不想买了。
　　苗老黑好像看出来了，讪笑：“没办法，名字是爹妈给的，没文化，瞎起的。怎么样，我再给您便宜两千块钱，可不能再多了。”
　　“我——”商青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两根细长的手指头稳稳挟住那书，一捞，便捞到了自己手里。商青回头一看，见拿住那书的是个年轻的男孩子。那小孩儿绝对不到二十岁，穿一条破了十七八个洞的低腰牛仔裤，粉色的大T-shirt，一头乱蓬蓬的栗色短发，那小孩儿咧嘴一笑，下唇上的唇钉闪闪发亮。
　　苗老黑一见自己的宝贝被一个小孩毛毛草草的握在手里，不由得急了，道：“你小孩儿瞎掺乎什么？留神我的宝贝！”
　　男孩子嘿嘿一笑，并不理他，自顾自翻开书来看。
　　苗老黑满心担忧，又怕抢坏了书，只得看着男孩的手，盯得死死的。
　　男孩翻了两页书，点头笑道：“白口，四周单边，的确是北宋前期的风格啊。”
　　苗老黑见这孩子一张口，竟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行家，不由得大为惊奇，说：“哎哟喂，我的亲弟弟啊，还真让您给说着了。这可不就是北宋的珍本嘛！五——不，六万块一口价，您喜欢就收了！”
　　商青一听有些起急，“喂，是我先来的好不好！”
　　苗老黑哪里还管商青的先来后到，细细的眼睛里粉红的光芒闪耀，仿佛眼前已经看见了那大把大把粉红的大钞。
　　男孩谁也不理会，继续翻书：“孔丘的丘字缺笔，宋代避圣人讳，这点倒是没错。朗字也有缺笔，赵匡胤的始祖名玄朗，宋代理当避讳。书名钜宋广韵，宋前加钜字，可见是当朝刻印刊行。”
　　一席话，说的苗老黑点头不迭：“老黑我今天算是遇到行家了！就凭这，货卖识家，老黑今天大出血，五万五，这书就归您了！”
　　男孩继续翻弄着手里的书，谁也不看：“可惜可惜……”
　　“哈？”商青和苗老黑一齐疑惑，刚他不是把这书说的天花乱坠一般，怎么又可惜起来了？
　　男孩继续说：“可惜的是——”指着书后牌记：“淳化是北宋年号没错，可这临安城，北宋的时候还叫做杭州呢，南宋建炎三年才改称的临安。敢问您这书，穿越过？”
　　苗老黑一张脸顿时变得名副其实，黑如锅底。敢情这小子是来搅局砸场子的！
　　男孩不依不饶，指着书上缺笔的讳字，继续说：“丘字避讳没错，这朗字避讳也没错，避讳一般都是缺最末一笔也没错。可惜呀可惜，北宋刻书，避讳的偏偏是丘字的倒数第二笔，朗字的最末两笔。五万五？我看你这书连五块五都不值。”
　　说着将书掷到苗老黑摊子上，呲着牙笑：“宋版书什么价钱？最低的也是一页一万块起拍，你这若是元明的影宋刻本，都还值这五万五。可偏偏连影宋都不是，纯属现代作伪的。”
　　男孩说着话，周遭早已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纷纷赞叹这男孩识货，骂苗老黑做生意没信用，间或几个人嘲笑商青不识货，险些被骗。
　　商青是早已听得呆住了，顿觉这男孩形象高大起来，可惜——
　　男孩不屑的瞥了一眼商青，对苗老黑说：“我看你以后还是甭货卖识家了，就卖给这样的——”用嘴角努了努商青，“这样的羊牯就好，还能骗口饭吃。”
　　商青和苗老黑双双跳起，指着男孩，两个人气的手发抖：“你你你——”
　　男孩拨开众人，施施然离开，瞧热闹的见热闹走了，也就渐渐的散了。
　　剩下商青和苗老黑大眼瞪小眼，苗老黑讪讪一笑。商青怒目而视，好在自己并未上当，半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苗老黑一张脸都气歪了：好你个小杂毛，敢坏老子生意，管教你今后在这关岳行宫地面上混不下去！
　　***
　　商青家确实有钱，他刚刚十八岁，考到驾照之后的第一辆车，竟然是一辆银色的迈巴赫Exelero。可惜他的样子太乖，和那么拉风的跑车站在一起，说不出来的不搭。
　　而且更有甚者，他竟然有这种本事，将一辆12缸V型排列双涡轮增压引擎，排量5908CC的超级跑车开出公共巴士的速度。这算不算一种特技啊……
　　商青的迈巴赫以时速40公里的速度匀速行驶，样子特别欠抽。
　　***
　　商岐山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气鼓鼓的脸。
　　这个笨蛋儿子，什么都不懂，居然还敢跑到关岳行宫那里去买古董，被人嘲笑成羊牯根本就是活该嘛！咳咳，不过，我的儿子我自己骂可以，别人是想都别想！
　　商青说：“爸，咱家手艺你什么时候教我？我根本什么都不会，要是今天买了那本假货，将来传出去，岂不堕了您老人家的名声？”
　　商岐山其实非常不希望儿子接手他的手艺的。
　　没错，是手艺不是生意。商家巨富，靠的不是生意，而是这祖传的手艺。
　　说起商家的手艺，也是大大的有来历的，商家祖上是女真后裔，女真就是现如今的满族的先祖，但在户籍上，商家一直都是汉族。
　　当初金朝灭了北宋，扶植了南宋的判将刘豫在河北沧州的大名府称帝，就是历史上的伪齐政权。这刘豫称帝之后，自然是唯金人马首是瞻，更是在金庭授意之下，设了河南淘沙官、卞京淘沙官这两个官职。
　　淘沙官，其实就是专门为金人挖坟掘墓，盗取其中金银财帛以充军饷的官盗。河南淘沙官，挖的是帝王诸侯之墓，多为山陵；卞京淘沙官，则多发民间埋窖及无主坟墓中物。最初的两个淘沙官，分别是刘从善、谷俊。
　　其实，这淘沙官在当时也算是政府机要部门的官员，其每年获利，占女真人军饷的很大部分，更兼着进行一些军事刺探的间谍活动，所以表面上这两个淘沙官都是汉人，实则真正的权柄却握在女真贵族——乌古伦氏的手里。
　　后来金被蒙古与南宋联手打败，金灭，蒙古转而撕毁与南宋的合约，又灭了宋，建立元朝。
　　元朝之时，女真与汉人地位同样低下，大多改了汉姓，这乌古伦氏，就改姓了商。
　　由于元代女真人地位低下，这祖传的手艺，便渐渐作为一种谋生的手段，又被许多商氏的子孙拾了起来。
　　由于商氏的手艺源于官盗，难免粗疏，失之于隐秘细巧，历经多年的发展，就向其他众多盗墓门派学习，诸如起源于战国时期，如今因为一部小说而名声大振的摸金校尉；有如发于秦汉，盛于清中的搬山道人；成于北宋的卸岭力士；形成于后汉时期的发丘天官；乃至清末叶由卖土农民发展出来的长沙土夫子一派，都曾多多借鉴习学，真正是与时俱进的一个盗墓门派。
　　淘沙官商家，虽以宗族为主，但历经这八百多年的发展，亦收了众多外姓弟子，以商氏为宗，呈拱卫之势。商岐山，就是淘沙官这一派的宗长。
　　商岐山明面上做的是国际古董生意，他家学渊源，眼光甚毒，做古董生意自然只赚不赔。加之早些年倒斗所得，是久已不再亲历亲为，下斗摸金了。
　　倒斗是败坏阴德的勾当，祖上诸位先人，也多有不得善终的。他如今巨富，算来将来的遗产够儿子花十辈子的了，本不欲儿子再趟这浑水。但又因为这一身本领后继无人，祖宗传了几百年的手艺，若断在自己身上，也是实在割舍不下，心中也颇踌躇。谁知儿子今日吃了这个暗亏之后，竟然百般要学。
　　商岐山被儿子缠不过，问：“你是当真要学？”
　　商青点头：“要学！”
　　淘沙官一派，倒并不似卸岭力士一般，要练外家功夫以傍身，所以十七八岁再学起，倒也不算的上晚了。并且此时学起，心智已然成熟，倒斗一行，向来以谨慎行事为要，最忌逞气血之勇，十七八岁学起三四年便可初次下斗行事了，虽说仍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至少已是成年人了，便不会太过行差踏错。
　　商岐山从沙发上站起来：“既然当真要学，那就跟我来，给我乌古伦氏先祖上香行礼吧。”
　　三年后。
　　商青大三后要升大四的暑假。
　　按照商岐山的意思来说，学了三年手艺，本不能够得上出师，可谁知自己这个一向娇生惯养的儿子竟然分外争气，对于这门传统手艺的领会，竟然大大超乎自己的预料。老头大叹，真是奇才呀，幸亏自己没有一时糊涂，浪费了这个人才。
　　一则是因为商青绝对是干这个的料，二则，眼下来了淘沙官里一位辈分挺高的高人，说是得到了消息，附近有个小斗，明器可能不多，估计也没什么凶险，就先来看看宗长。
　　商青一直知道，自己的父亲虽然是宗长，但是由于这淘沙官一派，传承八百余年，辈分比父亲高上好几层的老人也有几个，他自己也见过不少。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来的这位高人，竟然是那个老对头！
　　商岐山恭恭敬敬的对着坐在沙发里的人叫了声：“小师叔。”
　　沙发里的人站起来，白白的一张脸，乱蓬蓬的栗色短毛，咧嘴一笑，下唇上的唇钉闪闪发亮，小师叔老气横秋的说：“宗长，这一向可好？这位就是令郎了么？真是少年英俊啊。”说着，笑呵呵的看了看商青。
　　商青顿时眼珠子直瞪出来：“是你！！”
　　小师叔显然对商青没有任何印象，疑惑道：“我们——见过？”
　　商青怒道：“他妈的你才是羊牯呢！”（这孩子可真够记仇的了，都三年了还惦记着呢。）
　　商岐山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淘沙官一派以宗族为体系，最是注重辈分，自己虽为宗长，但对于长辈们一向是尊敬有加，如今儿子竟然对这小师叔出言不逊，大为光火，怒斥道：“小畜生你说什么？还不快向师叔祖赔罪！”
　　“什么？我靠让我管这小子叫师叔祖？爸你杀了我吧。”
　　小师叔祖看商青这个带着眼镜，明明一脸乖相的小孩，跳着脚大骂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玩儿，如果骂的不是自己的话，恐怕就要笑出声来了。
　　“小师叔……”商岐山将儿子拽到身后，额头上冷汗就下来了：“犬子太没规矩，是我管教不严，这个，别见怪啊。”
　　小师叔拽拽自己身上穿的衬衫，摆摆手说：“宗长说这话就见外了。”
　　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特别精致的名片夹，“啪”的一声打开，两根细长的手指拈出了一张名片，对商青道：“之前多有得罪，我给你道歉，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空常联系。”
　　商青倒不是个混不论的纨绔子弟，见那小师叔祖为人谦和，又好声好气的道歉，气也就消了大半，很有礼貌的用双手接过了名片，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名字，两个电话号码。
　　“佟佳……俞？”商青指着上面的“瀹”字，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性。
　　“yuè。这个字念yuè。”佟佳瀹纠正说。
　　“哦，佟佳瀹啊。”
　　商岐山额头直爆青筋：“商青！师叔祖的名讳也是你敢直呼的！”
　　商青愕然道：“怎么了？你看他的样子，明明就比我还小。喂，姓佟的，你多大？”
　　佟佳瀹也忍不住爆青筋：“不好意思，我不姓佟，我姓佟佳。宗长，你今天就是想让我带这小子去倒斗？他行不行啊？你也算是老来得子，别把这唯一的命根子折在斗里。”
　　商岐山一手揪定商青的耳朵，一手捂住那小畜生的嘴，对佟佳瀹道：“要不是祖师爷有规矩，倒斗不许父子联手，我定然就亲自带他去了，也不会麻烦您。您电话里不是说了吗？也不是什么大墓，就当带着他历练历练。咱们这一派如今人才凋敝，数得到的好手，实在也不剩几个了……”
　　佟佳瀹为人一向豁达，见宗长发了话，自然就应该听从。他辈分虽高，商岐山对他十分尊敬，但并不代表他会为所欲为，拿宗长的话不当回事，所以点头同意。
　　商岐山见他答应了，兴奋不已，揪着商青的耳朵，告辞上楼去了。
　　第二天一早出发的时候，商青一只眼眶被揍的乌青，耳朵被扯的通红，低眉顺眼的站在佟佳瀹面前，叫了声：“师叔祖，您早安。”
　　佟佳瀹穿着一件迷彩的大短裤，黑色polo衫，将背上的大背包甩到商青手上，吊儿郎当的走在前面，说：“乖孙，这一路上要听话啊……”
　　靠——我忍！
　　商青咬牙切齿，好在年轻力壮，接过了佟佳瀹那巨大沉重的背包，简直连个小孩子都装得下。——商青正想着，那包里忽然动了动，拉链从里面自动拉开。
　　商青这一惊可吃的不小，好玄没把那包扔出去。佟佳瀹赶紧吼：“你给我拿稳了！”
　　一个小孩从包里探出头来，看着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小脸儿粉嫩粉嫩的，对商青眯了眯眼睛，脆生生的说：“师傅，这白痴是谁？”
　　商青两只手就控制不住的想照着那小孩儿脖子就掐过去，佟佳瀹对商青说：“乖孙，还不叫师叔？”
　　什么？！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这是……
　　佟佳瀹根本不搭理商青，对那小孩说：“行了，出来吧，今儿就练到这儿。对了，这白痴是宗长的儿子，也算是你的师侄。”
　　小孩儿一蹦，从商青怀里跳出来，顺便白了他一眼。
　　“你这是，练的缩骨？”商青问。
　　佟佳瀹看看他，有几分吃惊：“你也知道这个？我倒小看你了。知道缩骨这个法门的人，就算是咱们淘沙官，也不多吧。”
　　缩骨功，须得从小练习，因这法门练习极难，其间又苦头很多，所以练成的人很少。但是，这缩骨功用处倒是很大，若是因为地质土石所限，盗洞打的不够宽敞，哪怕是直径不到一尺，练了缩骨的人，照样能钻进去摸明器。
　　商青点点头，想着那小鬼居然是他的师叔，顿觉脸上挂不下来，也不说话。
　　小孩儿问：“你是我师侄吗？”
　　“真是不好意思，正是。”
　　小孩哈哈大笑，笑完就说：“我叫闻宣，老师侄，我恩准你叫我的名字，不用叫师叔了。”
　　一个“老”字，让商青额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两跳，牵动了面部肌肉，被老头子揍的乌青的眼眶也痛了痛，于是忍住了，没有破口大骂。
　　闻宣扯平短裤上压出来的褶皱，趁着佟佳瀹不防备，扭头对商青做个鬼脸，作无声大笑状。
　　佟佳瀹头都不回，顺手就给了闻宣脑袋上一记敲，好像长了后眼一样，闻宣痛的呲牙咧嘴，终于老实了。
　　***
　　三个人坐上一辆开往近郊百里峡旅游景点的巴士，商青忍不住问：“师——那个师叔祖啊，我记得咱们好像不是去度黄金周的吧？”
　　佟佳瀹照例呲牙笑了笑：“当然不是了。”
　　商青说：“那为什么要去旅游景点？那里人很多的好不好，就算是发现有古墓，也不好做手脚不是？”
　　佟佳瀹道：“你有所不知，这个地方，住过北宋被金灭后遗留下来的一支贵族，因为是避世而居，所以在深山里面。旅游景点，只在这山区的外围。山里只有几个小村子，人口也不多，只要我们做的机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商青点头称是，不再多话。
　　闻宣从后座爬过来，手里拿着刚刚从邻座阿姨手里骗到的巧克力，佟佳瀹从他手里抠出来，塞到自己嘴里，闻宣气的哇哇大叫，没大没小的捏住佟佳瀹的脸颊，师徒两个闹了起来。
　　商青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同款亲子迷彩短裤，上窜下跳，大呼小叫的——师叔祖……和师叔，顿感无力的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因为正是旅游旺季，所以人非常多。这里各种旅馆民宿很多，还有一条小小的酒吧街，可以供游人晚上消遣用。
　　佟佳瀹带着两个人找住处，对街上的各式各样的旅馆视而不见，却偏偏在一家酒吧门前停了下来。
　　因为刚刚中午，酒吧还没有开门做生意，大门紧闭。佟佳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于是拿出手机来打电话，皱着眉头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串不知所云的语言，商青自然是一句也没有听懂，只依稀听见好像是说了一句“闻宣”什么的。三秒钟之后，门开了，一个人挟着一阵罡风席卷而出。
　　那人皮肤雪白、金发碧眼、眼窝深邃、嘴唇丰润、身材瘦高，像极了如今走纤细美丽路线的爱马仕男装模特。那白人男子打开门，谁都不理，一股脑抱住闻宣，闻宣哇哇大叫，拼命想将那白人男子扯下来。男子八爪鱼一般缠在闻宣小小的身子上，“啧”“啧”有声的亲了好几口。
　　佟佳瀹见闻宣小脸儿气的通红，终于施以援手，两根手指头捏住男子的后衣领，就把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骂道：“妈的你个恋童癖，给我离闻宣远点儿！”
　　男子对佟佳瀹谄媚的笑，在半空中张开双臂，就要熊抱住佟佳瀹，佟佳瀹右手提住那男子的衣领，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头，顶住男子的额头，让他不得近前。
　　男子苦笑：“佟……”
　　佟佳瀹将那人放下来，满脸黑线道：“我都告诉过你无数次了，我姓佟佳，不姓佟。”
　　闻宣显然被吓坏了，忘记摆师叔的架子，纡尊降贵躲到商青身后，商青有点儿不知道状况，只听见佟佳瀹命令那人道：“Salvatore，去给我徒孙提行李，不然小心我都让你的小心肝闻宣提。”
　　名叫Salvatore的白人男子一听，顿时屁颠屁颠跑过来，狗腿道：“这位美人，敢问行李沉否？可要小生助一臂之力？”
　　……
　　商青彻底无语了……
　　商青落在后面，悄悄问佟佳瀹道：“这个Salvatore是什么人？”
　　佟佳瀹说：“他曾经是天主教庭的司祭，也就是神父。”
　　“曾经？”
　　“是啊，他被开除神职了。”
　　“啊？为什么啊？”
　　“嗯，其实也没什么，他只不过是犯了摩西十戒的第七条，不可□。”
　　商青汗下来了，小小声：“是不是因为猥亵未成年人？”
　　佟佳瀹哈哈大笑：“算是吧！”
　　***
　　Salvatore本只穿一身睡衣，顶一头乱发，就被佟佳瀹直接从床上拎了起来，此刻怪叫着冲进衣帽间，片刻之后再冲出来之时，俨然已经换了一个人般。
　　他本就身材高挑清瘦，面相更是西方人少有的细致，此刻穿一身合体的纯黑色西装，洁白的小立领衬衫，领口处系一根细细的淡蓝色丝带饰结，猛看上去，很让人眼前一亮。
　　Salvatore得意洋洋的，如同雄孔雀般在闻宣面前转了一圈，顺便抛媚眼无数，闻宣回头对着佟佳瀹和商青做呕吐状。
　　佟佳瀹翻个白眼，问：“Salvatore，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Salvatore眨眨眼睛，带着三个人往自己的卧室走去，边走边吹嘘：“佟拜托我的事情，我上刀山下油锅都给你办好，不然你以后就不会答应把闻宣嫁给我了。”
　　“我不姓佟……”佟佳瀹反驳的有些无力了：“而且没有上刀山下油锅那么严重吧？”
　　Salvatore好学的问：“佟，上刀山下油锅是什么意思？”
　　“……我……不……姓……佟……”
　　Salvatore从床底下拉出一只黑色的尼龙袋，鬼鬼祟祟的环顾四周一下，“刷”的拉开了拉链。
　　是两支枪。商青出身盗墓世家，对枪械不能没有了解，只第一眼看到这枪，就知道是好货。
　　这是两支瑞士SIG公司产的SG551短枪管型突击步枪，这种枪最大的特点是大量采用工程塑料以降低重量，弹匣透明，两侧附有弹匣联接卡隼，使多个弹匣不需附加其它装置就可以很方便地并联在一起，弹夹更换速度仅需5秒。SG551不仅外形漂亮，而且性能优秀可靠，备弹量大，射击精度高，连发时散布圆小，经瑞士军队使用证明，SG551非常适合恶劣的野外环境使用。
　　这个色神甫是从哪里搞到这种好东西的？
　　佟佳瀹伸手将枪掂出来，把玩片刻，对Salvatore笑道：“这东西不错。”
　　Salvatore笑得一脸谄媚，望着闻宣。
　　闻宣拿出另一支枪，熟练的上弹夹，“哗啦”一声拉开保险拴，对上了Salvatore的面门。
　　Salvatore被吓得“哇哇”大叫，一屁股坐在地上：“闻宣亲爱的，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走火就麻烦了……”
　　佟佳瀹将闻宣手里的枪压压低，闻宣说：“变态Salvatore，离我远点哦，我的枪法很准的，不信你问问我师傅。”
　　佟佳瀹点头。
　　Salvatore：“信，我信……”
　　商青接过佟佳瀹手里的枪，低声问：“师……叔祖，这老外从什么地方搞到的枪？”
　　佟佳瀹见Salvatore出去了，便好心解释道：“乖孙，Salvatore从前是天主教的司祭，在梵蒂冈天主教庭供职。知道梵蒂冈在哪里吗？”
　　“意大利。”
　　“对，那你知道意大利什么最有名吗？”
　　“瓦伦蒂诺？啊不对，肯定不是这个，——黑黑黑，黑手党？！”
　　佟佳瀹赞赏的摸摸商青的头顶：“孺子可教也……”
　　“师叔祖啊，Salvatore（转换打字法太麻烦了，一下皆称为萨尔瓦多）真的只是因为猥亵未成年人被开除神职的吗？”商青汗。
　　“啊啊，谁知道呢？”佟佳瀹明显在打太极。
　　“我们去倒斗，你不怕被他一个外人知道了，会走漏风声吗？虽说我们的行规也允许带着外人行事，但他毕竟是个外国人……”
　　佟佳瀹笑道：“看不出来嘛，你小小年纪，倒是挺谨慎的。没关系，Salvatore信得过，而且，他很有用。”
　　商青不忿的小声嘟哝：“说我小小年纪，你也不见得就比我大多少……”
　　佟佳瀹不理他，只问：“会用枪吗？”
　　“真枪只摸过56式半自动步枪，不过枪法还行。”
　　佟佳瀹点点头，递给他一支，说：“先熟悉熟悉，枪嘛，不过是大同小异而已。”
　　闻宣跳起来：“师傅！我的呢？”
　　佟佳瀹弹弹他的额头：“想用真枪？等你成年再说吧。”
　　闻宣嘟起了嘴：“什么啊，这次又要用弹弓……”话还没说完，就见Salvatore影子在门口一闪，进来了，于是赶紧闭嘴，在商青背后躲好。
　　商青叹气，暗想，这小鬼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还可爱些。
　　***
　　百里峡是一条绵延一百余华里的大峡谷，地势由高到低，穿过九道山隘，开放为风景区的，就只有前两道而已。越向深处走，人迹就越少，走到第五六道山隘的时候，便一个人烟也无了，崇山峻岭，植被茂密——多为温带阔叶林，再往海拔高处走时，则多为亚寒带针叶林和温带阔叶林混合林区。其间猛兽出没，若无一两件合手的枪械防身，还当真危险。
　　四个人凌晨出发，除了闻宣，每个人都背着足有三十公斤重的装备，扮作要去山中露营的普通游客，在景区门口等待着峡谷间的缆车。
　　后面还有很多路要走，能节省体力的时候就节省一些，至少缆车可以将他们送到第二道山隘附近。
　　佟家瀹总觉得商青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鼻梁上架一付眼镜，一脸小书生的样子，这三十公斤的装备，自己背起来都觉沉重，不由得替商青担心起来，问：“背得动吗？不然我替你背一些？”
　　商青拍拍胸口，说：“不用了，我这三年可不是白混的，您就瞧好儿吧。”
　　佟家瀹习惯性的又想伸手去揉商青的头顶，商青扁着嘴躲开了：“我又不是闻宣那个小鬼……”
　　佟家瀹缩回手，摇头笑了笑。
　　商青暗想：“这小师叔祖明明小小年纪，打扮得和普通的街头少年一样，怎么偏偏做事这么老气横秋？”
　　***
　　缆车是观光性质的，所以行进速度非常慢，等到了终点时，已经快要中午了。
　　四个人在当地的农家乐饭店吃过午饭之后，背着帐篷，走向深处一些的露营场所。
　　露营地在这峡谷中有好几处，这处离峡谷入口最远，所以人也最少，他们在露营地的边缘搭好帐篷，几个人全部挤进去，把背上的装备打开，一一整理检修。
　　萨尔瓦多拿的是一支银色的手枪，枪管细长，弹夹里只能放六颗子弹，枪身上刻着一个天使的形象，伸展羽翼，将整个枪护住。萨尔瓦多将子弹一一取出，再装回去。那子弹竟是银的。
　　佟家瀹对商青解释说：“银枪银弹有避邪的作用。萨尔瓦多以前还作过驱魔人，能不能驱魔倒是不清楚，但这玩艺儿对付粽子，还是有奇效的。”
　　萨尔瓦多一丝不苟的将子弹上膛，又拿出随身的水壶，拧拧紧，道：“这是教堂里施洗用的圣水，不过，这是我偷来的，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闻宣撇嘴道：“变态神父，圣水到你手里也变得龌龊了。”
　　“小甜心，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呃……龌龊是什么意思？”
　　闻宣：“?#￥%^*@……”
　　商青问：“难道真的有粽子吗？僵尸这种东西，你们有谁见过？”
　　两个男人一个小孩大有深意的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说：“谁知道呢？”
　　商青无语，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些人说话好象打哑谜一样，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总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实在让人火大。
　　佟佳瀹从旅行包里抽出一支长长的东西，挂在腰间，细看时，竟然是一柄长刀。刀鞘应是遗失已久，只用一只麂皮袋子盛放。
　　佟佳瀹见商青盯着自己腰中之物看个不停，心中倒想着要考考他的见识，遂将腰中长刀又解了下来，递给商青。
　　商青接过麂皮袋，小心翼翼打开，只见袋中刀光先闪了一闪，青气盎然，果然是把好刀。
　　将刀取出细看，只见是一柄大环刀，刀身长三尺五寸，刀柄长七寸，后有环，环宽四寸，刀背上共有九环，乃是一柄九环刀。
　　只见这刀身彩似丹霞，凛冽的青光之下，竟有五彩云纹隐隐流动，宝光逼人，近之则肌肤生凉。再看这刀背上的铭文，是类似于籀文，而又有些不同的文字，乃是春秋时晋国的文字。
　　以商青的水平，本不可能认得晋文，但他说起来也算是淘沙官世家出身，学艺三年有余，虽识不全这晋文，但古往今来，一些神器上的铭文的形制样式，却是烂熟于心。当下见了这四行铭文，不禁脱口而出：“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这，这竟然是大夏龙雀！”
　　大夏龙雀，乃是上古神器，相传为春秋五霸中之晋文公所有，在后来的第三次晋楚战争时，败给了名剑湛卢，之后屡经转手，最终不知所踪，没想到，时隔千余年，竟在这里得以一见！
　　具《晋书》记载，此刀“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刀主霸气，此刀更是如此，刀身波光流动，光芒凛然，触之即发，虽经两千年时光磨砺，刀锋依旧锋利如昔，若不是刀柄处磨损得厉害，有屡次修复的痕迹，当真看不出这刀竟是两千余年前的古物。
　　商青出身世家，货真价实的古物见过不少，但这传说中的神器，却是第一次得见，不由得大为激动。
　　佟佳瀹见商青竟然一语道破这刀的名字，不禁对这小孩有几分另眼相看，又见他喜欢得紧，拿住了那柄大夏龙雀，爱不释手的上下抚弄摸索，心中一动，说：“商青，打不打算以后一直做倒斗这行？”
　　“当然打算了，不然我今天来是做什么来的？”
　　佟佳瀹点点头，又问：“喜欢这刀吗？”
　　“喜欢！”
　　“既然喜欢，那就送给你了。”
　　“什么？师叔祖您说真的吗？”
　　佟佳瀹笑出了声，这个商青，平时没见他有礼貌，怎么这个时候师叔祖叫的这么顺溜，还有“您”来称呼自己。
　　他笑着说：“当然是真的了，你认出了这柄大夏龙雀，可见与它有缘。再说，我们行这一行，身边若是没有震得住的利器怎么行？我已有护身之物，这大夏龙雀，也是偶然得到的，就送给你也不妨。”
　　商青脸上却显出了犹豫的神色，又恋恋不舍的摸了大夏龙雀两把，依旧递还给佟佳瀹，说：“师叔祖，这大夏龙雀我不能要，君子不夺人之美。我看你这么多行李，还把这柄刀带在身边，一定是非常喜欢它吧？我爸早就把金代陶沙官的官印给了我护身，这刀……你好好收起来吧。”
　　佟佳瀹竟被他说的愣住了，还真的有这种便宜送到鼻子底下来都不知道占的傻瓜？这个小孩，还真不简单。
　　要知道，贪欲，是人类最难克服的欲望。若是普通人还好，贪些小便宜，无伤大雅。但若是倒斗摸金，行事太过贪婪，不留余地，往往会惹来杀身之祸，古今数千年间，倒斗行里死在这“贪”之一字下的，还不知凡几。
　　如今商青小小年纪，竟对这珍贵无比的上古神器说出“不要”二字，更是利落无比的归还给他，真是非常不易的。他并不是不知道这刀的珍贵，难得就难得在，明明知道珍贵，又是别人心甘情愿送给他的，都可以婉拒，若是换作旁人，或许会巧取豪夺也说不定呢。
　　佟佳瀹见他说的坚决，就不再勉强，将大夏龙雀接过，原样悬在腰间。心中对商青这个小孩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四个人准备停当，取出压缩干粮，牛肉干等物，煮开了一小锅泉水，胡乱吃饱。萨尔瓦多又取出了几粒复合维生素片，给每人都吃了两粒。
　　眼见着天色渐晚，佟佳瀹说：“大家早些睡，午夜时都要起来，悄悄撤了营地，不要惊动了其他人。”
　　四个人便窝在同一间小小的帐篷里，其间萨尔瓦多数次意图骚扰闻宣，闻宣身小灵活，在帐篷内躲躲闪闪，一张粉嫩的小脸气得通红，两个人闹的鸡飞狗跳。
　　佟佳瀹见怪不怪，自己缩在一角睡觉。商青就没那么轻松了，他生平第一次倒斗，心中不免有些激动，本就没什么睡意，这个时候被萨尔瓦多和闻宣两个人一折腾，更是睡意全无，睁大眼睛望着手腕上的夜光表。
　　还不到八点钟，离午夜，还远得很呐！
　　商青是被闻宣挠醒的。
　　那小鬼吊在他身上，八爪鱼一般四肢并用。商青本就十分怕痒，被闻宣一挠，几乎笑出声来。
　　佟佳瀹眼疾手快的握住商青的嘴，萨尔瓦多顺势就把文宣拎了起来。
　　四个人大气也不敢出，悄悄收拾好帐篷和行李，蹑手蹑脚的穿过景区隔离防护栏，向峡谷深处走去。
　　几个人谁也不说话，一口气走出了好几里路，这才微微的放松了下来。
　　百里长峡中，有不少溪流瀑布，几人不时涉水而行。此时正值夏季夜短，走了不久，天边就渐渐的泛出了淡青色。
　　开始的时候，还间或可以在半山腰处看见一些村落，越向峡谷深处走，人烟越稀少，路也更加的崎岖了起来。
　　闻宣刚开始的时候，还如同个脱了锁的猴儿一样，蹦来跳去，一会儿追追林间出没的松鼠野兔，一会儿又到溪水边撩一撩水，可走了三四个小时之后，脚步就慢了下来，一张小脸累得通红。萨尔瓦多趁机占便宜，将闻宣扯到背上背着，闻宣累惨了，居然没有跳脚大骂，乖乖伏在萨尔瓦多的背上，萨尔瓦多边背着他，一双贼手一边上上下下占便宜吃豆腐，闻宣无力反抗，干脆不予理睬。萨尔瓦多笑的一脸变态相，将这块小嫩豆腐里里外外吃个干净。
　　商青在家一向养尊处优，虽说并不疏于锻炼，但到底没有经历过这种急行军般的长途跋涉，再加上萨尔瓦多背了闻宣，佟佳瀹和商青两个人便又替他分担了一些装备，时间一长，走得更加吃力。
　　佟佳瀹见商青呼吸越来越粗重，就提议休息。萨尔瓦多背上背着个小祖宗，早就累了，此刻佟佳瀹一声令下，三个人立即倒在地上软做一团。
　　佟佳瀹见了三个人这个德性，不由得好笑，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干粮，三个淘沙官，一个外国神甫，吃饱喝足，继续上路。
　　***
　　没有缆车的四十多公里山路，非常崎岖，四个人倒是没有什么急事，于是拖拖拉拉，走了整整两天，直到第三天的下午，才找到地方。
　　那里已经是第九架隘口附近了。由于事先佟佳瀹早已得到消息，知道大体的位置，此刻探看方位，点了穴位，倒也没有费多大的耽搁。
　　这座金代古墓坐落在半山腰的一道缓坡之上，此坡坐北朝南之向，东西两边各有一道南北走向的山脊，古墓则在坐北朝南的山坡正中，呈“巨”字形拱卫之相（巨字中间那个扁口，就是墓室所在地，为方便理解，可将巨字顺时针旋转九十度后观察）。
　　这在风水学中，是有讲究的，这种冥宅的形制，叫做“太师椅”，坐北朝南向的山坡，便是太师椅的椅背，两侧拱卫的山脊，则是扶手。可保家口平安兴旺，后世子孙福泽不断。此种格局，最为规整，连探看墓土所用的铁锥、洛阳铲都不必使用，只看方位风水，就可以定下位置。
　　这种风水，是寻常大富豪阔人家可以使用的风水格局。
　　风水之道，其实并非是以风水最好为佳，若是埋骨之处有帝王之气，却埋了寻常百姓，后代不但不会有福泽，反而会因此而折福，凶事连绵，重则就会断子绝孙，所以，真正的好穴位，当以相宜为佳。
　　其实以佟佳瀹的经验，山陵不是没有倒过，山陵多为帝后陵寝，机关重重，最为凶险。这次带着商青这个菜鸟，还有闻宣一个小孩子，却不得不小心谨慎为上，先带着到这普通的豪族陵墓中练练手艺，循序渐进，不愁之后这二人没有进益。
　　这座墓已经有近千年的历史，上面的封土堆早已看不出一丝痕迹，不多工夫，定了穴位，几个人见天色已晚，也不急得这一时就下去。
　　况且他们淘沙官一脉，乃是官盗出身，并不像民盗那样，讲究天黑之后再下到墓里摸明器，天黑则阴气重，其实此时下墓，凶险反而较多。更何况这里荒山野岭，对面山坡上就远远可以看见绿油油小灯笼一般的眼睛在转来转去，看来虽说不过是几匹孤狼，但谁知这附近有没有狼群呢？并且这几人早有耳闻，第九道隘口附近的深山老林里，有文豹出没。文豹，又称华北豹（豹与猎豹不同种属，这里的豹不是指动物世界里的非洲猎豹和伊朗猎豹），文豹生性凶猛，甚至可与虎交锋，但一般不伤人，——一般不伤人，所以，还是不得不防，更何况此时正是八月初，是文豹刚刚产完仔的时候，母豹此刻最为凶猛暴躁，多疑易怒，惹上了就是天大的麻烦。
　　好在此处山林十分富庶，林中物产丰富，有不少可做猎物的野兔、野鹿、野猪和鸟类等等，到不用太过担心它们会因食物不足而袭击人类。
　　四个人支好帐篷，将枪中子弹顶上膛，放在手边的地方，点起了火堆，又在帐篷四周洒上一圈防蚊虫的草木灰，轮流替换着休息了一夜。
　　一夜无话，平安渡过。
　　第二天一早，是个难得的晴天。
　　虽说墓穴位置是早已定了，但因这墓穴有多种埋葬方式，因而挖掘的方法也有所不同。埋葬方式不同，周围的土质就有所不同，因而还是要先用洛阳铲探看。
　　洛阳铲的发明者是民国初年的河南盗墓贼李鸭子，据说其灵感来源于卖煎包子小贩搭棚子用的棚柱。棚柱脚下插进土里固定用的铁铲形物，就是洛阳铲的原型。洛阳铲自发明至今，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但仍旧只有洛阳区区几家手工作坊内可一打造，从铁铲的弧度、到材质，都非常讲究，稍有差池，探下去的洛阳铲，就无法带土上来。洛阳铲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却依旧变化不大，除了将以前的木质或竹质手柄换作可拆卸的钢管之外，没有其他变化。
　　商青从家里带来了一柄洛阳铲，在佟佳瀹的指挥下，分别在几个地方下铲取土，将带上来的墓土一看，却并无多大的特征。既没有防潮的白膏泥，也没有封椁的青膏泥，虽是经人动过后又回填的熟土，但土质中并无任何陶瓷、铁、铜、金、木等质物的碎屑。
　　商青用竹钉拨弄着铲中的土，犹豫的问：“土里什么都没有，这应该是砖结构的墓吧？可是为什么没有防潮防腐用的白垩的痕迹呢？”
　　佟佳瀹说：“我听人说起过，这一带挖出过二次葬的墓，如果是二次葬，葬的都是烂干净的骨架了，自然不用防腐。”
　　商青点头：“二次葬大多数是家族大墓，师叔祖，我们这次可发了！”
　　佟佳瀹笑着点头：“不错，而且如果真的是二次葬，里面全是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根本不会有粽子。我看这附近水脉丰沛，风水虽好，但地脉属阴，可能是养尸地，也难怪会用二次葬了。”
　　闻宣问：“师傅，你说这会不会不是二次葬？”
　　“也有可能不是。如果不是，就要看看咱们有没有本事从粽子嘴里挖出东西来了。”佟佳瀹无所谓的笑了笑，又问商青：“你怕不怕？”
　　商青天生胆子大，又出身盗墓世家，对于粽子，一直是非常好奇的，虽然有几分畏惧，但也早已被这第一次倒斗的新奇与刺激压下去了，“喂，你不要瞧不起人，闻宣那个小鬼都不怕，我有什么要怕的？”
　　佟佳瀹大笑：“你怎么知道闻宣不害怕？他现在恐怕吓得正在发抖呢。”
　　闻宣被师傅一语说中，脸涨得通红，嘴硬说：“我我我，我才没怕呢！”
　　几个人打打闹闹，边把挖掘用器械拿了出来。
　　这种挖掘器，俗称旋风铲，用三片锋利的铧犁叶片的一部分组成“掘进器”，样子很像电风扇的叶片，后部紧连着螺旋状的排土装置。如此一来，不但能够将土掘出、排出，而且能够运用螺丝钉的力学原理，打透墓砖。现代的盗墓贼大多不再使用这种工具，而是用爆破的手段强行进入墓室，这种做法，大多是一些流窜的散盗，没有行规门派，即使对墓室产生的彻底的破坏，也毫不在乎。
　　淘沙官一派，虽然不像摸金校尉那样行规森严，但是行事也不算太过不留余地，此刻只用旋风铲，在墓室旁边打一道通向古墓后墙的斜洞。
　　砖结构的古墓，墓顶最为坚实，有的古墓墓顶砖层采用七纵七横、共十四层青砖砌起来，竟厚达两米，砖块之间以石灰和铁片镶嵌，根本无法进入。而墓室的后墙，则多为一座砖结构墓室的薄弱之处，一般只有两层砖墙，手中如果有旋风铲这样的利器，凿开它们，其实并不费力。
　　很快挖到了墓墙，青色的厚砖。佟佳瀹一见这砖，不由奇怪的“咦”了一声，几个人连忙凑过来看，除了萨尔瓦多什么都不懂之外，都小小惊呼了一声。
　　“这个不像是金代的宋人墓嘛。”佟佳瀹用手摸了摸墓砖。那墓砖乌黑油亮，好像是浸了生桐油一般，不是寻常的青砖。
　　商青奇怪的说：“这竟然是明代的金砖？”
　　金砖，其实就是精制澄泥砖的俗称。明永乐帝朱棣将都城自南京迁至北京，兴建北京故宫，故宫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以及其他殿堂内,铺墁的都是大方“金砖”。
　　这种砖制作工艺极其复杂，明清时期的金砖出产地主要是苏州，因为苏州位于大运河旁，土质细腻，含胶状体丰厚，容易澄浆，制成的金砖自然坚硬密实，在苏州取泥炼制，首先用谷糠煅烧六个月，之后还要花上三年时间才能制作成，烧制技术和材料现在都已经失传，金砖烧成之后要“敲之有声、断之无孔”，敲击此砖有金属之声，所以叫作金砖。
　　金砖极其珍贵，就算在制法尚未失传的明代，也是价格十分高昂的。这座墓，竟用了金砖充当墓墙，可见必定是富可敌国的巨富之家。
　　几个人见了墓石后墙的金砖，又惊又喜。
　　惊的是得到的消息有误，只以为就是那一支遗留下来避世而居的宋人古墓，却没有想到竟是明墓，提前一点准备都没有；喜的是，墓主人豪阔至此，竟然用金砖造墓，可见内里陪葬品一定非常丰富。
　　可问题来了，金砖质地极其坚硬密实，仅靠一把旋风铲，说什么也不可能打穿墓墙了。
　　商青嘿嘿一笑，从包里掏出一小堆小巧的雷管导线之类的东西。佟佳瀹点点头默认了。
　　半个小时之后，“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小型且精确的定向爆破之后，墓室后墙砌的严严实实两层金砖被炸出了刚好可供一个人出入的盗洞。
　　佟佳瀹暗想，幸亏这小子想得周到，竟然把炸药带来了，不然他们根本进不了墓室，这好几天来的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萨尔瓦多吃惊的问：“佟，你们淘沙官的门人还是很厉害嘛！”
　　商青收拾着散乱的金砖，头都不回，冷冷的说：“他不姓佟。”
　　佟佳瀹耸耸肩，对着萨尔瓦多摊摊手掌，笑的很有几分得意。
　　萨尔瓦多敏锐的觉察到，这个叫做商青的男孩，看起来如同家猫一般温和无害，可却异常的敏感，一定是自己刚刚那句话中太过露骨的诧异刺伤了他敏感的自尊。淘沙官如今的确是人才凋敝，但虽然如此，却依旧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随便置喙的。
　　萨尔瓦多自己知道失言了，很有几分懊恼，他一向不太会和这些心思细腻的东方人打交道，如果人人都像孩子一样，单纯、直接，那该有多么好！（啊啊，看看这个万恶的恋童癖吧……）
　　他跑过去帮助商青收拾一地的碎砖块，商青见他过来帮忙，看了他一眼，萨尔瓦多小心翼翼的对他笑了笑，商青马上微笑了。
　　还是个单纯明亮的孩子嘛！
　　佟佳瀹心里有几分复杂的看着商青忙里忙外的收拾碎墓砖，这个笑容单纯明亮的孩子，就要在他的指引下，一步步走下那幽深的地下洞穴了。那里暗无天日，连空气的流动，都是从幽冥吹来的阴风。那里，不是这个温暖明亮的孩子应该待的地方。
　　佟佳瀹拉住商青的胳膊，握住他的手，问：“商青，你想好了？”
　　商青直起腰，抹着额头上的汗，奇怪的问：“想好什么了？”
　　“你要下去吗？你知不知道这一下去，就是贼，什么淘沙摸金，说穿了不过是个蟊贼。进去了就别想再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做人了。你真的想好了？”
　　商青咬咬嘴唇，点头。
　　“好。”佟佳瀹干脆利落的放手。
　　四个人一齐动手，不一会儿，盗洞口附近散碎的砖块被清理干净。
　　墓穴内似乎是通风的，靠近时，可以隐隐感觉到里面有阵阵微风送出。
　　仲夏时节，那风却是极阴冷的，带着湿泥土的腥甜气，竟然非常好闻。
　　虽说里面的空气可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佟佳瀹还是点了一支蜡烛，将洛阳铲的铲头卸下来，将铲柄接上几截螺纹钢管，把蜡烛送进了墓穴。
　　过了几分钟，蜡烛被取出来，小小的火苗被吹得乱晃，却没有熄灭。
　　佟佳瀹对几个人招一招手，说：“都带好头盔，把头顶的灯打开。商青跟着我，闻宣你跟在商青后面。这里是深山老林，不需要有人望风，萨尔瓦多在最后，注意保护闻宣。”
　　萨尔瓦多满口答应：“闻宣小甜心就交给我好了，我会保护他的！”
　　闻宣没有和他斗嘴，紧了紧背上的小背包，拉了拉萨尔瓦多：“不要废话了，快走。”
　　佟佳瀹第一个钻进去，商青站在洞口犹豫了万分之一秒，也跟着钻了进去。
　　这盗洞的位置，佟佳瀹找的极准，洞口距离墓室内部的地面只有不到半人高，商青从入口跳进墓室，脚下也是一色的乌黑色金砖，因为明代古墓距今较近，又用的是坚固无比的金砖建造，所以墓室内部结构保存得非常完好，没有一点塌陷的痕迹。
　　这是一座砖制仿木结构的古墓，坐北朝南，整体犹如一座院落，穹隆顶，与穹隆顶衔接处飞檐叠瓦，于木质的建筑结构相仿，落地处显然不是墓室正中的太室。用安全头盔上的战术射灯一照，依稀可以看见四壁有些粉彩壁画，细看时，却是一幅“鹿乳奉亲”图（二十四孝图中的一幅）。壁画下面，是一道砖砌的矮炕，炕上铺着些早已腐败如灰絮般的被褥，上面安放着几具人骨，人骨非常干净，骨根隐隐带着红色，这是古人用赤铁矿将人骨染红，是一种表示隆重的二次葬礼节。
　　几个人依照规矩，先没有急着动死者尸身摸明器，只是先在墓室内转转，探看方位和大致结构。
　　佟佳瀹经验丰富，只一眼就知道了这墓的大体结构，因为见这墓中也没什么凶险，所以边走着，边对商青和闻宣讲解了起来。
　　其实这座古墓，就是明显的一座严谨遵守明堂图所建的墓室。
　　所谓明堂，结构也非常简单，正中间，有一间较大的正方形墓室，这间墓室，叫作“太室”，太室之外，又有四堂，东西南北，两两相背。这四堂依东西南北的顺序，分别称为“青阳太庙”、“总章太庙”、“明堂太庙”、“玄堂太庙”。四间太庙左右，另有小耳室，分别称为“左个”和“右个”。太庙又称宫，四宫与太室之间，以一室二房相连，室居中，房居两侧。四宫相背于外，四室相对于内。如此算来，除太室以外，四周共有二十四间墓室。他们进来时所打的盗洞，就是位于正北的玄堂宫的背后。
　　其实明堂之制，最初是上古时期宫室的通制，后因为古人事死如事生的观念，宗庙帝陵便也依同此例。而后到东周时期，天子式微，诸侯陵寝也多如此布局，越到后世，帝陵反而不再依同此例，而寻常富贵之家的祖坟是越建越规模巨大，为了彰显家族的身份地位，竟大多依照明堂太庙之例建造坟茔。
　　这种结构的墓室，一般只在四宫及中间的太室安放棺椁尸骨，若是二次葬，便无棺无椁，只沿着墙壁砌矮炕，将尸骨陈列其上。每间可砌数道矮炕，每张砖炕上摆放的尸体，多为夫妻或兄弟、妯娌，不同代则不同炕，同一间墓室之内，所安放的则多为一房之内，血缘较近的亲眷。太室则是安放祖先尸骨之地，有祖坟的意义。左个右个，多摆放一些死者生前所用器物，两房中间的室，则多有一些比较珍贵的陪葬品了。
　　四个人先将四宫及周围的耳室等二十四个房间转遍，每间房间均有一幅粉彩壁画，都是二十四孝图其中之一幅，刚好二十四幅。室中有些箱笼坛罐，内里想必就是陪葬品了。可现在急不得，还不是拿出它们的时候。
　　按照盗墓行里的规矩，凡进一墓，必先找到正牌的墓主人，在他灵柩前面，要烧香上供，再念叨几句诸如“天下大旱，无钱吃饭”啊、或是“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中有十八媳妇，下有八岁孩儿”啊、又或者是“官逼民反，走投无路，借几个钱揭竿起义以充军饷”之类的废话，才能心安理得拿东西。
　　其实这些讲究，不过是盗墓贼的自欺欺人，给自己找个作贼的借口，也好在精神上面起到一点自我安慰的作用。佟佳瀹本来不想照这个规矩来，可淘沙官一派本就凋零了，若是再不照足了规矩办事，那与外面一些流窜的散盗又有何不同呢？
　　想来这座明代古墓的墓主人，必定要算是葬在太室里面的那位了，当下只得带着另外三个人一起来到了中间的太室。
　　一进太室，四个人都大吃一惊。
　　这个太室里面，除了四座双身、双首、头生鹿角、舌垂过胸的陶质镇墓兽俑之外，竟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墁的依旧是一色乌黑油亮的金砖，地势极平整，四面墙壁上分别四扇角门，通向外圈的四宫，整间墓室呈规则的正方形，并不很大，边长决不超过十米，在四盏射灯的照射下，一览无余，可偏偏只有四座陶俑，其他棺椁土炕之类，却是没有的。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现象。
　　要知道这种家族合葬的墓室，建成之后，定是要先将祖宗的遗骨请入太室，安放妥当之后，才会有其他家族中过世的人陆陆续续葬进来。刚才他们看得明白，四宫之中，已经葬了不少骸骨，没有理由太室中却空无一物。
　　这座明墓四周并无其它盗洞，况且四室之中盛放陪葬品的各种容器摆放井井有条，没有被人为移动过的痕迹。
　　四个人都觉得蹊跷，于是很有默契的一齐望着佟佳瀹。
　　佟佳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说：“先出去，不要拿任何东西。这里的地脉并不像地面风水显示的那么好，恐怕是个养尸的凶地。”
　　商青第一次倒斗，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出去，很有几分不甘，但见佟佳瀹表情凝重，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几个人依照与先前进来时相反的队形，由佟佳瀹在最后殿后，向盗洞所在的，正北的玄堂走去。
　　一进太室正北的角门，应是玄堂太庙与太室相连的室，旁有两房。此室乃是出太室之后第一间墓室，所以相应的，墙壁上的粉彩壁画是二十四孝图的第一幅——孝感动天。图上是舜帝在田中耕作的景象，因为他的孝行感动了天地，所以大象替他耕地，飞鸟代他锄草。
　　几个人过了玄堂小室，进入玄堂太庙（也叫玄堂宫），依旧是先前所见的二十四孝图第二幅——戏彩娱亲。一切都如同四个人刚刚进来时一模一样，可偏偏，四盏战术射灯齐齐照射之下，先前刚刚炸出来的盗洞，竟然没了踪影！
　　四个人大惊之下，连忙跑到墙角处仔细搜索，可刚才明明就在北面墙壁上的盗洞，此刻却踪迹全无。光滑平整的乌黑色金砖，整齐的砌住了墓墙，没有丝毫被动过的痕迹。
　　佟佳瀹拔出突击步枪，用枪杆敲敲刚才有盗洞的地方，“笃笃”的声音中，并没有空洞感，可见外面居然就是回填的密密实实的墓土。
　　商青第一次进古墓倒斗，见了这个架势，不免有些慌张，问：“师叔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记错了，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是从这里进来的？”
　　佟佳瀹摇了摇头：“这个墓室结构并不复杂，不可能记错。这里面不干净。”说着站起来，叮嘱众人说：“都把枪支准备好，我们再去转转。不要慌张。”
　　大家依言行事，闻宣将自己的弹弓也掏了出来。那个弹弓居然是钢铸的骨架，上面的皮筋是由足有小指粗细的橡胶制成，弹弓的弹丸，则是沉甸甸的大钢珠，有半个拇指肚大小。这哪里是弹弓，如果使用得法的话，这弹弓的杀伤力绝不逊于手枪！
　　商青见闻宣虽然紧张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动作却毫不含糊，自己刚刚的胆怯也不由得飞出九霄云外，——连一个孩子都如此镇定，自己可不要先乱了阵脚。于是将子弹上膛，拉开保险拴，依旧由佟佳瀹打头阵，自己紧随其后，萨尔瓦多殿后。
　　不知道这个萨尔瓦多是什么人，居然连一点紧张感都没有，嬉皮笑脸的将自己的银质手枪别在腰间，走路还不老实，边走着边对闻宣动手动脚。
　　闻宣小脸上一片如临大敌的严肃表情，也不理睬萨尔瓦多。商青觉得萨尔瓦多太吵闹，搞得自己本就紧张的神经更加烦躁，不由得想回头制止，可只看了一眼，他就闭嘴了，——这个萨尔瓦多，看似胡闹，可实际上却在动作间时时刻刻护住闻宣矮小的身子。
　　商青摇头暗叹：这个万恶的恋童癖！
　　四人呈一列纵队，将二十四间墓室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只除了，盗洞不见了。
　　佟佳瀹问商青：“雷管和炸药你带了多少？”
　　商青苦着脸回答：“只带了一点，刚才已经用完了。”
　　佟佳瀹见商青脸色越来越难看，安慰说：“你不要紧张，比这次凶险几百倍的情况我都遇到过，还不是照样全身而退，说什么也不会在这种小阴沟里翻船的。现在我们暂时还算安全，只要找到问题的关键，一定能够出去。”
　　商青点点头，他越是紧张，脑子里就越是转得飞快，忽然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太室？那里面有问题？”
　　佟佳瀹点头表示同意，将突击步枪握在手里，说：“我们再进去看看，现在虽然相对安全些，但是想要出去的话，就必须找到墓主人的遗骨，否则只能被困死在这里。”
　　太室依旧是平静一如刚才，平滑的地板与四壁，一色乌黑油亮的大块正方形金砖，砌的严丝合缝。正中四座陶俑，似乎是与地面相连，不可搬动。
　　整个墓室死一般的寂静，让人心中越发惶恐。萨尔瓦多说：“佟，我们应该快一点找到出口，不然盗洞被堵死了，我们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里的。”
　　这一句话却提醒了商青，他说：“不对，刚刚我炸开墓墙的时候，好像感觉到里面有风，这里面的空气，是流动的！”
　　既然空气是流动的，那么，说明墓室中必定有通风的渠道，与外界并不是隔绝的，几个人听了这话，立即分头在太室中搜寻起来。不一会儿，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四座陶俑之上。
　　四尊镇墓兽的陶俑脸似海马，头生鹿角，双头双首，大张的口中，垂下长长的舌头，口中呲出两只锐利的獠牙，这种镇墓兽，叫做魌头，是由上古时期巫师跳驱逐瘟疫的舞蹈时所佩戴的面具演变而来的，在传说中，有驱疫疠，存亡魂的作用，是普通墓穴中常见的镇墓兽，通常是守在棺椁四角的。
　　商青将手指放在魌头的口边，似乎有一丝隐隐的微风从它口中溢出，“是它们！魌头兽就是通向外面的通风口！”
　　他试图搬动其中一尊陶俑，但不知是因为陶俑太过沉重，还是因为陶俑与地板是一体烧制而成的，总之不管他用多大的力气，镇墓兽俑都没有被移动分毫。
　　商青用力搬动陶俑，不由得累出了一身大汗。
　　正在此时，外面似乎传来隐隐一声闷响，可能是夏季的雷雨，想来雷声距离此处必定很近，连这深埋地下的幽深洞穴中，都能够听见那沉闷的雷声。
　　此时佟佳瀹刚好站在墓室正中间的金砖地板上，一阵滚滚的闷雷响过之后，佟佳瀹竟然一下子趴到地板上去了，商青刚要出声问他，只见佟佳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就把自己的耳朵贴到地砖上。
　　又是一阵闷雷，比刚才那一阵雷声更近更响，仿佛是有一道霹雳打在头顶上一般。由于共鸣的作用，整个墓室都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
　　商青和闻宣、萨尔瓦多面面相觑，众人本就因为紧张和焦灼而显得有几分苍白的脸，在彼此的战术射灯照射之下，显得尤其蜡黄。此刻头顶不断有惊雷声滚过，偏偏墓室内除了雷声的共鸣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就连一直嬉皮笑脸的萨尔瓦多脸上，也显出了一些紧张的神色。
　　佟佳瀹在地板上附耳倾听了片刻，跳起来，说：“这间墓室下面是空的，可能是因为金砖砌的太厚，走路时觉察不出来，但打雷的时候，仔细听的话，还是能感觉到这里与别处的震动不同。下面肯定就是墓主人的埋骨之地。”
　　商青听了这话，顿时泄了气：“炸药已经用完了，我们只有一把旋风铲，连两层金砖都打不透，这里如果和墓顶一样是用七纵七横、共十四层金砖砌成的，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打开它啊？”
　　佟佳瀹想了想，说：“应该有机关可以打开的。像这种家族的墓葬，每次向里面安葬家族成员的时候，都要到祖宗灵柩面前贡三牲祭礼，还要行一大堆礼仪，必定有打开地板的方法。咱们分头在地板上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和别处不同。”
　　于是三个男人一个男孩一起爬到地上，地毯式搜索。
　　不一会，闻宣就大声喊：“师傅，你看，每个陶俑下面都有两条地砖的缝隙比较大！”
　　果然，墓室四角的四尊镇墓兽脚下，都有两条砖缝较其它稍稍宽了那么一点，沿着墙面的方向延伸，两座陶俑之间的砖缝互不相交，呈“回”字形。这几条砖缝与其他相比，差别十分细微，如果不是趴在地上用眼睛紧贴着地面观察，根本就无法发现。
　　佟佳瀹绕着墓室兜兜圈子，皱着眉头思索，而后又从衣袋里拿出纸笔来写写画画，一边画着，一边用步子测量着砖缝与陶俑的距离等等。
　　其他三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见他忙着思索，便都闭紧了嘴，不便出声打扰。
　　佟佳瀹写算了片刻，一拍大腿，说：“这是一座四相方枢，只要按照正确的方法推动，就可以开启地下的机关。”
　　“那你会不会……”商青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四相方枢，不由得担心的问。
　　佟佳瀹笑笑说：“这只是一个几何游戏，如果我的计算没错的话，打开它应该很简单。”说着，就走到东北角的镇墓兽俑前，将它轻轻向西一推。
　　那座陶俑显然是嵌在砖缝之间的某种轨道上的，象商青刚才那种直上直下的搬动，自然动不得它分毫，但是如果找准了方向，只要轻轻一推，它就顺着轨道滑了开去。
　　定四相、推五运、排六甲、布八门、明地德、立人道，运用三元九运（这段是青囊经里关于奇门遁甲的运算口诀，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原理，佟佳瀹将四座陶俑一一向不同的方向推动，按照奇门盾甲之术，有的推动一次，有的则推动数次，且方向也是各不相同。
　　商青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闻宣和萨尔瓦多显然是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何希奇，只捏紧了手中的武器，打起精神，在旁边警戒。
　　佟佳瀹突然直起身子，对着三个人打了一个手势，那意思是说，都向后退。其余的人会意，退至墓室的墓墙边。
　　佟佳瀹点点头，将西南角的魌头兽向东推动约三尺的距离，只听地底传来“啪嗒”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接二连三的响动。
　　佟佳瀹几步跳到墙角，喝道：“都趴下！把枪拿出来！”自己说着，也“刷”的一声将腰间的上古宝刀大夏龙雀拔出来，横在面前，将其余三个人牢牢护在身后。
　　那连续的重物落地声越来越密集，听起来离地面也越来越近，地面的金砖终于开始塌陷，先是墓室正中的一块砖落了下去，塌陷的面积一圈一圈的向外延伸，地面原本镶嵌的密实整齐的金砖犹如多尼诺骨牌一般，按照顺序逐一塌陷下去，最后，就只有沿着墓室四壁的一道窄窄的地面保持原样，没有陷落。
　　商青早就看的傻眼了，他可是第一次倒斗，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不过这种墓葬的形式他倒是有所耳闻，地面的机关可以控制开启墓室，若是想关闭墓室的话，只需将墓砖按一定的方法码起，再将机关闭合，便又恢复原样。只是这种机关，不可能在地下墓室内部开启，想要打开墓室，就必须在上层挪动镇墓兽俑的机关。
　　这种墓葬，极其坚固，却只能从外部打开，绝对无法从内部开启，所以不是为了防盗，而是为了镇尸用，可以防止尸变了的僵尸从内部跑将出来。
　　商青在佟佳瀹背后问：“是不是有粽子？”
　　佟佳瀹说：“还不一定，总之小心点。怕不怕？”
　　商青咬咬牙：“不怕！”
　　佟佳瀹见墓砖的下落已经停止了，却并没有设么异动出现，于是将手中的大夏龙雀插回麂皮袋中，回身拍拍商青的肩膀，说：“你在上面等，我和闻宣先下去，没有异常的话再叫你。”
　　“那可不行，闻宣还是个孩子，要下去就我陪你下去。”
　　闻宣拉紧背上的背包带，瞄了商青一眼，说：“老师侄，年龄小并不等于没用，你少瞧不起人。”
　　商青懒得和一个死小鬼计较，只望着佟佳瀹。佟佳瀹被他哀求的眼神攻击的招架不住，不由得皱眉说：“下面很危险，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跟宗长交代？”
　　商青说：“不用管我老爸那个老头子，我不下去看看，这一次岂不是白白跑了一趟吗？我总不能永远躲在你背后让你保护吧。”
　　萨尔瓦多拍拍佟佳瀹的后背，说：“佟，你保护得太过了，这不是好事，很不像你的作风哦。不下去历练历练，我们可爱的小甜心什么时候才能出徒呢？”
　　佟佳瀹皱皱眉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只觉得商青这个孩子特别干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表里如一。商青勇敢又热血，难得的是还非常聪明。长得又是斯文乖巧，带着眼镜的样子，好像一个刚从私塾里放学回家的小书生。总之是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与这幽深污秽的地下洞穴格格不入，更别提要他冠上“贼”之一字的称号。
　　所以他总想保护他，使他远离这一切，下意识的将他护在身后，觉得他比自己的徒弟，那个又拽又不可爱的早熟的臭小鬼闻宣还要年幼。
　　他回头看看商青充满乞求的星星眼，又看看萨尔瓦多一脸该死的丝笑非笑的表情，终于点点头：“好吧，我们一起下去。你一定要小心！”
　　商青欢呼一声，扑到佟佳瀹背上，大力抱了一下。
　　佟佳瀹苦笑着推开他，将背包中的登山绳掏出来，一头挂在一尊魌头兽俑的脖颈上，另一头小心翼翼的顺着第二层墓室的敞口处垂了下去。
　　下层墓室显然极深，黑黢黢的根本看不到底。萨尔瓦多拧亮了两支六英寸军用红外荧光棒，扔了下去。
　　一片淡蓝色的光晕里，只见下层墓室散乱了一地的金砖，至少有十米深，墓室正中有一道长长的东西，好似是一条长长的土炕，上面灰扑扑的摆放了一些物品，大概就是尸体之类的吧，在散乱的金砖之间，那长形土炕状物体四角，有四座兽形陶俑，虽然光线暗淡看不太清楚，但依稀可以看出是四尊类似与魌头的镇墓兽陶俑。
　　现在当然还不是冒冒失失冲下去的时候，几个人将头盔上那几盏光线已经有些黯淡的射灯重新更换了干电池，再次检查枪械，避邪用的糯米和茅山符也放在随手可得的衣袋中准备好。萨尔瓦多变戏法一样从背包里取出一支——水枪，将偷来的圣水灌进去，插在腰间。
　　那水枪是用色彩缤纷的塑料制成的，上面还画着充满童趣的米奇图案。
　　尽管此时已经是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大家还是望着他无语了半分钟，可看着萨尔瓦多一脸认真的表情，于是忍笑都忍的很辛苦。
　　商青觉得头盔有些松，于是取下来调整下颌处的系带，忽然某个角度，头盔上的灯光正好打入了幽深的下层墓室，照射在下层墓室正中那一道长长的物体上，商青几乎觉得自己是一瞬间的错觉，他看见那貌似土炕的长形物体的最左侧，忽然剧烈的晃动了一下。他心中惊跳，但由于并没有看清，也不便说出来，免得使大家产生不必要的恐慌，于是悄悄靠近了些，再用头盔上的射灯去照射那一片区域，却平静的很，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或许是看走眼了？商青觉得自己肯定是太紧张了，其实哪里有那么多粽子，养尸地是非常罕见的，而且就算是养尸地，周围产生一点点条件或环境的变化，都未必真的会使尸体变成僵尸。不过这里地脉属阴，而地表风水之相又极好，正是最为凶险的墓相。
　　这件事坏就坏在佟佳瀹得到的消息有误，只说是普通的金代墓葬，又没有提前来踏勘地脉，所以毫无准备。这里表面看是一座二次葬的古墓，本没有什么可怕，谁知道竟横生出这些枝节。
　　帝陵往往更加规整，虽说其中机关消息非常凶险，但代历朝历代，陵制都有明文规定，因袭沿用，不免大同小异；加之帝陵都设在风水绝佳之处，断断不会在养尸的凶地设陵，所以绝无尸变的事情，以至于如今竟被这小小的明墓困住了手脚。好在佟佳瀹经验丰富，此时虽带着商青这个生手不免束手束脚，但商青看起来也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累赘，情况倒还不算是太棘手。
　　佟佳瀹忽然想到古时有一种这样的传说，说是寻找极阴极凶的地脉，活埋数条人命，或是新近凶死之人，以未经人事的女子为佳。女子属阴，处子又未得过男子元阳，乃是纯阴之体。再用邪法将尸体镇住，使之尸变而终不得出，凶煞与亡魂的冤戾之气在墓穴中不断郁结，这一股凶气与地脉相冲，便可改换风水之相，变大凶为大吉，再将家族成员葬入附近，则可保子孙后世代代达官显贵。
　　不过这一方术太过阴毒，其法又流传很少，并且万一祖坟被破，后代子孙当即报应不断，直至断子绝孙，血脉无存。招行凶险，又报应不爽，所以从未当真发现过有这种墓葬。
　　这种凶险的墓葬有个名字，叫做“十凶”。
　　据西晋道学大师郭璞的《洞林别诀》中所载，凡墓地不佳者，可归为十凶地：“一曰天败，其地曾经洪水推荡，龙神不安；二曰天杀，其地曾经雷霆震霹，龙神惊恐；三曰天穹，其地落处孤单吐舌，龙神不聚；四曰天冲，四面低垂，八风交吹，龙神不定；五曰天倾，明堂斜泻，四水不归，龙神不住；六曰天湿，明堂渐渍，草污臭秽，龙神不吉；七曰天狱，地在深坑，不见外阳，龙神暗昧；八曰天狗，在山肘外，并无六建，龙神反背；九曰天魔，土色虚浮，脆弱不坚，龙神浅薄；十曰天枯，皮毛焦硬，干燥不滋，龙神凶败。”犯了十凶，则子孙流离、愁困、孤独、游手、败帛星散、疾病缠绵、愚顽、恶逆、贫贱、夭绝。
　　而这种十凶墓，一旦僵尸尸变之后被人冲犯，破了墓中凶煞之气，则十凶当即尽数应验在墓主人的子孙后代身上，报应不爽，凶险至极。所以将之称为“十凶”。
　　以如今种种迹象看来，此墓定是从未有人发现过的十凶无疑，依稀可以看到下层墓室中亦有四尊镇墓兽俑，若这四尊兽俑是专门镇尸驱鬼的方相兽，那此墓必定有僵尸。
　　方相不比一般的镇墓兽，并不常用于普通墓葬之中，方相乃是凶神，只有尸体在下葬之前便已产生尸变的墓穴中，才铸造方相兽俑，用来镇压僵尸。
　　***
　　几个人在上层墓室准备妥当，互相对望一眼，佟佳瀹揉揉闻宣的脑袋，又拍拍商青的肩膀，没有说话，只呲牙笑了笑，第一个顺着登山绳滑了下去。
　　很快，四个人全部顺着登山绳滑到了下层墓室中，举目一望，只见这座墓室比上层墓室不知大了几倍，正中间的长条状物，乃是排列整齐的一排棺椁，外椁极其巨大，上面布满了铜绿色的锈迹，竟是铜椁。
　　再细看这一排铜椁四角的四尊镇墓兽，顿时众人的心都凉了。只见这兽俑身长熊皮，头生双角，鼓目呲牙，面相凶恶，黄金四目，身披玄衣朱裳，就是方相兽无疑了。
　　此时再反观那一列巨大的铜椁，更觉诡异。天子四椁，寻常人家并不用椁，豪强大家则用一棺一椁，一般是木棺木椁，只有为了镇压尸变，才会用铜椁来加以禁锢。
　　养尸地，只能从外部机关开启的墓室，方相兽，铜椁，凡此种种，只说明了一个问题，——有粽子！
　　从左至右数一数，一共是十一具巨大的棺椁，正中间的一具却不是铜椁，而是一具上好金丝楠木椁，椁身金棕发亮，带有明显亮点，只涂数道生桐油，上有浮雕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有紫气东来的画面，取其吉祥的兆头。
　　只是这预兆吉祥的浮雕画面，在这幽暗的地下洞穴中，无论怎么看，都只觉得一阵阵让人心中发毛的诡异。
　　四个人正在四处打量，突然，最左侧的一座铜椁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那撞击声非常响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激烈挣扎，就要破棺而出一般！
　　这深埋地下四百余年的铜椁中，竟当真有什么活物不成？！
　　几个人武器都在趁手的地方，当下都抄枪在手，四个人迅速聚拢在一处，佟佳瀹和萨尔瓦多在前，将闻宣和商青掩护在后，四个人目不转睛的望着被撞击震的抖动起来的铜椁。
　　那撞击声越来越大，商青只觉得脊背都发麻了，自从进了这座十凶墓之后，一直以来隐隐的恐惧感瞬间被无限扩大，人类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仿佛是来自本能的一般，根深蒂固，那恐惧袭来时，根本就让人无法抵挡。
　　铜椁剧烈的晃动起来，紧接着“砰”一声巨响，布满铜绿的椁身从内部被撞击的突出一块，那铜椁本就年代久远，加上这里水脉丰富，墓穴中又通风良好，空气湿润，早已锈的不甚牢固，眼看着就要被里面的东西破门而出了。
　　佟佳瀹对萨尔瓦多使个眼色，两个人会意，齐齐向前跃起，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团白花花的东西终于冲破了铜椁，闪电一般蹿了出来。
　　是僵尸。
　　这是一具年轻女子的僵尸。只见这女尸皮肤上长着一层细茸茸的菌丝束状的白毛，两颊擦着鲜红的胭脂，身穿白色的绣衣，头戴紫金凤衔珠的步摇，浑身的衣饰完好如新。从绣花罩衫下露出的脚上尖细的趾甲长短不齐地穿透绣鞋，指甲亦是长而尖利，连牙齿都因过长而暴突在外，面色青白，正是所谓的青面獠牙。
　　这就是《阅微草堂笔记》中所描述的白僵了。
　　萨尔瓦多先冲到白僵面前，扬手就是一枪，将一枚银弹射入了白僵的心脏。可谁知那白僵竟然全然无惧，只因为枪支强劲的力度而动作稍稍迟缓，继而仿佛是被激怒一般，双目暴突，发出一声怒吼，直冲萨尔瓦多而来。
　　萨尔瓦多没有想到自己防身的法器对这白僵竟然毫无作用，不由得心中大骇，一个躲闪不及，险些被那僵尸钢针般锐利的指甲划伤。
　　佟佳瀹几乎同时赶到，见枪支对这白僵无用，便举起大夏龙雀，一刀直劈向白僵的胸口。
　　对付僵尸，古今中外的方法其实大同小异，或是用木桩将其心脏钉死，或是剜出心脏焚烧之，抑或是用银弹将心脏打穿。总之，僵尸的命门在于心脏。所以这一刀，佟佳瀹是用足了力气，砍向白僵的胸口。
　　大夏龙雀是上古神器，本身就霸气盎然，据说这种神器都有避邪驱魔作用。此时那巨刃夹带着一股猛烈至极的纯阳罡风迎面劈来，白僵似乎颇为忌惮，僵硬的向后一跳，但是由于佟佳瀹的动作奇快，这一刀根本躲避不及，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白僵胸口连皮肉带肋骨都被大夏龙雀的利刃砍出一条长长的大口子，佟佳瀹借着刀锋的劲力，手掌一翻，登时将白僵大半片胸膛挑翻了起来，白僵吼吼大叫，几人惊魂未定的看向白僵的胸腔时，却更加觉得可怖。
　　那白僵的胸腔里，竟然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凡成僵尸者，五脏不一定全有，但一定要有心脏，心脏乃是僵尸的命门，若是没有心脏，则无从汲取生气，根本成不了僵尸。然而眼前这个白僵，居然胸腔之内空无一物。就连佟佳瀹都不禁觉得脊背生凉。
　　其实僵尸并不可怕，人们怕僵尸，大多是因为不知道克制的方法，此刻从铜椁中钻出来的这具白僵，显然就是那种非常可怕的。
　　更何况，这墓室之内还有十具棺椁，若是都跑将出来……只怕无法招架啊！
　　白僵被佟佳瀹一刀掀掉了大半个胸腔，似乎颇为恼怒，插着十指尖锐的爪子的就冲了过来。萨尔瓦多急忙又冲过去增援，他八成是想从腰间抽出手枪来用，慌乱之间，却将别在另一侧的水枪抽了出来，眼花缭乱之际，也顾不得多想，对着那白僵的面门就射了出去。
　　那圣水的水珠一沾到白僵的脸，它立即发出一阵骇人至极的痛吼，直着双膝向后一跃，蹦出了好几米，紧接着便捂住脸痛苦的倒在地上。
　　萨尔瓦多一见大喜，连呼上帝保佑。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听见紧挨着钻出白僵的那具铜椁旁边，又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撞击声。紧接着，好几具铜椁都同时开始摇晃撞击起来了！
　　完了。
　　几个人脑中同时浮现出如此两个大字。
　　白僵虽然害怕萨尔瓦多的圣水，但他总共就只有那么小小一管水枪中的一点圣水，刚才虽然击退了那具白僵，却已经把水枪中的水用掉了小半，如何才能对付这少说也有十具的僵尸？如果万一墓主人那具金丝楠木椁中再钻出来一具终极大BOSS级的僵尸，那岂不是就死定了？
　　三个成年男人很有默契的将闻宣护在最后，紧紧靠着下层墓室的墓墙。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嘭嘭嘭”几声连续的巨响，又有五具白花花的僵尸冲破了铜椁的束缚，窜了出来。都是一色的青年女子。
　　眼看着僵尸就向自己的方向冲过来，佟佳瀹和商青无法，只得举起突击步枪，以近半圆的射击面向着那几具僵尸扫射。
　　这种瑞士产的短管突击步枪火力非常强劲，后坐力也很大。僵尸中了子弹，虽不致命，但依旧被火力压制的一时无法靠近。
　　但这决不是长久之计。
　　萨尔瓦多趁机又将圣水射出，其中三具白僵哀嚎着窜到墓室另一头，然而圣水已经用完了。
　　此时眼前还有两具僵尸，棺椁中至少还有四具，情况简直是燃眉之急！
　　佟佳瀹转头对身后的闻宣说：“快！”
　　闻宣会意，掏出放在衣袋中的拌了黑狗血的糯米，一扬手，就向面前的两具白僵撒了过去。
　　黑狗血与糯米，都是避邪之物，两具白僵显然颇为忌惮，被糯米撒中了就哀嚎不止，身形也迟钝了不少，但依旧没有后退。
　　佟佳瀹对萨尔瓦多喊：“趁现在那几个粽子还没跑出来，快掩护闻宣和商青爬到上层去！粽子膝盖不会打弯，跳不高！”
　　其实上去也只是暂时安全，粽子虽然爬不上这十米高的光滑墓墙，但是如果不灭了僵尸，破了这十凶墓，就算上去，最后也会被活活困死在里面。
　　但如果不上去，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这白僵将自己撕成碎片，却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商青更换弹夹，区区五秒钟时间，那两具白僵便又向前逼近了几米，连适才被圣水伤到，退至墓室另一边的五具白僵，也慢慢要爬起来，返回来攻击他们了！另外几具铜椁也被冲破，又有僵尸冲了出来！
　　情况真是万分危急！
　　商青边用突击步枪扫射，边吼着：“闻宣！你先上去！”
　　闻宣知道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他留在这里，只能是添乱，于是在萨尔瓦多的帮助下抓住了挂在墙壁上的登山绳。
　　刚刚向上爬了几步，本来伏在墙角的一具白僵猛然间暴起，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扑到萨尔瓦多背上，尖锐的五指“噗”的一声，齐根没入了萨尔瓦多的肩膀。
　　这一下惊变陡生，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其余几具白僵就又扑了过来。佟家瀹和商青疲于应付，自顾尚且不暇，本不抽不出手来援救他。
　　只见那白僵五指插入萨尔瓦多的肩膀，顺势就沿着他的身体向上攀爬。闻宣本来已经向上爬了几米，见那白僵突然暴起发难，伤了萨尔瓦多，居然又顺着登山绳滑了下来，几乎只一秒钟的时间，他用脚勾出了萨尔瓦多腰间的银枪，用脚尖将枪向上一挑，接在手里，一枪正中白僵的额头。
　　那白僵正趴在萨尔瓦多身上，仰着头奋力向上去抓闻宣的脚，银枪的子弹速度和劲力都非常大，这一枪正中额头，使得它的头更加向后仰去，闻宣见状，连忙补射一枪，打中了白僵的咽喉。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就如同奇幻冒险电影里的特技镜头。银弹没入白僵喉咙的那一瞬间，僵尸身上光滑的皮肤一瞬间干瘪暗淡下去，就如同有什么怪物吸干了它全部□一般，迅速的干枯、变黑、干肉纷纷从骨架上脱落，还未落地便化为灰尘。
　　只是僵尸体重极沉，登山绳因为承受不住两个人和一具僵尸的重量，再加上几个人在绳子上缠斗不休，居然断裂了。
　　萨尔瓦多被巨痛疼的短暂昏迷了一瞬间，再睁开眼时，就看见一推散发着难闻恶臭气味的灰尘从天而降，被呛得几乎背过气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的，一具白僵在佟佳瀹和商青两个人的火力扫射下，也倒地不起，继而在一瞬间化为飞灰。
　　闻宣大叫：“打它的喉咙！”
　　佟佳瀹和商青根本不及多问，连忙停止毫无效率又浪费弹药的扫射，将步枪端起，几个点射，白僵应声而倒，继而迅速干瘪腐败，化为尘土。
　　这一场危机终于停止了。
　　只是萨尔瓦多的伤势显然比较重。白僵的全身上下都带尸毒，此时看看他肩上的伤口，四周的皮肤都已经乌青了，而且更是奇痛无比。萨尔瓦多脸色都变得惨白了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闻宣赶紧将剩下的糯米敷在萨尔瓦多的肩上，撕下一角衬衣进行简单的包扎。糯米可以克制尸毒，只是不知道这么深的伤口，还能否将尸毒拔出来。
　　一裹上糯米，萨尔瓦多顿时觉得疼痛减轻了不少，打起精神和佟佳瀹一起察看墓室内的情况。
　　几个人在地板上翻翻找找，却发现地板上散落着几块小小的硬块。那硬块拿在手中，也说不出是石头还是金属，或者别的什么，呈不规则的圆柱体形状，显然不是墓室中原有的东西。
　　商青将手中的小圆柱体端详片刻，又放到鼻端闻一闻，一股尸臭扑面而来，顿时被呛得连连咳嗽。这东西，显然就是从粽子身上掉下来的。
　　商青问佟佳瀹：“这东西是不是蜡？”
　　佟佳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知道了，这是虫白蜡！那几个白僵，生前一定都是被这虫白蜡害死的！”
　　虫白蜡，是一种蜡虫吸食冬青树的树汁以后，分泌出来的动物蜡。这种虫白蜡的熔点很低，而凝固点则比较高，换句话说，就是只要稍稍加热，它就会溶化为液态，再稍稍冷却，便又会凝固为固体。
　　所谓用虫白蜡杀人，就是事先给人吃了蒙汗药，人吃了蒙汗药后，体温降低，心跳变缓，此时用勺子将刚刚溶化为液体的虫白蜡灌进被害人的口中，因为事先吃了降低体温的蒙汗药，所以虫白蜡液进入人体后不久，便开始凝固，而这个凝固的地方，就是咽喉处。不断的灌入蜡液，使它在人的咽喉处凝结，最终将人活活憋死。（其实蜡液凝固的地方是食管不是气管，但照样可以将人憋死，原理可以参照被食物噎死的事例。）
　　这种害人的方法极为阴毒，因为蜡液的温度不高，不会在死者口中形成烫伤的痕迹，而古代的仵作验尸并不像现在这样事无巨细，只要看看尸体表面没有致命伤痕，肚肠里也没有毒物，那便大多就定为自然死亡了。根本就不会想到要去切开尸体的喉管。
　　而白僵胸腔中空无一物，则是这十凶墓的必要条件之一。若僵尸有心，便会自行吸取生气，会扰乱地气，而若无心，则死者的满腔冤戾之气就会与地脉地气相会，地脉中的凶气，就成了这种僵尸的生气，所以这种僵尸，是不会离开墓室的。而当喉管中的蜡块被击出，顿时尸气大乱，失了命门，所以当即就会灰飞烟灭。
　　除了佟佳瀹，其他几个人对这种用虫白蜡液害人性命的阴损招数都是闻所未闻的，听了佟佳瀹的解释，心中都觉得阵阵发凉，暗叹人心之歹毒。为了自家的发达，竟不惜以这种手段害人性命，还要令死者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当真是活该被倒了祖坟。
　　此时粽子被消灭了，萨尔瓦多的伤势也暂且没什么大碍，可问题是，挂在上层墓室中魌头兽颈上的登山绳被僵尸拽断了。四个人，显然是被困在里面了。而且墓室正中那座金丝楠木巨椁，依旧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里地脉极阴，又尸气纵横，方才进来时的盗洞不翼而飞，此刻细细想来，大抵因为这洞中阴气太盛，而十具女尸的冤戾之气充塞了整个墓穴，使墓穴中的状态总是停留在她们刚刚被葬入的时候。现在僵尸被毁了，说不定就可以破了这层障眼法，重新找到消失的盗洞口。
　　虽然说倒斗行里最忌莽撞行事，讲究行事要一动不如一静，然而此刻几个人被困在这幽深的墓穴之中，萨尔瓦多的伤虽无大碍，但拖的久了也不是办法。几个人一打商量，干脆，撬开那金丝楠木巨椁，倒要看看这里面还有什么鬼东西！
　　几个人来到那金丝楠木椁面前，只见巨椁正对着的地方，有一方小小的汉白玉祭桌，上有一尊香炉，炉中尤遗留着一些散灰。商青用手指捻了一些香灰，放在鼻端闻了闻，时隔几百年，那灰烬依旧是异香扑鼻。闻到鼻腔里，顿时浑身上下都有说不出的舒坦，那一股奇香沁入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顿觉疲劳和紧张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佟佳瀹见他捻着香灰闻个不停，不禁好奇，也凑过来闻了闻，惊喜道：“这好像是白涎香！”
　　白涎是龙涎香的一种。龙涎香其实就是抹香鲸吞食了软体动物之后，软体动物身上坚韧的角质颚和舌齿不容易消化，这些东西在抹香鲸体内聚集，鲸的肠道被刺激之后分泌出来的物质，这种物质经过肠道被排泄出来，就是龙涎香，其实说白了不过就只是抹香鲸的粪便而已。
　　排入海中的龙涎香起初为浅黑色，在海水的作用下，渐渐地变为灰色、浅灰色，最后成为白色。白色的龙涎香品质最好，它要经过至少百年以上海水的浸泡，将杂质全漂出来，才能成为龙涎香中的上品。
　　这种白涎，本就价值极高，再经过古代特殊方法的加工，加入密不外传的配方，可以制成这种白涎香，白涎香不但是延年益寿的灵药，更是克制尸气尸毒的圣物，难怪这墓中葬入了这么多具尸骨，却从未有僵尸暴起伤人的事情，原来是这白涎香起到了镇尸的作用。只是一则因为白涎太过珍贵难得，二则是因为这种香的制法早已失传，所以如今这种白涎香是早已绝迹了的。
　　商青听说这竟然是倒斗行里古今传颂的镇尸圣品，不禁大为慨叹，又想到这东西既可克制尸毒，那想必对萨尔瓦多的伤势肯定是大有裨益的，于是几个人七手八脚将萨尔瓦多肩头胡乱包扎的绷带揭开，只见那一层糯米都变黑了，于是赶紧抹去了糯米，抓了一大把香灰，糊在依旧血流不止的伤口上，闻宣扯掉了自己身上的棉布衬衫，又将伤口重新包扎，不一会儿，那绷带上渗出来的的血迹就变成正常的红色。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再看那座木椁，却依旧毫无动静。
　　金丝楠木虽然坚硬致密，但也比不上那硬如精铁的金砖，像旋风铲这样的利器，还是可以轻易将楠木椁打穿的。
　　那木椁极厚，质地纹理非常致密，生长周期至少要在一百年以上。几个人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将那层厚木板撬开，露出了内棺。
　　内棺也是木质，色泽黑紫，紫色中带有殷红色的花纹，油润不干，纹理中夹杂着一些金黄色的棕眼，居然竟是金星紫檀！
　　紫檀木极为珍贵，看这紫檀木内棺的质地纹理非常细腻，几乎看不出年轮，应该是印度产的小叶檀。这种小叶檀，有一种说法就是“十檀九空”，凑成这一付整块的寿材，用掉的紫檀木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因为这金星紫檀自身的花纹和金星就已经十分华丽美观了，所以表面也没有什么纹饰，整个棺身用榫卯结构固定在一起，没有一根钢钉，做工精良，几乎看不到连接处的缝隙。
　　这种榫卯结构的器物，只要破坏其中一处，便可将其整体拆开。佟佳瀹将大夏龙雀的刀尖插入棺角连接处的细缝，此处是一个托角榫，将三块棺板连接在一处。他手腕略微转动，“啪”的一声，一块嵌入了下面竖板的木榫掉了出来。
　　佟佳瀹对身后的三个人打个手势，三人一起向后退了几步。佟佳瀹从背囊里掏出一柄奇形怪状的物事，这个东西是钢骨结构，连着一条长长的绳索，中间是一个扁圆柱体的钢墩，下面连着三个锐利有如獠牙的锥体，那锥体分为三节，转动中间的圆柱形钢墩时，三个钢锥可以任意收缩合拢，好像是人手一般。
　　佟佳瀹将钢爪固定在略微翘起的棺盖上，那钢爪牢牢抓住了棺盖，拎起绳索，退到其余三个人身边，将手中的绳索一拉，一下子就将重量至少有两百斤的棺盖掀到了地上，余下的几片竖板顿时散落下来，露出了内棺中的东西。
　　商青瞪大了眼睛，根本对棺中的东西没有反应，他被自己刚刚见到的一幕惊呆了。——这个佟佳瀹，这个小师叔祖，怎么力气这么大！要知道紫檀木是极其沉重的，像这样整块的木材，望少里说也要二三百斤，佟佳瀹那细细瘦瘦的一只胳膊，看着他根本没怎么费力气，只手一扬就把那块紫檀木板拽了起来，他难不成是武林高手？
　　“商青！”佟佳瀹招手叫他，“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看看！”
　　商青从无限震撼中惊醒过来，此时再看看师叔祖佟佳瀹的背影，顿时觉得无限高大起来。听到佟佳瀹叫他，立即屁颠屁颠的如同宠物狗一般跑过去（啊啊，又一只忠犬诞生了……），和大家凑在一起观看内棺里的东西。
　　令人奇怪的是，内棺别说是粽子了，连尸骨遗骸什么的都没有，棺底垫着厚厚的灯心草，这种东西，防潮是有奇效的，只不过，这棺里的灯心草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早已变成干瘪暗淡的黑色。
　　灯心草上，铺设着层层叠叠的锦缎之类，也不知是紫檀木棺保存的好，还是灯心草的防潮作用，那些锦缎被褥都颜色光鲜如新。而那层层叠叠的锦缎上面，却摆着一只金光闪烁的坛子。
　　这座金坛子高约两尺，直径约有一尺，用朱砂封口，仔细看时，却不是金的，只是上好的陶罐，外面刷着极均匀的金粉。
　　除了萨尔瓦多，其他三个人都认识这个坛子，这叫做“黄金瓮”，是二次葬中盛放死者骨头用的殓器。
　　在第二次入葬之前，会先有“捡骨”的仪式，将祖先的遗骨从旧墓中请出，在举行一系列繁冗的仪式之后，将骨骸按照先放髋骨、尾椎骨，再把骶骨、腰椎、胸椎依次竖着往上排列，再用鲸须将所有的脊椎骨串起来以免散乱；然后，再把脚趾骨、胫骨、腿骨和手指骨、桡骨、尺骨等依次放入，再把头颅放在最上面的顺序放入。如此，整副骨架就清清楚楚地分段垒放装入了这小小的“黄金瓮”。
　　只是这黄金瓮虽说名为黄金，但依照规矩，是必定要用陶罐的，这座墓的墓主人不知是何方神圣，墓中从墓砖到寿材无一不极尽奢华，就连小小一座黄金瓮，还要刷上金粉。
　　不过，倒斗的贼嘛，自然不会去管墓主人是谁，这些就交给考古队的学究们去研究好了。他们几个，只管拿了东西走人而已。
　　几个人刚刚吃了这墓中粽子的大亏，心中自然半点敬畏也无，将墓主人的黄金瓮倒了个底朝天，那瓮底竟然用的是数百颗龙眼大小的珍珠垫底，当下流光溢彩，宝光莹润的落满了棺底。
　　于是大家老实不客气地将它们都装入一个袋子，交给商青背着。又将那棺底铺设的绫罗绸缎撕成长条，一端系上登山爪，扔到上层墓室中，试了几次，终于挂住了墓室边上的镇墓兽俑，拉了拉，因为那锦缎保存的好，所以还算坚固。
　　闻宣体小身轻，便先顺着长绳爬上去，将被扯断的登山绳用死结打好（这里不得不说明一下，就是登山绳被粽子扯断，一节还飘在半空中，一节落在下层墓室里了，呵呵，我有点罗嗦了，笑……），再扔回到下层墓室之中，三个男人陆续爬了上来。
　　几个人不敢耽搁，立刻跑回正北方向的玄堂宫，进去的一瞬间，都松了一口气，盗洞果然出现了！
　　有句话说得好，叫作“此地不宜久留”，虽说四室中可能还有其他一些珍贵的陪葬品，可这座古墓实在诡异，现在盗洞好不容易出现了，如果还要贪图其他陪葬品，耽搁个不停，谁知道还会不会出现其他什么别的意外？
　　更何况四个人又都不是贪婪之辈，好不容易才脱险，当下说走便都干干脆脆的走，佟佳瀹依旧在最后殿后，四个人都陆续爬出了盗洞。
　　出来时才发现，天都已经黑了，他们在墓室里，竟然被困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帐篷依旧还在，营火的灰烬还原样摆在石块垒起来的火塘里，可是四下里不远处，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几点荧光，绿幽幽的光芒，两个一组，在周围来回逡巡。
　　头天晚上几个人在这里露营，对面山坡上的猛兽根本就没有靠近这里，现在仔细想想的话，肯定是因为这座古墓阴气太重，动物大多有一种本能，会自然而然的畏惧这片地方，不敢靠近，此刻十凶墓已经被破了，自然凶煞的阴气也荡然无存，那些野狼和文豹之类的动物，长期生活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根本从未见过什么人类，所以就丝毫不知道害怕，此刻见了这从未见过的帐篷等物，自然好奇的过来瞧瞧。
　　它们好奇，可麻烦了这四个盗墓贼，——他们是来盗墓的不是来盗猎的，更何况野狼和文豹都非常凶猛，虽说手中武器充足，但说不定就会出了什么差池闪失而受伤。
　　此刻已经是夜晚将近九点钟了，四个人在墓室内耗了十二小时，身心早已极度疲惫，若是摸黑在这崎岖险峻，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赶路，实在是不可行，唯今之计，也只好在这危机重重的地方暂时休息了。
　　好在那些野兽还有一怕，那就是火。
　　四个人将篝火重新升起，佟佳瀹向火内倒了些准备消毒伤口用的酒精，火苗熊熊而起，顿时将周围的一些野兽吓走。四个人商量一下，决定让受了伤的萨尔瓦多，以及年纪最小的闻宣先进帐篷休息，佟家瀹和商青一起看守营火。
　　商青虽然累极，但是毕竟年轻，加上他生平第一次倒斗，虽说凶险万分，但此刻四个人都全身而退，并没有什么惨痛的伤害事件发生，所以现在坐在明亮的篝火旁边，回想起刚才的经历，就只剩下了兴奋而已。
　　他坐在火堆边喋喋不休的回味在墓室里的每一个细节，夏季的山风很清凉，可火堆却异常滚烫，烤的他年轻的面颊一片水润润的红。
　　佟佳瀹微笑着听商青有些失去逻辑的话语，他盯着火苗，不时点头，“嗯”或者“啊”。他知道商青不在乎他回答什么，商青只是有很多话要说，很多很多，他只是需要一个好的听众。
　　佟佳瀹看着商青，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只不过这个人，有一点比他强，做贼都做得这么兴高采烈。
　　商青难得的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我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你说过萨尔瓦多很有用，可是我看他好像也没什么用嘛，最后还要靠闻宣一个小鬼救他。”
　　佟佳瀹笑出了声，男人的本性，都爱围着强大的同性打转，同时打心眼里贬损那些没什么用的、比自己还没用的、或者是和自己差不多一样没用的同性，商青这么单纯的孩子，居然也是如此。
　　他笑着说：“萨尔瓦多平时可是很厉害的哦。你想想这次的事，根本就没有他发挥的余地嘛！”
　　商青不屑一顾的撇着嘴。
　　佟佳瀹也压低了声音：“而且我们一些海外的渠道，还要靠他。你想啊，枪支军火，倒出来的东西，哪一样不得经过重重关卡？这些都要靠萨尔瓦多。如果没有他弄来的突击步枪，我们恐怕现在不是在这里烤营火，而是在阴间烤鬼火了。”
　　商青点点头：“这么说倒也对啊。那他真的可靠吗？他到底什么来历？”
　　佟佳瀹微笑道：“他什么来历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他这人还算是个好人，不会做什么丧尽天良的缺德事；第二，他喜欢的是闻宣，而我是闻宣最爱戴的师傅啊，所以就绝对可靠。”
　　“我靠，他真的是恋童癖？我还以为是他在开玩笑的。”
　　佟佳瀹意味深长的点头：“没错，他就是恋童癖，绝对不会对十四岁以上的青少年产生想法，所以咱们绝不能让他知道，闻宣还差一年多就要成年了。”
　　商青顿时张大了嘴，佟佳瀹眼疾手快，在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之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教训道：“你想把狼招来啊？”
　　商青嘴里呜噜呜噜的挣扎着，举高右手，表示自己一定决不出声，佟佳瀹这才将手松开。
　　商青喘着气说：“闻宣那小鬼怎么可能有十六岁多了呢？我看他的样子和个子，也就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嘛。”
　　佟佳瀹并不回答他的话，只微笑着问：“那你看我多大了？”
　　商青说：“别怪我不尊重师叔祖您老人家啊，我看你这小身板，最多也就是二十岁，不可能比我还大。”
　　佟佳瀹呵呵的低笑，说：“闻宣和我一样，都是从小练的缩骨功，你虽然知道有缩骨功这种东西，但是肯定不太了解吧。”
　　“嗯，不怎么了解。”
　　“从小练习缩骨功的话，骨骼发育的会比较迟缓，要远远的慢于同龄的儿童，而且最后停止发育的时候，一般都会停留在青少年时期，所以显得特别单薄，看起来就会觉得‘这个人不过是个小鬼而已’这样，所以你才会觉得我比你小。”
　　“啊啊，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总觉得那个小鬼早熟的很呢。”商青受教，又问：“那为什么他的脸看起来也像小孩子呢？”
　　“那小子天生娃娃脸而已，这一点倒是很随我。”
　　“我看他是天天装可爱装成习惯了，等等，随，随你？师叔祖，您老人家不会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了吧？”
　　佟佳瀹一巴掌拍到商青的后脑上，恼羞成怒：“我靠我还没那么老吧，我连媳妇都没有呢，儿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师叔祖，您到底多大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问问。”
　　“噢，那就不用告诉你也没关系了吧。”
　　“……没……关……系……”
　　烧得通红的营火噼叭作响，商青倒在佟佳瀹的肩上睡得口眼歪斜，红艳的火苗照亮了佟佳瀹一脸苦笑的表情。
　　“怎么会这么没用？”闻宣扯开一包压缩饼干，又倒了些水温水，“凭你的话，那个粽子扑过来，你不可能躲不过的吧？”
　　萨尔瓦多嬉皮笑脸：“宝贝，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嘛！”
　　闻宣恶狠狠的将饼干塞进萨尔瓦多的嘴里：“怪不得你们外国佬说人金发碧眼其实不是夸奖呢，就和我们形容人绣花枕头差不多一个意思。看见你我就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了。”
　　萨尔瓦多苦笑着说：“闻宣，有时候看你还是挺早熟的一个小鬼，不过啊，小鬼终究只是小鬼而已。”
　　闻宣咬咬嘴唇，脸涨红了：“你不会是——为了替我挡住那个粽子才受的伤吧？”
　　萨尔瓦多耸耸肩，“那怎么可能？我可是很怕死的。而且你现在虽然可爱的很，但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吧。”
　　闻宣低声咒骂：“恋童癖！”
　　萨尔瓦多从善如流：“谢谢夸奖。”
　　闻宣气得脸红，但看在他受了伤的份上，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同他打嘴仗，只是闷声不吭的将萨尔瓦多的伤口用专业的药物和卫生的绷带从新处理一下。
　　白涎香的香灰可以拔除尸毒，闻宣将萨尔瓦多肩上裹的的衬衫布解开，看看伤口，流出来的血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已经没有那种乌青色了，可见尸毒已经拔尽。于是将淤血和混在血液中的香灰用酒精棉球擦干净，再用双氧水消毒。见伤口依旧没有愈合的痕迹，还不断有鲜血涌出，于是又蒙上可溶性止血网，再用医用纱布包扎，最后，又打了一支抗生素的针剂。
　　萨尔瓦多看着他小小的一双手在自己身上忙来忙去，满是疲惫神色的脸上，表情一片严肃，紧紧咬着下唇，印出了一排浅浅的，暗红色的牙印。当下心中不知怎么一动，几乎就要抱住他吻上去了。不过，还是忍住了。
　　还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啊。萨尔瓦多在心中无声的哀叹，闻宣啊闻宣，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回应我的爱……
　　那乌木的发，子夜的眼，鲜血滴在洁白的雪地上一般的皮肤。这是童话中的白雪公主，（这句话是童话白雪公主里，白雪公主亲妈形容自己女儿的话，厚厚……）这是他心中的，童话一般的孩子。
　　***
　　深夜。佟佳瀹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呼呼大睡的商青，满脸苦笑：刚刚认识这个小子还不到一周，他怎么表现得好象认识我已经快一辈子了这么亲热呢？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深夜。萨尔瓦多搂住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子，小身子蜷缩在自己的胸口，发出细微如幼猫般的呼吸声，一样是满脸苦笑：我当然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当然是。可是，我又怎么舍得让你觉得有压力？你还这么小。闻宣啊闻宣，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佟家瀹见商青睡的沉，又心疼自己的徒弟闻宣，再加上萨尔瓦多受了伤，更加需要休息，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办法，——自己多受一点累，一个人撑过这一晚好了。
　　他将商青弄到旁边厚软的草地上躺好，从行李中拿出了一件厚一点的衣服盖在他身上，而后又从行李里翻出红茶包，在火堆上烧了浓浓的热茶，喝了提神。
　　深山里的野兽很少见到火光，所以十分畏惧，一直也不敢靠近前来。佟佳瀹一个人喝着热茶，脑中乱纷纷的胡思乱想中，这一夜，也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佟佳瀹红着双眼，黑着眼圈，青白着脸将三个睡如死猪的人一一揪起来。
　　商青睡眼惺忪的从草地上爬起来，看见佟佳瀹的脸色，“啊呀”的惊叫出声：“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佟佳瀹揉揉额角，“你答对了。”
　　商青焦急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佟佳瀹挥挥手：“少废话，快去收拾行李，我的那份也拜托你了。”
　　商青得令，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行李。
　　事不宜迟，赶紧回去是正经。
　　几个人将营地和帐篷收拾好，因为已经消耗了许多物资，所以回去的路上，装备比来时轻了很多。
　　佟佳瀹因为在墓中耽搁了很久，早就疲惫已极，再加上整整一夜不曾合眼，夜里山风还是很冷的，他又把厚衣服给商青盖在身上，自己硬生生被吹了一夜的冷风，所以此时脑中总觉得微微眩晕，弯腰从地上拎起背包，刚刚直起身子的时候，眼前禁不住一黑，脚下就稍稍打了个晃。商青正好在他旁边，赶紧扶住了，问：“喂，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佟佳瀹摇摇头，抓起背包轮到肩上，呲牙笑了笑，说：“没事，快走吧。”
　　商青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将佟佳瀹的背包抓到自己肩上，佟佳瀹刚要出声反对，商青耸耸肩，指了指闻宣。
　　只见那个小鬼，早已经把萨尔瓦多的那份行李抢到自己肩上背好，小山一样巨大的背包压在他背上，显得那小小的孩子更加细小，仿佛马上就要被压垮一样。
　　萨尔瓦多试图去将那背包接下来，闻宣毫不客气的一拳打在萨尔瓦多肩上的伤口处，顿时疼的他脸色都白了，再也不敢去招惹这个小祖宗。
　　商青意味深长的看了佟佳瀹一眼，眼神的意思是说：“啊啊，原来闻宣他果然不是小鬼，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萨尔瓦多是为了救他受的伤。”
　　佟佳瀹回看他一眼，眼神的意思是：“没错，萨尔瓦多这个笨蛋，他怎么会还以为闻宣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就不再为那几公斤重的行李计较了。
　　他们进峡谷的时候，因为没有着急赶路，所以拖拖拉拉的走了两天，这次回去，一是因为有人受伤；二是因为在十凶墓中困了很久，大家都有些急于离开这里；三是因为食物已经快要没有了。所以四个人都急于赶路，日夜兼程的往回走，脚程比来时快了许多。走了一个白天，就赶了一多半的路程了。
　　晚上的时候，商青因为知道佟佳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了，就提议先休息一晚，而后再赶路，可佟佳瀹却极力反对：“这里附近已经有不少村庄人家了，就算连夜赶路，也不可能会遇到野兽，能早一点回去，才能彻底休息啊。”
　　“既然有村子了，为什么不干脆借宿一晚呢？我听说这里民风很朴实好客的。”
　　佟佳瀹指指商青背上的背囊，说：“枪支、洛阳铲、钢爪、旋风铲，还有几百颗价值连城的龙眼大的珍珠，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借宿，万一被人看到一件，岂不是要把我们几个全害死了。”
　　商青见佟佳瀹说的的确有道理，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几个人草草吃过晚饭，重又戴上头盔，打开头顶的射灯，趁着微薄的月色在山中继续赶路。
　　商青走在佟佳瀹的后面，就像佟佳瀹自己所说的那样，他的身子看起来的确单薄，尤其是在这样刚硬猛烈的山风中，他栗色的头发微微扬起，露出一段细瘦的后颈，有些肥大的上衣紧紧贴在背上，印出了他身体清瘦的轮廓。他的肩膀和腰身还带着少年一般青涩稚嫩的线条。
　　可商青知道，只要这个人回过头来，那双眼睛之中所流露出来的犀利和智慧，决不是一个少年所应该有的眼神。
　　半夜里忽然下起了雨，但因为距离最近的露营地已经很近了，所以大家也没有停下来避雨，依旧赶路。他们是在天亮之前到达最近的露营地的。
　　这个时候到达，营地上没有人是醒着的，这样最好，至少不会因为四个人太过狼狈和灰头土脸，而引起不必要的围观。
　　于是依旧支起帐篷，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将脸洗干净，于是天就亮了。
　　坐上第一趟缆车，大家始终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松懈了下来。
　　佟佳瀹因为头天晚上被吹了一夜的山风，已经有些着凉，再加上晚上又被淋了雨，整整两天两夜没有睡觉，早已打了无数个喷嚏，这个时候坐上缆车，就算是个铁人也撑不住了，不到五分钟，就靠在缆车的玻璃窗上睡着了。
　　萨尔瓦多和闻宣也各自打着盹，山间风大，有时候一阵大风刮过来，缆车就会晃动。佟佳瀹睡得太死，缆车晃动之下，后脑被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很不小的一声撞击，他居然都没有惊醒，只皱了皱眉毛，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着了。
　　商青看见佟佳瀹这副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看他现在这样，根本想不到就是这个睡的迷迷糊糊的、软啪啪的人，是怎样在那恐怖阴森的十凶墓保护自己的，更不要提那让商青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无穷怪力。
　　正胡思乱想间，又一阵山风吹来，佟佳瀹的后脑再次“砰”的撞在玻璃上，却依旧没有被惊醒。
　　商青坐在他旁边，伸出胳膊将佟佳瀹的脑袋揽到自己肩上，佟佳瀹睡梦之中觉察到有一处柔软得多的所在，不由自主地靠过来。
　　商青用胳膊圈住他的身体，将脸颊靠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也睡着了。
　　这趟缆车是观光性质的，所以速度非常慢，一直开了小半天，这才到达峡谷的出口。四个人睡的死猪一般，是被景区的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叫醒的。
　　商青先醒了，看那个工作人员要去叫醒佟佳瀹，于是赶紧打个手势，让那人出去，他自己走过去，轻手轻脚的将佟佳瀹背到自己背上。
　　一将他的身体背到背上，商青就在心中叫了一声不好。佟佳瀹的身子滚烫异常，连扑在自己后颈处的呼吸，都是热热的。
　　商青问萨尔瓦多：“你那里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吗？他好像发烧了。”
　　萨尔瓦多吓了一跳：“佟发烧了？他身体一向很好的。我那里还有几间客房，可以休息，赶快回去吧。”
　　闻宣走过来摸了摸他师傅的额头，皱着眉说：“我师傅都好几年没有生过病了，怎么会突然发烧？唉，果然还是我太没用，连累师傅了。”
　　商青和萨尔瓦多面面相觑，这孩子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他都能联系起来。要说连累的话，萨尔瓦多和商青这两个大人恐怕责任比较大一些吧。
　　商青背着佟佳瀹，佟佳瀹一只细白的胳膊从他的肩膀上垂了下来，走路的时候，那只胳膊就一下一下的晃动，晃的商青心里好像是被尖细的猫爪一下子一下子的挠，细细的疼了起来。
　　这个人，明明无比强悍，可偏偏又这么惹人疼惜。等等？疼惜？
　　商青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实在太恶心了，居然会疼惜一个大男人，一个比我不知道强多少倍的男人。幸亏刚才那句话没有说出声，不然给我这要命的小师叔祖听见了，还不当场用突击步枪将我突突了才怪！
　　一路上，佟佳瀹都没有醒。显然，他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迷了。
　　两个人的汗在商青的背上腻在一起，能感到隔着薄薄的衣料另一边，那湿滑滚烫的肉体。他觉得，这条路，又短，又长。
　　***
　　到了萨尔瓦多的酒吧，请来了医生，只是普通的感冒，于是挂上点滴，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因为发着高烧，商青就用酒精棉替他擦背，擦着擦着，佟佳瀹醒了，声音有些嘶哑的问：“我们到了吗？”
　　商青点点头：“你病了，别说话。”
　　佟佳瀹点点头，又将头埋进枕头里，过了半晌，又抬起头来说：“你也睡吧，累了好几天了。而且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商青用额头贴着佟佳瀹的额头试试体温，两个人的眼睛一下子拉的极近，商青忽然感到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窘迫，有些狼狈的掉开了头，随后，只听佟佳瀹“噗嗤”一声轻笑，顿时，更加羞得脸都红了。他故意恶声恶气的问：“喂，你笑什么？”
　　佟佳瀹倒回枕上，并不回答，只将被子拢好，闭上了眼睛。
　　商青自己觉得讪讪的，于是也没有再说话，躺在佟佳瀹身边，胡乱扯了被子盖上。
　　他简直累得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架了，可偏偏躺下之后，却毫无睡意。耳中传来佟佳瀹一阵阵因为发烧和炎症而带上一种奇特的蜂鸣声的呼吸，于是更加睡不着。
　　他忽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看看佟佳瀹，那细瘦的身子陷在一堆被褥当中，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他伸手握了握佟佳瀹的胳膊，又鬼使神差一般顺了顺他的头发，继续顺着那头柔软的栗色短发一直摸到了佟佳瀹的脸颊……
　　商青触电一般抽回手，咬牙切齿的自我厌弃了一分钟，而后忽然放弃了一般的倒回枕上，顺手便将佟佳瀹抓进了自己怀里。
　　佟佳瀹病的神志不清，本能的向更加温暖柔软的地方钻。
　　商青紧紧搂住胸口那个毛茸茸的头，心中长叹一声：就这样吧。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商青醒来的时候，佟佳瀹还在沉睡，他摸摸他的脸，温度已经下来了。
　　潦草洗漱之后，推开门，刚好看到萨尔瓦多倚在楼梯上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特别暧昧的笑容，萨尔瓦多的话说的十分意有所指，他说：“睡美人还没有醒么？不吻他的话，他可是不会醒的哦。”
　　商青心虚的脸红了，他不知道萨尔瓦多是无意识的普通打趣，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装着十足十的流氓口吻，说：“如果我吻了，那醒不过来的恐怕是我了。”说着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这动作与他说的话极度不相称，萨尔瓦多险些笑出声来。
　　有意思啊有意思，这个戴眼镜的小孩，看来……哈哈……萨尔瓦多无良的暗笑。
　　***
　　剩下的收尾工作很简单，将珍珠都交给萨尔瓦多，然后留下了各自的账户，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闻宣比众人早了几天离开，说是有个地方，得到消息，有一座年代不明的井墓，为了避免像这次这样，毫无准备的冲进了满是粽子的墓穴中的事情再次发生，闻宣先行一步去探看情况，以便在行动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商青和佟佳瀹一起坐着旅游巴士回到商青家，在B市的火车站，两个人挥手告别。
　　佟佳瀹说：“等得到确切的消息，你还要不要一起来？”
　　商青笑着说：“当然要去了，那过几天再见了！”
　　佟佳瀹检票进站，并没有回过头来，只将手举过头顶，挥了挥，随着人流就消失了。
　　商青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回家的路上，接到萨尔瓦多的信息，说是钱已经打到了商青的账户上。他在附近的ATM机上查一查余额，顿时笑歪了嘴。
　　这可是他挣的第一笔钱呐！这笔钱，足够在这寸土寸金的B市拥有一套自己的小公寓了。虽说这些钱只购买一套很小很小的公寓，但那毕竟是自己的。而且嘛……商青突然很暧昧很诡异的笑了起来，有个自己的地方，将来或许会派上大用场也说不定嘛！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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