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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叶轻尘是环宇的总裁，上有兄下有弟，大哥叶正之热爱摄影，整天爬山涉水逍遥自在，弟弟叶允城学音乐，艺术天分极高，又不以此为生，更是整日浸淫其中，哪里管人间烟火。 

都说学艺术的人性情乖张，果然有几分道理，大哥万事不在眼中，弟弟更是傲气，两人饭桌上常常大眼瞪小眼，惹得父母头疼不已。 

叶正之小时叛逆，费了父母无数心神，叶允城是幺儿，生得聪明可爱，父母自然偏疼些，叶轻尘眉目清俊，一看就让人放心的相貌，又孝顺听话，脾气最好，如此一来二去，分给叶轻尘的注意力，也就渐渐少了。

每日里有无数的应酬待赴，无数的公文待批，红尘里打滚，丝竹乱耳案牍劳形，他心里不是不怨怼的，但家里的公司总要有人打理，大哥小弟避之唯恐不及，他只有一肩担下替父母分忧。

他为人极有才干，眼光耐性俱是上乘，能忍又能狠，几年下来，公司业务蒸蒸日上，变成业内数得着的企业。 

没有人知道他最想学的是绘画而非企管，他是公认的好儿子好弟弟好哥哥好老板，但他最想做的事，不是成为众人眼中的诸般好，而是种种花养养草，闲下来读书画画。但这样的日子，也是一种奢望。他有时在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以为自己就将这样过完一生。 

17：00，他走出办公室，难得这样早下班，因为他恋爱了，三月前百忙中抽空去看画展，他认识了沈落落，飞扬跳脱，风一样的女孩，像一颗石子掉进他的心湖，荡起重重涟漪。 

落落，落落，人如其名，落落大方，总有无穷无尽的鬼点子，他轻念她的名字，眼中泛起温柔。看着她笑，看着她闹，尽己所能的宠着她，好像一直禁闭的心开了窗，漏进一线阳光。他要娶她，沈落落变作叶太太，他想一想便不自觉勾起唇角。 

已经先打过电话预告，叶轻尘揽着落落进了家门，果然，饭菜都已上齐，全家人列席以待。母亲看到落落，眼睛一亮，拉着落落坐下便殷勤问长问短，父亲虽没说话，但看得出也很满意。大哥默不作声，弟弟却似对落落有敌意，一直冷眼旁观。 

饭吃到一半，叶轻尘说：“妈，我要和落落结婚。”父母都愣了，不曾想商场上一直谋定后动的儿子这次如此性急，三个儿子一贯在这事上不经心，父母抱孙心切，虽嘴上不说心里都暗暗着急，听了这话，一时喜不自禁，对落落是越看越爱，落落倒不料他如此性急，含羞带嗔的横他一眼，红霞上脸，更增几分丽色。 

叶允城忽然冷冷开口，“二哥，婚姻大事落子无悔，你何必如此性急。”他一开口，气温顿时下降好几度。 

叶轻尘不以为意，往落落盘里夹了一筷子菜，“允城，你不知什么叫一见钟情。” 他看着落落，温柔的笑，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在他眼里。 

叶允城放下筷子，望着沈落落，眼色如刀，一字一顿：“这世上许多人结婚，可不一定都是为了爱情。” 

沈落落心思玲珑剔透，她本来心高气傲，若不是爱极叶轻尘，也不肯如此仓促上门，贻人高攀之讥，她放下碗筷，只说吃饱了，点头示意后匆匆离去。 

叶轻尘来不及拿外套便追了上去。叶允城狠狠捏着筷子，不理父母责难眼光，叶轻尘向来宠他，事事依他，他只道自己是二哥心中最重要的人，不想沈落落半途杀出，只觉心中愤怒排山倒海不能自禁。

叶轻尘追出门去，沈落落已走得远了，叶家买的是山上的别墅，景色清幽，人迹罕至，他如何放心落落一人走夜路，来不及开车，便直接追了上去，忽然眼前车灯闪亮，沈落落埋头向前竟似不知，他一急，冲上去推开她，只觉腰间有大力一撞，整个人飞了起来，他听见轮胎刹车时刺耳的刮地声，沈落落的尖叫声，身体砰然落地，鲜红的血四处飞溅，他看到沈落落的脸，神情狂乱满脸泪痕，玉石般光洁的额头溅上几滴殷红的血，他又担心又心疼，连叫落落你没事吧，他自以为叫得大声，沈落落却只看到他嘴唇微微翕动，耳朵凑上去听清楚，顿时泪雨倾盆，我没事我没事，你也不许有事。 

他放了心，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到疼痛在体内一点点蔓延，手臂一分分失去力气，身体好像越来越轻，灵魂慢慢漂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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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四面都是声音，血液流淌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人声、哭声，有母亲的，有落落的，有人死死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用力，四肢百骸每一条神经都返回痛的信号，他皱起眉，想竭力从痛中挣脱出来，他努力挣扎，果然，痛渐渐好了，忽然身体一轻，他睁开眼睛，一点也不痛了。 

他看看周围，大哥、允城，爸、妈，落落，他们围在床边，每个人脸上都神情凝重，落落哭得眼都肿了，他那任何时候都仪态高贵风姿楚楚的母亲，红着一双兔子眼，靠在父亲怀里摇摇欲坠，他已经好了，他们还哭什么？ 

他挤到床前，惊奇地看着床上的男子，苍白清俊的脸，没有血色的唇，雪白的床单上荏弱得让人心疼，他听到医生说，请节哀。他看到允城掐住落落的脖子，忙忙的伸手去掰，但他碰不到允城，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是透明的，他的全身都是透明的。每一个人都只能看见床上的男子，对他视若无睹。 

叶轻尘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死了，他曾无数次的设想过死亡是什么，但不提防来得如此迅速，好像一场长长的梦忽然醒来，周围一片空虚的茫然。 
  
人死了，还要做些什么呢，也许鬼魂也需要办什么手续，他这样想，惊异于自己不合时宜的幽默感。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笼罩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还债。” 
“还债？还什么债?” 
“还你欠下的情债。” 
…… 

长长的甬道，没有光，看不到尽头，叶轻尘一直向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一束白光，越来越亮，他一直向前走进了光里。 

  
  
云三少云剑秋是云天山庄现任的主人。 

见过云三少的人都说他是翩翩君子温良如玉，相貌脾气都是一等一的好，至于武功，三少爷的剑在兵器谱上的排名进了前三，有人问兵器谱的撰写者百晓生，到底排名第几，百晓生说他也不知道，因为到目前为止，云三少从来没有全力出手过。 

不过比起武功学识这些东西，云在秋惜弟如命的名声更是无人不晓。 

云天山庄依山而建，终年云雾缭绕，庄内机关处处，庄外依五行八卦布下阵势，外人非请而入，多半不知所终。 

云家第四个儿子云倾城，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因为他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出过云天山庄一步，有人说他人如其名有倾城之色，有人说他百病缠身注定早夭，虽然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大家公认的，就是云三少对这个弟弟真正如珠如宝，爱逾性命。据说有人曾经冒死潜入，并且很幸运的偷窥到传说中的倾城之色，这个人被云三少剜眼割舌，扔出庄外，这种雷霆手段，果然有效地让江湖人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其后数年，未有敢效此君者。 

传说依然是传说，江湖原本就是一个传奇的地方，永远有翩翩拔剑的白衣剑客，永远有如岚如梦的凌波仙子，是每一个热血少年梦想的地方。 
  
云天山庄，茂林修竹，朱院回廊，堆石叠瀑，流水潺潺。 


云水居里，白色的纱帐随风轻舞，床榻桌布地毯，触目所及之处都是一色的雪白，云剑秋坐在床前，修长的手指沿着床上人熟悉的轮廓轻轻描画，长长的羽睫在苍白的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秀挺的眉，是上天的神来之笔，浅绯色的唇，形状无限美好，他整个人就似一抔随时欲化去的新雪，透着病态的羸弱，这样的人，便是应该时刻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传说中的倾城之色。 

叶轻尘是被疼醒的，胸口一阵阵揪心的疼痛，他才感觉到自由呼吸的幸福。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位英俊的男子坐在床前，幽黑的眸子深深看着他，半晌方才开言：“你醒了。” 

他迅速的打量了四周，房间的布置摆设，面前的人，一切都是陌生的。不了解发生了什么状况时，他一向三缄其口，现在也不例外。 

即使眼前这张脸已经看了二十年，云倾城睁开眼睛的一霎，云剑秋仍是忍不住惊叹，他的眼睛好像一池潭水，云水千变，映照万物，点缀在这张脸上，完美得不像尘世中人。周边的一切被他的眼神一扫，一如清辉泻地，月华千里。 

云剑秋定了心神，露出温柔的笑容，“倾城，吃苦头了，记住下次不要再忤逆我。” 

半带威胁地在叶轻尘脸上捏了一把，感受到指尖美好的触感，一笑起身，“你一定饿了，我让人传饭来。” 
  
咬指头，为虾米总喜欢病态的美少年哩，月色般清寒，美玉般空灵，晋书里的玉人卫玠，“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遥想其人，口水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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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叶轻尘花了三天时间弄清自己的处境。 

他借尸还魂了，不仅如此，他还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这个不知什么朝什么代的云天山庄。 

他现在附身的躯体是云天山庄四少云倾城，他醒来时见到的男子就是云天山庄现任的主人，也就是云倾城的三哥云剑秋。 

尽管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作为理论依据，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件事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以至于在三天后他又用了三天的时间平复自己的心情并接受现状。 

既来之，则安之。 

来日方长，想不明白的事暂且搁下。 

只有一件事让他烦恼，云倾城的身体实在是太差，吹不得风，受不得寒，骤然起立会头晕，估计是低血糖，动作幅度稍大就喘不上气，心脏揪住似的疼，估计不是肺就是心脏有毛病。每天要喝无数的药，还有各色名目的补药流水般呈上，叶轻尘六天里喝的药，比他前二十多年喝得还多。

虽然现在的身体无论作什么姿势都优美动人，但一个男子整日里都不得不西子捧心，也实在让人头疼。 

叶轻尘无比怀念自己健康的身体。 

他的性子素来内敛低调，而现下这副皮相，委实太过招摇。 

  
暮春时节的云天山庄，曲院回廊掩映着花木亭亭，间或鸣泉溅玉，斗角朱檐。云家虽属武林世家，但对诗书一道，也不曾稍懈，是以云家子弟，都是允文允武，诗剑风流，云天山庄里一草一木都布置得大有深意，远近高低各不相同，极具美学欣赏价值。 

只是这花木扶疏间处处是重重杀机，陷阱、踏板、迷药、暗箭、迷魂阵不一而足，一不小心撞上便非死即伤。云天山庄立庄至今已近百年，经过几代人的经营，安全机制已相当完善。 

同其他武林世家一样，云家婢仆间彼此指婚，大多数人终身不曾出庄一步，故而不虞机关外泄。

云水居是云水山庄的禁地，除了云剑秋本人，只是极少数人才能出入，婢仆们都知道云水居是四公子居处，据说四公子风华绝代貌拟天人，只是应了绝艳易凋的谶语，想必太过完美的人是要为天所嫉，四公子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即使是山庄内的人见过四公子也没有几个。 

云剑秋人虽温和，但驭下极严，他颁下的禁令，众人无不恪守，不敢越雷池一步。 

叶轻尘整日坐困于此，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好在云倾城的藏书不少，大都是琴棋书画诗酒花类怡情悦性的书，想来病中长日无聊，供他打发时间之用。 

他本就厌极’读有用之书，成济世之才’的论调，前生不得已违背己愿，如今再世为人，怎肯重蹈覆辙，纵有六韬军略，治世救民的书，也不愿去瞧。只检那些平日想看却没空看的书，一一看过。 

这天他找到一本机关要略，大感兴趣，诸葛孔明当日造木马流牛，虽未传诸后世，但史书上确有记载，可见机关一学，确实玄妙。古代科技发展虽不如现代，但古人有些思想和智慧却远非后人能及。

他人本聪明，又心无二用，读完之后便大有心得，当下便命侍女照图做些器具，日日摆弄，果然于此一道大有长进。 

云剑秋每天来看他数次，衣食住行样样悉心过问，他不知如何应对，便一直保持沉默，好在云剑秋也不迫他说话。 

叶轻尘只觉得云剑秋的态度有些奇怪，但到底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云剑秋对云倾城的态度，不像为人兄长的样子。思前想后，他决定向云剑秋摊牌。 

  
四月初二，风细柳斜斜。 

吴勉之被带进云水居。 

他是云天山庄的大夫，虽然为人贪财好色，不过医术很好，人活一世，总要有个一技之长，方可安身立命。吴勉之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贪财归贪财，好色归好色，于医术一道，他确实是日夜浸淫其中，寤寐思之，辗转求之，听说哪里有怪病，就是请假扣银子，也要前去观摩学习，长此以往，果然进境极快，虽不能说是医死人肉白骨，也算是药到病除，薪水也自然日渐丰厚。 

云剑秋用人，向来是用其所长，至于品德习性之类，只要于己无损，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何况他常居上位，总觉得人有弱点才好掌控，无非投其所好，若真是君子圣人，滴水不进，倒是不令之人了。 

吴勉之休假中，被信鸽急催回庄，自然老大不爽，只是鸽子腿上白绢底部赫然是庄主印信，他纵有再大的牢骚也不敢耽搁，匆匆别了万香楼的相好，赶回庄来。 

绕过一条长长的花廊，眼前顿现一片碧水，水边遍植修竹，微风过处，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好一派入诗入画的美景，只是吴勉之却知道，这貌似清雅的竹林不知暗藏多少杀机，葬送了多少条性命，一步误入，便是自蹈死地。 

这里原是个天然湖，云剑秋命人挖山凿泉，拓宽水面，这湖面极宽，轻功再好的人无处借力也不能一掠而过，云剑秋自己是点着水中木桩而过，但木桩隐藏在水下不见端倪，又排成阵列，一步踏错，后果堪忧，所以其他人要进云水居非借助小船不可。 

吴勉之上了船，船娘小翠一身绿裙，乌发绑成双鬟，肌肤白皙，眉目灵动，衬着这一池碧水，当真如荷叶亭亭，翠色撩人，吴勉之咳嗽一声，压下欲火，投石问路道：“不知庄主急召，所为何事？”

小翠看他一眼，哪还不知这人色心又起，只是料定这云水居里，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乱来。当下掠掠鬓发道，“公子前段时间病好后，似乎有些神智不清。所以请你来瞧瞧。”

  
吴勉之一向自负医术，独独遇上云倾城便一筹莫展，云倾城是大病连着小病，一年到头病不断，这云水居，他一月便要来个数十次，每次都无法根治，不过是开两副汤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给云倾城治病好像是玩跷跷板，此伏彼起，按住这头起来那头，奇怪的是庄主在此事上似乎相当宽容，从来不曾苛责。云倾城的任何事在云剑秋那里都会小题大做的放大若干倍，独有这件事不加计较，越发显得奇怪。 

吴勉之给云倾城诊脉，久之渐渐觉得有异，翻医书，找医案，搜集各方资料，终于发现云倾城不是生病，而是中了一种慢性毒药——离骚。 

这种毒是毒圣路草草的杰作，与相思、祝融、辟邪、诛心并列为五大奇毒。 

离骚是取屈原离骚中句子：“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前一句是指这是慢性毒，需天长日久的慢慢下，路草草口舌刻薄，后一句却是调侃大夫,只因离骚毒性隐蔽，大夫往往诊断再三不得要领，病人久治不愈，医生只好不断上下求索了。 

吴勉之好不容易找出病因，自是忙不迭地去向云剑秋报功领赏。不想云剑秋半晌不发一语，抬起一双眼看定吴勉之，他素来温和，威严不形于色，但这一眼却看得吴勉之浑身发冷，只觉得寒浸浸如入三九冰水之中。心下恍然大悟，以云天山庄威名之盛，防守之严，云剑秋其人之可怕，除了庄主本人，还有谁能长期不间断地在云倾城身上下如此剧毒，离骚价值不菲，一克足抵一锭黄金，等闲帮会亦未必用得起。 

一念及此，顿时浑身发抖，只怕转眼之间就会被杀人灭口。云剑秋看他吓得脸色发白，当即道：“你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我吩咐你。”抿了口香茶，淡淡道：“聪明人，总是能活得长久些。”

最高明的威胁，不是疾言厉色，横剑颈上，而是这般温言细语，声色不动中透出的若有若无的杀意。

吴勉之唯唯称是，哪敢再说一个字，诸如“庄主为什么要下毒”之类的问题自然更是想都不敢想。 

自此以后，吴勉之便老老实实看病，开些治标不治本的药将眼前的病对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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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船行至湖心，停在岛边的水榭旁，这岛全系人工堆叠而成，费去土石不计其数，可算工程浩大。登上临风水榭，俯瞰湖面，但觉水气袅袅而生，令人顿兴日光照水水含烟之感，出了水榭，便见一座竹桥碧莹莹凌空而过，云天山庄本已算人间净土，但云水居的景色更是清幽，堪称净土中的桃源，四面声息俱止，偶有一两只鸟儿婉转而歌，人一进入这里，便不由自主屏息静气放轻脚步。 

吴勉之轻功不佳，一上竹桥便吱吱作响。竹桥尽头是两扇木门，此刻一扇虚掩一扇半开。他随着小翠一路穿堂过室，停在云倾城的卧室前。 

  
吴勉之一进门就看见，泰山崩于前也色不变的庄主，眉头紧锁。 

云剑秋二十成名，掌中利剑天下闻名，接管云天山庄后，更成为左右江湖大势的人物，他向来翻手为云覆手雨，事事皆在他掌握中。无论事情多么棘手，他脸上从来是春风蔼蔼，喜怒绝不形之于色。

吴勉之尽力掩饰自己的诧异，开始诊脉。 

阳光透窗而过，白绡帐中伸出的手，肤色晶莹，泛着淡淡的光晕，似美玉雕琢而成，医家看病讲究望闻问切，云剑秋却只许他切脉，他每每药能对症，也算医术了得了。 

云剑秋起初甚至打算让他悬丝诊脉，直到确定那是传说中医仙之流的手段，方才作罢。 

吴勉之小心翼翼的伸出三指，他向来好色，但不知怎的，每次触到这只手，都有一种亵渎之感。

他诊完脉后，将云剑秋引至隔壁，道：“从脉象来看，四公子并无什么异常。”见云剑秋沉吟不语，便试探道：“不知四公子症状如何？”见云剑秋并不答话，又道：“若是神智方面的病，单凭切脉怕是诊不出来的。” 

云剑秋抬头看他，眼中似有寒光一闪，他心中一骇，深悔自己画蛇添足，忙亡羊补牢：“庄主且放宽心，依属下看来，四公子想是刚醒，一时未恢复过来，过段时日，也就慢慢好了。” 

云剑秋沉吟半晌，不再说话，挥了挥手，他这才拭了把冷汗，迳自去了。 
  
叶轻尘早料到云剑秋不会轻信，但也不料他竟然怀疑自己得了失心疯。当下一撩床帐，“云庄主，我…” 

他话音未落，便被云剑秋捏住下颌，一双凤眼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 

脸还是那张脸，但有些什么东西，似乎不同了。 

云倾城的眼睛里，永远有火焰在燃烧，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凤凰般眩人耳目，美目流转，顾盼生辉，即使他折了他的翼，将他紧锁在这深深庭院之中，那双眼中的火焰，也从没有熄灭过，永远引得无数飞蛾，心甘情愿地以身祀火。 

绝美的外表让人想瓷器般呵护在手心里，但那决绝的性子，永不屈服的傲骨，却又总让人有打碎他的冲动。 

但眼前人的眸，沉静幽远，是一汪明澈的水，流转间烟波五湖，沉下来静水深流。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他终于归去，永诀这尘寰，手无意识的掐住修长的颈，如雪的肌肤下隐约可见暗青色的血管，慢慢地用力收缩。 

叶轻尘没有挣扎，他静静地闭上眼，任由那只手一点一点的隔绝空气，神智慢慢滑下黑暗的深渊。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发黑，风轻吹开帘幔，明月在天，一个白色的影子，斜倚在栏杆上。 

一缕箫声，在花香浮动的夜晚幽幽响起。箫声呜咽，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在沉沉似水的月色里，分外凄凉。 

天上人间，鸿飞杳杳，碧落黄泉，音尘永绝。 

叶轻尘遥想彼岸的父母亲人，脸上似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潸然而下。 

佛说：“人间七苦，生、老、 病、 死、 爱—— 别——离。” 

独有那一轮明月，不理这人间愁苦，一任悲欢离合无情事，兀自朗朗然照彻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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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叶轻尘下了床，推开门，地上满是破碎的瓷片，空气中有浓郁的酒香。 

云剑秋身上酒渍淋漓，束发玉冠歪到一旁，向来整齐的鬓发散下几缕，不同于平日的温和内敛，他此时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剑，不加掩饰，浑身散发出不羁与轻狂，予人极强的存在感。 

箫声忽然中断，“啪”的一声，玉箫断为两节，五指加力，断掉的玉箫化为齑粉，纷扬而下。 

他猛回头，看向身后的叶轻尘。那双永远清醒犀利的眸，此刻一片醉意朦胧。 

叶轻尘一身素衣立在风中，衣带飞扬，缭绕左右，恍若乘风归去的仙人，眼望下界，似悲似悯。

月华如水，照着眼前人，映得那双明眸如三月春水，波光潋滟。 

他不自觉的伸出手抓住他，好像抓住了江南霏弥一季的花开。 

他将叶轻尘紧紧搂在怀里，怀里的人如此安静，好像随时便会消失，心在不停鼓噪，这样还不够，这样还不够，到底要怎样才能留住他，让他永世伴他左右。 

猛然警醒，这个人不是倾城，倾城已去，这世上再无人能挽住那风一样自由的灵魂。 

他这样想着，觉得悲哀如同潮水般漫来，让他窒息，而悲哀里又隐隐燃起愤怒的火焰，他怎么能够离开，他凭什么就这样孑然而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留下他在这情肠百转，留下他在这水火交煎，他这样想，觉得那把火越烧越大，盖过了悲哀，烧到他浑身发热。 

而怀中人，却像一块寒玉，温凉而不为所动，绯色的唇珠光流转，散发着无言的诱惑，他低下头，细细的吮吸，辗转留连，只觉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不能自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还要还要。

嘶——啦，裂帛声响。 

怀中人似乎开始挣扎，为什么要反抗，倾城，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能永远像现下这般，乖乖地待在我的羽翼之下，为什么 

破裂的衣下露出凝脂般的胸，如上好的白玉，慑人心魂，指下的肌肤丝绸般柔滑，触感无限美好，倾城，你让我怎么放手。 

  
叶轻尘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男人轻薄。他拼命地挣扎，又怎能敌得过云剑秋的力气。衣裳被层层撕裂，他身体又弱，夜风一吹，不由微微发抖。

云剑秋停下手，叶轻尘以为他就此放手，刚松了一口气，忽然身子一轻，被人腾空抱起，走进房里。 

云剑秋将他放在床上，继续伸手撕他的衣服。他大骇之下，又开始挣扎，云剑秋蹙了蹙眉，想是有些不耐烦，随手点了他的穴道。 

他又急又怒，心神激荡之下，只觉心口绞痛，嗓子里一阵甜腥。云剑秋已撕光他的衣服，神情痴迷的看着他的身子，修长的手指上下轻抚，似要膜拜眼前的躯体一般，指间长年练剑的薄茧刺得他阵阵战栗，这瑟缩的美态看在云剑秋眼中只觉楚楚可怜，更增几分丽色，当下便欺身而上。 

他低头轻轻吻上叶轻尘的唇，这一吻既深且长，良久良久，叶轻尘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喘不过气来，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云剑秋松了口，沿着他耳垂锁骨一路吻了下去。他如痴如狂，似是极为陶醉，叶轻尘却是又麻又痒，羞愧难当，如此缠绵半晌，云剑秋终于找准位置，挺身而进。

叶轻尘只觉一阵剧痛，身体如被撕裂，喉头的甜腥味层层上涌，胸中烦恶欲呕，他动也不能动，身体的痛觉却无比灵敏，只恨自己为何不能死去，也好过受这般侮辱。 

身下甜美的滋味，让云剑秋一尝再尝欲罢不能，只觉人间至乐莫过于此，上了瘾似的需索无度。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这炼狱一般的折磨永无休止，叶轻尘的意识浮浮沉沉，明暗几度，终于云剑秋缓缓撤出了他的身体。 

云剑秋伸手解了他的穴，紧紧搂着他，好像要将他嵌入体内。叶轻尘全身一松，四肢百骸的痛席卷而来，嗓子里的东西再也惹不住，漫漫涌出。他看着云剑秋惊惶失措的样子，忽然有几分快意，这个人还从来没有这样失算过吧，他想着，觉得无比疲倦，四周的一切慢慢抽离，云剑秋的嘴张张合合，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其实他说了什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这样想着，终于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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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眼前有浓密的雾，他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跌跌撞撞，辨不出方向，他又急又怕，一边哭一边向前走，他看到落落，可是落落自顾拍着怀里的孩子，对他视若无睹，他又看到允城，允城冷冷的说，你不是要和沈落落结婚，来找我做什么，推开他便去了。他不停地叫他，但允城再也没有回头。 

忽然看到前方的父母，他叫爸、妈等等我，但父母一迳赶着前方的允城，竟似没有听见，他筋疲力尽地坐在雪地里，觉得自己已被世界遗弃。 

浓雾中又飘来一人，他连忙拉住那人的衣袖，那人回过头对他一笑，便伸手来撕他的衣服，那张脸赫然是云剑秋，他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后面的人紧追不舍，眼看要被抓住，忽然出现一个神仙似的人，拉起他腾空而去，那张脸的五官无比精致，看来却很熟悉，是云倾城。 

“你要带我去哪里？” 

云倾城对他笑笑，“带你回云天山庄。” 

他一惊，想起云剑秋，“我不去，我不要回去” 

云倾城握紧他的手，“请你回去，请你代我逃出去。即便是死，我也不要死在他的怀里。” 

云倾城轻轻一推，他身不由主飘飘荡荡的向下坠落。 

  
痛，全身像被打散又重新拼起来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眼皮很重，努力再三，还是睁不开，于是放弃，唇上覆盖着柔软的东西，有液体不断被哺进来，苦，他拚命挣扎，想吐出去，但那人很有耐心，一口接一口的哺进来，还是被他灌进了很多。 

苦药下腹，全身的痛好像好一点，很累，于是再度沉沉睡去。 

  
云剑秋看着怀里的人，秀挺的眉紧紧拧在一起，额上不断沁出冷汗，昏迷中也不能安稳，不断的发出呓语，似乎有几个名字，但因为有意压抑，声音极小，听不大清，他在梦中亦是这般自制，似乎一切都能忍耐。 

想起他昏迷前似讥似嘲的眼神，这个人，虽然不同于倾城的傲气张扬，但骨子里的倔强和坚韧，似乎更胜倾城一筹呢，倾城过刚而易折，而这人却是上善若水，看似随物赋形，实则至柔克刚。

虽然心神大恸之下喝了酒，也不过就三分醉，哪里就至于借酒施暴，像他这样的人，时刻有防人之心，便是十分沉醉中亦会留一分清醒，那春水样的眼神，却如江南最明丽的蓝天，轻易就引得他无法自制，他不由暗自警惕。 

云剑秋向来杀伐决断，天下大事一言而决，片刻之后便下定决心，无论你是谁，既然已在我手中，我便绝——不——放——手。 

  
但这人似乎较倾城更为羸弱，一昏迷就是半月，至今也未曾醒来。 

云剑秋自然不知道，叶轻尘不过一缕附身的魂魄，不是这身体的本尊，好比做心脏肾脏移植，总有排异反应，与身体的联系自然不如正主儿亲密。 

  
叶轻尘醒来时，已过去大半个月，时已近夏，树木长得格外丰盛，翠色浓浓欲滴。他睁开眼，觉得全身乏力，小翠正捧了盆水进来，要给他揩面，忽见眼前明眸闪亮，惊喜之下水盆落地，水溅得四处都是，她顾不得一地狼藉，扑上来又喜又叫。 

这小侍女天真无邪，毫不作伪，叶轻尘见她如此欢喜，也不由高兴，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当下便叫小翠看得傻了眼，叶轻尘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更是忍不住开怀一笑。

他本倦倦欲眠，带着三分病弱，这一笑，却如百花齐放，美不胜收。 

云剑秋恰好踏进门来，以他的定力，也不由为之一怔。 

  
叶轻尘一见到这人，笑意便慢慢收敛，终于一丝也无。

他眼中一片清冷，如霜似雪，虽然身体孱弱，但气势丝毫不输云剑秋，那是常年身处上位者的眼神。云剑秋却不说话，只让小翠又打了盆水，换了块面巾，然后坐在他身旁，细细帮他擦脸。 

叶轻尘浑身乏力，也不逞一时之勇，闭眼任他施为。 

他替他擦完脸后，方才淡淡开口，“不管你曾经是谁，从今天起，你就是云家倾城。” 语气淡然，但不容违逆，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叶轻尘没有说话，人在屋檐下，以卵击石的事，他不会做。 

目光在他脸上留连良久，云剑秋起身道，“你好生将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云剑秋一走，叶轻尘便睁开眼，苦思脱身之计，这云天山庄绝非久留之地，他虽然惯能隐忍，甘心为爱人牺牲，愿意为家人委曲求全，但不相干的旁人却莫想伤他一分一毫，商场中向来以杀止杀，毫不手软，别人对他从来是尊之重之，爱之惧之，不想这一次居然被云剑秋强暴，这于他是极大的耻辱。 

他细细想来，只觉困难重重，云倾城的身体这般虚弱，走两步便气喘吁吁，云水居与世隔绝，无人相助他怎么出这云水居便是个问题。就算有人在此，云剑秋此人一看便是驭下有方，积威之下，又有谁胆敢助他出逃。如果独自一人，体力消耗一大，只怕这不中用的身体会当场昏倒。 

再来，云天山庄机关众多，守卫森严，如果没有山庄的机关地形分布图，就算出了云水居，也出不了云天山庄，这种绝密的东西，叫他到哪里去找。 

其三，云天山庄财雄势大，商铺驿站遍布天下，即使出了庄，以他如此招摇的皮相，如以本来面目出现，一定马上被缉拿归案。易容什么的，只怕大都属小说家杜撰，即便是真的，他也不会啊。

其四，就算乔装打扮，侥幸逃脱，天下之大，他一人不识，这身子干不得苦力，做不得重事，还要日日用药养着，没有银两何以为生，琴棋书画诗酒花，难道真能当饭吃吗？ 

他思来想去，竟是一线希望也无。但他心志坚毅，若是知难而退，也不是叶轻尘了，想来想去，觉得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弱不胜衣的身体上，但短期之内，身体如何能调养得强壮。他自然不知道云倾城中毒多年，已伤了身体的根基，就算调养个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什么起色。 
  
他对云剑秋始终视若未睹，一言不发，日日如此，云剑秋待要迫他，对这人终做不来小人行径，又怜他体弱，是以涵养功夫虽好，也屡屡被气得拂袖而去。 

  
欲知我家尘尘如何逃出秋秋的魔爪，且看下回分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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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叶轻尘整日筹划出逃，闲来便读书换换脑子，他择善而从，有的精读有的泛读，一两月后，这里的书倒被他读了十之八九。他既想着开溜，便有意找些医书来读，一来二去，也有了一些中医的常识，不过对调理身体并没多大助益。 

云倾城杂书颇多，他在书堆里翻来拣去，倒还真被他找到一本教人改头换面的书，但读完之后，又觉失望，因为书里提到的原料众多，工艺也相当复杂，绝非一两天便能奏效，他若贸然索要原料，只怕打草惊蛇，引起云剑秋的怀疑。 

他努力月余，仍是一筹莫展，也不由有些泄气。

这天他躺在床上，继续苦思冥想，手无意识的轻叩床板，忽然觉得声音有些奇怪。他向来留意细节，绝不轻易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当即便揭开床铺，仔细查看后，发现床板上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细线，他找来一把小匕首，沿着这线一试，果然插了进去，轻轻一撬，那一小块床板应手而开，床板下方是一个五寸见方的小槽，小槽里有一张大面额的银票，一张薄如蝉翼的卷状物，他端详再三，觉得很像传说中的人皮面具。此外，还有一个瓷瓶，一套金针，瓷瓶里装了几颗碧绿的丹药，异香扑鼻，不知有什么用。 

这一下大出意外，不过他马上想到，这很可能是云倾城准备出逃用的，只是不知为什么还没用上，人便去了。 

无论如何，这解决了他两大难题，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逃出云天山庄。 

至于这丹药的用途，他想了想，用最冒险却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吞了一颗下肚，以身试药。

  
他猜得不错，这些东西确实是云倾城准备的，那药唤作碧云珠，效用类似兴奋剂，配上一套金针施穴的方法，可以在六个时辰之类最大限度的激起人的潜能。叶轻尘只吞下那颗药，药效时间便大为缩短。这些他自然不知，至于施针的方法，更无从说起了。不过他想云倾城既然准备了金针，必有用得着金针的地方，所以将这些东西仍照原样放好。 

他依旧躺下，心中兴奋了一阵，只觉得精神出奇得好，于是起身到庭院中散步。 

时当盛夏，碧水池中开出了几朵荷花，粉红的花瓣恣意舒展，风中别有一种袅娜的意态，庭院一角种着几棵芭蕉，清风来时，绿叶摇出一地旖旎的碎影，芭蕉旁矮矮的灌木上结着一串串珊瑚珠似的小红果，说不出的玲珑可爱。 

美景当前，他纵有满怀心事也暂时忘却，当下便回房拿起纸笔作画。他试着将油画的技法融入水墨画中，试验之后，效果居然不错。一回头却险些撞上一人，自然是阴魂不散的云剑秋，这人总爱无声无息的悄然出现。 

云剑秋拿起那画细细欣赏了一回，意态闲适的点头道：“画得不错。” 

叶轻尘见他衣裳轻便，神情轻松，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想起这人顶着无害外表做的坏事，顿时恶向胆边生，劈手夺了那画，撕成两半扔在地上。他容颜如雪，这时因为服了碧云珠，又费力去抢那画来撕，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脸上也有了些血色，整个人便如明珠美玉一般，莹莹生光。他虽然撕了画，却让人没法生气，只觉如能博他高兴，便是再撕一千幅一万幅画也是值得。 

他脸色红润，美得叫人移不开眼，云剑秋少见他如此生气勃勃的样子，心中一动，也略有悔意，不过他向来拿得起放得下，转眼便把这念头抛诸脑后，上前携了叶轻尘的手道：“湖里的荷花都开了，我带你去瞧瞧。” 

此时激怒云剑秋，实属不智，叶轻尘一时冲动，心中正在后悔。不想他并不生气，不由暗暗奇怪，这一念之间，云剑秋已牵了他的手出门。 

他自转世以来，从未出过这庭院，这时云剑秋要带他出去，一来可以透透气，二来了解周边地形，对他逃脱大计大有帮助，只是看到两人双手相牵，不觉皱起眉，转念一想，兵法云：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当下便由他牵了手，并不反抗。 

他难得如此顺从，不复清冷如水的样子，云剑秋只道他有所软化，心中愉悦。

两人各有所图，一片静谧中手牵手从红花绿叶间穿行而过，外人看来真是一幅美得不得了的画面，哪里想得到这两人各怀鬼胎，暗中算计。 

过了竹桥，便到了临风水榭。 

叶轻尘难得走了这么多路，双颊潮红微微喘气，额上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云剑秋便抬起衣袖替他擦拭，水榭中布置精雅，金杯玉盏，瑶琴竹笛，无不齐备，临湖的窗纱俱被挽起，叶轻尘只觉眼前一亮，那一湖荷花猝不及防地跃入眼帘。 

幽深碧绿的湖水中，亭亭荷叶随风轻摆，弥漫的绿意里，深红浅白的荷花你拥我簇，俯仰身姿，花瓣含着露珠点点，随风轻颤，如美人玉腮噙泪，不胜娇羞，日光一照，便折射出彩虹般绚烂的光泽，五彩锦鳞叶底戏水穿梭来去，搅得这满池湖水，处处涟漪。 

清风徐来，荷香四溢，此情此景，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 

叶轻尘为美景所震，一时无语，云剑秋却已走到案前，操起琴来。 

琴声琤琮，如行云流水，却隐隐有自伤之意。叶轻尘因为叶允城之故，对音乐也略通一二，说来也巧，叶允城主修钢琴，他却独喜民乐，尤爱古曲，读书时还专门延请老师教习，毕业后忙于商场征战，久不碰琴，倒有些生疏了。 

这时听出云剑秋弹的是一曲?猗兰操?。 

?琴操?曰：?猗兰操?，孔子所作。孔子历聘诸侯，诸侯莫能任。自卫反鲁，隐谷之中，见芗兰独茂，喟然叹曰：“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止车援琴歌之。自伤不逢时，托辞於香兰云。 

歌曰：“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所定处。时人暗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明知这人只是金玉其外，偏偏看他坐在那厢，轻拢慢捻抹复挑，白衣如雪，风神似玉，指间清音流泻，却无论如何起不了恶感。 

琴声一转，调寄?思贤?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子之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这是要以琴声动他心志。 

叶轻尘拿了几只玉杯，依次斟水，每只杯中水高不同，音调也自不同，然后取来象牙箸，选了首轻松的调子敲了起来，他存心捣乱，刻意选那琴声转折回流之处，“叮当”一声，如是再三，云剑秋再也弹不下去，只得推案而起。 

云剑秋也不恼怒，笑吟吟走近他。 

“倾城想是嫌我弹得不好，当此美景，不如倾城也弹上一曲，方不负了这一池碧水，满湖荷花。” 

不由分说，将叶轻尘拉到琴旁。 

  
叶轻尘被他反将一军，只得坐了，他许久不弹，初上手时颇显生涩，弹了片刻，琴声渐转流畅，云剑秋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原来叶轻尘弹的是一曲?思归引?。 

?思归引?一曰?离拘操?，?琴操?曰：“卫有贤女，邵王闻其贤而请聘之，未至而王薨。太子曰：‘吾闻齐桓公得卫姬而霸，今卫女贤，欲留之。’大夫曰：‘不可。若贤必不我听，若听必不贤，不可取也。’太子遂留之，果不听。拘於深宫，思归不得，遂援琴而作歌，曲终，缢而死。” 

一曲既终，余音尚在弦上跳跃，云剑秋冷笑，“好，好，你这是要以死相胁了。”一把将他拥在怀里，冷冷道，“你就是死，我也不会放手。” 

这时碧云珠药力渐渐行过，叶轻尘只觉头晕目眩，异常难受，身旁一时找不到支撑，便顺势伏在云剑秋怀里，云剑秋本极恼火，见他如此，心中不由一软，将他移抱到软塌上，又见他脸色瞬间雪白，额角渗汗，便要找人去叫吴勉之。他一动，叶轻尘便如晕车一般恶心，一阵作呕。 

云剑秋见状只好不动，叶轻尘腹中翻江倒海良久，才昏昏睡去。 

云剑秋虽有真气护体，时间一长，手臂也隐隐酸痛。但他怕惊醒叶轻尘，竟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不敢稍动。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如此为人着想的一天，暗自苦笑。轻抚叶轻尘如水的长发，心头竟然一片安宁。只觉怀中人好似这一池青莲，一夕之间，便开枝散叶，占满了他的心田。 

  
我知道我太罗嗦了，这章是过渡，过渡，下章尘尘就可以跑出去了。表问我倾城是怎么弄到那些东西的，我也不知道。尘尘手无寸铁，我总要给他点武器装备吧。表说怎么那么巧，无巧就不成书鸟。 

一个小bug，日期我是按阳历推算的，但古代应是用阴历，所以看文的大人请自动忽略一个月的时间差。 

那个“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子之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是引自红楼梦，不算侵权喔，汗，顶锅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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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一天一地的荷花香气里醒来，真是件风雅的事。 

但如果你的头宿醉般的疼，并发觉自己不幸躺在这世上你最讨厌的人怀里，可能心情指数多少要打个折扣。 

叶轻尘现在正是这样，不过他仍然礼貌的道了谢，然后试图站起来。可惜身体与意志相违背，他全身瘫软如棉，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于是他只能继续躺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怀里，还要谢谢这人的好心帮忙。叶轻尘提醒自己要忍耐。 

深深吸气，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身为领导者，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是必修课。他一向做得很好，但换了个身体之后，似乎连情绪也异常躁动，这不是个好现象。

为了避免忍出毛病来，叶轻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面，比如，墙上挂着的那柄剑，银鲨皮制的剑鞘，华贵异常，剑柄上有繁复的纹饰，一看便知身价非凡。七颗亮晶晶的钻石在剑柄上嵌成北斗七星，摇曳的烛火映照其上，时不时闪过灿灿流光。 

但是，且慢，不是玛瑙，不是翡翠，是钻石，古中国怎么会有钻石，中国的金刚石资源极度稀少，而且被发现得相当之晚，这里怎么可能会出现钻石。 

他异常疑惑的盯着那柄剑，自然引起了云剑秋的注意，云剑秋以为他没见过这东西，解释道：“这是前次天竺国进贡的礼物，叫做金刚石，这东西异常坚硬，可以削金切玉。我见它光芒凌厉迫人，不似玉质温润，便让他们拿了几颗嵌在这剑上。” 

停了停，又补充道：“郭璞《玄中记》提到的削玉刀，便是此物。” 

这人涉猎之广，所学之博杂，也真让人惊叹。 

至于进贡之物怎么会流落到这里，他可是未置一词，叶轻尘自然也不会问。 

他解释后，又道：“你想必累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将叶轻尘轻轻抱起。

第二天，云剑秋遣人送来一个匣子，宽不逾半尺，高不过两寸。盒子光滑水润，不知是什么材质，打开一看，黑色的丝绒垫上居然堆满了小颗钻石，光华夺目，缤纷耀眼。 

他看过之后，便丢在一旁，云剑秋以为他是女子么，送这些饰品来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为出逃绞尽脑汁，但昨天在临风水榭上一瞥，便知这希望有多么渺茫，难道就甘心这样俯首，任那人凌辱。不，他用力甩头，想摇去那晚的记忆。 

正思考间，吱呀门响，小翠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叶轻尘眉头一皱，“先放下吧。”他非是故作矫情，实在是怕了这一碗接一碗的汤药，如不尽长江滚滚而来，而身体并无什么起色，何必自找苦吃。 

小翠扁扁嘴，大颗眼泪在眼眶里溜溜打转，叶轻尘长叹一声，端起碗一仰而尽，这小侍女自从抓到他这个弱点之后，便屡屡试用，偏偏屡试不爽。 

小翠见他喝了药，俏丽的小脸立刻雨过天晴，绽开一朵笑花。在她心里，公子一直是天人一样的存在，这时见他眉宇沉沉，忍不住出言安慰，“公子放心，等庄主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医圣秦青萝，他一定会医好公子的病。届时，公子就不必整天闷在屋子里了。”

“秦青萝？” 

“是啊，他的医术很高很高，天下人都说他是活死人肉白骨呢。不过他云游天下，行踪不定，庄主找他很久了。” 

叶轻尘冷笑，以云天山庄的势力，这么多年找一个人会找不到，何况秦青萝本是医圣，只要救人，行踪就不免一现，是云剑秋不想找吧。 

叶轻尘脑中忽有灵光一闪，这身体原本是出逃最大的弱点，又何尝不能变成最好的利器。他一直想的是怎样才能自己逃出去，自然是困难重重，但是，如果反其道而行之，不是自己逃，而是让云剑秋带他出去呢。 

那么，什么情况下，云剑秋才会自己带他出庄呢。 

如果，他病了，病得快要死去，以他的生死相逼，云剑秋就可能带他出庄寻医，当然，也有可能仍困他在此，毕竟他说过即使自己死他也不放手，不过，仍然值得赌一赌，以性命下注，不自由，毋宁死。 

  
怎样才能生病？毒药，会被查出来，风寒，那是小病，吴勉之就能治好，何必出庄，劳动医圣大驾。 

眼光忽然移到桌上，明眸闪亮。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说：“金刚石，出西番天竺诸国；金刚钻，其砂可以钻玉补瓷，故谓之钻。” 

金刚石具有疏水亲油的特性，当人服食下金刚石粉末后，会粘在胃壁上，在长期的摩擦中引发胃溃疡，不及时治疗会死于胃出血，是种难以让人提防的慢性毒剂。文艺复兴时期，用金刚石粉末制成的慢性毒药曾流行在意大利豪门之间。 

胃出血，很严重的症状呢，不知道能不能打动那人。 

  
叶轻尘将钻石对磨，为了更快达到目的，他加大了服用的剂量。 

才一个月而已，这身体，真的很不中用呢，往云剑秋雪白的衣上又吐了口血，他昏沉沉地想。药效来得出乎意料的猛烈，连粥都喝不下。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肌肉瞬间缩紧，一向稳若磐石的手竟然微微发抖，他，不是如外表那般镇定吧。 

云剑秋一脚蹬开瑟瑟发抖的吴勉之，伸手去堵那人唇边汩汩而出的血，殷红的血透过指缝漏在衣上，衬出夺目的红，仿佛雪地盛开的红梅，但这朵朵怒放的梅花，却是以那人的生命为养料。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但短短一个月，何以急转直下至此，自从那晚以后，知道他羸弱更胜倾城，他连那离骚也停了。 

叶轻尘勉力睁开眼睛，“我快要死了。”他轻轻叹息。 

云剑秋瞳孔收缩，终于下定决心，“来人，命孤光过来，我要立刻知道秦青萝的行踪。” 孤光是暗影堂的堂主，暗影堂是云天山庄下属四堂之一，专司情报之职。 

  
叶轻尘合上眼，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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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这世上有一种人，虽然不读书，但所作所为无不暗合圣贤之道，一言一行自然而然顺应天道世道人心。他不学什么温良恭谦让，也不学什么子曰诗云，只凭着自己的本能去行事，然而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每个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觉得如春风拂面，心悦诚服。 

这个人，就是凤歌屿的主人，龙飞天。 

凤歌屿本是南海的一处岛屿，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自从龙飞天的妹妹龙水碧成了当朝的皇太后，凤歌屿便俨然成了龙氏一族的封地，生杀予夺、独立成国。不过龙飞天为人处事，向来雍容揖让，众口称赞，是以龙家在南海的势力虽大，天子对自己的舅舅仍是宠信有加。

龙飞天有两子一女，长子龙羲焕，风流自许，整天花间流连，四处采蜜。次子龙兰皋，虽然年轻，但剑术已名动天下，与云天山庄的云剑秋同为江湖中后起之秀，合称“双璧”。 

至于龙三小姐龙碧瑰，花月为神，冰雪为骨，是武林中难得的美人。 

龙飞天治理有方，岛中吏治清明，子民安居乐业，有主如此，凤歌屿与镜花谷，梦笔山庄，幻音阁，玄夜教、云天山庄并称为武林六大秘境也就不足为奇了。 

龙家武功别出蹊径，据说与当年武林第一人有些渊源，不过龙家处江湖中事，按江湖规矩，并不动用官府力量，颇得武林同道敬重。 

  
凤歌屿?弄花别院 

剑气如雪，连其中的人影也看不分明，但周边花木却片叶不动，一颗蜜饯破空而来，与剑气一触，登时剑光大盛，恍若漫天的雪忽然凝结成冰，顷刻便将入侵的异物搅得粉碎。一片树叶，为剑气所震，在空中打个旋后，轻轻落下。 

剑气一发即收，转眼便收敛得干干净净，现出中间的白衣人影，清冷明锐的眼瞟向庭前的蓝衣男子，无喜无嗔，一片空明。 

蓝衣人对面的女子，云水般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挽起，翠色的丝绦拦腰一束，越发显出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她全身上下除了一根玉簪，再无半件饰品，但那一双明眸盈盈生辉，顾盼流转之间，连天上的星月也要失却颜色。 

龙碧瑰执壶向杯中注水，碧绿的茶水在白瓷杯中上下翻滚，配上她曼妙的姿势，简直是一幅绝妙的仕女图。龙兰皋收了剑，举杯啜饮，仍是不发一语。 

“啧啧，瑰儿，可惜了你这攒了三年的雪水，被他用来解渴，简直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大煞风景啊。” 

龙羲焕一边摇头，一边拈起盘中的蜜饯往嘴里送，这样寻常的举动，在他做来亦优雅得让人屏息。 

龙碧瑰微微一笑，并不反驳，手中已替龙兰皋斟了第二杯茶。

龙兰皋仍在思索刚才掉下的那片树叶，看来还不能完全收发自如，剑气外泄，才会殃及一叶。 

他剑术天分极高，日思夜想孜孜以求，于身旁琐屑之事，都不甚关心。 

技击一道，同操琴习字并无什么区别，首先便是磨合手感，要让手熟悉剑的感觉，以达到心随意转，如臂使指的地步。 

他的天资和勤奋，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年龄的不足。自十二岁学剑，短短十年便已经越过了初级阶段，到了他这个程度，剑招已不足道，而是着重于对剑意的修炼，要使其连绵如滔滔江水，斩之不断，迅疾如雁过长空，无迹可循，师法自然，方可晋身剑道。 

龙兰皋容颜秀美，单以五官而论，略有些女气，但那寒星似的眼睛，如淬过的剑锋，开合之间剑气凛然，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座千年雪山，孤——冷——傲——绝。 

龙羲焕正好相反，他的脸轮廓清晰，线条优美，是极英俊的男子，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生的优雅，即便多么粗鲁的动作，在他作来，也别具一番魅力。 

他的嘴角时刻噙着一抹微笑，温文中透出几分清狂，惹得无数美女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他对每位佳人都关怀备至体贴有加，但同时又来者不拒，多多亦善，也不知打碎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他端起茶碗，深吸了口茶香，“前月璇玑图在江南花家现了踪迹，半月前蜀中唐门易主，三天前天衣教教主暴毙，长子失踪，由次子接任教主。” 

手指轻叩桌面，“真是多事之秋啊。” 

“不过，我最感兴趣的——是最后一个消息”扬起兴味的笑，“云剑秋要携弟出庄寻医。” 

“子曰辗转，一笑倾城。我实在很好奇，那个二十年来被云剑秋珍而重之捧在手心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云倾城，到底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他露出无比神往的神色，见龙兰皋仍是眉眼不动，又道：“看来会有不少人去凑热闹，人多手杂，万一有哪位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云三少在兵器谱上的排名说不定就清楚了呢。” 

龙碧瑰道：“自云剑秋当年败清风剑后，近五年来，武林中尚无人敢轻搦其锋呢。” 

她的声音异常动听，配上那美丽的容颜，叫人想起清幽碧绿的湖水。 

龙兰皋的眼睛亮了，如此的对手，正当一战。 

云剑秋少年时曾剑试天下，四处求败。如今身为一庄之主，忙于庄中事务，并不轻易出现在人前，他这些年韬光养晦，也不知剑术进境如何。这样的机会，是何等的难得。

转头正视漫不经心的龙羲焕，轻轻说出四个字：“何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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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烈日炎炎，正是七八月间，一丝风也没有，闷热难当，一般的大富之家早在那风亭水榭中纳凉避暑。张小二脱了上衣，赤膊躲在店堂角落里摸鱼，他拿着一把旧蒲扇摇啊摇，那扇子已破得不成样子，也扇不出多少风，不过扇上两扇，心里也觉得安慰些。 

店外传来马蹄声，渐渐慢下来，这是有客到了，张小二一骨碌爬起来，他一贯伶俐，若是待到老板娘亲自招呼，那就大事不妙。 

把衫子往身上一套，换上一脸殷勤的微笑，忙忙的迎出门去，那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端的神俊。后面拉的马车较之一般的马车，还要长大，显见是特制的，马车的门帘窗帘非缎非绸，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纱般透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但又沉沉下坠，不论马车如何摇晃，都不起震动。 

赶车的是个青衣人，鼻挺额方，生得极为俊俏，那一双眼睛四下一扫，和老板娘手里的绣花针似的，雪亮犀利，戳到人心里去了。 

张小二被他一看，禁不住心里一抖，开店最要紧是便是看人，他一看这人气势，便知这车里的人非富即贵，定是大户人家，故而服侍的格外周到细致。 

他赶着去掀帘子，只觉触手处冰凉润滑，大夏天里喝冰镇绿豆汤一般，说不出的清凉舒服，竟舍不得放手。这一愣之间，车帘一掀，从里面跳下个绿衣少女，漆黑的发，雪白的脸，俏生生似一朵荷花。他这一看又慌了神，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那少女却不理他，一抬手掀开帘子道：“公子，我们到了。”声音娇脆甜美，像刚生的藕，甜津津脆生生，张小二只觉全身酥软，一步都挪不动了。 

那车里出来个白衣公子，兴隆客栈算是青衣镇最好的客栈，因为紧靠着云梦山，年年都有不少人来此游玩，山里的擎云寺甚是灵验，也有不少信徒常来拜佛还愿。张小二生平倒也见过不少大户人家子弟，但此时忽然觉得再无一个人比眼前这个人，更配称为公子，他随随便便站着，自有一股清贵之气逼人而来，看来温文尔雅，但一举手一抬足，自有一种慑人之威，叫人不由自主俯首听命。 

那位白衣公子下车后，转到马车背后，原来那车厢的后门也是可以开的，他俯身从里面抱出一个人。那人头脸全埋在白衣人的怀里，只露出一头黑亮似水的长发，一只手轻揪着白衣人的前襟，那只手纤长合度，每一处都美到极点，张小二想起常来店里赊酒喝的王秀才，喝醉后常常喃喃自语，什么纤手明如玉，什么衣如蝴蝶发似流泉。张小二一贯以为不过读书人酒后胡话，但今日一见这白衣公子怀里的人，忽然无师自通地明白这些句子的意思了。 

  
叶轻尘半梦半醒被抱下马车，离了铺满冰蚕丝的车厢，只觉热浪袭人，把头紧埋在云剑秋怀里，躲避灼热的阳光。云剑秋一路用真气帮他疏通血脉，喂了很多灵丹妙药，身体依然很差，不过较之前几天动辄吐血已好得多了。倒是云剑秋半月里一直耗费真气，眉宇间带了些疲色。 

  
张小二送晚膳时，屋子里已掌上灯，穿白衣的公子正端了碗给床上人喂药，他看起来是个人上之人，但做起这些仆役执事，却细心周到，仿佛练习过千万遍一样熟练。 

他一边摆放菜肴，一边忍不住偷眼去瞄那床上的人，那人五官生得平凡，但一双眼睛却极其美丽，他忽然瞧了张小二一眼，眼波流转间，张小二顿时呼吸停止，他看了一眼后又转过头去，张小二失望至极，心中翻来倒去的想，他若再看我一眼，他若再看我一眼，我便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那人半靠在床上，只拧着眉不肯再喝，他似乎极不舒服，眉目间透出忍耐，黑发素颜，让人不自觉想怜惜呵护，白衣公子放下碗，拿帕子替他拭了嘴边的药渍，再扶他躺倒，又替他盖上一条薄毯。 

张小二这才看到，床上的被褥凉席不知何时已全换成新的了。 

他兀自站在原地发呆，那白衣公子忽然回头看他一眼，如果说之前那人的一眼，是埋了十年的桃花酿，让人沉醉不复醒，那这一眼，便是数九寒冬的一盆雪水，兜头浇下，让他猝然醒转，这看来如此温和的公子，却有如此凌厉的眼神。 

张小二端起托盘就要溜，却被那人叫住，他战兢兢回头，见那人一脸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如矢如刀的一眼，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听说你们这里，半年前来了一位神医？” 

张小二见他面色如常，脑子马上就转得顺了 

“原来公子是来求医的，这可找对地方了，那位神医啊，就住在山上的擎云寺里。” 

见那人目光殷殷，极认真的倾听，似鼓励他继续，不由心头一热，生出一种士为知己死的冲动来，当下便知无不言：“那位神医啊，生得像姑娘家那么漂亮，他刚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女扮男装出来游玩，谁知道他竟是神医呢。” 

“喔。” 

“后来啊，我们镇上李财主的女儿生了怪病，还特意请了这里最出名的苏大夫看病，苏大夫的医术啊高得不得了，救活了许多人，我们这里的人都唤他苏菩萨呢。” 

“啊。” 

“苏菩萨看了以后，说没治啦，准备后事吧，这李财主仗着有钱，娶了五房小妾，统共就得了这一个女儿，心头肉一样，听了这话，那个哭啊，到底不死心，又去找别的大夫，客官，不是我吹，我们这青衣镇啊，可算是人杰地灵，苏菩萨的医术，在我们这方圆百里，那可是他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啊，李财主请了许多城里来的大夫，都说不行啦，没奈何，这才开始布置灵堂，宴请乡亲。” 

“嗯。”   

说也奇怪，这白衣人只字片语，便让人生出想无限说下去的欲望。他那肯定的目光和专注的眼神，实比任何金银财帛更能打动人心。 

“这天李小姐只剩一口气了，李财主雇了一百个吹鼓手，吹吹打打，闹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这神医挤进人群里看热闹，晓得前后经过后，就要替李小姐看诊，这李财主也就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说到这里咽了咽口水，云剑秋便递了杯茶给他，他感激地看了云剑秋一眼，喝了几口水，说得愈加卖力。 

“那神医看了以后，说也不是无药可救，只不过这药引甚是难求，原来这药引要男子心头肉一两，那不是要了人的命不是，这李财主再有钱，也买不到人命。这就放了话了，说哪个救了小姐，就将小姐许配哪个为妻，并入赘李家，将来继承家业。我们镇上的王秀才，对小姐是爱慕之极，他也是痴心，听说小姐有救，便真的跑去李家，割了一两心头肉，不想竟侥幸没死，小姐也救活了。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这人竟真是一位神医。” 

“啊，那可是皆大欢喜。” 

“只是这小姐醒了以后，嫌王秀才长相平庸又没什么钱，便不肯嫁他。这李财主虽然好色，但他是做生意的人，极是讲究信用，狠下心逼她出嫁。这小姐就说啦，你要我嫁他，我宁愿去死。当时这神医正在小姐床边，听了这话，神色一冷，说：那你就去死吧，然后拂袖而去。 

唉呀，听在场的丫环说，这神医冷下脸时可吓人啦，说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什么的。 

李财主一把没拉住，这神医就走了，这小姐病也好了，又不能当真逼她去死，就许那王秀才二十两黄金，不想王秀才竟不要，说什么自己不是割肉卖钱，便走了。按说这事情也就完了，不想过了一月，这小姐的病又复发了，李财主连忙备轿上山去请神医，这神医闭门不见，只叫小沙弥递了十二个字出来。” 

“噢，”云剑秋扬眉，“哪十二个字？”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这李小姐没多久就死啦，可怜那王秀才，天天到我们店里来喝得烂醉，唉，色字一把刀，杀人不见血。” 

他加了两句自认不错的结语，得意洋洋，却不知这两句放在这里，实是不伦不类。小翠噗嗤一声笑出来，被云剑秋眼一扫，又忍下了，只低了头窃笑。 

云剑秋笑笑，“小哥口齿灵便，帮了我们不少忙啊。” 

眼神示意，小翠便取了一锭十两银子，对张小二道：“我家公子多谢你啦。” 

张小二接了银子，喜滋滋去了。 

这边云剑秋等便准备第二日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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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云剑秋回到床前，眼前人眉尖轻蹙，容颜憔悴，他素来心肠刚硬，这时却觉得心里隐隐疼痛，疼痛里还夹着丝丝恐惧，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眉头，这样单薄的身体，稍一用力，就会碰碎吧。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丝悔意，不该对他下毒的，即使剂量拿捏得精准。 

叶轻尘忽然轻咳起来，他尽力抑制，但哪里忍得住，身子轻轻颤抖，蜷作一团。云剑秋握紧他的手，暖融融的内力游走全身，如水流冲过，淤塞的血脉尽皆通畅，全身说不出的舒服。昏黄的烛光里，云剑秋的脸模糊又清晰起来，在这静谧的夜里，一种柔软的心绪包裹了他。 

他一路都想觑机逃跑，只是云剑秋几乎寸步不离，所以未能成功。云剑秋每天耗费大量真气为他稳住病势，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两相对照，不觉有些惭愧。 

“我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云剑秋笑了笑，然后宽衣上床，把他紧紧揽在怀里，手上真气仍源源不断送来，他的鼻息喷在后颈，微微作痒，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心跳听来似乎格外清晰，在这强有力的心跳声中，叶轻尘慢慢入睡。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一行人向云梦山进发，云梦山并非是一座山，而是一条山脉，连绵错落高低起伏。擎云寺便座落在云梦山第二高峰缥缈峰上。

树木葳蕤，中有石阶穿林而过，弯弯曲曲盘旋而上，云剑秋手里抱着一个人，却行若无事，一路暑气渐消，间有飞瀑鸣泉，流水清音，触目所及都是清凉绿意，让人俗虑为之一消，山腰不时有云岚雾气飘过，将这景致点缀得如梦如幻，仿若仙境。 

云梦山景致绝佳，叶轻尘常年居于都市，后又被拘于斗室，这时见了如此美景，只觉神舒意畅，脱口赞道：“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云剑秋道：“等你的病好了，我便陪着你游遍天下美景。”他说这话时眉眼也不动一下，仿佛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抑或是，早已在心底演练许久，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他放缓步子，好让怀里的人从容观景。这人的细心体贴，当真是无人能及，叶轻尘看着他的侧脸，只觉时日一久，恨意竟一点点消磨。 

但那以爱为名的禁锢，以及强暴，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石阶尽头，现出一座庙宇，院墙全用青石垒成，坚硬，雅洁。大门正中悬着一块木匾，木匾既未刷漆也未加工，透着原木的色泽，擎云寺三个大字挺立其上，笔意狂放，墨色淋漓。 

大门两旁刻着对联：“古寺无灯凭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 是极端庄的楷体，一笔一划循规蹈矩。

此时门开了半扇，一个小沙弥正低头扫地，大殿内金身佛像慈颜微笑，檀香缭绕，正值早课时间，耳边传来阵阵诵经祝祷之声。 

这里，便是当年以铁血手段平定十六国，一统天下开创青云皇朝的苍武帝慕容商，与那个一笑天下醉，一剑天下惊的武林第一人云凤卿，初次相遇的地方。 

一百年过去了，沧海也化作了桑田，那些贪嗔爱痴，那些拈花微笑，千情万劫都已如风逝去，当年盛极一时的青云皇朝如今已分为南北两国，那些故事与传奇也早已湮没在红尘中，韶光如水，席卷一切而去，只有这山顶的流云，依旧朝飞暮舞，百转千回。 


虽然山门半掩，出于礼貌，无非还是上前叩了叩门环，他是逐日堂的堂主，云剑秋此行虽有暗卫一路尾随，但他还是不放心，所以亲自随侍在侧。 

小沙弥出来应了门，无非说了来意，小沙弥却面有难色道：“神医虽借宿于此，但见与不见，却不是由鄙寺做主。” 

“要见神医的，须先投下名帖，待鄙寺投进去，再由神医决定见还是不见。” 

无非冷笑：“好大的架子。” 

云剑秋道：“无妨，既如此，烦请小师傅帮忙投进名帖。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啪”，又一节香烬跌下，炉香燃得只剩寸许，云剑秋仍是不紧不慢，一边护住怀里人的心脉，一边游目四顾墙上的字画。 

无非剑眉挑了又挑，见庄主仍是不动如山，又按捺下来。 

云剑秋瞟了他一眼，开口问道：“无非，我们此来所为何事？” 

无非一愕，答道：“自然是为四公子求医。” 

“既然知道是求医，”有意在“求”字上加重了语气，“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无非只是觉得，秦青萝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一点。” 

云剑秋看看他，然后笑了，“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架子。” 


小沙弥走进来：“施主，神医有请。” 

擎天寺原是一座小庙，慕容商登基后下旨重建，才有了今日这般气象，近百年来，一直香火鼎盛僧众云集，每年来此游历的人不计其数。 

慕容商一贯铁腕无情不信鬼神，言不轻发，发则必有所图，独有这擎云寺，与他的宏图霸业并无一点干系，当年光是将这些大块的青石搬上山，就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这道旨意至今仍令后世史官们困惑不已。 

攀满院墙的各色藤萝，透出几分岁月的沧桑，青石小径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小径两旁的花木未经修剪，依天性各自生长，一派旺盛的生机，花底的泥土湿漉漉的，着土黄僧衣的小沙弥正在洒水。朝日初生，被山顶的云雾滤过，映照着禅房边的青枝绿叶，显出明亮、清新的意境，耳边梵音隐隐，人行其中，但觉身心明净，不染尘埃。 

小沙弥将他们带到一扇门前，施礼告退。 


秦青萝，人称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医圣，就在这扇门里。 

武林外传中说他貌若好女，医术卓绝，尝开人胸后缝合，其人不死。然性情古怪喜怒无常，好恶但凭一心，不合其意者死于面前亦不施以援手。这样任性的脾气，让江湖人吃尽了苦头，但凡来求医的，个个陪尽了小心。 

云剑秋轻叩门扉。 

“进来。” 清亮的声音，掩不住其中的盛气凌人。 

云剑秋推门而入，只觉眼前一亮，一位绝色丽人端坐椅上，眉间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妩媚风流，一双碧清的妙目滴溜溜转来，这名闻天下的医圣，果然是男生女相，美艳绝伦。只是微微上翘的凤眼，带出几分煞气，调和了他过分阴柔的长相。 

“云庄主，幸会。”他语速很快，显见性子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幸何如之。” 

秦青萝一摆手，“你饶那些虚文，不如开门见山，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样的大事让云庄主屈尊驾临呢？” 

云剑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一路颠簸，他又昏睡过去。语气不觉带了一丝柔情，“倾城，他病得很重。” 

秦青萝眼底闪过亮光，“原来是云家四少。”喃喃自语，“我早该想到的。”语气竟然带了几分兴奋。 


他一抬手指着床道，“先把他放到床上。” 

不曾想他这样好说话，心中打好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云剑秋也不由愣了愣。 

秦青萝仔仔细细打量云倾城的脸，一言不发取金针刺了几个穴位，床上人嘤咛一声，醒转过来，两点星光，将那平凡的脸蛋点缀出几分颜色，秦青萝伸手抚上他的脸，赞道：“好漂亮的眼睛。” 
这哪里像个大夫，简直是个十足的登徒子，云剑秋的眸子暗沉起来，无非的手按上剑柄，秦青萝回头微笑，眼中却了无笑意，“怎么，云庄主打算恃技凌人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暗流汹涌的场面压了下来。 

检查了一番，“毒、伤、病，啧啧，能活到今天，简直是个奇迹。” 

“伤？” 

伸手在云倾城胸口按了按，“这里，曾被内家掌力所伤，现在仍然没好，这伤看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怀疑地看了云剑秋一眼，“你最疼爱的幺弟，你会不知道？” 


原来——当年的那一掌，至今还没有痊愈。仿佛什么东西在心上咬了一口，云剑秋的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秦青萝道：“我帮人看病有个怪癖，”眼波一转，勾魂摄魄，“就是不喜欢有人在旁看着，你们——”手一指，“全都出去。” 

云剑秋眼里风起云涌，几度起伏，最终归于沉寂，一转身走出房去。 

无非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眼前这个神色落寞，眉间透出疲惫的男子，真的是他发誓一生效忠的人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那个谈笑用兵无所不能的云三少，那个沉稳自信，跺跺脚风云变色的云天山庄庄主，怎么会有这样类似悲伤的表情。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心跳越来越快，仿佛有大不幸即将来临，忍不住走到门前，伸手一推，门，居然应手而开。 

然而，下一刻，瞳孔陡然收缩如针，因为，房内，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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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要为自己的勤劳大赞一声。其实我想让尘尘吃了小秦，不过当然不行。唉，读书人一声长叹… 

第十二章 


关心则乱，虽然神色未变，但很显然云剑秋已乱了方寸，他身形如风掠出，片刻之间，口中连下四道指令。 

无非紧随其后，两道人影箭一般地射往山下。 

半刻钟后，床单晃动起来，从床下慢慢伸出一个脑袋，赫然竟是美绝人寰的秦医圣。他四顾左右，确定已无危险，才小心翼翼地抱出叶轻尘，他虽然看来娇弱，但抱起一个人却毫不费力，可见身负上乘武功。 
  

抛下手中准备好的醉月，秦青萝满意地勾起唇角，这天下闻名的迷药，看来是用不着了。任何人乍一见房内无人，最直接的反应，都会认为他已逃之夭夭，谁也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正藏在床下，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云剑秋并不是普通人，不管是谁，也不敢小觑云天山庄主人，为防万一，他准备了醉月，没有用上，自然再好也不过。 

这计行得很险，居然侥幸成功。可见怀里这人的失踪，已乱了云剑秋的心智。 
  
手指又一次抚上叶轻尘的脸，看着那漂亮的黑眼睛，道：“这样平凡的脸蛋，这样多病的身体，居然能成为那样一个男人的弱点，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轻笑声中，展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转眼便不见了。 
  

秦青萝的身影刚一消失，树后便转出两道人影。 

“庄主，”无非脸上明显的不赞同，“这太过冒险。” 

“无妨。”云剑秋的眸子愈加深黑，每临大事，他的容色便越发静若止水。只有跟随他多年的无非，才能看出那双星眸中藏匿极好的杀气和怒意。

“他们既要和我交易，自然要先护好手中的筹码。”语气转柔，夹了一声叹息，“何况，如无他出手医治，倾城的身体，再拖不了多久。” 

“告诉孤光，给我仔细盯着，倾城如有意外，我唯他是问。”扔下这句话，白衣男子从来温若春风的脸上冷如霜雪，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所谓大隐隐于市，秦青萝和叶轻尘此时正藏身在一间客栈里。 

“我欠了别人的情，只好拿你来还债。”秦青萝皱起眉头，好像在与叶轻尘商量，“我也觉得很对你不起，这样吧，我先治好你，再拿你去还债，就算你报我的救命之恩了。”他露出狐狸般狡诈的笑容。 

叶轻尘道：“你是刀俎，我是鱼肉，你希望我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我只求你切肉的时候，下手轻些。” 

秦青萝笑了，“真是有意思的人。” 

“不愧是云三少的心头肉，果然有趣。” 

他手中金针如风刺下，动作流畅优美，显示出无比的自信。金针施穴极耗心力，半晌之后，他便汗流满面。 

写好药方让小二去抓，自己泡到早已准备好的热水里沐浴，秦青萝的心情简直好极了。

他换了一身新衣，顶级的浣云纱，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又叫了一桌子好菜，云倾城的胃口很小，只吃了一点，他也不恼，慢慢吃完，唤了小二把桌子收拾干净。 

亲自熬好药，一勺一勺喂给床上那人，秦青萝简直要为自己难得的好心肠喝一声彩。 

他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这个云倾城，无可无不可的，抓他来，他不恼，帮他治病，他只说声谢谢，手段用尽，也不见这人有什么反应，好像用力出拳，却只打进一堆棉花里，力道全化为无形，好生可恶。 

秦青萝生得美丽，一颦一笑无不摄人心神，自小便受尽宠爱，待到大了，仍是刁蛮任性，他医术过人，旁人多半有求于他，自然由着他搓圆捏扁，长此以往，性子便骄矜异于常人，眼见这云倾城居然对他和旁人一般无二，显然并不觉他与旁人有何不同，心中便似有一只小猫在挠爪，分外难受。 

当下学起纨绔子弟调戏女子的手势，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你莫非等着你那三哥来救你么？我告诉你，后面自有善于追踪之人为我们消踪匿迹，云三少本事再大，一时半会也寻不到这里来。” 

见他依旧云淡风清，漂亮的眼睛淡定如恒，心头莫名焦躁起来，“你有时间想你那三哥，不如花点心思在我身上，好好和我说两句软话，这几天你也可以过的舒服点。” 

云倾城被他固定了头，一双眼看着他，也不故意躲闪，只是依旧不说话，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根芦苇，稍稍用力就可以折断，偏偏秦青萝知道，即便是地动山摇，亦不能让眼前这人惊容改色，极端的柔弱与极端的坚强在他身上奇妙地融为一体，构成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转眼过了十天，凭他如何刻意刁难，软硬兼施，这人依旧不为所动，表情沉静一如当初，秦青萝简直恨不得掐住这人的脖子，逼他向自己求饶。生平第一次受挫，让他极不甘心。可惜他定好交人的日子却到了。 

这一天，他帮云倾城施完针，正色道：“你的身体并未全好，不过我帮你治了这些天，总也不像当初那样奄奄待毙。”他说到奄奄待毙时，只觉心头一阵不舒服，也不及细究原因，道：“我叫人备了热水，你可去洗浴，可要我帮你么。”见那人果如自己所料摇头，心头又不禁若有所失。 

秦青萝的医术确实高明，这些日子以来，他每天以金针刺穴，辅以汤剂，外用真气替他调和肺腑，如此三管齐下，果然身体大有好转，全身乏力也有所改善，日常起居不要人搀扶便可自理。 

这些日子秦青萝刻意刁难，说为免药力发散，不许他洗澡，叶轻尘只能擦擦身子，他素来爱洁，几已达到忍耐的极限。待到秦青萝一出门，便忍不住立即宽衣入浴。 

秦青萝却似又想起什么，一转身回来，不想门已栓上，他推不开门，不由大怒，一脚踹去，可怜那客栈里的木门，自然不是什么上好材质，如何当得起内家高手的含怒一脚，当即便被踹成两半，轰隆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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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耳边只听到一声巨响，叶轻尘一怔回头，满天木屑纷飞，一人挟着满身怒气冲了进来。 

氤氲的水气中，那人乌发四散，洁白如玉的胴体好似一尊大理石雕像，每一处曲线都是上天精心雕刻而成，今夕何夕，莫非是天上的仙子偶降人间，却被他这鲁莽男子误入了桃源。 

秦青萝的脸“腾”地红了，心头好似万马奔腾，两行鼻血缓缓而下。 

“你怎么了？” 

仙子的声音也这般好听，咦，他明明是来找那个不知好歹的云倾城，怎会遇到仙子。 

从梦境落到现实，定睛一看，还是那脸蛋平凡的云倾城，只不过是袅袅而生的水气，让他生出如此错觉。不由又羞又恼，想他从小到大，投怀送抱之人多如过江之鲫，真正的万花丛中卧，佛在心头坐。今日居然对这姿色平平的云倾城，起了欲火。若是传了出去，叫他堂堂北冥小王爷的面子往哪里摆。

  
他大叫一声，手忙脚乱捡起地上残存的木板堵住大门，嘶声道：“你，你快穿上衣服。” 

待到叶轻尘着装完毕，这才偷偷擦净自己的鼻血，转身严肃地道：“我……” 

他张口结舌，连要说什么话都忘了。这才明白三十六计当中为什么会有美人计一说。 

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但洗浴之后，湿漉漉的青丝散落肩上，白色的丝衣略显宽大，腰带松松一挽，带了几分飘逸出尘的仙气。这样的云倾城，居然是有些魅惑的，像一块磁石，不自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显然他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丝毫未意识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引人遐思。 

他略带疑惑的望向秦青萝，目光清澈又无辜，秦青萝鼻子一热，鼻血又流出来了。 

见惯了美人的秦小王爷，第一次如此狼狈，他暗想自己莫不是疯了，居然会对这样一个男人有这种想法，定是禁欲太久，以至于饥不择食，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拿到玉牌后，马上去醉月楼点上十个姑娘填满欲壑，然后回家抄十遍金刚经，修身养性，砥砺意志。 

  
他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勉强拴住自己的意马心猿，道：“我今天要履行诺言，将你拿去还债了。你可有什么愿望，比如向你三哥报个信之类的，我可以帮你。” 

那乌黑的眸子带着朦胧的水气看向自己，心脏又一阵狂跳，努力告诫自己，稳住稳住。 

“你既然和别人合伙，这样岂不是坏人好事？” 

秦青萝撇撇嘴，“谁和他是一伙的。” 他本是极其自私之人，只要对自己有利，从不管他人死活，这时想到要拿叶轻尘去换自由，却不觉起了愧疚之心，心下甚是不忍。 

见叶轻尘秀眉蹙起，神色颇为困惑，心头一软，只觉眼下第一要事，便是抚平他深锁的眉头。解释道，“我师傅医术冠绝于世，但生平却受人三次大恩未报，故以玉牌酬谢，持玉牌者可无偿要求我做一件事，现下这最后一枚玉牌主人的要求，便是把你掳来，我拿回这枚玉牌，从此就无债一身轻了。我爱做什么，又有哪个能管得着？”说到这里，便不自觉带了一股子睥睨的傲气，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在他眼里。 
  

叶轻尘想了想，道：“你把我交出去便是，不要通知我三哥。只是，我想求你两件事，第一，我要你身上最好的迷药。第二，你保证不向任何人说起我的任何事，包括我的长相、行踪、去向。你答应吗？” 

秦青萝心里忽忽一喜，好像有样极好的东西，他人无缘得窥，只有自己看到，那样一种私密的快乐，不得向外人言起。不加思索道：“我答应。” 

他掏出一包药粉，“这是醉月，放一点在食水里，蜡烛里，或者放在风口，都一样有效。”

又掏出几颗药丸，“这个捏碎了，效果是一样的。” 

叶轻尘点头：“解药呢？” 

“醉月只对身怀武功的人有效，若是你用来自保，那也不需要解药了。” 

“既然如此，你唤那玉牌主人来吧。” 

见他脚下迟疑，奇道：“怎么，你不急着换回玉牌吗？” 

秦青萝脸一红，不知为何，他私心里，其实极不情愿叶轻尘刚出浴的模样被别人看见，被叶轻尘一催，只得慢慢向门外走去。 

  
叶轻尘将醉月放在贴身的香囊里，他常年卧病，自是精神不振，云剑秋便让人给他贴身放了个香囊，里面装些安定心神的药物香料。日子久了，他身上也渐渐染上这种香味，挥之不去。他有时突发奇想，觉得云剑秋莫不是养了些蝴蝶蜜蜂之类，不论他跑到哪里，都可以闻香而来，又笑自己多心，定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香囊里除了香料，还有剩下的几颗碧云珠，及在云倾城床下发现的那堆物事。 

他将这些贴身藏好，便坐在桌旁细细旁算脱身之计。 

惟今之计，首先要让对方放松警惕，以他目前的状况，自然是示敌以弱。好在他现在的身份，不用伪装，任何人都会认为他是温室中的花朵，天真不知世事，纯洁一如刚出生的小羊羔。既然如此，怎能让他们失望？一念及此，心中顿时清明如镜，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微笑。 

  
耳听得脚步声响，秦青萝带着一个黑衣男子走了进来。剑眉，很桃花的眼睛，相当英俊，只是眼神酷烈，目光扫射之间杀气凌人。 

那人也是一愣，他原本以为云倾城和云剑秋必然有几分相似，折磨起来亦会相当解恨，不想云倾城怯弱如一朵小花，眼神干净如新雪。心中暗自冷笑，你倒是把弟弟保护得很好，只是如今他既落到我手中，纵是白璧，也少不得要蒙尘了。 

秦青萝拿到玉牌，却不就走，踌躇了一会，对那黑衣人道：“这人身体差劲得要命，你若对他刑求，怕不到半日便了结了，到时可不要再来求我救人。” 

那黑衣人冷笑，“怎么，才十天而已，连你也被收服了吗？我倒小瞧他了。”将叶轻尘的手狠狠一捏，听他一声痛呼，不觉大是快意。 

“玉牌你也拿到了，你我已经两清，这件事和你再没有一点关系，秦公子，这就请吧。” 

“来人，”门外应声来了一个侍卫。 

“送秦公子出去。” 

他一番话连讥带嘲，刻薄无比，秦青萝哪里受得了，一记流云飞袖，屋中的瓶罐家什呯呯邦邦掉了一地，那倒霉的侍卫猝不及防之下被震得吐血倒地，他看也不看那人一眼，愤然离去。 

那黑衣男子将叶轻尘仔细打量了一番，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憎，“这样的容色，你哥哥有什么好藏的。” 

旋即一记手刀劈下，叶轻尘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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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射在桌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窗外竹枝在风中轻轻摇曳，这是一间普通的厢房，景色清幽。 

叶轻尘睁开眼，觉得头重的要命，好像宿醉后刚刚酒醒。他摇了摇头，尽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感觉有两道目光在注视自己，抬眼看去，是一个身着侍卫服的男子，非常之俊美，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眼睛极深极黑，钻石一样熠熠生辉，他凝目注视的时候，仿佛有一股吸力，将人不由自主的卷入那黑色的漩涡，鼻子异常挺拔，有一种难言的贵气，双唇略显削薄，但完美的唇线弥补了这小小的不足。这个人，是那种即使在一万人之中，也可以一眼就看到的人，气度非凡，绝非屈居人下之辈，是什么样的人家能请得起这样的侍卫？ 

那人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他，毫不回避。叶轻尘忽然有一种拔腿就逃的冲动，他暗自奇怪，自己明明第一次见到这人，为什么会觉得这张脸异常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熟识，随之而来的还有忽如其来的恐惧，大脑下意识绷紧，觉得有危险临近。 

那人却微微一笑，俊美的五官舒展开来，异常动人：“你醒了，我这就去禀告主人。” 

  
慕容逸第一眼见到云倾城，就觉得异常熟稔，云倾城貌不惊人，不过中人之姿，在身处美人堆里的他看来，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流连之处，那似曾相识之感不知从何而来，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居然想不起来，但觉心底雀跃莫名，隐隐有夙愿得偿的喜悦。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顾风清陵的不满，坚持将他送到厢房，而非准备好的地牢。 

待到那将他劈晕的黑衣男子走进来，叶轻尘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这人就是那个侍卫口中的主人了，这人必是与云剑秋有过节，所以捉了他来，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云倾城的眼睛清如秋水，不染一点尘埃，风清陵痛恨这样的眼神，因为那反衬出自己的污秽。如果这双清澈的眼睛被仇恨填满，云剑秋，你会怎么样呢？ 

复仇的滋味如此美好，以至于他只是想想，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 

怎么折磨他呢，用鞭子抽打，下定期发作的毒药，毁去他的容貌，斩下他的手脚，用烙铁印下烙印，断水断食，或者——，将他压在身下狠狠蹂躏，他兴奋起来，想象着自己将他压在身下，肆意地凌辱，那个不可一世的云天山庄庄主，该会多么痛苦，他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的人，被他当作下贱的男妓泄欲。 

叶轻尘全身的汗毛下意识竖了起来，风清陵的眼神太过可怕，那样不顾一切的血腥和残虐，似乎要将他撕成碎片。虽然并没有恢复多少力气，他还是慢慢向床里缩去。 

这举动毫无意义，风清陵向前迈了一步，马上瓦解了他微不足道的抵抗。他一手按住他，毫不怜惜地吻了上来，他仗着体格的优势用力啃噬撕咬，唇齿相交处溢出腥咸的味道，血，如浅浅的小溪，沿着唇角蜿蜒而下，但施暴者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他的手撕破了他的衣裳，双手过处，娇嫩的肌肤立刻红肿青紫，他的唇肆意而下，在白玉一样的身体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齿印，慢慢渗出的血丝，如盛开的鲜花，透着血色的魅惑，愈加刺激他濒临失控的神经。 

哥哥，我正在为你复仇，我将这雪一样干净的人踩在脚下践踏。哥哥，请你看好。 

这被肆意凌虐的躯体居然意外的美丽，风清陵的眼染上了情欲之色，他完全服从于自己的本能，毫不节制，那隐忍的痛呼，破碎的呻吟是最好的背景音乐，动听如天籁，他的手伸向叶轻尘的下体。 

仿佛掉进最深的噩梦，恐怖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而现实的残酷则更有过之，下唇咬得出血，游走在他身上的那双手坚硬如铁钳，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叶轻尘怀疑自己全身都已裂成碎片。 

呼救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手已经握住了药丸，只要稍稍用力，迷药就可以发挥功效，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以他的体力，如果一击不中，对手着意提防之下，就再也休想逃脱。

手指微微发力又松开，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能轻易冒险。 

捉他来是要要挟云剑秋吧，那么，自然是活着的人质才更有用。 

风清陵的手指已伸入他最隐密的地方，来不及犹豫，叶轻尘闭上眼，对准自己的舌头，绝然咬下。 

  
一直负隅顽抗的人忽然没了动静，终于顺从了吗，风清陵带着征服的快感抬头，发现他的嘴里流出血丝，咬舌自尽？好烈的性子，怎么可能这样便宜了他，这，才不过是复仇的小小序曲而已，狠狠一巴掌甩去，叶轻尘的脸被打得歪到一旁。 

顺手撕下身旁的床帐，用力扳开他的嘴，塞了进去，既然我已经在地狱里，你们都要陪着我下去，露出残忍嗜血的笑，云剑秋，和你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半边脸全部麻木，血充斥了口腔，这个男人的手指已经…，叶轻尘忍无可忍，就在他准备孤注一掷时，“笃—笃”，屋外传来敲门声。 

风清陵停下手，声音冷寒如冰，“什么事？” 

门外那人却丝毫不惧，声音不急不徐，带着一贯的从容优雅，“主人，影卫擒获一人，疑似云剑秋的手下。” 

风清陵的动作停顿片刻，终于起身开门。 

俊美的侍卫容色平静，一如以往的古井无波，但沉潜于眼底的那缕暗流，却不慎泄露了主人的心事，深深注视着慕容逸，风清陵露出玩味的笑容，这人自己也不知道罢，那璀璨如星的眼底，分明有一丝不容错认的回护。 

连冷血无情的你都忍不住了吗，多么可笑，你既然一心要铲除云天山庄，又怎能对云倾城存了心思。也罢，来日方长，今日便放过他又如何。风清陵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裳，转身离去。 

叶轻尘松了一口气。门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他连忙闭上眼，眼角适时地流下泪水。


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穿透了慕容逸向来坚若铁石的心，仿佛小刀在心头划了一道，慕容逸蓦然感到一阵心疼。不等大脑下令，手已经本能地伸了出去。 

那双操天下权柄握万人生死的手，此刻正轻若羽毛地替他拂去眼角的泪珠。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慕容逸一震回神，眼底有杀机一掠而过，不过是几滴眼泪罢了，不过是几滴眼泪罢了，居然就让他心神受制情难自禁，这小猫一样怯弱的人，太过危险。此事一了，这人是万万留不得了。 

墨玉一样的眼睛张开了，慕容逸一阵心悸，似乎心底有样压抑良久的东西跃跃欲出，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恐惧，隐约知道，一旦那东西破土而出，一切将无法逆转地失去控制。 

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破碎的衣裳不堪蔽体，裸露出遍布血痕的胸膛，叶轻尘的样子实在狼狈，但就是这样一个强暴未遂的现场，却勾起了慕容逸罕有的怜惜之情。 

他轻轻替他拿下口中的布条，找来一条被单掩住他的身体，又去打了一盆清水来替他擦洗，他的手刚碰到叶轻尘的身体，叶轻尘便向后一缩，小动物一样警戒的眼神，让他大为不忍，刻意绽出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慢慢伸出手握住他，力道轻柔但不容他挣脱，另一只手用帕子轻轻擦拭，感到掌下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手上动作不由放得轻而又轻。 

做完这一切，叶轻尘仍然一言不发，只蜷起身子缩在床角，乌溜溜的眼睛布满水气，眼看要汇聚成珠簌簌而下，他却又咬唇强忍着不落下来。云倾城骨骼匀称，但体型却似还未发身长大的少年，那强忍痛楚的倔强模样，落入慕容逸眼中，只觉分外可爱可怜。 

敌不过自己突如其来的善心，慕容逸轻叹一口气，将这可怜的小东西拥在怀里，轻轻替他抚背，平息他的情绪。 

叶轻尘虽然大半是装的，但闹了这么半晌，身体早已吃不消，置身在温暖的怀抱中，感受背后轻柔有力的抚摸，情绪放松之下，不觉沉沉睡去。 

长长的睫毛还沾着几滴水珠，这小家伙居然就这样睡着了，慕容逸哭笑不得，注视着云倾城的睡颜，心底有一块地方渐渐柔软起来，被一个人如此全心的信任和依靠，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做窝心？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窜上来了，怀里这个人与他的怀抱如此契合，便如上天为他量身定做，仿佛失落已久的宝贝重回怀抱，心，那样平安喜乐。 

笑容还未褪去，眼底便燃起了幽暗的火焰。 

这人，真是留不得了，得当机立断，速速了结此事才好。眼神掠过那平静的睡颜，不自觉的放柔，眼前，目下，这一刻，且让他暂时放任自己，沉溺于这难得的平静与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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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大早，青州城的百姓早早地忙活起来，街道已打扫干净，沿街的店铺招牌都擦拭一新，家家门前挂起了各色灯笼，莲花灯、兔子灯、美人灯……花色繁多，炫人耳目。 

脂粉和首饰店里挤满了脸颊红润的少女，明亮的眼睛里流光溢彩，她们你推我搡，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莺啼燕啭，起伏不休，偶有几个促狭的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就看到后面粉拳挥舞，直到对方讨饶告输方才作罢。 

岷江上的花船也布置起来，风尘之中亦有不少才女，眼光不同凡俗，慧心高人一筹，纱帘绡灯，藤萝蔓草，一艘艘花船布置的或清雅宜人，或富丽堂皇，抢了无数眼球。

南昭的换花节同北冥的赛马节一样，都是一年一度的民间盛事，正当青春的少男少女，无不睁大眼睛，希望在其中觅得良缘寄托终身。 

出售鲜花的小贩挤满了街头，触目所及之地，到处都是怒涌的花潮，含苞待放的少女，衣饰翩翩的少年，天真烂漫的孩童，白发苍苍的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发自内心的笑容，让整个州县都焕发出明亮的喜色。 
  

自那天过后，风清陵一直没有再来，厢房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叶轻尘闲来无事，便练字消遣，写惯了硬笔的手用起毛笔，总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叶轻尘也不着急，捡了几首记得的诗词，信笔写来，几天下来，也入了几分书法的意境，越发的心清如水，不急不躁。 

慕容逸走进拘禁叶轻尘的小园，青青竹叶间，白衣少年临窗伏案，清晨的阳光给那清秀的五官镀上一层奇异的光辉，这弱不经风的少年，只不过端坐如仪，便自有一种神宁气定的风姿气度。 

他心无旁骛，全神专注于手中的笔墨，窗外飞舞的竹叶，穿棂而入的阳光，大千世界的芸芸万物，似乎都不过是他衣上的一点尘埃，无所拘无所役，他坐在那里，便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连拂面而来的清风，也变得安详起来。 

这静谧优美的画面，让慕容逸的心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轻轻的推门而入，见他正在练字，白色的纸上，墨色淋漓： 

月出东斗，好风相从。 
太华夜碧，人闻清钟。 
载瞻星辰，载歌幽人。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他的人隐有出尘之风，字却中规中矩，无一笔行差踏错。


慕容逸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云倾城这样集矛盾于一身的人，他有时十分聪明，诸事一点即透，有时却愚笨至极，对江湖事务，乃至种种常识，都一无所知。那双漂亮的眼睛，时而单纯如稚子，一尘不染的洁净，叫人不忍欺骗，时而又澄明通透，看进人心，叫人觉得他眼波流经之处，万物都无所遁形。 


他看了一会，温和地道：“倾城，你年纪还小，怎么整天做这修身养性的功夫？” 

他那天使叶轻尘免于受辱，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叶轻尘心里均是十分感激，这几天慕容逸对他多方照顾，常常来陪他说话解闷，他学识广博，见闻丰富，话题一个接着一个，说之不尽，几天下来，两人便相当熟络。 

叶轻尘心里对他仍有戒心，但脸上自然不能露出分毫，低眉淡淡一笑：“日子还长，总要找些事情来做。” 

他这般随遇而安，倒出乎慕容逸意料，原想着云家的人，有几个是好相与的，恐他扮猪吃老虎，心里仍是防得紧，不想他如此合作，逆来顺受。转念一想，他那天帮叶轻尘打理时便发现他贴身的锦囊里放了好几颗药丸，身上也总是一股淡淡的药香，想来江湖传言说他体弱多病确是实情，云剑秋定是保护得太好，终日不许他出门，方磨出这万事皆可的性子。 

想到这里，不由对他有几分怜惜，道：“你若是闷得慌，可以出去走走，只要不出这园子，便没有什么妨碍。” 

见他眼睛一亮，整张脸都焕发出光彩，心中愈加怜惜，牵了他的手道：“我带你出去走走。” 

他的手生得极美，入手但觉肌肤柔腻，滑如凝脂，心中莫名一荡，一抬头见身旁人正抬起一双眼看着自己，那双眼清如明镜，让他清楚地照见自己的形象，连忙收摄心神，领着他出门。 

这园子是天衣教在青州的一处分舵，地址极为隐蔽，地方却是不大，不过几间房几间厅，几条复廊几处假山，外加几座亭台，从地下引入的水源，因有活水，终年清澈见底。 

慕容逸忽然觉得云轻尘便似那一溪碧水，乍一看，清清浅浅，一眼见底，再一眼，却发现水底有沙石无数，第三眼，又见那沙石之上还有水草摇曳，再细看看，水草之间尚有游鱼往来不休。 

他一看便是没有故事的人，二看却又有衍生无数故事的可能，慕容逸从未这样想接近一个人了解一个人。 

警觉自己的变化，慕容逸有些心烦意乱，放开他的手快走几步，平定脑中思绪。 

一阵凉风吹过，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回身一看，却迟迟不见他跟来，沿着原路往回找，发现他站在花石之中左右彷徨，这方寸之地，他居然迷失了方向，见慕容逸转了回来，脸上一片惊喜之色，刻意忽略心底异样的满足感，慕容逸发现，自己叹气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昨天这里还有许多婢仆来往，现在这园子里几乎没人，叶轻尘暗暗奇怪。 

慕容逸却如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今天是换花节，这里的婢仆都放假了。” 

叶轻尘自然不知道换花节是什么日子，但看他们居然放假，必然是相当重要的节日。

慕容逸见他神色茫然，显然懵懂不知，想到云剑秋几乎将他与世隔绝，便道：“这是南昭的传统节日，男女老少手持花束，见到合意的人，便互换花朵，手中花换的次数越多，得到的祝福也就越多，节后自然诸事顺遂。换花节到晚上才最热闹，家家户户都挑起灯笼，还有人悬谜门前，猜中者赠笔墨之类的彩头，风月场中，有不少比美竞技的活动。官府也会举办一些活动与民同乐，总之，热闹非常。” 

叶轻尘暗想这大约和元宵节差不多了，低了头正想能否利用这个机会逃走，慕容逸却用力一捏他的手，“我今晚带你去见识一下，好么？” 

见他神色诚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情节几乎毫无进展，我这拖沓的天性，呜呜呜：（ 
轻尘练字的诗引自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不过应个景而已。 
换花节应该是海南琼州民俗，不过请注意，这是架空文，架空文，所以各位且当它纯属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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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月上柳梢头。 

满城灯火辉煌，不夜城，琉璃天，都不足形容此时的盛况，大街上满是汹涌的人潮，平素隐于深闺的小姐，大家富户的公子，一个个美衣美饰，偕朋带友，俊男美女摩肩接踵，令人目不暇给。 

亭台楼阁之间，隐隐传来鼓乐之声，丝竹悠扬，清歌婉转，典雅深情的词句，叫少女们个个羞低了螓首，粉红了桃腮，偏那声音袅袅娜娜，缠绵入骨，染得这夜色灯火都着上一层迷离的粉红。 

南昭民风不若北冥开放，婚姻大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待字闺中的少女，无不妆扮整齐，要借这一宿之便，自行寻到心上良人。 

香风习习，人潮涌涌，叶轻尘如怒海中的一叶小舟，身不由己地随着人群跌荡起伏，不论他被冲到哪里，身边总有一只手紧紧握着，不离不弃。 

人流拐了一个弯，渐渐松散了许多，叶轻尘方自站定，轻轻喘气。迎面却来了一个蓝衫少女，柳叶眉杏核眼，肤色匀净，白如细瓷，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她笑嘻嘻地走近慕容逸，取出一朵红花，要与慕容逸交换，那花生作五瓣，色泽鲜艳如火，夜色中亦闪闪灼人。慕容逸却摆摆手，取出一支蓝色的花递到少女手中，那少女贝齿轻咬下唇，似嗔似怨，她神态姣美，表情分外动人，慕容逸却含笑相对，丝毫不为所动，少女无奈，抽了一支蓝色的花，与慕容逸换了，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他数眼，径自去了。

一路上又遇着许多换花人，十个之中倒有九个都是少女，叶轻尘打量一下慕容逸，发现他虽然掩去了俊美的容貌，但那笔挺的身姿，不经意间流露的气度，仍是散发着强烈的吸引力，纵然布衣敝履，也掩不住他天生的光彩，无怪这么多女子趋之若鹜。 

少女之中，多半都拿着一支红花要与慕容逸交换，但慕容逸每次都笑着谢绝，换了其他颜色的花，惹得一干女子殃殃而去。 

  
一路走来，人人都面带微笑，欢歌笑语，花香四溢，连天上明月也分外捧场，毫不吝啬地洒下溶溶清光，美人美景，看得叶轻尘也禁不住融入其中，眉眼弯弯，口角噙笑。为安全计，慕容逸也帮他稍作易容，他五官本就平常，易容之后，简直连清秀也称不上，但这一笑，眼角眉梢都透着隐隐风华，那过目即忘的脸蛋霍然生动起来，慕容逸一时不察，竟看得呆了，抬头见错身而过的少女，为这一笑所震，频频回头，心头忽然异常烦躁，只想将他带回家中深藏于室，再不让旁人多瞧一眼。 

所幸他定力极佳，一瞬失神之后，立即恢复正常，揽着身旁人，抬手指天：“倾城，你看那边要放焰火了。” 

  
一声尖利的啸声之后，漫天开起了金黄的菊花，花瓣如涓涓细流，在深黑的天幕中迅速流向四面八方，菊花过后，换作粉红的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瞬间晃花了众人的眼，片刻之后，一一谢去，散作片片花瓣漫天飞舞，如仙女素手抛洒，纷扬而下，娇憨的少女尖叫不已，纷纷伸出玉手去接那下坠的花瓣，众人欢声雷动，皆举目向天。 

焰火放了一筒又一筒，花色繁多，华美非凡，每换一种，便激起欢声如潮。 

  
耳边都是欢声笑语，眼前都是喜乐无忧，众人的欢乐之中，叶轻尘忽然觉得无比寥落，那样华美的烟花，片刻之后，也就化作了尘土。依稀想起倚天屠龙记中小昭唱的小曲：来如流水兮去如风，不知何处往来兮何所终。 

刻骨的寂寞一点一点爬上心头，他不过是异世界的一缕游魂，茫茫然无所依，父母亲人，都已永诀，天地之大，亦无寸地容身，还要殚精竭智，努力在敌手求生，这喧哗热闹烟火弥漫的人间，独他一人，茕茕孑孑，寻不得归处。 

感到掌中的手忽然冰凉，慕容逸向身边看去，见那漂亮的眼睛漫出一片悲凉，仿佛整个人都即将消失。脑中轰然一震，行动又一次快于大脑，什么也来不及想，就将他牢牢揽入怀中。 

身体被大力一拥，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听到强壮的心跳，“咚咚-咚咚”，如一阵飓风，瞬间便将落寞驱走，那双灿灿星眸，带着焦急，关心地看着自己，再不顾及其他，叶轻尘的心慢慢热了起来，露出安慰的微笑，“没事，我只是，有些想家了而已。”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连忙伸手一指，“你看，那边架了好大一个焰火。” 

慕容逸明知他顾左右而言他，却不愿逆了他的心意。随声看去，果然，那小丘上架了一筒焰火，比方才几个大了数倍。 

那焰火果然非同一般，只听“嘭”的一声，一道道银丝冲天而去，天边银光闪烁，渐渐奔向一处，点点星光汇聚成流，恍若银河倒挂，江河浪卷，天地间一时亮如白昼，连星月都看不分明，焰火升到极至之后，飞流直下，化作一天一地的流星，直扑地面，人群欢呼起来，仿若沸腾的开水，喧闹不休，气氛达到了高潮，那些私定了终身的痴心小儿女，在漫天星光里虔诚立定，合十许愿。

火树银花不夜天，这场面委实盛大壮观，一时兴起，叶轻尘轻诵：“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慕容逸笑道：“倾城好文采，可有兴趣去猜猜谜么？” 

两人举步向前，一路上又遇到许多换花人，慕容逸手中的花换了又换，已不知辗转了多少人之手，惟有自己那朵红花，却自始至终，紧攥着不肯放手。 

叶轻尘料想那花大约有什么特殊意义，慕容逸这才巴巴的不舍放手，不禁多看了两眼。 

慕容逸便一伸手将花递了过来，叶轻尘一愣，旋即推辞道：“不，我可没有花和你换。”

慕容逸轻笑一声，“不过一朵花罢了，我的送给你，不成么？” 

他神情洒脱自然，叶轻尘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不忍拂了他的意，便接在手上。 

  
两人走到一处店铺前，见老板正在悬谜，便挤在人群中凑热闹。 

老板挂了条幅：长安一片月——打一字 

叶轻尘猜是个“胀”，中了。 

慕容逸猜的谜却有些意思，问一到十十个数，谁最勤快谁最懒？ 

慕容逸略一思索，道：“一不做，二不休。”也中了。 

两人猜了几条谜，各拿了一些彩头。又转到一处门前，见门口堵了一堆人，不由好奇不已，挤进人群一看，却原来是对对子的地方，此时待对的一联是：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 

一个青衣书生正伏在案上写下联：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这联对得既工整又巧妙，那书生甫一放笔，下面便轰然叫起好来。 

老板又挂了一幅出来：松声竹声钟磬声，声声自应。 

叶轻尘觉得这也不是太难，遂上前写了下联：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 

老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两撇小胡子一翘，笑得狡黠，“这位小哥，你手执月锦花，还说什么色色皆空。” 叶轻尘莫名所以，不知如何应对，忽见那老板喜动颜色，取了支狼毫，笔走龙蛇地写下一联：“因荷而得藕？”写罢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显是相当满意自己的神来之笔。 

底下人轻笑起来，原来这月锦乃是南昭特产的一种花，其色如火，艳丽不可方物，在这换花节里，旁的花都可随意交换，独有这月锦，是男女定情时才交换的花，若是郎有情妾有意，便互换一朵月锦，以明心志。那花瓣底下用蝇头小楷注明自己的生辰八字，家庭住址，好让男方上门提亲。 

叶轻尘手执月锦，显是已与意中人互定了终身。老板这一联其实是一语双关，问他因何而得偶？ 

这中间弯弯绕绕，叶轻尘哪里弄得清楚，一时间愣在台上，进退两难。 

慕容逸见他为难，一笑上前，提笔便写：“有杏不需梅。” 

这下联也是一语双关，意思是，天假其便，故而有幸不需媒。 

这一联应时应景，无比恰合，难得的是他不假思索，这等捷才快智，实在令人激赏。 

一语既出，老板兴奋得须发皆颤，连声道：后生可畏。随手抓了一堆笔墨，赠与两人做彩头。 

  
这换花节节目果然精彩，两人一路辗转留连说说笑笑，现下连叶轻尘也觉得十分有意思，两人精神亢奋，也不急着归家，拎着大包小包，往岷江行去。 


  
周末大放送，献给所有回帖的亲亲，以及走过路过的朋友。 

本来是可以再加一章的，可惜实在太困了：（ 

话说某蛮写完上一章后，正神思昏昏梦周公之际，忽然遇见了小逸，某蛮大喜，赶紧对着逸宝宝邀功，

“小逸啊，妈多疼你啊，纯洁吧纯洁吧，没有血腥，没有暴力，发乎情止乎礼啊，多么纯洁的爱情。” 

小逸一脚将某蛮踢飞，“你以为你拍韩剧呢，第几集了，才拉个手而已。” 

某蛮一边庆幸自己买了保险，一边痛定思痛，子曰，未责人，先责己。反省反省，确实太慢了，所以本章升级，让尘尘和小逸拥抱了一下。 

至于小逸那一脚，自然也不能白踢，小样，居然敢忤逆犯上，对亲妈动脚，某蛮磨刀霍霍，发誓在下章揭露小逸的本来面目，绝不能再让他披着羊皮欺骗广大观众。 

复仇的滋味真是美好，某蛮一边畅想明日，一边甜甜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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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夜风清凉，挟着水气扑面而来，平日里平静的江面上，此时笑语盈盈，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不知有多少风流才子富家子弟，酒酣耳热，划拳劝酒。花舫边悬着的各式风灯，映得江水如琉璃一般明净，堪与明月争辉。 

岷江的花舫是青州有名的风月窝，出名的美人随便数数就能凑成八艳九艳，月白风清之夜泛舟江上，莺歌燕语在耳，温香软玉在怀，哪个男儿不销魂？ 

今晚正赶上诸美较技，争夺花魁的名号，闻讯赶来的观众早已将看台挤得水泄不通，慕容逸一路告罪，陪了许多好话，才带着叶轻尘挤到看台附近。 

看台极是宽敞，足可容纳数百人以上，看台最里边是一张软榻，软榻两侧放了两排红木交椅，交椅前的大块空地才是真正用于表演的地方，也是此时众人目光的焦点所在，看台的上方已然封顶，即便下雨刮风，对里面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这看台里的座位是为地位尊贵之人所设，如慕容逸等平头百姓自然只有挤在人群中伸脖子的份了。 

十六盏琉璃灯分布左右，将看台照得内外通明，灯下的穗子随风轻动，摇摆不休。 

此时那软塌之上正斜斜倚着一位黑衣男子，金线镶边的袖口华贵非常，墨黑的锦衣上云纹交织，一位红衣少年乖巧如猫的伏在他怀里，他慵懒地靠坐在软榻上，狭长的凤眼俯视下方，薄唇抿起一道完美的弧度，笑看脚下的苍生。 

两侧交椅上作陪的大都是青州重要的地方官员，左首第一位便是青州现任太守秦知，秦知这人乃是科举出身，为官尚算清廉方正，只是颇有些书生习气，一贯不喜出席游冶玩乐之所，连他也列座席上，可见今日上座之人的身份是何等尊贵。 

今年的活动较之往年已晚了约半个时辰，看台下的观众已等得不耐烦，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那上座的黑衣男子，一手轻晃着酒杯，一手把玩着一只小金槌，这用来敲响开场锣的小金槌，此刻如一件小巧的玩器，在他的指尖灵活地转动。

这男子，便是南昭皇帝最宠爱的弟弟，手握南昭半数兵马大权，先帝御旨赐封的安王慕容烈。 

秦知等了半晌，仍不见安王动作，惹不住出言提醒，慕容烈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左手微一发力，那小金槌脱手而出，直冲堂前金锣而去，“锵”，一记响亮的锣声，标示青州花会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渐起，纬纱掩映的看台两侧，两列美女鱼贯而出，她们腰肢如柳体态轻盈，于煌煌灯火之中随着乐声翩然起舞，白纻织就的舞衣，质如轻云色如银，罗袖翻飞之间飘飘欲仙，众人无不目眩神迷。 

乐声悠扬婉转，如美人顾影自怜对月徘徊，渐渐由缓而速，愈演愈快，愈演愈急，众女前趋后退羽袖抛洒，如疾电奔雷，舞乐声中纤足点地全身旋起，广袖飞扬如凌虚御风。 

叶轻尘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古代歌舞，这才知道“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纤腰楚楚兮，回风舞雪”之类的句子原来并非杜撰。 

慕容逸却漫不经心，全副心神都放在一旁的叶轻尘身上，见他眼神晶亮，眸中尽是沉醉之色，心情忽然变得无比愉快。 

乐声渐渐又慢了下来，舞女的动作也随之缓慢，她们首尾相接渐趋一列，旋即围作一圈，腰肢轻折尽向后仰，如繁花开放次第舒展，花心正中现出一位美人，眉如远山眼似秋水，流波顾盼之间，似有无穷幽怨，修长的玉颈微微下屈，如天鹅般优雅，她水袖曳地，云鬓高挽，凤簪的流珠在夜风中珰琅作响，朱唇轻启，一缕迷离的歌声幽幽而起: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
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 

如梦如幻的月光下，她水袖漫卷，且歌且舞，曲如高山流水，舞若杨柳当风。 

她足尖轻点，一袭雪衣如羽如翼，似要乘风而去，台下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语，恐惊了这天上之人。 

乐声渐去渐远，舞姿也渐行渐缓，踢足，弓腰，扬眉，弯腿，如奔涌的江水，如流动的月光，极致的舒缓中有着极致的优雅，每一个动作都行止有度，如行云流水，予人浑然天成之感。

众人如进入一场最深最甜的美梦，目光随之起伏停转，只愿就此长醉不复醒。 

忽闻一声笛响，笙箫俱默，舞止歌息，众女皆凝立当场，偌大的看台一片寂静，唯广袖罗衣于风中拂然作响。 

满台观众这才如梦初醒， 顿时欢呼喝彩之声响彻全场。 

真是一场艺术的盛宴，叶轻尘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对美的东西一向欣赏，对美的创造者亦由衷尊重。 

慕容逸见他心满意足的样子，竟也无比欣悦。 

爱怜地替他掠了掠额前的碎发，道：“这也值得如此高兴么，不过以色愉人罢了。” 

叶轻尘方自感激地看他，听得此言，心中不舒服起来，不过他知道，古代舞乐类从业者的地位极低，当下也不多言，慕容逸观察力何等敏锐，察觉到他的不悦之情，马上出言补救：“但此人舞技之佳，确已近乎道矣。” 见他颜色稍霁，这才放下心来。 

周边观众已然议论起来，一人道：“看来今年的花魁定是这位了。” 

旁边一人一哂，“你懂什么，风花雪月四姬年年互别苗头，每年挖空心思出尽法宝，你只管看着，好的还在后面呢。” 

这时台上诸女柔柔一揖，谢幕而去。 

  
秦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慕容烈，传说中喜怒无常的安王，神色透着莫测的高深，墨晶似的眸子如沉水之璧，泛着暗沉的幽光。他不置可否地轻啜一口酒，修长的手指在红衣少年一头青丝间游走，喜怒不露一点端倪。 

欢呼声尚未停歇，便有人搬来六只大鼓，一只置于看台中央，另五只围着中央一只呈梅花状排开。 

绿影一闪，那鼓上便俏生生立了一名女子，紧贴着娇躯的绿衣，勾出她美好的身形，当风的长发如流泉四泻，当中一束以水晶环固定，漆黑的发衬着她莹白的肤色，当真是骨秀神清，她躬身一礼后，微一顿足，“咚——”，脚下的鼓发出一声沉响，这一记鼓声在夜色中传得极远，众人俱是一惊，心头如受重击，一时四野寂静声息顿止。 

一片静谧之中，沉沉的鼓声响了起来，忽远忽近，忽疾忽徐，但见一道绿影在台上攸忽来去，罗衣随风，长袖交横，疾时如长风破浪，缓时若蝶翼沾花，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她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举一动无不动静得宜极尽其妙。 

长长的飘带在空中飞舞，那一道绿影如敦煌壁画上的飞天，若翱若行，若悚若倾，皎白如月的玉足忽奔忽立，忽弹忽跳，鼓声时而沉若闷雷，时而密如雨点，一时间大珠小珠落玉盘，让人听不清辨不见方位，一时间又如晨钟暮鼓，锵然一记，让人如沁冰雪肝胆俱寒。 

如此这般，众人但觉眼耳难以兼顾，声色不得两全，正惶惶然不知所以之际，两条飘带凌空一卷，系在了顶梁之上，绿影纤足一点，双手握紧飘带微一用力，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腰肢在空中折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握住飘带的双手略略放松，她荷衣激荡长发临风，徐徐下坠之时，真如九天仙女下落凡尘，众人皆抬头仰视，以为将有花瓣从天而降，堪将及地之际，飘带忽然一松，便见绿影蓦然下坠，双足稳稳立于鼓上，只闻“咚——”的一声，人影俱静，徒留那一记余响如巨石入水久久回荡…… 

场下自然又是采声雷动，叶轻尘收回眼光，发现慕容逸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顽皮心起，打趣道：“你不看美女，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比美女还美？” 

忽然绽放的笑容，仿佛夜色中盛开的昙花，幽远清绝，慕容逸如受雷殛，灯火人声顿时远去，人间天上，只有眼前这个笑容，是如此真实的存在。 

叶轻尘浑不觉自己已吹皱一池春水，依旧转头看着台上。 

第三个出场的美女，带着强烈的异域风情，水滴状珠子垂在明媚的额上，泛着翠绿色的波光，如美人鱼的眼泪。金线织成的舞衣镶珠嵌翠，琉璃灯下光芒耀眼，灿灿不可逼视，她的衣着极为大胆，仅至肚脐的上衣与曳地的长裙之间，袒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腹。修长柔软的身躯灵活如蛇，时而点地飞旋，时而合掌向天，舞动之间，手脚上的金铃迎风而动，发出泠泠的脆响，她眉眼含笑，神情圣洁庄严，举手投足却又充满诱惑与挑逗，她似是圣女与魔女的结合体，散发着近乎妖异的吸引力，不经意间便蛊惑了众生。 

一舞方罢，台下犹自惊叹不已，便听有人道：“风姬要出场了，快莫要说话了。”言下似不胜向而往之。 

叶轻尘按捺不住好奇，问道：“风姬的舞比这三位还要好吗？” 

那人嘿然一笑，“小哥是外地人吧，风姬已经蝉联了三届花魁了,估计今年也不会例外啊。” 

叶轻尘更是好奇，前三位已然如此，那最后一位又将是何等的令人惊艳。 


本章全是堆砌词藻,太着相了 
还是没到高潮,蛮已经写得不知所云了,虽然没直接揭发小逸,不过想必他的身份应该已经呼之欲出了。预告，下章尘尘救美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出自渊明的闲情赋，汗，当然是断章取义，只是单纯喜欢这些比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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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从看台的一侧，极缓极缓地走上一位手执长剑的女子，她的眼让人想起初春未融的薄冰，清冽而冷脆，素白的容颜未施脂粉，却隐隐透出一抹让人惊心的艳。 

一袭宽大的白袍掩住她窈窕的腰身，这洗却朱颜褪华裳的女子，黑如点漆的眸子一压，便赫然是易水萧萧衣冠似雪的气度，人群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琮”—“琮”—琵琶声响了起来，这本该妩媚婉转的江南乐器，此刻却激昂鼓荡，挟着千军辟易的气势砰然直下，弦声琤琤如急雨，激得众人一阵气血翻腾。 

只闻呛然一声龙吟，女子手中长剑出鞘，铿锵的琵琶声中，一道剑光冲天而起，长剑所向之处，剑气翻涌如雪如潮，连漫天的月华也似禁不住这森森的剑气，散作点点星辉，撒落于舞者白袍之上。 

汉军已掠地，四面楚歌声，琵琶慷慨的轮指，恍若重山峻岭迎面压来，这一曲十面埋伏，叫满座的峨冠缓带尽皆失色，而这纤纤弱质的女子，一剑在手，便如千军万马对阵，纵然距离极远，也能感觉到迫面而来的杀气。那身影疾如电快如风，四面来袭的琵琶声中，一袭白衣迎风而起，身形如游龙惊凤，手中长剑勾挑点刺，宽袍大袖于风中卷荡翻腾，雪亮的长剑在月色下清光摇曳，气象万千。 

琵琶声愈加快疾，如骤雨惊雷，令闻者心惊，而剑气愈加寒厉，凌空一刺，便灿灿如虹，满台观众被那晶光所摄，都觉心底似有热血汩汩涌出，白衣女子素手挽剑，衣袂飞扬飘然若仙，不沾一点人间烟火气，但举手投足却又凌厉决绝，充满一往无回的气势，众人看得血脉贲张，只恨不能弹剑而起，倚歌相和，她起落之间，便是沙场点兵，干戈四起的豪气，先前的歌舞与之一比，便都失于柔媚，只闻攸然一声清啸，一缕身形拔地而起，越旋越高，越旋越快，忽然剑光一闪，凌空下击，惊涛席卷的乐声似也抵不住这天外飞仙的一剑，一声脆响，四弦俱断，那剑脱手飞出，撞上了看台，依旧去势不休，叮地一声，半截剑身插入了看台，白衣女子莲足一点，轻轻落于剑柄之上，一双明眸顾盼左右，依旧秋水无痕，不惊点尘。 

叶轻尘见她剑舞得如此之好，必然是会武功的，思及目下处境，想起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禁暗暗着急，慕容逸见他心不在焉，道：“她舞得不好么？” 他凑得极近，几乎贴到叶轻尘耳畔，口中气息拂得他发丝飞扬，叶轻尘顿时警觉，强笑道：“自然很好。” 

慕容逸知他设词掩饰，微微皱眉，也不多言。 
  

慕容商虽然雄才伟略，却英年早逝，其时天下初定，各国仍有许多遗民心念故国，借复国之名揭竿而起，各地纷争迭起，战乱不休，小皇帝年幼，朝中权臣拥兵自重，天下顿时四分五裂，青云名将凌羽力挽狂澜，终于保住了青云半壁江山，但北地沦丧，被关外拓跋家族乘虚而入，改国号为北冥，南北分割已成既定事实，青云皇族遂改国号为南昭，发誓不收失地，不复国号。如今时日一久，百姓过惯了太平日子，这复国两字也渐渐无人提起，惟有皇室中人仍时时以复国为念，不敢有片时稍忘，慕容烈见这剑舞慷慨激昂，不觉触动了这一段心事。他一仰头尽了杯中酒，赞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四场舞罢，便有侍女盈盈捧上托盘侍立一旁，托盘里放着一顶小小的花冠，花冠以银丝编成，上面缀有各色宝石雕成的花朵及绿叶，灯光下异彩纷呈，青州每年的花魁都是由地方官员亲自点选，今年在场地位最尊贵的便是安王，点花魁一事自然也就落到了安王头上。 

慕容烈微微一笑，取了那花冠，步下软榻，面前四名女子一字排开，或清雅出尘，或艳光逼人，各具美态，叫人眼花缭乱难以取舍。 

然而慕容烈心中早有定计，他走到那最后出场的女子面前，轻轻抬手，便将那一顶小小的花冠置于她的头上。 

众人顿时彩声不绝，中间还掺了几声“果然”“你看，我说得不错”之类的话语。 

风姬不卑不亢，神色淡然，显然并不如何欢喜，此时一阵风来，她青丝飞舞，淡淡清香扑面而来，慕容烈见她眉目清丽，白玉般的耳垂小巧如珠，心中一时情动，俯身凑近她道：“小姐艺冠群芳，本王惊慕不已，如此花月良宵，不知小姐可愿与我共度么？” 

他生得英俊，此时面带微笑，神色格外和蔼可亲，暗想此番必然手到擒来，不想这女子轻轻一笑，后退三步，扬声道：“风姬从明日起，便要从良了，今日之舞，是为了答谢妈妈四年来的照顾之情，也是风姬的最后一舞，王爷的错爱，风姬只有铭感于心了。” 

她语声清婉，字字如珠玉落地，一时场上寂静，落针可闻。 

慕容烈位高权重，撇开身份不论，人才武功，都是一时之冠，世间女子无不任他予取予求，他难得主动求欢，不想一个欢场女子，竟敢当场拒绝，给他难堪，他素来心高气傲，脸色顿时变了，“小姐莫非不知本王的身份吗？” 

他怒气上涌，言辞之间，竟是要以身份压人。 

白衣女子轻抬玉手，掠好鬓边的散发，她挑眉一笑，皎丽的眉目透出逼人的清艳，“千古艰难唯一死，妾不畏死，尚有何惧？” 

她容色清冷，这一笑却如春冰化水，足可羞得百花齐谢，而眉宇之间傲气飞扬，那一股玉碎之意，衬着小小的花冠，更显出绝世而独立的风姿。 

慕容烈话一出口，便暗悔自失身份，这时见她如此气度，自然不肯轻易放手，他收敛怒色，换上一脸闲适，“小姐果然胆识过人，想来能得小姐青眼相加的，必定不是寻常人物，只不知本王可有缘一见么？” 

他闲闲说来，目光却如冷电一般向台下扫去。众人与他眼光一触，均噤若寒蝉，低下头去。 

他道：“小姐心中之人，可否上台来给本王一观？”见无人答话，又道：“以一柱香为限，若有人上台，本王自然不敢棒打鸳鸯，若无人上台，那本王就不免要怀疑是小姐设词推诿了。” 

他一挥手，便有侍女捧上香炉，点上香后放在案上。 

轻烟袅袅升起，那香燃得只剩寸许，台下仍静如死水，不起一丝波澜。 

白衣女子眼中的光芒寸寸摧折，终于慢慢黯淡下去，她以死守护的爱情，却无人堪承担领受，纵然我心匪石，也终究是沉了大海，千唤不一回。 

眼见那香即将燃完，慕容烈露出满意的笑容，正待开口，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个月白衫子的少年，他不急不徐，从从容容地拾阶而上，月光下衣袂飘举，恍若步步生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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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这少年正是叶轻尘。 

他一步一步镇定自若地走到台上，不动声色地站到风姬旁边，拉起她的手。 

慕容烈不料竟然真有人敢上台，一时间好奇倒压过了不悦，不由抬眼看去，那少年五官寻常，若要硬说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便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亮动人，干净得好像刚出生的婴儿。 

这男人的气势好生迫人，墨黑的眸子一扫，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一种万事在握的自信，叶轻尘不由有些后悔，无端端作了这出头的椽子，首当其冲。他轻吸口气，将自己的背挺得更直，眼神稳稳地接住来犯的视线，少年的身姿仍显单薄，却安然不动挺立如松，仿佛这凌厉如电的一眼，于他不过是清风及体。 

明明还是一个少年，却有着令成年男子都逊色的气度，他与那女子的外貌实在天差地别，但站到一起，却让人觉得奇异地和谐完美，仿佛自盘古开天地起便天造地设的存在。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牵着女子的手，慕容烈却觉得，这一对俪影，正对他发出无言的挑战。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势必要做些什么来还击，安王这一生都没有如此屈居下风过，刻意放松了脸上的表情：“香都快燃完了，承认两情相悦，也要考虑这么长的时间么？” 

身份的差距摆在那里，叶轻尘只能以退为进，“怕死惜命，人之常情，在下自然也不能免俗。”说到这里，适时地转头看向身边女子，以眼神表明自己的决心。 

墨黑的眸子眯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慕容烈好整以暇地道：“小姐的舞艺，我们都已见识过了，不知道你的琴艺，是否也一样的出色呢？”他拍拍身旁的红衣少年，“我家这个奴才，倒也学过一点琴艺，今日有暇，不如就让他向你请教一二。”他话语辱人至极，脸上却仍是笑意盈盈。 

叶轻尘本是一时义愤，此时已然骑虎难下，“王爷吩咐，怎敢不从，只是，若在下侥幸得胜，还望王爷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二人。” 

慕容烈扬眉一笑，说不出的清贵傲然，“这个自然，若是本王输了，两位从此便天高任鸟飞，只是，如果不巧是本王赢了，又当如何呢？” 

他步步进逼，原指望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想却激起了叶轻尘深藏的傲气，皎皎月华下，月白衫子的少年垂手而立，一字一顿：“那就听凭王爷处置便是。”

这面目平凡的少年，身姿笔挺，不卑不亢，虽然一袭布衣，但一双眼却光华璀璨，那生死皆置之度外的豪情，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耀眼起来。 

台下的角落里，站着一位着天青长衫的男子，他怀中抱着一个童儿，这童儿看来不过八九岁，秀美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骨碌乱转，玉雪可爱，他显然被抱得很是不耐，但若下了地，以他的身高，又看不见台上，所以不停地在男子怀里扭来扭去，那男子看着台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自语道：“心平气和而有强毅不可夺之力，可以语人品矣。” 

那童儿年纪尚小，闻言甚是不解，抬头看着那男子，小脸一片迷茫。 

男子笑笑，也不多言，只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道：“你宁姐姐的眼光，倒真是不错。” 
  
这时侍女已将琴案摆好，那红衣少年赤着双足，款款行至案前，他一身大红绢纱，行走之间衣摆轻动，优美的轮廓在衣下若隐若现，莹白如玉的雪足踩在红毯之上，别有一番媚人风情。 

那童儿见他这十足的男宠扮相，不由嗤道，“这样的人，也会弹琴么？” 

那男子轻拍了拍他的头，“小家伙，以貌取人，最要不得。你的琴虽弹得不错，只怕也不及他的。” 

那童儿小嘴一噘，既不相信又不服气。男子道：“你别不服气，十三年前，京师的琼华阁中，便是这个人，一曲清音震慑全场，他当时年仅十岁，与宫中国手较技，琴棋书画四局连胜，举世为之惊叹，以为神童。” 

童儿眼中异光连闪，“你说他就是齐天么？”他素来骄傲，听说自己仰慕已久的人竟是这幅模样，不由有些惊疑不定。 

  
红衣少年伸出手，修美的手指按在弦上，整个人的气质便为之一变，那淡淡的妖媚之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神色凝定静若止水，纤长的十指如有魔力，轻易便将人拉入琴声造就的幻境。 

琴声明快轻扬，甫一入耳，便叫人抛却所有杂念。手指轻动，顿时春江水起，层层叠叠浪涌而来，少顷，便见冰轮在天，明月朗照，江天一色无纤尘，引得诗人漫步泽畔一路行吟，空中流霜翩然飞舞，月照花林如霰如雾，楼头少女殷殷盼归，那心上人儿却仍不知身在何处，这一曲春江花月夜，被他奏得出神入化，更兼意境高远，隐隐可见弹奏者的雅量高致。 

一曲既终，众人皆怔怔良久，不发一语，那童儿却忍不住叫出声来，“啊，泯哥哥，他弹得这样好，那宁姐姐，她，她若输了，怎么办？”他到底年纪还小，一想到自己关心之人，便不由惶急起来。青衣男子温温一笑，眉目舒展之间，一股宁静悠远的气韵四散开来，“你先别急，看看再说，那王爷若真不讲理，你宁姐姐手中的剑又岂是好惹的。” 

远处起伏的山峦，在夜色中沉寂成阴森的暗影，如择人而噬的怪兽，四周寂寂，惟有江水拍岸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永无休止，生死关头，叶轻尘的心却奇迹般地安定下来，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已扩展到无限大，一花一叶，莫不了然于心。他深吸口气，撇开所有的杂念，凝聚心神，顿时心境清明，但觉万物都已远去, 天地间只有自己和手中的琴。 

仿佛从极渺远极寂静的地方，渐渐传来了声音，起初幽幽细细，若有若无，是春日少女的心事，隐晦难言却潜滋暗长，而后渐转渐低，如小溪蜿蜒曲折，却悠长不绝，诗词中的平平仄仄，窗外的三春胜景，都化作那一缕女儿情思，飘飘荡荡直入了天际，尔后长亭相送，山一程水一程，你进我退，彼鸣我和，如此纠缠许久，终于两心相印，日月昭昭，琴声顿转清醇明亮，似有掩不住的欢快愉悦如水而来，七月七日长生殿，小儿女喁喁细语，此心一许终不变，众人为琴音所惑，听到此处，脸上都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忽然琴声一变，方才还是丽日晴天，转眼却雨暴风狂，红摧绿折，种种风流旖旎，终究雨打风吹去，琴声悲怆愤懑，如指天问地，然而天地无言，声音渐行渐远，渐渐归于冲淡平和，生既不能同衾，死后亦要同茔，一念既定，便雨止风息，千愁万苦尽皆泯然，惟有一双彩蝶于花间翩然起舞，蝶儿奋翅而起，愈飞愈高，愈飞愈远，终于于万籁俱静中，归入朗朗然青天一碧。 

叶轻尘起初尚有所滞碍，越到后来却越是心应手，只觉神魂飘飘离体，随着乐音驾万里长风纵横来去，忽然间生死和胜负都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心头无忧无怖一片平和。 

此时此地，明月在天，清风在野，万物都各就其位，他整个人便似融入了天地间，与这清风明月化为一体，他神色端然，如佛陀跌坐，看似触手可及，却又远得好似天边的星斗，只能远看，却永远不能接近。 

曲罢良久，众人仍觉得耳边有余音回旋，缭绕不去，一时天地俱默，众皆缄口，但闻江河浪涌之声奔流不息。 

忽闻“啪”-“啪”两记掌声，敲碎这一片寂静，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慕容烈一边轻轻击掌，一边问道：“这是什么曲子，本王怎么从未听过？” 

这曲子正是梁祝，叶轻尘自然不能以实相告，只得另外寻个名目搪塞过去，想了想道：“这首曲子么，叫化蝶。起源已不可考，在下曾于书中偶然见到，仓促间勉力一试，倘污了王爷清听，还请恕罪。” 

慕容烈剑眉一轩，“化蝶？” 

叶轻尘道：“据书上记载，这曲子源于一个故事，说有一对男女倾心相爱，但女方家长却将女子另嫁他人，男子相思成疾，最后郁郁而死，女子在出嫁途中，也投坟殉情了，这一男一女，精魂不散，死后化为蝴蝶，相守相依，是以曲子名为‘化蝶’”。 

慕容烈眼中精光一闪，“若我誓不放手，你们两人，可是也要变作蝴蝶飞走么？” 

叶轻尘道，“王爷说笑了，化蝶之说，只怕是后人杜撰，当不得真的，再说，以王爷的明达睿智，仁慈宽厚，又怎会甘冒天下之不韪行此不义之举。” 

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言语间似乎大有深意，进退之时却又滴水不漏，慕容烈虽然心里明白，一时之间却也不能把他怎样。眯了眯眼，笑道：“那么本王就当仁不让，做一次裁判。你曲子弹得不错，故事也很动听，可惜技巧不够纯熟，本王判你输了，你可服气？ 


找不到感觉，写得像白开水，乏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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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上） 


显然低估了这位王爷的脸皮厚度，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此举会落人口舌。 

无论如何，表面的礼仪还是要维持的，“王爷的裁断，在下自然是服气的。” 

言下之意，如果你不是王爷，就很难说了，小小讽刺了一下他的仗势欺人，慕容烈却全不在意，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愿赌服输？”尾音轻轻的扬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嘲。 

齐天一见他的脸色，便知道该是自己出场扮恶人的时候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身边这个男人，他的权力和能力，让他在大部分时候可以为所欲为，他感兴趣的就一定要拿捏在手中，无论是东西还是人，适度的抵抗可以激起他的征服欲，但如果过于违逆，他也决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来驯服那些所谓的傲骨。 

若不是这个少年引起他的兴趣，他也绝不会在这件小事上纠缠如此长的时间，而此时，他显然准备结束这场游戏。 

这少年气质出众，行止有度，若假以时日，未尝不能成就一番事业，这样一个人物，毁了未免可惜。缓缓起身，走到这少年面前，先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挑起他的下颌，绽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如果你现在后悔，一切还来得及，”瞟了一眼旁边的女子,“收回之前的话吧，不过是少年意气，什么天长地久，什么永远不朽，那些虚幻的东西，难道还敌不过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只要稍稍地屈膝低头，以那人的高傲，便不屑与之为难了吧。 

这两巴掌打得着实不轻，叶轻尘的唇角立刻流出血来，心底苦笑了一下，最近似乎常常吃耳光，这些古代人真是暴力，这么纤弱的少年，出手也毫不留情，而那个始作俑者正悠哉游哉地玩弄手中的酒杯，在一旁看着好戏，狭长的凤眼里分明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叶轻尘抬头，容色淡定，然而眼神坚定，“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口齿清楚，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那坚定的眼神，让齐天有片刻的恍惚，忠诚，信义，多么熟悉的字眼，是什么时候起，再也不信书上说的——仁义礼智信，那些曾经认为永远也不会动摇的信念，又是什么时候起，一点一点被自己摒弃，十年的岁月，终究有什么已经改变，那个清纯如水清华如月的少年，那个名动京师才惊当世的齐天，终究是被埋在了岁月之中，永不复见。 

只是一瞬间的失神，旋即便莫名的担起心来，真是不知死活，这人看起来颇识时务，不想居然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强权面前，所谓的风骨简直不值一提，这世上有的是让人生死不能的法子，可这个人居然没有一丝一毫应有的惶恐。 

慕容烈的眸子深沉起来，似乎有暗色的潮在其中涌动，安王的脾气，大家都是知道的，出了名的喜怒难测，区区一介草民的性命，不过是蝼蚁罢了。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迎接雷霆之怒的时候，慕容烈忽然笑了：“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你年纪轻轻，有此胸怀胆色，殊为不易。带着你的心上人,走吧。”他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掷杯于地，“今晚到此已尽兴，就散了吧。” 

形势急转直下，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匪夷所思，眼看是骤雨惊雷，转眼却又云开雾散，是耶非耶，不过在掌权者一念之间。 

所幸王令已下，大家于是各自站起，恭送王爷离去，慕容烈走到一半，忽然回头，“今天晚上，让那个愿在昼而为影的女子，来侍寝吧。”丢下这一句，头也不回的去了，衣袖拂动之间，自有一番贵气天成。 

这人虽然诸多恶劣品性，倒也确实不是等闲人物。叶轻尘轻出口气，感觉手心湿湿的，竟出了一层冷汗，自己果然不是做英雄的材料啊，到底还不到视死如归的地步，却偏偏要学人家来救什么美。

台下人潮渐渐散去，可想而知今晚这场热闹，明天会以多少个版本在坊间流传。 

忽然想起自己还抓着身旁佳人的玉手，连忙放开，一退三步，轻咳一声，“事出突然，唐突了小姐，还请恕罪。” 

这绝世佳人盈盈一笑:“公子说哪里话来，公子素昧平生却仗义出手，翩宁感激不尽，哪里说得上什么恕罪。”她一直神色端严，一笑之下，却真真是万种风华，叶轻尘正暗中赞叹，她却神色一整，“倒是那个负心之人，真正是该请翩宁恕罪呢。”眼中赫然杀气凌霜。 

叶轻尘暗叫不好，这女子性情刚烈，且又身负武功，一怒之下，只怕杀人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连忙劝道：“无论如何，小姐还是要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才是。” 

“事实俱在，解释不过自我开脱而已。” 

“多少世间怨侣，都因误会而成，情天难补，小姐就是不信他的为人，也要相信自己的眼光。再说，即便小姐要慧剑断情，听一两句话的功夫总是有的。” 

温润如水的嗓音，不急不徐，却一点点平息了杜翩宁心中的怒火。 

“既然公子这样说，翩宁就姑妄听之，只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好理由。”转头看向叶轻尘，翩然一笑，慧黠灵动，“只是没想到，公子看起来年龄不大，说话却老成得很啊。” 

聪明女子果然是男人的劫难，叶轻尘大是尴尬，忽然想起慕容逸还在台下，连忙拱手道，“小姐取笑了，在下就此别过。”恨不得插翅飞走，却偏偏给扯住了衣袖，这舞动天下的佳人似乎极喜欢看他失措的样子，螓首轻偏，吐气如兰，“公子虽然为善不欲人知，翩宁却不能知恩不报，还请公子留下姓名，以便翩宁日后报恩。” 

对见色起心的人不假辞色，但遇见真正的端方君子，却又忍不住要撩拨一二，看他为自己失神慌乱，方觉得芳心畅美，全天下的女子，岂非大多都有这个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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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下） 

“叶轻尘” 

“倾国倾城的倾城？” 

“是轻如尘埃的轻尘。” 

“翩宁记下了。”杜翩宁一掠而起，飘然远去。 

  
叶轻尘刚一下台，慕容逸便迎上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半天，一把将他抱进怀里道，“好好地去强出什么头。”语气听上去是埋怨，却带了三分关怀。 

叶轻尘本要挣脱，听他这样说，心中一软，任他抱着，安慰道，“还好没事。” 

慕容逸道：“你可知安王的脾气有多坏，多少朝廷重臣都不敢轻捋虎须，你倒好，敢冲上去和他抢女人。” 

他叹口气又道，“我刚才一直捏着把冷汗，若是他后来不改口，说不得也只好以武犯禁了。”

叶轻尘大是感动，“是我不好，让大哥担心了。” 

“你又不认识那女子，何苦豁出性命保她清白。” 

叶轻尘转头正视慕容逸，“她一片真心却被轻易辜负，这一生必然对爱绝望，我不过抬抬腿，至少可以让她坚守心中的信念。”他顿一顿，又道“何况翩宁姑娘性情刚烈，若是无人上场，她只怕要血溅台上。” 

他外形看来虽未成年，这几句话却说得极有男子气概，慕容逸定定看他半晌，忽然展眉一笑，“我还当你不谙世事，不想连人家的芳名都打听到了。” 

叶轻尘听出他调笑之意，无力招架，只得一言不发，低了头快步疾走。

  
入夜，青州府衙后院，一道黑影翻墙而过，潜入者显然相当熟悉地形，他左折右转，躲过重重侍卫，轻车熟路地进了安王临时下榻的住所。 

慕容烈此时正一个人坐在桌旁，屋中侍女都已摈退，他怔怔看着烛火，神情若有所思，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 

桌上两盏香茶，正袅袅升起热气。黑影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坐下，慕容烈却毫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客来夜访一样。 

慕容逸道：“你觉得怎么样?” 

慕容烈笑道：“不过是个读书读迂了的人，富贵不淫威武不屈那一套的。这也值得你大费周章让我试探。你可探出什么口风么？” 

慕容逸摇头:“我与他谈了几天的话，什么消息也没探出来，若不是他太会掩饰，便是真的一无所知了。你进展如何？” 

慕容烈道：“云剑秋确实了得，我手下的八卫折了六个，只探出那东西在云天山庄的栖凤堂里。但栖凤堂的具体方位却不知道了。” 

八卫都是他身边相伴多年的属下，一下子折损了大半，他却面不改色，那略略的惋惜之情，也不过是叹息目下无人可用罢了。 

慕容逸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让你想法子试试他，却不是让你弄上这么一出。” 

慕容烈道：“这可冤枉我了，我本来想了别的法子，昨晚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可不是蓄意为之，是他自己要强出头的，再说我也没难为他呀。” 

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又道：“你弟弟我整天奔波劳碌，偶尔想小憩一下，也不为过吧。” 

慕容逸道：“无论如何，你不该打他耳光。” 

慕容烈道：“那是小天自作主张，可不是我授意的。只是——”上下打量了慕容逸一番，笑道：“皇兄，你莫不是扮个侍卫扮上了瘾，到现在还没有出戏吧，不过是两个耳光，何必小题大作，你一道圣旨下来，便血流成河，却何时又有了这般悲天悯人的心肠。” 

慕容逸顿时无语, 他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处理事情从容果决，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羁绊。但此时大异平日，居然纠缠于这一件小事，自己也觉不可思议。 

慕容烈见他沉吟不语，不由大讶，皱皱眉道：“皇兄，你莫不是真对他放了几分心思？” 

他本是聪明绝顶之人，见慕容逸行径古怪，心中便有几分了然。心知这种事不好直言进谏，只能点到即止，便轻轻一转，将话题移到别处，“你还要继续在这里扮下去么，圣上称病，两月不朝，京师里的那班人，不知有多少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慕容逸闻言一笑，“那就让他们动吧，我倒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人能偷天换日，翻江倒海。” 

他进门来一直收敛在身上的气势，此时全数释出，整个人看来雍容华贵，虽然浅笑温言，却似有侧侧轻寒逼人而来，令人望而生畏，但觉凛然而不能犯。 

慕容烈见他如此，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便端起茶碗品茶，不再说话。慕容逸抿了一口茶，道：“好茶，齐天的手艺？” 

见他点头，又淡淡道：“他到底也是堂堂御史的儿子，你若真对他有心，又何必用那些法子折辱他，若对他无心，倒不如早些放手，也好过如今这般互相折磨。”

慕容烈脸色一变，“陛下，这是臣弟家事，不敢烦劳圣心惦念。”

他连称呼都变了，慕容逸叹了口气，“我自然不想多管，只是你到底是我弟弟，不忍见你伤心难过罢了。” 

慕容烈道：“我怎么会伤心难过，他一个奴才，哪里就能左右得了主子的心情。”

他虽然嘴硬，心中却不自觉地想起，那一年暮春时节，一树明艳的繁花下，白衣少年手挥五弦，扬眉一笑，那样明亮的笑靥，连一天一地的阳光，也为之失色。 

闭了闭眼，暗自咬牙，这一生一世，死也好活也罢，无论相爱抑或相负，他都绝—不—放—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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