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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同人/戚顾】《卷云舒》作者：溪水晶/兜兜/oaddd TXT下载
文案 
逼宫案之后，戚少商进了六扇门，在见到顾惜朝时发现他已重伤失忆、性情大变。一对生死冤家重新聚首，隐约竟是全新的开始。
文章类型： 同人-耽美-古色古香-影视 


　　第 1 章

　　不对劲！这个顾惜朝绝对不对劲！
　　戚少商站在“惜晴小居”的正屋当间儿，瞪着眼前那软软倚在桌边的人。
　　他不共戴天偏又死里逃生的仇敌顾惜朝正坐在饭桌边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长了许多的卷发披在白衣上，虽然苍白瘦弱得不象话，可一样的清俊轮廓，一样锐利的眼神，一样冷峭不屑的微笑，一样既轻且慢语气却能冻死人的话：“戚少商，我还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戚少商就是觉得不对。
　　他是顾惜朝，看起来却那么陌生。戚少商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个顾惜朝其实并不真的认识自己。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偷眼去看身侧的铁游夏，却见那黑脸的男人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竟是怕自己与顾惜朝仇人相见一时控制不住对他出手，坏了他对傅晚晴的许诺——戚少商苦笑：我当时不能下手杀他，今日便能了么？这人被你封了内力，除了能自行运功护体，也跟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更何况不久前还差点丢了命，弄得一身的伤。我戚少商好歹也自命侠义，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杀他？——看来铁手是不觉得顾惜朝有什么不对劲儿了！也是，他把伤重的顾惜朝捡回来照顾了半年，自清醒之日算起来也有快四个月了，若有什么问题也不应该不知道才对。
　　可是不管怎么劝自己，戚少商还是觉得眼前这人不大对劲儿！半年前皇城一战之后，不，自棋亭酒肆相逢之后，戚少商的脑子就被这个叫顾惜朝的男人填满了，他的眼、他的笑、他的心计、他的狠毒、他的……可怜，怕是没有谁比他戚少商更清楚！半年未见，他打进屋第一眼看到顾惜朝就觉得他变了，而当那人说出那句话后他就更加确定了——顾惜朝不会说这种话，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顾惜朝变了？可全天下最不可能变的人，不就是号称“我自由我不由天”、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他顾惜朝么？
　　戚少商愤怒了：这人已经把自己搞成这样了还不让人省心！不认得我？你就算不认得自己，也不该不认得你的头号大债主戚少商我！
　　他又看看铁游夏。六扇门有急事找铁手回去帮忙，但看临行前诸葛神侯的意思，竟是想延揽顾惜朝——不然也不用专门派他跑一趟。他心情复杂地来了，谁知顾惜朝又给他来了这么一出！铁游夏知晓了他的来意也答应回去帮忙，只是发愁没法安置顾惜朝。但既然这个顾惜朝有问题，总要先摸清他的底——不过该怎么试探他？这人太聪明，一不小心就会被他钻了空子反利用了去。
　　戚少商板着脸瞪着顾惜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时铁游夏说话了：“少商，先坐下来吃饭吧。有事一会儿再说。”戚少商依言坐下，冲铁手笑了一下，现出一深一浅两个大酒窝。原本挑着眼看他的顾惜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随即淹没了。戚少商此时已拿定了主意，虽然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愿意用这一招，但现在也只好……
　　戚少商看看桌上的两菜一汤，对铁游夏笑道：“你们吃得未免太简单了……九幽！？你……你没死！？”他惊惧地瞪着窗外跳将起来，慌乱间还打翻了筷子。
　　铁游夏惊得跳起来也看向外面。戚少商却已死死盯住顾惜朝：只有他知道顾惜朝怕九幽，有多怕九幽，还有，为什么怕九幽。
　　顾惜朝先是被吓了一跳，茫然地看了戚少商一眼才去看窗外。忽然，他明白了，猛地转过头来瞪着戚少商，脸上阴晴不定，不发一言。
　　铁游夏没在窗外发现异常，回头却见他们互相瞪着，迷惑地道：“少商，你这是……”
　　戚少商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捡起筷子，擦了擦放在桌上，这才慢悠悠地看着顾惜朝开口：“顾惜朝，你其实……根本不认识我们了吧？”话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什么？”铁游夏失声道，“不可能！他知道我也知道你，还知道……晚晴……”他看见顾惜朝的脸色，没有说下去。
　　只见顾惜朝阴鸷地看着他们，各种情绪在脸上快速变换，最后终于逐渐安定——太安定了，简直阴霾尽去，微笑得像个孩子般明媚可爱。他用一种如释重负的口气说：“终于来了个不那么笨蛋的。”
　　果然如此。戚少商心里叹了一口，看看还在震惊中回不了神的铁游夏，无奈道：“你说他都知道？他刚醒过来时是不是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理你？铁手，你被他蒙了，他知道的那些事怕都是你一点一滴地告诉他的。”
　　顾惜朝还是笑得灿烂，用力地点点头：“没错，我受了很重的伤，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有事都是他告诉我的。我知道我叫顾惜朝，这笨蛋叫铁游夏，还叫铁手；你叫九现神龙戚少商，以前被我追杀得很惨，但最后还是赢了我！”他完全用小孩卖弄的口气，得意洋洋地说出这些话来。戚少商哭笑不得，心里使劲儿犯酸：晚晴死了，你便把过往的一切全抛下了吗？
　　顾惜朝忽然瞪大了眼睛，一指铁游夏，很兴奋地问戚少商：“他说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妻子叫作晚晴，你认不认识？”戚少商心里莫名翻腾了一下，点点头：“你们很恩爱。”顾惜朝咯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铁笨蛋总说我对不起晚晴，害她为我而死。可我知道她不怪我，不然她不会夜夜都到我梦里对我温柔地笑……”他的神情一下子柔软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唇边带着醉人的微笑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被晾在一边的铁游夏还兀自不信：“不可能！不可能！半年了，怎么会……”顾惜朝又咯咯地笑了，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忽然脸色一变，怨毒地瞪着铁游夏：“你自己笨又怪得了谁？你不过当我是晚晴的一件遗物，我看见你就讨厌！我怎么样也与你无关吧！”
　　戚少商心中一酸：这人还是这么骄傲……骄傲？骄傲！他猛地抓住铁游夏：“你说过你封了他的内力对不对？”铁游夏茫然地点点头。戚少商心凉了一半，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转向顾惜朝：“你还记得怎么运功吧？”
　　顾惜朝笑得很得意：“当然……不记得！”
　　“不可能！”铁游夏又叫了起来，“你学了九幽的魔功，若不记得运功……那，那，魔功反噬会让你每到夜晚就全身发冷、剧痛……”
　　戚少商几乎把牙齿咬碎：铁手，你没有照顾好他！
　　虽然他知道铁游夏根本没有理由照顾顾惜朝，也想到以顾惜朝的骄傲决不会让铁游夏看到他的痛苦，可魔功反噬……他都不敢想这半年来他是怎么忍过来的！——真是活该，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硬撑什么？说话做事都变得像小孩子一样，怎么就性子不知道变得可爱些？
　　顾惜朝看两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脸色，笑得更加得意，大咧咧一拉戚少商的衣袖：“戚少商，我也要去那个什么六扇门……我再也忍受不了整天只对着一个笨蛋了！”
　　他眼睛明亮纯粹，神情间颇为兴奋，原本病弱憔悴的脸跟着焕发起来。他根本不在乎戚少商应该视自己为大仇人，口气更是颐指气使得理所当然。而戚少商发现，他只能、必须这么做了。

　　第 2 章

　　铁游夏朝戚少商点点头，毕竟他没有更好的安置顾惜朝的办法，顾惜朝的病也实在需要治一治：想来一般人都受不了一个天真可爱的顾惜朝吧？
　　顾惜朝一见便知他们同意了，眯起眼睛高兴地笑了，一指戚少商：“你跟我来！”说完也不吃饭了，带头朝后院走去，却是一步一拖。戚少商恍然想起他右腿上中了一颗熊牙。
　　看到他的神色，铁游夏解释道“经脉断了，要治好恐怕很难”。戚少商没说什么，跟着走出去，却见顾惜朝站在院中一棵桃树下，一见他来就指着树顶道：“我要那个，你去。”
　　那是一颗又大又圆但熟得有些过了的桃子。树并不高，可现在的顾惜朝却对它毫无办法；他的语气非常急切，也不知想要多久了。戚少商一瞬间想干脆一掌把这树劈倒算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一纵身摘了那桃下来。
　　顾惜朝接了就走，走不快，却径直来到花圃中晚晴的坟前——铁游夏没有给晚晴立碑，那里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土堆而已，铁游夏半年来与他朝夕相处，简直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知道多久。顾惜朝喜滋滋地把桃子放在那里，嘴里叨咕着：“晚晴，我终于把这个桃子给你摘来了。你看，是不是很好看？我要跟那个叫戚少商的仇人一起出去玩儿了，你别忘了每天晚上都来梦里看我啊！”
　　次日，铁游夏和戚少商飞鸽传书回京城，然后雇了一辆马车，费了不少力气把顾惜朝装上去，便启程返回京城。
　　路途遥远，顾惜朝受不了颠簸，病情见重，却撒开了欢儿地折腾。他对铁游夏不理不睬，对戚少商却是颐指气使得很，不是要这就是要那。铁游夏虽然天生缺少表情，但对顾惜朝还算和颜悦色，戚少商打头日便再没个笑脸，格外严厉起来。奈何顾惜朝不怕他，只顾疯，只有被车颠得受不了了才老实一下，昏沉沉地缩在车的角落里。睡着了，偶尔会说一两句梦话，都是“晚晴，你来了”、“晚晴，你别走”之类。晚上，顾惜朝果然就会痛苦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却从不出声。戚少商每每沉着脸把一层层的衣裳往他身上盖。铁游夏这时总会一个人呆着郁闷：一来郁闷魔功反噬这么大动静儿自己却居然被顾惜朝骗了半年，二来他总觉得自己在那两人身边呆着显得那么多余。
　　十余日后到了京城，几人直奔六扇门，还没进门就见崔略商猴儿似地蹿出来，一脸比太阳还灿烂的笑容：“二师兄、老戚，你们回来了……顾惜朝在哪儿？”
　　“谁叫我？”没等另两人答话，睡得迷迷瞪瞪的顾惜朝大约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从车中钻出头来。崔略商一个箭步跳过去，跟顾惜朝大眼瞪小眼，鼻子差点没贴上。衙役们都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二人长得也太像了！
　　半晌，两人同时说出一句话来——
　　崔略商说：“咱俩长得还真是像诶！”
　　顾惜朝说：“就数你长得最顺眼了！”
　　周围人一愣，接着爆出一阵大笑，崔略商更是笑得捂肚子。戚少商没笑，还一皱眉：“你连自己长什么样子也忘记了？也没照过镜子么？”顾惜朝正被人笑得搓火，一听他说先一愣，想起崔略商的话明白过来，白了铁游夏一眼：“那笨蛋一张铁饼脸，会有镜子么？”接着又细细打量崔略商：“原来我长这样……哎，老戚，我俩有多像？”崔略商接了话：“跟照镜子一样！就是你的头发有点儿卷，我的是直的。”
　　“一点也不像！还有，别叫我老戚。”戚少商阴着脸说完，夹起顾惜朝就进了府。顾惜朝哇哇大叫拼命挣扎，崔略商惊讶地道：“跟我听说的顾惜朝不一样诶……现在就是个小疯子嘛！”不想被顾惜朝听见了，从戚少商胳膊下使劲儿探出头：“谁是小疯子？你这个小傻子！”崔略商起了坏心，欺负他动不了，追在他们后面使劲儿喊：“小疯子、小疯子！”顾惜朝嘴上奋勇还击，手脚也是乱槌乱踢。叫声、闹声、笑声，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铁游夏脸更黑了：“追命！成何体统？”崔略商这才一吐舌头跑了。
　　戚少商把顾惜朝关在房里，先与铁游夏、崔略商去参见神侯。成崖余也在，四大名捕只有冷凌弃办差在外。
　　说完正事，戚少商讲了顾惜朝的情况，诸葛正我也认为以他的状况怕只能暂居六扇门了。戚少商顺势道：“无情，你先去给他诊脉可好？他魔功反噬……说不定他是装成疯疯癫癫的样子，我不想再被他骗了。”
　　说也奇怪，见成崖余进屋，正扭股糖似的折腾吵着要出去的顾惜朝，只略偏偏头看了他片刻，就乖乖坐下让他诊脉了，说话也文雅客气起来。崔略商扒在窗上看，这时悄悄对戚少商说：“老戚，顾惜朝真的讨厌你诶——对你最凶。”戚少商苦笑一下，心说：他本来就应该讨厌我，还应该……恨我。
　　成崖余确认顾惜朝的确是受刺激过大疯癫兼失忆，同时也坦言自己对九幽的魔功没有办法，而且他的腿经脉受损严重，怕也只有医神方若谷可能有办法。
　　好歹知道他是真的疯了，大家都放了心，顾惜朝便在六扇门住了下来。他长的俊秀，此时又变得孩子气，除了不理铁游夏和欺负戚少商之外对其他人倒也无害，跟祸头子追命更是臭味相投。顾惜朝的脑子加上崔略商的胆子用在捣乱上……没出三天，六扇门就炸了锅。
　　铁游夏本来就是为了帮忙回来的，第四天的时候忙不迭地领了任务走了。整个六扇门便只有戚少商对顾惜朝板得起脸，可顾惜朝偏偏不怕他，有什么粗活累活或者觉得被谁欺负了还总命令戚少商出面。可怜戚少商每天追着顾惜朝灌药，还要被人当小厮使唤。好在他打回来后便一反常态地不苟言笑，面对顾惜朝时更是神色复杂，大家都不敢太过招惹于他。
　　没办法，成崖余开始教顾惜朝下棋。顾惜朝一学就会，开始总是输，输了还就胡搅蛮缠。连下三天，成崖余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对手，顾惜朝便不能再整天陪崔略商玩儿了。可怜冷凌弃风尘仆仆回到京城还没顾得上感叹一下“顾惜朝竟住到六扇门了”，就被崔略商拖着载进酒坛子里。不过好歹总算救六扇门于水火。
　　第十日，顾惜朝病情稳定下来。戚少商请假离开。
　　半个月后，戚少商与一位鹤发童颜神情倨傲的长须老人返回六扇门，那人正是医神方若谷。老头儿说得明白：“我是来看看把我的晚晴好徒儿害死的人！”
　　戚少商对顾惜朝说：“方神医会先治你的腿——很痛，痛得死人的痛……你治不治？”顾惜朝笑得春暖花开斩钉截铁：“治！”
　　戚少商出了惜晴小居以来第一次面对顾惜朝露出笑容：“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顾惜朝！”

　　第 3 章

　　方若谷上下打量着顾惜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就是顾惜朝？就是你辜负晚晴、连累她身死？而你还把她忘了！”
　　顾惜朝已经知道他是晚晴的师傅，一直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站着，此时猛地抬头：“我没忘了她！我每天都梦见她！我……我只是想不起她的名字，就好像，就好像一想出来，我的心就会马上裂开似的。但是铁笨蛋一说，我便知道是她！我不许你说我忘了她！”说的还是孩子话，鹰眼却认真地瞪起，往日的凌厉隐隐浮现，倒叫方若谷和戚少商都吃了一惊。
　　方若谷又哼出一声：“没忘？晚晴已经被你害死了，你忘不忘又有何用！你说，我为什么要医治你？我不杀人，但我应该就让你这么疯下去！”戚少商急道：“方神医……”顾惜朝却笑了起来，满脸的愉悦：“错了，你若想害我就更应该把我治好……我一身血债却全忘了，活得如此逍遥，你看着不生气？”方若谷被堵得没话，毕竟他同意来给顾惜朝看病就存的这个心，只好一瞪戚少商：“这种祸害还留着干什么……为什么连腿都要一起治？”刚才他与顾惜朝言来话往都是疯病失忆的事，顾惜朝也明显比较在乎这个，实在不明白戚少商干吗千求万求让他先给顾惜朝治腿。戚少商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看不得顾惜朝的狼狈样。这腿上的伤，他也许比顾惜朝本人要在意得多。
　　方若谷吹胡子瞪眼睛地给顾惜朝检查完，约定次日天明开始给他接经脉。戚少商到院子里打听了一圈，便去找成崖余央他明日手术时陪顾惜朝下棋，帮他分散下注意力。成崖余应允了，却叹道：“少商，你又何苦？”戚少商黯然道：“我也不知道。”
　　次日天光大亮，方若谷寻了间四面敞亮的屋子给顾惜朝接那腿上断了的经脉，无情也带着棋盘来了。顾惜朝笑吟吟地裸了一条腿斜倚在床上，戚少商阴着个脸给他往身后塞了一堆软垫儿垫着，完了也不说走，就在屋里找个不挡光的地方站着。
　　支好桌子打开棋盘。方若谷取出麻醉药物涂上。顾惜朝争了先手，拿起一枚棋子。方若谷划下了第一刀，接着是第二刀。顾惜朝皱了一下眉头，神色不变地落了子。
　　戚少商见顾惜朝皱眉便也皱眉，可还是把大眼瞪圆，死死盯着。方若谷划开顾惜朝已经愈合的伤口，熟练地点穴、上药，止住流血，接着便聚精会神折腾起那经脉来——这才是“痛”的开始，要先把错乱的经脉切断再重新接过，其痛直入人心，什么止痛药、麻沸散用得再多都没用！
　　可顾惜朝就那么下着棋，偶尔皱皱眉，就好似自己的腿不过是段木头。别说呼痛了，唇边好似还带着笑。
　　一个时辰过去了，棋盘上已陷入鏖战，成崖余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虽然跟顾惜朝下棋出汗是件很正常的事，可现在的他更多的是惊心于顾惜朝的“忍”——重接经脉的痛苦若是旁人，大约也未必不能忍得这般云淡风清，可一边忍着一边还对自己步步紧逼——即便是他成崖余也不由得不敬畏。
　　方若谷自然不会怜惜顾惜朝，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刀子银针寒光闪闪，一心要看顾惜朝的底限在哪里。顾惜朝额上有汗，皱眉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可眼睛从未离开棋盘，被开了个大血口儿的腿更是一动未动。
　　顾惜朝拈着一颗棋子半晌，对成崖余笑道：“这一步太险，我可得好好想想！”才要落子棋盘却被一只大手盖住——戚少商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戚少商也不看顾惜朝，只抱歉地对成崖余笑笑：“无情，不好意思，今天就下到这儿吧。”成崖余一愣，微点头道：“正好我也累了，残局我会留好，明日继续。”顾惜朝原本使劲儿瞪着戚少商，见成崖余这样说也没办法：“切，多管闲事……我得记住，明天该我了。”
　　成崖余也不打扰方若谷，把棋盘小心地放在膝上，转着轮椅出去了。顾惜朝懒洋洋扭回头来，不提防戚少商一手托他背，一手把他背后垫子都抽出来，然后自己挤了进去。顾惜朝回头怒骂：“戚少商臭坏蛋你……”冷不防方若谷刀光一闪，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软倒在戚少商怀里，再不说话，只静静地埋着头。
　　戚少商刚抱住他时就发现他的衣裳早就被汗浸湿了，此时他俯在自己身上，肌肉僵硬，汗液的热度汹涌地透出来。不禁骂道：“明明比谁都怕痛还硬撑什么？自讨苦吃！”方若谷白他一眼：“他怕痛？我怎么没看出来顾公子原来还是个身娇肉贵的主儿！”
　　“就是。”顾惜朝笑着抬起头来，半仰着看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怕痛了！”
　　戚少商瞪他：“你倒是能忍，接经脉这等事也不过皱皱眉，可你适才用了麻沸散划个口儿怎么也皱眉？天下间能让你顾公子动容的怕并不多吧？”
　　方若谷一呆，回想了一下，冷汗便冒了出来。顾惜朝的隐忍本已令人惊异，而他若是用了麻沸散还觉得痛，必是比一般人怕痛得多——那他的“忍”就不是惊人，而是可怕了。
　　顾惜朝定定地看了戚少商好一会儿，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像孩子一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你把无情赶走了，那你就说故事给我解闷吧！就说……我千里追杀你还有你最终把我打败的事吧。铁笨蛋想说我不想听，我要听你说！”
　　戚少商的身体僵住了。方若谷却笑道：“我也想听呢。戚少商，既然他要知道他造过的孽，你何不成全他？”戚少商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说：“好。”
　　于是他便讲。棋亭酒肆、连云山水、毁诺城、神风镖局、鱼池子、雷家堡、金銮殿……戚少商发现自己记得是那么清楚，讲着讲着，神志甚至都恍惚起来。
　　他讲完时已是下午，方若谷已经接完经脉，开始做最后的缝合、包扎工作。
　　顾惜朝一直缩在戚少商胸前静静地听，等他不再说话、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才抬起头，从下而上看着戚少商盈满惨烈、痛悔和不知名情绪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我听不出我有什么错。是，我辜负了晚晴。可除此之外，我没错！”
　　戚少商双目尽眦，手臂要把顾惜朝箍碎：“你没错？你害死那么多人你说你没错？”
　　顾惜朝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注视：“我没错！不管你是土匪还是义军，当朝丞相严令命我去剿灭你，我奉命行事有什么错？你若该死，包庇你的人自然就该死，我杀他们有什么错？”
　　“你敢说你一直没有发现真相！”
　　“就算发现又如何？我能去对付晚晴的父亲吗？就算我能，也已杀了不少人，你们能因为我一句‘奉命行事’就放过我吗？你说我出身卑贱、无权无势，那你们呢？十八路抗辽义军的首领、杀手集团的老板、大侠、武林前辈……我惹得起哪个？我多杀一个，将来找我报仇的就少一个，我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我只是想保命又有什么错？我杀你们便是卑鄙无耻，你们杀我就是替天行道？哼，戚少商，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认这个错！我就算什么都记得也不会认这个错！”
　　“好、好、好！”戚少商连说三个“好”字，气得全身颤抖。顾惜朝这一迭声的“没错”将他自这次见了顾惜朝以来一直压抑的痛苦、失落、愤怒、怨恨都牵扯出来——他双手狠狠掐住顾惜朝的肩，几乎把钢牙咬碎才忍住没直接掐死他：“没错？只辜负了晚晴？那，我呢？我一片赤诚待你，将半生基业拱手相让，被你害了仍是几次三番手下留情……顾惜朝，你回报了我什么？你若忘了我便告诉你——你骗我！连云寨八大寨主八折其六，我戚少商半生基业毁于一旦，满腔宏图付诸流水，还被杀得亲朋故交七零八落、周围方圆五里之内寸草不生——至今无颜重见他们的亲人！”
　　“可是你还活着！”顾惜朝冷冷道，“要杀你的从来不是我！”
　　戚少商脑子“嗡”地一下，依稀记起顾惜朝之前也如此说过。
　　“更何况，戚少商，你想要我回报你什么？”
　　这下戚少商完全僵住了，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冷静、理智、一点都不像疯子的人。
　　半晌，顾惜朝扑哧笑了，往下缩了缩，又圈住他的脖子：“其实，我是记得你的。”
　　戚少商身子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又骗我！”那神情如噬人猛虎，眼看就要扑上去。
　　已在旁边目瞪口呆很久的方若谷回过神来：“不可能，他是真的失忆了。没人能在这上面骗得过我！”
　　顾惜朝一歪头：“说记得好像也不对。我的梦里除了晚晴就是一个男人……看不清容貌，有时满身是血说要杀了我，有时哈哈笑着说什么一表人才气宇不凡，我叫他作‘大当家’……虽然你是我的仇人，可我一见到你就知道那人应该是你，因为我记得这个……”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戚少商死死板着的脸，“……一深一浅两个坑！嘻嘻……”
　　戚少商怔怔任他戳，忘了周围的一切。
　　顾惜朝戳了会儿觉得没意思了，转回头看看自己包扎好的腿，冲方若谷温柔一笑：“多谢方神医……这腿一共挨了你四十三刀、七十七针，可对？”
　　方若谷顿时汗如雨下。晚晴啊晚晴，你最后用生命来爱的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第 4 章

　　顾惜朝在床上躺了四天。方若谷和成崖余会诊后，给顾惜朝配了治疯病和暂时压制魔功反噬的药。戚少商因为被顾惜朝那番话严重地刺激到，一直对那人避而不见——崔略商接受了逼顾惜朝喝药的任务。
　　头半天还好好的，后半日崔略商不知说了什么惹恼了顾惜朝，两人又闹了起来。冷凌弃那冰雕似的人儿被吵得头昏脑胀，第二日便追着戚少商查案去了。
　　第五天，戚少商却不得不沉着脸跟顾惜朝一起坐在六扇门内院的议事厅里。
　　虽然顾惜朝已在六扇门住了不少日子，但如此正儿八经地跟捕头们讨论事情还真是头一次。原来京城出了一件大案，一个已在外省犯案多时的绑票杀人团伙流窜到了京城，第一票便做了礼部尚书钟大人的五公子，在七日内先后向钟大人勒索黄金共3000两。钟大人付了赎金后却在一条僻静胡同的水井里，发现了被活活溺死的五公子。人们还没缓过神来，巨富花六甲最宠爱的三夫人又被绑了。这三夫人虽出身青楼，却俨然已是花家主母。花六甲付了巨额赎金后换回的竟也是三夫人的尸体。短短三月之内，京城已有四家富户遭殃。另两家被绑的都是不满单十的孩子，虽然也被反复勒索了大笔金钱，好在孩子们大约对绑匪够不上威胁，都平安地被送回来了。
　　按说京师有六扇门坐镇，绑匪再怎么诡计多端也应讨不得好去。戚少商从几日前接了这个案子，和冷凌弃一起已经发现了不少线索——根据外省记录和一些蛛丝马迹，匪徒到某地后应是首先花大量时间潜伏，完全融入当地生活后选择下手目标，在短时间内迅速出击，尽可能地反复勒索钱财，如有败露的危险就撕票灭口，然后……然后便到此为止，两人再也没有进展。绑匪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藏在哪儿？被绑架时间最长的钟五公子生前曾在绑匪手中八日，这么长时间他们又是怎么防止肉票被发现？全猜不出。
　　这些绑匪在外省时往往只出没半年左右，做下七八桩案子便销声匿迹。京城高手云集，他们甚至有可能提前收手。时间眼看紧张起来。两人回来跟成崖余、崔略商一起讨论了良久竟还是全无思路。
　　最后，崔略商跳了起来：“恶人自有恶人磨，咱们叫惜朝来帮忙吧！”戚少商身子一僵，赶紧拿起茶盅来掩饰。
　　冷凌弃冷冷道：“他疯了。”
　　“疯了又不是傻了！”
　　“他肯？”
　　“他现在是小孩脾气么——就当玩了！”
　　崔略商显然自认为找到了摆脱当前困境的好办法，冷凌弃偏偏持怀疑态度。两人最后都看向成崖余，崔略商：“大师兄……”
　　成崖余看一眼默然喝茶的戚少商——最清楚诸葛正我心思的就是自己，眼前也是一个试探顾惜朝的好机会，但是戚少商……
　　“我倒认为追命说得有理，试一试也无妨嘛。”诸葛正我说着信步走了进来。四人忙施礼：“世叔（神侯）。”诸葛正我笑一笑示意免礼，自己在正中坐了，又对戚少商笑道：“少商，你觉得呢？”戚少商略一思忖：“神侯认为他有用？”“总要试试才知道。”成崖余见戚少商不再说话，心说：罢了，只有难为他了。便叫崔略商去带顾惜朝来。
　　片刻，就听院中一阵嘈杂——崔略商苦着脸，竟把顾惜朝背了来。那人在他背上还兴高采烈地“哦、哦、哦”地喊着，当自己在骑马。再看厅上众人，戚少商立刻皱起眉头，气不打一处来；冷凌弃往后退了一大步，好像生怕被牵连；成崖余略睁大了眼；诸葛正我则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崔略商一进来就叫苦连连：“这小疯子耍赖，我不背他他就不肯来！”戚少商略显粗鲁地把顾惜朝从崔略商背上拉下来，塞到一张椅子上。
　　顾惜朝不干，用完好的一条腿使劲踢腾。戚少商不怒反笑：“这条腿也想接一次经脉是不是？”顾惜朝恨恨瞪他，一瞥眼却看见诸葛正我，立时便收了顽劣相。
　　他一静下来就如回到过去，俊秀的脸上隐了表情，只露着几分浅笑，鹰眼淡淡地注视着诸葛正我，文雅中凌厉隐隐浮现。
　　众人苦笑：他不喜欢神侯，住进六扇门后不多的几次见面都像个刺猬一样戒备着。——想不到这人竟能疯得这么明白。
　　诸葛正我倒不以为意，和蔼地笑道：“顾惜朝啊，今天请你来是有个事要你帮忙想想办法。”
　　顾惜找一挑眉：“不敢！听说六扇门能人如云，就算有什么事想来也轮不着我！”
　　戚少商怒道：“让你听就听，哪来的那么多话！”顾惜朝扁扁嘴，不吭声了。
　　崔略商责怪地瞪着他，戚少商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可偏偏沉不住气，干脆不多说了，开始讲述案情和线索。到冷凌弃有发现的地方，冷凌弃便会冷冷地补充几句。
　　顾惜朝开始倒是认真听的样子，后来却眼睛滴溜溜地不停在厅上人身上逡巡，讥嘲的神色在脸上波涛汹涌着让人想装看不见都不行。戚少商便说不下去了，恼道：“你不好好听着又做什么？”顾惜朝一瞪眼，成崖余怕他们吵起来忙接过话：“贼人的伎俩并不见得多高明，奈何京城人多口杂，我们不能惊扰百姓，还要防着打草惊蛇，要找出他们来委实不易……找你来，也是希望你帮忙想想他们会以什么身份躲在什么地方。”
　　顾惜朝本要讥笑着开口，听他说完却转了转眼珠，笑道：“我到京城之后就被关在这院子里，难道只听你们口上说说就能猜出贼人的所在么？我又不是神仙！要不……你们谁带我出去逛……找找线索?”
　　戚少商一凛：“你想离开六扇门？”心里立马就剩下“他要走”一个念头来回撞——撞得心里直翻腾。顾惜朝不耐烦地摆摆手：“只是出去逛逛而已，我不会惹事的！”众人心中都道：就怕你露面后想不惹事那麻烦就都来了！
　　崔略商想到便说：“不行啊小疯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找你报仇，又有多少人想靠杀你成名？更何况天子脚下，就你以前做的事……难保没人找你麻烦。你又忘了武功，太危险了！”却是真的担心。
　　顾惜朝绷不住了，也不管诸葛正我在座便耍起赖来，噘着嘴踢脚晃手：“我不管！打我醒来就一直被关着，都快闷死我了！谁要杀我谁便杀么？你们什么四大名捕只是摆着好看啊！？”冷凌弃冷冷道：“要是他们都有杀你的理由呢？”顾惜朝冷哼一声：“那你就叫他们来杀我看看啊……”
　　戚少商打断他决然道：“够了！你少想些乱七八糟的，还是给我老实呆在六扇门吧！”别说真的发生，他只是想着顾惜朝被发现的“万一”就觉得肝儿颤。他下不去手杀的人，又怎能让别人杀了？可是，不知神侯他……一抬头看见成崖余也正看着诸葛正我，诸葛正我却兀自拈须不语。
　　崔略商犹豫起来：“说起来也是啊……惜朝把该忘不该忘的全忘了，怕是连京城长什么样儿都想不出，还怎么找线索？再说整天就在这府里转悠，要是我怕是早憋死了……”
　　“追命！”成崖余喝道，“听世叔安排！”
　　顾惜朝却精神起来，用事实上很虚伪的语气道：“是吧是吧！想我顾惜朝被大家照顾，心中感激却无以为报，眼下有这个机会能够让我为六扇门略尽绵薄之力，我自然是义不容辞了！你说对不对……咳，那个……表，表哥？”眼巴巴地看着崔略商。
　　这声“表哥”一出，众人“咦”地一声。再看崔略商，得意得脸上像开了花，窜过去一把搂住顾惜朝，把胸脯拍得“呱呱”响：“对！实在是太对了！你放心，表哥带你出去好好玩玩，谁敢来杀你我就把他踹飞！咱们一起去找出线索，把那个什么忘八蛋绑匪一窝端了！哦，惜朝表弟？”又转向诸葛正我和成崖余，变脸儿似的把刚才顾惜朝眼巴巴的表情学了个十足十：“行不行啊，世叔、大师兄？”
　　成崖余简直对这个三师弟无奈了：“你们这又是打哪儿论的表亲啊？”崔略商瞪大眼睛道：“不是论的，本来就是！我和惜朝长得这么像，怎么也不可能是偶然吧？必定是亲戚！我听说我长得很像我娘，那不管惜朝的爹还是娘跟我娘沾亲，他都是我的表亲，是我的表弟！”
　　崔略商就是有这个本事：满不在乎地推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论断，当你想反驳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论断过程有逻辑得简直让人切齿。
　　崔略商还在得意：“那天我这么说的时候惜朝还用药碗砸我，这不也想通了？惜朝，既然你是我表弟，那大师兄和二师兄也是你哥哥，小冷……”冷凌弃瞬间放出万丈冷气，“……那个什么，惜朝你几岁？”顾惜朝立刻转头去看戚少商，崔略商和冷凌弃便也看。戚少商的脸早就僵硬了，勉强开口道：“二十二。”
　　崔略商一拍手：“比我小六岁呢，比小冷也小一岁，那么小冷也是哥哥！”众人心里都说“追命啊追命，你过家家儿么？”顾惜朝脸上也挂不住了：“想不到我顾惜朝竟也有这么多亲戚……真啰嗦，你到底带不带我出门？”
　　诸葛正我终于开口笑道：“行了，追命也别闹了。我觉得顾惜朝说的有道理，那么……嗯，少商，追命，你们两个下午便带顾惜朝到有线索的地方看一看吧。”
　　一锤定音。成崖余微垂着头，在心里叹了一口。崔略商高兴地搂着顾惜朝大呼小叫，那人眯着眼，猫儿似的笑起来，得意地瞥戚少商。戚少商无奈，只得对神侯一拱手，算是应了。
　　顾惜朝回房时，戚少商便不用别人，自己背了他。出来就见崔略商带点儿尴尬在门口守着：“老戚，对不住啊，给你添麻烦了……”戚少商赶紧一摆手，心说你我都明白最后还是神侯说了算，又何必抱歉？再说我也……想起他的言行，好奇道：“追命，你倒真是照顾他。”
　　崔略商闻言露出一个与他平时完全不同的成熟的微笑，那一瞬间不会有人怀疑这个娃娃脸的男子所经历的沧桑：“他造了很多孽，可就算是你老戚，也得承认他很可怜。”
　　“如果他听到你说他可怜，一定会杀了你。”
　　“嘿嘿，我只在心里想又不说出来，他怎么会知道？我五岁刚到世叔这里的时候，也是忘了过去的事。当时我怕得很，每天都要人紧紧搂着才敢睡。所以我知道他现在肯定更不好过！……而且我一见他就觉得亲，真的觉得他是我表弟。我，很愿意照顾他。”
　　崔略商说完又露出歉意的神色，毕竟他现在面对的是戚少商——应该是最恨顾惜朝的人。
　　而戚少商，却只是悲伤、茫然地望向远方。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想。当那个骄傲又脆弱的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浑身的伤痛和梦里的人陪伴自己时，该是如何的惊慌、恐惧、茫然无措，以及……绝望。

　　第 5 章

　　顾惜朝高兴坏了。他坐在戚少商和崔略商找的一驾小马车上，很威风地出了六扇门。
　　汴京人多繁华，街上各种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应有尽有，顾惜朝忘事儿忘得干净，东张西望地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要。崔略商也是个贪玩的，顾惜朝一要他就买，一买买两份。如果不是有个一言不发的戚少商一直阴着脸跟着的话，这两人大概会玩翻了天。
　　很快三人到了衙门，崔略商终于想起形象问题，先把手里的一大堆玩意儿塞给顾惜朝才上前叫门。戚少商看车里的顾惜朝得意地抱着玩具的样子，不知怎么地觉得那么不顺眼，顺手夺下：“又不是小孩子了！”顾惜朝七手八脚抢回来，怒道：“你就这么见不得我高兴？”戚少商一愣，别扭地转过头去又不理他了，倒弄得顾惜朝咬牙：“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在崔略商的运动下，顾惜朝得以坐着马车在衙门长驱直入。看那小傻子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弟弟小朝”，顾惜朝直翻白眼。然后就是看尸体、看证词、看各种调查纪录，顾惜朝虽不认真，倒也勉强算煞有介事，进停尸房的时候也没显出不适来。随后三人又去其他地方。
　　查案总免不了要听苦主的亲人哭哭啼啼、骂骂咧咧。在顾惜朝忍耐到达极限之前，崔、戚二人赶紧带他去陈尸现场。
　　两个陈尸现场都在汴京城中最破烂、肮脏、龙蛇混杂的地方。乱七八糟的人都在打量他们。追三爷是大家都认识的；到任不久的“神龙捕头”戚少商那脸色就差写上“我心情不好”几个大字，配上虎彪彪的土匪身板，谁敢招惹？于是很多人就把目光放在看起来苍白羸弱还有一头微卷长发的顾惜朝身上了，奇怪的、嘲讽的、怜悯的、不怀好意的，什么都有。顾惜朝极度不爽之下不假思索地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然后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要去拿的是什么。戚少商注意到了，不露痕迹地遮在他前面，冷冷看向周围的人——不怒而威，众人立作鸟兽散。
　　该看的都看完了，三人准备回府，却在路上碰上了蔡京的车仗经过。
　　蚁民们都仓惶地跪在道路两旁。崔、戚二人虽不愿给他下跪却也不想生事，早早地带马车避到街边的胡同里。蔡京却好死不死地往轿外看了一眼，正与戚少商的眼睛对上——脊骨立刻一凉。
　　蔡京认识这个戚少商，也知道他一心要杀自己。当然，想杀自己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是“想”不等于“做”，更不等于“能”。他要防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戚少商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男人圆圆脸、大眼睛，一深一浅两个酒窝，看起来单纯无害，却有一种粗犷、磊落、成熟的男性魅力，让无数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好像天生就是个英雄；最可怕的是，这人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不管掉进什么样的深渊、掉下去几次，他都有本事再爬出来——“九现神龙”当真名副其实。
　　现在，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杀意强得能嗅出来——不过，蔡京脸含微笑看着车窗之外，戚少商静静地垂下眼帘——九现神龙又如何？不过龙困于渊。
　　蔡京的车仗走远，逆水寒的越匣之声也渐渐平息，崔略商这才笑道：“我们回去吧。”顾惜朝本来难得听话地蜷在车里，这时忽然探出头来，很用力地白了戚少商一眼。戚少商莫名地觉得心虚，然后便是恼羞成怒，粗鲁地把他塞回去，用力拉上车帘。
　　回到六扇门正赶上晚饭。神侯已经外出赴宴去了，众人便邀顾惜朝一起用饭。到了方便说话的自家地盘，心想话到的崔略商自然便问起顾惜朝对案件的看法。哪知顾惜朝一竖眉一摔碗：“吃饭的时候问这么恶心巴拉的事，你还让不让我吃了？”崔略商立刻噤声。
　　好容易等顾惜朝慢条斯理地吃完，不死心的崔略商又凑上去：“惜朝，你到底有没有发现啊？还是……你也是一头雾水？”成崖余微微颔首：很好，追命也会用激将法了。可惜啊，他面对的是顾惜朝，即使是现在的顾惜朝……
　　顾惜朝果然两眼一翻：“没发现又如何？连四大名捕都一鼻子灰的事，我顾惜朝又何德何能？”
　　崔略商一愣，赶紧手缠脚缠：“惜朝惜朝惜朝，我知道你最聪明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你看我们是真的没辙了……要是不赶紧破了这个案子，没准绑票的混蛋过两天就跑了，那六扇门就要被人耻笑，蔡京就要落井下石，接这案子的老戚就要挨骂，还会罚俸，就没钱买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就要借钱，借了钱还不了就要被追债，他就要逃债，然后千里追杀……”
　　众人：……追命你骗小孩吗？那可是顾惜朝，别说他可能没线索，就算有，你这么说难道他会、会……居然还真上当了？！
　　顾惜朝高高地仰着脸装不屑，可眼睛一直在瞄戚少商。戚少商这时颇有些尴尬，干脆假装自己不存在。
　　崔略商一看有戏赶紧趁热打铁：“惜朝，我知道你对京城不熟，所以只要一点点就好，你觉得哪里是我们没注意到的就告诉我，我就让他们去查！”整个人赖在顾惜朝身边，又把胸脯拍得山响。
　　众人：说不定这两个人还真是亲戚。顾惜朝变成小疯子了也没见他跟人有多随和，倒肯让追命近身。
　　顾惜朝这才冷哼一声道：“你们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连成崖余都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他这么问就是有发现的意思了，自己竟真的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么？……钟五从青楼回家的时候被绑走，两个孩子都是在市集看热闹的时候不见的，花夫人则是在还愿途中遭劫，显然是贼人对肉票的行踪已经很熟悉了才能这样下手。然而我们已经查过，这四家人最近都没什么生人接近，几个肉票的行踪也没有什么一致性……顾惜朝到底能发现什么？
　　顾惜朝冷冷道：“你们没辙了？想不出来什么人跟这四个肉票有关是不是？——到底是谁告诉你们贼人非要用同一个身份去绑四个肉票的？他们是一个团伙好不好，那么多人自然是分散着用好几个不同的身份掩饰了！”
　　众人一凛。顾惜朝又道：“要拐走钟五和两个孩子都是很容易的事，不好查，可花三夫人呢？她出身风尘，嫁到大户人家自然要努力端庄些……花家人是怎么说三夫人的：安分守己、深居简出，竟也轻轻巧巧地叫人给绑了，那贼人的身份……”话音未落，戚少商与冷凌弃已飞似的夺门而出。
　　次日清晨崔略商就兴冲冲地拉着戚少商来找顾惜朝，告诉他已经抓到了绑架花三夫人的匪徒——一个半年前到京城一家极受富人推崇的寺庙挂单的和尚。这厮已经招出了同伙——绑钟五的是个马戏班子，八日里一直将他关在兽房里，所以没人发现，被灭口自然也是一定的了。剩下的事就不用四大名捕河神龙捕头管了。
　　“很简单的案子啊！要不是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找这几件案子的一致性、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早就破了！这回可丢人了，大师兄一直都沉着脸儿反省呢！”崔略商哀叹道。
　　顾惜朝刚起床不久，仍是一身白衣，懒洋洋喝着药：“不就是笨吗？”忽然看见戚少商沉默地坐着，顿时笑得像只狐狸。崔略商一见直觉不好，打个哈哈就溜了。
　　戚少商不动声色，心说倒要看你搞什么鬼。谁知顾惜朝左看右看，看得戚少商险些以为自己是一扇上好的排骨，终于沉不住气问道：“看什么？”
　　顾惜朝嘻嘻笑着道：“我在看怎么把你卖个好价钱——有我帮忙你才破了案，才没被罚俸没被追债不是吗？”
　　戚少商心里把追命骂了个从头到脚，可再看顾惜朝歪着头满脸戏谑，却是求证的眼神——竟似真的怕戚少商因为案子的缘故被苛责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软绵绵的了。忍不住把他拉过来正对着自己，看着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我该拿你怎么办？”那一刻，戚少商甚至以为自己会把他搂进怀里。
　　顾惜朝恍惚地想一想，忽然怒而啐道：“好你个臭坏蛋，别想转移话题，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得帮我办事！”
　　戚少商皱眉：这人能不能不这么功利？沉声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先答应我！”
　　“不可能。你休想打什么坏主意！”
　　“好你个戚少商知恩不图报，你算什么九现神龙！”
　　戚少商笑了：“你认为你可以跟我讲条件？”
　　顾惜朝狠狠地瞪着他，好像恨不得伸手去戳烂他的酒窝，半天才压住了气，咬牙切齿地说：“戚少商你听着，我要你离开六扇门。”
　　戚少商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开六扇门？”
　　却见那人嘴噘得老高，有点别扭地转过脸去，闷闷说道：“就算我毁了你半生基业，你也犯不上在这种地方混吃等死吧！”又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得晃眼：
　　“离开吧，去重建连云寨或是什么的都好，只是别再当这个笑死人的神龙捕头——看你昨天想杀人又不敢杀的样子，我都替你嫌丢人！”

　　第 6 章

　　是夜，暴雨倾盆。
　　戚少商独坐房中，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酒是京城本地最烈的照烧白，可他却像灌白水一样一坛坛灌下去——不是炮打灯，所以没有满头烟霞烈火，只有越浇越旺的怒火。
　　想起今日早晨顾惜朝提出让他离开六扇门时，他是真的懵了，只想到了“怎能被这人看不起？”随后在一时冲动之下很没品地解释起来自己曾把刺杀蔡京的企图付诸实施甚至对皇帝起过杀机只不过为大局着想才作罢了绝对不是无胆无谋自己依然是笑傲江湖群雄仰止的戚少商。
　　当时那人浅浅笑着听，最后才一撇嘴：“你一个土匪头子，没事学人家忠君体国做什么？只要你觉得对的事情去做就是了，管这天下是不是姓赵……你总没笨到以为六扇门真的是请你来当捕头的吧？真不明白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然后，被击中心事的自己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顾惜朝的院子，躲掉了所有事，一直喝酒到现在。
　　终于，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悲凉和那些不知名的、却缠绕了他的整颗心的情绪——猛然将最后一个酒坛丢到地上砸个粉碎，打开房门冲进雨幕中。
　　顾惜朝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昏昏沉沉的，恍惚间听见门响，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一双冷铁一般的大手钳住肩膀抓出被窝。一睁眼，面对的是戚少商血红的眼睛。
　　他的肩膀很痛，戚少商身上的雨水流到了他的床上和身上，很冷。那一瞬间被禁锢的记忆深处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终于来了啊……戚少商，你终于来杀我了……他甚至没有费力挣扎。
　　然而戚少商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用几乎干哑的声音道：“顾惜朝，我要问你两个问题，你一定老实要回答我！”那语气与其说是凶狠，还不如说是疯狂。
　　顾惜朝完全陷入了迷惑，只是呆呆地半跪在床上仰着头看着他。
　　“第一，你自命遣兵布阵堪比卧龙，当年奉命剿平我连云寨时为何不肯明刀明枪与我较量，偏要骗我、从背后伤我？第二，你说你满腔抱负、心负凌云之志才会投靠傅宗书——那，我戚少商就不行吗？我如此待你，将半生基业相让供你施展抱负，你又为何执意对我赶尽杀绝？你不是很了解我吗？你倒说说看，你为什么宁可追随那个根本不懂你的傅宗书也不肯留在连云寨！？”
　　他问得很快，声音也越来越凄厉。顾惜朝愣愣的看着他，好似在想他的问题又好似根本没听懂。而戚少商出奇的执著，双手牢牢钳制住顾惜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尽管他突然发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问什么要问这两个问题。他只知道，他已经想问很久很久了，今日定要弄个明白！
　　好半晌，顾惜朝动了。他像突然醒过来似的开始拼命挣扎：“放手！傻子戚少商，你给我放手！”
　　虽然他身子病弱，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戚少商措不及防给吓了一跳，顿时恶向胆边生：今日我好不容易以为过去的顾惜朝回来了，偏偏你现在又来给我装疯卖傻么？凭什么你一句疯了、一句忘了就可以如此逍遥？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想着……
　　他想也没多想便奋力镇压顾惜朝的反抗，顺势便按着他的两条肩臂将他压在床上。天生的土匪力气再加上体重，顾惜朝哪还有还手的份儿？顿时气急败坏：“臭坏蛋，你欺负我……我、我……我病好了一定要把你大卸八块，剁碎了蒸包子、蒸得的包子拿去喂狗……唔……”
　　戚少商只看到他水色的唇不停地翕动，吐出刻薄的字句，被烈酒煮沸的脑子晃过“堵住它”，便立刻一俯身将这念头付诸实施——用自己的嘴唇。
　　开始的时候这的确不算是一个吻。戚少商为的是“镇压”顾惜朝，而顾惜朝只当他要憋死自己，更是拼了命地挣扎。然而直到顾惜朝没了力气，软绵绵地任人家为所欲为，戚少商才发现自己早已沉迷在对方香甜的唇舌间。
　　忽地抬起头，戚少商不敢置信地看着身下的人。而顾惜朝险些窒息，还在大口的喘气，一向苍白的脸上腾出红晕，嘴唇略有些肿，被吮得发红。
　　戚少商就觉得一股热流又朝身下涌去，蓦地惊慌起来：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像被针刺了一样弹起来，就要夺门而出。
　　然而现在他面对的不是那个清冷狂傲的夺命公子，而是一个吃咸吃淡不吃亏的小疯子——一见他起身，顾惜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起勒住他的脖子：“想逃？没门儿！”往后一拽没拽动，干脆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戚少商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用力挣开又把他按回床上：“你个小疯子，怎么咬我？”忽觉指尖所及冰凉一片，顾惜朝身上的寒气透过一层衣服渗出来，更甚于浑身湿透的自己，不觉惊道：“你身上怎的这么冷？方神医的药没用么？”
　　顾惜朝怎会理他？眼看刚到口的鸭子……啊呸，包子，轻而易举又制住自己，他心里那个气啊——等小爷我病愈了定要叫你好看！当下仗着腿伤好了些，提脚就揣。
　　戚少商赶紧腾出一只手按住他腿：“别闹了，让我看看！”却见自己浑身水淋淋的，把顾惜朝的床铺都打湿了，赶紧一松手站起来，顺手把外衫除了。顾惜朝趴在床上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警惕地看着他，忽然戏谑道：“你还叫九现神龙？叫九汆鱼丸吧！”
　　戚少商那点火气和后来的绮思早被折腾没了，叹一口又坐下来捏捏他的被子：“又冷又疼？”
　　顾惜朝警惕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动作便也老实下来，撇嘴道：“又冷又疼。好不容易要睡了你又闯进来……真是的，那劳什子魔功很厉害么？我干吗非要学那个，麻烦死了！”
　　戚少商苦笑：“你也是被迫学的……”不愿想起九幽，便道：“别说了，快睡吧。”顾惜朝瞥他：“你叫我睡我就睡？”戚少商郁闷，心说今晚自己这是干得什么事？抬眼看见那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脸色发青，不由得再叹一口：“睡觉！”一把将他按回被子里。
　　顾惜朝刚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就见戚少商已除了衣服钻进被来，不觉一怔：“你做什么？”
　　戚少商强作无辜状：“睡觉。”不提防顾惜朝一脚踹来：“给我滚出去！”可惜没踹动，戚少商反倒还转过身搂住他，皱眉道：“瞅你身子冰得……明天我给你屋里放个火盆。”
　　顾惜朝气急，死命推他。戚少商却闭着眼装睡，手臂合得牢牢的就是不动弹。顾惜朝终于没辙，一赌气干脆使劲儿往他怀里挤，还伸出手臂搂他的脖子，大有推不动你我就冰死你的架势。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一直冰冷如铁的被窝，第一次暖了起来。
　　很久之后，顾惜朝的声音忽然从被子里闷闷地响起：“戚少商，如果没有我，你根本不用困在这里，你……你有多恨我？”一片寂静。过了半天，他又道：“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所以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不过你可以等我想起来，到时候我一定告诉你答案。”仍是寂静。终于，他不支睡去，开始无意识地向身边的“暖炉”靠拢，冰凉的脚也在戚少商的小腿间磨蹭。
　　戚少商始终无言，因为他刚刚发现了一件让他震惊、恐慌甚至悲哀的事，这让他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他发现：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且那人是自己的知音、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戚少商，喜欢上了顾惜朝。
　　如此一来，那数次的手下留情有了答案；那些莫名的心绪有了答案；那情不自禁的吻也有了答案。
　　可那人是顾惜朝！戚少商不在乎喜欢男人，但是他就不明白了：自己曾经对顾惜朝动过的几次杀机都是千真万确的，自己说着“不杀他老天都不长眼”时曾恨不得那人就在眼前能让他一剑捅个窟窿——可自己又怎么会喜欢上他了呢？那千里追杀算什么？为了自己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戚少商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这个问题。
　　让戚少商发现这个惊人事实的，只不过是他抱住那人时，赫然发觉自己早已残破不堪的心在一瞬间被充满了。
　　尽管，现在的顾惜朝疯了、忘了过去，本身已然是残破不堪的。

　　第 7 章

　　顾惜朝次日醒来的时候，房里又只剩他自己。当天和此后的几日，戚少商没有出现，诸葛神侯和在京的三位神捕也没有露面——据说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六扇门倾巢出动，忙得不可开交。
　　顾惜朝闲得无聊，腿也好多了，便每日撒开了胡闹，在六扇门里称了王。
　　他已经看了很多医书，没事儿就去纠缠方若谷指点。方若谷原本在躲着他，奈何顾惜朝天资聪颖，问的问题总是骚到他学者的痒处，让他忍不住挂心，同时越来越惊异于顾惜朝的机敏和才华。顾惜朝还很喜欢缠着他问晚晴学艺时的事，每知道一些新的细节，就会露出满足、温柔的笑容，然后保持这个状态恍恍惚惚的一整天。
　　一来二去，方若谷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某日，他避开了六扇门里的其他人找到顾惜朝，给了他一瓶药丸：“吃过每日的药后，再服一粒这个……别让别人知道。”看顾惜朝笑眯眯地接过去，什么也没有问，还道他以为这个是糖豆，不由得叹了一口：“唉，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说不定真该让你永远像现在这样省得为祸天下！也罢，就算你是顾惜朝，我也不能违背大夫的良心！以后你若再犯下什么罪孽，大不了我拿自己这条老命以谢天下！”
　　顾惜朝得意地像个孩子：“用不着！其实，只要戚坏蛋和那个小傻子不盯着我，我便会将你们给我的药倒掉；这几天他们一走，我便一次也没有喝过那药了——你们以为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跟压制魔功反噬的药掺在一起我就没办法了？哼，我还不将混蛋魔功那点折腾放在眼里！再说，就算不靠你们，我早晚也能想起以前的事来！”
　　方若谷差点把眼睛瞪出来：“你、你知道？！”
　　“我只是觉得不对。”顾惜朝懒懒地，眼光幽深起来，“我喝过你们配的药后，觉得自己的记忆比以前更混乱，几次之后就有点明白了。因为我本来相信，我用不了多久就能想起过去——晚晴已死，不管我的过去里有什么，我想都没有什么值得我害怕的了。”
　　方若谷：“那么你一直在忍受魔功反噬的痛苦……你竟然瞒过了所有人？”
　　顾惜朝又笑了：“我骗铁笨蛋骗了半年呢，自然也能瞒过其他人。再说戚少商和追命不管是不是出于你们的授意，总要亲眼看我喝下药才放心，所以现在那劳什子发作时多少也能轻松点儿。所以，方神医可以放心了——就算我变回那个心狠手辣、罪大恶极的顾惜朝也与你无关，你不过是帮我减少了些麻烦而已。”他口中说着不知戚、崔二人是不是出于方若谷的授意，脸上却笑得舒服，甚至现出几分温柔来。
　　方若谷痴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若不是性情大变，谁敢说你是一个疯子……”心中忽然一凛：他从脉象上看虽未完全康复，但若是不喝那药，恢复部分记忆还是有可能的！赶紧问：“你可想起什么了？”
　　顾惜朝轻轻摇头：“很少，大部分是关于晚晴的，还有……”忽然住口，半晌后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若谷，“但是早晚我会全想起来的。我才不是疯子，也决不会任人摆布！”
　　方若谷一身冷汗、神情恍惚地离开了顾惜朝的房间。他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除了惊慌就是不知所措，恨不得自己从没见过顾惜朝。然而事到如今，他除了旁观，已没有别的立场。
　　又过了不少日子，诸葛神侯和四大名捕先后回府——铁游夏已不知何时返回京城。只有戚少商，说是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而在外未归。顾惜朝和崔略商两个祸头子重新聚首，六扇门再无宁日。
　　戚少商迟了三日才返回六扇门。一进门就见所有人看见他都露出“得救了”的神色，脸就是一黑，知道顾惜朝肯定又捣乱来着。
　　他先去见了神侯交代清楚，又回房中洗理妥当，磨蹭了半天，还是决定先去见铁游夏叙叙别后之谊再说。
　　明白了自己心思的那晚，他睁着眼看着那人的睡颜一整夜，一直在掐死他还是掐死自己之间斗争。明白不代表能接受，而且明白之后比懵懂时还要苦痛得多。
　　那晚他还想起了息红泪，然后发现这是他重遇顾惜朝后第一次想起息红泪，顿时心里翻江倒海：自己这份感情，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兄弟？怎么对得起陪他出生入死、为他付出数年美好年华的红泪？他背叛了那些兄弟，此生竟然也注定了要辜负红泪！“君失红泪，我失晚晴”——一语成箴。
　　然而他毕竟是九现神龙，乱了、恨了，此后也便认了——事实如此，不认又能怎样？他可以为息红泪叛出一手扶植他的雷卷和家一般存在的小雷门，但他不认为自己可以放下那多血债——那是顾惜朝，也是他戚少商，欠下的债！所以戚少商认命之后就打算让自己那点心思从此烂在心底，能护着那人一天便算一天。等自己哪天了账了，再到黄泉之下向自己的那些兄弟磕头赔罪，然后下辈子做牛做马，只求不再遇见那人。
　　他很庆幸那件大事恰在此时发生，让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此时尘埃落定，他以为自己至少有把握用一颗平常心去面对那人。谁知事到临头，他还是忍不住想往后蹭。
　　走到捕头们的院落附近，他老远就望见这段时间经常跟随自己办差的衙役正毕恭毕敬地跟一个人禀告着什么：“……是，小人知道的就这些了，其他的还请三捕头直接询问戚捕头！”衙役言毕离开，那人回过头来看见戚少商，顿时笑得灿烂：“呦，老戚，回来啦！”
　　戚少商阴着脸走过来，皱眉道：“别叫我老戚！你搞什么鬼，干吗扮成追命的样子？”那人顿时惊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到底哪里扮得不像啊？刚才我碰见成崖余和大冰块了，他们也没上当——莫非我们只能骗骗那些小衙役么？”
　　眼前这人长着崔略商的脸、穿着他的衣服、挂着他的酒葫芦，满身酒气，头发很直，即便是现在也是用很追命的方式皱着眉头，很追命的口气说话。可戚少商还是一下子认出来他其实是顾惜朝。
　　“你们？追命扮成你的样子了？”戚少商直叹气，心说追命你也不能宠他宠成这样，这不是胡闹么？
　　顾惜朝这才换回自己原来的表情，点点头，有些不甘又有些兴奋地问：“喂，你倒是说啊，你怎么看出我不是追命？”戚少商怒道：“我就是看出来了！哪这么罗嗦，还不赶紧给我换回来！”不管他气恼地哇哇大叫，扯着就走，心里却苦笑：“无情他们也许是看出你不是追命，然而我，只是认出你是顾惜朝而已。”

　　第 8 章

　　然而顾惜朝走到一半就不肯走了——停在一处僻静的地方耍赖，非要戚少商先告诉他一件事。戚少商想起他适才以崔略商的身份探听了自己什么，心中一凛，问道：“你刚才问那衙役什么了？”“问你干吗去了啊！”顾惜朝倒回答得理直气壮，“小傻子不肯告诉我，我只好找机会自己问。”很兴奋地把戚少商拉近：“听说有个什么什么的楼的要你离开六扇门去当代理楼主？你去不去？”
　　原来他要问这个。戚少商一听便明白他所想，叹道：“是金风细雨楼。嗯，算是京城白道之首吧。他们原来的楼主王小石刺杀蔡京失败现在流亡在外——我们前些日子就是在忙这个事。蒙他错爱，力邀我去暂时代理楼主……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是在金风细雨楼其实跟在六扇门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顾惜朝撇撇嘴：“总之你能离开这里……诸葛老儿是不是很乐意你去？”戚少商知道瞒不过他的七窍玲珑心，只沉默着点点头。顾惜朝便道：“那不是正合适？诸葛老儿想利用你，但你难道只会乖乖听他的话？只要重入江湖，就算有再大的不得已，凭你戚少商还给自己挣不到机会吗？”
　　戚少商笑得咬牙切齿：“你倒看得起我！你不是把事情都忘了吗，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朝廷和江湖似的好不好？再说，现在是六扇门收留你……还有我，你多少有点感恩之心行不行？”你现在这个德性，我怎么重入江湖？而且我既清楚了自己的心思，总要想好以后的路再说吧？
　　顾惜朝白了他一眼，薄唇里只吐出两个字：“丢人！”戚少商怒极，更不多说，拉了人就走。
　　推推搡搡进了顾惜朝那屋，戚少商一愣，不敢相信地惊呼道：“红泪、老八！？你们……咦，追命？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屋子正中立着两人。一人美艳无双，手持小箭全身戒备，妩媚中透着一股英气，正是碎云渊的息红泪息大娘；另一个高大粗豪，双手握枪面对着床榻，正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却是连云寨现在的大寨主、当年的八寨主穆鸠平。
　　息红泪早回过头去，刚惊喜地叫出“少商”二字，就看见被他拉进来的人，顿时愣住了，一双美目惊疑地在戚少商、那人和床上之人之间来回逡巡。
　　穆鸠平的枪头正被床上的人牢牢踩着，听见戚少商的声音急忙回头，急道：“大当家的！快，快杀了顾惜朝给兄弟们报仇！”
　　戚少商一瞬间恍惚了一下。穆鸠平的这声呼喝，打开了他与过去那段岁月连接的大门——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千里追杀的旅途中，被深埋在心底的恨、怨、痛苦、不甘、悲凉一瞬间都涌了出来。
　　这个瞬间他不知所措，直到感到来自背后的两道探究的视线，才想起身后自己正拉着的人，才想起现在的连云寨已经重建却不再是“他的”，才想起今时今地。
　　床上的人一边踩着穆鸠平的枪，一边探过头来笑：“呦，老戚，回来啦！”
　　这人当然是崔略商。只不过，却是一个不知怎样弄卷了头发、洗去了酒气、甚至还把脸画得青白了些的伪装成顾惜朝的崔略商。
　　戚少商定定神，知道出了误会正想解释，不想崔略商却接着笑道：“这位就是你的八寨主么？真是好枪法，适才睡在这里的若不是我，怕是在梦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去见阎王了！”
　　他笑得灿烂，话却说得不留余地。此时的他不顾所有恩怨，对要杀顾惜朝的穆鸠平、息红泪——甚至还包括戚少商——生气。不然他大可踢开、踢飞穆鸠平的枪，而不是到现在为止一直还死死踩着。他是追命，他不松开那天下闻名的脚，凭穆鸠平哪里拔得出？
　　崔略商的态度很明确：他现在的立场不是六扇门身负重任、嫉恶如仇的三爷追命，不是戚少商率真随和的好朋友，而只是顾惜朝的亲人，兄长。
　　戚少商的脸黑了，息红泪的脸红了。穆鸠平倒还勉强厚着脸皮大呼小叫“顾惜朝作恶多端，早就该死……”
　　戚少商怒喝道：“老八，够了！还不跟追三爷道歉！”
　　崔略商却没有给他这个面子，不冷不热地笑道：“道歉倒是不必，这都是惜朝自己做的孽。不过，我还以为老戚你的兄弟都知道你对我二师兄的承诺呢，看来是我托大了。” 眼神冷冷地扫过穆鸠平，“还有，最好不要再让我知道——这里居然有人会对武功全失，而且还在睡梦里全无防备的病人出手！”
　　适才睡在这里的若是真的顾惜朝，说不定就被穆鸠平刺着了——穆鸠平也许有几百几千个杀顾惜朝的理由，但这种死法绝对不是顾惜朝该得的！崔略商后怕，而且真的生气了。
　　“什么！”穆鸠平又瞪起牛眼，“爷爷我就是要杀顾惜朝！你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糊弄我，我……”
　　“老八！”戚少商立喝一声，娃娃脸绷了起来，立时显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他可以和兄弟不分大小打成一片，可以跟兄弟挖心窝子肝胆相照；但他是全江湖人人敬仰的响当当的九现神龙，是号令十八路义军的大头领——所谓令出如山——若没有这份威严，当初他也不可能顺顺当当地在其他寨主的猜疑不满下把顾惜朝带进连云寨。
　　他怒极反笑：“老八，不，穆寨主，你现在可以不把我的规矩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穆鸠平吓得直摆手：“没有！大当家的，我没有……”
　　戚少商不理他，冷笑着续道：“既然如此，穆寨主正好可以如追三爷所说那样，给连云寨挣个大脸！现在我就是一个看戏的，穆寨主请啊！”
　　穆鸠平再也不敢吭声，手里握着枪，低着头站着。话说到这份上，他无论如何不敢逞着性子胡来了。也直到这时，崔略商才慢悠悠地松开踩着他枪头的脚。
　　身后突然传来“扑哧”一声轻笑，戚少商顿时头大如斗：刚想起来真正的麻烦在这儿！顾惜朝笑嘻嘻地挣开他手上前，冲崔略商笑道：“我说小傻子，说好了你扮成我的样子出去骗人，怎的躲在这里睡觉？你呀，就算作了糊涂鬼也是活该！”
　　崔略商立刻大呼小叫地跳起来扑向他：“你个没良心的！我要是真被穆寨主捅个窟窿，也是代你受过。惜朝，你怎么说我活该？”两个人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倒把戚少商挤到一边。
　　穆鸠平嘴张得老大，又生气又迷惑：“两……两个顾惜朝？！”息红泪轻声道：“少商，后来的才是顾惜朝吧？”戚少商苦笑点头，却回避了息红泪的目光：“就像追命说的，他受了刺激性情大变，以前的事还有武功什么的，全都忘了……铁手答应晚晴姑娘要留他性命，你知道的。”息红泪目光闪动，没再说话。
　　顾惜朝却转向息红泪和穆鸠平，笑得很天真、很愉悦：“你们也是我的仇人啊？不过我最大的仇人戚少商也在这里——所以，你们要想杀我的话，怕得商量商量。倒霉的，就要排上一阵子的队了！”
　　他冷眼看向穆鸠平：“你若想杀我，我倒是随时奉陪！”目光阴冷、厌恶，充满俯视的不屑。穆鸠平恨他入骨，此时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 9 章

　　这几天六扇门实在是平静了不少：诸葛正我仍忙着应付蔡京和朝中的一众势力，经常在宫中伴驾；崔略商、冷凌弃像往常一样在各衙门之间穿梭着处理京中大大小小的案子；原本应该休息的铁游夏被方若谷缠着“协助研究”人体七经八脉内功修炼法门，实在熬不住去追两个师弟了——只留了成崖余看家。
　　最难得的是顾惜朝这几天乖巧地只在方若谷和成崖余屋里转，不但没有主动挑事，连平常的恶作剧都没有。息红泪和穆鸠平虽然也在六扇门住了下来，但一来穆鸠平就算想找碴也不敢冒着惹戚少商发怒的危险主动找上门去；二来息红泪打定了静观其变的主意，二人竟在第一日后再也未曾与顾惜朝照面。
　　他们本是来看戚少商的，然而戚少商将他们安置好之后便继续满京城地跑——虽然不打算接手金风细雨楼，但该帮的忙还是要帮——不管于公于私。
　　而戚少商终于坐定在息红泪和穆鸠平面前的时候，已是第五天头上，不过也没顾得上叙叙别来情谊：金风细雨楼大总管杨无邪刚刚发来一封信函，称奉前楼主王小石之命正式邀请戚少商入主金风细雨楼。诸葛让他自己决定，戚少商就拿来跟二人商量。
　　穆鸠平只会说些“大当家的真了不起”的屁话，息红泪冰雪聪明，所以也跟着戚少商忧心。但她同时也觉得这也是一个放下责任、彻底离开是非地的好借口。看着攒着眉的戚少商，她不由得轻轻咬住樱唇：“少商，为什么你不抓住这个机会离开京城呢？你……从没想过我一直盼着你来找我么？”
　　戚少商一怔，有些迷惑地看着息红泪：她这么美，这么聪明，对我又是如此情深意重，我怎么就变了呢？我也曾为她叛出小雷门，也曾为搏美人一笑铤而走险做下桩桩蠢事……但是这一切，似乎在我重遇那人……不，早在旗亭一夜之后，就全变了！如果我还爱红泪该多好……红泪，对不起……遇见你是我的福气，遇见那人却是我的劫数！
　　不知是不是他的眼睛里带出了什么，息红泪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强笑道：“算了，少商。我知道你向来是以侠义为重，既不愿受人利用，怕还要暂居六扇门……要还铁捕头的情么……”语气里甚至带出些哀求来。戚少商知道时机未到，沉默了。
　　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戚少商！你出来！快点啊，我有急事找你！”戚少商脑袋“嗡”地一声，穆鸠平已经瞪起牛眼大喊一声“顾惜朝！”抓着枪跳出去了。戚少商急喊：“老八！”急急地跟上。
　　息红泪不敢保证此时自己见到那个可恶的顾惜朝不会失态，便坐着没动，心说急什么啊，那顾惜朝就算疯了失忆了没有武功了，凭老八也杀不了他！少商你该担心老八才对……慢着，我为什么竟会直觉地认为少商担心的，是顾惜朝呢？！
　　戚少商奔出来却见门前穆鸠平双手端枪直直地指着顾惜朝，话却是对戚少商说的：“大当家的，这恶贼现在可清醒得很，我现在要杀他给兄弟们报仇，你可不能拦我！”
　　顾惜朝穿着一袭白衫，冷冷地站在院门前对那快碰到鼻子的大铁枪看都不看，见了戚少商才眼睛一亮道：“戚少商！跟我走，我……”
　　“你又闹什么！”戚少商打断他的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穆鸠平——你顾公子再急的事也急不过自己的命吧？你杀了我那么多兄弟，打算让我用什么理由总拦着老八？
　　顾惜朝脸一沉，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从始至终，他一眼都没瞧穆鸠平。
　　穆鸠平气得大吼一声举枪便刺，大枪却被一只铁手钳住——铁游夏像一阵风似的飘进来。
　　他板着脸冲戚少商点点头：“少商，世叔叫你到前堂议事……如果息城主和穆寨主有兴趣的话也欢迎。”顺势松了手，又对顾惜朝皱眉道：“腿好利落了就到处走，你就不能老实点儿？我答应了晚晴要留你的命，我不想食言……”
　　顾惜朝冷笑道：“谁要你多管闲事！哼，我知道你们要商量什么——真不愧是六扇门，消息还挺灵通……你们叫戚少商干吗？有没有还不一样！”戚少商一怔：是什么事呢？
　　穆鸠平却蹿了：“顾惜朝你嘴巴干净点！你得意什么，要不是大当家说你命太贱抵不上我兄弟，我早在晚晴姑娘的灵堂上就杀了你……”
　　本已回过身要走的顾惜朝背影一震。戚少商顿时不知所措：那话是他说的，可他不是这么想的啊！但这人是一定会往心里去……老八啊老八，大当家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
　　然而穆鸠平还在继续：“你活该像条野狗似的东窜西逃！我呸，整天自以为是，不过就是个□养……”
　　“老八！”戚少商吼道，但是晚了——穆鸠平话已出口，而顾惜朝已经出手！
　　穆鸠平当然是看不到所谓“出手”的。他只看到顾惜朝猛地转过头，看见那双鹰眼闪着他熟悉的杀气，接着自己就已经轰然倒地。
　　戚少商晚了一步，只接住脸色一瞬间变得乌青的穆鸠平倾倒的身子；而铁游夏也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将他那宝贵的铁手架在顾惜朝颈旁。
　　戚少商急忙检视穆鸠平，怒道：“顾惜朝你用了什么！快把解药拿出来！”
　　顾惜朝好似没感觉到铁游夏向下压的手，只是看着戚少商笑，眼睛里却冷冽一片：“解药？哼哼，我为什么要给你？我干吗要救一个在我妻子的灵堂上就想杀我的人？戚少商，我的命贱？现在倒要看看谁的命更贱！”
　　戚少商眼看穆鸠平昏迷中呼吸渐渐微弱下去，气得吼道：“你怎的还是这样歹毒！”只觉得一股邪火攻心，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件件“噌噌”地往脑子里蹿，那些个死在顾惜朝手下的兄弟的身影鬼似的在他眼前晃！戚少商头像是要炸了似的——“我杀了你！”猛地抽出逆水寒便向顾惜朝刺去。
　　顾惜朝躲也不躲，就这么冷笑着看着剑尖越来越近，直到铁游夏受不了一拳击偏那剑：“少商，冷静点！”
　　戚少商握剑指着那人，全身发抖。他既感谢铁游夏制止了他，又恨他多管闲事：为什么不让我一剑刺死这个祸害？那时候就一了百了，再也不用为他牵肠挂肚！他的心简直酸透了：我连云寨就剩下老八这么一个兄弟了，你非要赶尽杀绝……让我再无退路吗？
　　然而顾惜朝已趁这个机会大踏步地转身走了，只有声音冷冷地传回来：“还有，你们给我记住：晚晴可不是什么‘晚晴姑娘’——她是我顾惜朝的妻子，以后请称呼她为顾夫人！”铁游夏的身子僵住了。
　　“少商。”戚少商闻声回头却见息红泪正从穆鸠平身边直起身子，“没事了，毒虽然很厉害，但是很常见，也很好解。老八吃了药，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戚少商比穆鸠平好看不了多少的的脸色这才略缓了缓。
　　铁游夏这时也回过神来：“少商，走吧，世叔还等着。听小丁说……咳，你是知道小丁的……顾惜朝好像恢复了一点记忆，说记得自己在惜晴小居藏了什么东西。你先去，我得去追顾惜朝——把他身上的毒药都搜出来，再查清楚到底是谁把毒药给他的。唉，这个家伙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真是一点儿不小心都不成……”
　　铁游夏还在唠唠叨叨，戚少商却只听见“恢、复、记、忆”四个字。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猛地一跳跳到嗓子眼儿就僵在那里再也不动了：“终于……”
　　他还是死死板着脸，但息红泪瞧见他眼里的风云变幻，不禁胆战心惊。

　　第 10 章

　　戚少商赶到议事堂，诸葛正我、成崖余已经等在那里了。诸葛正我笑道：“少商啊，游夏跟你说了吧？这事虽然不大靠谱，但傅宗书一案牵连甚广，至今仍有许多谜团需要我们一一揭开。顾惜朝虽然记不清藏了什么藏在哪里，但想来能让顾惜朝费心藏起来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我很在意啊。”用目光示意成崖余，成崖余便接道：“你知道惜晴小居一共有两个——一个在京城郊外，是顾惜朝和晚晴姑娘刚成亲时的新房，我们早已经仔细搜查过了，应该没有什么；另一个就是游夏住过的那个，是他夫妻二人先后出京后晚晴姑娘的居所……我问过游夏了，那里后园里有几间小屋四周设了阵，游夏不擅此道一直没能进去，大概就是关键所在。”
　　小丁是照顾和监视顾惜朝的人，大概是从顾惜朝一些反应和只言片语里推断出了什么便报与了神侯，所以不清不楚的。戚少商默然，他当然知道诸葛正我的意思是想他去问问顾惜朝，毕竟崔略商不在他就是最能和顾惜朝说上话的了——况且还能同时试探两个人。可顾惜朝想瞒的事谁能问得出口？而且现在他又怎么能去见他？
　　正想着，铁游夏回来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顾惜朝这人真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理人，我一进去他就拿毒粉丢我！”当下把适才发生的事向世叔和师兄一一禀报，戚少商听得刺耳，但也正因为这件事，诸葛正我不好再叫他做什么，决定等崔略商办案回来再慢慢哄顾惜朝。戚少商只是在心里冷笑，告辞出来。
　　他先去看穆鸠平。穆鸠平已经醒了，又骂骂咧咧的。戚少商正色道：“我只知道你八寨主能活到今天，绝不是因为顾惜朝杀不了你。”穆鸠平愤愤的，却反驳不得。
　　息红泪有话要说，但戚少商心乱如麻，借故没听，逃回自己房中。他本打算晚一点去看顾惜朝——他实在是急于知道他恢复了多少记忆。然而傍晚时候方若谷告诉大家：顾惜朝病了，发了高烧，为防传染不许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接近他的房间。看戚少商的表情似悲似喜难以自持，成崖余背着别人对他说：“难为你了……”一贯清冷的他颇有些黯然，却不知因为什么。
　　晚上，戚少商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看着金风细雨楼的书信，总想起顾惜朝劝自己离开六扇门的话。他起身喝水，发觉天冷得厉害，恍然想起今日是霜降了，终是放心不下，悄没声地潜入顾惜朝的房里。
　　顾惜朝果然是没睡的。黑暗中一双眼睛狠戾而清醒：“滚出去！”戚少商既来了又如何肯听？轻车熟路地摸过来往他被子里一探：冷硬似铁。再一试额头：滚烫。叹口气，同样轻车熟路地脱了外衫，钻了进去。
　　大约今日被他气得够呛，也可能是烧糊涂了，顾惜朝僵着身子没有反应，甚至戚少商拉着他捂进被子搂在怀里嗔道“还不睡？”都任凭他摆布。只是身子在逐渐热起来的被窝里仍是僵着，在狭小的空间里尽可能地远离戚少商的胸膛。
　　他一直没说话，但肯定一晚都没有睡着。戚少商有些怀念他冰凉的脚蹭在自己腿上的感觉。
　　次日黄昏，顾惜朝退烧了，却还是不理人，倒是跟送杂货的小伙计聊得有说有笑。随即方若谷以无事可做为由请辞，诸葛正我出乎戚少商意料地没有挽留。
　　又过几日，顾惜朝身子大好，在诸葛正我和颜悦色的追问下虽对藏起来的东西仍没有太多印象，但愿意带铁游夏去惜晴小居找，顺便拜祭晚晴。诸葛正我始终觉得顾惜朝费力藏在惜晴小居又最先记起的东西一定很重要，挣扎了一下便同意了。
　　几日内顾惜朝都回避着戚少商，再没有说一句话。戚少商远远看见换了黄衣青衫的顾惜朝和铁游夏驾车出发，仿佛回到了过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在房里发了一天呆，他想干脆趁这个机会跟红泪说清楚，刚要起身却见门一动，崔略商已像一阵风似的溜进来。
　　“追命，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是……”
　　崔略商把手指放在唇上“嘘”地一声：“别吵，他们不知道我回来。我刚才无意中截到了这个，想先来问问你……你决定离开六扇门入主金风细雨楼了么？”

　　第 11 章

　　两人借着黄昏摸出六扇门，借了马，将将赶在天黑闭门前冲出城去。
　　奔袭了半夜，两人才找个破庙打尖儿歇马。就着篝火，咬着馒头，崔略商终于还是问了：“老戚，为什么你那么护着惜朝？你们不是仇人吗？”
　　戚少商默然半晌：“我戚少商今生只认他一个知音。……你呢？就为了和他长得像就真把他当弟弟了？”
　　崔略商见他神色黯然又急于转移话题，便不再多问，笑道：“还真就是！我家除了我和一个老管家之外都死光了，我又没了小时候的记忆，虽然苦闷可和惜朝一比又不知好了多少，至少我还有世叔和师兄弟们。惜朝他……诶，老戚，你知不知道，惜朝的娘也没有了。”
　　“什么？”戚少商很吃惊，“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和出身彻底断绝关系，才从未提起母亲的事，原来已经过世了吗？”
　　“嗯。世叔专门叫人查了惜朝的底，其实他五岁起就离开……嗯，叫什么来着……哦，对，云香楼！十多年不知所踪，六扇门也查不出来，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惊才绝艳、一手神哭小斧撼天动地的顾惜朝了。但是，在他现身前的一个月左右，云香楼突然起火，包括他娘亲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能活下来。”
　　戚少商默然，怪不得那人做起事来不留退路，原来是根本已经没有退路了。崔略商看着篝火：“我见了他就觉得自己又有亲人了，我想他也是如此。嘿嘿，这次若不是世叔催得急，他说不定会等到我回来，要我带他出来呢——知道我不会难为他！”
　　清晨，二人重新上马追人。到了个市镇，戚少商才想起来自己匆忙出来忘了给红泪和老八个消息，赶紧写了张字条找驿馆送回去。才要上马，却见方若谷笑吟吟立在不远之前看着他们。
　　“方神医？”崔略商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还不知道方若谷离开六扇门的事。
　　方若谷笑道：“那人就说你们不会受骗太久，很快会追来，果然被我等到了。”
　　戚、崔二人愕然：方若谷竟是顾惜朝的同谋吗？是了，若没有方若谷帮忙，顾惜朝本事再大想在六扇门配出毒药来也不容易。“为什么，你不是为了晚晴姑娘恨他么？”
　　方若谷微笑：“那些事不提也罢。三捕头，我有几句话想跟戚大侠说，可否行个方便？”崔略商满面狐疑，却还是点点头。
　　戚少商一头雾水地随方若谷来到一个僻静之处。方若谷却先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叹道：“戚少商，你是一个英雄，遇上你是顾惜朝的福气。”
　　戚少商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被委屈淹没了，脱口而出：“可他却把我当祸害，恨不得早点杀掉我！”
　　方若谷微黯地摇摇头：“造化弄人啊……戚大侠，我知道你也有一些话想问我，不过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看戚少商点头，他便问道：“戚大侠，你想不想顾惜朝恢复记忆？”
　　“想！”戚少商斩钉截铁，看方若谷一脸“为什么”的表情，虽不知他的目的，但憋在心里的事总要找个人倾诉：“那家伙想不起来不会安心的。他不是说不后悔么，那他就得给我想起来，找回来的就算都是不堪他也得给我认着！逃避？休想！我一定要找回我认识的那个顾惜朝！”
　　方若谷愣住了，好半天才幽幽呼出一口气：“看来你倒是真心为他好……嘿嘿，谁能想到现在为顾惜朝操心费力的竟会是戚少商呢！”
　　戚少商急于上路不愿多说：“您把追命支开，是有话要说吧？”
　　“不错。戚少商，我想说……你要是为他好，就让他走吧……在六扇门，他一辈子也治不好病。你不愿离开六扇门，他便只有自己想办法离开了！”
　　“什么？”戚少商心中电转，“想不起来？你是说，你们……你和无情！”
　　方若谷默默点头：“顾惜朝很久不喝药了。毕竟一个头脑敏捷却不能自主的顾惜朝要好使用得多。唉，老夫惭愧，当了一辈子大夫却……谁知他早就知道了，还说不怪无情，因为无情曾对他说不愿失去他这么一个好对手。况且这次出逃的计划，只要精通机关阵法的无情说一句‘我去’，就算泡汤了……”
　　戚少商顾不上这些：“他没喝药？那魔功反噬……”“忍着。”戚少商心说怪不得他被窝里老那么凉！强忍着拔腿就走的欲望，还是问了一句：“您为什么帮他？”
　　方若谷苦笑：“他实在是个人才，不该受这么多苦的……晚晴，晚晴是心甘情愿为他而死的，就算我不怪他，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方若谷话已说清，目送戚少商匆匆忙喊了崔略商上马狂奔。而戚少商在马上满脑子都是方若谷那句“你不愿离开六扇门，他便只有自己想办法离开了”——你本来是想跟我在一起的么？
　　路上出现了一些打斗的痕迹。戚少商和崔略商提起心来，仗着崔略商天下闻名的追踪绝技在隔一日的正午追上了顾惜朝。说是追上，却是隔了半片桃林。
　　林子嵌在一条山谷中间，不大，只有几十棵树的样子。要通过山谷就必须穿过桃林，但这片林子眼下却是一座管杀不管埋的杀阵。
　　顾惜朝青衫卷发，慵懒地倚在一株桃树上——那就是阵眼——正与林子另一边的一彪人马对峙。他身边，躺着昏迷不醒的铁游夏。
　　“二师兄！”崔略商急了，站在阵边跳脚。
　　顾惜朝回头见戚少商他们来，微笑施礼：“大当家、三捕头，别来无恙。三捕头请放心，铁捕头不过是犯了大侠们爱趟浑水的通病，可惜自不量力，被人麻倒了。”秋风中，青衣卷发微微飘动，苍白憔悴掩不住风神俊朗，如鹰的双眼冷厉、幽深，那里面不再掩饰地重新充满了阔别多时的激愤和苍凉。
　　戚少商顾不上他的尖酸言语，失声道：“你想起来了？！”若不是崔略商拉着几乎要冲进桃木阵。
　　只听林子对面一声朗笑：“不愧是九现神龙！”
　　一个高大的男人缓缓走近林子边儿。他三十岁不到，大冷天的还是只着一袭华丽的墨绿长衣配银缎子长靴，一张俊脸刀削斧劈般深刻，就是高高在上的气势和满脸的笑容不太搭配。
　　这人道：“顾公子，这下你的退路也被堵住了，还是你的大仇人戚少商，我看你就死心跟我走吧！”
　　“顾惜朝从来就没有过退路！”林中人冷冷道，“而且，”他忽然戏谑起来，“我一觉醒来发现完好无损地身处六扇门，装傻冲愣了好几天才囫囵着出来，又怎么会跟你这来路不明的人走？”
　　戚少商惊道：“你不记得病里的事了？你恢复记忆几天了？”
　　顾惜朝微笑：“我好似出了晚晴的灵堂就躺在六扇门的床上了，我还奇怪呢，明明被八寨主刺了两枪，怎么除了有点发烧就完好无损了呢？至于几天嘛，大概是从霜降那天吧。”戚少商僵了。
　　崔略商哇哇大叫：“不记得了？那怎么行，惜朝你答应叫我表哥的！怎么能忘呢！”
　　顾惜朝冷笑着微微颔首：“三捕头错爱了，惜朝不敢高攀。”
　　“你……”崔略商还要闹，却见对面那人似乎不耐烦了：“顾公子，你在大宋已经呆不下去了，还耗着什么？跟我走，我给你一片天地让你施展抱负！”一挥手，十余个服色各异但明显有两把刷子的人便静静围了上来，似乎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冲入林中。
　　崔略商吼道：“你是什么人？想把我们家惜朝带去哪里？”
　　顾惜朝却看着那人略有所思：“说起来，我觉得你很熟悉。你既知道我今日会在这里，想必监视我很久了……之前我们在哪里见过面么？”
　　“顾公子好记性！我们的确见过，就在傅丞相的家里。当时我就决定早晚要……请你到我那里去。”
　　“啊，你是那个大帽子兵……你是金国人！”顾惜朝蓦地出了一身冷汗：他有一次去接晚晴，碰见傅宗书在府里款待金国特使。那特使身边有一个低级武官一直低眉顺目的垂头伺候着，顾惜朝却在无意中和他对视了一眼，立刻觉得这个人目光深沉睿智必非池中物。就是眼前这人，只是想不到这人当时便生了延揽之心。
　　一直魂游天外的戚少商忽然回过神来，沉声道：“顾惜朝，不许走——到我这边来！”手握上逆水寒的剑柄，瞪着林子对面的男人。

　　第 12 章

　　顾惜朝微垂着眼睑，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然而对面那人仿佛没有听见戚少商的话，盯着顾惜朝道：“顾公子莫非想从此隐姓埋名、庸庸碌碌地度过后半生吗？名不为知，志不得伸……仇，也不得报！你甘心？到金国来吧，我给你施展才华和抱负的机会——难道你不想看看你到底能飞多高？”
　　戚少商暗暗心惊：这人很了解顾惜朝，这番话对顾惜朝来说无疑具有很大的蛊惑力，不由得有些慌神——这人挣扎了这么多年，不就为的一朝成名、高居庙堂吗？看顾惜朝兀自低头不语，他勉强定下心来想与他讲道理：“顾惜朝，你背叛连云寨还只是算作不义；若去了金国，便是不忠，便是叛国，你要想清楚！你过来，我……我可以带你到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垂着头似是疲累之至，半晌抬起头来却对他的最后一句话置若罔闻，笑得辛辣：“大当家错了。没有信任何谈背叛？你连云寨如此，大宋也是如此……你以为别人都像你那么轻信么？更何况，金国与宋国虽未结盟却是友邦，我即便投奔金国也谈不上叛国啊？是不是啊，瑞王爷？”
　　此话一出双方皆惊。戚少商和崔略商对视一眼：金国瑞王？那可是素有“战神”之称的金国三皇子、未来皇位的有力争夺者——竟是这人么？全身蓄势待发。
　　那金人仰天大笑：“真不愧是顾惜朝！本王正是完颜朔！呵，本王自认并未露出马脚，你是怎么会认出本王呢？”竟是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顾惜朝随口应道：“王爷气度不凡，惜朝心有所感，不过是随口猜猜。”忽然目光闪烁：“王爷带了不少高手啊。你认为今天一定能抓我走？也对，王爷何不叫你的手下一拥而上，惜朝的区区阵法必定抵挡不住，还不束手就擒？至于戚大侠和崔捕头嘛，说不定巴不得你帮他们除去我这个祸害，隔岸观火也不一定。”
　　完颜朔笑道：“顾公子误会了，本王是诚心诚意来邀请你的，今后必以上礼待你，共创一番事业，怎么说起打呀杀啊的……况且，你若依了本王，顾夫人也会很高兴的……”
　　只见一个覆面的妖娆女子恭恭敬敬地取过一个黑布包着的方盒，弯腰高举过头。
　　崔略商惊道：“难道……难道那是……”
　　顾惜朝双目尽眦，激荡的杀气甚至将他宽大的袍袖鼓荡起来：“你找死！”
　　“不要激动。”完颜朔好整以暇，“本王不敢对顾夫人有丝毫不敬，不过为了请顾公子安心呆在我国也只有如此——放心，等你和本王回到国都，定当原璧奉还。”
　　在意识到那女人捧着的东西是什么时，戚少商的心就凉了一半，死死地盯住顾惜昭的背影，见他露在袍袖外的手攥成拳头又缓缓松开，便凉了个彻底，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走！
　　“镗琅”一声逆水寒出鞘，戚少商不顾一切地冲进桃木阵：“顾惜朝，我不许！”“老戚！”崔略商早就忍不住了，跟着冲了进去。
　　顾惜朝吃惊地回过头，却见身后的桃木、石头已经轰然有声地向那两个冒失鬼袭去，两个当世高手在阵中奋力冲杀却寸步难行——顾惜朝武功全失，为御敌杀人布下的杀阵，可不是一般的凶险刁钻！
　　然而戚少商只顾笔直地向顾惜朝前进，什么生门死门已全不在他眼下；而他的脸色，便是顾惜朝看了也心头一颤。
　　当发现戚少商和崔略商缓慢但确实地接近了顾惜朝时，完颜朔冷笑道：“顾公子，看来本王今日还可以帮你解决掉一两个麻烦！”身畔的武士立刻亮出兵刃，向林前逼近。
　　顾惜朝猛然直视他，傲慢而尖锐：“合着王爷今日还有此等图谋——不过是‘顺便’来延揽惜朝的不成？”
　　完颜朔一愣，赔笑道：“怎么会！……好好好，今日咱们不理这些人，留给你以后消遣！”手一挥，武士们便止住脚步，有几个明显惋惜于完颜朔的决定——毕竟己方在人数上占极大优势，若能消灭掉眼前的三个劲敌无疑是绝后患的好机会。
　　“如何，本王的诚意足够了吧？”
　　顾惜朝不置可否，缓缓跨出一步却一个趔趄，赶紧扶住了身边的树，微喘几口，才微笑道：“既如此，惜朝以后就要受王爷关照了！”
　　戚崔二人离顾惜朝其实已经很近了，然而终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惜朝一步步地，向前走出桃林。
　　戚少商怒火冲天的大吼“顾惜朝，站住！敢走我就杀了你！”崔略商不停地喊道：“惜朝，回来！惜朝……”
　　完颜朔背手微笑着看着顾惜朝慢慢走近，站在自己面前浅浅一揖。
　　他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变得幽深，却没有说话，直接从身边人手上接过一件厚实华美的袍子亲手披在顾惜朝肩头，忽略对方一瞬间的僵硬，刻意缓慢地给他系好颈下的带子。
　　“顾惜朝！顾惜朝！”戚少商怒吼着，把逆水寒舞成一片寒光，恨不得把阻拦自己的的桃树全都砍成稀巴烂。而崔略商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他们眼前的阵就不再主动进攻他们，只是不停穿梭变换着阻拦通过的道路。
　　顾惜朝忽然半侧过头：“差点忘了。三捕头，麻烦你回去跟诸葛小花详细汇报一下今天的事，然后告诉他，我顾惜朝要宋朝皇帝公告天下，正式赦免我此前的一切罪责。”
　　“诶？”
　　“你就这样说便是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一句话：“大当家，你就好好在金风细雨楼吧，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与你堂堂正正地较量一场……当初我以一介布衣投身军伍，虽有领军之名却无调兵之权，只得玩弄诡谋，坏了我俩的情谊，惜朝至今深以为憾。不过，若为你着想，我们今后，还是……还是不见了吧！”
　　戚少商闻言一怔，随后几乎咬碎钢牙：“顾惜朝，你、你居然……”
　　完颜朔含笑引顾惜朝走向一驾马车，亲自立在辕边准备扶他上车。顾惜朝走过他面前时低声道：“若王爷想留下人手斩草除根，我看还是不必了。”
　　完颜朔微笑道：“我知道。既然原本在六扇门的息红泪和那个穆什么平都到了，想必他们的援兵也不远了。”伸手搀扶。
　　顾惜朝避开他的手，一言不发登车而入。完颜朔吩咐了一句随即进入车中。一众人等霎时撤得干干净净。留下一道尘烟，转眼也无影无踪。
　　戚少商呆立原地，牙齿兀自咬得咯嘣嘣响。突然，他猛地将逆水寒摔在地上，爆出悲凉的怒吼：
　　“为什么！！顾惜朝，你为什么不选我！！”
　　“一次、两次……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
　　人也受不住力似的，咕咚一声坐倒。
　　崔略商惊骇地看着他：“老戚，你，你怎么了……”
　　他们的来路上，息红泪与穆鸠平勒马而立，呆呆地注视着这里。
　　息红泪心中一片茫然，觉得脸上湿湿的，用手一抹才惊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说不出是惊是怒，还是痛——她看着远处那个坐在地上望着远方的男人，无意识地喃喃道：“戚少商，你怎么能……你情何以堪！”

　　第 13 章

　　四个月后。
　　宽敞的浴间，石头砌的大水池子。滚滚的热气朦胧了烛火，也温暖了空气。
　　顾惜朝正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池子里闭着眼假寐。刚到瑞王府时他也纳闷：就算那完颜朔是金国王爷吧，也不用在府里修个这么大的水池还引来温泉这么夸张吧？不过最享受温泉的是他，也不需如何客气。
　　此时，他原本苍白消瘦的身体已结实了很多，劲瘦流畅，让人不得不赞叹完颜朔实在很会享受，经过漫漫千里的舟车劳顿来到金国王都这苦寒之地，竟然也能把顾惜朝这种只长心眼儿不长肉的人喂胖。只是他身上那多深深浅浅的伤疤，大概永远也消失不了了。
　　顾惜朝坐在水池里全身心地享受着水中的温暖。虽然当时方若谷借着“协助研究”的名义摸清了铁游夏的内功路数，帮助他破了铁游夏的掌力，让他得以重获内力，并把体内的魔功导回正轨；但是，长期强忍魔功反噬搞坏了他的身子，不但内功大打折扣，只恢复了三四成，而且萦绕身体的那股寒意怎么也不能彻底驱散。
　　这段时间完颜朔派了内功最深厚的手下帮助他疗伤——谁能想到一个金国王爷竟能延揽到中原十五年前名噪一时的“大慈悲手”杜仲刚？而顾惜朝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帮助，包括完颜朔堪称过分的关照——既然死了一次没死成，他就会努力活下去、努力活得好——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杀得了他。而他也懒得深究完颜朔的心思，反正不过是互相利用，他顾惜朝怕什么？
　　窗棱轻轻一响，顾惜朝一挑眉：“怎么？”
　　黑漆漆的窗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声道：“小四捎信儿回来了：戚少商率金风细雨楼重夺白道龙头之位，与六分半堂、有桥集团三足鼎立，同时与六扇门划清了界限，只合作利国利民也利己的事；不过戚少商与六扇门四大名捕过从甚密，算是盟友。目前，京城的局势大体上算是安定下来，朝廷开始着手准备与金结盟之事，不日即派特使来金面晤。此外，前几日诸葛正我终于说服皇帝，下旨赦免了你的一切罪状。再过几天文书大约就会传到这边来了。”
　　“知道了，叫他继续留在京城探听消息。你赶紧带其他人到宋辽边境护好淄流寨等待时机。眼下能兼并多少路义军就兼并多少——现在连云寨当家的是穆鸠平，没本事号令群雄，正是树威的好机会。我这里，你只要留个人跟着传消息就行了。”
　　窗外那人低低道：“我叫他们回去，照你说的做。我留下来跟着你。”
　　“开什么玩笑！我最落魄的时候都没舍得动用淄流寨的人马，现在大好机会怎能放过？丛青、丛伟不如你细致，我不放心！”
　　“你不过是破了连云寨之后一时内疚才建了淄流寨，还想还给戚少商不成？别指望了！我们这些日子拼了命地经营，为的是让那里成为你最后的退路，决不会听命于别人！老二老三在你出事后成熟了许多，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你完全可以放心。而我，绝不会再放你一个人颠沛流离！”这人话说得决绝，语气也不似寻常听命办事的人。
　　顾惜朝泡在池里沉默了会儿，艰难地开口“……我早就不把你们当师兄弟了……当年若不是你们主动找到我，我是决不会再与你们有牵扯的。”
　　窗外那人低叹一声：“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没人愿意想起跟着那人时的日子……可是，我们是心甘情愿听命于你的！小四探得你在六扇门就立刻装成送杂货的跟了去，哪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终于恢复记忆认出他时，他高兴坏了……惜朝，这次听我的，让我们帮你吧！”
　　顾惜朝久久的沉默，似乎忘记了窗外的人。等到泡出微汗，他起来擦身穿好衣衫，临出去了才低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随你们。”
　　这座宅第是完颜朔王府内的偏院，陈设奢华、富有金国特色，但也偏僻安静。顾惜朝一直在想他既刻意讨好自己为什么没有给他布置一处更有江南风韵的住处。想不通，不过顾惜朝真是爱惨了这里暖烘烘的火炕和围炉。
　　刚坐下，完颜朔就施施然敲门进来了。顾惜朝起身颔首，淡淡道：“王爷。”不露痕迹地皱皱眉：这完颜朔必有夺位甚至争雄天下之心才会四处延揽手下，自己刚出六扇门就被他劫到，也不知他在宋境潜伏了多久……可是自己总觉得哪里奇怪。大约是因为这男人分明是山中称王的猛虎，却总装出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吧。切，装又装不好，不像那人天生就是一副傻样……
　　完颜朔微笑着示意免礼：“惜朝啊，你身子恢复得也差不多了，我呢，有一件东西要给你！”掏出一个包裹，轻轻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三把银光闪闪的小斧。“本王好不容易得了这小斧的铸造图，即便加紧打造也直到昨晚才送了来……来，看看称不称手。”
　　顾惜朝接过小斧，露出一丝赞赏：“斤两规格都很准，王爷费心了。其实我能画铸造图，王爷若是问我要也不必费事去找……”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完颜朔盯着他脸，“咳咳，这才能显出本王的诚意啊！”
　　顾惜朝微笑着检视小斧：这男人似乎对恢复我内力、给我武器这件事全不在意……好像也没用什么毒药之类的特别手段钳制我……切，知道有晚晴就够了吗？还真是会省事！
　　当下微笑道：“王爷的恩宠真是让惜朝惶惑。惜朝如今好歹也算王爷手下，虽说小小一个幕僚成不了什么大事，不过老是吃闲饭也着实让惜朝不安，也不知王爷打算怎么‘物尽其用’？”
　　完颜朔皱着眉露出一丝不赞同：“惜朝你太多心了！我既说以上礼待你便不会食言，况且我不是傅宗书，不会辜负你。”
　　辜负？顾惜朝冷笑：“没有托付便没有辜负，王爷不要太看得起惜朝了。”
　　完颜朔再皱眉，然后恢复了云淡风轻：“随你吧……碧颜！”
　　那个妖娆的女子应声而入，恭敬地低着头。她没戴面纱，原本只算得上清秀的脸上靠近下眼角处有一个小小的猩红的泪痣，顿时使她显得格外美丽媚人起来。顾惜朝之所以会留意她，是因为这个女子满身剧毒而且心细如发，实在让人不得不留意。
　　完颜朔淡淡道：“明日老四来访，必会探听顾先生的事，到时候安排他与顾先生见面。”
　　“是。”碧颜抬起头，媚笑着对顾惜朝道：“先生可真是声名远播呢。自打到了我们大金，整个皇室都轰动了，争着想一睹先生的庐山真面目呢！”
　　这女人讨厌我——顾惜朝敏锐地感觉到了，然而却不怎么在乎，淡然注视着碧颜勾魂的笑脸：“那是自然。王室贵族们对一个出身卑贱却靠背叛搅乱了大宋半个江山、杀上金銮殿的人，怎么可能不好奇呢？我想瑞王爷也是很好奇的吧？”
　　“惜朝你怎么这么说？”完颜朔狠狠瞪了碧颜一眼，“惜朝，你想飞，我就让你飞，那些人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拭目以待！”
　　顾惜朝冷冷地看碧颜扁扁嘴下去了，心中冷笑道：让我飞？翅膀都断了还怎么飞？你可真自信！先把手下的人管好吧，越是忠心的人有时候越容易捅白痴篓子！
　　他当日在桃林就有留意，当完颜朔下令放过铁游夏、戚少商和崔略商的时候，是杜仲刚和碧颜毫不犹豫、没有任何异议地遵从了命令；跟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也发现这二人果然是完颜朔的心腹，忠心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想一想，顾惜朝拿起纸笔画了一个草图：“王爷，麻烦帮一个忙……我还需要一件称手的兵器。”
　　完颜朔接过一看，是兵器的铸造图，那物件是把小剑，比匕首长些，比寻常刀剑短些，虽然不伦不类倒也玲珑可爱，不禁笑道：“你还真喜欢这些小剑小斧的，真是江南的男子，秀气！”
　　顾惜朝笑如春风：“王爷错了。惜朝只是喜欢那些用着方便、杀人顺手、暗算起人来一击必中的兵器。……有机会的话，希望能与王爷切磋。”

　　第 14 章

　　送走完颜朔，顾惜朝收起云淡风清，陷入了沉思。
　　相处这几个月，他对完颜朔这个人的武功有四个字的评价：勉强一观——对顾公子来说，这其实就意味着他打不过人家。
　　与此同时，他对这人的心机认识得更为深刻：但凡说话做事必有目的，如棋士善弈，擅长未雨绸缪、暗渡陈仓。所以到了都城之后，面对完颜朔出尔反尔地把晚晴的骨灰继续收藏起来，他也没有多做反对——反对也没用啊。
　　对照着想起大宋的那个皇帝，顾惜朝直想叹气。知道多想无益，顾惜朝钻进被子准备安寝。
　　炕上很暖，可被窝里还是有点冷。他不由得有些走神，片刻后便惊醒过来，赶紧勉强收敛了心神。
　　也正因为了解完颜朔的思虑细密，所以次日午前，当下人来通报“请顾先生到前堂会客”时，顾惜朝寻思必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依昨日完颜朔所说该是引那四王爷到内院会面。完颜朔不会因为心血来潮突然改变计划。
　　完颜朔在朝堂上的主要对手是大皇子完颜淳。二皇子早夭，大皇子端王和四皇子祈王一母同胞，貌似一直在皇权争夺战中共同进退，力保端王的地位。能和完颜朔这狐狸斗这么多年，这两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可是顾惜朝曾见过完颜淳一次：暴躁凶狠，让他想起了笨蛋穆鸠平，不像是个能干大事的人。难道幕后的推手都是这个祈王不成？
　　慢悠悠踱到前堂，看大厅上端坐三人：瑞王完颜朔坐了主位，正夸夸其谈，一副嚣张自得的样子。顾惜朝隐约知道，这人在大金朝堂上一直是这么一副脸，大约是想让人以为他不过是个嗜血成性的好战分子，是个单纯凭战功角逐皇位的马上王。
　　第二人应该就是祈王完颜回了，不过二十四五，穿着亮蓝色的金国贵族便服，与完颜朔形貌上有些相似，不过矮了些，也更惫懒些。他听着完颜朔说话，一副意兴阑珊、几乎忍不住打哈欠却又要强打精神的样子。
　　另一侧坐着一位老者，五十多岁的样子，矮矮胖胖，头发有些花白，胡子稀稀疏疏的。整个人看着和蔼可亲，独独一双眼睛却有荒野里的狼的眼神。
　　自打见过诸葛正我之后，顾惜朝就格外讨厌把持权柄老谋深算的老头儿。他知道左丞萧眠汉、右丞冯子修是金国臣子中两派力量的擎旗人物，也都是有手段的，却不知这老头儿是哪一位。不过不管是哪一位，应该都是完颜朔改变计划请他来前堂的原因。
　　这番打量不过是惊鸿一瞥。他一进来，三人的目光便移向他。完颜朔立刻迎出来：“顾先生！来来来，我给你引见，这位是我四弟，这位是我朝左丞大人萧眠汉。”
　　顾惜朝微笑施礼：“顾惜朝见过祈王爷、左丞大人。”
　　萧眠汉打着哈哈过来见过。完颜回却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顾惜朝，笑得不怀好意：“果然是个妙人儿。怪不得三哥几次三番涉险潜入宋境，还把除掉铁手、追命、戚少商的大好机会都放过了！”
　　顾惜朝一挑眉，也不着恼，笑道：“祈王爷错了。若是四大名捕、九现神龙随随便便就能顺手收拾掉的话，惜朝也不会背井离乡站在王爷您的面前了。我听说王爷曾派过几名……嗯，女杀手，想暗算铁手，结果……哼哼，莫非您还未死心么？”跟我斗嘴刁，你还差点儿。
　　完颜回果然气的急赤白脸的：“他们有什么了不起？九现神龙还不是被你这么个瘦弱的病鬼撵得满世界跑！嘿，顾先生，听说那戚少商引你为知音，把整个山寨都送给你了，却不知你是用什么办法迷住了他……莫非，如今又用同样的法子对我三哥……”
　　“王爷！”萧眠汉声色俱厉，胖胖的脸上不怒而威。
　　正要发作的顾惜朝没想到会是这老儿抢先阻止了。
　　萧眠汉笑眯眯对顾惜朝道：“顾先生才华横溢，便在我偏僻小国也早有耳闻。不才今日随祈王爷到访，也不过是想与先生结识，以期他日有机会聆听先生高论。”
　　顾惜朝心说你低声下气我就该给你面子么？要不是你这老儿小爷我还在热炕上暖和着呢。当下笑得一团和气：“既然左丞大人这么说，惜朝也不好再妄自菲薄。不过惜朝最擅长的一是背叛、二是逼宫，却不知左丞大人想讨论哪个？”
　　“哈哈哈哈……”
　　爽朗恣意的大笑彻底破坏了小院的宁静。顾惜朝神色平静地喝着茶，心里却恨不得把那个聒噪的男人撵出去。
　　完颜朔很久没笑得这么痛快了，对顾惜朝道：“惜朝你可真是太绝了！老四那脸都绿了！还有萧眠汉，他为相二十五年，大概从未像今日这般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凝视着顾惜朝，带着说不出却让顾惜朝不安的神色。
　　干脆站起身躲开他的视线。“王爷，惜朝有一事不明，还望王爷示下。”
　　“哦，惜朝请讲。”
　　“惜朝只是想确定一下，王爷允许惜朝做到什么地步——比如四王爷，要是我不小心弄死了他，王爷会不会怪罪于我？”
　　完颜朔微微眯起眼睛，终于显出深沉狠辣的本来面目：“你想杀他？因为他今日羞辱了你？”
　　顾惜朝哈哈一笑：“怎么会！不过是问问。毕竟王爷这些日子已把皇宫上下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惜朝身上，却直到今天才让我知道贵国左相大人是端王和祈王的重臣，惜朝不得不多考虑一些啊，生怕一不小心就糊里糊涂死了，无法报答王爷的知遇之恩……不过，看不出来，王爷还真是手足情深……”
　　完颜朔探究地看着他，思索了半晌才道：“老四不能杀。除了老四，其他人随便你。”
　　顾惜朝微微颔首，心中却道：完颜朔啊完颜朔，我顾惜朝杀定完颜回了！要怪，就怪你们做戏太真，辱了不该辱的人！不过……你不许我杀他，那么他原本就是你的“暗桩”么？或者是你在故弄玄虚？
　　完颜朔忽然道：“惜朝，你的人最近在王府进出很频繁啊。”
　　顾惜朝回头淡然道：“不错。王爷不悦？”
　　“哪里！虽不知他们从何处来，不过像什么六扇门、戚少商之流只会假仁假义，他们的手下也断断不可相信。你既来了我这里，我的人自然供你差遣，也会保护你。”
　　顾惜朝强忍不耐烦地点头表示听到了。心中冷笑：当我的人都是从六扇门策反来的么？嘿，也太小看我了！
　　懒得与他多说，只道：“王爷，既如此，改天就请您到左相大人的府上去拜访一下吧。”
　　“哦？”
　　“惜朝憋着一口气——既然王爷不许我动祈王，这气也只好出在别人身上了。”
　　完颜朔一笑，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数日后，百官中流言云起，称端王的铁杆支持者左相大人与瑞王过从渐密，朝中局势恐早晚有变。右相冯子修是汉人，一直未曾插手皇子夺嫡之事，却突然经常光临瑞王府，据说是与瑞王带回来的那个顾惜朝颇为投契。
　　又半月，金主召见顾惜朝。顾惜朝仍是青衣黄裳，只在外面加了一件厚实的银灰色长袍，神态自若、不卑不亢地站到了金国的朝堂上。一直未曾修剪的卷发在他的肩头和身后飘着。
　　跟老迈的德宗随意问的几个问题相比，百官各种各样的眼神更让人玩味——萧眠汉一直垂着眼，端王和祈王却恨不得用眼刀砍了他；冯子修很热切很友好；其他人怀疑、不屑、迷惑……什么都有。顾惜朝心道：却不知这面儿上显露的心思，有多少能信。
　　最后，德宗封顾惜朝做了个名字怪里怪气的官职，大约便是宋朝的学士之类，顾惜朝暗自冷笑，接旨谢恩。
　　萧眠汉突然出列：“启禀我主，再过多半个月大宋使节便要到访，何不请顾先生一同出席，既显得我国接待周到，也可聊慰顾先生思乡之情。”
　　德宗允了，顾惜朝却提起心来：难道来的是认识的人？

　　第 15 章

　　回到王府，完颜朔对德宗封官一事不置一词，却忙着着人将王府紧靠边儿的偏院隔出来修葺，说要给顾惜朝作那个什么什么的官府。
　　顾惜朝由他去弄，回到房中就叫道：“瑞习！”
　　一个全身灰衣的男子从房梁上轻飘飘落了下来。他相貌英伟，头发却是黑中杂褐，明显不是中原之人。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顾惜朝，也不说话。顾惜朝问道：“大宋要派特使来金国，打听一下来的是谁。”
　　瑞习点点头，直接从窗子跃了出去。
　　这时就听门外一声娇笑：“想不到顾先生还这么关心朝政……”
　　话音未落，耳畔只闻鬼神夜哭之声，一柄银光闪闪的小斧呼啸着飞来，狠狠砍进门框——厉风削落了碧颜的一绺头发，也吓白了她的脸。
　　然而顾惜朝连头都没回，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口中冷冷道：“正要找人跑腿，既然你来了……就先到左右丞相家里探探消息吧。”
　　非常时期当朝重臣的家里是好进的么？然而碧颜不敢多说，强忍着牙关的打颤立刻离去。
　　顾惜朝慢慢走到门口拔下小斧，微微冷笑：过去我瞻前顾后是因为心有牵挂，如今……谁敢招惹我，我就算拼得性命不要也决不忍气吞声！
　　次日瑞习回报，大宋特使三日后从汴京出发。那人叫“莫维泰”，官拜御史，似乎是蔡京的人。
　　莫维泰？顾惜朝暗暗摇头，没听说过。既然猜不透萧眠汉的用意便只有静观其变了。
　　越两日，完颜朔给他送来小剑并来帮他搬家，碧颜跟着恭恭敬敬地来报：萧眠汉与大皇子、四皇子经常密会，依稀是在筹划京城防务调动；而冯子修每日处理朝政之余便是与一班戏子文人吟诗作对写戏排戏，似是为德宗寿诞备的礼——这老家伙倒是一如既往地置身事外。
　　顾惜朝沉吟了一下，对完颜朔道：“王爷，京城防务那边，禁军统领海尔塔若此时还不是您的人，就不能再留了。”
　　当晚顾惜朝搬到自己的府第，懒洋洋躲在屋里，任完颜朔的人去忙活。只是这完颜朔未免太过夸张，又是厨子又是花匠地派人过来，虽说便于监视自己，可也太麻烦了吧？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怎么在金国内政的灶台下加一把火，把整个房子都烧了才好；还有自己要如何在火蔓延到自身之前脱身，带着晚晴……
　　有点心灰意冷。他孤孤单单一个人苟活于世，就算脱了身能去哪儿呢？去淄流寨？一样是作土匪，那他当初何必离开那里离开那个人？……不，不能再想了！
　　此后半个月，宫廷里着实平静了一阵子，除了禁军统领海尔塔被与人私通的侍婢毒死在家里闹出丑闻之外，没有什么大事。
　　但是完颜朔很不高兴，因为继任的禁军统领依然是端王的人，他这次认真地疏通却也只把杜仲刚塞到第四把手的位置。虽然他执掌军权，德宗为了制衡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把这京中护卫的权力交给他，可是……第四把手，这也太……
　　顾惜朝很不耻他杀掉海尔塔的借口和手段，不过能看到一个一直成竹在胸意气风发的人黑了半张脸，还是让他很愉快。
　　另一方面，顾惜朝当了那官后不改狷狂本色，虽只是随大流儿地跟王公贵族们吟吟诗作作画，他却有本事搅得上下不宁：气得端王摔杯子提前退场一次（此后便没有再参加），与祈王针锋相对三次（此后祈王对他视而不见），殴打挑衅的人一次（此后便没人挑衅），与萧眠汉对话并使其沉思至深夜二次，遇刺七次、小剑小斧饮血一十三人，此外还被不明人士下毒未遂三次……
　　端王党和瑞王党之间的平衡正因为顾惜朝而缓慢地被打破。奇怪的是德宗对此漠不关心，而顾惜朝不相信他已经老得糊涂了。
　　这一日，大宋特使到了。
　　德宗预备于国礼之后大宴招待，照之前萧眠汉所奏准顾惜朝出席。
　　等在设宴的大殿里，顾惜朝注意到除右相冯子修抱病未到外，金国王族、文武百官够品级的，差不多齐了，各国的质子也出席了：宋、西夏以及一些边疆小国、游牧部落。辽与金是世仇，自然是没有的。
　　大宋的质子算是皇帝的侄儿——宁世子赵正希，长得人模人样，却萎靡得厉害，看见顾惜朝更是哆嗦着可劲儿往远处躲，惹得顾惜朝冷笑不已。
　　不过也不只他。顾惜朝的大名现在朝野上下无人不晓。无论是憎恶还是为了避嫌，都只有完颜朔肯若无其事地站在他身边。
　　忽然顾惜朝感到一双厉眼正盯住自己，循着那眼光不假思索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却吃了一惊。
　　那人五十岁不到的样子，身材修长、风度翩翩，身着西夏王室的紫色礼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可以看出有天生的弯曲，一张脸英俊但并不出众，也有些憔悴，只有咄咄的眼神破坏了冷漠平静的伪装，使整个人显得阴骘、果决、高人一等。作为质子来说，他这个年纪意味着他在国内犯了错或挡了路，实际是被踢出来等死的。
　　顾惜朝不知道他为什么关注自己，只知道自己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熟悉，而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那人的坐姿，神态，那卷卷的头发和与鹰眼一样锐利的眼睛……顾惜朝觉得脊骨一阵发凉，赶紧收敛心神，不欲完颜朔及其他人察觉。
　　这时金主和大宋特使到，宾主叙礼落座，德宗讲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开席。顾惜朝这才有机会抬头打量那特使莫维泰：个子还算魁梧，样子却猥琐得紧。
　　眼下金辽势同水火，都想与大宋合作歼灭另一方。然而双方一狼一虎，若依顾惜朝，大宋就该明哲保身坐山观虎斗——可这莫维泰，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能震得住场面的。
　　这时众人已开始互相敬酒、随意走动。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突听一声欢呼“惜朝！”一个人直扑到他身上。
　　顾惜朝脑子轰地一下：那不顾国体正在他身上拱啊拱、“惜朝、惜朝”乱叫的，可不就是崔略商？不禁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崔略商不顾他们已经引起众人侧目，仍是扒着他不松手：“我是来保护莫大人的，惜朝你不知道么？啊，对了，我是临时被派过来的……惜朝你怎么还是不见胖？……惜朝惜朝，刚才我看见你就想过来，一直忍到现在……”
　　唠叨死了！顾惜朝皱着眉头推他，眼睛却四下逡巡了一圈：完颜朔只是感兴趣地看着，其他人对容貌如此相似的两人都惊奇不已。顾惜朝注意到那西夏人正以一种又惊又怒的神色盯着他们，更加疑虑，随后却突然发现萧眠汉一直在观察那西夏人。
　　原来他要我今日来是为这个人吗……他为什么想要我与这人见面呢？莫非萧老儿知道我对那人的熟悉感从何而来？顾惜朝心中琢磨。
　　却见萧眠汉已收回目光微笑着冲他举杯：“原来大宋这次派来的是顾先生的兄弟，真是可喜可贺。”
　　顾惜朝冷笑道：“惜朝可不敢高攀。天下间容貌相似的何止千万，左丞大人说笑了。”知道崔略商是后来加入特使队伍的，暂时应该不在萧老头儿的算计之内，他突然提起的心略松了些。
　　崔略商也笑道：“可不是！我巴不得惜朝是我弟弟。正所谓有缘之人皆兄弟，不过左丞大人……嘿嘿，作哥哥老了点儿。”
　　这话说得大合顾惜朝心意，忍不住抿唇。
　　莫维泰看见他这个“前谋逆要犯”如此老神自在，嫌恶地皱起眉。然而他却不敢管崔略商，只好自去与德宗和端王攀谈。崔略商乐得赖在顾惜朝身边不走，叽叽咕咕说个不停。顾惜朝想着那西夏人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崔略商看着他，忽然狡猾一笑：“惜朝，人家都说我们是兄弟呢，就你这个小疯子不肯认！”
　　顾惜朝无意识地回了一句：“小傻子还说！没事来趟什么浑水……”猛地睁大眼看着崔略商。
　　那人笑得好不得意，把嘴巴凑到他耳边低声笑道：“老戚在桃林就猜出其实病里的事你什么都没忘——惜朝，当时你假装忘了我却叫我三捕头，没有装作不知道我是谁，是怕我伤心么？”

　　第 16 章

　　“什么！”崔略商的话惊得顾惜朝难以保持平静，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自己失态，却仍忍不住要确定一次，垂下头避过他人耳目，低声道：“他……当时便看出来了？”
　　崔略商噘着嘴不依：“骗你做什么！惜朝，你为什么要跟瑞王来金国？你知不知道我留不住你有多难受！”
　　顾惜朝眸中闪烁，有心讥讽他两句却张张口说不出来。正在这时，那西夏人忽然举杯离席向二人走来，径直坐在顾惜朝对面，举杯道：“在下西夏亲王莫尔汗，当今西夏皇帝之弟，曾受封摄政王，不过造反不成，眼下是在金国受困近五年的质臣。”
　　顾惜朝心怦怦直跳，面上却云淡风清，微笑着也举起酒杯：“在下顾惜朝，原本是大宋朝犯下逼宫谋逆大罪的恶贼，不过功亏一篑，眼下是在金国无所事事的清客。”
　　莫尔汗又转向崔略商。崔略商笑嘻嘻端起酒……碗，道：“在下崔略商，大宋朝小小一名捕快，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眼下是特使大人的护卫。”
　　三人目光激荡，一同将酒饮尽。他们都是惯会戴着面具的人，萧眠汉隔得虽不远却看不出什么，不由暗暗后悔适才被那酷似顾惜朝的宋人激怒，让莫尔汗抽空子过去了。
　　这边莫尔汗面色如常，口里和顾惜朝无意义地客套着，眼神却风云变幻，来回打量二人。崔略商疑惑地看着这人：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然而有官员过来向他敬酒，他怕扰了那明显有话要说的二人，强忍着好奇心打着哈哈把人引到别处。
　　莫尔汗下定决心，身子略略前倾，低声问道：“你姓顾？顾月荷是不是你娘？那个崔略商其实真的是你哥哥吧！哼哼，你怎么不姓崔？”怨毒、嫉恨、急切、疑惑……思念。
　　顾惜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静静半晌，却冷笑道：“我知道云香楼是西夏人在大宋的暗桩，却不想是你的……你五年前被扔到金国的么？怪不得那一年云香楼突然起火烧得灰飞烟灭……我娘亲也死了。哼哼，为了一个把她丢到青楼的人以死尽忠么？真可笑！”
　　莫尔汗再能掩饰也克制不住面如死灰：“死了……她死了……”
　　顾惜朝又道：“崔略商与我没有关系。我根本不知道父亲是谁，做什么非要姓崔？……我有很多事想弄清楚，你若也想，明日午后便来找我吧……此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冷冷地看向装作不关心这边的萧眠汉。就在刚才，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看莫尔汉眼熟了——这事他非弄清楚不可。虽然还不知道萧眠汉为什么要促成他们见面，但他决不会放过妄想摆布他的人。
　　清晨，顾惜朝早早地起来，拿了本书坐在房中看，却看不下去。昨日他与莫尔汗说完话后不久就回到府中，也没有和完颜朔打招呼。只是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未到中午，崔略商高高兴兴地来看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半点没有身为特使护卫的意识。顾惜朝谨慎地让人把他们带到内院自己书房——内院都是瑞习的人守着，便是完颜朔也探听不到什么。
　　崔略商在门口就撇下随从，自己一步扑进来，“惜朝惜朝”叫个不停。顾惜朝头大，却奇异地踏实了一些。
　　问起六扇门的情况，崔略商道铁游夏已重新担任总捕，正和冷凌弃在宋辽边境调查一个武官被杀的案子。
　　顾惜朝笑道：“莫非是赫连春水？”
　　崔略商嗔怪地拍他一下：“哪能啊。小妖现在可是春风得意，息红泪息城主眼看就要被他追到手了，他舍得死？”
　　“咦？”顾惜朝愣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那……”
　　“那什么那，想问老戚吧？他不知怎的跟息城主闹翻了，傻站着等着挨伤心小箭，要不是息城主只顾着伤心，不给他十箭八箭才怪！”
　　那就成刺猬了好不好——顾惜朝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么个念头，把放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崔略商又问：“惜朝，那时候你为什么假装忘了病中的事？老戚说是因为他的缘故，我不明白。”
　　顾惜朝惨淡一笑，不知为何不想瞒他，便道：“有些事，我说忘了对他对我都好，就当是我想活得自在些吧！”
　　崔略商沉默半晌，忽然道：“对了。大师兄让我给你带话：‘他日如能相逢，与君把酒问剑’……大师兄说的时候神色黯然，唉，我都不想问什么意思了。”
　　顾惜朝笑道：“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我认无情这个对手。”
　　这时下人来报莫尔汗来了。想来他是急于和顾惜朝交谈，竟提早到来。
　　崔略商见他有客，虽不情愿也只能告辞。然而顾惜朝鬼使神差地在他转身的一刻拉住他的衣袖：“不用……”
　　“诶？”崔略商几乎跳了起来，“惜朝想让我陪你吗？太好了！”
　　顾惜朝立刻就后悔了。
　　莫尔汗没有假装冷漠。他阴沉着脸坐着打量着二人，崔顾二人心中都道这人昔日必是个翻手云雨的人物。
　　莫尔汗冷道：“先叫门口那人走或者杀了，我们再说话。”
　　顾惜朝这才想起崔略商还带了个随从来。却见崔略商但笑不语，而那人慢吞吞地竟从门口走进屋来，抬起头一笑：“我不走也不准备被杀，而且还要在屋里听！”
　　这人刚刚进入视线，顾惜朝的脑子就轰地一声，可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进来大放厥词，然后便对上那完全陌生的脸上、他不可能错认的土匪眼睛。
　　莫尔汗戒备地看着他们，那土匪则一派老神自在，顾惜朝的心便奇怪地完全踏实下来了。
　　知道当着莫尔汗也不能点破，他无可奈何之下也不理那人，却狠狠地瞪了一眼崔略商，这才撇撇嘴对莫尔汗道：“没有关系。人家是忠义满胸的大侠，必不会三姑六婆般多嘴好事！”
　　随后见莫尔汗沉吟，索性道：“我先说吧。我五岁离开云香楼，再回到扬州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我便调查了一番，发现云香楼是西夏设在大宋的暗桩，从老鸨到小厮都是为西夏搜集情报的探子，我想我娘也不例外。不过云香楼是他们自己放火烧的，算是一齐自尽。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不过昨日听了你说的，料想你才是云香楼的幕后主子，坏事了，那帮人便为你尽忠了。”
　　莫尔汗点点头，示意他猜得没错。崔略商奇道：“可是惜朝，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你娘是汉人啊，怎么是西夏来的？”
　　莫尔汗道：“她十岁便进了我西夏大风堂，自然是我西夏人，不过从未出过任务……哼，我以为她真心愿意与我成亲，谁知早已与人有私，孩子都好几岁了！顾惜朝，你若要恨我便恨，正是我因那贱人不贞才送她去云香楼为妓的！”
　　顾惜朝沉着脸，问道：“你抓到她与人有私了？”
　　莫尔汗冷笑：“当然。她扮作宋人模样与一名宋人男子在荒宅私会，依稀是姓崔，身边跟着一个男孩，差不多有五六岁了，长得与她极像！我当时追丢了她，回去才抓到她当众提审。她做贼心虚，只说不是她，却说不出别的，根本无法狡辩！”
　　他依然怒不可遏：“二十三年了，就算顾月荷已经死了，我也永远无法忘记她给我的羞辱！”
　　其他三人都听出了问题。顾惜朝皱眉，半天才勉强问道：“二十三年么？你和我娘……我娘离开西夏前可曾与你……”
　　莫尔汗明白他的意思，犹豫道：“昨天我一见你，便觉得……你长得就像你娘，可头发却是我们西夏的卷发。”
　　崔略商忽然一拍大腿，惊叫道：“我知道了！我见了亲王总觉得眼熟，原来是他与惜朝你极为神似！”又仔细看看两人，“可不是！长得虽不像，可那双眼，还有举手投足、眉宇间的神气，真是一模一样。惜朝，你肯定不是亲王刚才说的那个宋人的孩子，年纪不对；可是你今年不是二十二？说不定……”
　　顾惜朝白他一眼：“迟钝。要不是为了弄清这事儿，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坐在这儿说这么多废话？”

　　第 17 章

　　莫尔汗着急地问：“你真不知道你爹爹是谁么？你娘……她没有说过？”
　　顾惜朝摇摇头：“我五岁就离开了她，若不是自己长得像，怕是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不过那人倒是提过……不知可不可信啊……”无意识地摸向腰间布袋。
　　莫尔汗忽然瞥见，惊道：“神哭小斧？！你怎么会有神哭小斧？海隆是你什么人？”
　　“海隆？！你认识他？”顾惜朝失声道，脸色瞬间煞白。
　　莫尔汗烦躁地揉揉额头道：“你是顾月荷的儿子，竟又是他的徒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海隆当年是我的大统领，顾月荷被拘禁后主动请缨去追踪那奸夫和孩子，却一去不复返。五年前我将要举事的时候才知道他躲在云蒙山上，还开山立派。我虽恨他，却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想不到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却没有出现，终使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顾惜朝苍白着沉默，身子摇摇欲坠。那土匪疾走两步到他身边，低声道：“没事吧？”
　　顾惜朝抬头惨笑：“没事？哼哼，我在云蒙山上住了十二年，你说我有没有事？……亲王殿下，你适才所说若是五年前三月之后的事，那你可错怪海隆了——他开山立派收的徒弟们，哦，应该说是奴隶们，合力把他给——杀了！”
　　众人骇然。
　　崔略商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紧紧抓住顾惜朝道：“我、我想起来了，我娘亲姓顾！而且……我比你大六岁。说不定、说不定……”
　　莫尔汗冷笑：“那宋人正是姓崔！哼，你们根本就都是那贱人的孩子！只是不知道你那薄情的爹爹怎么没去青楼救她？”
　　“可是福伯……就是我的老管家说我娘亲打小儿就生活在我们崔家，和我爹是青梅竹马。而且我们一家三口被仇人追杀坠崖，只有我活了下来，是福伯亲手收殓的我爹娘，怎么会……”
　　顾惜朝在屋中疾走几步，若有所思，随即问道：“敢问先伯母闺名可是唤作顾星兰？”
　　崔略商努力地想：“……好像确有一个‘兰’字，福伯一直叫我娘作‘兰姑娘。”
　　“当时你家里的事到底是如何？”
　　“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福伯目睹我爹娘过世、我重伤失忆，随后回到家里又发现满门被害……他郁结于心，不久就去世了，跟我说的事情很少。依稀是我娘亲怀着我行走江湖时被一名高手纠缠受伤，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出生后，爹娘为了给我治病到了关外，好像遇到什么故人。但是福伯最后接到的消息就是爹爹要他速来接应，似乎又被那高手缠上了。随后便……”
　　顾惜朝苦苦思索半晌，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吧……”
　　那土匪笑道：“你顾公子眼里也有不可能的事？”不出意外地被狠狠瞪了。
　　顾惜朝神色复杂地转向莫尔汗：“三个问题：第一，你当众质问我娘亲的时候海隆在不在？第二，此前海隆有没有见过我娘？第三，你知不知道顾星兰？”
　　莫尔汗不明所以，但还是想了一下，道：“他在。至于此前……我打算娶那女人做王妃，又怎会让她被别的男人看见！至于你说的顾星兰，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顾惜朝沉默了，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吓得土匪和崔略商一迭声地问他。最后，顾惜朝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冤孽……小傻子，说不定我们还真是……表兄弟……”
　　“诶？”崔略商惊讶，“真的吗？太好了！刚才我还怕我们是亲兄弟呢……不不不，我不是不想跟你做亲兄弟，只是……”
　　猛地住口了。因为顾惜朝已经抬起头，两个眸子亮得吓人：“我在云香楼长到五岁，有一天夜里，一个怪人突然闯进我娘房里又叫又骂，还要杀她。但是娘说动那人饶了她的性命，还让他收我为徒带我离开……嘿嘿，本来那么早的事我也应该记不得了，可此后十二年那人——海隆——的日日谩骂却总是提醒我！他说我娘假装三贞九烈，欺骗了他的感情，其实却是个同时迷惑好几个男人的□；说我是个野种，要不是可能是那人的孩子留着还有用，一定要一斧劈死我……很长时间我都恨娘亲，为什么要把我送给这样一个疯子！你们知不知道我那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他爱的女人和别人生的孩子，偏偏是唯一学会他的小斧绝技的人——你们知不知道他有多恨我？……我知道娘不想我在青楼长大，她费尽心思、也让我受了十二年的折磨，可今日人们提起我顾惜朝，还是不忘加上‘□养的’几个字……”
　　众人沉默。顾惜朝眼中又燃起暴戾狠毒的火焰。
　　很久他才垂下眼帘掩饰住，继续道：“海隆一直叫我娘‘顾星兰’……我以为那是娘的另一个名字，看来是我错了。我想，顾月荷和顾星兰大约是一对长得极为相似的姐妹，失散多年后在西夏重逢。顾月荷已是西夏亲王的未婚妻，却发现逼得自己姐妹一家三口走投无路的正是亲王手下的大将海隆，便把他们藏了起来，想不到却被亲王误会。她本该说明实情，然而妒火中烧的亲王殿下当众提审了她——海隆也在场。为了保护自己的姐妹，她……我娘，牺牲了自己。然而那三口人还是没有逃过……那些年海隆也提过，他本想去追杀奸夫和孩子，没想到本该被亲王囚禁的顾星兰竟也在。他把他们打下山崖，血洗崔家，因为怨恨亲王也没有回西夏，想不到几年后在扬州的青楼里竟又见到了早该死去的女人。”
　　其他几人呆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崔略商惊骇地指着莫尔汗：“那、那你不就是惜朝的爹？！”
　　莫尔汗呆呆地，半晌咬牙道：“不可能！我不信！”
　　顾惜朝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想没想过，顾惜朝出身卑贱为什么熟读古籍兵书志在庙堂——原来那海隆本是西夏重臣，怪不得总用天下大事教养了我们这一群工具……”他残酷而绝望地看着莫尔汗：“你因为等不到他的救援才落得现在的下场，而娘亲也是为此自焚而死……哈哈哈哈哈……是我，是我啊！我设的计，我砍的第一刀，我用小斧割下了他的头颅……我杀了海隆，所以是我害死娘亲的！”
　　众人都懵了。只有戚少商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把他按到椅子上，怒道：“胡说些什么！”将父亲逼上绝路、间接害死母亲——这人要敢这样想的话，自己非狠狠敲他的脑袋不可！
　　突然窗棱一响，瑞习飘进来。无视立刻严阵以待的戚崔二人，只盯着顾惜朝道：“不怪你。当时是我决定动手，并联络了师兄弟们……我拉你加入，是因为没有你十七师弟，我们十多个人就算联手也杀不了他。”
　　顾惜朝只傻呆呆地看着他。莫尔汗忽然指着瑞习道：“你……你莫非是海隆的孩子？”
　　瑞习身子一颤，苦笑着对他道：“血缘上也许是的，但对他来说没有区别，都是他的奴隶罢了。你要恨就恨我，那天……我知道不能再等了，海隆必须死！”
　　他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看向顾惜朝，莫尔汗、戚少商和崔略商忽然间便明白了：十七岁的顾惜朝。也许是因为长得和母亲很像，也许仅仅因为惊才绝艳、诡计多端得像朵罂粟花似的，顾惜朝！
　　戚少商与瑞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敌意。
　　“惜朝……”崔略商怯怯开口，“都是我们家害得你娘亲被误会，你也……你……”
　　顾惜朝勉强笑了出来：“说什么呢！我都是瞎猜的，一点证据没有。再说，我师傅灭了你崔家满门你怎么说？”
　　崔略商松了口气。顾惜朝忽然涩涩地问道：“亲王，萧眠汉为什么希望我们两个见面？”没人想到眼下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他还记得这样的问题。
　　莫尔汗也在瞬间恢复了深沉凛冽的神色：“哼，他大约是想促成一桩父子相认的美事，以为本王感激涕零之下便会把摄政王宝藏送给他！”
　　“摄政王宝藏”传说是莫尔汗起兵篡位之前准备的巨额财宝，还有各国的军事密要，至今下落不明。想来莫尔汗在金国能过得如此逍遥却始终无法脱身，都是因为这笔财富。
　　顾惜朝若有所思，挥挥手送客了。崔略商“表弟、表弟”地烦个不停，好不容易才肯走。莫尔汗临走前阴骘地看了他很久，终是未发一言。
　　今日的事虽匪夷所思，可顾惜朝现在没空闲去想，因为屋里还有一个“麻烦”赖着……
　　戚少商已洗去了脸上的伪装，正泡在温泉池子里，“啧啧啧”的声音顾惜朝隔着一道门坐在卧室里都能听到。
　　顾惜朝想撵他走，或者干脆发狠叫完颜朔把他抓起来——然而他只是坐在床前桌边，发愣，以及胡思乱想。
　　好半天，那土包子才冒着热气走出来，看顾惜朝发愣，叹口气道：“就算莫尔汗是你爹，你也还是顾惜朝，不会变。”
　　顾惜朝冷冷瞥他一眼，忽然笑得戏谑：“戚少商，谁说莫尔汗是我爹了？”
　　“诶？”戚少商傻眼了。

　　第 18 章

　　“你刚才不是说……”戚少商突然噤声：顾惜朝的确从未说过莫尔汗是他爹！不禁皱眉，“你骗他……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顾惜朝白了他一眼，自顾自走进花厅，声音传来：“我可没骗他。我不过是根据已知的情况进行推断，你们硬要往上靠我可管不着……至于我打什么主意……”他猛转身，面上神情凛冽，目光如电，“戚少商，我倒要问你！你不在你金风细雨楼好好当代楼主，跑到金国来干什么？我顾惜朝的命太轻贱，还不值得你大当家千里迢迢来取吧！”
　　戚少商：……就知道这个小心眼儿的会记恨！干咳一声，讪讪地跟进来，道：“那些话还记着干什么，又不当真……喂，你不要转移话题，莫尔汗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也要图他的宝藏？”
　　顾惜朝落座，两眼朝天一翻：“你管不着。”
　　戚少商气得牙痒痒，狠狠地用大眼睛瞪他，可惜人家根本不看他。终于还是戚少商先开口道：“不管什么图谋，都算了吧。赶紧寻了顾夫人，我便帮你离开这里。宋金辽三国如今关系微妙，与国事相关的所在，都很危险。”
　　哪知顾惜朝怔怔地：“走？去哪儿呢？大当家，我早已经是无处可去了。”忽然醒悟过来，匆匆收了怔愣，对戚少商竖眉道：“你既不要命敢来，便不要想活着回去！”
　　戚少商却只是抿紧了嘴唇，看着他不说话。
　　这时，下人报瑞王完颜朔带着两个大食盒来与顾惜朝一起用饭。顾惜朝冷笑：“戚少商，你跑不掉了！”可戚少商还是一副老神自在，原本板着的脸也笑出一深一浅两个酒窝。
　　大约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施主”地位吧，完颜朔进顾惜朝的“家”从不等人通报，而顾惜朝对此也似乎毫不介意。
　　眼看完颜朔就到，而戚少商根本没有回避的打算。顾惜朝牙咬得格嘣嘣地，终于沉不住气，猛地起身走到戚少商跟前，粗鲁地在他胸前衣襟上摸索一番终于找到一个人皮面具，立刻飞快地按在他脸上——那手劲儿不像帮他易容，倒似恨不得给他毁容！
　　戚少商一动不动，却在顾惜朝帮他弄好，怨愤地收回手的时候，看着他眼睛轻声道：“你那天在桃林只回答了我一个问题——还差一个呢，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顾惜朝手一抖。不及说话，完颜朔便进来了。
　　完颜朔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顾惜朝与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陌生男人面对面站得极近，一只手还半扬着在那男人的面颊附近。再看顾惜朝的表情：一贯冷冷清清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面颊微红，眼睛里有着明显的慌乱，黑黑的眸子有点湿有点亮，跟受了惊的小鹿似的——这气氛，怎么那么暧昧？
　　不仅冷笑道：“我听说崔三捕头带着个随从来，却只身回去，原来这人是给惜朝你带的么？”
　　顾惜朝在心里以戚少商为对象重温了自己所知的所有恶毒诅咒，表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王爷，惜朝本领低微，既然现在给王爷办事，只好寻些合用的帮手，免得一不小心坏了王爷的事情。来，阿呆，过来见过王爷。”
　　阿呆倒也机灵，立刻上前施礼，却只是随便一揖。完颜朔笑道：“惜朝总是作弄人！这位老兄神华内敛，哪里呆了？更何况你怎么会在与莫尔汗亲王密谈的时候允许一个呆子留下！”
　　顾惜朝一凛，念如电转，故意黯淡了情绪，道：“王爷说的哪里话，惜朝如此身份，跟亲王大人又有什么可谈？”忽然愤懑起来，“王爷曾说要给惜朝一片天，看看我到底能飞多高——也让他们看看，我顾惜朝决不是可任人践踏的淤泥！”脸上的表情坚强又脆弱，配上眼波流转，幻化出一派决觉的魅惑来。
　　戚少商若不是刚才在场，一定会以为莫尔汗因为顾惜朝的出身羞辱了他，还拒不承认两人的父子关系什么的；若不是刚才在场，知道他在骗人——戚少商心里明白——自己此时说不定就会情不自禁拥上去，并从此把莫尔汗和萧眠汗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完颜朔果然也被唬住了，赶紧把话题岔开去，张罗着吃饭。哪知顾惜朝不依不饶：“我知道王爷也想要摄政王宝藏，但这个人……惜朝没有把握，实在是有愧王爷厚爱。”
　　完颜朔赶忙劝慰，拉他坐下吃饭。他们都没理戚少商，也没撵他出去，任他低眉垂首侍立一旁。他也真跟个下人似的，时不时地还给顾惜朝递个水、盛个饭。
　　饭毕，完颜朔叫人收拾干净，又闲话了好一阵。临走，却状若无意地问道：“惜朝跟宋国四大名捕交好？”
　　“惜朝高攀不上。王爷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是听说四大名捕里的铁手和冷血前两日取道辽国，悄悄潜入我大金。”
　　“与我无关。”
　　完颜朔走后，顾惜朝看向戚少商，而对方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明日可以去问追命，说不定消息已经到了。”
　　二人呆坐半晌，气氛有些尴尬。顾惜朝猛然站起：“戚少商，你到底是干什么来了！若要我命，只管放马过来；若不要，立刻给我滚！”
　　戚少商冷不丁被他吼得一愣。抬眼看他长眉倒竖两颊微红，本该是一副凶狠的样子，此时在他眼里却活脱脱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不由得喉咙发紧。
　　“咳！我要，怎么不要？”戚少商缓慢站起，却倏地快速贴近那脸色一瞬间惨白的人，在他耳畔低声嘟囔：“既知道命是我的，还不乖一点。整天像只小猫似的张牙舞爪……”
　　声音越说越小、贴得越来越近。顾惜朝惊得飞也似地逃开，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去捂着自己已冒出点点寒栗的耳朵。
　　“戚少商你又发什么疯！？”
　　“发疯？没有啊。”戚少商悠闲得很，“三国关系微妙，金风细雨楼不能坐视不理。本楼主亲赴大金调查，为隐匿行踪打算暂居顾公子这里。”
　　“隐……你傻了？没看见完颜朔根本把这里当他们家后院么！”其实之前本来就是他们家后院来着。
　　戚少商睁大眼睛，笑出两个酒窝：“可你不是他的人啊！你要留下我，他舍不得不同意吧。”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顾惜朝满面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不觉中却放松了不少。
　　等顾惜朝想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收留他的义务后，已过了不少时候。
　　顾惜朝身子弱食量小，完颜朔总是让人在天黑之后送夜宵过来。今日的夜宵正好打断顾惜朝的行凶，救了戚少商一条命。
　　午饭时戚少商正在听顾惜朝娘亲一辈的恩怨情仇，晚饭时在当小厮，此时是真的饿了，坐下便要吃。冷不防被顾惜朝一把推开：“想死去别处死，笨得让人看不下去……”
　　掏出银针在饭菜里试了试，银针没有变化。顾惜朝想了想，取出一点药粉放进去再试，针便黑了。
　　戚少商傻傻道：“你干吗往饭里下毒……”气得顾惜朝直笑：“说你笨还真是笨得出奇！这饭菜里有毒，而且是银针试不出来的毒。你好歹也在江湖上打滚这么久，怎么见了吃的就不管不顾的……猪啊你！”
　　戚少商委屈得不行：“谁知道在你的地盘还会出这种事。喂，谁要杀你？”
　　顾惜朝白他一眼：“想杀我的多了，你不也是？”
　　“顾惜朝！”戚少商吼，而顾惜朝还真有那么点心虚的样子，匆匆道：“不过这次大约是内鬼，不然这食物到不了我房中便被瑞习的人截下了。”心中思忖：难道是碧颜？不，若是她定会借刀杀人，直接毒死我的话对她来说太危险了。那是谁呢……
　　戚少商语气很怪地问道：“瑞习……他……他为什么要杀他自己的父亲？”
　　“父亲？哼。他和我，以及其他人一样，都只是奴隶而已。在那里十二年，我想每个人每天的噩梦里都有海隆那个人！没人不想杀他。”
　　听见自己艰难地干咽了一口，戚少商小心翼翼地问：“那为什么选那个时候？他有没有说原因？”
　　顾惜朝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没说。我本以为什么时候都一样，反正我都要杀掉他——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可我没想到……”
　　戚少商赶紧截住他的思绪：“不许乱想！睡觉！”
　　“睡觉？”顾惜朝没反应过来，喃喃地重复。
　　“对，睡觉……一起？”戚少商笑起来，大眼睛晶晶亮。

　　第 19 章

　　一声呼啸，小斧破空而来。戚少商急扑于地，躲过这一击。
　　听见小斧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嗡嗡作响，他战兢兢抬起头，就见一双精致的黑色牛皮软靴很嚣张地踏在他的跟前；再抬头，顾惜朝笑容满面，问他：“你这么想死？”
　　九现神龙戚大胆讪讪地往回缩了缩，眼巴巴看那人趾高气扬地收了小斧，施施然离开。然后他趴在地上唾弃自己：戚少商，你完蛋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觉得人家笑得挺好看……
　　饿着肚子，戚少商盘腿坐在顾惜朝的卧室椅子上，安静地想事情。他知道顾惜朝看到他肯定会乱，但他无法预知顾惜朝乱过之后的决定。说不定这会儿功夫那人正在哪儿琢磨着怎么杀了他呢。
　　他就这样呆坐到清晨，直到顾惜朝被人抬了进来。
　　顾惜朝面如金纸、双眼紧闭，唇角还有一线血丝，毫无生气地萎顿在瑞习的怀里，透过散开的毛领可以看见里面鹅黄的衣裳在胸口处有一大滩暗红的血迹。
　　“顾惜朝！”戚少商一跃而起，帮忙把顾惜朝放到床上。却见完颜朔带着碧颜气急败坏地跟进来，低声吼道：“快把这疯子给我弄醒……他身子还弱，小心些……”
　　碧颜越过众人，俯身搭住顾惜朝孱白纤细的手腕问脉。戚少商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话音刚落，就见瑞习一掌劈向完颜朔。
　　完颜朔早就在提防他，此时立刻收腹后仰，避开这一掌，回手一指便戳在了对方的肩头要穴上——瑞习立刻软了半边。
　　完颜朔眯起眼睛，轻声道：“你若想本王的人不能安心给惜朝诊治，只管闹！……说起来，本王看见你就觉得碍眼，也不知道惜朝在宋京怎么网罗了你们这些人！在他醒之前把你处理掉吧——你觉得怎么样？”他面带微笑、语气轻柔，眼里却冷如冰封，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瑞习扶着半边胳膊，痛得弯了腰，却狠狠地盯着他。完颜朔微笑着，身子略略一动，似乎便要动手。突然，就听身旁一人道：“你们吵到他了。”很轻很客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威慑。
　　二人回头，却见戚少商——当然他们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在顾惜朝的背后扶着他的上半身，非常镇静地看着碧颜的动作，甚至还在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后微笑了一下。
　　完颜朔阴下脸：这男人与顾惜朝举止暧昧，倒让他忘了追查他的底细，自己可不信这么一个气势惊人的男人真会叫什么“阿呆”。正待说话，却见戚少商忽然伸手，拦住了碧颜正要扎下去的银针，看着对方诧异的眼睛微笑道：“这位姑娘，在下不懂医术，所以看见你这么老长的针有些眼晕。请稍等一会儿……”目光不动，口中道：“瑞习，你手下有没有通晓医术的？”
　　瑞习一愣，略一思忖便走到窗边轻轻一敲窗棱：“叫小织来。”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瘦小的女孩儿便轻轻推门进来，低低叫了声“公子”。
　　戚少商也不客气，笑道：“小织是吧，快来帮我看看这个姐姐这样用针扎行不行，别一不小心把顾惜朝扎死了。”
　　碧颜眉尖微攒，看着完颜朔。但完颜朔似乎只顾得上狐疑地打量戚少商，直到那女孩儿走到床边来也不吭声。她只好不情不愿地略侧了侧身。
　　戚少商注意到她侧身的同时手中的针有一瞬间没进了衣袖——尽管的确只是一瞬，而且那针重新出现时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小织很了解医术的样子，人也伶俐。碧颜在她的帮助下很快帮顾惜朝稳住了心脉。昏迷的人虽然没有醒，呼吸却清晰平稳起来。碧颜起身开了方子，小织接过便立刻去抓药了。碧颜则媚笑着立在完颜朔身边道：“启禀王爷，顾先生没什么大碍，只要不再做些什么拼命的事，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完颜朔往前一步，瑞习不顾半身酸麻立刻挡在他与顾惜朝之间，一副豁出命也在所不惜的样子。
　　而戚少商却似没看见的样子，正小心地把顾惜朝放平在床上，拿了湿手巾帮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和尘土。
　　完颜朔冷笑一声，沉声道：“告诉惜朝，他要的我全都能够给他，让他不要妄想离开。还有，我很快过来看他。”带着碧颜拂袖而去。
　　戚少商一回头，一柄薄薄的金色小刀就指在他的喉咙之前。瑞习努力站得挺直，盯着他道：“你是谁？”
　　戚少商全无惧色地直视他，说出话来却气得死人：“顾惜朝知道。”
　　“……刚才那女人要害惜朝？”
　　戚少商叹气，向床的方向一努嘴：“问他——我不过是听命行事。”
　　却见床上昏迷的顾惜朝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眼神清醒。
　　“惜朝……”瑞习喃喃道，有点茫然。
　　顾惜朝虚弱但嚣张地翻个白眼：“两个笨蛋，我若不是醒着就被人弄死了！”硬撑起身子来靠在床头，“瑞习，马上出去赁房子，我们搬到……东郊吧……对，就搬到东郊，院子不要大，安全最重要。今晚加紧防卫，我不见任何人。”
　　瑞习抿着嘴犹豫地看一眼戚少商，终于点点头走了。
　　戚少商板着脸过去，不顾他浑身不自在和拒绝的态度，扶起他靠在自己身上，问道：“怎么回事？”
　　“……与你无关。你来金国不是为了和我这个大仇人消磨的吧，还不快滚……”
　　戚少商双臂一紧，顾惜朝倒吸一口凉气。虽未出声，可疼痛使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头，修长的脖子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不要让我问第三遍。”戚少商一只手从顾惜朝颈下绕过来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面对着自己。
　　顾惜朝长这么大从没在清醒的时候以如此示弱的姿态与人相处。但他受得伤不轻，对象是戚少商又让他有些慌乱，挣扎了一下就不想动了，有气无力道：“放开我……我告诉你。”
　　戚少商松开他的下巴，却仍把他拥在怀里。顾惜朝不自在地动了动，感到戚少商又做势欲勒，才不敢动了。他思忖了一会儿才道：“昨晚我去莫维泰的驿馆刺探，发现追命不知所踪，莫维泰被人迷倒不省人事。然后……”
　　“然后你便想杀了莫维泰嫁祸于人，也断了宋金结盟的可能。金国一心与宋结盟，定会彻查此事，而正在争夺皇位的几个皇子便会互相陷害，难免一片混乱，你就可以顺水摸鱼，逃之夭夭……又为什么会受伤？”
　　“……你变聪明了……哎哟，该死的，我又没打算不说！……我表面上帮完颜朔夺权，实际上一直找机会探听晚晴的所在，随时打算离开。没想到完颜朔一直派个影子跟着我，在我想杀莫维泰的时候出手阻拦，并不知何时通知了完颜朔。我杀了那人，却被闻讯赶来的护卫高手缠上。完颜朔为了教训我不肯出手，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死，就豁出命和他们打，结果就……”
　　戚少商简直气死：顾公子不是最擅长审时度势的吗？怎么会挑在那么个时间跟完颜朔较劲？
　　大眼睛把疑惑明明白白传达出来。顾惜朝抬头看了一眼，闷闷地低下头去，“那影子是完颜朔的亲信，除了我这里还在皇宫、各王府里窥探，不能留。”
　　“……你暗中给完颜朔下绊儿了？”
　　顾惜朝终于恼了：“是啊，我就是给完颜朔下绊儿了！反正我顾惜朝背叛别人有经验，你戚大当家不是了解么！”挑战似的转过头瞪戚少商那张陌生的脸。
　　戚少商努力作出无辜的表情，可惜带了面具看不到酒窝，效果很不怎么样，格外像一个馒头。
　　顾惜朝简直无力，把脸埋在手掌里，低声问道：“大当家，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戚少商苦笑，轻轻抽出身来扶他躺好，看着他道：“你早晚会知道。……好了，我要去看看追命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你不要老动歪脑筋，先把伤养好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别的。”言罢却揉了揉肚子：“呃……我还是先找点吃的吧……”
　　说罢转身出门，顾惜朝待要说话，却见门扇一动，小织端着药碗怯生生地走进来，叫了句：“先生……”
　　戚少商微笑着侧身让她先过。顾惜朝于是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眼睁睁看那人昂扬的背影快速消失在晨曦弥漫的门口。

　　第 20 章

　　完颜朔来了两次，都被小织和瑞习留下的人挡了驾。顾惜朝躲在房里静静地过了整整一日。但他知道这一日里德宗下令端王率有关各司负责彻查夜探宋朝特使驿馆的刺客、加强守卫；崔略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失踪，莫维泰已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而完颜朔看似置身事外，实际上颇为关注此事，一天之内就派出了三批探子。
　　顾惜朝身子软着，脑子却清楚。他如今算是搅和进金国内政之中，却一直猜不透完颜朔的心思：说是志在夺嫡吧，偏生谈不上积极，一步一缓地好整以暇；说他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吧，在对待宋国的态度上又暧昧难明，从未说过是否支持宋金结盟夹攻大辽，也没便显出对侵宋的兴趣。对顾惜朝，他有意以之为靶，好似顾公子就是他瑞王爷家国大计的主将似的，利用得好生彻底；平时一面对顾惜朝呵护备至，一面却藏着很多情报，从不透露真实想法。
　　顾惜朝腻歪透他了，却不敢掉以轻心。耐着性子于傍晚等来了瑞习赁到宅子的回报，他便于次日午后向完颜朔辞行。
　　完颜朔听他要走勃然变色，而顾惜朝坐在软椅上，垂着眼睑神态自若地冷冷微笑着。
　　完颜朔随后便冷静下来，狐狸似的似笑非笑地沉吟半晌，缓步走到顾惜朝跟前。忽然他弯腰欺近，一把攫住顾惜朝的下巴硬抬起来。
　　他这一下动作奇快。顾惜朝吃了一惊，等他反应过来已不得不近距离的直视着对方，能够看到对方略微偏浅的眸色，邪佞狂妄，呼吸也近在咫尺。
　　顾惜朝对他此举极为不爽，沉下脸毫无惧意地瞪着完颜朔，冷然道：“王爷，你逾矩了。”言罢便举手欲挥开他，却不料反而被他握住了腕子，紧紧压在椅子上。
　　“你做什么！”顾惜朝怒吼。他知道双方体力和武功的差距，没有费力挣扎，心里却泛出一股凉意——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记忆随着完颜朔的逼近被重新记起。
　　随侍的小织惊呼一声“先生！王爷饶命！”扑倒在二人脚边，祈求地看着完颜朔。
　　完颜朔根本不看她，只认真地凝视着顾惜朝，很久才轻声道：“惜朝，无论你怎么挣扎都是逃不掉的。今日我可以放你离开，可早晚有一天你会永远地属于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后，就一直在渴望的！”
　　说着，拇指从顾惜朝的下巴滑上，狠狠地捻过他的下唇。
　　顾惜朝立刻躲开，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怒极反笑：“惜朝听不懂王爷的话。莫非我这个丧家之犬对王爷还有用处不成？”
　　“听不懂？”完颜朔很愉快地笑了，“背着个出身烟花的恶名儿却如此单纯，你还真是个宝！不过你记着，我完颜朔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属于我！”
　　“既如此，惜朝拭目以待！”顾惜朝怒气上涌，心道这厮找死！再不理会于他，叫小织唤人进来抬了椅子便走。却听见完颜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啊还有一件事……惜朝，告诉你爹爹，就算有摄政王的宝藏，要想重回西夏的话还是要与我合作！”
　　顾惜朝没有叫人停下，只是偏过头斜了他一眼：“王爷真是健忘，惜朝出身卑贱，从不知道父亲是谁。”
　　到了瑞习找的宅子，顾惜朝四处一转觉得很满意：所在的巷子易守难攻，而且只要快马奔上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城门。虽然没有温泉，但是瑞习专门安排了个小厮负责烧炕烧热水，顾惜朝就再没有怨言了。
　　坐在床上闭目调息，顾惜朝忽然自嘲一笑：又是逃跑路线又是热水热炕，顾惜朝，你不是生无可恋吗，怎的又贪恋起红尘来了？莫非这世间的苦还没吃够么？想起戚少商说过的一句话，他忍不住喃喃出声：“罢了，我就当是留着命等你来取好了。”
　　此后几日，顾惜朝托病在家；德宗急着与莫维泰缔结宋金盟约，奈何莫维泰疑心前几日的刺客是金国人派来的，一面派人快马回汴梁向蔡京请示，一面每日虚与委蛇，只想拖延时间。完颜朔依旧经常派人给顾惜朝送各种吃穿用度的东西，也登门拜访了两次，不过顾惜朝都托词未见。至于崔略商则继续下落不明，目前正被全力寻找中……戚少商也再也没有出现。
　　顾惜朝思忖再三，终咽不下被完颜朔轻薄的恶气，修书一封派人送往淄流寨，随后又写了一幅字“宁静致远”给萧眠汉、完颜回送去，不出意外地迎来了新一轮暗杀□。
　　这日，莫尔汗光明正大地前来拜访。他坐定在顾惜朝面前，开口便道：“你不要再搅和这里的事——照你现在这样干，只会给我添麻烦。”
　　顾惜朝原本慵懒的神色中扬起一抹感兴味的笑容，轻声问道：“却不知亲王陛下是何立场对惜朝提出如此要求？”
　　“你应该知道。”
　　“恕惜朝愚钝。如果亲王意指数日前惜朝对家母生前琐事的那些臆测，惜朝看不出有什么使得亲王认为我顾惜朝可以由人颐指气使。”
　　莫尔汗明显震怒了，怒气在他的眼中迅速转了几转，很勉强才压了下去：“你既然是顾月荷的儿子，就应该帮我重回西夏夺得大位！”
　　顾惜朝闻言便蓦地沉下脸：“惜朝甚至记不得家母的容貌，凭什么现在要帮一个把她丢进青楼、害我半生受尽鄙夷的人！”
　　“还不是她愚蠢！”提起顾月荷，莫尔汗要比顾惜朝激动得多，“清白又如何，那就是隐瞒我的下场！而且她宁可把你托付给海隆也不还给我，根本该死！你也一样，不要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白白受制于人！”
　　二人狠狠对视。这时瑞习进来伏在顾惜朝耳上轻声说了几句，顾惜朝的脸色便愈见阴沉，冷笑道：“亲王陛下，你就算把端王瑞王祈王的探子都引过来也没有用——就算顾惜朝是个靶子，也不是谁想利用就利用的！”说罢长袖一挥便送客了。
　　莫尔汗“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却不走，从袖筒中取出一个小画轴递过来：“这是你母亲的画像……是我从西夏带来的不多的东西之一，给你吧。”
　　顾惜朝连头都没回，倒是瑞习犹豫地左右看看，接了过来。
　　那人走后，瑞习将那画轴展开，惊呼道：“惜朝，你母亲和你长的真像！”
　　顾惜朝这才转过身来淡淡地瞥一眼那画，冷然道：“当然像！本来就是照着我画的……”顺手一拂那画纸，“纸也是金国产的，大概是前两天画的然后做旧的吧。”
　　“不会吧……”瑞习仔细看看，“啊，还真是！他为什么……”
　　顾惜朝缓缓踱到窗边，只把背影对着瑞习，用欢快的口气答非所问道：“他仿得已经很像了，可惜那人……海隆训练了我们十几年，现在这东西根本瞒不了我。”
　　“你好像在看到画之前就猜到是假的了。”
　　“哼，因为我知道他那种人——要是还有精力带幅什么用都没有的画出来，也不会被人扔到金国等死！”
　　瑞习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惜朝，说不定他真是你爹……”
　　顾惜朝猛地转过头怒道：“我娘都被他逼死了谁还能肯定？再说是又怎么样？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底都是因为他！更何况你听他刚才说什么？他让我丢下晚晴，还想把争夺摄政王宝藏的人都引到我这里来！”
　　“说的对！反正惜朝你有我就够了，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二人吃惊望去，却见悄没声地出现在门口的，不是失踪多天的崔略商还会是谁？
　　崔略商“惜朝惜朝惜朝”一迭声地扑过来抱住顾惜朝。而顾惜朝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依旧死盯着门口——果然，一个人随后笑眯眯地出现，两个大酒窝格外惹眼：“那个……我回来了……”
　　顾惜朝只觉血往头顶冲，一把扯下崔略商尖牙立目地吼道：“你们两个是白痴啊！就这么青天白日地在城里晃荡就算不会易容至少要戴个帽子遮一下自己的蠢脸吧我看你们就是找死呢是不是！”
　　忽然想起这话骂戚少商也就罢了，若骂崔略商岂不是把自己的脸也骂了进去？恼羞成怒之下扭过头又吼瑞习：“你安排的好守卫！怎么就这么把这两个东西给我放进来了？”

　　第 21 章

　　瑞习怎么也没想到崔略商之前留下的人居然是戚少商！他想也没想就冲过来挡在顾惜朝身前，抽出短刀直指对方——当然也毫不意外地被顾惜朝白了一眼：“省省吧，要杀早杀了！还不快派人在院子守好，别又放进一两个没眼色的来。”
　　瑞习恨恨，吩咐了人小心巡守，自己却不走。小织端茶进来，恍然发觉屋里多了两个人，不由得惊奇地瞪大了眼，赶紧又跑出去多拿了两盏。
　　待消停下来，顾惜朝一双鹰眼死盯着那二人，崔略商知道瞒不过，脸垮下来。“让我猜猜，”顾惜朝悠闲地吹吹茶盏，“怕不是你那些个师兄弟出了事？”
　　崔略商猛点头道：“你猜得真准！大将军司徒南于宋辽边境遇刺，我二师兄和师弟深入大辽境内调查，查至辽南郡王耶律铎铎，却发现他与金国大有干系，他们便到了这里……”
　　顾惜朝冷冷地打断他：“早八百年前完颜朔就知道他们来了。说重点。”
　　然而具体情况崔略商也并不知晓。只是铁游夏与冷凌弃到后便传信给他见面，等他赶到才知道二人被一群神秘人用计分开先后捉了——若不是他机灵周旋拖延到戚少商赶到帮忙，怕也难以逃脱。此后二人发现他们被关在一座酒楼的地下密室，但潜伏了好几天也没能救出他们。
　　顾惜朝火了：“你就不该去！那大铁饼就会把人往火坑里推，你瞎凑什么热闹？再说，你的职责是监视莫维泰，你不见踪影，他要是死了怎么办？要是趁机和金国签了合约怎么办？”
　　“那是我师兄和师弟啊……”崔略商委屈地直噘嘴，嘟囔：“什么监视，是保护好不好？再说我们本来就是来签合约的。”随后便被顾惜朝骂得抬不起头，好半天才得空儿说：“惜朝，我觉得那帮人是完颜朔的人——有几个似乎在完颜朔到大宋劫持你的时候见过……惜朝惜朝惜朝，你最聪明了，帮我想想办法救他们吧！”
　　被忽略的戚少商和瑞习静静坐在一旁，正切磋以眼杀人。此时瑞习立刻转头沉声道：“不行，惜朝你刚和完颜朔闹翻，最该考虑的是怎样尽快脱身，而不是送上门给人家要挟。”
　　顾惜朝冷笑：那人当初问我是否与四大名捕交好，怕是已存着要挟我的心思，容得我脱身吗？心下沉吟：完颜朔态度暧昧不明，自己虽恼他无礼却也并不想轻易招惹他……铁手便罢了，至于冷血……看一眼小心翼翼的崔略商——冷血要是死了这人怕是受不了！再说在六扇门的时候，那冰块小子也算对我不错……
　　一时犹豫不决起来，沉吟良久才道：“追命先回驿馆安抚一下你的莫大人。戚少商叫上所有你指使得动的人随时待命……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可别说堂堂金风细雨楼代楼主是自个儿来的！”
　　戚少商一脸无辜：“我是为私事来的，当然不能带楼里的弟兄。”
　　顾惜朝想戳死他！最终却只能避开那灼人的目光郁闷地揉揉额头：“罢了，我先去完颜朔那里探探口风。”
　　瑞习还想再拦，被顾惜朝利眼一扫便不再作声，默默去取了厚衣裳，又安排车马。看崔略商嘟嘟囔囔不愿回去，顾惜朝冷笑：“我看崔大捕头不回去也好！蔡京、六扇门、金风细雨楼……哼，却不知那姓赵的皇帝知道他的臣子没一个是向着他的，又会作何感想。”
　　哪知崔略商听了他的刻薄话倒似更泄一口气：“若不是想着家国百姓，我们又何苦……最可恶是那蔡京老儿，收受了贿赂就不顾国运！惜朝，大宋真的会亡吗？”
　　顾惜朝看他几眼，淡然道：“若不结盟坐观辽金之争，同时励精图治，还有数十年的希望；若与任意一国结盟，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必亡！最轻是偏安一隅的苟安。”
　　众人默然。忽然，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不让他们结盟不就得了？再不济，皇帝爱投降便投降、爱偏安便偏安，我们大不了落草为寇，谁敢辱我河山子民，打他便是！”
　　睁着大眼睛说这话的，可不正是戚少商？两个酒窝硬把一屋子凝重的气氛都闪没了，还凭空唤起一股豪气来。顾惜朝愣愣看着，蓦地低下头。崔略商倒高兴起来：“说定了啊老戚，到时候你连云寨可要收留我！”
　　“连云寨”三字一出顾惜朝身子就是一僵，更不能抬头，只听见戚少商苦笑道：“追命，连云寨早不是我的了！”
　　瑞习进屋冷冷接口道：“正是。而且等到那时候，你那八寨主有十个寨子也早败光了，倒不如求我淄流寨作条后路。”
　　“什么？”戚少商真惊了，“目前统帅义军的淄流寨？惜朝你……”
　　“住口！”然而顾惜朝甚至顾不上纠正他称呼上的错误，狠狠瞪了瑞习，就带了小织逃似的走了。
　　崔略商离开。戚少商和瑞习在屋内僵持不下。
　　瑞习静静地看着戚少商：很难让人讨厌的男人，也很有气势，却是最有可能害死惜朝的人。他冷冷开口道：“你们只会给他添麻烦。”
　　戚少商无奈：“如果不是老兄你挡着，我现在已经跟过去了。”
　　“那又如何？你们之间仇深似海，你早晚会害他。哼，他的确是那种容易激起男人征服欲的人，你不过也是变着法儿的折辱他罢了……就像海隆！”
　　戚少商眸光凛然，又提出那个问题：“当初你到底为何匆匆忙忙要杀海隆？”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那时候……大约莫尔汗正求他帮忙吧，海隆得意地喝醉了，对惜朝说什么他这个野种终于有用了。惜朝长大后就经常忤逆他，这次……他的眼神……惜朝不明白，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因为太仓促，最后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先入门的、武功最好的四人，十七弟惜朝以及最小的十八活了下来。……海隆的规矩就是不择手段的人才有资格活着，所以刚到云蒙山、只有五岁惜朝曾受尽欺负，但后来，我们所有人都怕他，都愿意听他的话。他并不会刻意管我们的死活，但是我们都知道，听他的话，才有更大的机会活下去。我们能活着，都是因为他!”他定定神，斩钉截铁地对戚少商道：“所以，我绝不允许你们这些觊觎他的才华、本事，或者干脆是他这个人的家伙，再来伤害他。”
　　“可惜他本人不怕！”戚少商怒了，“到底是想保护他还是习惯依赖他了——你想清楚了么？”推开瑞习便往外走，心里恨得不行：好你个顾惜朝，招蜂引蝶！
　　瑞习提着一口气，可是实在是不敢拦：他表情太狰狞。
　　再说顾惜朝，到瑞王府门口立刻被完颜朔亲自迎进书房。完颜朔喝退下人笑道：“惜朝啊，难得你主动登门，莫非终于感悟本王对你的诚意了？”
　　“王爷对惜朝自然是恩同再造，不过王爷如能对惜朝坦诚以待，惜朝将更加感激。”
　　完颜朔眯起眼：“你想问什么……追命去找你了？”
　　顾惜朝一愣：他这等于是承认抓走了铁手和冷血——但是为什么？不及细想，心一横道：“王爷果然坦率。那么若惜朝跟王爷要人呢？”
　　完颜朔愉快地笑了起来：“本王就等你这句话！惜朝，铁手和冷血虽然名列四大名捕，但本王抓来真的没什么用——他日我大金铁蹄南下，他诸葛小花、四大名捕纵然武功盖世又有何惧？但是你就不同了！本王要你与我一起逐鹿天下，你天生就该站在本王身侧！”
　　“王爷对天下局势成熟在胸，惜朝却只想苟且偷生。”
　　“那可不行。”完颜朔逼近他，近乎贪婪地看着他苍白俊秀的容颜，不自觉地用手指撮起他的一缕卷发把玩，低低的吹着他的耳廓，“跟我一起飞吧。别再不识时务，别再错失良机，别再想逃走……”
　　几乎被他的嘴唇贴到，顾惜朝猛地闪开，勉强压制住怒气道：“我帮你拿摄政王的宝藏，你把那两个人完好地给我。”

　　第 22 章

　　完颜朔阴下脸：“给你？然后再来给我捣乱？”
　　顾惜朝不耐烦了：“谁愿意管你们金国的事！有本事他日沙场相见，你能杀几个算几个，与我无干！你一直忌惮与端王交好的西夏，所以执著于摄政王的宝藏吧？这个买卖你不亏！”
　　“亏，怎么不亏？我对那劳什子没兴趣。”完颜朔施施然坐下端起茶盏，“本王看你脑子不太清楚，不如在王府住上几天，待本王帮你把那些麻烦都料理了再说吧。哦，应该把你那个丫头叫进来吩咐送信儿回去。”
　　顾惜朝鹰眼一眯：“不劳王爷费心。适才惜朝在来的路上想了想，便嘱咐那丫头尽早回去帮惜朝整理些无聊时涂写的东西。我若是不回去，她吃不得惊吓脑子一热，说不定，就把这些东西送去给什么人了。”
　　“你以为有人会信？”
　　“嘿嘿，也许只是多个攻讦的借口，但若有人正需要这样的借口呢？正如王爷刻意表现的，惜朝如今可是王爷的肱骨重臣，我说的话再加上摄政王的宝藏，你说我们英明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借坡下驴呢？”
　　完颜朔的脸瞬间就黑了，顾惜朝知道自己猜对了：德宗对王子夺嫡的不闻不问、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放任、完颜朔如此心机实力至今不能独掌全部大权的关键——果然都是在那个老而不死、故作昏庸的德宗啊！
　　完颜朔克制不住怒气把茶盏掼得粉碎，转瞬把措手不及的顾惜朝紧紧抓住：“枉我对你那么好，你从没有一刻向着我！但我告诉你，我举事在即，谁也扳不倒我！你就乖乖地留下吧！”
　　话音未落，只听鬼神夜哭之声——忍无可忍的顾惜朝推开他便小斧出手，迫得完颜朔连退三步才避过去。正要摸出第二把，顾惜朝突然胸口剧痛，“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你……你何时下的毒？”顾惜朝又惊又惧：怎么办？难道今日便把这条性命丢在这里？
　　完颜朔伸手正好将身子瘫软下滑的顾惜朝接住，不顾他的推拒颇有些粗鲁地箍在怀里，看他愤恨地涨红了脸不禁冷冷一笑，用手指轻佻地摩挲他的脸颊：“你太大意了，刚才我在你耳边说话的时候，便是在下毒……我知道你身子弱，所以这药不厉害，顶多让你手脚绵软无力，只要你不强行运功，也不会痛。”
　　“……你想要完颜回死掉吗？”
　　在脸上蠕动的手指僵住了。顾惜朝磁白的面颊上还挂着鲜红的血丝，目光却已恢复成咄咄逼人的幽深。
　　完颜朔沉声道：“你！”
　　“你不想让他死吧？但我一直想杀他，所以手下人早就跟上他了……随时可以动手的那种。”
　　完颜朔慢慢地收回了手，有些泄气：“你为什么定要与我作对。你该知道你是斗不过我的。”
　　顾惜朝也放缓了语气：“惜朝不敢。但我羁留六扇门多日，有些情义必须要还。王爷放了铁手和冷血，惜朝欠王爷的情，自当全力以报。……更何况惜朝亡妻的骨灰还在王爷处保管，我又怎敢对王爷不敬？”
　　峰回路转，协议竟这般奇妙地达成了。完颜朔派人将铁游夏和冷凌弃送到驿馆崔略商处，而顾惜朝写了个条子回去，言明自己要暂居瑞王府。
　　是夜雷声阵阵，天降薄雪，顾惜朝拖着绵软的身子听着雷声辗转反侧。他满心疑惑：根据自己的调查，完颜朔的确与西夏不睦，急需摄政王宝藏做筹码，怎么会不在乎呢……难道真是举事在即，顾不上了？
　　突然门扇一响，碧颜卷着一股香风笑吟吟地踏进来，手里托着个小碗，道：“顾先生，喝药了。”
　　顾惜朝冷冷地看着她，看得她眼中的不屑讥诮越来越重，直至出声讥讽：“顾惜朝，你落到如此地步已不能再翻身了，真不知你还在嚣张什么？把这软筋化功的药赶紧喝了，别自讨没趣。哼哼，我倒要看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迷住王爷到几时！”
　　她的话顾惜朝听得刺耳却不太明白，只恹恹地扫了她一眼，开口道：“你不知道进别人的屋子前要敲门吗？”
　　一句话噎得碧颜脸色乍青乍白的。大约知道斗嘴没有胜算，她赌气把碗往前一递：“不想一会儿痛死就喝了它。”
　　顾惜朝勉强端住碗，竟想也不想一口气灌了下去。碧颜颇有些惊奇，正待说话，却听脚步声起，完颜朔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似的冲进来，一把挥开碧颜就将顾惜朝从床上拎了起来，双目尽眦声如雷鸣：“你好啊，居然敢杀了完颜回！”
　　顾惜朝脑子“嗡”地一下，从心底泛起不好的预感：完颜回死了！？尽力从窒息中挤出声音：“不是我！”
　　完颜朔更加暴怒，用力将他掼到床上：“他的喉咙被小斧割断了，你还说不是你！竟然还敢把他沉在水底毁尸灭迹，然后到我这儿来用他的命要挟我放了铁手冷血！我苦心经营了近二十年的计划，全被你毁了！你好大胆子！”看见碧颜还傻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抓起药碗掷过去暴喝道：“滚！”
　　屋里只剩两个人，完颜朔为控制爆发的情绪已将屋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烂。顾惜朝面朝下倒在床上，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抬起头阴冷地看着对方：“瑞王殿下真辛苦，费尽心思勾结了祈王做自己的内应，结果居然被人杀了！这还真是……好笑！”
　　“好笑？完颜淳仗着老头子的宠爱横行霸道，害死二哥，迫我自幼从军。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完颜淳的母亲是老头子最爱的女人，他要保住这个女人唯一的一点血脉，还要把皇位给他！”
　　顾惜朝蓦地睁大了眼，却见完颜朔狞笑着欺身上来，居高临下地道：“没错，完颜淳是那女人唯一的种！阿回其实是我的亲弟弟，只不过刚生下来就被老头子抱给那个女人，好安慰她不能再生养的心情……我们都是皇室血脉，可是死老头居然就为了那个做鬼好几年的女人恨不得早点杀了我！而我花了好几年工夫好不容易说动阿回向着我，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
　　越说越气，双手便去卡顾惜朝的脖子。可怜顾惜朝空有惊世之才，现在却只能咬紧嘴唇徒劳地挣扎。
　　昏黄的烛火下，他显得更加苍白纤弱，惨烈的反抗倒像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在猎人的手中扑腾一般，有一种脆弱的倔强。完颜朔看着看着就觉得浑身发热，暴戾的双手转了向，开始撕扯他的衣襟。
　　顾惜朝气得要吐血，怒喝道“你做什么！”然而手脚的虚弱使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转眼间整个青白的胸膛便露了出来。顾惜朝几乎咬碎钢牙，准备拼死聚起内力教训这个胆敢羞辱他的男人！此时他的脑海里，忽然有星星点点的模糊的记忆片断隐隐浮现，让他抓不住，却极为不安。
　　完颜朔沉重的身躯忽然压了下来。滚烫的鼻息喷洒在顾惜朝的颈间，粗暴模糊地道：“你是我的了……”
　　这话像魔咒一般揭开了顾惜朝刻意尘封的记忆：阴暗的鱼池子、强大到可怕的九幽、徒劳的挣扎和冰冷粘滑的手指游走在肌肤上的恐怖感觉，耳边阴冷诡异的声音恶意地说“你是我的了……”耻辱、恐惧、无能为力、绝望……一瞬间没了顶。
　　彻底崩溃。顾惜朝尖叫着开始手推脚踢，他根本不知道身上的人是谁，只觉得巨大的阴影不断地涌来，而他想让它走开、走开、走开！他拼了性命地挣扎，唇角又有鲜红的血丝蜿蜒地流下来。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混乱地在心底大喊：大当家，救我！
　　完颜朔是刀光火海里滚出来的马上王，眼前秀丽、虚弱却倔强的人只会让他感到兴奋。他用力钳住顾惜朝的双手，深深地俯下身去……
　　寒光闪过，完颜朔猛向后仰一个踉跄跌下床，几缕头发飘乎乎坠在床上。还未等他站直，眼前寒光又到——简单、直接却雷霆万钧的一剑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堪堪停在他鼻前一寸。
　　完颜朔吓出一身冷汗，定睛一看，更是一惊：“戚少商？！”

　　第 23 章

　　眼前的男人外罩白色毛皮大氅，内穿纯白长衣；一双大眼睛眼光犀利得能让人感到刺痛。
　　完颜朔一时大意被人制住，却临危不乱：“九现神龙到访，本王还真是荣幸！不过三更半夜舞蹈弄枪的不太好吧……”
　　戚少商冷冷道：“是不太好，不然的话王爷的鼻子此时已经不见了。”
　　完颜朔脸黑了，但是没有人在被戚少商拿剑指着的时候，还会轻举妄动。
　　戚少商慢慢道：“我今夜来是带顾惜朝回去，另外还想跟王爷你打个招呼：山水有相逢，戚少商随时候教。”
　　他稳稳地举着剑，目光坚定沉着。完颜朔眼睛几乎冒火，但最终还是提起声音恨恨吩咐道：“外面的听着，接顾先生的人来了，恭谨着替我送出去！”
　　微微一笑，戚少商突然出手如电点了完颜朔的穴道，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呼……我剑都快举不动了！杜仲刚好厉害的大慈悲掌！我很久没有费过这么大力气……”
　　完颜朔呆住了，细看他果然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声音也有些飘——怪不得之前说话那么慢！顿时怒从心头起，却咬紧了牙关不吭一声。
　　戚少商不看他，却颇有些得意：“没错，我没有点你哑穴，不过你若有脸让手下看你这个样子就叫好了……凭你的功力冲开穴道大概要一炷香的工夫，足够我们离开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看到顾惜朝双眼茫然惊恐，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在角落缩成一团，心头一抽，暗中把完颜朔骂了个底儿掉，却异常柔和缓慢地伸出手去，轻声道：“顾惜朝，过来。”
　　那人却惊恐地躲避着，没有一点儿认出他来的迹象。戚少商一边道：“没事了，九幽已经死了。你忘了吗，我先刺了他一剑，然后我们一起追上去，联手把他杀死了。顾惜朝，你看看我，我是大当家。”一边单腿跪上床，轻轻把他拉到身边。
　　“九幽……死了……你是，大当家？”顾惜朝喃喃地，觉得拉着自己的手非常温暖，随后包围自己的怀抱有熟悉的气息。他安静了下来，“大……当家……”
　　戚少商像抱小孩一样把顾惜朝抱起来，让他搂着自己的颈子，把脸埋在自己的毛领儿里，用大氅一裹，在完颜朔惊疑愤怒的目光中昂首离开。
　　几个纵跳，戚少商带着人直奔东山——完颜回被杀，全城都在找顾惜朝。瑞习深谙兵家之道，带众人就在离宅子不远的东山上藏身，叫“置于死地而后生”。
　　戚少商勉强压住胸口的翻腾疾驰，突然感到怀里的顾惜朝身子一僵，赶紧停在一株大树上，问道：“怎么了？”
　　“……疼。他们给我吃了软筋化功的药……我刚才强行运功来着。”声音清冷镇定，想来是已经清醒了。
　　“那怎么办？药性怎么解？”
　　“忍着，待药劲儿过了便没事。”
　　戚少商觉得不对：“你现在又没运功，为什么还疼？”
　　“……这毒即便没有解药也会自然失效，不过会让人疼痛难忍罢了……”他最是怕疼，所以才那么痛快喝下碧颜端来的药，谁知还是逃不过。
　　戚少商心头一紧，四处张望了一下，终于换了个方向急驰，转眼间趁着夜色来到一座高楼之上。
　　顾惜朝恍惚间听得耳边莺声燕语、吵闹喧哗，知道是到了烟花之地，不由得着恼，越发觉得胸口疼得厉害起来。奈何被抱着动弹不得。
　　听见戚少商和一个女子戚戚喳喳地小声说话，随后他便进入一个温暖的地方被放了下来。一得自由，他立刻出手向身前人打去，怒道：“你羞辱我……”
　　冷不防嘴巴被捂上了，眼前是戚少商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气急败坏的大脸：“我的祖宗！你小声些，外面马上就来人了！”
　　顾惜朝这才忍着疼四处打量：自己所在的是一张四面是墙的大炕，坐的这半边铺着被褥，另半边摆着炕桌，墙洞里有蜡烛，很亮堂。离炕半人高的墙上有一扇木门，大约是用来出入的洞口。这里应该是个夹层，隐隐能够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淫词艳语。
　　戚少商凑过来，捂着胸口哼哼唧唧：“我可是受着伤呢……我为了救你把萱萱姑娘都扯进来了——人家既不是武林高手也不是密探，单纯只是我的朋友而已！结果呢……哼，你个小白眼儿狼居然说我羞辱你！喂，我什么时候羞辱过你？”
　　顾惜朝气愤地回头，却和他来了个脸对脸。那土匪一脸的委屈和……坦然，便直直闯入他的眼帘。
　　顾惜朝不由得有些心虚，但面对那人哪能认错服软？仍旧嘴硬道：“怎么没有！你说我的命太轻贱！”
　　戚少商把大眼瞪得更大：“我那是要救你的命好不好！你明知我从未轻贱过你！”
　　身体的疼痛似乎变得缥缈，脸不可抑制地染上了红晕。顾惜朝有些慌，不安地觉得戚少商离自己太近了，然而凶还是要凶的：“我说有就有！”鼓着脸使劲儿瞪着那人，大有一副“你敢再顶嘴试试看”的架势。
　　顾公子的童年过得很苦，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眼下的这种行为叫作“撒娇”——当然说是“耍赖”也没关系。所以戚少商笑了。如果不是这种两个人都痛得头昏的情况，他倒很乐意让顾公子的脸更红、嘴噘得更高。
　　好在暂时安全了。萱萱是金国名声在外的花魁，跟顾惜朝八竿子打不着，与戚少商也是几日前才偶然相识进而肝胆相照的。既然一时到不了东山，戚少商算定暂时躲在这里比较不会被人找到。
　　他们所在的这个隔间原来是给画春宫的画家躲藏和工作用的，门另一面是萱萱绣房的一幅画……有两个洞可以偷窥的那种。顾惜朝听明白的时候差点没把白眼翻上天，但是由于正全身软绵绵地躺着忍受胸口的剧痛，所以也无可奈何。
　　戚少商给他盖好被子，就开始打坐调息——比平时花的时间长了一点，一来因为杜仲刚实在厉害，二来旁边躺着的人很分他的神——跟那家伙的存在比，外面开始传来的琴瑟酒令的声音实在是小儿科的紧。
　　待他调息完，却见顾惜朝乌黑的卷发铺了满床，身子蜷着，似乎疼痛还没有过去，只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清醒而冷静。默默对视一阵，顾惜朝笑道：“咱们捋捋眼前这局吧……就当帮我分散一下疼痛。”
　　戚少商点点头，却把手伸到被子里帮他揉胸口。顾惜朝身子一僵，想推开却没有力气，只得刻薄道：“原来戚大侠这么会伺候人，难怪……哼哼！”
　　戚少商苦笑，率先岔开话题：“金国的王爷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兄弟阋墙而已。不过不管谁夺嫡成功，都想与宋结盟攻辽，然后灭宋。”
　　戚少商：“可是诸葛神侯也是赞成宋金结盟的。”
　　“那说明他对大宋皇帝已经死了心，开始准备迁都偏安、保存皇室血脉了。”
　　戚少商默然。顾惜朝正为胸口上来回揉动的大手不自在，忽然听见对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怎么还这么冷？”然后就见他脱了衣衫，裸着上身钻进被子。
　　顾惜朝傻了，直到被温热强健的胸膛包裹住才反应过来吼道：“做什么！”
　　戚少商皱着眉“嘘”地示意他轻声，手上却一点没容他躲：“本大侠好心做你的暖炉，顾公子你就别挑剔了行不行？”
　　一点耻辱的感觉刚刚冒头儿就被这无赖话冲荡得无影无踪。顾惜朝简直哭笑不得，脸通红地挣扎，却哪里挣得开？“土、土匪！”口齿都不利落了。
　　“我本来就是土匪。”戚少商乐得他没有还手的能力，三下两下把顾惜朝的青衫黄裳脱掉，只留了里衣，一边振振有辞：“衣服上全是雪粒子，我这暖炉好歹也是血肉之躯，你总得疼惜点儿……”
　　顾惜朝气得发昏，心说小爷我恢复了力气第一件事就是拿你做馅饼！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身子渐渐暖起来，也柔软起来。
　　戚少商大手箍着他的腰，为掌下腰身柔韧纤细的触感着迷。正想说些什么岔开心思，就听顾惜朝语气疑惑问：“什么声音？”他赶紧侧耳细听，却原来是外面花娘与寻欢客“嗯嗯啊啊”的燕好声。
　　这不是火上浇油么？戚少商尴尬地低头，却见那偎在他胸前仰着头等答案的人，玉般的脸庞褪了狠辣锋利，乌溜溜的眼睛正闪动着天真、单纯、好奇、无辜……总之是很……小白兔的……光芒。

　　第 24 章

　　戚少商干咽了一口，小心翼翼道：“你不知道……嗯，这是什么声音吗？”
　　顾惜朝直觉戚少商在嘲笑他，很没好气道：“知道还问你？”
　　戚少商心里呐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可是成过亲的男人！“我说顾惜朝，那你知不知道刚才完颜朔……还有以前的九幽，想对你做的是什么？”
　　顾惜朝沉下脸，看戚少商确实没有故意羞辱他的意思才怒道：“完颜朔无非是想折辱我！九……九幽……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眼里又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难道你……一直没有和你夫人洞房？”
　　顾惜朝的身子立刻就僵了，半天才埋着头，愤懑伤感地道：“……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她，想等出人头地了再……是我对不起晚晴！”
　　戚少商简直不敢相信，心中却又有一个疑惑：“那你和晚……哦，顾夫人，怎地会去看有关妊娠的书？”想当时他和六扇门的人费尽千辛万苦解开机关，进到惜晴小居布了阵的几间屋子里，却只找到一本关于生孩子的医书，差点没把诸葛神侯气死、把他酸死！
　　“这事儿倒底跟晚晴有什么关系？”顾惜朝恼羞成怒道。
　　戚少商搂着人，心很疼！顾惜朝少年孤苦，此后半生都为出身所累，自不会涉足烟花勾栏，做那眠花宿柳之事；虽娶了晚晴，可想也知道定是把人家当女神一样崇拜，估计也就到牵牵小手的程度——难怪这人仍单纯的像纸一样！
　　他能想象顾惜朝和傅晚晴一起羞答答、甜蜜蜜地讨论怎么才能有小宝宝的温馨画面。可那温馨太过虚幻！顾惜朝过往的生命里，充斥着悲凉和无望的挣扎，与晚晴的爱对他来说既是神圣、纯洁的救赎，也是沉重的枷锁；而这份爱，最后给他带来的也是绝望和永生无法偿还的愧疚。
　　那一瞬间，戚少商颇有些怨恨傅晚晴：她怎么忍心在这人面前自尽？自己一了百了，却留下顾惜朝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尘世漂泊？
　　然而因为伤感老实了一会儿的人又挣扎起来：“松手！……我问你话你居然扯到我们家里的事情上去了！我不问你了，我自己去看！”
　　有我在你身边你居然还想去看别人？戚少商哪肯放人，赶紧低声道：“好啦好啦，我告诉你……真是的！这里的墙壁已经够厚了，他们的声音怎的这样大……那个，先说好，告诉你了你可不能恼！这种声音说明外面的姑娘和她的恩客正在……嗯，做很舒服的事情……你明白了吗，就是所谓男女之事、鱼水之欢……”
　　顾惜朝明白了——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脸越来越红。想起适才自己还说要去看，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
　　而戚少商看着他，映进眼里的又是何种风情？戚少商情难自抑，终于吻了下去。
　　顾惜朝傻了，任他热烫的嘴唇反复吮吸自己的，然后嘴里多了一条舌头，然后两只温暖的大手开始在他的腰上磨蹭，然后这两只手又撩开他的衣襟在他仍有些冰冷、叫嚣着疼痛的胸膛上游走。
　　戚少商享受到了一个乖顺的吻。
　　顾惜朝直到被放开来喘气才明白怎么回事，简直怒不可遏：“戚少商，你……”
　　“我可不是羞辱你！”戚少商抢道，看着他的眼睛，“顾惜朝，我喜欢你。”——原来说出来，也不像想象的那么难。
　　“说、说什么呢！”顾惜朝脸色忽红忽白，“什么喜……”
　　戚少商好不容易想通开口，不肯让他逃避，立刻截住话头：“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不然你不会三番两次地放过我，得了疯病还处处为我着想……还有，如果你不喜欢我，早在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就会把我杀掉了！”
　　顾惜朝脸色白得吓人，却冷静下来，冷笑道：“我说大当家，你没事吧？说什么喜欢？若我有什么举动让你会错了意，我道歉！不过你可别忘了，你我之间仇深似海……你说这样的话，不怕你死去的兄弟们来找你吗？”
　　“不怕！”戚少商斩钉截铁，“他们都是好人，此时怕早已投胎去了，才不会留在那黄泉之下操这劳什子心！我承认，那段过往我们避不开。但那是你我二人一起犯下的罪！逝者已矣，追悔莫及又有何用？我戚少商既然喜欢了你，此后便会学着放下！若来生相遇，你我衔草结环与他们赔罪便是！”
　　“你喜欢我又怎样，我可是男人！”
　　戚少商笑了：“你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么？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我并不想喜欢你，对别的男人也没兴趣，可情之所至……我又能怎么办呢？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就又贴了过去。顾惜朝从他话里听出伤感，心里一酸，挣扎的便晚了半拍：“别问我！但是戚少商，你不能……唔啊……该死，走开，混……嗯……”声音被吞掉了。
　　“小声点儿，会被外面听到的……”戚少商一击得手，摆明了欺负他现在没有还手的能力，密密匝匝地亲过去，偶尔才让他喘息一下。
　　“戚少商，不行……不行……”
　　“没有不行。”戚少商抬起身子，笑眯眯道：“我来之前见到了赫连小妖，他说你这人又硬又倔，肯定要闹别扭，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强……惜朝，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顾惜朝惊恐地瞪大了眼：赫连春水，我与你不共戴天！
　　戚少商笑得酒窝乱晃：“惜朝，你惯会审时度势、趁火打劫。你说你现在浑身无力，正是任我为所欲为的时候，这机会——是不是太好了？”
　　顾惜朝昏了头。被褪掉衣衫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什么一直在身下硌着他的东西也被拿走了——舒服多了——浑没想起那是他的小斧；全身被吻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推拒戚少商，其实只是紧紧地抓住对方的肩膀——之所以能“紧紧”，是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所中的化功毒药药性已过，可他根本没意识到力气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上，甚至没发现自己胸口的疼痛已经消失。
　　他感到慌乱和悲哀，不停地重复：“戚少商……大当家……不行的，我们不行的……”
　　而戚少商重复地回答他一句：“惜朝，我喜欢你，我们以后在一起吧，惜朝！”
　　因为顾惜朝没有说过一句“我不喜欢你”，所以戚少商没有停下来。
　　戚少商并没有听到九幽那句魔咒一般的话，所以在终于拥有顾惜朝的那刻，他情不自禁地在那人耳边呢喃：“你是我的了……”
　　而顾惜朝那时觉得自己要死去了，从未经历过的感受使他紧紧抓住、尽可能地依靠面前的男人。他听到那句话了，但却没有想起九幽或者完颜朔之类，只是浑身战栗……
　　然后……然后，天便亮了。
　　顾惜朝先醒了——疼的。之后发现自己光溜溜地被抱着，于是想起昨天的事，于是立马抄起小斧架在身边的人的颈上，于是一如既往地……下不去手。
　　小斧若是砍在身上，凭这人的能耐没几天就活蹦乱跳的了；但若是直接砍在颈上……他就真的死了……
　　戚少商不紧不慢睁开眼，看着顾惜朝乍青乍白一张脸，笑了。
　　“戚少商！”顾惜朝一字一咬牙，真想就这么砍下去！他不明白戚少商怎么可以对他做这样的事！他们过去是知己，但现在只该是仇人不是吗？
　　戚少商笑得更开心了，从被窝里探出手把顾惜朝握小斧的手拉到胸前，看着他，轻轻道：“以后在一起吧。别再离开我了。”
　　顾惜朝茫然地看着他：真的可以吗？以后在一起……不再一个人？
　　这时洞口上的门轻轻一响，一个女子的声音模糊叫道“戚大哥！”
　　顾惜朝闪电般钻回被窝，连头都蒙起来，然后疼得咬牙切齿：这种痛，就算是他也忍受不了啊！
　　然后他听见戚少商轻笑着答应一声，悉悉梭梭地穿衣，开门，交谈。还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那女子便是萱萱姑娘，告诉戚少商说全城已开始搜捕一个叫做顾惜朝的人，但没有听说他或他的人被抓到。最后萱萱戏谑道：“我说戚大哥，昨天我可都听见了！你也太不会疼惜人了，嫂子还病着，你怎么就……嘻嘻，嫂子是个美人儿吧，看这头发真漂亮……”
　　戚少商含含糊糊打着哈哈。顾惜朝躲在被子里一边在心里痛骂那厮，一边从被子缝儿偷偷往里拽衣服：自己的衣衫可是男式的，别一会儿叫那女子瞧破了——这么丢脸的事，还是让她以为我是个女人好了……

　　第 25 章

　　然而，顾惜朝终究不敢相信戚少商“以后在一起”的话。
　　虽然他不确定自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但是他了解自己：自己对戚少商毕竟是不一样的——且不说千里追杀，单说前一晚这等事，换作别人，他顾惜朝肯？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可能是对不起晚晴的。
　　再说，就算他不觉得是错，但他杀了戚少商亲友兄弟一大群可是事实！若真如戚少商所说的“在一起”，那人怎么跟别人交待？
　　一想到穆鸠平那粗货可能会说的话，顾惜朝就浑身发冷。
　　他没说什么，只是不大理戚少商。戚少商明白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转过的弯儿——事实上他觉得顾惜朝醒来后没杀他，甚至都没给他身上添些“彩头”，已经够让他庆幸不已的了。当下只是小心服侍，把个小厮当得欢天喜地。
　　可惜自作孽不可活，他终于在帮顾惜朝擦身的时候由于表情过于禽兽而惨遭毒打。当然这事也不全赖他：顾惜朝实在是好吃得要命，如今一看他就脸红自己还不知道。戚少商面对这种情况居然只是表情禽兽，已经是相当英雄气概大侠风范了！
　　反正已经耽搁了一夜，戚少商和顾惜朝都觉得没必要急着赶到东山去：瑞习不是笨蛋，那东山暂时躲躲还可以，天寒地冻的要是一直在那儿就是等人去抓了。
　　虽然宋使驿馆肯定被严密监视，但事到如今也只有铤而走险。戚少商请萱萱姑娘带信儿给崔略商，约略说了自己二人的情况。没想到当天萱萱就带回了回信儿。崔略商在信中对顾惜朝救回自己师兄弟的情义感激不尽，接着又对瑞习赞不绝口：将手下人化整为零各自隐匿，自己却带着小织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驿馆，似是算准了顾惜朝早晚要与这边的人联络。
　　戚少商见信颇为不忿，心说追命你个没见过世面的潜进驿馆这么丁点儿的小事也值得你把瑞习夸得花一般？待他吃完飞醋，却见顾惜朝抱着被子凝神沉思。
　　“想什么？”
　　顾惜朝抬眼看他，复低头道：“以后。完颜朔说他举事在即，若要走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戚少商：……脸又红了啊……“咳咳……那个，你的打算呢？”
　　顾惜朝笑得冷峭，目光森然：“找晚晴；找那个杀了完颜回又嫁祸给我的人……杀了。”
　　“第一个我明白，可那个嫁祸给你的人，我看还是算了吧，正经早些离开金国是真的。”
　　顾惜朝眯起眼来看他：“那人费尽心机害我，我便算了？完颜朔虽然可恶，可我害得他也不少，早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但我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忍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你……”戚少商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道，“你真猜不到是谁么？何必……”
　　顾惜朝脸色顿时煞白，半天才执拗地道：“我不管！我一定要清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倒是你，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要不就把此行的目的老老实实交待出来！”
　　戚少商见他到这时还不明白——或者说不愿相信——也只有长叹一口，一把抱住他，也不顾他的挣扎，把脸紧紧贴着，在他耳边喃喃道：“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离开我了……惜朝！惜朝……”
　　又隔了一日，顾惜朝身子爽利了，便给二人乔装改扮，于黎明时分潜出花街，又等天亮，才装作旅居的商人混进了驿馆。戚少商憋足了劲儿想让崔略商看看什么才叫“神不知鬼不觉”，把所有鸡鸣狗盗的本事使了个遍，带着顾惜朝神兵天降般华丽丽出现在崔略商的房里。
　　“惜朝！？”崔略商一见顾惜朝就跳起来，一个箭步窜过来将他抱住，喜得满嘴胡言乱语。
　　没一会儿，瑞习和小织破门而入，恭谨而目光热切的站在顾惜朝身边。戚少商老大不情愿地离开顾惜朝身边去和铁游夏、冷凌弃寒暄。
　　众人坐定，崔略商忽然松开顾惜朝，隔开老远，吞吞吐吐：“惜朝，我、我是罪人了！”
　　顾惜朝慢慢坐下，一挑眉：“莫维泰把合约签了？”
　　崔略商点头：“蔡京来信催他，完颜朔又拿出证据说要杀他的是辽人，他就……我没有理由阻止。”
　　铁游夏插话道：“什么阻止？世叔给你的任务不就是保护莫大人签订合约吗？顾惜朝，你跟追命说什么了？”
　　戚少商、瑞习、小织都瞪他，顾惜朝干脆当他不存在，对崔略商道：“签了也就签了！就算不签，难道你还指望那姓赵的皇帝有本事几年之内就清除百年积弊不成？你是罪人？哼，那么那些没脑子不干事儿光添乱的人又该是什么？”
　　铁游夏：……他在说谁？
　　冷凌弃、戚少商：……反正不是我！
　　“行了。”顾惜朝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们帮我离开金国，我帮你们把金国搅乱，拖延他攻辽进而攻宋的时间，如何？”
　　铁游夏坚持说“此事朝廷和我世叔自有安排，你休想趁火打劫”，但其他几人已围在一起开始商议了。他无奈：追命和冷血都被顾惜朝带坏了，戚少商……戚少商根本是和顾惜朝一伙的！想走又不放心，只得听着。
　　先交流情况。铁游夏和冷凌弃查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辽国南郡王耶律铎铎，居然有可能是金国人！他们发现被害的司徒南表面上忠君体国，实际上却与辽国暗中勾结。他似乎截获了一批金国某王爷辗转递往辽国的书信，却在邀功的时候被杀——本该在他手中的书信也不见了，最后却在耶律铎铎府中找到。铁冷二人百般查探，发现现年三十八岁的南郡王曾在二十一年前失踪过一段时间，而且其相貌与金国德宗的兄弟安国公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冷凌弃多年前偶遇安国公，不会记错。
　　顾惜朝听完立刻想起完颜朔曾说他有一个“二十年的计划”因为完颜回的死被打乱了，莫非和那耶律铎铎也有关？但二十年前完颜朔才十来岁，完颜回才四五岁，怎么可能……好吧，我十岁的时候已经会跟海隆对着干了，可也没订出二十年的计划不是？难道还有个老家伙掺和在里头？
　　轮到顾惜朝交待。他暗地里进行的事不少，有些甚至连瑞习也不知道，说出后引得众人瞠目连连：这家伙根本就是拿命在赌吧？
　　首先是他养在身边的暗杀者。其实一直在给顾惜朝投毒的就是碧颜，只不过经手的是瑞习手下的一个少年。
　　“那女人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勾引我的人，若不是惜朝留着那内奸有用，我早清理门户了！”瑞习提起来就愤愤的。戚少商想起险些进了自己肚子的那顿毒夜宵，心中也颇有些后怕。顾惜朝却冷冷道：“要怪就怪你手下的人抗不住事！他若心中有主子，能看不透那人女的诡计？哼哼，可惜啊，那孩子到头来怕是逃不过被灭口。”
　　其次是有关他们在金国的敌人和盟友，顾惜朝如是说：“所有人都是敌人，只不过是随时发难和暂时不会发难、可以互相利用的区别而已。”他与完颜朔闹翻，与端王和萧眠汉势同水火，却令人吃惊地与冯自修暗渡陈仓、结盟已久。
　　崔略商笑道：“我就知道那老儿不对劲——既是右丞相又怎么会对皇朝立储之事真的漠不关心？那不是等死吗？”
　　“但是如今我们必须小心防范于他。”顾惜朝冷道，“我脱离了完颜朔，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不过……我倒觉得现在可以去联络一下萧眠汉……”
　　众人：这家伙……疯病没好利落吧？可看顾惜朝冷峭的微笑，谁也不敢吱声。只有小织一脸羞涩的崇拜：“先生真厉害！”
　　铁游夏问道：“你口口声声要拖延金辽开战，可有把握？”
　　“没有又如何？”顾惜朝终于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第 26 章

　　铁游夏气得一拍桌：“你！……”
　　戚少商忙道：“好了好了！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虽然不过区区数人，说什么力挽天下大势似乎有些自以为是，但我等既已身在金国……惜朝，成事在天，然谋事在人，你若有想法就说出来，我等定要搏上一搏，否则岂不枉为男儿？”
　　顾惜朝闻言似笑非笑：“哼，果然都是些大侠习气……”他把“大侠”两字咬得极重，带出三分了然、七分不屑。“说实话，我顾惜朝不过是被挟持至此的一个囚徒，纵有计策也不过是浑水摸鱼、借力打力的招数罢了。若说把握，却是半分也无。”
　　其余几人沉默半晌，崔略商迟疑道：“你不是说完颜朔举事在即？我虽相信你的手段，但想继续维持他与大皇子之间的平衡想必很难吧？”
　　顾惜朝冲他赞许一笑：“不错，若想拖延金辽开战就必须让金国王子们的夺嫡之战继续下去。但是你想错了一件事：完颜朔的敌人不是完颜淳，而是那老而不死的金德宗和萧眠汉。”
　　他起身在屋里踱步：“金德宗一心要保完颜淳继位，萧眠汉看准了这一点，算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完颜淳身上了。就因为这两个老狐狸，完颜朔一直以来虽然心计武力远胜完颜淳却总是被压得翻不了身。然而……我不明白的是，完颜朔说他这几年才说动完颜回向着他，却又说因为完颜回的死而使他一个‘近二十年的计划’功亏一篑……这计划是什么？跟完颜回有什么关系？跟铁手、冷血查到的耶律铎铎的事是否有关？完颜朔声称举事在即，为什么却突然对人人垂涎的西夏摄政王宝藏丧失了兴趣……最重要的是，现在完颜回死了，完颜朔还要不要举事？怎么举事？不弄清楚这些事，莫说什么拖延开战，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语毕，他回头一看，却见其余几人除了铁游夏外都一副头晕的表情，顿时气结：这几个哪个出去不是智勇双全有大谋略的了不起人物？怎的在这里就都傻了！看铁游夏一旁凝神沉思的样子，心中不禁暗暗道：铁手虽然讨厌，却是这几个人里细心和耐力最好的一个，若想缠住完颜朔，非他不可，更何况还要找有晚晴……
　　他想定了心思，向铁游夏和冷凌弃道：“铁捕头、冷捕头，盯住完颜朔的事就交给你了……反正你们是来查司徒南和耶律铎铎的案子，也不冲突。另外……铁捕头……铁兄，晚晴……晚晴的骨灰还在那人手上，还望铁捕头帮惜朝留意。”
　　铁游夏闻言身子一僵，道：“我明白。”冷凌弃沉默点头。戚少商却是一惊：他居然拜托铁手去找晚晴，那么……他自己呢？
　　没等他问，顾惜朝又转向崔略商：“三捕头不能留在金国，要按规矩护送莫大人回汴京……”他挥手止住崔略商的插话，“但你要禀告诸葛神侯，想办法让姓赵的皇帝延迟派兵攻辽。”
　　“可是合约已订，应该不日起兵的呀。若叫我大宋的皇上言而无信……”
　　顾惜朝冷笑：“他言而无信的还少么？与辽国的盟约还在，与金结盟本已是背信，何妨再弃与金联举之义……小傻子，我知道你其实心里明白，诸葛小花也明白，所以你无需多言，只要想着此举可助我大宋保存兵力防备金国将来翻脸来袭即可。”
　　他又对瑞习道：“叫丛青丛伟做好准备，你和小织跟着我，其他人除了送惯了消息的都遣走。”
　　瑞习点头，又问道：“小四呢？”
　　“继续留在汴京收集情报。哼哼，咱们总不能指望着朝廷给咱们递消息啊。”
　　终于，他转向戚少商，却是眉头一挑，语带刻薄：“我说戚楼主，你该怎么办呢？”伸手一指其他人，“三位捕头有公职在身，颇多束缚，因此不说不问，只得由惜朝忝作安排。可楼主你身在江湖自由自在，又智勇双全，就不必委屈自己了吧？”
　　戚少商闻言一笑：“正是。所以你别管我，我想干嘛就干嘛。”
　　“你！”
　　顾惜朝没想到他居然就坡下驴，气得只蹦出一个字就没话了。崔略商赶紧过来打圆场，拉着顾惜朝找房间休息，又咋咋呼呼安排保密措施，防着金人和莫维泰知道驿馆里多出这么几位爷。
　　顾惜朝刚在房中独坐了一会儿，戚少商就进来了。顾惜朝皱眉道：“出去！”
　　戚少商不理，径直在他面前坐下，再抬头便忽然收了笑，直视顾惜朝双眼，沉声道：“说吧，你让铁手去找晚晴，那你呢？打算去找金国皇帝还是萧眠汉？”
　　顾惜朝本待发怒，闻言却略带惊讶地道：“原来你不傻。”
　　“……再傻想一想也明白了。你非要如此搏命么？”
　　顾惜朝仰天一笑：“戚楼主……戚大侠！不是你整天嚷嚷家国天下的么？不是你说眼下不搏一搏枉为男儿的么？怎么，我顾惜朝打算为国出力就这么难以置信？”
　　戚少商等他笑完才道：“惜朝，告诉我。”
　　“凭什么！”顾惜朝猛地转向他，目光如电，“这是我的事……停！你莫又说什么在一起的鬼话，我不想听！戚少商，我知道，当初杀了你那么多兄弟，又骗了你，是我对不起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求你以德报怨，只求你想杀便杀，否则便莫要来烦我！”
　　戚少商终于急了：“顾惜朝你、你……我跟你说的话你就一句都没听进去？！你为什么总也不肯信我！惜朝，你信我一次行不行？你……”
　　顾惜朝见他这个样子心头一软，情不自禁脱口道：“大当家，你总是信我的，我其实……”忽然想到，自己实在不能再给他希望了，话锋一转道：“……其实，我却是谁也不信！大当家，你我之间仇深似海，你说要放下过往，可惜我不能……而你便真的能么？”
　　戚少商一凛。
　　顾惜朝见了心中更凉，自嘲一笑，才道：“果然！大当家，就……这样吧。若来生相遇，希望惜朝不会一步错步步错，再坏了你我的情谊。”
　　戚少商沉默。二人无言半晌，戚少商终于勉强笑道：“罢了，再看吧……你先把你的计划说与我听罢。”
　　顾惜朝横他一眼：“我不愿意告诉你。你要知道，我要做事的时候，宁可用武功不如你的瑞习，也不愿意你插手。”
　　“喂，我哪里不好？”
　　顾惜朝哼哼两声道：“你哪里都不好！最不好的是，你根本不想按照我的计划去做，自以为是的想法太多……尤其是龌龊的想法太多！我怕你误了我的事！”
　　他这么一说，戚少商还真没话反驳。他的确看不惯顾惜朝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看不惯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执拗，总担心他害人害己。况且，不知道他想的和顾惜朝说的是不是一个意思，反正戚少商“龌龊”的念头的确不少……
　　支吾两声，戚少商臊得有些发狠，怒道：“你总要告诉我你打算去找谁吧！你把追命安安全全地打发走了，总要有人看着你！这人就是我！”
　　顾惜朝让崔略商返回大宋的确存着让他脱离险境的心，被点破心思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放弃般地一噘嘴，不耐烦道：“我还能找谁？这当口儿我只能去找那老狐狸萧眠汉了啊！”
　　戚少商心道“果然”，这家伙果然要铤而走险。正琢磨，忽听顾惜朝犹犹豫豫地道：“除了萧眠汉，还有……那个，大当家，你说……你说……我娘亲她……她为什么一直留在云香楼？”
　　戚少商一愣：是啊，顾月荷一个官谍，按理说早该趁着年轻貌美嫁入官宦人家，方便收集情报，自己也不用那么受苦。可她……顾惜朝离开十二年，她再怎么才貌双全也不可能在风月场红上十二年啊！硬是留在那腌臜地受罪……难道，她是在等什么人？
　　抬头看顾惜朝正定定看着他，明明掩不住紧张却强作镇定，硬挤出笑容来问道：“你说，她……是不是在等莫尔汗？”

　　第 27 章

　　戚少商心头一疼，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握住了那人的手。
　　顾惜朝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随他了，只是眼睛还倔强地盯着戚少商，等着答案——也不知是怕自己猜错了还是猜对了。
　　戚少商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忽然便笑了，伸手在顾惜朝鼻子上刮了一下。
　　顾惜朝措不及防，顿时恼羞成怒。“无礼！你搞什……”
　　“笨蛋！顾惜朝你这个大笨蛋！”
　　顾惜朝顿时愣住了。只见戚少商“啧啧”地摇头看着他故作惋惜状：“原来顾公子也有笨成这样的时候……”
　　“她是你娘啊！她留在云香楼，当然是为了等你……她怕她要是走了，你回去了却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
　　顾惜朝听了这话先是瞪圆了眼睛、僵了身子，随后便冷笑道：“什么疯话！那可是十二年！她怕是早把我忘记了。更何况海隆是他的仇人，我说不定早死了，她怎么可能傻等那么久。戚少商，你若要骗我也该说些靠谱的谎。”
　　戚少商叹一口，大眼睛竟有些痴：“惜朝，我知道你什么人都不愿信。可我希望你信……最起码，信我。以前那些事，我也许，不，我一定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想你好，想别人也都对你好。”
　　顾惜朝默默半晌，忽然笑道：“大当家，你不会做噩梦吗？”
　　“哎？”
　　“我会。”顾惜朝说完竟转过头不再说话。戚少商只得静静地退了出去。
　　顾惜朝看着他的背影，发楞。“大当家，我会做噩梦。我会梦到你众叛亲离……浑身浴血……因惜朝而不、得、好、死……”
　　一夜，顾惜朝的房中未曾熄灯。次日再见他，人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却有一股子决绝而锋利的气息。
　　戚少商真希望自己知道他是仅仅做好了与一切人战斗的准备呢，还是有了什么别的决断。心下惴惴，莫名的不安。
　　后来崔略商偷偷找到戚少商：“小疯子要去找谁？”
　　“……他说是萧眠汉……怕是还要对付莫尔汗的。”
　　“果然。……莫尔汗……咳，也罢，既认了他这个弟弟我奉陪到底便是！”
　　戚少商奇道：“你不是隔日便要跟莫维泰回京了么？我看你刚才不是叫人给你收拾行李？”
　　崔略商笑得牙不见眼：“我不会半道儿上再偷偷摸回来么？小疯子想把我打发走可没那么容易！切，说什么要给世叔报信……难道我堂堂六扇门要报个信儿还非得我追三爷跑一趟么？惜朝什么都好，就是爱骗人！”
　　“……”戚少商无语，想想自己以前被顾惜朝骗得死去活来，心说果然这群人里就自己最傻。
　　“老戚，你可别告诉惜朝啊。不管他有什么打算，有个人在暗中帮他掠阵总是好的。”
　　戚少商心中腾起一股热流：“追命，谢了！”
　　崔略商脸色古怪地斜睨着他：“我帮我弟弟，你谢我做什么？”
　　戚少商差点被这话噎死！
　　隔日，大宋特使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返宋。戚顾等人混在特使队伍里离开驿馆，分散着混进街市。幸亏他们撤得早：金人派高手和重兵在城门设了严卡，想跟特使队伍一起出城几乎不可能。
　　顾惜朝带着瑞习和小织头也不回地走了。戚少商苦笑，和铁游夏、冷凌弃商量了一下，三人便分头行事：铁游夏去跟完颜朔，冷凌弃去安国公府调查耶律铎铎的事，而戚少商不去跟端王和萧眠汉，却说要探探冯子修的情况。
　　铁游夏在京为官多年胸中自有一番见识：“禁军那边咱们也要早作计较，免得到时出来生事。”
　　戚少商想起那厉害的大慈悲手杜仲刚便在禁军中供职，便对二人说了，刚想说是否该叫崔略商回来后帮忙留意，就见冷凌弃看了自己一眼，顿时醒悟：崔略商半路折回这件事，怕是瞒着铁游夏的。虽然他们目前所图兹事体大，诸葛神侯多半也会叫崔略商留下协助，但铁游夏生性严谨，崔略商素来敬畏竟是不敢直说。
　　单说顾惜朝。他寓居瑞王府期间已叫瑞习多备些落脚之处。瑞习精通谋术，人也有趣，竟赁了家酒楼像模像样地经营起来，如今明里的住处都已去不得，便带顾惜朝来了这里。
　　顾惜朝满楼子一转，低笑道：“好汉楼……北地果然民风骠悍，全不似江南酒楼子动不动就叫什么花什么云的。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拿一坛来，让我看看是不是掺了水！”
　　瑞习一笑：“什么你们我们的，不都是你的么。”
　　小织已捧了一个青花坛来，顺手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便飘了出来。三人围桌而饮，顾惜朝细细品味道：“烈是烈的，就是味道厚了些，倒觉得有些刻意了。”
　　瑞习道：“怎么是刻意，那是醇香。劣酒便没有这香味，再烈些，就只剩些呛人镪水味。”
　　顾惜朝闻言忽然想起当年喝过的一种酒，顿时满头烟霞烈火，连嗓子都火辣辣的，赶紧收敛心神，喝一口酒将心绪压了下去。
　　小织拿个茶盅喝得呲牙咧嘴地陪着，这时问道：“先生，您真要冒险拖延金辽开战么？太危险了！您有我们，若想离开就算不借助四大名捕那些人不也成么？”
　　顾惜朝淡淡道：“自是成的。可我若想找回晚晴，找完颜朔和那暗中害我的人出气，单有我们却是不成的。”
　　他起身踱了两步：“不说别的，单论武功，我们就没谁能接得住杜仲刚一掌，更遑论完颜朔。”
　　“靠武功取胜是那些江湖人逞匹夫之勇罢了，能成什么大事！”
　　“不错！”顾惜朝目光如电，“但若没有人逞匹夫之勇搅乱金国这一潭水，我们又怎么浑水摸鱼？”
　　当晚开始，金国夺嫡的几路人马都出了状况。
　　端王派人秘密搜罗的一批珍贵药品被人付之一炬，而这些药是德宗要端王为即将进行的大战筹集的。与此同时，禁军内两个最不可能背叛端王的将官横死，而且似乎是瑞王派人下的手——留下了很明显的证据。德宗急召瑞王入宫质询，瑞王矢口否认，端王怒不可遏。兄弟俩在驾前争吵不休，均被德宗勒令在府内反省不得妄出。
　　瑞王从各地秘密召回的几个武林高手在途中遭到了伏击。两个白衣白裘的剑客以一种极为光明正大的姿态突然杀出，“白沱老怪”、“漠北三刀”睥睨天下，却莫名其妙地栽了跟头，只得悻悻而回。
　　一时间，京城乌云罩顶，百官人人自危。一种诡秘的气氛蔓延开来：似乎有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逮谁咬谁。
　　但是，不管完颜回之死是否对完颜朔的打击造成了影响，完颜朔都已不可能在眼下这个局势立刻举事。
　　“我们于金国只是过客，想要撼动其根本绝对不可能。然此时正是多事之秋，一点有效果的刺探，一点有效果的渗透，再加上一点有效果的行动——很轻松，却足以让那班做大事的手忙脚乱。哼，他们怎么能算到这次坏了他们事的不过就是几句闲谈、几个入不得眼的小卒！”
　　顾惜朝冷笑着如是说。完颜朔既然说“举事在即”，那么他便让他动不了手！无论如何，也要撑到铁游夏他们探出确切的情报再说。
　　瑞习默默：却不知去截击“白沱老怪”和“漠北三刀”的戚少商、冷凌弃是否也觉得“很轻松”……
　　顾惜朝暗中盘算眼下无论是哪路人马都在拼命搜捕于他，那么是否已到了去拜会萧眠汉的时候了呢？
　　耳中却听小织道：“先生这几日好像有些不一样呢……”
　　顾惜朝一抬眼，却见小织定定地看着他：“小织本以为先生不会如此认真的。可先生……似乎真的要让这事儿有个了断。”
　　“……”顾惜朝笑了，“总该有个了断。”
　　忽然窗扇一响，铁游夏领着一人飘然而入。
　　铁游夏抱拳刚要开口，他带来那人却先叫道：“顾惜朝，你本事可真不小！”
　　顾惜朝一见那人却是无名火起，面上越发笑得清冷：“赫连春水，来得正好！”

　　第 28 章

　　来人粉面朱唇、笑容邪妄，正是小妖赫连春水。
　　只是他在跳窗进来的时候还轻松潇洒，听到顾惜朝那一句后脸却立刻皱作一团。
　　他努力地想：我最近得罪顾惜朝了么？得罪了么？
　　蓦地想起，冷汗便下来了： “得罪了……”
　　不由得倒退两步，直欲缩到铁游夏身后：“顾、顾惜朝，你冷静一点儿！我可以解释！”
　　顾惜朝冷笑：“不敢劳烦！”
　　毕竟不是白混了这么多年，赫连春水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点什么。眼看顾惜朝已经摸出小斧了，他来不及细想，心说拼了吧不然非被这顾惜朝整死不可，努力理直气壮起来：“你想干吗？顾惜朝你想干吗？我又没怎么样，不就是跟戚少商说让他……”
　　“住口！”顾惜朝恨不得撕烂他的嘴，“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不说！我什么都不说！”赫连春水立刻投降，美滋滋地意识到自己算是暂时逃过一劫，心下顿时又好奇起来：难道戚少商真的把顾惜朝给吃了？戚大胆啊戚大胆，我算是真正服了你了！
　　顾惜朝又羞又气，恨不得把赫连春水和戚少商捆一起沉江，可是在铁游夏和瑞习、小织疑惑的注视下，他还真不敢把赫连春水逼急了，只好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哼哼两声，顾惜朝迅速恢复常态，一挥手：“不知赫连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坐，请坐。”
　　笑容可掬。赫连春水的小脊梁“嗖”就凉了。
　　“咳，”铁游夏决定不浪费时间费脑筋猜了，还是说正事要紧，“顾惜朝，我们探到了一些线索，正好赫连从边关过来，也有一些情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
　　拜顾惜朝所赐，这段时间瑞王完颜朔颇有些手忙脚乱：他欣赏顾惜朝，却还是小看了他，千防万防也没防住他和瑞习小心谨慎、细水长流地把一些人塞到了他的阵营里——并不是显眼的、掌实权的位子，却是离这些位子最近的，一击必中。如今顾惜朝突然发难，德宗和端王那边自不必说，完颜朔饶是精似鬼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双方铁桶一般的防备有了缝隙，终于被铁游夏探得了一些重要情报——四大名捕可不光是叫着好听的，毕竟能“笨蛋、笨蛋”地叫铁二爷的，算来算去也只有一个顾惜朝。
　　情报与金国宫闱秘闻有关。三十多年前，德宗有两位出身尊贵的妃子：雅妃和辛妃。雅妃就是端王完颜淳的母亲，也是德宗一生的挚爱。而辛妃则是完颜朔和完颜回的母亲，是某部落的嫡长公主。她从小便在王室的尔虞我诈、阴谋暴力中滚大，曾巧施妙计帮父亲登上王位，又力主与大金结盟，是真正的女中张良，也自视极高。然而，她嫁给德宗后却始终得不到丈夫的心，满腹心机毫无用处，最后抑郁而亡。算算时间，她死的时候是二十二年前，完颜朔七岁，而完颜回刚被抱给雅妃，想来与其说她死于“抑郁”，还不如说是“羞愤”。据说辛妃死前指天誓曰：“他日定要尔等偿还我今日之恨！”可以说对德宗和雅妃恨之入骨。
　　“你曾说完颜朔有一个二十年的计划，会不会就是辛妃生前布置下的？”
　　顾惜朝等不语，只是看着他。铁游夏续道：“不错，如果真是这样，必然还有一个有实力有心计的人在辛妃死后辅佐完颜朔。我查了几个和完颜朔过从甚密的人，没有进展。”
　　顾惜朝沉默半晌轻轻摇头：“铁捕头久居六扇门，身经百战、办事稳妥，对辛妃一事的推断极为合理。可惜你太过刚直，不屑于权谋诡计……”
　　瑞习轻声接道：“若能暗中辅佐完颜朔二十年而不被猜疑，定是个极为稳妥可靠之人，想来表面上不会与完颜朔太过亲近。”
　　“这个我也想过，”铁游夏道，“也特地查了几个端王的重臣和中立的朝臣，可惜没有收获。不过赫连来了之后告诉我边境正有异动，大量中原高手分别潜入金、辽，他家的死士历尽百般辛苦才发现到金国的人都汇到科尔济克盟，然后便不见了踪影……”
　　“科尔济克？那是安国公的封地！”瑞习皱眉道。
　　“不错，而且与辛妃的家乡颇为接近。”赫连春水道，“我与铁手就去掀安国公的老底，这才得知那安国公与辛妃早就是认识的。”
　　“哦？这么说那辽国的耶律铎铎与完颜朔很可能也有关了？那可糟了。”顾惜朝惊道。
　　顾惜朝与瑞习精通国策兵书，铁游夏与赫连春水常年在官场里打滚，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些线索意味着什么，不由得暗自心惊。
　　“顾惜朝，”铁游夏沉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顾惜朝冷冷笑了：“铁捕头明知故问。眼下局势不用说也知道已是火烧眉毛，却不知你们猜的和我猜的一不一样……”他慢慢扫视着铁游夏、赫连春水和瑞习，“完颜朔本来打算学李世民，但如今完颜回死了，他便只好学那隋炀帝杨广了。既如此，我等还能怎么做？难道等他杀兄弑父么？那样的话他与耶律铎铎里应外合转眼就会拿下辽国，灭宋也不过就在须臾。咱们眼下只有叫他谁也学不成了！”
　　房里顿时一片沉默。众人都做如是想，可是谈何容易！
　　顾惜朝凝神细想片刻，断然道：“没时间耽误了！赫连春水，你回边关联络各路义军，给我把宋辽边境搅乱。为了日后攻辽，耶律铎铎断不会在此时暴露身份，但我们要把他调到边关，让他□乏术，连暗中支援完颜朔也力不从心。依我说，最好……”他目光凶狠地看着赫连春水。
　　赫连春水心头一凛，却只道：“我会斟酌。”
　　铁游夏刚要张嘴，瑞习却抢道：“赫连将军，我会告诉你与边关淄流寨的联络方法，他们会帮你号召义军。”
　　顾惜朝微微点头，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今晚就去见萧眠汉。”
　　“什么！那我……”瑞习立刻道。顾惜朝抬手制止了他，“你放心，眼下这个局势他们舍不得杀我。但你不能跟我去，你得帮我盯着冯子修那老儿，莫让他关键时刻出来捣乱。更何况我们传递消息还要靠你还有你手下的人。”
　　瑞习还要说话，一直沉默的小织却抢道：“我陪先生去。”看着顾惜朝微笑，“先生身子不好，总要有个人伺候。”
　　瑞习生怕顾惜朝连这个也不肯，立刻大喝一声：“也好，那就这么定了吧。”倒把顾惜朝吓了一跳，也不好再反对。
　　赫连春水犹犹豫豫：“那个，冷血和戚、戚少商呢？要不要等他们回来再商量商……”被顾惜朝瞪得不敢再说——毕竟心虚啊。想不到他赫连竟因一时嘴快沦落到要看顾惜朝脸色的地步，最可气的是戚少商出卖他……
　　“四师弟和少商想办法摸出城去了，去狙击来帮完颜朔的绿林人，说是对刺探之事不甚在行，但总要给金国人捣点乱。”
　　顾惜朝不屑地哼一声，想一想转向铁游夏：“铁捕头，请继续监视完颜朔，毕竟若到了不得不动手的地步，能压制杜仲刚的就是你了……另外，还有……”
　　铁游夏抢道：“我知道，那件事你放心。”顾惜朝深深低下头：“拜托了。”
　　此时，戚少商正和冷凌弃躲在一间废弃的农舍，身负重伤。
　　戚少商刚帮冷凌弃运完功，两人都是一口鲜血喷出来，随后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喘息。
　　好半天，戚少商才挣扎起来，顺手把冷凌弃也拽起来，勉强笑道：“别半死不活的，想你我二人今日联手对战燕云十六剑还能留得命在，也不枉毕生用剑，实在该骄傲才是。”
　　冷凌弃半边白衣都已被血染红，喘着气靠在墙壁上，没有说话，眼中却一道好胜的利光闪过。
　　戚少商又笑道：“现在燕云十六剑变成了十一剑，定要将那完颜朔气死。嘿嘿，我看就算顾惜朝也想不到，咱们居然假冒端王的信使混出城来！就算今次将命丧了，量他也不敢嘲笑。”
　　冷凌弃白他一眼：“他有什么不敢？省些力气吧，以防再有敌人。”心中却知二人适才都已豁出性命，自己晕眩欲倒，戚少商定也如此，这才要不停说话提神。
　　半晌，戚少商忽然道：“我没想到你会信他到豁出性命战斗的地步。”
　　“战斗本就是要豁出性命的。”冷凌弃冷冷道。“更何况我听三师兄说，几个月前在桃林被完颜朔截击的时候，他本可以丢下昏迷的二师兄不管的。”
　　戚少商心头一暖，正要开口，耳畔却闻鬼神夜哭之声。当下只觉背心剧痛，“噗”地一口血喷出便不省人事。

　　第 29 章

　　是夜，顾惜朝带着小织潜入萧眠汉的府邸。正如之前所料，老狐狸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断断不肯在这个时候杀了顾惜朝。顾惜朝以寻回亡妻骨灰平安离开金国为条件，愿意带自己的人帮助端王对抗瑞王。他恰到好处地泄露了一点完颜朔即将举事的信息，成功地使萧眠汉本已警醒的神经绷到满弦。
　　对此端王完颜淳是非常不快的。被漏夜请至左相府的他，一进门就看到轻裘卷发的顾惜朝负手立在屋中，冲他冷冷微笑。然而萧眠汉坚持在当下晦暗未明偏偏又一触即发的形势下，保住顾惜朝。
　　他对顾惜朝的手段实在是领教了的：当初他送一副“宁静致远”的字给他，摆明了是说他已经知道暗中支持完颜朔的宁王爷完颜静，是端王党派人做掉的——这吓出他一身冷汗，也给了他一个暗示：顾惜朝知道很多完颜朔不知道的事，也不在乎随时转变阵营。
　　然而顾惜朝并没有自大到以为以他和手下的小猫三两只便会真使萧眠汉拿他当正经的合作者。所谓条件如何不过是烟幕，他心里知道自己不管如何都是被灭口的角色——不过他不在乎。就是死，他也会拉够垫背的。所以当完颜淳记恨他杀死完颜回，要让他吃下剧毒“蟹莲红”以作牵制时，他根本没有犹豫。
　　住进相府的偏院，顾惜朝疲倦地缩进椅子里，沉思片刻，忽然笑了：“看来完颜回也不是端王党做掉的。”笑容冷得能结冰。
　　小织急得眼泪要下来了：“先生为什么要吃那蟹莲红，先生好傻……”然而顾惜朝只是摇摇头。小织的话哽住了，狠狠咬紧了下唇，从袋里摸出个灰扑扑的药丸递与顾惜朝。顾惜朝看也没看就放进口中吞了下去。
　　怕被萧眠汉看穿用意，顾惜朝与小织断了与相府外的联络，只按之前与其他人议定的计划，单向地向外传递着命令。此后两月，形势急转直下，端王在朝中重新占据了上风，瑞王党被压制得死死的。然而宋人们的目的是维持双方的平衡，所以端王这边也不全是如意，只不过没那么明显罢了。
　　也不是没人察觉铁游夏和瑞习等人的行动，但那完颜兄弟、金德宗之间互相牵制，对这些人是有防备，却不够严。不管怎么说，四大名捕的手段再加上瑞习的确训练了一帮好帮手。端瑞两党都在这第三股势力的刻意侵蚀下慢慢削弱。
　　顾惜朝凭栏远眺，眉宇间淡淡的都是倦意。他志在庙堂不错，可怎么也没想到会陷在宫闱秘辛、政治漩涡里拖不得身，向往的决策千里、疆场驰骋，似乎越来越远了……也罢，这样一条性命，多想其实也是无益。如今，若他们预料的不差，事情也一切进展顺利的话，该是到了最后一搏的时候了吧？情势已经紧张到他幽居深院都能嗅到气味了呢！萧眠汉这些天的样子……完颜朔到底有了什么助力，为什么突然等不及了？
　　做戏做全套，他曾托萧眠汉帮他寻找晚晴的下落，就是不知他与铁游夏谁能赶在前面……最好是铁游夏，若是被萧眠汉抢先了，就算还给他，他也不知道能不能……
　　萧眠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青衣书生懒懒地倚着窗棱，实在已经太长了些的卷发，被料峭的春风吹得向身后漫卷开去。
　　本该如诗如画的情景，却因书生锋利如刀……不，锋利如利刃划过喉管的眼神，而让人觉得冰寒彻骨。
　　顾惜朝缓缓转向他，微笑：“左丞大人。”看清他身边侍童捧着的东西，顿时呼吸一窒。
　　萧眠汉微微颔首：“不错，顾先生，不才幸不辱命，已将尊夫人请回。”
　　顾惜朝怔怔的，脸色苍白，半晌才虚弱地叫一声“晚晴”，将青花的骨灰坛抢入怀中。
　　萧眠汉道：“顾先生，却不知为何大宋六扇门的铁捕头也在寻找尊夫人？”
　　顾惜朝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嘶哑着嗓子问道：“他也在找？”
　　“不错。说实话，尊夫人的骨灰是我的人从铁捕头手上夺来的。顾惜朝，莫非你与那些宋人另有计划，要算计我大金么？”声音已经凌厉起来。
　　顾惜朝略侧过身：“左丞大人未免太小心了吧？哼哼，他与我的渊源，左丞大人可莫说是不知道。他会与我合作么！更何况，大人莫要对蟹红莲太没有信心……”
　　说的在情在理。萧眠汉虽仍有狐疑，但眼前的局势的确是顾惜朝指挥着一班人帮助他们让完颜朔处处掣肘，也不好多说，离开了。
　　夜深。顾惜朝独坐床头，怀里还抱着那青花坛。小织轻手轻脚进来，冲他点点头。顾惜朝慢慢站起来走到桌旁，将骨灰坛放在桌上。下一瞬，他居然一掌将那坛子拍碎。霎时满桌轻灰。
　　“先生！” 小织傻了。
　　顾惜朝脸沉如水，葱白的手指弹进那堆灰里摸来摸去，竟摸出一个同样灰色、粘在坛底的小蜡丸。捏开是张小纸条，写着：“情势有变 城郊百花冈 不见不散”。铁游夏的笔迹，最后四个字却是戚少商添上去的，在纸条上挤得乱七八糟。
　　“情势有变？”顾惜朝喃喃自语，忽然看到小织还张大嘴傻看着他，淡淡道：“这是假的，闻着像草木灰……铁捕头做的手脚，故意让萧眠汉送到我的手上。”
　　攥着纸条转身踱了几步，忽然开口：“晚晴是铁手安葬的，我本不知……可那日在桃林，完颜朔拿给我看的包裹，分明包的是个方形的灰匣，怎地现在变成个坛子……谁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再说铁手若已寻到晚晴，又怎会再让人抢走？”身体忽然颤抖起来，“可怜我顾惜朝在她生前便对不起她，如今还连累她的骨灰也要被算计！”声声泣血，忽然胸口一痛便往前栽倒。
　　小织赶紧冲上去扶住他，搀到椅上坐下。“先生千万不要多想。是那些人太坏，总想利用夫人来牵制先生。先生还是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才是。不过，这么说来，铁捕头已经寻到夫人了。”
　　“应该是。不过他所说的‘情势有变’怕不简单，居然迫得他用这种方法传递消息。”
　　照他们原来的计划，是要让端瑞两党起几次冲突，让完颜朔无暇举事，并且势力被削弱到金德宗可以控制又不敢小觑的地步；然后留下一些人马趁双方被削弱需要补充力量的时候渗透进去，挑拨双方继续争斗，无暇攻辽侵宋。只是如今……没别的办法，左丞府就算是铁桶一般，也要想办法冲出去了！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变化……”顾惜朝喃喃自语，却见小织又是羞涩又是紧张地看着他，鼓足勇气道：“想必又是什么涉及金宋辽三方的大事，我、我可以去替先生探探，”颇有些得意，“他们不太防我这个小丫头！”
　　此时，铁游夏推门走进百花冈某小客栈的某房间，脸色顿时阴沉得要滴水：“追命，你……”
　　屋里像被扎了屁股一样弹起来的不是崔略商又是谁？
　　崔略商满脸陪笑，冷汗直冒：“二师兄，我不是偷跑回来的，真的！我有世叔的许可！”
　　虽然“许可”是七天前跟着飞鸽传书到的，他追三爷却在这儿已经呆了两个月！不过，这就不必说了吧……
　　旁边戚少商赶忙岔开话题：“你探得如何？”
　　铁游夏摇头：“找不到。瑞王府也是靠近不得，冷血继续盯着呢。”
　　崔略商嘬牙：“你们说莫尔汗会去哪里呢？该不会已经回了西夏？”
　　另二人都叹气摇头：就是不知道才不踏实。铁游夏道：“看顾惜朝传出来的消息还是跟计划的一样，想来萧眠汉把莫尔汗失踪的消息瞒着他。”
　　“唉……”崔略商也叹，“萧眠汉已经把东西抢回去四天了，也不知道惜朝收到消息没，什么时候来。”他没明说，但秀眉微攒，另两人都知他没说出口的话：不知道那人现在怎样了……
　　戚少商默默坐在桌旁，恍惚间觉得背心又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铁游夏目光如电：“少商，两月前偷袭你和冷血的那人，真的不是顾惜朝？”

　　第 30 章

　　崔略商跳起来：“二师兄！”
　　戚少商断然道：“不是！”警告地看崔略商一眼。
　　那日正是崔略商突然赶到，才救了他和冷血的性命。偷袭那人极为极灵，没有泄露半点形迹就逃掉了。崔略商急着救人，也来不及去追。他与冷血躺了半个多月才好。因为铁游夏不知道崔略商一直在这里暗中帮忙，戚少商此时生怕崔略商心急说破，急忙截住他的话头儿。
　　铁游夏不为所动：“你如何知道？你与冷血都没见到人，但冷血说是神哭小斧没错。”
　　“……”戚少商瘪着嘴。他知道铁游夏没有恶意，只是他该怎么说？
　　半天，戚少商终于憋出一句：“我被他那小斧劈了那么多次，我不知道谁知道！”
　　铁游夏、崔略商：“……”
　　铁游夏疑惑地看着戚少商，戚少商睁着明亮的大眼，镇定地回视着他。铁游夏终于放弃：“也罢，既然你如此说……我已不能再等，一会儿就动身去边关。唉，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追命，冷血说要留下，你……”
　　“我自然也要留下！”崔略商抢道，“世叔也是如此交待的。”
　　铁游夏点点头，再看一眼戚少商，脸一黑：他？问都不用问，肯定要留下等顾惜朝的。还“不见不散”……真不知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那么顾夫人的骨灰……”崔略商问。他后来听戚少商说过那日在六扇门里的事，因此也不敢再“晚晴”、“傅姑娘”的叫。
　　铁游夏面色更黑：“我带回去安葬。不能再让她颠沛流离被人利用。”
　　“不错。”戚少商巴不得，“不能再让人有机会用顾夫人威胁顾惜朝了。”
　　三人相对无言，半晌，崔略商再次仰天长叹：“四天了啊！惜朝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戚少商不愿表现出担心来，只是笑：“他诡计多端，又有瑞习他们帮忙，想必定能混出城来！”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顾惜朝根本不是“混”出来的。
　　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顾惜朝的隐忍和深谋远虑，却忘了这个惊才绝艳的青衣书生，本有“修罗”之名！
　　他曾是心狠手辣的代名词；他曾誓言杀神弑佛；他曾胆大包天逼宫谋反——他狠，他傲，却在晚晴死后一直被哀痛、伤病所困，更因一片深情被人胁迫，在宋金之间辗转沉浮。如今，在小织带回的消息面前，他爆发了。
　　顾惜朝只对瑞习交待了一句：“叫他们好看！”
　　不过短短几日，风云突变。潜伏在金王朝各个阵营里的“钉子”仿佛不计后果地动作起来。一些位置“敏感”的人被杀，一些重要的仓廪起火，一些埋藏得极深的秘密被曝光。
　　瑞习带来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他与顾惜朝是原西夏重臣的弟子，自是知道该把人派到哪里去、怎么才能叫敌人最疼、最麻烦，而且他的这些子弟兵大都是不怕死的。为了保住顾惜朝全身而退，瑞习暗地里违了顾惜朝的令，并没有把人马全部遣散，如今用起人来倒也顺手。
　　顾惜朝与完颜朔接触较多，又恼他屡次轻薄，早有意与之为难，此次更是不留余地。杜仲刚立功心切被一招反间计耍得误杀了德宗爱将、国舅卡尔穆，可怜这一代豪杰竟被押赴刑场斩首，而且满门抄斩。完颜朔如失左膀右臂，仓皇间元气大伤。这倒应了顾惜朝“越忠心的人越容易捅白痴篓子”的话。
　　当戚少商和崔略商接到冷凌弃的情报准备返回京城接应的时候，正遇到顾惜朝带着瑞习、小织纵马奔出城来。
　　顾惜朝傲然坐于马上，深灰大氅被风吹得忽喇喇地响，露出里面的青色衣襟上下翻飞。在拂晓的昏暗的光线里，他眼神如刀。
　　“惜朝！”戚少商又惊又喜，拍马上前，才要说话却被瑞习拦下：“有话回头再说，先到安全的地方要紧！我们用了萧眠汉的令牌，怕是很快会被人发现。”
　　众人不敢怠慢，汇合了冷凌弃便往南边大宋方向奔去。崔略商最善走路，加之在宋金之间往来几次有所留意，便做主拟定了最佳的脱身路线。消息很快传来：左相萧眠汉遇刺身亡。阻截者和追兵开始源源不断地出现。好在这次逃亡的几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又有瑞习的手下，倒都甩掉了；几次战斗也是有惊无险。
　　只是一路上顾惜朝的状况令人担忧。他面色苍白得吓人，羸弱的仿佛能随风而去却始终挺直着腰背。他见到戚崔等人便是冷笑，虽一路同行却不理睬他们，只与瑞习、小织交谈，话也很少。倒是瑞习考虑到一路上还要互相扶持，告诉他们顾惜朝不知为何勃然大怒，竟掌劈萧眠汉，夺得令牌杀出城来。小织明显是知道的，却死活不说，只是看向他们时目光颇多鄙夷。
　　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崔略商急得跳脚却真真不敢上前，几乎要把冷凌弃的衣服挠出几个洞。戚少商脸色阴郁，只默默注视着顾惜朝，几乎不再开口。
　　转眼快到边境。这日行至一条岔路，始终驰奔在前的顾惜朝突然一勒马缰。余人也纷纷停马。
　　崔略商颇有些怯生生地：“惜、惜朝，怎么了？”
　　顾惜朝也不回头，只语气淡淡地道：“各位，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我们就在此别过吧……”
　　“什么！”崔略商第一个惊呼，“惜朝你别这样。事情变成这样，我知道你心里有火，可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啊！咱们得一起啊。”
　　顾惜朝猛然回头，眼神如刀：“一起？崔捕头，你且说我若始终与你们同行去得该是哪里呢？回大宋继续保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气到不行居然笑出来，“居然催着金国出兵攻辽，真不知道那皇帝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我顾惜朝半生飘零只求才华为国所用……为的就是这么个朝廷、这么个江山？！嘿嘿，想想还真真不值！”
　　其余几人都是面色一沉。诸葛正我在接到崔略商的传信之前就一直力劝皇帝即使结盟也要坐山观虎斗，甚至不惜贿赂朝中的一派权臣宦党。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皇帝的愚蠢和权臣的贪功之心。宋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筹调兵马，甚至致函金国催促尽快出兵。
　　此前滞留金地的几人之所以会谋划拖延金国攻辽的计划，实在是考虑到那大宋皇帝虽然昏庸却怕事得很，而且对诸葛正我颇多忌惮，应该不会抢先出兵，谁知……戚少商是大侠，铁游夏崔略商冷凌弃都吃着朝廷的俸禄，纵然窝火又怎比得上受委屈最多的顾惜朝？当下几人几乎咬碎钢牙。
　　半晌，冷凌弃冷冷道：“皇帝蠢是他的事，我但求无愧于心。”
　　戚少商一路上始终默默地，此时坐于马上稳稳开口：“你跟我去金风细雨楼，或者我跟你去淄留寨，都可以。我们本来保的就是百姓不是朝廷，再说你当初为的是飞黄腾达名动天下，也不是为了那姓赵的皇帝，如今何必生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顾惜朝多日来第一次看向戚少商，目光幽深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惜朝如今心灰意懒，只求留一条残命。若戚大侠不允，就来取了我的性命吧，反正这也是我欠你的。”
　　“别，惜朝！那……你总要去找你的夫人啊，二师兄已经带着……嗯……先行一步了。”崔略商试探着问。
　　顾惜朝似乎早有打算：“如我活着，自会去接她；否则……我相信铁兄。”
　　戚少商还要再说，小织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说各位大侠捕头，你们能不能放过我家先生？为了稳住端王和萧眠汉，先生不惜服下剧毒……”
　　“什么！”戚少商、崔略商、瑞习齐齐惊呼，冷凌弃也是面色一凛。
　　顾惜朝冷哼一声：“死不了！小织你不要……”
　　“先生你别拦着我！”小织已有些哽咽：“你们若想做什么就去做，莫拖着我家先生好不好！你们非要先生连命都没了才甘心么？”
　　众皆默然。
　　顾惜朝微微苦笑，当下在马上一抱拳：“既如此，惜朝别过了。”眼睛扫过崔略商，身形一顿，没有说话便转过头。
　　戚少商死死盯着他，却见他终是没有转向自己，而是垂下眼睫，勒马欲行，便沉声道：“顾惜朝，这就是你的决定？”语气却是戏谑的。
　　顾惜朝的声音稳稳的：“不错。大当家，这就是我的决定。”言罢再不停留，一夹马腹便向一条岔路上奔驰而去。瑞习和小织不敢怠慢，连忙打马跟上。
　　再看这边，冷凌弃盯着崔略商，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崔略商早收了天真烂漫的笑颜，盯着顾惜朝离开的方向，沧桑和悲哀几乎能从眼里漫出来。
　　戚少商也盯着，口中喃喃自语：“这就是你的决定？嘿，我不许！”后半句已是厉声喝出来的。突然转头，大眼亮的吓人：“追命、冷血，你们先走一步，我去追他回来！”
　　“老戚……？”
　　“嘿嘿，”戚少商笑得决绝，“哪儿是他这么说说就算的？想走没那么容易！”
　　“……”崔略商呆了一呆，忽然便笑了，“好！你可要把我弟弟好好带回来，赶紧追上我们！告诉你，我追三爷可从来不会等人啊！”冷凌弃“切”地一声，却也放松下来。
　　三人当下拱手作别。崔略商、冷凌弃向边境方向前进，而戚少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抽马，便朝着顾惜朝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 31 章

　　戚少商纵马没跑出几里地，就看到顾惜朝等三人急匆匆地原路返了回来。戚少商笑出两个大酒窝，抬手招呼：“惜朝，你改主意了？”
　　顾惜朝见他也是一愣，急问：“你怎么来了？追命和冷血呢？”
　　“他们先走，我来找你……”
　　“糟了！”顾惜朝勒马一指崔略商他们的方向，“看，有人在那里布了阵，他们怕是已经误入了才会有这种反应。这阵远远望着便是极凶，现在你在这里，就他们两个恐怕是应付不来！”
　　戚少商凝神望去，果见原本碧晴如洗的天边隐隐出现了一团黑雾，透着诡异和凶险。顾惜朝一马当先：“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几人策马狂奔。瑞习老大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如今崔略商有事，劝惜朝不要多管闲事也是没用的了。真是的，为什么出事的不是戚少商？那他说不定会打昏顾惜朝将他带走！
　　沿着崔、冷二人离开的方向，几人快马加鞭。戚少商喊着说：“惜朝，你说会是谁？”
　　“管他是谁，反正是敌人！”
　　“……”戚少商侧脸看顾惜朝紧绷的清俊的脸，突然便微笑了：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一无所有、没人爱也不爱人的顾惜朝了。其实只要我们真心对你好，你谁也放不下！
　　“惜朝，先说好了啊。一会儿不管敌人是谁，都是我来挡着，你尽快入阵把追命冷血他们带出去赶紧继续走。不用等我，我会追上的。”
　　顾惜朝冷哼一声：“戚楼主倒看得起我，说不定那阵我也破不了呢？”
　　“不可能！天下能有你顾公子破不了的阵？”戚少商手上和嘴上一起努力拍马，坚决忽视背后瑞习和小织的眼刀。
　　“停！”顾惜朝突然勒马大喊，盯着眼前一片树林，“就是这儿了……好狠毒的杀阵！”一时静谧，只有马匹“咴咴”叫着原地转圈，显得颇为不安。
　　戚少商拍马而出，笑着叫道：“是那位朋友在此等候我等，可否出来一见？”
　　话音刚落就听林中有人纵声长笑，缓步走出一彪人马，赫然是完颜朔以及燕云十六……十一剑。
　　“戚楼主别来无恙。”完颜朔好整以暇地抱拳，随即眸光一闪，“惜朝，好久不见啊……”
　　顾惜朝坐在马上淡淡开口：“敢劳王爷挂念。”顿一顿，“原来王爷还可以自在来去啊……”
　　完颜朔哈哈一笑：“托惜朝你的福，本王是调不动兵了，不过要想自己出来干点什么，倒还没人拦得住我。”
　　戚少商插话道：“够了。就按刚才说的，惜朝你去找追命他们，我正好有些旧帐要跟王爷算一算。”
　　“戚少商！”十一剑之一怒喝一声，“我们正要找你报仇！休想逃走！”
　　完颜朔武功高强，那十一个人看来也不是好相与的。顾惜朝有些犹豫。瑞习忽然道：“放心，比人数的话也差不了几个。”颇有些得意地笑了。众人都是一愣，却见他抖手向天上甩出一支响箭，不一会就听来路上马蹄得得，七骑快马转眼就到近前。马上人个个劲装短打、彪悍结实，为首三人已经叫道“惜朝”、“大师兄”。
　　顾惜朝也完全没有想到：“丛青丛伟？还有花千面？！你们……瑞习，怎么回事！”已是颇为恼怒。
　　瑞习气定神闲：“老二老三还有小四早就偷偷到金国来了。我说过这次不会放你一个人，这是我们几个全体的决定。”特意把“全体”两个字咬得极重。
　　戚少商：“惜朝你先顾追命他们要紧，这里交给我们吧。”
　　“哼哼，”完颜朔冷笑，“本王要带惜朝回去。至于你们，就都……死吧！”
　　两支人马转眼杀在一处。完颜朔直取顾惜朝却被戚少商笑眯眯地拦住，而小织抖手一包鲜红色的药粉扔出。众人不知这是何毒物不得不纷纷避开，却见红色粉雾中顾惜朝已拍马冲入树林，这才知道上当。
　　戚少商原本不太放心：燕云十六剑除了剑术出众外更擅剑阵，两个多月前他和冷凌弃就是吃了他们剑阵的亏。如今虽然十六剑变成十一剑，怕也不是好对付的。但是真打起来，瑞习他们却丝毫不落下风。想来原本他们师兄弟四个就是自小一起习武，另四名汉子大约是淄流寨的精锐，不但武艺精纯而且长期以来也与瑞习等配合默契了。最令戚少商吃惊的是小织会武，而且颇为可观，与瑞习他们的配合居然严丝合缝！一时间，瑞习的金色小刀、丛氏兄弟的判官笔、花千面和小织的长剑以及四名汉子的钢刀，倒把燕云十一剑克得死死的。
　　戚少商放下心来，转头看向完颜朔，慢慢收了笑：完颜朔，该算算咱们的账了！
　　顾惜朝进树林后放缓马速，随即按自己进阵前就已看好的方位小心地行进，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寻找崔略商和冷凌弃，越来越觉得疑惑。听着林子外面隐约的刀剑碰撞之声，他开始有些焦躁：他那些个师兄弟联手高低总不至于吃亏，但完颜朔的武功极高，戚少商……不，不要想，肯定没事的！
　　林子里埋伏了不少人。他碰上杀了几个，也看到更多已经被干掉的，估计自己找的方向应该没错。转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堪堪快掉进死门的地方找到了崔略商和冷凌弃。
　　两个人坐在地上歇着，都挂了彩，好在不算严重，只是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崔略商一看顾惜朝就跳起来：“惜朝！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顾惜朝：……就应该扔他在这里等死！“你们两个真走运，从冰块小子坐的地方再往西五步就是死门。两个笨蛋陷在阵里这么久居然没事，怪哉！”
　　“没事没事！埋伏的人我都踹飞了，顾不上踹的反正也追不上我。要不是小冷跑得慢是个累赘，三爷我跑都跑出去了！”
　　白衣染血明显杀了不少伏兵的冷凌弃，闻言明显想吐血。
　　三人不再多言，由顾惜朝带路往阵眼走：阵眼毁了阵就破了，这样殿后的人才能顺利穿过树林追上来。顾惜朝一边走一边暗自恼怒：这不是又要和这群人一起了么？
　　阵眼是一棵枯木。立在前面等着他们的人紫衣皮冠、神态怡然，是莫尔汗。
　　他冷漠地看着顾惜朝等三人一马缓缓行近，看着顾惜朝越发阴沉的脸。
　　停住脚步，顾惜朝冷冷道：“我就知道是你。这阵我看着眼熟，海隆教过。”
　　莫尔汗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幻不定。突然，他一回手，竟劈翻了作为阵眼的枯木，破了这座杀阵。
　　他阴骘地对顾惜朝说：“我是来找你的。”

　　第 32 章

　　顾惜朝却笑了：“不错，因为你知道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么？”
　　“……”莫尔汗欲言又止，眼神不知是怒是恨，扫过顾惜朝和崔略商。
　　崔略商大咧咧的却是礼数周全地一抱拳：“亲王殿下，莫非还有什么要指教崔某？”
　　莫尔汗的脸色阴得仿佛滴得出水。冷凌弃上前一步，比肩立在崔略商身边。
　　顾惜朝不耐烦了，心中暗道莫非自己性子变好了一个个都敢来学欲语还休？当下淡淡道：“惜朝有几事不明想请教殿下……敢问殿下，可是以摄政王宝藏为筹码与大金瑞王合作？”
　　“……不错。”
　　顾惜朝点点头，怪不得完颜朔不在乎西夏的势力了，有摄政王宝藏的正主跟他合作，确实可以少了很多顾忌。
　　“殿下蛰伏五年，为何此时决定东山再起？”插话的是崔略商。
　　莫尔汗横他一眼，知她是大宋的名捕，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天真憨厚，倒是微不可见地斟酌了一下才道：“金辽宋三国纷争，我大夏决不可能置身事外。战事起而家过乱，正是图谋的时机。”
　　“最后，请问亲王殿下，”顾惜朝声音冷如利刃，“那完颜回可是你杀了然后嫁祸给我的？”会使神哭小斧的人，除了顾惜朝和死了的海隆，最有可能的不就是海隆的旧主子么？
　　崔略商恍然大悟，惊叫：“那日用小斧偷袭老戚和小冷的也是你！”
　　莫尔汗“哼哼”两声，恨恨道：“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麻烦？完颜朔百般猜忌，害我空有计划却束手束脚。而那完颜回吃过你的亏更是日日逼勒我！你既知是我大夏子民，怎么还敢处处阻碍于我？”竟是默认了。
　　崔略商抢着开口：“那日都说了一切不过是推测，惜朝怎的就成你大夏子民？再说殿下如今在金国为质，一心想的都是杀回西夏，还谈什么子民？”他知顾惜朝在大宋备受欺凌，生怕他对西夏产生“家国之思”，情急之下出口刻薄。
　　莫尔汗不理，仍对顾惜朝道：“你母亲不识时务，你却该知道你母亲至死也是我的人，最后还为我尽忠……惜朝，我既知她并未负我，此后自然会真心待你，你还不赶紧回来帮我？难道你想让你母亲死不瞑目吗？”
　　“住口！”顾惜朝怒急，汹涌的杀气激荡得长发和袍袖高高飘起。“你不配提我的娘亲！”
　　他双目尽眦：“你杀完颜回，不过是发现他是完颜朔的人，担心完颜朔成竹在胸不与你合作。你嫁祸给我，怕是想除了我然后让这些没脑子的宋人去跟他为难！我娘亲……我娘亲她宁可把我交给海隆那个疯子都不交给你——她早就对你死心了！”
　　他从未像眼前这般渴望相信一个人，渴望相信这个人说的话。
　　顾惜朝直视着莫尔汗，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坚定，一字一顿道：“她留在云香楼，只是为了等我回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你……而你却因为自己的无能害死了她！”顾惜朝想起同样是因为自己无能连累晚晴身死，不由得声色俱厉，“莫尔汗，我娘亲死了，是你害死她的！”
　　莫尔汗早已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来：“她……对我死心了？她……死了……”似乎刚刚认知到这个不可逆转的事实。
　　崔略商见状跟冷凌弃使了个眼色，拉了顾惜朝就走。顾惜朝倒也没有挣扎。然而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一声暴喝：“我杀了你！”鬼神夜哭之声呼啸而来。
　　三人凝神，而顾惜朝喝一声“让我来！”也是一把小斧飞出。只听“嘡啷”一声脆响，随即一道银光飞回没入顾惜朝袖中，而莫尔汗也收了小斧，却是“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再抬头，他满脸的恼怒和不敢置信，瞪着顾惜朝：“你！”
　　而顾惜朝只是冷眼看着他道：“难怪屡屡举事不成，你这点本事还是早点遁去缩起来养老吧！哼哼，还偷袭……你那小斧再怎么着也不过只能杀杀完颜回那种人罢了！”
　　言罢转身就走。崔冷二人连忙跟上。崔略商频频回头。只见莫尔汗呆立在原地状如痴颠，嘴里不知叨咕着什么，终于仰天狂笑不止。顾惜朝没听见似的只顾走，再也没有向后看过一眼。
　　破了阵，伏兵们就如同瞎了眼的蚂蚱，只顾四散逃命。三人出阵倒也顺利，还截了几匹马，倒比他们原来的还神骏些。
　　出了林子崔略商道：“惜朝，我们等一会儿吧。在阵里耽搁了不少时间，老戚和你那些师兄弟们说不定马上就能追上咱……”
　　话未说完就听前方蹄声得得，一彪人马呼啸而来，领头一人已是高声怒吼：“顾惜朝，你这恶贼，我杀了你！”
　　穆、穆鸠平？！
　　顾惜朝轻轻巧巧闪过铁枪再看，却见那想拦穆鸠平却没拦住的，正是赫连春水。其余的人有的一望可知是赫连家的死士，有的相貌粗豪衣着简单，大约便是连云寨的寨众。
　　不待说话，穆鸠平举枪又刺，谁知冷凌弃跃身上前一剑格开了他：“有时间内讧，不如赶紧去接应。”
　　“接应？”穆鸠平一愣，“大当家呢？是不是接应大当家？”恶狠狠瞪顾惜朝，却见崔略商在旁边淡淡的，知道这是个惹不起的，只在地上啐了一口，“呸！回头跟你算帐，我先去救大当家！”
　　顾惜朝冷哼，然而到底心中惦念，于是指点众人注意事项，一彪人重又杀入树林。
　　赫连春水以目示意，顾惜朝放缓了速度与他并驾，斜挑长眉似笑非笑：“少将军有何指教？”
　　赫连春水一瘪嘴：“顾惜朝你少阴阳怪气！我就是想告诉你那耶律铎铎……”
　　“我已知道少将军宅心仁厚没有杀他……还是，少将军想告诉我其实是你没本事杀他？”
　　“你才没本事！”赫连春水脸气得粉白粉白的。“我是想告诉你我们碰见铁手了。辽军妄图先发制人，他先过去主持大局，你那寨子统率的义军也布置好了。至于那耶律铎铎，我们觉得留着还有用处。”
　　顾惜朝不语半晌，随即道：“随你们，反正我接到我的人就走。”
　　赫连春水暗自鄙视他：某些人让你走才怪！
　　众人一边扫除余下的伏兵一边穿过树林，出来时正看见戚少商与完颜朔俱飞身跃在空中，剑光闪过，二人错身落地，却是终于分出了胜负。
　　完颜朔躬着身以剑支地，左肋下一片血渍越扩越大。他对戚少商怒目而视，可惜始终无力直身。而戚少商虽也狼狈不堪，却在片刻后缓缓直身，微微一笑。身边的人欢呼起来，而顾惜朝看着那人竟有些不知所措，想起自己完全不是完颜朔的对手，心里居然苦笑了下：果然不愧是九现神龙……原来我早已不能与你比肩了么？
　　他们身后不远横七竖八有些尸体，其中有两个是淄流寨的汉子，却有五个燕云剑客。丛伟断了一臂，花千面已经坐在地上起不来，但其他几个燕云剑客却被还有战力的瑞习等人利用阵法和小织的毒药压制得无计可施。此时见戚少商和完颜朔分出胜负，他们也纷纷停手。
　　“大当家！”穆鸠平一马当先奔到戚少商身边下马，铁枪一横怒视完颜朔。戚少商喜道：“老八！”回头看看，“赫连！惜……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完颜朔抬眼看见从林子里杀出的人，知道大势已去，恨恨地眯了眼：“看来本王今日要交待在这里了。”
　　“瑞王殿下说得哪里话？”崔略商笑嘻嘻跃马而出，“殿下情深意厚千里相送，我等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与殿下为敌？”
　　完颜朔略一思忖，想到宋金已经结盟，在此杀了自己对这些宋人殊无好处，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刚想说几句场面话，却听顾惜朝寒声道：“我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众皆一凛。完颜朔气得倒笑了出来：“惜朝，你好！好！！……”
　　“惜朝！”戚少商和崔略商齐声叫道，都有些无奈。顾惜朝横他们一眼，慢悠悠道：“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罢了。”
　　再怎么不甘，完颜朔也只能灰溜溜地撤走。宋人们知道不可久留，但伤者不能不顾，死去的兄弟也要入土为安。顾惜朝的师兄弟都是硬汉，如丛伟那般失去了一条手臂却连哼都没哼上一声。穆鸠平不情不愿把丛伟和花千面安置到一棵大树底下靠着树干。起身还想找顾惜朝麻烦，却见那人正和自己的大当家避开众人说着什么。
　　正要过去，却听崔略商大喊一声：“小心！”扭头一看，想躲却已来不及。

　　第 33 章

　　当时，树林外人们的分布是这样的：几个手下人远远的在他们的来路上戒备；崔略商、冷凌弃、瑞习和赫连春水在路边的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穆鸠平、丛伟、花千面在树林子边儿上一棵大树下；而戚少商和顾惜朝在这两拨人马之间，似乎在争论什么。小织正从远处小心翼翼地捧了一钵水回来。
　　那数十只白羽小箭是从林子里射出来的——高低前后分成好几层，像张网似的兜过来，钻过树木的缝隙，角度诡异，又因为极细小所以连破空之声都混在风动树摇的声音里，细不可闻。小箭的目标是大树下伤得最重的人。穆鸠平虽然没伤，却也没什么用处，等他听到崔略商的呼喊抬起头来，那箭几乎已到眉心——就算他奇迹般能躲过偷袭，委顿在地的丛伟和花千面也决计逃不掉。
　　在场的几把剑、一杆枪、一双腿都动了。但是顾惜朝熟悉药物，电光火石间窥到那箭矢后有如蓝色流萤，知道淬了粉状的剧毒，厉声喝道“都不许动”，止住正要动作的几人，身子已掠了出去，同时袍袖微扬，三把银光闪闪的小斧已经电一般撞向呼啸的小箭，堪堪在穆鸠平等人眼前把那数十只小箭全部打飞。一把小剑紧随其后，卷出一阵罡风，虽然差点扫掉穆鸠平的鼻子，却也将散落下来的毒物都吹得远远的。
　　随即顾惜朝一口血喷出：之前收拾那些个追兵、伏兵全用巧劲，又有小织用药压着，一直不曾毒发。今日却一直没有服药，此时一动真气，他忍不住气血翻腾喷出血来，竟一时动弹不得。
　　然而小斧一出手，顾惜朝就发觉中计。同时发觉的还有崔略商——毕竟追三爷惯会撒娇取巧，脑子一转立刻省到贼人有如此好的偷袭机会，断没有浪费到解决几个完全构不成威胁的人身上。
　　目标是顾惜朝。是离开众人都有些距离、气血翻腾动弹不得、手无寸铁的顾惜朝。
　　眨眼间，离得较近的崔略商已经合身扑到顾惜朝身上，用身体把他挡得严严实实——把那一支从密林中突然射出的箭挡住。
　　但是顾惜朝的反应也不慢。崔略商之前力战再加上此时一纵早已力竭，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顾惜朝一拳捣在肚子上，眼前天旋地转，随即视线被一件深灰大氅挡住。
　　顾惜朝此时连挪动半步都难，却仍冷笑——他顾惜朝什么时候要别人来救了？而他又怎能看着崔略商死在眼前？
　　箭很近、很急，顾惜朝知道此次再无生理，时间短得甚至只想到“总算有个了结”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不由自主闭紧双目，等着利刃入身的痛楚。
　　然而身体没有痛。顾惜朝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温热的身躯紧紧搂住，耳中同时听到羽箭钉进身体的钝响和崔略商的惊叫“老戚！”穆鸠平也大喊一声“大当家”——心忽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呵呵……”戚少商低沉的声音在顾惜朝的耳边响起，“你曾……问我能不能放下过去的事……我告诉你，我、我放不下，但我可以去面对……惜朝，你的问、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但是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呢……在六扇门……别、别忘了……你欠、欠我的……”温热的气息抚过耳朵，但顾惜朝只觉得冷。这种感觉在搂住他的那副身躯慢慢弱下去委顿在地之后更加鲜明。鲜明得他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顾惜朝呆呆地站着，看见崔略商扶住戚少商大声呼唤；看见戚少商背心上插着一支泛着诡异蓝光的雕翎；看见冷凌弃等人和忽然从林子里杀出的十数个灰巾蒙面的劲装汉子斗在一处；看见穆鸠平喊着“大当家”往这边冲，才冲到一半就被一个女人点住穴道治住，明晃晃的长剑架在脖子上。
　　那女人妩媚地一笑：“顾先生，碧颜恭候多时了！”随后一抖手，甩出一支响箭。
　　崔略商正低着头嘀咕“没射中要害，只是这毒好猛”冷丁一抬头，目光如电：“姑娘，你要如何才肯交出解药？”
　　碧颜：“三捕头莫急。碧颜无疑冒犯，那箭上涂的只不过是一种叫作“忘忧”的……嗯，无害药物。”
　　“无害？”
　　“不错。这药就算你放着不理它，也害不了性命，只不过每夜一过子时就会把前一天所有的事情全部忘记。时间长了，武功尽失，疯掉而已。”
　　众皆悚然。穆鸠平动弹不得却还是嗷嗷大叫：“死女人你做什么害我们大当家？”
　　碧颜“呵呵”直笑：“我与九现神龙无怨无仇，害他做什么？老兄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的目标是顾惜朝顾先生，我怎么知道顾先生使得什么妙计竟能使九现神龙为他挡箭？”
　　穆鸠平本来就对顾惜朝憋着气，此时顿时不管不顾：“好你个混蛋顾惜朝！你害我们大当家还得还不够吗？他不杀你，你居然又害了他！我要杀了你……是你害了大当家……”碧颜微微一笑，点了他的哑穴。
　　是我害了大当家？……没错，是我！
　　顾惜朝“噗”地又喷出一口血，恨不得杀了自己：不是说要有个了结？不是说要离开他远远的吗？不是说干脆把命赔给他的吗？为什么现在是他中了“忘忧”躺在地上？顾惜朝，这就是你的了结！你回来干什么？不过就是完颜朔设了个破阵要伏击他们，他们一个个英雄盖世又都运气的很，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出事，要你来救么？……“忘忧”？什么有解药施救及时云云，骗人，这女人手里哪有简单的玩艺儿？听她说那药性就知道，那人……大当家……这次恐怕……
　　“顾惜朝！”碧颜忽然厉声喝道，“你害得瑞王爷功败垂成，我决不会放过你。我抄近路在此埋伏多日，又忍耐着看你欺侮王爷，等的就是眼下这一刻——你受死吧！”
　　“先生！”远远站在战圈之外密切注意这里景象的小织大喊。
　　“惜朝！”这是顾惜朝的几个师兄弟。
　　“惜朝，别冲动，会有办法的。”崔略商一使劲儿把戚少商架起来，低声道，同时眼睛四处扫视，看碧颜带来的人已经死伤大半，赫连春水已经抽出手来，但忌惮着穆鸠平的性命，只端了枪远远地守着。他心中暗自焦急：碧颜带的人虽然不强，但她已丢出响箭，完颜朔说不定很快就会带人回来，实在已不能再拖。
　　“追命，”顾惜朝忽然开口，神色平静下来，“一有机会你们就先走。”随即朗声道：“碧颜姑娘，你找的是我，把手上那人放了如何？我等你来杀。毕竟若我想跟你动手，他的性命对我来说就如同草芥。”
　　“你等我杀？哼哼，你当我是傻子？”
　　“我没必要骗你，我现下手无寸铁又动弹不得，不正是你的好机会？你若错过……以为凭你手上的穆鸠平就能威胁得了在场的所有人么？就能拖延我们直到完颜朔回来么？你找的是我，我欠戚少商和连云寨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不管戚少商最后变成疯子还是死了，我都不能眼睁睁看他这最后一个兄弟白白送命。”
　　“顾惜朝你说什么疯话！”崔略商怒喝。瑞习等人也都大声吆喝，叫他不要莽撞。顾惜朝微一挥手让他们噤声，然后略偏过头笑道：“吵什么，想来碧颜姑娘不过是要留我与瑞王爷见面，而瑞王爷大概不会要我的性命吧。追命、冷血、赫连小妖，宋金结盟，你们若被阻拦在这里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引起不小祸端，还是快些回去大宋的好……戚少商的伤、毒，也要赶快治一治。”
　　碧颜的手下已经全部被杀。瑞习喘着粗气跳将过来便要开口，顾惜朝却厉声道：“瑞习、丛青，带丛伟和花千面走！”
　　瑞习被吼得一愣，和几个师兄弟对视几眼，竟默默地扯着丛青走到受伤的师弟们身边，把他们装上马，一副准备听命离开的样子。看他们对顾惜朝的性命安危如此放任，崔略商等人又惊又疑。
　　碧颜额上沁出汗来：本以为能一击必中杀了顾惜朝，好好出一出长久以来的恶气，可没想到戚少商居然……王爷快到了，他一直对这人青眼有加，会不会又将他活着带回去？不行！那样绝对不行！这些宋人虽然讨厌，可他日我大金挥师南下，他们区区数人之力根本不值一提，就算放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可顾惜朝必须死！
　　当下眼珠一转媚笑道：“顾先生好会说笑话！我若现在放了这人，还有命等王爷来么？”
　　顾惜朝淡淡一笑：“你可以让其他人离开。我现在虽然勉强能动，不过也就废人一个，姑娘自然不必紧张。……此后，相信姑娘定能信守承诺放了那傻大个儿。”
　　碧颜想想，点点头。瑞习带头，带着伤者策马冲入树林。即便如此崔略商还是放心不下，扛着戚少商：“惜朝……”顾惜朝皱眉道：“快走！”崔略商直到不能再拖，一咬牙也向树林中奔去。
　　转眼间人走得干干净净。除了顾惜朝、碧颜和干瞪着眼不能动的穆鸠平，树林外只剩小织离得远远的不敢过来又不肯走，咬着嘴唇急得原地直蹦，眼泪哗哗地流。碧颜适才看过小织的功夫，知道在这个距离下不可能对顾惜朝是以什么援手，也不甚在意。但是顾惜朝一派老神自在的样子，让她心中打鼓，总觉得他布下了什么陷阱让自己跳——但是怎么可能呢？就如他自己所说，他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既没帮手又没兵器，还能怎么样？
　　碧颜心一横：我就不信了！今天我非杀了你这个狐媚子不可！

　　第 34 章

　　手一翻，碧颜手上便多了三把飞刀，刀刃碧油油都淬了毒。小心地将身体往穆鸠平身后缩一缩，碧颜狞笑道：“顾先生，明年的今日我会给你烧两吊纸钱的……”话音未落，真气灌于右臂，已猛地射出飞刀：两把射向顾惜朝，一把射向小织，竟终是不放心那女孩子，谨慎至极。
　　顾惜朝苍白着面色急急倒退数步，却苦于内息已乱浑身绵软，根本躲不过，眼看飞刀已到眼前却全无招架之力。碧颜暗道一声“好”，不自禁地探长了脖颈想看看这个男人究竟是怎样死法。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鬼神夜哭之声。幻觉吗？可惜不是。
　　她先是看见一团银光，然后是血光——她自己的血——耳朵慢了半拍才听见利器狠狠砍进她颈项的声音。
　　连叫都没叫出来，碧颜就已血溅五步，委顿在地。
　　穆鸠平动弹不得，被热乎乎的鲜血飞溅得半个脸颊，惊得也是魂飞天外。
　　碧颜最后的意识里只听到那青衣的书生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后那冰冷戏谑的声音响起：“碧颜姑娘，其实你只搞错了一件事……以我现在的状况，对付我，一把飞刀足矣；可是对付小织，一把就实在不够看了……”
　　穆鸠平瞪大牛眼，浑身发抖。他难得地把视线从顾惜朝身上移到了别处：那个瘦瘦小小从未引人注目的女孩子，那个不久前还惊慌失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子，为什么会用神哭小斧？
　　他适才只看到几道银光，然后射向顾惜朝的飞刀已被一柄小斧砸飞，小织不知怎么避开射向自己的飞刀，并用另一柄小斧击杀了碧颜。
　　小织笑嘻嘻过来搀扶顾惜朝：“先生，我的功夫如何？”
　　“勉勉强强。若功夫到家，刚才你的身子不用动，光用一柄小斧就可护身杀敌了。”
　　“我已经很努力练习啦……”
　　两人无视穆鸠平的牛眼施施然经过，小织顺手拍开穆鸠平的穴道——只有腿的。穆鸠平气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乖乖跟在后面。
　　进得树林深处，瑞习、崔略商等人果然等在那里。“惜朝！”瑞习、丛青和崔略商异口同声，不过崔略商腿快，已经冲了过来：“太好了，你没事！”小心扶过他上摸下摸，“你也真是的，就会吓唬人。要不是相信瑞习他们不会对你的安危如此放任，我刚才几乎忍不住要把你打昏带走了！”
　　顾惜朝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那穆鸠平不就死定了？你以后怎么跟戚少商交……”
　　话哽住了，眼神却飘到趴在花千面背上昏迷不醒的人，顿时心如刀绞，脚下也一个趔趄。
　　小织连忙扶住他：“先生放心。那女人的本事不过尔尔，只要不是见血封喉，总难不了我。倒是先生要小心身体，莫要再毒发了。”
　　“就是！惜朝你少操点心吧！”“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我淄流寨的人马就在边境上接应着呢，早点会合要紧。”他的几个师兄弟也抢着说，而且不由分说帮小织把他架上马就走。
　　戚少商昏迷，崔略商故意装没看见，冷凌弃性子冷淡，只有赫连小妖实在看不过去，讪笑着帮穆鸠平解了穴。穆鸠平赶紧抹一把脸便要发作，却被顾惜朝冷冷的一眼扫来噤了声：“若还顾着你大当家的命，就识相些。”恨恨半晌，穆鸠平终于什么也没说，上马加鞭，追到戚少商身旁护着。
　　赫连春水看在眼里暗自摇头：可怜的老八，估计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再鲁再莽他也是响当当的九现神龙的兄弟，总不好对救命恩人下手。
　　“惜朝，你不说我们一直都没敢问——你中的毒到底要不要紧？平时看你还好，可是刚才……难道这么些日子还没解利落？”
　　“哪那么容易！虽然这种程度的毒物我还不放在眼里，但之前在左丞府总要掩人耳目，如今又风餐露宿……只得先用药物压着，待到消停了，我自会为先生解毒。”小织抢着回答。众人都觉得小织有些不一样了，可惜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崔略商一边催马一边道：“惜朝的身边真是藏龙卧虎。适才瑞习老兄说你让我们先走是因为要留小织帮忙，我还不相信呢。”
　　“何止啊……花千面！”冷凌弃突然道，“当初在汴京是不是你帮顾惜朝逃走的？你是不是装成小伙计进过六扇门？”
　　花千面气力不济却仍努力一笑：“冷捕头好……好利的眼！” 他的状况虽不乐观，但勉强能控马，便带着昏迷不醒的戚少商。不像丛伟伤得厉害，只能被缚在丛青背上。
　　“她……叫小织的……用神哭小斧杀了那个叫碧颜的女人。”穆鸠平忽然插话。他忍不住：实在是被小织的彪悍吓到了。
　　“什么！”崔略商第一个惊呼。他是知道顾惜朝师门那本烂帐的，也记得顾惜朝说过他是唯一学会海隆神哭小斧绝技的人，小织又怎么会……细细思量，突然灵光乍现，“啊，我想起来了。瑞习老兄说过，当年你们杀掉海隆的时候，活下来的除了他们四个和惜朝，还有一个最小的十八……就是小织对不对？”
　　瑞习等人微笑，小织满脸崇敬：“三捕头真厉害，居然猜到了。海隆死的时候我的功夫才刚刚入门，若不是师兄和先生护着我，我早死了！我的小斧也是先生写下法门叫我练的。”
　　“那你叫他先生做什么？明明是同门，故布疑阵骗人么？”赫连春水撇嘴道。
　　本以为顾惜朝会反击，半晌无声，众人才发现他的心思不在这里，眼光正不由自主往戚少商身上转。
　　戚少商的脸伏在花千面肩上，看不清面目。顾惜朝心里便一阵阵地缩。
　　崔略商暗自微笑，突然开口道：“惜朝，其实我知道你已厌倦了这世界，刚才真怕你一狠心就任凭别人杀了。”
　　顾惜朝心不在焉，下意识淡淡苦笑：“他这个样子，我怎么敢死？我怎么放心死？”
　　瑞习闻言一惊，看着顾惜朝，一时百感交集。
　　奋力催马，顾惜朝心中默念：大当家，我要的了结不是这样的……我宁可自己死也绝不要你有事！你是九现神龙，九死总能一声，千万别屈从于这区区毒物……我会回大宋，我会去金风细雨楼……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夕阳方好，莽原上一片金灿灿的光辉。十数骑快马向着大宋的方向，正疾驰而去。

　　第 35 章

　　戚少商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淡青色的帐顶，绣着卷舒的云纹。帐子上挂着个钩子，钩子上挂着个本子。
　　既然专门吊起来垂在眼前，自然是让人看的，所以戚少商也没起身，伸手先拿过那本子看了起来。
　　看完了，戚少商又把本子挂回去，这才支着身体坐起来。
　　这是一间极大的居室，陈设却很简单。他躺着的是一张的雕花大床，床边不远处有桌椅衣橱，烛架上的一滩烛泪还冒着袅袅的青烟；透过一扇博古墙可以看见外间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从窗扇里，半白的天光微微透了进来，能够听见叽叽喳喳鸟叫的声音。
　　天有些热，戚少商扯开身上搭的被单，只穿了里衣起身洗漱，之后坐到桌前倒了杯凉茶。这时门响了，也只穿了里衣的顾惜朝走了进来。
　　看到戚少商，顾惜朝只是微微一颔首：“起来了？”径直走到衣橱旁挑拣衣裳，头都没回：“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戚少商眯着眼睛打量他的背影：刚才大概是耐不住热去沐浴了，长长的头发还滴着水，更卷了，墨浪一般披在后背上，连麻质的宽松上衣都沁湿了，半透。
　　妖孽。戚少商想。这时顾惜朝回头，脸色带点儿诧异，微微挑高了一侧的眉：“这么快就接受现实了？”微微一笑。
　　轻咳两声，戚少商道：“你做了那么详细的日记挂在床上，我想不接受现实也不成啊！”顿一顿，“没想到完颜朔到最后也没当成皇帝，他和完颜淳争来争去倒叫本来跟皇位靠不上边的完颜亮渔翁得利……可对大宋来说都一样。金人连宋灭辽后果然背约南下，汴京陷落，徽钦二帝被擒，大宋偏安江南，金风细雨楼也一同南迁……这几年，辛苦你了。”
　　顾惜朝白他一眼，分明懒得答话。戚少商一笑：“不过我中这毒也着实邪门——现在我记忆里最后一件事还是我们一起逃出金国呢，却没想到已经好几年过去了。看日记上你是叫小织帮我驱毒的吧？我居然甚至完好地活着——了不起的丫头！”
　　“少说废话！你昨天给今天安排了好多事，还不快些去准备！”
　　真冷酷！“……急什么，天不是还早？我还有些事想先弄清楚呢。”
　　顾惜朝拎出件天青的衣裳，想穿上却发现头发把后背打得湿漉漉一片，转两圈没找到手巾，只好把衣裳丢在床上，又去翻：“有话快问。”
　　问就问！戚少商诡秘一笑道：“我们一直住一个房间吗？”
　　顾惜朝脚下一个趔趄，转过身来似笑非笑：“戚楼主果然不同凡响，想问的居然是这个！”心说好个厚脸皮！我才不想跟你一屋住，你倒别死乞白赖拉我啊！每天如此，害得我到现在都懒得麻烦干脆认命不妄想往出搬了……
　　戚少商理直气壮：“我想知道！”
　　顾惜朝磨牙：“可惜我不想说……问了两百多回，也不嫌烦！”
　　是啊！自己醒来后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可同样的问题惜朝也不知道已经听过、回答过多少遍。自己这个样子……这几年，苦了他……戚少商心中歉疚，起身走向那人，低声道：“惜朝，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顾惜朝脸颊有些薄红，“哼”一声：“你谢过我九百三十四遍了！”
　　“那再多谢一遍也是一样的。还有，那个，我很高兴。”
　　“七百六十六遍。”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呢？”
　　“早还了五百七十九遍了。”
　　戚少商瞪眼：“不可能！”
　　顾惜朝白他：“爱信不信，反正我说过了。”
　　“你、你……”戚少商不爽，很不爽！心说顾惜朝你这不是欺负伤残人士么？顿时把脸皱成包子。看顾惜朝找到手巾坐在大床上开始擦头发，就壮起胆蹭过去挨着他坐下，软语相求：“最后一次！”
　　顾惜朝无奈：每次都因为这样让他得逞，偏偏自己还不长记性！咳，说就说吧，说一遍和说几百遍又有什么分别？反正明天他又会忘掉，又何必惹他不痛快……心软了，口气也软了，无奈道：“那时，我知道你是真的拿我当知音，可我……一来惦念着晚晴，想着要立功搏个出身；二来……二来，我不愿留在你身边，因为总觉得……信念会被你动摇，早晚会变得无法掌控自己。”
　　“惜朝！”戚少商动情地唤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就像我知道你，这次我大难不死，就是老天注定咱俩缘分未尽。”
　　顾惜朝心神一荡，低下头不让戚少商看到他的脸，语气还是戏谑的：“老天注定？老天爷很为难的——你以前不是发誓说不杀我都是天不长眼？”
　　戚少商挠挠脸，无所谓的样子：“我是土匪，发誓未必都算的，老天没功夫跟我计较。”
　　顾惜朝被逗得抬头一笑，墨黑的发丝垂在玉白的脸旁，胖嘟嘟的嘴唇两角往上一勾。
　　果然是妖孽。戚少商心里肯定，完全思想和行动相一致地向顾惜朝伏过身去。相濡以沫。
　　事态失控之前，顾惜朝一把推开他，微喘着有些慌乱：“别、别闹了！”
　　戚少商此时已化身为狼哪里肯放他走？又扑上去搂着：“惜朝，没闹，这是正事。”
　　“什么正事！你、你、你快起来！你和杨无邪议定今日要视察苏州堂口，还约了追命一起商量截六分半堂的银子作义军军饷的事……他们快来了，你给我起来！”
　　“昨晚军师不是说去苏州的事暂缓么？再说跟追命约的是下午。”
　　……
　　“戚、少、商！”顾惜朝咬牙切齿。
　　戚少商冷汗“唰”就下来了，赶紧道：“惜朝你听我解释！小织每天给我灌那几大碗药突然就发挥作用了，啊哈哈哈哈，真幸运哎哟！！……我正常了你不高兴吗？惜朝！惜朝……啊，不用拿神哭小斧吧？”
　　一边被追杀的鬼哭狼嚎，一边在心里感叹“色字头上果然一把刀啊一把刀”。
　　……
　　同一个房间——事情从刀兵相向发展到床上，从某个方面来说，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已经是下午，崔略商很快要到，再不起是不行的了。
　　戚少商伏在顾惜朝背上，把玩着他的卷发：“惜朝，我现在好了，你也不用靠这座金风细雨搂护着我、养着我了。我把小石头叫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边关吧。”
　　“这话……你也说了上百次了，第二天，就忘了。”
　　戚少商心很疼：“这次不会了……你也笨，管我忘不忘的，半夜装上车就走便是！”
　　猪！顾惜朝脸藏在手臂间，大翻白眼。过了一会儿，戚少商忽然哑着嗓子道：“惜朝，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你每次选的都不是我，我、我都被你抛弃怕了。”
　　顾惜朝没抬头，仍是静静地趴着，半晌“嗯”了一声。
　　数月后。天刚蒙蒙亮，杭州刚刚开启城门便有两骑快马并驾奔出城去，卷起两道尘烟。
　　守城的老王吃了一惊，追着放眼望去，只看到空旷寂寥的大道上那两骑逐渐远去，马背上的人背脊挺直，衣袂翻飞。天空上，旭日初升，淡云映着霞光，似卷还舒。
　　全文完。

　　一、

　　枯树老鸦，残桥瘦水。江南的这个冬季，看起来竟如此的不爽利。
　　崔略商趴在酒楼二楼临窗的一张桌子上，眯着眼看着窗外。手上的酒，难得喝得有一搭无一搭。
　　他还是大宋朝御赐四大名捕之一，只可惜这个大宋朝已经不是当年太祖在陈桥小驿一呼百应打下的那个江山。在崔略商心里，大宋朝已经亡了；而他自己现在也不是什么狗屁“名捕”，只是无可奈何只想尽自己所能保护百姓在这偏安之地在不受侵扰的可怜人而已。
　　当年，饶是诸葛神侯等一干忠良千防万防，却防不住皇帝老儿自己糟蹋江山。宋金结盟攻辽，宋却刻意拖延在前，不堪一击在后，彻底被识清了外强中干的实质。金主蠢蠢欲动只待南下，皇帝却听信谗言夺了赫连家的兵权，更令赫连家上下即刻迁回原籍不得进京——自毁长城！
　　诸葛神侯长叹三声“天亡我，非战之罪”，随后命令徒儿们马上离开汴京到临安，而他自己，则决意留下以身殉主。
　　诸葛神侯若是不在，他的担子就全压在成崖余身上，所以成崖余根本没的选；但是崔略商觉得自己本来可以有选择的：他想留在汴京，或者去边关。但铁游夏在诸葛的授意下毫不犹豫地一掌劈昏了他。
　　再醒来，是在临安被先被哄骗出来打前站的冷凌弃唤醒的。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后，崔略商放声大哭，好像要把近三十年快乐洒脱表象下的悲伤一次都发泄出来似的，急得冷凌弃要跟铁游夏拼命。
　　没错，拼命。世事巨变，从小就亲密无间的四个师兄弟渐渐因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对外物的态度而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天下真的没有不散的筵席。现在大师兄是天，能在天底下陪着崔略商继续往前走的，只有冷凌弃。师兄弟两个仿佛有了更深一层的默契般，心照不宣。
　　原本崔略商最佩服大师兄、最怕二世兄、最疼冷小四，可如今……即便知道错不在那人，即使知道那人清醒地面对生离死别更加痛不欲生，崔略商也明白自己和二师兄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养他们、教他们的世叔独自死去了，独自在汴京陷落、徽钦二帝被掳的屈辱中死去了，崔略商不能不怨。
　　如今？如今。
　　到临安一年多了，前方还在浴血奋战，新皇上却已经开始沉醉于“歌舞升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新皇帝和成崖余私交甚好，“新”六扇门的日子倒比过去多少要好过一些！
　　猛地直起上半身摇摇头，崔略商又笑开了：“不许想了！日子还要过下去呢！更何况，要是没有了我们守在这康乐富庶的所在……”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不是更由得某些人为所欲为么？”
　　潇洒地甩一甩衣袖，崔略商一跃而起，高声笑道：“小二，给三爷准备坛上好的梨花白，三爷要带走！”
　　像往常一样跟众人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下楼，崔略商拎了酒付了帐，摇摇摆摆出了酒楼翻身上马往金风细雨楼走。半路上想起自己认得那楼子里不少人，只拎一坛酒去似乎有点那个，就顺手又买了整架的糖葫芦，红红火火一大把扛在肩上，好不威风凛凛！
　　他沿着河走，远远地看见河对岸铁游夏押解着几个犯人大约是回六扇门。崔略商高高兴兴地扬手打了个招呼，铁游夏却是一皱眉，欲言又止。
　　心知二师兄是不喜欢自己又去金风细雨楼，却乐得假装没发现，崔略商喊一声“二师兄我先行一步了……”一夹马腹便疾驰而去。铁游夏无可奈何又怅然若失，只得恨恨嘀咕一句：“都被顾惜朝带坏了……”
　　一路奔驰的金风细雨楼，崔略商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特别是在马上冷飒的风划过脸颊，竟让人有一种驰骋在北国边疆的错觉，连湿冷的空气都觉得散去了不少。
　　到了，却又不急着进了。崔略商勒了马，任马原地转着圈子，自己却眯起眼睛打量起那楼子来。跟汴京的那个差不多——可以说几乎一样。也对，跟“逃”来的王公大臣们比起来，人家“撤”过来的自然气定神闲得紧。
　　突然想起当初从金国返回大宋的时候，刚刚脱离险境，顾惜朝就一把拎起始终昏迷着的戚少商，利眼扫过每个人：“这家伙中毒的事，谁敢说出去，我就杀掉谁——决不手软。”那人长眉倒竖表情凶狠，其他人霎时都明白：无关武功如何，他既如此说就必然办得到。赫连春水连对息红泪都没敢说。
　　顾惜朝说要带戚少商回金风细雨楼，语气好似那与朝廷、武林都关系密切地位举足轻重的白道龙魁，不过是个街边的小面摊儿，还是常常没人光顾生意奇烂的那种。
　　他那些个师兄弟自然不愿意，顾惜朝却点着他们说：“乖乖去给我守好淄留寨……若要做我的退路，总要做得漂亮些。转眼就要天下大乱，我得留在有钱有粮的地儿保着你们别被自己人从背后黑了——哼哼，这里面的门道儿可没谁比我更清楚了！”
　　他那些个师兄弟就欢天喜地地被哄走了，只留下那个神秘莫测的小织收拾一干残弱伤兵——没几天就把中了剧毒的顾惜朝收拾得欢蹦乱跳，秘密会见金风细雨楼大总管杨无邪的时候神气得很：“杨总管，我要你做四件事：一是把戚少商中毒的事瞒死，除了你不要让任何多一个人知道；二是我要进金风细雨楼，不过此事则要办得天下皆知；三是派人去找王小石，戚少商替他顶了这么久，他也该回来了；四是金风细雨楼即日准备南迁。”
　　顾惜朝是什么人？顾惜朝是什么样的名声？杨无邪无论如何也不敢做这个主。好在小织的医术真不是盖的，戚少商人清醒了不少。顾惜朝站在他榻前也不告诉他前因后果，只问了一句：“我要你那楼子上下皆听命于我，你可答应？”戚少商居然毫无犹豫地点头。而这厮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信他服他，所以杨无邪也不管他是不是中毒发烧昏了头，竟也跟着点头了！
　　崔略商微笑：真好！收了思绪翻身下马，又一路打着招呼直奔白楼而去——三爷是金风细雨楼的贵客，不用通传。
　　到了白楼上，糖葫芦也发得差不多了，剩下两根用手捏着，草垛子顺手一扔，崔略商推门就进：“惜朝，我看你来了……喂，你怎么穿这么少？冻着怎么办？”
　　抢步上前却被不耐烦地推开：“屋里炭火够旺的了，穿那么多牵牵绊绊的麻烦！”正是顾惜朝。他长长的卷发也不知多久没有修剪了，缠缠绕绕地披在肩上；淡青单衣，打着赤脚踩在毛茸茸的白色虎皮地毡上，立在书案前不知写着些什么。
　　崔略商一呆，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屋子确实很暖和，不由尴尬，赶紧伸出双手献宝：“惜朝，我带了好酒和糖葫芦来给你吃！”
　　顾惜朝鄙视他，但磨不过他笑得跟朵烂白菜花似的一直举着献宝，只好破不甘心地接了那两样玩艺儿过来。看崔略商脱了外袍自顾自坐下，美滋滋吃起了糖葫芦，顾惜朝微一皱眉：“你二师兄刚才不是很不高兴你过来？”
　　崔略商顿时垮下脸：“惜朝，你在大街上安排那么多探子干什么？”
　　“碰巧看见罢了。”
　　“他也不是……咳，你还不知道我二师兄么？”崔略商挠头，“是比较刻板没错，可是绝对正直正义正经！”
　　他笑嘻嘻去拉顾惜朝的袖子：“他是我的亲人，你也是，你试着不要那么讨厌他行不？”
　　然而顾惜朝看他一眼，冷冷道：“我不讨厌他。我恨他……就像他恨我一样。”

　　二、

　　“恨？”崔略商呆住了。“为什么……再说，我二师兄恨你么？”
　　顾惜朝道：“他当然恨，毕竟是我害死了晚晴。不过那个人……也许他自己意识不到吧。他已经习惯从大局、公正的立场去考虑事情了，自己的心情往往会被忽略。可是作为被恨的对象，我不可能也假装没这回事吧？总是对我说如果晚晴知道会如何如何、他答应了晚晴如何如何，让人想说他没恨都难！”
　　“哦……”崔略商挠头，“可是二师兄对你也算不错啦，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要恨他了嘛！”
　　顾惜朝狠狠横他一眼：“装傻！”
　　“嘿嘿！好啦，我知道你是因为他当初因为什么立场不同非要离开晚……顾夫……（哎呀，为什么两个称呼在这里好像都那么不合适啊）才恨他的。可是没办法，他就是那么个把责任看得比天大的人啊！”
　　顾惜朝把糖葫芦横着架在一只茶碗上，缓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清冷的风顿时吹起他的长发。没有回头，顾惜朝双手扶在窗框上，声音像吹进屋子的风一样湿冷、断续：“我恨他，是因为他总认为他对不起晚晴是因为害她遇到了我……就好像他出于愚蠢的理由离开害晚晴伤心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追命，我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晚晴时她的样子，她是真的想死！可是在铁手看来，仿佛要是没遇见我，晚晴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似的，根本不在乎晚晴为了他有多么的伤心！没有办法啊，追命，对那个男人我大概永远无法释怀吧！适才听说他不喜欢你来找我，心里的恨意顿时……”
　　“惜朝……”崔略商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该感到荣幸：自己在惜朝心里已经可以和傅晚晴相提并论了呢……傅晚晴，这个温婉善良的女子，大概就像铁游夏和顾惜朝心底嫩肉上的烙印，永远会带来一阵阵的疼痛。
　　“不过说到底，最对不起晚晴的是我。现在金风细雨楼跟六扇门交好，一致对外，我和铁手谁都不敢胡乱炸刺儿。再说……”顾惜朝转过身倚在窗框上，言笑款款，“若我或他真是忍不住想杀人，觉得难作的是你吧？”
　　二师兄才不会，真正值得担心的只有你这个家伙！不过……
　　“惜朝居然会考虑到我的立场了啊？我太高兴了，来，叫声表哥来听听！”
　　“滚开！别用你粘糊糊的手碰我！……哎呦，崔略商你找死么！”
　　……
　　这时，耳尖的两人都听到了某人上楼的声音。崔略商突然大惊失色：“糟了！没给老戚留糖葫芦！”
　　“……他不吃也可以的。”
　　“那多失礼！三爷哪能干这么没品的事儿？不管了，我先走了！”
　　顾惜朝简直傻眼：“你今天来应该是商量‘那件事’的吧？”哪能因为一串糖葫芦说走就走？“我这串给戚少商好了，你别……”
　　崔略商好似没听到，旋风一般在屋子里刮来刮去。
　　跳到桌子前点点顾惜朝适才写的东西：“给老戚看的这本起居录……就算你故意避而不谈，老戚也会每天把你抓来白楼一起睡，你就别挣扎了吧！”顾惜朝身子僵了。
　　“噢，还有，明天大师兄和我回来找你们谈‘那件事’……”顾惜朝脑子很乱，只能顺着崔略商的话想：那你今天是干吗来的？专门送糖葫芦……哦，还有一坛酒！
　　崔略商已经跳到窗口：“不能穿那么少还开窗哦，老戚会骂人！”顾惜朝：他不敢！
　　“而且颈子上的痕迹会被看倒哦！”顾惜朝：崔略商你要是找死需要我成全你么？
　　“啊，还有还有，那根糖葫芦是我请惜朝你吃的，绝对绝对不可以给老戚哦……啊！救命！”
　　“滚！”
　　崔略商从窗口一跃而下，身后鬼神夜哭之声不绝。他听见戚少商的声音说“追命怎么走了？”然后顾惜朝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欲盖弥彰？）地吼“混蛋戚少商我杀了你！”不过不只崔略商，大概这整个楼子的人都对这样的怒吼见怪不怪了吧？
　　乐颠颠逃出金风细雨楼，大大的笑容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微微的苦笑。崔略商坐在马上一摇三晃：“弟大不由人啊……早该猜到他和老戚那个千里追杀不简单，亲不亲、仇不仇的，还酸溜溜地说什么知音……他顾惜朝杀人什么时候那么拖拖拉拉过？老戚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干嘛非来惹我们家这个小祖宗呢？”
　　顾惜朝原本不是住在白楼的，但戚少商恢复意识进而被养得生龙活虎之后，不知怎么地就把顾惜朝拐上了白楼。当时崔略商就纳闷，今天终于证实了，脑子有点乱，所以顺口胡柴了几句就跑出来了。也说不上介意，但总要个时间接受。
　　当然，他今日去金风细雨楼本来就只是为了送个口信儿的，只是没想到这么个口信儿被他呼噜着送了一整天。
　　今天好像有两个特别麻烦的犯人要审……这时辰了，大师兄早就已经拿下了吧？再说刚才二师兄也回去了嘛！顿觉偷懒成功还占了便宜的某人又高兴起来，脸上霎时阳光灿烂。
　　走着走着觉得后面跟上了人，随即听见冷冷清清一声唤：“三师兄。”
　　“小冷！”崔略商回头，后面直直坐在马背上的正是白衣染尘的冷凌弃。崔略商打从心底笑出来：“你可回来了！我那阵儿回来不见你，听大师兄说你追越狱那厮去了，这得有半个多月了吧？辛苦你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年是八岁的崔略商把冷凌弃捡回了神侯府的缘故，冷凌弃只有面对这个三师兄的时候会多一点人气儿。他难得微微一笑：“还好。你之前出去的时日也不断。”追上去与崔略商并辔而行。
　　说白了，就是想念。就算已经习惯了不停的分别和重逢，还是会忍不住想念。这就是亲人吧？崔略商忽然如是想，一段时间来积压的疲累忽然一扫而空。
　　“走！三师兄给你接风……噢，对了，还得想回去结案是吧？……你追得那个犯人呢？”
　　“拒捕。”意思就是已经就地正法了。崔略商点头：“那等你见过大师兄咱们出去喝酒？”
　　“……大概不行。大师兄是为了‘那件事’催我兼程赶回来的。那事儿……不能拖了吧……”

　　三、

　　“那件事”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要救一个人的命而已。
　　四大名捕再加上金风细雨楼，想救一个人的命——特别是这个人现今就在临安、没病没痛，不用费力找更不用跟阎王夺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么？
　　不是。如果这个人是皇帝也想杀、六分半堂也想杀的话，就不是。
　　“还是个孩子呢……”崔略商刚从宫里出来，正急匆匆往金风细雨楼赶。脑子里转着“那件事”，不觉呢喃出声。
　　今儿个轮到他入宫当值述职，不想碰上几个死硬的主和派老帮菜，在圣驾前缠着他不放，含沙射影说四大名捕江湖习气太重以致罔顾朝廷利益，连他与顾惜朝交好也被拿来说事儿，摆明了欺负现在的六扇门没了诸葛正我、只剩四个小辈撑门面。
　　好在崔三爷从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笑得比金銮殿还要辉煌：“大人们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家惜朝的罪可是已经公告天下被免了的……难道在汴京说过的话，如今便全不作数了不成？”
　　众皆悚然。前方战事正酣，新帝即便在主战、主和之间摇摆不定，即便心里不知有多盼着徽钦二帝早点儿完蛋，面子上却绝不能容许有人明示、暗示出他这点儿心思。圣上当即斥责那几个老臣诋毁忠良，称赞四大名捕是“继承了神侯遗志的社稷栋梁”，还下旨将宫中刚搜罗到的火纹锦按他们四个的身量各裁两套以“略表嘉奖”。
　　但是在崔略商临告退的时候，圣上若有意若无意地说了一句：“听说你们师兄弟几个对陈小阮一案甚是关心……也好，他毕竟是世家子弟，想捞他出去的人也不是没有，就该防得严些。”换句话说就是这陈小阮朕杀定了，你们有什么心思也给朕收敛着！
　　崔略商想到这儿不禁苦笑：恶狠狠的做什么？那陈小阮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犯得上么？有这份狠劲儿拿去对付金人好不好？
　　陈小阮是谁？陈文焕的独子。陈文焕又是谁？陈文焕活着的时候是让金国人大为头痛的宋国谋臣——奇谋善战不说，一篇《讨金贼》的檄文不知激励了多少大宋的热血男儿奔赴沙场。可惜如今他已经死了——被主和派的钦差在边关一道矫诏杀了，罪名是妖言惑众意图谋逆。皇帝早就看这个动不动就振臂高呼“迎二帝还朝”的家伙不顺眼，就坡下驴真定了他的罪，还下旨满门抄斩。陈文焕家里人丁稀薄，就小阮这么一个儿子，可这个儿子曾和大将宗泽的孙女订过娃娃亲——陈文焕已死，陈小阮若再被杀，大宋朝被金人嘲笑也就罢了，怕就怕会寒了自己人的心。
　　而六分半堂则是和主和派的权臣们作了交易，要保陈小阮必死无疑，给主战派的顽愚们一点颜色瞧瞧。
　　所以，陈小阮的命上系着主战派和主和派两边儿的争斗。皇帝心硬如铁非杀不可，又有一干权臣和六分半堂的势力推动，要保陈小阮的命确实是难上加难。
　　难也得保！崔略商一边驰马一边咬牙：稚子何辜！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死的，还是人么？
　　正想着，忽然瞥见远远的一处茶楼下人潮有些乱，两个熟悉的脸孔在人群里若隐若现。崔略商心念一动当即勒马直奔那处而去。
　　翻身下马，崔略商笑嘻嘻吆喝着分开人群：“什么事什么事？天子脚下何人胆敢在此喧哗闹事？”
　　众人都认得追三爷，纷纷让避，两个早就赶到却一直不敢上前的皂隶赶紧凑过来还小声告知情况“两位大人不知为何起了冲突”……
　　崔略商不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慢悠悠走进人群，端起架子咧嘴一乐：“杨大人、郭大人，有话好说嘛！”
　　“郭大人”叫郭谦，刑部主事的，不过是个文官，看到崔略商立刻涨红着脸巴上来：“崔捕头来得正好，快来评评理……”不提防正跟他较劲儿的那位一脚踹在他右小腿上——脆生生“喀吧”一响，郭谦惨呼倒地，疼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指着行凶者：“你、你……欺人太甚！崔、崔捕头，你看见了，他竟敢……”
　　敢在崔略商眼前动腿的，这世上还真没几个。崔略商在他提脚的时候身子便微微一晃，但也只是这一晃——他最终只是袖手看那人逞凶，还挑挑眉作惊诧状：“杨大人，当街行凶、攻击同僚是何道理啊？”
　　那人四十岁不到年纪，虎彪彪一副身板，锦衣玉带，一双牛眼根本不看崔略商，只瞪着郭谦似乎还要上前追打，声如洪钟：“一介不知所谓的腐儒还敢妄议朝政，看咱家打不死你！”
　　郭谦哆嗦得更厉害了，不过是气的。崔略商暗中点头：郭大人主战，虽然迂腐有余智慧不足，但看来这把骨头还是很硬的。想来之前他与姓杨的定是因为战或和的问题争论不休又不肯服软，这才被……咳，也说不定，姓杨的是看我来才下狠手断了他的腿，杀鸡给猴看吗？哼，不敢出去跟金人打，却背后偷袭踢断一个文官的腿，咱们大宋朝的武将可真是有本事！崔略商无比怀念赫连春水那张女人脸。
　　“杨海峰！”崔略商心思转了几转，突然虎下脸，直呼其名，“郭大人官居三品，正是圣上的左膀右臂，对时政之批判连圣上都要引为真知灼见，你怎敢口出狂言又逞狠行凶？你眼里还有王法么？”
　　“王法？你区区一个六扇门的捕快还敢跟咱家讲王法？”杨海峰恶狠狠转过脸，“哪个敢红口白牙地煽动爷们儿们上战场送死，咱家就打死谁！”
　　“放肆！你不过带得几个兵就口出狂言，走！跟三爷走一趟！”
　　崔略商名头再响也只是六扇门的捕头，杨海峰眼下官阶虽然不高，却是相爷的心腹以及最有希望成为兵部未来掌印的人。突然被崔略商当街呵斥，他哪里肯依？咆哮一声就扑了上去：“诸葛正我已经死了，看谁还能护着你们！”
　　赶到金风细雨楼，崔略商直奔白楼。密谈大约已近尾声，崔略商闯进来的时候，成崖余和顾惜朝中间摆着棋盘，铁游夏与冷凌弃临窗品茗，二十四孝大当家戚少商在帮顾惜朝加衣。总之就是气氛淡淡的很和谐甚至还有点儿温馨。
　　但是顾惜朝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们正说到，陈小阮一条命本也不值得什么，但我们若救不下他的命，其他的事也就不用做了。”崔略商的鼻子立刻就酸了，勉强笑道：“可不是！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够没用的了……陈小阮我见过，是个很会读书的孩子，性子虽然弱了点可是也算不上坏处，跟宗将军家那个火爆脾气的小丫头可真是天生一对儿呢！”
　　成崖余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准又在宫里受了气，淡淡道：“别笑了……来得这么晚还不赶紧来帮忙出出主意，有两件事我们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想到一个妥贴的办法。”
　　戚少商接话：“这次咱们还要截银子给前方作军饷，因此劫法场若要硬来，金风细雨楼难免被顺藤摸瓜，很难脱了干系，那是若还想留在这富庶之地、天子脚下怕会麻烦。偏偏……小石兄和汴京分舵的兄弟们是一刻也离不开钱粮二字。”
　　冷凌弃皱着眉：“关键还是郭谦。”
　　“不错。郭谦是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也忠毅，若因此被连累……咱们的掉包计……”铁游夏沉吟。
　　“那个……”崔略商怯生生举手，“郭谦刚才在街上跟人起冲突，被踢断了腿……我不是故意不管的，我没人家……那个，没人家腿快嘛。总之，他监斩怕是不可能的了。”
　　他的三位师兄弟动作一致地抬手捏了捏眉心。戚少商哈哈笑着拍他的肩，顾惜朝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提，却硬要装作根本不想夸奖崔略商的样子：“看来以后咱们再怎么密谈，探子的消息还是应该放进来的，不然都不知道这么有趣的消息。那还有一个杨海峰呢？截银子的话绕过他可不可能！说起来他功夫虽差，调兵护住银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个……”崔略商再次举手发言，“刚才我没说吗？郭谦的腿就是被这厮踢断的。我跟他也起了冲突，还、还拎着他到皇上跟前告御状来着……”
　　“拎着……告御状？”成崖余有些懵懂地重复着。
　　“他言语中对世叔不敬，还敢来踢三爷的腿！我就没收力，他腿就、就断了。然后我拎他到驾前告状……我跟皇上说、说……见姓杨的一次就要打一次……皇上令他和我都闭门思过。我想思过就思过吧，反正只要戚少商和顾惜朝都在，截银子的事就算想攀上金风细雨楼都难吧……”
　　他声音越说越小。这次屋里其他所有人都开始无奈地抬手捏眉心：“追命这个人，还真是……”

　　四、

　　于是计策定为用调包计把陈小阮换出来，然后同时由顾惜朝带人去劫朝廷到南方用于购买拓建皇家园林所需奇石珍玩的银子。
　　这打家劫舍的勾当本是戚少商的本行，但他中的怪毒使他每日一过子时就会把前一天的事情全部忘掉，顾惜朝说什么也不放心他去。而金风细雨楼的好手除了镇守总坛的都在前线效力，六分半堂这次还派了高手协助朝廷护送，顾惜朝如不出马，好像还真不行。
　　三日后，主和派大臣张温代掌刑部，上任伊始便大肆排除异己，一手遮天，气得郭谦在病榻上直掉眼泪。
　　又过十余日，善于调兵尤擅防守的杨海峰瘸着一条腿眼巴巴地看着运银队由他人领军护送着离开临安。讨喜的差事没了，他人前人后把崔略商骂了个底儿掉。然而大概正应了“福兮祸兮”的老生常谈，他倒因此捡了条命——七日后，领军的那个“他人”在福州境内被一柄可令神鬼夜哭的锋利小斧割了脑袋。没人知道那一票骁勇的劫匪从哪里来，劫了银子又消失到哪里去。唯一可做线索的是领头的用小斧那人——宽衫广袖、长发微卷，不就是顾惜朝么？可顾惜朝不是跟戚少商一起在临安和六分半堂火并么？
　　顾惜朝的确在临安帮着戚少商跟人家火并来着，这一点临安的所有江湖人士还有部分官员都可以指着老天发誓。特别是这场火并还是顾惜朝硬要抢人家堂口挑起来的。很多人都看见了，纵贯临安南北的长街上，白衣白袍的金风细雨楼主微笑着对敌人说了句“既如此……动手吧！”他身边那容貌俊秀但眼神狠戾的卷发书生就两把小斧同时出手，鬼神夜哭之声不绝。那是银子被劫的前一天，顾惜朝就算飞也不可能在第二天飞到福州犯下滔天大案。
　　难道六扇门的追三捕头徇私废公也掺了一脚？可三爷被圣上勒令在家闭门思过，同样一大堆人可以指着老天发誓三爷这几天一直在老楼喝酒读书，银子被劫的那天早上他还趴在墙头上跟货郎买了一串糖葫芦呢。难不成他才会飞？而且飞得更快？
　　这气得某些人牙咬得嘎嘣嘣的：本想若顾惜朝出手，硬拉扯也要把金风细雨楼拉扯上！可如今……算上追命为什么会有三个长得一样的人？我们到底该拉扯哪一个？
　　四大名捕也气得牙咬得嘎嘣嘣的：好你个戚少商、顾惜朝，真是一点儿不防着都不行！怪不得郭谦回避了他们也不肯劫法场，非得坚持用调包计——原来调包调进去的那个“陈小阮”居然是个杀手！还故意在行刑的时候被发现，然后趁乱杀掉了张温！该死的，都知道六扇门最反对杀陈小阮，现在真是说不清了！而他金风细雨楼，倒是撇的一干二净……崔略商把怀疑的视线都引到自己身上，所以是冷凌弃帮忙去劫银子的。他千里迢迢累得要死，如今最为生气。
　　“我去找惜朝打他一顿屁股出气！”知道这事儿只能怪自己师兄弟思虑不周被钻了空子，崔略商也只能如此泄愤。然而跑到门口他又跑回来了，拎着手里一红一白两套衣裳找铁游夏：“二师兄，你也讨厌那套红色的吧？咱俩身形差不多，我拿这套白的跟你换。”
　　“咦？你要红色的吗？你不是也不喜欢？”铁游夏愕然。今日宫里的人给六扇门的四位名捕送来了皇上赏赐的火纹锦衣裳，每人两套，颜色是一红一白。白得还好，红的那套所用的布料大约原本是进贡给后宫使用的，极为鲜艳华丽，还绣着大团大团的牡丹的暗纹。冷凌弃不在乎穿着，因为身形与成崖余相仿，早把自己那件白的在成崖余看到衣裳之前就换给了他。
　　“好歹是好东西，防寒又防湿，二师兄要是不穿实在可惜。我拿两件红的就好，给惜朝一件，他畏寒嘛……另一件我自己穿，陪着他，要不那小子才不肯穿这么鲜艳的颜色！”
　　铁游夏更不解了：“那你把白色那套送他不就得了么？若你想与他穿一样的，我这件白的送你，反正我穿什么都一样的。”
　　崔略商笑了：“二师兄，除了失忆发疯那阵儿，你什么时候见惜朝穿过白色的衣衫？”
　　戚少商和杨无邪下午有事。估计他们出门了，崔略商便带着衣裳去了金风细雨楼。上了白楼，顾惜朝刚沐浴完，散着头发披着外衣懒洋洋坐在床上读书。崔略商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
　　顾惜朝想躲来着，可除非他狠得下心向崔略商飞斧子，否则哪有追三爷的腿快？直接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不禁有些羞怒：“崔略商你找死么？”
　　“我找死？”崔略商伏在他肩头气哼哼的，“惜朝你这个小坏蛋，算计我们算计得很开心么！”干脆双手各伸出两个指头去揪顾惜朝的脸，“小坏蛋！小坏蛋！”
　　看他那委屈的样子顾惜朝忍不住“扑哧”一笑，打开他作怪的手，又推开他坐起来：“的确很开心！我们想杀张温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陈小阮救下了，张温也不是好东西，他死了对你们只有好处。”
　　“是有好处，但如果你杀他的同时不顺手害我们就更好了。劫银子的到底是谁？”
　　“那些啊……大部分你都知道，王小石、瑞习他们，还有你那四师弟；不过扔小斧的是小织，扮成我的样子让人看的，是赫连春水……哼哼，差点儿气死他。”
　　崔略商嘿嘿一笑，无意中摸着顾惜朝手凉，这才想起来，把衣裳拿出来往他床上一扔，“换上这个，你那身子骨可再禁不得糟践了。这是皇上赏赐的火纹锦裁的，临安这种天气穿一件就能过冬了。”
　　顾惜朝嫌恶地撇撇嘴：“太艳了，不要。”
　　崔略商笑嘻嘻翻开自己的衣领给他看：“没关系！看，像我这样当中衣穿，再穿上外衣就只能看见个领子边儿，挺好的。等在屋里时没别人看，穿这一件就可以了，你不总嫌穿多了麻烦吗？换上吧换上吧！现在就换！”
　　顾惜朝知他一片好意，又耐不住他磨，真到屏风后换了。衣裳料子是真好，可他从未穿得如此鲜艳，有些窘得慌，只好凶崔略商：“你们那皇帝陛下安的什么心？打算用这么鲜艳华丽的玩意儿腐蚀你们么？”
　　大红的衣裳衬着他脸、颈、手玉一样白，墨黑的利眼和胖嘟嘟的嘴唇也显得愈发鲜明。卷曲的长发披在身后随着他的走动摇荡，有了自己的魂儿似的——顾惜朝整个人仿佛刚刚浴水而出的精灵，妖孽得不得了。
　　“真好看！”崔略商满意得不得了，完全没意识到他心里想着的妖孽云云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评价他自己。
　　“喂，惜朝！老戚他……不会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吧？”崔略商挠着头问。
　　顾惜朝利眼如电：“胡说什么！”脸却跟衣裳红成一片。
　　“你是我弟弟，跟他是这种关系，我怕你吃亏嘛。”崔略商窘得笑不出，但眼睛里认真极了，“我看得出来，你和老戚是谁也离不开谁。你们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信他也信你，所以只要你跟哥说一句，哥就放心了。”
　　“……没什么可说的。”顾惜朝背对着他，静默了半晌才道。崔略商明白他的意思，放下心来。然而顾惜朝突然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根本不想和他再纠缠！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我……我经常做噩梦，但我更怕他做噩梦。”
　　崔略商黯然：那一笔笔的血债，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按上顾惜朝的肩：“但是正因为如此，你才要相信老戚。若你都不信他，那你们的过往，他又怎么有信心跨得过？”
　　顾惜朝怔怔地回头看他，半晌才自失一笑：“说得也是。他债主都不愁了，我欠债的愁个什么劲儿？”
　　“呵呵……”崔略商笑笑，忽然凑近他，满脸的好奇，“我说惜朝，我早就想问你了！那个……老戚抓你住白楼，你若不愿，等过了子时他忘了，你再搬出去便是，他就算再去抓你也要耗费些功夫，你怎么会夜夜宿在白楼呢？”
　　顾惜朝真是满头烟霞，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倒问得百无禁忌……”
　　“难道是你自己愿意？”
　　“胡说！”顾惜朝怒发冲冠，随后磨叽半天，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他是禽兽。”
　　崔略商仰着头想象，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又变绿，半晌低下头眼泪汪汪拉着顾惜朝：“苦了你！”
　　正说着就听见门响，两人望去，就见“禽兽”正站在门口，傻呆呆地看着顾惜朝……不，不能说是“看”着——说是用眼睛“吃”还恰当些。
　　顾惜朝僵了，崔略商则再次从窗子飞身离开——动作比上次被小斧子追着还快些。
　　不快行么？崔略商坐在马上摇摇晃晃回六扇门，笑得牙不见眼：“圣上英明！这红色的衣裳，其实还真挺好看的！”
　　日光懒懒地照在他的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江南暖冬的温柔。
　　《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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