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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因缘 
      1(1)
      那时夜已深了，烛火跳了两跳，把帐外弯钩的淡影映在了他身上，微微的晃动着。
      他做了那事，其实也未必有多么的乏，只是闭着眼躺在了那里，不乐意起身而已。
      他身旁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就支着身子斜斜的坐了起来，用手指轻轻的捋着他的散发，低声的叫他的名字，带着笑意对他说道，‘惟春，怎么好像你倒比我还累些呢？'
      他笑了起来，却仍旧闭着眼，闲闲的说道，‘怎么，还没够啊？'
      那人的脸就微微的红了起来，说，‘惟春，你真是太坏心了。'
      他便睁开了眼，嘴角一弯，伸手挑着那男子的脸，轻薄的说，‘你爱的不就是我这样的么？'
      那男子就靠了过来，突然闷着头，低低的笑了起来，说，‘这一阵子怎么这么些闹狐狸的，昨个儿听下人说是曹侍郎家的千金被只九尾玄狐缠着了，巴巴的请了个道士去驱邪，这都驱了好些日子了，那道士还日日去那里混吃喝呢，说是妖怪太厉害了，得慢慢的施法。'
      他本来还用手指抚着那男子的下巴，只是一听到了那九尾玄狐四个字，就好像被雷劈了似的，脸色都变了。他猛然坐起了身来，紧紧的抓住了那男子的手，问说，‘这话是真的么？'
      那男子被他捏得狠了，只是皱了皱眉，说，‘你也怎么不知道轻些。我又不听这些飞短流长的，不过是听到那话里有个狐狸两字，难免上了心。哪里知道那么多的？'
      他笑了笑，心里却觉得紧张了，却仍旧用手指挑着那男子的下巴，哄骗一般的口吻说，柔声的说道，‘瑛儿，和我细细说说。'
      那男子便笑，斜着眼睛瞧他，说，‘怎么？难不成你和曹侍郎家的那只狐狸是做了表亲的么？'
      他冷笑一声，说，‘哪个敢和我陈惟春做表亲？'
      那男子搂住他，虽是调笑，但也满腔的情意，字字句句都透着亲昵，说，‘惟春你真是媚狐么？我怎么瞧都不象。'
      他心里居然不耐烦了起来，只说，‘难道你没有欲仙欲死么？你还是先和我说说那只玄狐的事儿。'
      那男子面上一红，也正经了些，说，‘我也只是听他们那么一说，你要真这么挂心，明儿个我再着人去问问看，你看成么？'
      他一听这话，就是真的不耐烦了起来，说，‘还要等明儿个？那还不如我自己去打听呢。'
      说着话，他就从床上起了身，也不着忙穿着衣服，手里只扯了一件长衫出来，然后就说，‘我先走了。'
      那男子大吃一惊，说，‘惟春？你这又是怎么了？不在这里，你又要去哪里呢？'
      他头也不回，披上了衣，然后松松的系上了带子，只说，‘迟些再来寻你，我有急事。'
      那男子气极，说，‘陈惟春！没见过你这样的狐妖！'
      他冷笑一声，说，‘方瑛，本狐仙的名字也是你叫得了得么？'
      说完就走了。
      他瞧见个打更的，就使了个法，随便问问，就打听到曹侍郎家里。原本以为请了道士，会有多么的不好进。不料想他却不费吹灰之力，直直的就探进了那宅子里，各个门上倒都贴着几道墨符，他微微一笑，那些门就仿佛有无形手推着似的，一扇扇的大开了。
      他抬腿就进，一直入了那小姐的闺房里。
      那女子倒是娇弱的躺在床上，他手里使了力，扯开那帐子，竟然妖气全净。他心下一惊，觉得不妙了，想着难道已经收了妖？
      只看这闺房里的符，他这才知道这曹侍郎家请的道士原来不是个吃闲饭的，倒真有些法术在。
      倘若他真是存了那个心，只怕他也要不好了。他也觉得自己怕是疯了，竟然只身来到这样地方。只是那九尾玄狐四个字竟让他心神不宁，心口突突的，只觉得万万不能出事，他只要看看这家收的是不是他记得的那个，他只想着千千万万别是。
      他便朝后院走去，那道士果然还不曾走，房里灯烛也是灭着的。
      院里摆着个木笼，借着月光倒是瞧得一清二楚，他走近了一看，里面果然卧着一只黑狐，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怔了一下，看到那狐狸毛色并不是很纯，便松了口气，又凑得近了些细细的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不是他要找的那只玄狐了。
      那木笼上也贴着符纸，他伸手在空中一抓，那只狐狸便蜷成了一团，浮在了半空，痛苦不堪的叫着。
      他走到那木笼边，手一松，那只狐狸便扑的一声掉了下去。
      他心想，这样没用，还敢来这样的大户人家行事？
      他只问，‘你见过一只九尾玄狐么？'
      那狐狸点点脑袋，又摇着脑袋，两只前爪拢在一起，只学着人样作揖求饶，低低的叫着，好像痛苦之极。
      他一怔，说，不是你？
      原来那狐狸说，以前夜夜的都不是他来，今夜是那只狐狸没来，他贪图便宜，才会贸然的进来。
      他恼火了起来，说，‘你这样的货色，也敢装什么九尾玄狐么？'
      那狐狸仍旧拜他，是说，这道士是一个也不想放过，改日就要去捉那只九尾玄狐回来一同作法。他法力微弱，只求陈惟春念在大家都是同类，帮他这一次。
      他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只听说这道士明日还要去捉九尾玄狐，他心里就又焦急了起来，趁夜就出了城，只朝外走去。
      1 （2）
      他一个人，仍旧站在城外那片坟地里，只是看着月光里那些孤冢，犹豫不决，心浮气躁。
      他千想万想，只想着曹侍郎家里那只九尾玄狐万万不会是谭渊。谭渊修的是天狐道，怎么会来这样地方，来缠那样的人间女子。
      所以他仍旧回到了方瑛那里。这少爷脾气也倔了起来，把手里的书一丢，瞪着他说，‘你又回来做什么？'
      他心绪不宁，烦躁的很，只想要和方瑛欢好，以解胸中烦闷，所以哪里在意这方瑛说什么，整个人就靠了过去，随口的说着，‘想你了，不好么？'
      那方瑛就笑了起来，说，‘是么，每年这个时候，不是你们情动的时候么，难耐了是么？'
      他心里一动，问说，‘怎么？真个与平日里不同么？'
      方瑛笑了起来，搂住了他，脸上也微微的红了起来，说，‘你自己觉不出么？'
      他任凭方瑛动作，也不在意，只觉得怔怔的。
      方瑛刚要亲他，他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竟然猛得一惊，伸手推开了方瑛，匆匆的又朝门外走去了。
      方瑛气得在他身后指着他大骂，说，‘陈惟春！我叫道士来封了这屋子，你有本事就别再来见我！'
      他哪里管方瑛发什么疯。
      他只是大惊，自己竟然忘记了。
      他也是在人间太久了。这样的时节，春花正当发，春水也融融，日光也暖暖，直催动春心，只教人情动，但凡有丝野性的，都把持不住了。
      他离开洞云山时，还不通情事，也不知道谭渊这时节又是怎么个情状，想着万一谭渊真的把持不住离了洞云山，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这就教他实在是心神不宁了。
      他实在想回洞云山。哪怕只看一眼，他只看一眼，看谭渊是不是还好。
      可是他却实在是不敢。
      他三年前就曾回过一趟洞云山，那时他也实在是想谭渊想得不行了。
      可他也只敢在山脚下徘徊而已。后来被他遇到洞云山里同是修行媚狐道的赤狐，便向她问起了谭渊的近况。
      他在谭渊洞里的时节，被管束得紧，也不曾和别的洞里的狐狸们有什么来往。
      倒是后来他下了山，才和那些精怪们熟悉了起来。
      那狐狸和他也熟络，便笑他说，‘知道你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就单单怕了那一只玄狐。'
      他不耐烦了起来，却又不好发作，只有耐着性子又问，‘他可还好。'
      那狐狸学着人样，捂着嘴笑话他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他终于发作了起来，说，‘我若回得去，还问你做什么？'
      那狐狸说，‘怕什么？你离开时，不过是个童子样，如今你都化成了人，回去他也不认得你是哪个，山上狐狸这么多，只要你不化出原身来，只怕他也不会仔细看。'
      他才不信，他跟了谭渊这些年，谭渊怎么会不认得他的原身？
      他从未曾见过谭渊的真身，可无论他眼前有多少只玄狐，只要他拿眼一看，只消一眼，就知道那只玄狐是不是谭渊。
      当年虽然是谭渊赶了他出来，他却是一丝儿都不情愿的。
      谭渊和他说，你下山去罢，找个人避避天劫。
      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谭渊面前，只说，不，您可不能赶我走。
      他知道谭渊脾气的。洞云山里有八十八个狐狸洞，哪个洞里不是一窝的狐狸，可偏偏这第二十七个洞里，只住了一只玄狐，就是修了天狐道的谭渊。
      当初谭渊拣了他，不过是看他可怜，后来肯留他在洞里，也是看他机灵，他在谭渊身边时，日日清扫山洞，摘果打水，乖觉的很。
      倘若他走，谭渊必然会拣了别的幼狐来伏侍。再说了，也有不去寻了人，自己就逼了天劫的，他倔强了起来，就不信自己命不硬，非要躲起来不可。
      一想到会这样，他哪里还肯，就跪在谭渊面前，死活不肯离洞下山。
      结果好端端的把谭渊给惹恼了，说，‘我把你养得胆子大了，说话也敢不听？'居然亲手把他赶出了洞，还命他永世都不得再回此地。
      他那时的修为哪里比得了谭渊，被狠心的赶了出来之后，大哭一场，伤心得很，也没法子，只有飘遥人间，放荡四海。
      他天生就当修媚狐道，在洞云山的那些年也是蒙蒙胧胧的，却一直收敛着，不敢太过张狂，生怕惹得谭渊不高兴，赶了他出来。后来离了洞云山，没有了谭渊的管束，他自然是随心所欲，在人间也是无师自通，慢慢的修习采补，也被他成了些气候。
      只是他年幼时就跟了谭渊，别人是再也看不上眼了。不过那个方瑛却有些不同，大约是因为身形和面容和谭渊有几分相似，他竟然在那少爷身旁留了许久。
      每次他和那方瑛行事时，他就想着如果身下这人是谭渊的话不知该有多好，可他也知道这实在是奢望。他离开洞云山之前，对谭渊还不曾有过那样的念头，只是后来他来人间，和人做那事时，才渐渐察觉出自己的心意。虽然也觉得自己龌龊了，可还是忍不住心怀这一种念头，暗暗的神伤。 

      1 （3）
      他虽然不敢回去再见谭渊，可是却又担心的很，不由得就朝洞云山的方向走去了，还越走越快，到了最后，只想着要快些回去，干脆做起了法来，只巴不得转眼就落到洞云山前，去瞧一眼他朝思暮想的谭渊。 

      只是到了谭渊的洞前时，却又怕了起来。他便忍不住自嘲，觉得自己真是个没出息的， 
      那山洞口的法术一看就是谭渊布下的，他再熟悉不过了，这些年了，还是没什么变化。 
      他远远的站在那洞前，慢慢的朝那洞口走着，然后就站定了，一直在那里站着，怔怔的瞧着那山洞。 
      结果一直等到了日落之后，月落星稀，他还是站在那里，仍旧是不敢进去。 
      夜里凉了起来，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化成原身再进去见谭渊，他在心里暗暗的朝自己赌咒发誓，说哪怕见一眼也好，见了就出来。 
      倘若到了天明时，谭渊醒了过来，只怕想见也难见了。一想到这里，他终于横下了心，悄悄的走了进去。 
      那山洞里的摆设仍旧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丝毫都未曾变过的。石床上静静的躺着一个人，他心里一阵儿波澜，轻手轻脚的走进那石床旁，站定了，只是屏住了气，怔怔的望着那人发呆。 

      那人却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九尾玄狐。 
      他坐在那石床边，只是静静的望着，想着离谭渊醒来只怕还要一阵儿，就放心的看着谭渊的脸。却不料想谭渊突然睁开了眼，声音里颇有些不耐，问说，‘是谁？' 
      他不知道谭渊怎么会这样的警觉，突然之间出这样的事，他想逃又不甘心，想开口又有些怕，一时就没出声。 
      谭渊已经坐起了身来，瞧着他，面色不善的又问了一次，‘你是谁？' 
      他心里想着，果然，他不记得我了。 
      他就忍不住觉得气苦，想着自己算是白跟了谭渊那么些年。就算是个喝水的破碗，那么久了，也该有些感情在罢。 
      他说，‘谭渊，是我，我是惟春，陈惟春。你不记得我了么？你把我从坟地里拣回来的，还想教我修天狐道，只可惜......我天生就只能修媚狐道。' 
      谭渊静静的瞧着他，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说，‘原来是你。' 
      他下山好些年，有点琢磨不透谭渊此时的心思，也不敢动，也不敢再多开口接话。 
      谭渊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些水，拿着小碗慢慢的喝着，好像是渴了。他看着谭渊泛着微微水光的嘴唇，还有喝水时蠕动着的喉结，不禁觉得一阵儿难耐，简直想就这样把谭渊按在身下，与其欢好一宿，只是他终究还是不敢。 

      他在谭渊身边时候，还是年幼无知，蒙胧暧昧，几乎不曾动过这样的念头，也不敢打这样的主意。那时候的谭渊，于他，是要仰着头才能望得到的，是那天上的月亮，是风吹的浮云，是他怎么伸手，也不敢奢望的。他和谭渊说话时都怕说错了半个字，只怕伏侍得不尽心。 

      这些年他想谭渊想得实在无法，不然也不会平白的生出这些绮念来。 
      谭渊喝了些水，然后才又问他说，‘你的天劫过了么？' 
      他心里一喜，想，他还是记得我的。 
      他就说，‘过了，已经过了。' 
      他又小心翼翼的问说，‘我能回来么？' 
      谭渊脸上露出了些惊奇之色，说，‘回来做什么？' 
      他心想，我如今这不是都回来了么，难道你还要赶我走？ 
      他原本只是想着回来看上一眼便走，如今见了谭渊却连脚都迈不动了，哪里还舍得走。 
      他的话在唇边，却又说不出口。又不敢顶嘴，便只是说，‘外面实在是太闹了，我还想跟着您，在这山里还清静些。' 
      谭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但又想了想，说，‘你已经修了媚狐道，早些时候就不能改了，如今也迟了，改也改不过来了，跟着我也没用。' 
      这话听得他心里一急，面上又不敢露出来分毫，只说，‘我还侍奉您。您成仙之前，还叫我侍奉您，成么？' 
      谭渊把那个木碗丢在了一旁，仍旧在石床上躺了下去，声音里满是倦意，说，‘随便你。你这孩子，真是奇怪。'
      1 （4） 
      谭渊仍旧是睡了，他在心里舒了口气，却还有些怔忪，想着他终于会来了，觉得这就仿佛是一场梦，那么的不真切，只怕他太高兴了，这梦就醒了过来，所以仍旧是蒙蒙胧胧的，云里雾里似的，不敢多想。 

      谭渊这回睡着了就不再动过，他就仍旧坐在那石桌旁，坐了好一阵儿，才开始收拾着这个他许久不曾回来的石洞。 
      谭渊仍旧在那里躺着，他却没有丝毫的困意，反而精神的很，便忍不住又坐在了谭渊的石床旁。他在心里想着，这样的时节里，别的狐狸都春心荡漾，情动难耐，可是谭渊每年这个时候，都昏昏欲睡，他之前还只当是寻常，后来才想起来，只怕并非这样的简单。 

      他悄悄的坐在那里，看着谭渊安睡的侧脸，心思便开始乱转。 
      他在外游荡了这么久，也不是没想过。他喜欢谭渊喜欢的这么辛苦，倘若谭渊是个活人，他早就想着怎么勾引了谭渊，叫谭渊喜欢他一生一世。 
      可惜谭渊不可以。谭渊毕竟是狐妖，修天狐道的妖怪，修为摆在那里，倘若他敢有什么动作，只怕谭渊会要了他的命。 
      他一开始察觉自己这心思的时候，就觉得实在难有遂愿的那一日了。倘若谭渊是个人，或许能和他欢好白首。只可惜，谭渊不是别人，谭渊就是谭渊，于是，这念头于他来说，便实在太过绝望了些。 

      半夜的时候谭渊终究还是睡醒了过来。 
      谭渊披着一件布衫，径直的就走出了山洞，在月亮下面静静的走着，他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他年幼时就从未见过谭渊的真身，或许谭渊终究还是不肯信他，虽然他曾跟了那么久。 

      在去山顶的路上，谭渊就问他说，‘你这么些年都在外面么？' 
      他说，‘是。' 
      谭渊便微微的笑了，说，‘外面有意思么？' 
      他吃不准谭渊的意思，也知道谭渊平素是不和别的妖怪一起的，他怕他说外面有趣，谭渊就真的下了山去。 
      他就含混的说，‘还好吧，呆几年也就厌了，无趣得很。' 
      谭渊停了下来，他也停了下来，就在一旁守着。谭渊朝着月亮仰起了脸来，刚要呼吸吐纳，不知为了什么突然瞧了他一眼，声音也冷了下来，说，‘把你的狐珠吐出来。' 

      他自幼就跟在谭渊身旁，简直是把谭渊当作天人一样的来看待，谭渊要他做什么，他自然是全数照做，要他的狐珠算什么？倘若谭渊要他死，只怕他也会照做。 
      他便把狐珠吐了出来，搁在掌心里，举到了谭渊的面前，知道这比谭渊的自然是相差太多，自己心里也觉得有些自惭形秽，说，‘这个便是。' 
      谭渊也不拿，只是看了看，就皱起了眉，说，‘怎么这样脏？' 
      他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谭渊修的天狐道，自然是看不上他的狐珠，他只是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又要瞧他的狐珠。 
      他下了山不过几十年，虽然四处厮混，修炼却抓得紧，只是如今回来，他才知道，他和谭渊仍旧是天壤之别。 
      谭渊摆摆手，叫他把狐珠拿开，说，‘把你的狐珠洗洗干净再回来。' 
      他知道谭渊嫌弃自己，心里难过，喉头发涩，不由得开口说，‘我修的是媚狐道，您又不是不知道。' 
      ‘哦，是了，'谭渊瞧他一眼，似乎觉得好笑，说，‘媚狐道有什么好，你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吧。' 
      他苦笑了一下。 
      他何曾吃过什么苦，他把人弄得都意乱情迷，对他千好万好，简直都要把心肝肺都掏出来给他看，哪里还吃过什么苦。 
      他对情事也不是如何的热衷，又不是一味的急于求成，非把人弄到死不可。只有方瑛是不同的，他看那人有几分象谭渊，教他实在丢不开，所以在总和那人在一处。
      2 （1） 
      谭渊不再和他多说，便站定在了那山顶之上，恭恭敬敬的朝着月亮拜了八十八拜，这才对着那月亮吸吐。 
      他就立在一旁守着，不看半空，只看着谭渊仰着头的神情，他就知道今晚的月亮是极好的，他也觉得满心欢喜。 
      谭渊如同以前，对着月亮吸吐了一番之后，然后这才心满意足的仍旧收起了狐珠，闲闲的朝洞里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看谭渊回身，便也紧紧的跟了上去。不料想谭渊却突然转过了身来，动也不动的眯着眼睛瞧住了他，只瞧得他心惊胆战，几乎都要迈不开步，还以为自己那些龌龊的心思都被谭渊瞧得一清二楚了。 

      谭渊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了些疑惑的神情，瞧了好一阵儿才说，‘你竟然长得这么大了？' 
      谭渊的声音里有些惊奇，倒好像才瞧出来似的。 
      他禁不住有些啼笑皆非，想着原来到了此时，谭渊才算拿正眼看了看他。这样一想，他心里不免五味杂陈，生出了许多的心思来。 
      谭渊瞧他不说话，哪里知道他想什么，就和他说道，‘我怎么觉着你和以前不大像了呢？' 
      他心里一动，故意朝前凑了一步，大着胆子悄悄的使出了些手段，拿着一双桃花眼深深的瞧住了谭渊，柔声的说道，‘我如今也长大了。' 
      谭渊就笑了笑，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你小时候的样子倒还乖巧，如今这样么......' 
      他轻轻的吐了口气，小心的又朝前靠了半步，在谭渊的身旁轻声的问说，‘怎么？' 
      谭渊皱了下眉，只说，‘离我远些。这样天气，还靠过来做什么？' 
      他心里原本就忐忑得很，一听谭渊的口气有些不好，便慌忙的退开了两步。 
      只是站定了之后，他才又想着，夜里也凉快些，谭渊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他这样一想，只怕是谭渊情动了，再看谭渊的神情，也不似以前那样平静如水了。他心里有了这样的念头，胆子就越发的大了起来，竟然想着要去捉谭渊的手。只是他心里虽然这样想，却仍旧是不敢。 

      谭渊一动不动的，却拿眼瞧住了他，那双眼睛里微微的露出了些寒意来，对他说，‘你做什么？' 
      他喉头发紧，哪里还开得了口，更别提做别的了。 
      谭渊‘哼'了一声，说，‘出去了些日子，胆子倒越发的大了，敢朝我弄法术？' 
      他立时跪了下去，仰着脸望着谭渊说，‘不敢。' 
      谭渊就拂袖走了。 
      他垂着头在谭渊身后跟着，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的看谭渊的背影和身形。 
      他原本想问谭渊说，曾和人行过那事的么？ 
      之前跟在谭渊身旁的时候，他也不记得谭渊有过情动的样子，如今细细的回想了起来，倒觉得奇怪了。 
      倘若不是后来方瑛的话点醒了他，只怕他也就一直这样流落在外，不敢回来。 
      他实在是想见谭渊，就借了那个由头，回来了这里。 
      没料想谭渊竟然没再次把他赶走，这可真叫他欣喜若狂，简直都要以为这不过美梦一场了。 
      只是倘若真要他以为谭渊不曾和谁有过那事，他心里也是不敢深信的。可是一想到谭渊曾和谁有过那事......这念头光是想想就直教他心里冒火，只想捏死了那些曾和谭渊行过事的人才好。 

      他方才就是想要问谭渊这事。 
      不过看谭渊如今这样神情，他哪里还问得出口。 
      他本身是赤狐，修的又是媚狐道，所以在谭渊面前总是自惭形秽得很，再加上谭渊的性子是那样，他总觉得在谭渊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从未在谭渊面前用过力，也不敢使出本性来勾搭。 
      刚才才使了那么一点儿手段，就被谭渊察觉，吓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只把一腔的热望都冷了一半。 
      只是......他心里仍旧存着侥幸，想着谭渊大约......也或许是从未有过那事的。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倘若他能够和谭渊有了那么一次，或许谭渊就会食髓之味，会和方瑛一样为他着迷，会舍不得了他，会和他有些什么的。 
      他心里还来来去去的转着这些念头，谭渊已经一个人朝洞里走了过去，仍旧懒懒的石床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静静的躺在那里。他心里仍旧盘算着，想着要此后要如何行事，今后又要如何打算。 

      既然他如今回得来这里，他或许仍旧是那个陈惟春，只是他却再也不想仍旧象许多年前那样远远的望着了。 
      他如今明白了许多，心也大了，虽然知道或许伸了手还是够不到，他却忍不住还是想要伸出手了。 
      ‘惟春，'谭渊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问他说，‘我记得你是叫惟春，对么？' 
      他心里一阵儿难受，想着谭渊居然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但他却还是尽力露出了笑意，说，‘是，您可没记错。' 
      谭渊就笑了起来，仍旧闭了眼，静静的躺在那里。 
      他就坐在那石床旁望着谭渊，他看谭渊睡得沈，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出去，但还是收了回来。 
      以前的事便一件件的涌上他的心头，他看到谭渊仍旧躺在那里，心里便禁不住泛起了一股柔情，想着这妖怪每年只是这个时候还老实些，从早睡到晚，一整天都渴睡得很。 

      倘若是平时，见他突然回来，又赖在这里不肯走，只怕还不知道要怎么冲他发火哩。
      2 （2）

      他清晨时就仍旧和以前那些日子里一样，早早就起了身，取了露水回来，结果谭渊已经醒了过来，在石床上盘腿坐着，也不象是要修行，脸上也淡淡的，就只是望着他问道，‘你昨夜做了什么好事？' 

      他心里一惊，差点儿把手里的木碗丢开。 
      他许久不见了谭渊，如今一见，只觉得更是思念。心心念念想着的人就在身旁，却连碰都碰不得，他在外面一向放肆惯了，如今突然这么清静，他哪里受得了。 
      他也想着要下了山去找了方瑛欢好一夜，但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里。 
      他实在是情动难耐，只得去了一旁的空洞，也实在不敢拿谭渊来想，怕自己忍不住叫出了谭渊的名字来，惊醒了谭渊。 
      他只想着方瑛，只是想着想着就仍旧把那张脸看作了谭渊，自己肆意的弄了一回。 
      这样行事虽然不及平常快活的一半滋味，却也让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这事是无人知晓的，所以看着谭渊的样子也还是如往常一样。 
      不料想谭渊此刻却突然问了起来，他哪里想到这样隐秘都被谭渊知道了，顿时大窘。 
      亏得他乖觉机变，也厚着脸皮说，‘您也知道我修的是什么。' 
      谭渊倒是不解，问他说，‘那不是要和人做才成么？单你一个也修得了么？' 
      他一阵儿愕然，望着谭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以为谭渊这是在诘问，却没想到谭渊竟然是真的不知，连媚狐道到底是如何一个修法也不明白。他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原先他还只怕十有八九谭渊是从未经过这事的，如今看来，这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谭渊是决不曾经过这事的。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这真是上天眷顾了他，居然肯给他这样一个好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按捺住了满心的欢喜，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只大着胆子问说，‘您从未做过这事么。' 
      谭渊瞧了他一眼，脸上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只同他说，‘这样事有什么好？人人都争着做？'说完又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我只要一个便足够了。' 
      他乍一听到谭渊这话，还以为是说他，于是心里便禁不住狂喜。 
      谭渊轻轻的皱起了眉尖，又说，‘不过你回来了，这也是件麻烦事，倘若你还是以前那副摸样，倒也还好，可怎么长得这样大了？' 
      他这才明白，谭渊方才所说的话，原来竟是，他只要一个人就足够了。 
      他只觉得泄气，脸上也不免露出了一丝灰心之意。 
      谭渊倒不曾在意，只是不知为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打趣他说，‘你做那事时样子倒有趣。' 
      他站在谭渊身旁，听了这话，心下虽然羞恼，却又贪看谭渊的笑眼，所以只是怔怔的不出声。 
      谭渊说完，好像又觉得困乏了，仍旧躺了下去，背朝着他。 
      他不免动起了心思，也轻轻的坐在了石床边，低声的在谭渊的耳旁说道，‘我帮你按按，好么？可以解乏的。' 
      谭渊已经有了困意，含混的问说，‘什么？' 
      他便轻轻的搭了手上去，慢慢的从谭渊的肩那里摸了下去，小心的按着，谭渊动了一下，但却没有推开他的手，低低的‘恩'了一声，倒好像是也觉得舒服似的。 
      谭渊的身子就在他的指下，光是这么一想，他的一颗心都要从喉咙里跃出来了，却仍旧只是缓缓的按着。他看着谭渊闭着眼睛，呼吸也渐渐的不均匀了，他心里便暗暗欢喜，按在谭渊身上的那一双手就开始放肆了起来，慢慢的朝下挪着，一直轻轻按到了谭渊的腰下，然后摊开掌心，贴住了谭渊的身子，缓缓的揉搓着。那一刻他正意乱情迷的时候，谭渊猛得睁开了眼，他却没有瞧见。只是猛然被谭渊抓住了手时，他吃这一吓，才明白了过来，几乎出了一身的冷汗。 

      谭渊就捉着他的手，望着他，声音虽然也有些沙哑，却也冷了下来，只问他说，‘想拿我试你的媚术么？'

      2 （3）
      他慌得几乎就要拿开了手，想要赶快站起身来，但谭渊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腕，他的脉搏一下下的动着，就在谭渊微凉的手指下，那种感觉简直就让他舒服得要死了，哪里还舍得后退，他只顾望着谭渊，又渴望，又害怕。 

      谭渊看他这样，就笑了一下，问他说，‘你怕什么？' 
      他听谭渊这话，倒好像大有深意的样子，就硬着头皮朝前望去，艰涩的开口说道，‘我' 
      ‘你若是人的话，就不好了，幸好你不是，'谭渊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然后松开了手，勾了勾手指，说，‘你过来。' 
      这话里隐隐露出来的意思叫他狂喜，他就大着胆子过去了，也不敢象先前那样坐在谭渊身边，只是站在了一旁。 
      谭渊坐在那里，头发也散着，头略微的歪着，朝向了他，问他说，‘你很会做这个么？' 
      他揣摩着谭渊这话里的意思，心里快活得就要飞了起来似的，却只敢说一个字，‘是。' 
      谭渊就伸手解着衣裳，和他说，‘我是从未做过这事的，每年这个时候，也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怪异。' 
      谭渊倒是毫不顾忌的同他说着这些事情，他听谭渊说得坦然，便更是大起了胆子，放肆的去看谭渊的脸。 
      谭渊又说，‘我听人说，这事是极其快活的，以人身行事，更要快活千百倍，是么？' 
      他‘恩'了一声，仍旧只是着魔了一般的看着谭渊。 
      谭渊笑了起来，毫不在意的同他说，‘你修的就是媚狐道，想来这事于你，自然是如同穿衣吃饭一样的事。你同我做好了，做得我舒服了，自然有你的好处，如何？' 
      谭渊这话说得原也不错，只是在他听来，却心里没来由的就是一紧，脸色也变得难看了些，谭渊的口气，未免还是教他有些不受用。他原本的心思也是要和这谭渊成就了这好事，然后再谋其它，这于他本来就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以为一旦成真，便会快活非常。 

      可如今由谭渊亲口说了出来，他却不知怎么的，丝毫都快活不起来，只觉得心里酸痛。 
      谭渊大约是困了，用手掩住了口，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眼角也渗出一滴泪来，却仍旧打起了几分的精神，问他说，‘怎样？倘若你不肯，也就算了。' 
      他直直的望着谭渊，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伸出了手去，把谭渊拥入了怀里。 
      谭渊倒也不推脱，只是让他抱住了，他也不敢朝谭渊放出手段，知道谭渊最恨别人朝他弄术。他怕惹怒了谭渊，所以只是老老实实的伸出了手去，小心的解着谭渊的衣裳。 

      谭渊开始还觉得有趣似的，随他动手，后来就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来，问他说，‘怎么这样罗嗦，就象昨天夜里那样不好么，你到底是怎么做的？我看你脸上那般快活的神色？' 

      他脸一红，便伸手了过来，眼睛里瞧着谭渊，手里却不停，快快的便除去了谭渊下面的衣物，伸手去摸谭渊的下身。 
      这原本就是狐狸情动的时节，再加上谭渊从未经过情事，被他这样一撩拨，脸上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脸也微微的仰起，只是慌忙的吐着气，那神情看得他心动不已。 

      他禁不住吻上了谭渊的唇，一只手揽住了谭渊的腰，扶着谭渊站起了身来，靠住了石壁，然后轻轻剥开了谭渊的衣裳，伸手在谭渊的胸前摸着，手指夹住了谭渊的乳珠，轻轻的揉搓着，谭渊突然呼了口气，皱起了眉，声音里有些不快，说，‘这' 

      他还是怕吓着谭渊，所以就松开了手，要是为了这个得不偿失就不好了，他就想着慢慢来，这事要能长久了才好。 
      他就伸了手朝谭渊的下身处摸去，又抚摸着谭渊的小腹和两腿内侧，只不过拨弄了几下，不过一会儿，谭渊两腿间的那物事便硬了起来，他便老实的跪了下去，拿起谭渊的那物事来，轻轻的含住了。 

      谭渊看他这样，倒是吃了一惊，他却微微笑着，抬起了头来，仰望着谭渊的脸。他把谭渊的那件物事紧紧的含在口中，用唇舌尽力的舔弄着，谭渊便吸着气，眼神飘忽了起来，不知道落哪里才好的样子。他见谭渊微微的张开了嘴，胸口也起伏着，就伸手扶住了谭渊的腰身，然后那手又偷偷的滑了下来，摸着谭渊的股间，一边却仍旧卖力的吞咽着，又不忘记用舌头勾住那物事，只弄得谭渊气喘连连，竟然伸出了手来揪着他的头发。 

      他以前虽然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却丝毫不显生涩。他为了谭渊原本就是什么都肯做的，这样的事算什么，虽然他含得痛苦，却也欣喜，只感觉心要融了似的。 
      2 （4） 
      谭渊的身子猛得抖了一下，‘啊'了一声，便尽数射在了他的口中，他这才把谭渊的那物事小心的吐了出来，抹了抹嘴，再去望时，谭渊的眼中却仍有一层迷蒙之色，就仿佛清晨时深潭上的雾气似的，教人看不清楚。 

      他心里一动，便仍旧凑了过去，轻轻的含住了谭渊的嘴唇，吸吮了起来。谭渊倒也不恼，也搂住了他，他便把谭渊按在了那石床之上，亲着谭渊的嘴唇，又吸着谭渊的舌头，然后沿着谭渊的唇角一路亲了下来，舔着谭渊的下颌，弄得谭渊一阵儿呻吟，听得他都硬了起来。 

      他轻轻的咬着谭渊的喉结，手也不安分，仍旧抚弄着谭渊的胸口，只听谭渊那气喘的声音，几乎忍不住就要泄了出来，但仍旧强忍着，一路朝下，仍旧吻那已经被他弄得立了起来的乳头，然后小心的抚摸着谭渊的小腹，来回的轻轻摩挲着，然后又用手背蹭过，撩拨的谭渊‘啊'了一声坐起了身来，伸手好像要推开他似的，却还是来不及，仍旧是泄了出来。 

      他让谭渊快活了这两次，看谭渊的模样，便忍不住动起了心思。他仍旧用手套弄着谭渊的那件物事，然后偷偷摸摸的捉住了谭渊的手，让谭渊来摸自己已经涨大的物事。 

      谭渊脸上的神色就有些迷惑，问他说，‘这又是要做什么？' 
      他的那里原本就已经胀痛了，被谭渊的手这么一搭，立时就泄了。 
      他自己快活的时节和这一次哪里比得了，谭渊的手只是这么轻轻的一搭，他便打了个激灵，只觉得舒服的简直都要死了似的。 
      只是他当时难以忍耐，如今快活过了，才记得要看谭渊的脸色，没瞧出来谭渊有不高兴的意思，也才放心了起来。 
      ‘还能做更快活的事，'他大着胆子和谭渊说道，‘好么？比这还要快活千百倍。' 
      谭渊就望着他，似乎是不信，说，‘怎么？' 
      他就比着自己的物事，然后摸着谭渊的股间，朝后抚弄了过去，期期艾艾了起来，说，‘我这里，要进去你那里。' 
      谭渊怔了一会儿，然后才说，‘这样么？这哪里会快活的？' 
      谭渊那发怔的神情最是让他着迷了，就好像有人拿着手捏住了他的心尖似的，如今又谭渊露出这样的神情，只看得他喜悦不已，便笑了起来，不由得开口说，‘自然是快活得很。' 

      那谭渊半信半疑，拿开了手，说，‘倘若我不快活，惟春，你便要小心了。' 
      他哪里想到谭渊会在这个时候叫他的名字，更是觉得心情大好了，人间极乐，也不过如此了。他那时只想吻住谭渊，狠狠的与他欢爱，此刻脑子里除了这事，却再没有了别的。 

      他小心的扶着谭渊的腿，分开了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慢慢的把手指伸了进去，轻轻的在一旁按了一下，刚要探进去，不料谭渊却突然冷冷的说，‘等等。' 
      他怔了一下，还以为谭渊要反悔，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 
      谭渊推开了他，仍旧在石床上坐了起来，却指着他说，‘你躺好了。' 
      他有些不解，却仍旧照做了，只是两腿之间那件物事却直直的立着，也不见软下去，他不免有些羞愧。 
      谭渊直接就把衣裳都拨弄到了一边，也坐在了石床上，仍旧照着他方才的那个样子分开了他的腿，把他的腿也架在了自己的肩头，然后学着他刚才那个样子，却也不伸手，就要把那件物事放了进来。他大吃一惊，简直都要坐了起来，却又不敢惹怒谭渊，只是慌忙的开口说道，‘这，这，这......。' 

      谭渊脸色一沈，问说，‘怎么？' 
      倘若这个时候他还不明白谭渊的意思，就白跟了谭渊那么些年了，谭渊这是要干他了。谭渊是什么脾气的人，他还不知道么？ 
      他脸色有些苍白，说，‘这......' 
      谭渊似笑非笑的问他说，‘怎么？你行？我就不行？' 
      他哪里敢对谭渊说半个不字，只是眼下这情形就好比刀山火海，再不说，就真真是要要命了。他一张脸都涨得通红，简直都能滴出血来了，可是想着倘若惹的谭渊不高兴了，又去找了别的谁可怎么好，于是他心一横，既然就开口说，‘行，没什么不行的。' 

      他也就仍旧躺倒下来，哪里知道谭渊根本都不等他自己张开身子，竟然就直接就分开了他双腿，仍旧架了起来，直直的就进来了。 
      他是从未做过如此羞耻的事情，他的腿被那样狠狠分开，谭渊那毫不顾惜的一顶，痛得他几乎连眼泪都要落了下来。他匆忙运动了丹田，努力的张开了身体，看谭渊竟然慢慢的就进去了。他身后吃痛，眉头都紧紧的皱成了一团，但看谭渊脸上的神情，他心里也忍不住心神荡漾，便一狠心，用力的朝前一靠，用腿勾住了谭渊的腰，紧紧的缠在了谭渊的身上。
      3 （1）
      被他倾身这么一送，谭渊就已经把那件物事埋入了他体内，便不由的呻吟了起来，他看谭渊微微的张开了嘴，那神情就好像极快乐，又象是极痛苦，他就着魔般的身子扭动着，只弄的谭渊直吸气，微微的皱起了眉。 

      谭渊自然是从未做过这事了，这也不过是初次上阵，只觉得动一下就吃不消了，只想着起初顶了进去的时候，被那紧致的地方夹住，倒还算欢娱，久了也没身么趣味，就不耐烦了起来，哪里还懂得疼惜，这陈惟春虽然是惯经风月的，可从来都是他干别人，哪里有过这样伺候人的时候。这样的两人凑到了一处，把这原本极乐的事情都做出了七分苦楚来，只把陈惟春痛得都上不来了气，只觉得痛得都要死了。 

      谭渊不知道要如何动弹，便微微的皱起了眉，垂下眼来看他，说，‘就是这样么？' 
      话说完，就要把那件物事从他体内拔了出来，他见谭渊有了去意，不免心慌意乱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狠着心咬了咬牙，慢慢的动了起来，眼里泪水也慢慢的渗了出来。他那后面实在太紧了些，和人行乐实在有难处。 

      他这一动便听到谭渊的低低吸气声，他知道这便成了，谭渊如今也知道了，便按住了他的肩头，用力的顶着他，每一下都痛得他要死，大概是痛到了极点，后面也渐渐的麻木了，也没了身么感觉，只听到谭渊抽送的声音，初时仍旧艰涩缓慢，后来却有了水声，他双脚勾住，紧紧的缠着谭渊的身子，一双眼睛却只是瞧住了谭渊。 

      谭渊从未经过这事，不一阵儿就泄了，全数都射在了他的体内，他原本痛得抽气，可瞧见谭渊那时的神情，却也觉得情动难耐，虽然痛成了那样，居然也一同泄了出来。 

      谭渊把那件物事从他体内抽了出去，站起了身来，长长的舒了口气，捉起了一件衣，同他说，‘我去潭里洗洗身子。' 
      他见谭渊起身离去，便也匆忙的披了件衣裳站了起来。虽然仍旧疼痛，额上都出了一层冷汗，走路时更是吃痛，却仍旧跟紧了谭渊，朝那深潭边走了过去。 
      谭渊也不看他，径直的朝深潭那里走了过去，一直走进了那潭水之中，仍旧仰面看着月亮，然后撩着水来洗身子。 
      这洞云山是与别处不同的，这山后的深潭更是一个极妙的去处，白日里时时被那日光浸着，夜夜又受那月华的滋润，天地的精华都落在那潭水里，那潭底的每一块石头只怕都是有灵气的。 

      谭渊就那样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整个人都落在那月华之下，微微的合着眼，就好像就要羽化升天的仙人一样，他不由得看得痴了。 
      他站在那潭水边，只看得发呆，谭渊就回过头来，望着他说，‘你也下来洗洗干净。' 
      他一听这话，生出了些悔意来，想着自己怎么鬼神神差的就跟了来，但听到谭渊这么吩咐，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下去。 
      那潭水也冰凉，几乎有些刺骨了，大约是寒气实在是太盛，不知道谭渊也怎么受得住，他是冷得牙齿都开始打战，刚走了下去没几步，谭渊就伸出了手来，一把把他抓住了，在他耳边跟他说道，‘你可要站好了。' 

      潭底都是些石头，他被谭渊弄了那好一阵儿，如今还痛得腿软，哪里站得稳。他见谭渊伸了手过来，把他身子转了过去，又贴了过来，就知道谭渊这是要做什么了，他的心就扑扑的狂跳，不免有些怕了，却也不躲，任凭谭渊摆弄着。 

      谭渊靠了过来时，用手分开他股间，就这样借着潭水的浸润，一路冲了进来。他原本恨那潭水冰冷，可如今被谭渊用手一弄，他便浑身发热，巴不得这潭水清凉，帮他去去燥气。他腿也软了，膝盖也松了，只顾着抓住了谭渊的手，一味的朝后靠去。 

      他以前听人说过，说未经过人事的处子，一旦尝到了这件事的妙处，反而比那惯经风月的更有滋味。他和方瑛做的时候，倒是不觉得如何，可谭渊这样热情，倒叫他大吃一惊。他初次时被谭渊弄得怕了，只觉得苦不堪言，可又巴不得谭渊喜欢，他自己弄过人的，只看别人也欲仙欲死，就不明白为什么轮到自己头上就这样受罪，心下不禁默然，想着难道这就是报应。 

      谭渊把那件物事借着潭水送了进来的时候，虽然仍旧吃痛，他却觉得欢欣无比，于是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贱了些。 
      他以前是从未这样和人做过的，向来都只有他弄别人的，哪里会这样被弄到死去活来，可他也不在意，却反而欣喜若狂，也不过是因为这人是他朝思暮想，恨不能挖出心来给人的，换做是别人，只怕他早就把那人千刀万剐了。 

      谭渊为了稳住他，就搂住了他的腰身，让他往自己的身上靠。他的腿脚使不上力，只有抓住了谭渊的手腕，在腰上使力，谭渊情浓欲发的时候，竟然在他的肩膀上狠狠的咬了一口，那时他怔住了，心底泛出了一股又酸又甜的滋味。 

      他们在潭里做了一次，谭渊却还嫌不够，就在那潭边又做了一次，这一次倒是要好些了，虽然仍旧吃痛，却觉出快活滋味来了，他便叫了出来，满脸通红，却仍旧看着谭渊。谭渊用手搂着他的腰，在他的后颈边吐着气，低低的叫着他的名，‘惟春，惟春。'他便情难自禁，不停的叫着谭渊的名字，几乎落了眼泪下来。 

      他闭上了眼的时候，仍旧记得那大而皎白的月亮下面，谭渊俯下了身来，头发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谭渊对着他微微的笑，他就伸出了双手去，紧紧搂住了谭渊，死也不肯放开了。 


      3 （2）

      第二日他醒得却比寻常晚了许多，睁开眼时只瞧见谭渊的石床上空无一人，这却教他大吃一惊。细细的回想了一番，才记得自己是昏了过去，大约是谭渊抱了他回来的，那夜里时他只记得自己紧紧的搂住了谭渊，死也不肯放开，现在回想了起来，却不是梦了。
      他也不知道谭渊是去了哪里，就仍旧换了衣裳，穿束了整齐，在水镜里看了看，只觉得眼底春色无边，竟然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他也吃了一惊，只觉得面上暗暗的发热。
      只是等到了午时，却仍旧不见谭渊回来。做了这事，他自然是心甘情愿的，只是一觉醒来，却不见了谭渊的人影，等来等去，平常时候，早就该回来了，可今日里却不知怎么的总也不回来。他就忍不住心慌意乱了起来，想着难不成那谭渊后悔，竟然丢了这洞，另寻了别处？
      他心里着急，便出去寻，哪里都寻不找，他心里一动，便仍旧去了潭水边。哪里想到却被他瞧见那谭渊在和那唤做玉孩儿的狐狸行事，不看也就罢了，可这一看却直教他气血翻涌，恨不得两步并做一步，冲上前去，手刃了那狐狸精。
      那玉孩儿正勾住了谭渊的脖子，衣衫半解，酥胸半露，发髻也松松的歪着，正要朝他唇上亲去，这就是要做那事的样子了。
      他气得脸色发青，哪里还看得下去，想要上前，却又想起自己是身么身份，脸就白了，气苦的攥紧了拳头，掉头就走，哪里还看路，只恨恨的一路朝前走去，连自己走到了哪里去都不知道。
      他这样气恨的走开，不料想身后却有人跟了过来，他也不回头，只怕看到谭渊的怒容，怪自己坏了他的好事，也不敢停，只顾着匆匆的朝前走去。
      那人大约是见他总也不停，也不耐烦再追，使了个法术，绊了他一下，把他拘住了，然后才在他身后站定了，问他说，‘你来找我么？'
      他的手微微的抖着，却仍旧不出声。
      谭渊的声音里便有些不耐烦了，就说，‘你这孩子，平白的搅了我的好事，怎么这样不懂事。'
      他本来就不是脾气多么好的人，被谭渊用法术制住了，却也还一味的忍耐着。没想到会听到这话，便气得转身过来，问说，‘和我不快活么？怎么还去找别人。'
      谭渊声音一沈，就说，‘自然是快活，可是我和谁做这事，还要你管么？'
      他这会儿虽然仍旧气得发昏，可一听谭渊的声音那么冷，也把他的火气吓去了一半，可他心里仍旧委屈得很，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便苦涩的问说，‘和她快活呢，还是和我快活？'
      谭渊怔了一下，也不答，只说，‘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却解了法术，不再拘着他了。
      他便走了过去，吻住了谭渊的手指，然后用舌头贪婪的舔着谭渊的指尖，然后含住了，慢慢的吮吸着，谭渊微微的抖了起来，却没有抽开手。
      ‘只让我伺候你，成么？'他垂着头，声音里有些颤抖，恳求道。
      谭渊叹了口气，说，‘惟春，你要我赶你下山么？'
      他心头一颤，直直的望着谭渊，一时之间，竟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谭渊推开了他，说，‘惟春，你起来说话。'
      他跪在那里，说，‘我不明白。'
      潭渊突然问他，说，‘你回来做什么？'
      他怔住了，说，‘我......'
      潭渊嘿然一笑，就说，‘惟春，想打我主意的，一个个的都已经不在了，我念你初犯，饶你这次，倘若你敢打我的主意......'
      他看潭渊的脸色不好，就头一低，急忙的说道，‘我哪里敢。'
      潭渊突然一笑，凑了过来，亲住了他。他吃了一惊，却搂住了潭渊的脖子。哪里想到潭渊诳得他张开了嘴，就趁机给他渡了一口气，他只觉得腹内一阵儿热气，疼痛难忍。
      潭渊就笑了笑，说，‘你老实些，自然有你的好处。'
      他吃了一惊，心里后怕，谁知道潭渊给了他什么。他心里悔得不得了，潭渊主动凑了过来，他就意乱情迷了，也没多想，哪里想到潭渊会给他这样的‘好处'。他真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
      他和潭渊做那事，原本只是自己情愿，哪里想到潭渊会这样‘补偿'他，以为他是有所图的。
      他以为他跟了潭渊这么些年，不必象外面那些洞里的狐狸那样防着潭渊，哪里想到居然也被算计了。

      3 （3）
      ‘怎么？'潭渊见他神情，顿时就不高兴了起来，说，‘玉孩儿想要，我还不乐意给她呢。' 
      他心里一动，问说，‘你给了我什么？' 
      潭渊就笑，说，‘你若乖乖听话，自然护你的身保你的命，如若不然......' 
      潭渊说话时，就搂住了他，把他按倒在了那里，要剥他的衣裳，他心里仍旧有些不高兴，想着方才被他撞破潭渊和那玉孩儿的好事，想着潭渊这是要拿他来泄火了，可仍旧下不了狠心来拒绝，还是半推半就的和潭渊成了那事。 

      哪里想到潭渊自从经了这事，就好像开了窍似的，夜里仍旧修炼，白日里却去找了些妖怪来厮混。 
      潭渊在这山里原本就是个修为不低的妖怪，化成了人形的样子又俊美，只是平日里冷冰冰的，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也曾有那妖怪想要勾搭谭渊，结果反而吃了好些苦头的，那些妖怪是吃不到就嫌酸，只把潭渊贬得一文不值。如今虽然仍旧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行事时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妖怪们本来都有些野性，只图了快活，倒也不在意其它，这样一来二去的，竟把谭渊的名声都传了出去，只说这洞云山里有一只九尾玄狐，如何的风流快活，只把陈惟春气得险些吐血。 

      他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结果，心里便想，倘若再不做打算，只怕谭渊的心迟早落在他人那里。 
      他心意已定，竟然寻了个空，先把那玉孩儿了结了。 
      那玉孩儿本是一只白狐，化做了人形真是沈鱼落雁，花容月貌，不怪潭渊被她迷住。 
      那玉孩儿被陈惟春擒住之后，还以为他贪图她美色，还苦苦哀求，只说什么都肯，哪里想到陈惟春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一心一意要至她于死地。 
      她是至死都不曾明白陈惟春究竟和她有了身么仇。 
      他做事原本就狠绝，先是逼出了那玉孩儿的内丹，然后以狐火把玉孩儿的神魂俱毁，防她去告状，还把那玉孩儿的毛皮也剥了下来，拿去了人世间的市集上去卖了，他心思也缜密，整件事情只做得滴水不漏，杀了玉孩儿之后，又仔细的化做了玉孩儿的模样，只说要去两湖那边探望姐妹，然后就装做了出了远门的样子，把人送上了路，却也不管那玉孩儿还回不回得来。那山里狐狸原本就多，玉孩儿生得美，性子又娇纵，别的狐狸都巴不得她去得远远的，别再回来，哪里会想到这其中的蹊跷。 

      谭渊去寻过那玉孩儿几次，每一次都是败兴而归，他眼界原本也高，没了玉孩儿，这山里其它的妖怪，便没几个看得上了，到了后来，大约也没了新鲜，也懒得再去寻别人，最后仍旧和陈惟春在一处。 

      他心中暗喜，想着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于是便心安了不少，只想着就这样与谭渊厮守一生。 
      他和谭渊做得多了，也不再如初时那般生涩，只觉得这是人间最快活不过的事，只是谭渊的性子偏偏又是那样，做的时候总是发起了狠来，也不知道顾惜他，只把他弄得死去活来的，他又偏偏不肯开口求饶，只要看谭渊情动快活的样子，一场欢爱下来，他虽然也不是不快活，只是半条命都要没了，长此以往，他的精神也有些不如以前了，整个人都懒懒的，也不愿出洞，只是一味的窝在那里，把修炼的事也搁下不管了。 

      有一日他的一个旧友趁谭渊不在，亲身前来探他，说，‘我听姐妹们说你回来了洞云山，只想着来看看你，怎么就成了这样。' 
      那赤狐也有个名字，叫玉娇娥，你说她怎么叫了这么一个名字？她也是野狐一只，生下来没什么法力，被爹娘丢在那坟地里，险些就要没命，却被一只野鬼救了，在坟地里打了洞，做了窝，熬到退掉了毛皮，化出人身的地步，也是极不容易的。那野鬼原本就是个孩童，识字也不多，只随自己欢喜高兴，就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名，也没姓氏。 

      也为了这个缘故，陈惟春觉得她也可怜，待她和别人又有些不同。 
      如今这玉娇娥巴巴的问了起来，他也不好说是因为欢好之事太过，就含混的带过了。 
      那玉娇娥也是个聪明的，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又见他这般光景，只道是他被那谭渊淘空了身子，就问陈惟春，说，‘你这是得手了么？' 
      他面上一红，就被那女妖怪笑话了，说，‘怎么人是回来了，面皮却越发的薄了。' 
      他一恼，就说，‘你还不走，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那女妖怪就说，‘好好好，我这就走。只是临走之前，听做妹妹的奉劝一句，他修天狐道，迟早是要升天的，你是求百年好合呢，还是求永生永世？趁早打算了罢。' 
      那玉娇娥的这一番话正好说到了他的痛处，把他暗中的心思都勾动了起来。平日里他是不敢想，如今被那玉娇娥说得清楚明白，不由得他不想了。 
      只是真想了起来，却把他愁住了。倘若要他也修道，那不过是采补一路，只是如今他既然和谭渊在了一处，就再也不想出去和别人做这事了。 
      倘若他不修道，那么谭渊飞升那日，便是他们两个天人永诀的日子了。 
      3 （4）
      只是真想了起来，却把他愁住了。倘若要他也修道，那不过是采补一路，只是如今他既然和谭渊在了一处，就再也不想出去和别人做这事了。 
      倘若他不修道，那么谭渊飞升那日，便是他们两个天人永诀的日子了。 
      他想到这里，便觉得心里发苦，就算他真的肯去修炼，哪里及得上谭渊的修为，他和谭渊终究还是差得太多。倘若谭渊名登天府，身列仙阶，只怕连正眼都不会再看他。 

      他闭上了眼，心里针扎一般的痛。 
      他不由得心想着，倘若谭渊的修为没有这么深便好了......他心念于此，却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想什么了，却不敢再多想了。心里只骂自己狠毒了，依谭渊的性子，倘若修为被毁，只怕不知道会做出身么事来。 
      他摇了摇头，就把这念头仍旧压在了心底去，不再多想。 
      只是他却不是个容易死心的，那玉娇娥的一番话教他思来想去，竟然想到了另一个主意。 
      那一次他夺了玉孩儿的内丹，却并不曾多想，如今他想到从今以后，就想着要计较得长久些，便又心生一计，想出了个法子来。 
      这玉孩儿和他一样，也修的是媚狐道，他便把那颗内丹吞了下去，运动了丹田，要把那内丹化为他用，这原本不是他的内丹，又含着一股怨气，哪里是那么容易化成的，只亏了他有谭渊那一口气护体，竟然强逼着把那玉孩儿的内丹融进了他自己的内丹之中，只是逼迫太过，害得他吐了口鲜血出来，把衣衫都染红了。那时谭渊刚从潭里洗了身回来，见他这样，便皱起了眉，他心中暗道不好，只说要被看出破绽了。 

      不料想那谭渊却只说，‘不是入了魔道罢，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谭渊不曾疑心过他，就说，‘不过是一口气不顺，如今好了。' 
      谭渊就有些奇怪，但也不再多说，只是静了一会儿，却又想起来一件事，便看住了他，问说，‘你既然修媚狐道，怎么不见你出去？整天都在山上，难道睡觉就能成仙么？' 

      他心里说，我要真是日日出去采补，只怕你早就把我赶出了洞，哪里还会留我在此？再说了，古来今往，只怕修了媚狐道还能成仙的，实在没有几个罢。 
      他心里虽然是这样想，口中却又是另外一番说辞，只说，‘我如今这样，只须拜月即可，余下时间，自己修炼便好。' 
      那谭渊虽然嘴上不说，脸上却也露出了有些相信的意思。他便心中又悲又喜，喜的是，自己在这人心里只怕还是有些分量的，倘若换了别人，只怕谭渊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么一问的。悲的却是，谭渊对他，和他对谭渊，竟然是这样的不同。倘若要他去见谭渊和别人做那事，还不如要了他的命，可谭渊却这样的不在意，丝毫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的样子。 

      那潭渊习性也简单的很，白日里也不过是吃果喝水，养神罢了，夜里就对着月亮吸吐，养他的狐珠，吸那月亮的精华。 
      后来被陈惟春勾上手，也知晓了那事的滋味，不过是与陈惟春纠缠而已，初时和那玉孩儿一起，也只是贪图新鲜罢了。其它的事却是一概不管的。 
      不然陈惟春这话也不能这样容易的就把潭渊骗了过去。 
      但饶是这样，潭渊也知道这修了媚狐道的狐狸，是要取人元气，补足修行，以修大道，如今见陈惟春这样，虽然有些奇怪，却也不肯细细追究。潭渊把那陈惟春从坟地拣了回来，就知道那孩子最是听他的话，自然不会骗他，所以也不疑有它。 

      再说这陈惟春的修行又与他无关，谭渊自然也不再多问了。 
      ※※※※※※※※※※
      那一夜谭渊倒是没有来惹他，他却熬不住，自己去缠着谭渊。谭渊也被他勾得动了情，但却有些迟疑，就问他说，‘你再吐血怎么办？' 
      他心里微微一喜，想着谭渊这是在担心了他。 
      他就说，‘不碍事，那不过是毒血，吐了反而才好。' 
      谭渊就轻轻一笑，看得他心里一颤。他年幼在这洞里时，几乎不曾见那谭渊笑过几次，如今回来，偶尔却能瞧见谭渊这样微微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样子，总教他心动不已。 

      他哪里还忍耐的住，便搂住了谭渊，只要与其欢好。 
      就算到了如今，他还是有那个奢念，想着要是把谭渊压在了他的身下，看谭渊呻吟不已的模样，只是这念头却不敢说。 
      那一夜谭渊倒有些不似平常，竟然有了些温柔的意思，只把他弄得神魂颠倒，恨不能与谭渊化做了一处，永世都不再分离。 
      4 （1）

      转天却正好是谭渊要去后山采药的日子，谭渊也不要他跟着，独自就走了。 
      他是知道谭渊的脾气，既然不要他跟着，那他非要跟了去，反而会惹怒了谭渊。 
      他一个人在洞里呆着也嫌无趣，就仍旧取了新鲜的花叶回来，谭渊虽然不太在意这些事情，不过他却总想着要谭渊这洞里好看些，也尽心的布置着，可惜谭渊却好像身么也没瞧见似的，不免叫他有些怅然若失。 

      哪里知道他回去的时候，正巧遇到了玉娇娥。那女怪见他出来时怀里捧着些花叶，便吃吃的暗笑，却也不明说，只同他讲道，‘哎呀，惟春，如今有了件笑话，我来说与你听。昨儿个你们这洞云山下来了一僧一道，那两个人先是着人送了一道牒文来，只说这洞云山里不修正道，媚惑人间，叫咱们亲身前去拜见他们。咱们只不理睬他，后来那一僧一道竟然就来了，说要剿平这洞云山。' 

      他皱了一下眉，只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早回去了？' 
      那玉娇娥就撇了撇嘴，只说，‘你以为我怎么会来这里？我在这里原本有个结拜的姐姐，她如今身上不好了，我来探她，所以又多住几日，怎么？这洞云山还是你家的不成？' 

      他冷笑了一声，只说，‘结拜的姐妹？我说你也傻了，只怕她是做下了身么好事，怕人前来寻仇，特特的要你前来相助罢？' 
      那玉娇娥叹了口气，也不辩解，只说，‘终究是姐妹一场，我不来助她，哪个又来助她呢？大家都是一样的。'最后那句话，说得低低的，有些哀怨。 
      他心里很不以为然，只觉得那玉娇娥实在太蠢了些，只是嘴上却不再多说了。 
      那女怪又说，‘如今姐妹们正聚在一处，只等那两个不识抬举的一上山来，便要他们好看，你来么？' 
      他一听这话，不管来者是谁，寻的都是他们这样妖怪的不是，自然是不碍谭渊半点事了，他就说，‘难得你还想着我，只是今日不能了。我如今有事要忙，你们自己找找乐子罢。' 

      那女妖怪听他说出了这样一番无甚情意的话来，便细细的打量了他两眼，才又低声笑着说道，‘那只狐狸冷冰冰的，简直是那寒潭里出来的妖怪一样，哪里象我们？他有什么好，你非要贴了上去？' 

      说完就掩面吃吃的笑着走开了。 
      他哼了一声，心想，我就是爱他那样，怎样。 
      又想着这几日恩爱深重，不由得脸上微微的红了一层。 
      不料想隔日那女怪却又来寻他，那时谭渊才刚出去不久，他见那玉娇娥进来，吃了一惊，脸上就显出了不快的神色来。 
      那玉娇娥却丝毫都不在意的，进来之后张口就说，‘唉呀，原来他们要捉的却是你。' 
      他听了这话，却愣住了，便抬起头来看那女怪。 
      那女怪拿来了一张画儿，怎么看都是他的脸，他的形容，这倒出乎了他的意料。只是他拿了过来细细的看时，怎么看都觉得那张画儿里的一笔一划，都是出自了方瑛的手笔，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想着，方瑛，你够狠，你做得出。 

      他哪里想到会出这样事，心里一阵儿烦闷，只觉得那方瑛实在是不识趣。 
      他和方瑛一处的时候，没有一日不回去那里的，虽然有时在别处和人成了事，最后却仍旧还是会回那里。 
      大约那方瑛见他几日不归，恼恨了起来，竟然请了法师来捉他真身。 
      他想着这事真是败兴得很，那方瑛也未免太小气了些，居然着人寻到了这里来，好好的，就要坏了这样一片清静的地方。 
      他想着这事既然因他而起，那他自然是不能再做推托了，便随着那玉娇娥去了第七洞里，那些妖怪都聚在一处，只说这事，见他亲身过来，便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把那法师引来了这里，原本就是他的错，他就把这事情的本末都说了出来，只略过了那方瑛与谭渊面容有几分相似这话不提。 
      有一个妖怪就问说，‘他是被你弄得半死了么？恨成这样？竟然请了人来捉你？' 
      他心想，倘若真要如此，那我也无话可说了，只教那法师来捉我便是。 
      他就说，‘我走的时候，他好好的，哪里有身么事。' 
      那玉娇娥就偷笑，又说，‘原来这人倒是痴情，见你不去，他就巴巴的着人来寻你。' 
      他心中暗想，那方瑛的性子有多烈，只怕是觉得他说也不说一声就走开，没了面子罢了，哪里是什么痴情。 
      有人又说了，‘这必然是你那方公子由爱生恨，要捉了你回去。' 
      他嘿然一笑，只说，‘姐妹们也不必多说了，只我一个下山去便可。我与那方瑛说得清楚明白，万一还有什么牵扯，决不会拖累了你们大家。' 
      众妖怪就笑了，说，这洞云山也不能被人小觑了不是么？倘若你在别处也就算了，如今他巴巴的来了我们这里寻人。你和他也是两厢情愿的，你也没要了他的性命，他也不是不快活，何必如此眼红，非要追到这里来，寻我们的不是？ 

      他一听，觉得这话也十分的在理。只是他却实在不想把这事闹到尽人皆知，倘若被谭渊听说了，只怕又嫌他麻烦，再把他赶了出去，那他的一番苦心岂不是都付诸流水了？ 

      他只说，‘如今也算是我对他不住。毕竟相处一场，也算有些情分在，走时也不和他说一声，的确是说不过去。' 
      众妖怪七嘴八舌，有的说是该回去陪个不是，有的也说如今都请了法师来捉人，何苦又要回去自投罗网，听得他是满心的厌烦，最后还是被他拿了那牒文，趁那洞里纷乱一片，竟然悄悄的径自走开了。 

      4 （2） 
      只是他心底虽然拿定了主意，却仍有一丝犹豫。 
      他走之前先回去了谭渊洞里，等了许久，却仍旧不见谭渊回来，他心里便有些发急了起来，不知道究竟又出了什么状况。便定了定心，想着先把方瑛这事摆布停当了再说。不然，倘若真要他等了谭渊回来，只怕也说不出口这是要去做什么了。 

      谭渊是何等的修为，横竖总不能出了这洞云山去，想来也不至于真的出了什么事，寻常时候那谭渊也爱在山里行走，有时候就入了夜才回来，害他苦等，也不怕他忧心。 

      他又想着那方瑛大约只是一时气不过，等他回去见了那方瑛，两个人好好的说说清楚便该完了事，如此想来，左右也不过是一柱香的时间，便定了定神，驾起了云来，仍旧去了那方瑛那里。 

      只是他这一路上心里却仍旧想着谭渊，想着那人只怕又是入了夜才回来洞里罢，这样一想，心里难免牵挂不已。 
      他去方瑛那里，倒是熟门熟路，来得太多了，闭着眼都出不了错儿的，可他却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只是一路入了那门来，倒不见有丝毫的古怪，便也笑自己太多心了，仍旧按照旧时的走法朝书房那里走了，在门前停住了脚时，只觉得周身的一切都和以往没身么两样，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倒还是静悄悄的，没什么响动。只站在了窗棂之外，点破了窗户纸，望里一瞧，原来那房里果然是有人在的，只是背对着门，静静的坐在灯下。 

      那侧影他是再熟不过的了，不是方瑛，还能是哪个？ 
      他倒记得那时他要走，那方瑛是如何说话的，只说要把这房里布上符，要他再也进不来。 
      他便站在窗前笑了起来，说，‘怎么？如今我是该进呢还是不该进？' 
      那方瑛便起了身离了座，拉开了门，青着脸问他说，‘你还记得我是谁么？还记得来这里的路怎么走么？' 
      他便笑，说，‘这不是回来了么，只看你如今还要不要我进来。' 
      他和别人向来是轻浮惯了的，正所谓是积习难改，这话他随口就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也不免有些懊悔，只觉得不该再来招惹方瑛。 
      方瑛却只是一笑，便把他让了进去。只是他刚走了进去，方瑛就在他身后把门一关。他皱了一下眉，却不曾开口。 
      他的道行比起谭渊来虽然远远不如，只是仍旧自负的很，不把那一般的僧道放在眼里，虽然这里面也有着别的缘故，他想着他是从来不曾伤过人的，自然也不觉得有丝毫的亏心。 

      再说了，他也不觉得方瑛能把他如何。 
      不料想他进了那屋，却瞧见里面还坐着一个人，在那窗外时节，却看不到这里。虽然这人让他觉得有些相熟，但也并不觉得真的在哪里见过。 
      他便问那方瑛，说，‘这又是怎么一回儿事？' 
      那人就在灯下抬起了头来，笑嘻嘻的望着他说道，‘哎呀哎呀，真是贵人多忘事，几日前才见过的，我还巴巴的求了您放我出去呢？' 
      他哪里记得有这样一回儿事？想了又想，仍旧是想不出，那人就笑著作了揖，仍旧望着他。 
      ‘哦，'他轻轻的笑了一声，心里暗暗好笑，怪不得觉得有些眼熟，原来却是那时在曹侍郎那里遇见过的，可不就是那只冒了九尾玄狐之名，想要和那小姐成就了好事，不料却被囚在木笼里的狐狸么。 

      他是丝毫情面都不给那人留的，只说，‘原来是你这个不知羞的。' 
      那妖怪倒毫不在意，只笑吟吟的说，‘哎呀，怎么您就记得我不知羞了呢？我倒是仰慕您得很哪。在下秦少，初来贵地，还请惟春兄多担待些。' 
      他虽然想要发作，但想想还是忍住了。 
      他似笑非笑的瞧了那方瑛一眼，言语里就有了些不屑，说，‘怎么，有了新人，那做什么还巴巴的请了法师去捉我这旧人？' 
      那方瑛先是一愣，然后面上微微的露出了些怒意，声音一沈，就说，‘陈惟春！你还好意思说，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倒是不肯吃亏，笑了起来，便说，‘我当初来时，也不见你如此的气恼。' 
      那秦少便微微的笑了起来，只在一边侧眼旁观，然后又慢慢的倒了酒喝着，拿着筷子在那小碗上一下下的敲着，惹得那方瑛恼火了起来，说，‘你清静些，不成么？' 
      ‘你们也是老相识了？'他一挑眉，问说。 
      方瑛却不开口，从墙上拿下了一把挂着的剑来，他不由得拿眼角的余光瞥着那方瑛，怕这少爷一时气不过，真的做出什么蠢事来。但转念又一想，还不如让方瑛刺上一剑也好，那样便两不相欠了，不是么？ 

      4 （3） 
      方瑛却不开口，从墙上拿下了一把挂着的剑来，他不由得拿眼角的余光瞥着那方瑛，怕这少爷一时气不过，真的做出什么蠢事来。但转念又一想，还不如让方瑛刺上一剑也好，那样便两不相欠了，不是么？ 

      那秦少吃了一口酒，这才闲闲的说，‘哎呀，他也是怕你出事，去了曹侍郎家里寻访，还巴巴的换了我出来，好打听你的去向。' 
      方瑛冷哼了一声，也不理那秦少，只是朝他走近了，也丝毫没些顾忌，就拿手挑了他的下颌，另一只手仍握着那剑，问他说，‘陈惟春，你心肠倒是硬，怎么？如今不愿见我了？那当初又为了什么来招惹我？' 

      他便笑，说，‘难不成你还当了真？那样的事，你情我愿，大家图个乐子罢了，我又不曾害你，你也快活得很，不是么？' 
      方瑛原本只是有些怒意，也不见得就要发作了，只是如今听了他这一番话，脸色瞬时就变得惨白。他心里倒不觉得这话说得重了，可看方瑛这样子，倒好像他把他怎样了似的。 

      那方瑛又走近了一步，竟要逼到了他面前来似的，一双眼睛望住了他，抿了抿唇，只说，‘是，这种事情，自然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你这番话说得很好，真是好极了。' 

      后面那‘好极了'三个字说出口时，方瑛握着剑的那只手骨节发白，微微的抖着。 
      人说‘灯下看美人'，那时那书房里银烛高烧，三个人都寂静无语，只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都怔怔的。那方瑛原本就有几分形似谭渊，如今他在灯下一看，见方瑛如此神情，差点儿就将那‘谭渊'两字喊出了口，幸好回过了神来，生生的忍住了。 

      只是他仍旧觉得心痛了。他是从未见过谭渊有过这样的时候，可也不曾见过方瑛的脸上有这样的神色，他这才知道，只怕方瑛对他，是有真情实意在的。方瑛出身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大约只有和他一处的时候，才有些真性情在，只是他却从来都没把那一片真心当回事。 

      方瑛也不说话，只是望住了他，竟然好像在等他开口似的。一时之间，他竟不忍再开口说些别的狠话来了。 
      他见方瑛如此，便不由得想起了谭渊。谭渊待他，只怕比他待方瑛还不如，他好歹还哄过方瑛，和别人的事也瞒着方瑛。可谭渊呢？与玉孩儿那事就从未想过要瞒他，如今虽然是清静了，却难保以后不出别的事。 

      他心里也是知道的，倘若今晚是谭渊对自己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来，只怕自己比眼前的方瑛还要不如了。 
      他心下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要再说两句话劝劝那方瑛，趁早把那一番心思都丢开罢。不料想那方瑛竟然俯身过来，搂住了他，不知道把什么渡送到了他的口中。他大吃了一惊，怒气涌了上来，原本的那一点善念都化做了乌有，竟生出了杀意来，可妖力却丝毫使不出。他倒是也想着要推开了方瑛，把口中的东西吐出来，却挣扎不开，只觉得手脚都棉软无力，伸展不动，方瑛与他唇舌相接，用手卡住了他的喉咙，竟然逼着他把那东西吞咽了下去。 

      他被那东西弄得直咳嗽，却又动弹不得，便吃力的问道，‘方瑛！你！......你喂了我什么？' 
      那方瑛在他唇边亲了他一下，然后便在一旁坐了下来，端起了酒盏来，正要喝，听他这么一问，就冷笑了一声，说，‘对付你，还能有什么？那丸药叫做定情丹。陈惟春，如今你不想留也得留下来了。' 

      他哪里信这鬼话，倘若这世间真有这样一样宝贝，他第一个就要拿来喂给谭渊吃。 
      只是那方瑛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他的身子竟然就定住了。他气极，反而笑了出来，沉着脸，说，‘方瑛，你趁早放了我，我还能饶你，如若不然......' 
      秦少见他们两个说话，你一言他一语，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就咳嗽了一声，在一旁开口说道，‘如今可以撤了那香么，方公子，我实在是头昏脑胀，都已经上不来气了，只怕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他这才向那秦少望去，心中更是暗怒，没想到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也敢算计他。更没有想到他与方瑛这些年都相安无事，如今出了这么一个下三滥的妖怪，却和方瑛合了起来一起暗算他。 

      方瑛‘哼'了一声，把袖中一个香球取了出来，唤了下人进来，把那东西盛在一个漆盒里，仍旧拿了出去。 
      等那下人出去，把门合上，那秦少好像才稍稍精神了些。 
      方瑛七分称赞，三分挖苦的对那秦少说道，‘你倒是装得不错。' 
      那秦少就苦笑，说，‘方大少爷，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样一桩事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如今你要的人也在这里了，我道行又浅，也帮不了您别的，放了我成么？' 
      方瑛嗤笑一声，说道，‘哼，你去勾搭那好好的小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指望我放了你？' 
      他在心里说，你加这样的罪名给他，可不是说傻话了么？ 
      4 （4） 
      他在心里说，你加这样的罪名给他，可不是说傻话了么？ 
      秦少就嘿嘿一笑，说，‘这个是自然，我是什么货色？只是求您千万开恩，放我一条活路，我以后是知道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任她是怎样的姿色，我也不去沾了，你看可好。' 

      他听这妖怪话说得实在是没身么骨气，就多瞥了那妖怪一眼。 
      方瑛不以为然，只说，‘哼，我可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你在这里帮我守住了他，自然有你的好处。' 
      那秦少见与这人根本说不妥，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虚应道，‘这个当然，小的为公子出力，自然是万死不辞的。' 
      方瑛哪里理睬那秦少，却深深的瞧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只是他却无心消受，气恨的偏过了头去。 
      方瑛脸色微微一变，跺了跺脚，这就走了，只留下他和那秦少一起。 
      他虽然动弹不得，却还是能够开口和人讲话，他就问那秦少说，‘他给我吃了什么？' 
      秦少就笑嘻嘻的望着他，脸上一副无赖的神情，只说，‘不是说了么，定情丹。这位方公子迷上了你，指望着要把你留在这里一生一世哩！' 
      他冷哼一声，说，‘真有这东西么？那倒希罕了。' 
      那秦少被拘在这里，也不象是个在意的，只是做戏般的一阵儿长吁短叹的，在他面前踱来踱去，惹得他烦躁了起来，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就问说，‘他也不过是个寻常人，你怎么就这样听他的话？' 

      秦少就笑，说，‘小心行事自然是不错的，我可不想再被人关进木笼里了。不然，再去哪里找了好人来救我？' 
      他心里一动，想着那谭渊会不会挂心于他，见他此时还未归，也不知道有没有出来寻他。他想了一想，也觉得自己这是痴念了，便收起了心神，想着这事弄成如今这样，实在是让他意想不到，他进这书房里来时，也是存了十二分的小心，也不曾闻到异味，也没瞧见有符咒，所以就放着胆子进来了，看见那秦少时，也不曾怀疑，哪里想到会中了这样的计策。他也不知道方瑛喂他吃了什么，此时他是半分妖力都使不出了，连身子都动弹不得，心里虽然着急，却想着要如何哄转了方瑛，好快些放了自己回去洞云山。 

      他就又问那秦少，‘他去了哪里？' 
      那秦少就笑，意味深长的说道，‘急什么？你们的好日子长着哩。' 
      他磨了磨牙，只想着倘若被他挣脱这法术，必然先要了这秦少的命。 
      那秦少又说，‘我原本以为这方少爷牵挂的是哪位姐姐，却不曾想是......' 
      那秦少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望着他笑。 
      他冷笑一声，说，‘这话你怎么不对那方少爷说去？' 
      那秦少就咋了一下舌，说，‘他那脾气，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他没剥了我的皮，就已经算是好的了。' 
      他想起那一夜在曹侍郎那里的情形，记起了这妖怪的原身是如何的模样，便鄙夷道，‘你算身么货色，也值得人巴巴的剥了你的皮？' 
      那秦少真算得上是好脾气了，被他这样说也居然不恼，只是抿了一口酒，‘唉'了一声，说，‘自然，自然，我这一身毛皮，是不值什么的。' 
      这妖怪这样一说，他也被气了一下，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他生平最见不得的就是这样没半点脾气的人，此时他心里也只想着，这人真是没些血性，实在不值得他再多费唇舌了。 

      那秦少倒突然想起来一事，又问他，‘你要找的那九尾玄狐，后来可找着了？' 
      5 （1）
      他哪里想到秦少会突然问起此事，心里正不痛快的很，便怒气冲冲的反问道，‘我要找哪个？又碍着你的什么事了！？' 
      那秦少缩了一下，就讪讪的说道，‘那时我看你一脸杀气，也不知道你和那九尾玄狐有身么深仇大怨。' 
      他好笑了起来，那时他只怕是谭渊出了事，只是一心要去替谭渊出脱罢了。 
      秦少既然提起了这事，他便细细的看了那妖怪两眼。那妖怪化成人形，长得也还周正，只是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再就是实在没什么脾气，让他实在是厌恶得很。 
      只是想了‘脾气'这两个字，他也知道，其实他在谭渊面前，也是丝毫‘脾气'都没有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又问了一次，‘他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那秦少似笑非笑，只说，‘你不信我？如今这药力还不曾化开，只等着方少爷回来，你就知道这定情丹的厉害了。' 
      他听这话，只怕那丹药是能迷乱妖怪神志的。 
      他这才有些惊慌，开始运气，可惜竟然丝毫也运动不了丹田，他一阵儿气恨，想着好你个方瑛，竟然如此的算计我。 
      他正心念转动之时，那方瑛已经回来了这里，推门进来时，带入一阵儿夜风，还有些淡淡的水气，他心里暗暗的吃了一惊。 
      那方瑛手里仍旧提着那把剑，仍旧走到了他的面前，气还有些喘，怕是一路走来都不曾停歇。 
      那方瑛在他面前站定了，望住了他，然后才又慢慢的对他说道，‘陈惟春，我原本也不恨你。只是我们两个处了这么一场，也该有个好聚好散，你却说都不和我说一声，就把我抛在了脑后，叫我如何不恼？' 

      他瞧着方瑛手里握着的那把剑，脸也沈了下来，只说，‘难道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方瑛笑了起来，声音也放柔了，只说，‘这怎么成？杀了你我可不舍得。' 
      他‘哦'了一声，好笑的问道，‘那你还能把我怎样？'c 
      方瑛就把那剑仍旧摆在了桌上，然后同他柔声的说道，‘你先和我说说，为什么说都不和我说一声，就走了？' 
      他本不想和方瑛多说，但那方瑛那么紧紧的瞧着他，一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的样子，说，‘倘若是被别的事绊住了，或是被别的妖怪为难了，只告诉我，我叫法师捉来，替你解气。' 

      那时他心里突然一动，想出一个荒唐的由头来。只是这心思从他心底冒了出来的时候，他竟然打了个冷战，别过了脸去。 
      方瑛回来之前，他只打算着，要哄赚了那方瑛替他解了药性，好快块的逃脱。 
      可方瑛回来之后，他瞧着那张脸，便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谭渊。 
      此时天色已晚，夜也深了，他只觉得那灯下仍旧亮着，那房里却一点点的凉了下去。 
      倘若谭渊有意寻他，只怕早就来了。他早就知道的，不是么？他曾跟了谭渊那么些年，却连谭渊的真身都不曾见过。他在谭渊眼里，究竟算是个什么呢？ 
      只是此时此刻，他不在了洞云山，不在了谭渊的洞里，才想得更清楚明白。 
      就好像寒冬腊月里，推开了窗，只看到满眼的白茫茫，再回身，连身后那一间草屋都没了。满世界里，只剩下了他自己，风雪刺骨，几欲发狂，冷得连个念想也没有。 
      他想要和谭渊永生永世，便只有一条路好走了。不是么？如今，他便要借着这方瑛的力，成就他的好梦了。 
      只是这念头太过狠毒了些，只怕谭渊知道了，不恨他入骨才怪。可惜他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念头，就好像蛇从枯叶下高高的昂起了头来，吐着信子立在人前，非要争个高低不可，再也按捺不住了。 

      那方瑛哪里知道他心头转过的这许多心思，只当他不肯说，便一个劲儿的催促着。 
      他手心里微微的渗出了汗来，面上却仍旧强作镇定，只说，‘说了又如何？你不过是个凡人，说给了你也是无用。' 
      方瑛听了他这话，脸色果然变了，说，‘惟春，难道你真的是在外面吃了什么苦么？所以不能回来见我？' 
      他却不理睬。 
      方瑛见他这样，更是要和颜悦色的哄他说出口，‘惟春，我自然是帮不了你什么，可倘若是别的妖怪伤了你，我自然可以请了法师来助你，你还信不过我么？' 
      他故意望住了方瑛，冷哼道，‘是么？只怕你请了法师，第一件事就是来对付我罢？' 
      方瑛的脸上微微一红，只说，‘我等不到你回来，又没法子找你，只能请了法师来。' 
      他斜了方瑛一眼，那方瑛又安抚他说，‘那些僧道都是些见钱眼开的，只要肯出银子，什么都做的，我特意的吩咐过了，万一被他们撞见了你，是千千万万不能伤着你的。' 

      他被方瑛拿丹药制住，丝毫也动不得，只能拿眼瞪了那方瑛一眼。 
      方瑛又问他，‘究竟是谁在为难你？你尽管说了出来，我请那两位法师助你。' 
      他闭紧了嘴巴，脸上显出厌恶的神色来。 
      方瑛就气他这样，便又说，‘好！你不说，难道我还不能叫人来瞧瞧看么？' 
      说完就作势要起身，他就皱着眉头，恼火的说道，‘你干脆杀了我罢。' 
      那方瑛瞧他这样，眼中的神色突然变了两变，就冷笑说，‘陈惟春，你还是算了吧？别打量着我不知道，那洞云山上多少只成精的狐狸，你回去那种地方，还能吃什么苦？只怕是落入了温柔乡里，爬都爬不出来了。' 

      他怔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是想起了谭渊的好处来，只是那犹如浮光掠影般的，一时片刻的温柔，就叫他迟疑了起来。 
      方瑛哪里知道他的心思，还以为是被说中了，便冷笑了两声，就动手扯开了他的衣裳，哪里想到见他身上的痕迹，却是大吃了一惊，一张脸都变得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秦少也愣在那里，只是直直的看着他的身子，也有些被吓到了。这哪里是与女子欢好过的样子，倒象是和那人有仇似的，秦少自然是从不曾见过的，所以也有些胆战心惊。 

      5 （2）
      那秦少也愣在那里，只是直直的看着他的身子，也有些被吓到了。这哪里是与女子欢好过的样子，倒象是和那人有仇似的，秦少自然是从不曾见过的，所以也有些胆战心惊。 

      他在心里苦笑，他当然知道谭渊和他欢好的时候不知道轻重，只是那时他却是没有想到的，这在别人看来，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方瑛半天才回过神来，仍旧帮他把衣裳系好，才红着眼睛问他说，‘是谁？我杀了他！'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只说，‘难道不是温柔乡里的众人么？' 
      方瑛垂下了眼，咬了咬唇，然后又抬起了眼来望着他，忍着怒气，低声下气的对他说道，‘是我错怪了你，惟春，你和我说，到底是哪个畜生？我杀了它！' 
      他嗤笑了一声，前面的话都是扯谎了，但这话他说起来，倒是十二分的真心，‘就凭你？再说了，畜生？我也不过是个畜生，方公子不必为了个畜生动怒。' 
      那方瑛怔了一下，又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后退了一步，只说，‘惟春，我说错了话，你......' 
      秦少见这情形，也开口说道，‘是那只九尾玄狐么？' 
      他听到这‘九尾玄狐'四个字，心头猛的一颤，知道这路他是再不能回头了。他痛得就仿佛有人在拿着刀剜他的心口，却又忍不住渴望了起来，心里痒得难耐。 
      他就是那样一种脾气，倘若是饿极了，毒酒也是肯喝的，饿极了，毒药也是肯吃的。不是么？他没什么不肯做的，他心里想着倘若事成，只怕谭渊就永远都是他一个的了，他一想到这里，气息都不均匀了。 

      方瑛倒是勃然大怒，追问那秦少说，‘哪只九尾玄狐？' 
      秦少也不敢造次，只说，‘您问惟春兄。' 
      方瑛便望住了他，柔声的问说，‘惟春，是谁？' 
      他的心怦怦的跳着，却仍旧不屑的说道，‘你？你能对付得了他么？' 
      方瑛面露杀机，提起了剑来，阴冷的说道，‘我是不能，自然还有能人。惟春，你等着。我带它的尸首来见你！' 
      他心里一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都腿软。他的手微微的抖着，努力的镇定下来，只沉着声说，‘不必。' 
      方瑛就走到了他的面前，轻声的问说，‘怎么？你不信？' 
      他瞪着方瑛，问说，‘我怎么信你？' 
      方瑛就笑了，那笑容有些孩子气。 
      他眯起了眼，瞧着那人。 
      方瑛伸出了手来，温柔的抚着他的脸，疼惜的说道，‘管他是谁，敢伤了你，我就要他的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管他是身么妖怪，从此以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那声音里，却另有一种狠绝。c 
      他听了这话，简直忍不住就要开口怒骂，但还是强忍着，仍旧做出一副不在意的神情来，说，‘只要毁了他的修为便可，何必要他性命？' 
      方瑛却不管，只恨恨的说，‘他做下了这样的事......' 
      他就冷笑了起来，说，‘是，教你们看来，我们这样妖怪的性命自然是不值身么的。只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不过和他一样，是个披毛畜类罢了，他虽然待我如此，但我却未必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这一番话说完，他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心口也一阵儿绞痛，只怕说错了一个字，就让谭渊惹上了杀身之祸。 
      方瑛的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有开口，只是望着他。 
      他见方瑛这样，也不知道方瑛心里作何打算，是否起了疑心，便有些方寸大乱了。 
      他虽然一心一意要设计了谭渊，但只是想要借了方瑛的手，毁了谭渊的修为，让谭渊离不了他，只能和他一个在一起。 
      他原本就是个狠绝的人，如今既然和谭渊守在了一处，知道了那滋味，便再也不肯丢开的。 
      他的确不舍得谭渊受丝毫的苦，可他也知道，倘若他不早做打算，今后必然有他后悔的一日。 
      只是多年以前，他被谭渊赶出洞云山的那一日，他落着泪，一步一回头的从山上走了下来的时节，却是再也不曾想到的，如今的他，竟然会想出这样借刀杀人的一条计策来，却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想要和谭渊日日相守，夜夜相对。 
      那秦少见他们两个这样的光景，他方才又说出了那样的话，不免也把脸色放正，劝说那方瑛道，‘修炼不易，毁了他的修为，简直就如同要了他的命一样，何必还要杀他？那九尾玄狐实在罪不至死，方公子，你何必多此一举。' 

      5 （3）
      那秦少见他们两个这样的光景，他方才又说出了那样的话，不免也把脸色放正，劝说那方瑛道，‘修炼不易，毁了他的修为，简直就如同要了他的命一样，何必还要杀他？那九尾玄狐实在罪不至死，方公子，你何必多此一举。' 

      那方瑛原本心意已决，只是此时这两个妖怪说起了这样的话，倘若他还一心要取那九尾玄狐的命，倒不象是为着陈惟春了，倒好像是有些倚仗着自己的身份，真的是把这陈惟春和秦少当作了披毛畜类，不把他们的命当命了似的。他也忍了忍，只说，‘好，我和那两位法师商量商量，早做打算，明日就收了那畜......那妖怪回来，让你解气！' 

      那方瑛刚要离开，陈惟春便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去，见那陈惟春神色郑重，便怔了一下，又听那陈惟春咬着牙低声说道，‘方瑛，倘若你要把这事说了出去......' 
      他便指天，赌咒发誓，说，‘那便要我立时死在这里。' 
      陈惟春望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一个字，便仍旧转过眼去，看着那银烛。 
      他怔了一下，想要上前一步，握住陈惟春的手，只要那男子和往常一样，口里没些正经，只是一味的哄骗逗弄他，或者发起了脾气，不留丝毫余地的把他冷嘲热讽一通也好。总胜过如今这样，看得他心痛。 

      只是那烛火跳了两跳，他才回过了神来，想起还有要紧的事要做，便仍旧出去了。 
      他去见了那两位法师，将事情的大概也说了，却只把缘故略过不提，他是知道陈惟春是极好面子的，所以这节就按住不说，只说那妖怪太可恨，欺人太甚。 
      那道士总是一副阴沉沉的样子，也不抬眼看人，也不爱出声说话，不过那和尚倒是慈眉善目的，总是一副笑脸，见他这样，便和颜悦色的同他说道，‘那妖怪竟然敢来此作乱？我们自然尽心替公子除去。' 

      他们二人凑到了一处，那和尚仍旧伸出了手来，把那水镜一抹，看那上面显出了些影儿来。 
      之前他等陈惟春不来，只怕是陈惟春出了什么事，问那秦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请了这两位法师前来，助他一臂之力。 
      原本他只为了要找出那陈惟春的踪迹，可惜那一僧一道只说这妖怪竟有法力护着身的，这水镜里竟然瞧不见。还是后来那道士拿了他房里的东西，说沾着妖气的，画了符，几日之后才告诉了他，那陈惟春如今在洞云山里。 

      以前他是不曾在意，只是如今陈惟春久久不归，他不免焦急了起来。那时他就想，只怕陈惟春不回来看来，就是被了什么人，什么事绊住了。如今听这两位法师把那洞云山的情状形容了一番，他就勃然大怒。想着陈惟春为了什么要回去洞云山？只怕是那陈惟春真的迷上了那山里的哪只狐狸。 

      倒是后来陈惟春来了他这府宅之内，水镜上也能瞧见了，也只是略微的看得着个影子，他就奇怪了，说，‘他的妖力如此的厉害么？' 
      那和尚就笑，说，‘他么？不是他，是另有他人，在他的身上做了法。' 
      这倒让他奇怪了起来，想着依了陈惟春的脾气，怎么肯乖乖的让人做法，想来怕是被人算计了，或者吃了什么苦也不一定，这么一想，便让他心里微微松动了些，不那么难受了。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可恨那九尾玄狐，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与那和尚在那水镜里一看，便是真真是一只九尾玄狐，正蜷在那石床上睡觉哩。 
      他看那狐狸自在的样子，更是怒不可遏，脸色就越发的难看了，只盘算着怎么才能杀了这畜生解气。那和尚心底却也打着另一番主意，知道这妖怪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只想着要如何下手。 

      那和尚让他瞧过了，便仍旧把那水镜收了起来，三人坐在了一处，只商量着那九尾玄狐的事。 
      那道士见他望了过来，略微沈吟，便说，‘这九尾玄狐，也不是一般的妖怪，也不曾见他作乱人间，倘若平白的要他性命，只怕......' 
      那和尚就呵呵的笑着，接了那话，慢慢的说道，‘也不是做不成的。只是还有为难之处，方公子你......' 
      他心下了然，只觉得这两人简直可鄙，连那唯唯诺诺的秦少就比眼前这两人看着都要顺眼许多。他便做了个手势，只说，‘只要这妖怪不再祸害人间，就算是千金万两，我自然也是愿意的。我也不要取他性命，只要他道行毁去。倘若两位......' 

      他虽然听这两个说这九尾玄狐不曾为恶，心里却也没有丝毫的歉疚。陈惟春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的，如果不肯，自然是死也不肯的，如今弄成这样，那妖怪不知道给陈惟春吃了多少苦。心里这么一想，恨意便更深了几分，只想把那畜生碎尸万段才好。 

      他虽然厌恶这两人，心里却怕找了别的法师来，又不愿意做这事，所以还是这两人了，他只要看恶人相斗，两败俱伤才好。 
      一切说妥之后，他要走时，那和尚突然问他，‘你要瞧瞧那赤狐的原身么？' 
      他知道那和尚是说陈惟春了，心下嫌恶，却仍旧做出一副谦和的样子，只说，‘不必了，早些成了事，把那妖怪的原身捉来，我好瞧着放心，然后再放了去远处罢。' 
      那和尚叹了一口气，只说，‘何必执迷不悟。' 
      他只当作没听到一样，转身走开了。 
      5 （4）
      那和尚叹了一口气，只说，‘何必执迷不悟。' 
      他只当作没听到一样，转身走开了。 
      他原本也不是一个如何小气记恨的人，只因为了陈惟春，心境就一片混乱，那陈惟春迟来些，他也恼怒，倘若不来，他更是气愤，来了呢，也没半点正事，在一起也只是一味的厮混。 

      他也不是不知道陈惟春素来行事的手段，可却一味的容忍了下去。他都是知道的，陈惟春在他身上用过的心连半点也无，可他却还是一心牵挂，放不下丢不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怎么会为了这个一个妖怪弄成了这样，但如今也泥足深陷，挣扎不开了。 

      他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看见陈惟春闭着眼睛，仍旧被那道士送的丹药定在了那里。他想起那和尚说的话，心想，果然，陈惟春的法力没他想的那么强，至少没那个九尾玄狐厉害。 

      他想到这里，便皱起了眉毛，心里越发的焦躁了。 
      他只略略的抬了抬眼，秦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旧比着手势问他，一个人在这里行么？ 
      他不快了起来，只要秦少走开。 
      秦少看他面色不善，便匆匆的走了出去，走时仍旧把门带上。 
      他在房里又点了些灯，然后坐在了那里静静的瞧住了陈惟春。过了好半天，才回过了神似的，扶着陈惟春躺在了床上。 
      他在心里想着，时辰算着也差不多了，药力也该化开了，摸了摸怀里的那一张符，便在心里唤了一声，只说，‘惟春。' 
      陈惟春便睁开了眼来瞧他。 
      原来这丹药叫做心意散。被这丹药制住的妖怪，便失去神志，只听持符人的话，是决不会对那持符之人有半点的忤逆。 
      他瞧住了陈惟春的眼睛，说，‘惟春，你和我说实话，你心里曾有过我么？哪怕一分半点？' 
      陈惟春瞧住了他，就和那小孩儿刚学了说话，要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有过的。' 
      他心里一喜，只说，‘即便你没有，我也不要用这丹药的。我如今只是要问你这句话而已。' 
      说完就又笑了笑，仍旧从怀里取出一个画着符的小葫芦。只把塞子一拔，说，‘来！'那丹药就仍从陈惟春的口中吐了出来。 
      陈惟春却仍旧闭着一双眼睛，好像沉沉睡着的样子。 
      他就又笑，只低声的说，‘倘若被你知道是这么脏的一件物事，只怕你醒了，是要恨死我了。' 
      陈惟春却一动不动，只是躺在那里，就和以往睡在这里时的样子，也没什么分别。 
      这方瑛把这药仍旧收了起来。他却是个有主意的，他宁可不要陈惟春回来，也不要见他受制于人的样子。他心里明白的，倘若非要这样才能留住陈惟春，那眼前的这个，便再也不是陈惟春了。 

      他却没有问那陈惟春究竟为了什么一去不回。他知道陈惟春的脾气，只怕被他问了出来那么难堪耻辱的事情，杀了他的心都会有。 
      他也不必问那陈惟春对他的心有几分。他不傻，也不是瞎子。 
      他把怀里的那张符纸取了出来，与那小葫芦放在了一起，小心的收好，打算明日再叫下人送还给那道士。 
      一切收拾妥当，他这才推醒了陈惟春。 
      陈惟春睁开了眼来看他，那双眼里好像要喷出了火似的，想要动手，却仍旧抬不起来。 
      陈惟春只是说，‘你要把我怎样？' 
      他知道陈惟春妖力被药性散去，十日半月之内，断无恢复之理。他也有些愧疚，想着陈惟春如今这样，还被他散去了妖力，不气他就怪了。 
      他静了静，只说，‘我如今已请了法师去收那妖怪。事完之后，你愿走便走，愿留便留，我们两个相交一场，也算是我对得起你了。' 
      他只看陈惟春脸色阴晴不定，便又说，‘倘若你愿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说完也不等那陈惟春答话，便亲手展开了罗帏，铺放好锦被，仍旧躺在了他身旁，只说，‘里面去些。' 
      陈惟春却不说话，让开了些，背对着他仍旧躺下了。 
      6 （1） 
      他见陈惟春也不发作，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哪里知道那陈惟春此时的心思。 
      那陈惟春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只想着那一僧一道要如何对付谭渊。他也知道谭渊修天狐道，虽然平日里脾气不大好，却也不曾杀生，从未枉害过他人的性命。真要害谭渊失了道行，只怕也不是件好人们肯做的事情。 

      他初时故意引得方瑛帮他对付谭渊，也知道这实在是一步险棋。但他也知道谭渊的厉害，真要谭渊的命，只怕没那么容易。 
      他却没料想到方瑛会散去了他的妖力，想到这丹药的厉害，他就心惊胆颤，想着千千万万别被谭渊中了这圈套，心里也懊悔不已了。 
      如今他也只想着何时能恢复法力，在暗中助着那谭渊，以防万一才好。 
      那一夜他躺在那里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着倘若谭渊的修行一旦被毁，便再无飞仙的可能，又想着万一被谭渊知道了是他做下了这事，又将是什么样的一番情形，他就这样左思右想，心里忐忑不已。 

      他那几日仍在方瑛那里住下了。只是今夕非比，如今要他在方瑛的书房里坐上一个时辰，几乎就和要了他的命一样。他实在想要出去先见谭渊一面，他满心都只想着谭渊，想得他心口都发苦，又不能在面上露出来丝毫。他想要走出这里，去寻谭渊，却被符镇着，问起方瑛来，那人也只是说，‘等你养好了伤，去哪里都行。' 

      这话气得他简直都要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住了。 
      方瑛倒是不提防他。他在那宅院之内，倒也可以四处走动，就是出不了那院墙。他知道这事是再也拖不得的，多拖一刻，谭渊就更多凶险。他忍得辛苦，又心急如焚，便想了一个主意，使了个法子，传了个消息给那玉娇娥，要她来相帮。 

      那玉娇娥见了他传的消息，果真就来见他。他此时再想起自己曾骂过那玉娇娥的话，不免也有些愧疚了。 
      他们两个就在那园内相见，那玉娇娥也不敢再向前了，只说，‘我也替你打探过了，那道士太过阴毒，也不与谭渊斗法，竟然就把丹药偷偷的散在了寒潭之内，那谭渊差点儿被他们害死在那潭里。' 

      他不听还好，一听这话，就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定在了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玉娇娥见他这样，也不免难过，就说，‘幸好你不在，不然也......' 
      他哪里想到会出这样事，等他回过神来，嘴唇都咬破了，却毫不知觉。心想这道士太过毒辣，又想着谭渊如今不知道受了怎样的苦，心里便一阵儿绞痛，气得简直浑身都在发抖，一口气也憋在那里，喘不上来了。 

      玉娇娥又说，‘如今那谭渊被逼的化出了原身，被囚在木笼里，只要抬回来见......'那玉娇娥瞧住了他，有些说不下去，眼眶也微微的红了，顿了一顿，才又说道，‘我虽然觉得那谭渊可恶，可如今见他这么的惨......' 

      他脸色发青，一身虚汗，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了，转身就要走。 
      玉娇娥发起急来，跺了跺脚，低声唤他回来，‘惟春，你如今这样，还救得了他？只怕那道士连你也......' 
      他脸色惨白，只说，‘你不必管我！' 
      那玉娇娥被他这样一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只说，‘陈惟春！你要一心寻死，也不想想你那心上人！' 
      他僵在了那里，声音苦涩的说道，‘我自有法子救他。' 
      那玉娇娥心疑，抓住了他的手，不肯放他走，只问说，‘你要怎么个救法儿？' 
      他也不说话，甩手就要走。 i
      那玉娇娥一抬眼，望着他说，‘你是真心要去送死么？' 
      他惨笑一声，只说，‘我的命都是他的，他要有了什么事，我还活着做什么？' 
      那玉娇娥别过了脸去，垂下了眼，吸了口气，然后才又说道，‘好！那道士也未免欺人太甚，如今妹妹我就算豁出了性命，也要帮你一帮。' 
      他大惊，看住了那玉娇娥，那女怪就一笑，说，‘总好过你一个人去送死。' 
      他看这样，也不再冒失了，心也静了静，理出了些头绪，才又说，‘我真有法子救他。你等我哄了那方瑛，叫他带谭渊来见我，那时我们再动手。' 
      他们两个商议已定，他便仍旧回去了书房，哄那方瑛把谭渊带来给他瞧。 
      方瑛初时不肯，后来被他说得无奈，便要带他去那两个法师那里去瞧。 
      他冷笑一声，说，‘想找人收了我就直说，我如今也挣扎不得。好歹也恩爱了几年，何必要我这样不明不白的自己走进套子里去。' 
      方瑛被他这么一抢白，心里一痛，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就问说，‘惟春，你非要看那畜......妖怪做什么？' 
      他眯起了眼睛，心里满是怨恨，只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看看我如今见了他，还想不想掐死他。' 
      方瑛听他这么一说，竟然也不再多话，也就一转身，出了门去。 
      他便坐在那桌前等着，手心里都渗出了汗来，心慌得不得了，玉娇娥便在窗外轻轻的叩了叩，他便心安了些，低低的‘恩'了一声，仍旧坐在那里，却闭上了眼。 
      不过片刻，那方瑛果然就回来见他了。手里提着一个篓子，走进门来时，便从那篓子里捉了那只狐狸出来。 
      他瞧着方瑛抓着那玄狐脖子上的毛皮，他的心就被揪紧了，差点儿就要站起来冲了过去，却还是忍住了。 
      那方瑛却因为恨这九尾玄狐做的好事，倒是丝毫都不怜惜，一脸嫌恶的提了进来，拿给他看。他手扶着桌子，抖得厉害，几乎都要撑不住了，只是定睛一看，那玄狐身上竟然还贴着一张符纸。 

      他立时站了起来，怔怔的瞧住了。 
      方瑛还叮嘱他，千千万万别碰那符纸，他哪里还听得见。 
      化成了原身又如何，他从未见过又如何，那就是谭渊呵，就算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谭渊是什么模样，他怎么会认不出呢？只是那一双眼睛，就好像那洞云山后的那寒潭一般，看得他心里发冷了。 

      他脸色惨白的说道，‘好，好极了。' 
      6 （2） 
      方瑛还叮嘱他，千千万万别碰那符纸，他哪里还听得见。 
      化成了原身又如何，他从未见过又如何，那就是谭渊呵，就算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谭渊是什么模样，他怎么会认不出呢？只是那一双眼睛，就好像那洞云山后的那寒潭一般，看得他心里发冷了。 

      他脸色惨白的说道，‘好，好极了。' 
      他伸了手过去，摸住了那玄狐的脖颈处，那只狐狸大约也是挣扎得没有了丝毫的力气，只微微的喘着气，身子也随着气息微微的起伏着，倒不闪躲。 
      他突然转过了脸，定定的望住了方瑛，说，‘方瑛，我对你不起，你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说什么也迟了。' 
      说完，就伸手朝方瑛的心口抓去，那玉娇娥也听他说话，便立时放出了手段来，让那方瑛丝毫都动弹不得。 
      他也不看方瑛，只搂住了那只玄狐，又拿着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去摸那符，触到符的地方便钢针入骨一样的疼，他却忍住了，竟然硬生生的拨开了那只玄狐身上的符。 
      那只玄狐起先一直恹恹的趴在他怀里，如今看着身上的符落了，便顿时化做了人形来，立在他的身旁，扶着他的肩，头发也散开着，落了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一副惨然的样子，却也不看他，伸手就抢了那方瑛放在桌上的剑来。 

      玉娇娥在一边气的跺脚，低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走！' 
      他便抓住了谭渊的手腕，谭渊倒也不挣扎，只是垂着头，抱紧了怀里的那把剑。玉娇娥便和他两个一起施起了法来，驾着云，仓皇而逃了。 
      他哪里还能再回洞云山，只怕那道士和尚又寻了过来。玉娇娥便带他们另寻了一处，那女怪瞧着谭渊的神情，便低声嘱咐他，说，‘他如今这样，只怕一时是好不过来了，你一个人顾得过来么？' 

      这原本是他一心所求的，可真见了谭渊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只觉得心痛之至，便说，‘我......' 
      玉娇娥哪里知道这原本是他做下的好事，心里更是恨那道士了，只说，‘如今我先走一步，看着怎么把那道士引开，你和谭渊藏身于此，千万可要小心行事，莫要露出了马脚。' 

      说完，那玉娇娥便也走开了。 
      谭渊身上的符纸被揭，便仍旧化做了人形，虽然被他一路搀扶着过来，却连一眼都不曾看他，只是手里紧紧的握着那把从方瑛房里拿出来的剑，怔怔的望着前面。 
      他走到谭渊面前，瞧着谭渊的脸，那双眼里只是一片空茫，什么也没有。他心里痛了起来，他想过许多情形，唯独这样一种，实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他看谭渊这样心神不守，想着先要拿开了那把剑，免得谭渊不小心伤着了自己，可是他伸手过去时，谭渊却把手按在了剑上，凶狠的瞪着他，好像他再多动一下，就要拔出剑来杀掉他的样子，他心里虽然清楚谭渊不知道这都是他做下的好事，却还是吓得不轻，也不敢再做出要碰那剑的样子来了。 

      谭渊也不管他，只是看着前路，一直的朝前走去，也不象是真的要去哪里，可就是不停。他起初想着谭渊心里难受，只怕走走倒还好，可是那谭渊竟然一直走到了夜色深沈，还是不肯停下，仍旧握着剑朝前走着，也不看路，结果被石头绊倒，竟然就跪倒在了地上。他心痛得不得了，快步的走近了，也在谭渊身后跪下了，狠狠的拥住了谭渊。谭渊的身子抖了抖，挣扎了两下，终究是满身的妖力都不在了，哪里比得了如今的陈惟春，实在是挣扎不开，终于停住了。 

      他搂紧了谭渊，胸口就紧贴着谭渊的后心，谭渊慢慢的垂下了头去，用手抓紧了他的手腕，几乎要将他抠出血了，他咬着牙忍住了，却硬是不肯松手。 
      谭渊的头越垂越低，头发也散落了下来，遮住了脸，夜也深了，他也瞧不见谭渊的神情，心里只觉得不妙，只听谭渊喉咙里咯！作响，然后就抬起了头来，怔怔的看着月亮，他搂紧了谭渊，只觉得心口扑扑乱跳，慌得不得了。 

      谭渊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阵儿怪声，低低的吼叫着，震得他心口发慌，堵得难受。他从未瞧见过谭渊发出这样的声音，就好像被兽夹夹住的虎狼才会有的响动，也没想到谭渊会变成如此的模样，他心如刀绞，只觉得懊悔痛恨，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却仍旧搂得紧紧的，丝毫也不敢松手。 

      直到谭渊精疲力竭，闭着眼睛靠在了他身上，好像睡着了似的，他这才敢松开手，只想着快些找个地方好住下来。 
      这里哪里比得了洞云山那样的福地，只是如今却不能再挑剔了。他挑了个地方，赶快的收拾了，好给谭渊落脚。 
      可是他也知道谭渊此刻心里只怕难受，哪里还管得了那许多。 
      他握住了谭渊的手，引谭渊进去那洞里。 
      谭渊平日里脾气也是大的，哪里会随着他这样握住的，只是如今伤心欲绝，什么事都不在意了，哪里管他怎样握住了。 
      他心里觉得欣喜，又觉得难过了。 
      6 （3） 
      谭渊平日里脾气也是大的，哪里会随着他这样握住的，只是如今伤心欲绝，什么事都不在意了，哪里管他怎样握住了。 
      他心里觉得欣喜，又觉得难过了。 
      这洞里却和谭渊旧时住过的洞又不同，他怕谭渊不快，没想到谭渊也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仍旧是一言不发。他想着谭渊怕是也渴了，便想着喂谭渊喝些水，哪里知道那谭渊连水都不知道要喝了，这可把他吓住了，心里一片慌乱。他原本以为谭渊不过发发脾气，拿他出出气而已。 

      这是他最不敢想的那一种情形了，却没想到会成这样。 
      他搂住了谭渊，用手指抚着谭渊的嘴唇，声音都开始发抖，只是喃喃的叫着谭渊的名字。 
      他把洗净的果子送到谭渊的手里，谭渊却也不知道要接，只是不看他，那果子便滚落到了地上。 
      谭渊的手里仍旧紧紧的握住了那把剑。他曾想着要掰开谭渊的手指，却丝毫不能的，谭渊也不看他，可手却握得那么紧。只是谭渊如今的法力比他也实在不如了，倘若他一心想要取走那把剑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可是他到底还是怕伤了谭渊，最后还是作罢了。 

      他收拾了一处地方出来，都铺垫好了，扶着谭渊，小心放倒，谭渊便静静的躺了下去，他伸出手来，轻轻的把谭渊额头上的散发撩开了，他看谭渊的脸色有些苍白，便忍不住用手抚摸。 

      睡觉时谭渊仍旧把那剑压在了身旁。他起初不明白，后来便猜，大约是失了修为，想要有什么东西防身吧。 
      失却了妖力，又被那两个法师折磨了一通，只有他知道谭渊如今到了什么地步。 
      谭渊在睡梦里微微的皱起了眉头，他伸出了手，遮在谭渊的额头上，想要抚上去，却又不敢。 
      他扪心自问，把谭渊害成这样，他是悔，还是不悔？ 
      只是看着谭渊睡时的面容，他心里一片惨然，想着，悔又怎样，不悔又怎样？如今做也做了，只是如今他心里想来想去，无论怎样，是千万都不能被谭渊知道了这事。 
      那一夜谭渊都不曾起身，连动都不曾动一下，谭渊平日里睡着了就是极为安静的，可如今这样却让他担心了，只是他也没有法子，知道这实在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他小心的布下了法术，然后才又离去。 
      他在这山里走遍了，没有找到一处和洞云山那里相似的深潭，却瞧见一处河水，清澈可爱，又在那河水附近寻到一处洞，里面另通其它的暗洞，倒比他先前寻的那一处更好些。他便仍旧尽心的收拾好了，只等天明再带谭渊过来。 

      他回去时，看着谭渊就那样躺着，也不和往常那样对着月亮吸吐，他又悲又喜，那一夜只是静静的坐在谭渊身旁，瞧着谭渊的睡颜。 
      他也没有睡意，只是悄悄的看着，夜里好像有些冷，谭渊就朝他靠了过来，他便顺势搂住了，谭渊的气息落在他的胸前，惹得他情动，几乎就要呻吟出来了，这原本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事，可谭渊如今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浑浑噩噩的闭眼躺在那里，于他便是折磨了。 

      他便轻轻的抚摸着谭渊的脸，谭渊突然睁开了眼，望着他好一阵儿，才沙哑的问他说，‘惟春？ 
      他被吓了一跳，突然反应了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时，他没想到谭渊这么快就明白了过来，一颗心也欢喜的都要跳出了喉咙。他就小心翼翼的问谭渊说，要吃些东西么，要喝水么？ 

      谭渊怔怔的说，‘哦。我想去潭里洗洗身。' 
      这话出口之后，他呆住了，谭渊也怔了一下，只是摆了摆手，什么也不再多说了。 
      他见谭渊闭着眼睛，也不理睬他，想了想，就大着胆子靠了过去，搂住了谭渊。 
      谭渊的身子僵了一下，突然怔怔的说道，‘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那声音极低，又好像自言自语，只是他却知道，谭渊是真正伤心了。 
      他心里一惊，便拥紧了谭渊，温柔的说，‘你还有我。' 
      谭渊突然笑了一下，说，‘是么。' 
      他握住了谭渊的手，无比认真的说，‘你还有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为了你，什么都肯做的。' 
      谭渊瞧住了他，也不作声，微微的眯着了眼睛，半晌才问，‘你能做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有些窘的回答说，‘我服侍您。' 
      他把盛了水的碗小心的递到了谭渊的唇边，谭渊却也不喝，仍旧看着他，问说，‘怎么伏侍？' 
      他更是大窘，脸上红得厉害，也只好又说，‘我为你，什么都肯做。' 
      这话，兜兜转转的，又回去了。s 
      谭渊似笑非笑，静了静，只说，‘倘若我要你的命呢？' 
      他笑了起来，毫不犹豫的说，‘我自然是肯给你的。' 
      谭渊不说话，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柔声的说，‘喝口水罢。' 
      谭渊也不动。他便大着胆子，又把水送到了谭渊的唇边。谭渊便微微的垂下了头，也不动手，只是就着他的手，缓缓的喝着那茶盏里的水，他在谭渊的侧面，只望着谭渊的嘴唇，便有些着了魔似的，怔怔的靠了过去。 

      他虽然心痒难耐，却仍旧忍住了，只是痴痴的望着谭渊喝水的样子。 
      谭渊喝了两口水，就仍旧扭开了脸，他把水放在了一边，握住了谭渊的手，轻轻的亲了一下，谭渊皱了皱眉，作势就要用手拨开了他。 
      他便有些惶恐了，说，‘我......' 
      谭渊瞧也不瞧他一眼，声音里有些疲累，只说，‘离我远些。' 
      他心里顿时委屈得不得了，可又实在心虚，也不敢再多说。 
      他想起谭渊刚才提起那洞云山后的寒潭，就说，‘这山后也有河水，可以洗身。' 
      6 （4） 
      他想起谭渊刚才提起那洞云山后的寒潭，就说，‘这山后也有河水，可以洗身。' 
      谭渊就随他出去了，瞧见那河水时，也没说话，便解了衣裳下水去洗身。 
      他也不敢贸然的下去和谭渊一起，只是他在岸边看着的时候，觉得谭渊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了，虽然他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些惶惶，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谭渊就站在河边，在那活水里洗净了身子，也不避讳他，赤裸着身子站在水里，洗得极慢，就好像要洗掉什么晦气似的。 
      他虽然忍着，可谭渊这样一副光景站在那里，只看得他心头火气，哪里还忍得住，就想要上前去和谭渊成就了那好事。谭渊背对着他，也瞧不见他的神情，哪里知道他此时的心思。他先是朝河边走了过去，还不曾下水，就听谭渊说，‘你去下游洗。' 

      他脸色就有些变了，但还是忍住了，仍旧大着胆子朝前走了过去，在谭渊身后站住了，伸手搂住了谭渊。 
      他仍旧记得谭渊在那寒潭里是如何的情动难耐，只想着谭渊大约是喜欢在水里的滋味，刚要伸手去摸谭渊。 
      不料想谭渊却突然回过了头来，看着他就有些不快的说，‘你过来做什么？' 
      他看谭渊转过了脸来，哪里还忍得住，便搂住了谭渊的腰，就想着要去亲谭渊。 
      谭渊脸色一沈，竟然伸手来扼他的喉咙，他也吃了一惊，竟然也忘记了闪躲，结果就被谭渊掐住了。他的心口震动不已，慌乱之中哪里顾得了那许多，只是站稳了身子，紧紧的抓住了谭渊的手，用力的推开，又咳嗽了半天，难以置信的看着谭渊。 

      谭渊看着他的手，想要挣扎，却又挣不开，脸色就大变，压低了声音，毫不客气的对他说道，‘滚开。' 
      他这才明白过来，就好像被烫到了似的急忙的松开了手，那时谭渊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眼看着就要发作了起来。他哪里想到会是这样，但此时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他早就该知道的，他不该还手。他忍了忍，转身仍旧离去了。他上了岸，在河边站住，一边用手绞着湿了的衣裳，一边痴痴的瞧着谭渊仍旧在那里慢慢的洗着身子的样子，转过脸时，几乎掉下泪来。 

      他哪里受得了这个，但想着谭渊为了修行尽失的事，只怕心里仍旧难受得很，还是忍了下来。 
      等了许久，谭渊这才算洗完了，在岸边擦干净了身子，穿好了衣裳，走了过来，他却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也绞在一起，微微的发着抖。 
      谭渊瞧他这样，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 
      他仰起头来，瞧着谭渊，神情里仍旧有几分怔怔的。 
      谭渊看他这样，脸色也有些难看，就问他说，‘难道你要在这里坐上一生一世不成？' 
      他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的站起了身来，也不敢再看谭渊，只低着头说，‘我另找了一处地方，就在这附近，离河水也近，好不好？' 
      谭渊一声也不吭，根本不置可否，他心里黯然，知道谭渊如今不在洞云山了，就怎样也无所谓了。他就带着谭渊去了那里，哪里知道谭渊进洞时却又对他说，‘把洞口布上法术。' 

      他一听这话，还有些担心，就偷看谭渊的脸色，瞧不出什么不对，也就照做了，洞里顿时暗了下来，谭渊又说，‘暗了。' 
      他暗暗的砸舌，便从那重重堆叠的花叶底下摸出来一颗珠子，那洞里便亮了起来。 
      谭渊便笑了一下，就说，‘还有么？' 
      那微光里，谭渊那一笑，就让他心神荡漾了，结果连后面说的话是什么都没听清。他怔了一下，说，‘什么？' 
      谭渊就不说了，朝他走了过来，只是抚摸着他的脸，他就情不自禁了，微微的张开了嘴。 
      谭渊抬起了手，用手掰住了他的下巴，又用么指指腹缓缓的滑过了他的唇，他便顺势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滑过了谭渊的指尖，然后朝前了一些，吮住了谭渊的手指。 
      谭渊便抖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扯住了他的衣裳，把他按倒在了那里。 
      他心里欢喜，伸手勾住了谭渊的脖子，谭渊就微微一笑，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奇特，低声的问他说，‘你这孩子，到底为了什么肯和我做这事呢？' 
      他怔了一下，觉得这话问得奇怪了，便不由得随口反问说，‘怎么？' 
      ‘我如今妖力全无，你怎么还肯与我做这事呢？'谭渊瞧住了他，喃喃的问道。 
      他看谭渊那时脸上的神情，似有不解，又似迷惑。 
      Chapt 7 
      他心里只说，我为了你，还有什么不肯的？ 
      再说了，这样的事，他巴不得谭渊日日夜夜的和他做才好，又怎么会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但他见这话问得奇怪，也不知道谭渊如今突然又问这话的意思了，就不敢贸然的回答，只是小心翼翼的笑了笑，然后试探般地搂住了谭渊，在那人耳边轻声的叫着那两个字。 

      ‘谭渊，谭渊。' 
      那两个字从他懂事起，就已经牢牢的刻在了他的心上，只拿指尖碰一碰，就觉得喜悦难耐了。可后来，那人竟然说要赶他走，这就好比那人亲手拿了把刀，要把他心头的那两个字齐齐的剜掉一样。 

      只是那字儿虽然是被剜掉了，可鲜血淋漓的，总也不见好，过了那许多年，虽然终于结了层疤，却还是碰不得。 
      可他还是回来了，自己又把那两个字狠狠的刻了上去，只要永生不灭，永世难忘。 
      谭渊，谭渊。 
      这两个字，每每想起，他心里就一阵儿刻骨的痛，却又觉得欣喜异常，只觉得这世上再不能有比这个人的存在更甜蜜，更痛苦的事情了。 
      谭渊听他这样叫着自己，也怔了一下，却并不开口说话，只是借着那颗珠子的光，不几下就扯掉了他的衣裳。他知道谭渊这是要做什么了，就躺了下来，自己把腿分开，不想谭渊却只是把他按在那里，也不见有别的动作，只是怔怔的望住了他。他原本以为谭渊就和往常一样，只顾着长驱直入了，哪里会想到被谭渊这样的看着。 

      他有些羞恼，以为谭渊又突然不想做了。他因为了河边的那件事，心里原本就有些委屈，现在又看谭渊这样，就不免气了起来，就把腿合了起来，想要挣扎着坐起来，谭渊却还按着他，见他要起身，就又使了些力气。他刚犹豫了一下，谭渊就靠了过来，伸出了手，望住了他，慢慢的抚摸着他大腿内侧的肌肤，他抖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缩了起来，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的热。 

      谭渊微微一笑，身子也靠了过来，在他唇边低声问道，‘你还痛么？' 
      他怔了一下，不明白谭渊这话是什么意思。 
      谭渊就抚摸着他的那里，很快的就垂下了眼，声音里竟然有几分痛惜，只说，‘你不痛么？平日里也不见你叫痛？' 
      谭渊和他行事的次数也实在不算少了，可也没见有哪次问过痛不痛，如今突然这么一问也不知道是自何迩来，问得他云里雾里的，脸上就现出了迷惑的神色来。 
      谭渊亲了他一下，低声的和他说道，‘我和你做那事，你该极其痛苦才对，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告诉我？' 
      他也不知道谭渊怎么会突然这样说，再说了，他原本也是自己犯倔，明明知道谭渊是处子，行事时却又偏偏不肯开口，如今弄成这样也不能怪谭渊一人，他就撒谎答道，‘也没什么，我倒从来都不觉得有多么的痛。' 

      谭渊脸色一沈，不再多说。 
      他看谭渊的目光仍旧落在他的身上，这才恍惚的有些明白了。他藏在洞里的那颗珠子并不是多么的奇异希罕，所以洞里也不过微微有些光而已，只是看谭渊那时的神情，这才知道谭渊是在瞧他身上的伤，开始还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却突然想明白了过来。 

      谭渊以往是何等的修为，又独来独往惯了，自己有气护身，却忘记了别人是吃不消他那力道的，又不曾和人亲近过，所以行事之时才对他没什么轻重，只怕那玉孩儿当初也是怕极了谭渊，也不敢开口告饶，又被人嫉妒，想着谭渊不知道怎么帮了她，那女怪才真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如今谭渊修为全失，吃了不少苦头，见了他身上的伤，想通了这一节，才真正明白交合的时候，他是吃了什么样的苦。 

      他看谭渊那有些关切的神色，心里一热，就搂住了谭渊，大着胆子问说，‘你心疼了么？' 
      谭渊倒没说话，只是吻住了他，也不叫他说话，就分开了他的腿，可那力道却比平日里轻了许多。挺身要进去的时候，也是慢慢的，有些温柔疼惜的意思了，直勾得他心痒难耐，只顾着喘气了。他扣紧了谭渊的手腕，往前尽力一送，就听谭渊低低的吼了一声，他欣喜若狂，就动了起来，只要谭渊再深些，再深些，谭渊被他弄得狠狠的吸了口气，就扣紧了他的肩膀，有些上不来气的说道，‘惟春，动一动，动一动。' 

      谭渊那件物事就埋在他体内，又热又深，他只轻轻一动，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动了起来似的，心底酥痒着，就好像有什么在挠着似的。谭渊喘着气，眼也微微的眯着，只喃喃的叫着，惟春，惟春。 

      他听谭渊这样唤他，一颗心都要化了，眼睛也不由得有些湿了，便急忙的应了一声，谭渊就勾起了嘴角，轻轻一笑，把他搂了过来，轻轻的舔咬着他的嘴唇，他哪里见过谭渊这样，只觉得身子都在抖。以前他们两个行事时，谭渊可从来都没有过这样勾动他的时候，他吸了口气，便挺身向前。 

      两个人这样吻在了一处，身体交合的地方还连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惹得他满面通红，忍不住要呻吟，他这样一叫唤，便勾得谭渊手上的力气重了起来，只按紧了他的肩膀，在他耳廓处低声的叫着他的名字，他哪里受得了这个，只觉得一阵儿眩晕，几乎就要泄了出来。谭渊却看到了，偏偏不肯让他如愿，竟然握住了他的私处，也不松手，逼得他几欲发狂，可他就是倔强，又不肯出口哀求，只是实在难耐，就咬紧了嘴唇，自己动了起来，谭渊就有些不快了起来，仍旧按住了他的腰，只往里进，顶得他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惹急了谭渊，原本还温柔得让他有些惶惶，后来却比平日还不顾惜他，也不说话，只是一昧的要他，做得却更要命了，他被谭渊弄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差点儿就昏死过去。 

      谭渊在他身子里发泄了好一阵儿，才要出来，却被他夹紧了，他双腿仍旧勾住了谭渊的腰，只是望住了谭渊，也不说话，却就是不肯动。 
      谭渊瞧了他两眼，看得他直心虚，这才不甘心的分开了腿，让谭渊出来了。 
      谭渊却不和以前似的，做完了就要去洗身。只是躺在那里，有些怔忡的模样，望着那洞顶的淡淡光影。他也不说话，悄悄的靠了过去，手指抚摸着谭渊的背，慢慢的沿着谭渊肩膀一直划了下来，划到小腹那里时候，却被谭渊捉住了。 

      谭渊翻过身来，声音有些低沈的和他说道，‘转过去。' 
      他只听这声音就面红耳赤了，乖乖的转过了身去，谭渊用手伸进他股间，他不由得‘啊'了一声，那件物事就又昂扬了起来，谭渊从后来贴了过来，伸手搂住了他，却也不做，只是把腿慢慢的伸进了他两腿之间，他便缠住了谭渊的腿，脸也贴在了谭渊的小臂上。 

      谭渊用手握住了他的那件物事，帮他弄了一阵儿，让他又泄了一回。虽然生涩粗鲁了一些，可终究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他心里微微的泛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便情不自禁的吻着谭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吻着，简直就好像要把谭渊整个人都慢慢吃下肚的样子。 

      完事之后，谭渊也不离开，仍旧和他贴在了一处。他握住了谭渊的手，就好像怕不见了似的，谭渊掰开了他的手，引着他反手伸到身后，让他握住了自己的下面，他脸微微的红了，也不问，就温柔的握住了。 

      没想到谭渊却拨开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握着了，他有些心虚的收回了手，谭渊翻身起来，骑坐在了他的身上，俯身下来，瞧了他好一阵儿，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胸口，揉弄着那已经挺立了起来的乳头，然后又低下了头来，咬住了他左胸前的那一点。谭渊那散着的发落在了他的脸旁，惹得他心口扑扑乱跳，谭渊只不过是用舌尖舔了一下，他就‘啊'的一声大叫了起来，简直都要哭了出来，只觉得那声音更不似平常，就好像拿着个小勾子，勾得他欲罢不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想要和谭渊靠近些，再近些。他哪里知道自己会是这个样子，谭渊不过使出了他平日对别人使出本事的一点半点，他就不能自己，只想着这是要死了么。 

      谭渊抬起了头来，微微一笑，似乎这才有些高兴了，就说，‘那玉孩儿就喜欢这样，你果然也喜欢。' 
      他脸色大变，心里顿时一片冰凉，竟然狠狠的推开了谭渊。 
      谭渊如今大不如前，被他这样一推，居然就推开了。 
      他也怔了一下，又难过又气恨，只说，‘我......' 
      那一个‘我'字卡在那里，竟然就说不下去了，他嘴唇都在抖，却还是说不完那一句话。 
      谭渊瞧住了他，就问说，‘惟春，你不高兴了么？' 
      他头偏了过去，不肯看谭渊，只觉得心底无限委屈。 
      ‘惟春，'谭渊叫着他的名字，他心头一颤，不由得低着头就应了一声，出了声，却又恨自己。 
      谭渊就望住了他，眼睛里也显出了疑惑的神色来，说，‘你如今也大了，心里想什么，我也不明白。' 
      他听这话不对，就转回了头来，怔怔的望住了谭渊的眼。 
      谭渊却掰开了他攥得紧紧的拳头，然后又抚摸着他的嘴唇，喃喃的说道，‘你这孩子。' 
      他气了起来，实在忍不过，就低声说，‘我才不是。' 
      谭渊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心想，自己也真是傻，为了以前的事还气成这样，就打定主意，不再去想那玉孩儿的事了。 
      ‘从今以后，只叫我陪着您，好么，算我求您，我长这么大，也没求过您什么，'他几近哀求的低声说道，‘您也别和别人一起，好么？' 
      谭渊的眼里原本还有一丝温柔，如今听了这话，竟然冷笑了一声，只说，‘我如今这样，还能再和谁一起呢？' 
      这话虽然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心底原本就有鬼，听了这话更是不敢抬头，可这话也不能就这样撂在这里，他倘若不接，倒显得不好了。他一时冲动，竟然开口说道，‘修为没了，可以再重来，千年万年，我都陪你，好么？' 

      谭渊的眼神突地就变了，原本抚着他脸的手也拿开了。 
      他心慌的握住了谭渊的手，谭渊眼底有愤恨阴郁的颜色一闪而过，好像强捺着怒火似的，声音略带沙哑，只说，‘以后别在我面前再提起这事。' 
      他只觉得那一刻谭渊的眼神让他心惊了，就垂下了头去，他心里发慌，只觉得没有底得很，就有些饥渴的吻着谭渊的手指。 
      谭渊又笑了一下，手指一动，伸进了他的嘴里，让他轻轻咬住了，便低声问说，‘你怎么这样不老实？' 
      说完便按住了他，另一只手就在他身上摸着，滑到了他的私处，探了进去，便毫不留情的搅动了起来，他满脸通红，等谭渊一口气进来时，就慌忙的稳住了身子，谭渊原本也有些倦了，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略略停了停，就笑了起来，只说，‘你这是要害我么？还夹得这么紧？' 

      他更是大窘，只觉得耳根处都烫得不得了。 
      谭渊就慢慢的动了起来，一边对他说，‘你也慢慢的动一动。' 
      他只好靠得更近了，心里却暗暗的叫苦，谭渊方才弄人弄得这么厉害，他现在腰都直不起来，哪里还动得起来。 
      谭渊又折腾了他好久，才好像心满意足了的样子，却还是去洗了身子，才又回来睡的。 
      他想，原来这习惯倒是真没改。心底就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了。 
      他原本倒是忍不住想要一起跟去，只是又想起了之前在河边被谭渊那样冷声的训斥，就灰了心，也不敢再去招惹，仍旧躺在了那里。 
      只等谭渊回来，他才又出去洗了洗身子回来，躺在谭渊一旁睡下了。 
      转天清早谭渊倒是醒得早，仍旧去河里洗了身，才又回来叫他，却只说，‘我要走了。'
      他听这话不对，就立刻撑起了身来，望住了谭渊问道，‘要去哪里？'
      谭渊就说，‘你留在这里，我却要去别处。'
      他哪里肯，一宿欢爱，醒来却教他听到这样的一句话？他宁肯谭渊一掌劈死了他，也不要听这样的话。
      谭渊说，‘我当年在那坟地里拣了你回来，不过是可怜你和我本是同类。我曾救你一命，如今你也救了我一次，我们两不相欠，从此恩断情绝，我这就要走，你也别再来烦我。'
      说完，竟然就转身走了。
      他听了这一番话，心里惊骇不已，转身披着衣服就匆忙的追了上去。他做了这么些事，可不是为了听一声和他说这样的话。
      他想起当初他离开洞云山时，谭渊就曾逼他发誓，说永远不许再回来这里，他那时还年纪小，虽然倔强，却也强不过谭渊，被逼得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好在谭渊面前发誓，说永远都不再会来这里。
      结果错了那许多年，他一直懊悔恼恨，只怪自己当初竟然就下了山。
      谭渊只是垂着眼朝前走着，却也不理睬他。
      他心底一口气不顺，竟然捉住了谭渊的手腕。
      谭渊回过头来，静静的瞧着他。
      他看谭渊脸色丝毫不变，心里更是气苦，手上使的劲不由得的就大了起来，把谭渊捏得皱起了眉。他心里一动，就亲了上去。
      谭渊怔了一下，要推开他，只是谭渊如今哪里还是他的对手，倘若他不想让，谭渊可是丝毫也挣扎不开的。
      他哪里想到会这样的容易，心里忐忑却又欢喜，就大胆的伸手搂住了谭渊，尽情的亲吻着，更是情难自己的要把手伸了谭渊的衣裳里去。
      哪里想到谭渊却突然挣扎了起来，他吃了一惊，就松开了，才瞧见谭渊的脸色很是难看，一双眼睛都红了。
      他以前从未见过谭渊落了下风，倘若不是修为尽失，只怕也不会有这样的事。
      他哪里知道谭渊这样的心高气傲，如今这样自然是他想也想不到的，他又不是没和谭渊做过这事，没想到谭渊会这么的不情愿。
      明明头天晚上还那么的快活，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蛰了一下似的，泛起了一股子怨毒和不甘来。
      谭渊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灼灼的望着他，‘ 惟春，你想怎样？'
      他心虚了起来，头一扭，气咻咻的说道，‘什么怎样？'
      谭渊冷笑了一声，他低头，一看那谭渊的手腕，竟然已经微微的发红了。
      他有些心痛，只低声的说道，‘我要跟你一辈子。'
      谭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哦。'
      他看谭渊不动声色，便心慌了起来。
      谭渊静了好一阵儿，才说，‘如今我修行尽失，徒有人形，却无法力。'
      他垂下了眼，说。‘我知道。'
      谭渊说，‘你不能再跟着我。'
      他哪里肯，脸一扬，只说，‘除非您一掌劈死我，不然我非跟着您不可。'
      他已不再是许多年前那个不知事的陈惟春了，被谭渊一逼就下了山，痛悔牵挂了那许多年。
      谭渊愣了一下，就轻声的说，‘我如今这样，也护不了你周全，你跟着我也没用，还是自求多福罢。'
      他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想着谭渊这说得是什么话，他哪里是为了那个。
      他就说，‘我只要跟着您。'
      他看着谭渊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只说，‘您于我，不只有救命之恩，还有养育之情，我怎么能丢下您？那还不如要了我的命。'
      谭渊看他一心坚持，就皱了皱眉，又说，‘要我仍同以前一样，只怕是不能了。'
      他心里暗喜，知道谭渊说这话就是松动了的意思，就说，‘您要怎样，我都跟着您。'
      谭渊的脸色便有些难看，声音也冷了下来，问他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低了低头，却还是抬了起来，望住了谭渊，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只要跟着您。不管你要成魔还是修道。'
      他这句倒是实话。
      谭渊怔了一下，垂下了眼，神色有些奇异，说，‘你只要跟着我？'
      他便握住了谭渊的手，无比认真的又说了一遍，‘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谭渊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
      他们这样，也就算是在那里住下了，谭渊倒是不再提起洞云山，也不再提起那洞云山山后的寒潭了。
      谭渊仍旧留着那把剑，有时会坐在水边把那口剑慢慢的抽了出来，看那水光映在剑身上，那时谭渊眼里的寒光让他有些怕了。
      其实他还是猜出了谭渊要做什么，只是除了那口剑，却不见谭渊有别的举动了，他也不免松了口气。
      只是自从那一晚之后，他们两个就再也不曾行过那事了。
      他总想着要勾动谭渊，可谭渊却丝毫不受他引诱，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倒好像是不曾经过那事似的，仍旧成了以前那副不通人事的样子。
      他也不管修行之事，整日里都在算计着要如何和谭渊成了那事。
      可谭渊只要把脸一沈，他就不敢再放肆了，只怕真的把这人惹恼了。可是他如今除了谭渊，别的妖怪和人，他是再也看不上眼的，要他再出去寻了别人来做这事，他却是万万不肯的了。
      后来他实在没了法子，就生出了个有些下作的主意，去偷了些酒回来，哄着要谭渊喝。
      谭渊先喝了一口，只说不是水，便不愿再喝了，他便做出了一副惊诧的样子，说，怎么您连这个也不会喝么。
      果然，这话有些惹恼了谭渊，谭渊把脸一沈，便伸手拿了过去，一口就喝了下去。
      他哪里想到谭渊这么不受激，他以前实在是不曾试过的，也是不敢，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的顺利，他心里暗喜，只想这事必然是成了。
      但凡狐狸，喝了酒法力就不如平常了，谭渊以前是不曾喝过，不知道这酒实在是不能一口气喝下去的。
      如今喝了这些，也有些要醉的意思了，他心里就暗喜，知道谭渊实在是不胜酒力。
      谭渊因为喝了这酒，虽然不舒服，却也不肯让他看出来，只躺在那里，只觉得身子也软了，整个人就好像落在了云里似的，神情也和平常大不相同了。
      他看谭渊在那里躺住了，眼睛半睁着，有些似笑非笑的样子，唇角也弯着，和平日里冷清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他看着谭渊，就情难自己了，俯下了身去，轻轻的亲了亲那双眼睛。
      大概是酒力泛了上来，谭渊就喃喃的靠了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温柔的叫着他的名字，念着，‘惟春。'
      被谭渊这么叫了一声，他哪里还忍得住，只把谭渊按在了那里，气息也乱了，只觉得口干舌燥，便匆忙的解着谭渊的衣裳，脑袋里乱成了一片，只勉强的想着，先脱了衣裳再说。谭渊似乎有些被他勾动了情欲，居然也伸手出来揽住了他的脖子，也要亲他。
      他是好些日子不曾做这事，实在想念的很，只是谭渊如今这样子却又和平日里不同，只随着他摆弄。
      他心里一动，只觉得蠢蠢欲动，想着就这样要了谭渊，以偿夙愿。
      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犹豫，只是痴痴的望住了谭渊，那人躺在那里，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居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他声音有些哑涩，心里满是情欲，只要和谭渊欢好。他就说，‘让我也做一次好不好？'
      他虽然大着胆子，问了这样一句，自己却也觉得好笑了，知道谭渊是吃醉了的，哪里还答得了。
      谭渊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有些含混的‘嗯'了一声，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扯了过来，还要亲他，惹得他情动，简直就要把持不住了。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就如同小孩子撒娇似的，低声的在谭渊的耳边说，‘我让你做了那么多次，你也让我来一次好么。'
      谭渊大约是有些醉了，只是又‘嗯'了一声，语调却上扬着。
      他心里想着，只怕这人这会儿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罢，只是谭渊居然会这样凑了过来亲他，这可是以前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事情。更别提谭渊此刻还瞧着他看，那双眼里漾满了如水般的波光了。
      那神情和谭渊平日里那冷漠的样子相差了何止千万里，只看得他心动不已，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先是握住了谭渊的手。结果谭渊轻轻一笑，他的手心里就都是汗，紧张得不得了，只是他看谭渊也没有要挣脱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在谭渊的唇边亲了一下。
      那时谭渊的神情却突然大变了，就要推开他，他便忍住了心里的那一番情意，慌忙的松开了谭渊的手。
      谭渊歪了一下头，微微的笑了，仍旧躺了下去，慢慢的揉着方才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他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是刚才自己意乱情迷，不小心捏痛了谭渊。他讪讪的握住了谭渊的手，也轻轻的揉着，还小心翼翼的吹着气。
      他知道谭渊如今是真的醉得厉害了，身上的衣裳也被他脱得差不多了，他紧紧的瞧住了谭渊，试探般的轻轻分开了谭渊的腿，用手抚摸着谭渊的那里，谭渊便喘起了气来，眼里有些迷惑，却仍旧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欢愉的神情来。
      他想这一刻，想得也实在是久了，只是当初回了洞云山的时候，哪里想到会被谭渊压在身下。更是想不到会有如今这样好的机会，他虽然也怕谭渊醒来怪他，却还是忍不住了。
      他先是万分小心的把谭渊按住了，他也不肯要谭渊受苦，便从谭渊的唇边细细的一路亲了下去，一直到了脐下三分的地方，想着先拿口与谭渊做一次。
      他也不含住，先吹了口气，谭渊就眯起了眼睛，就好像被挠了一下肚皮的猫似的，露出了那种慵懒惬意的神情，惹得他当时就冲动了起来，硬得不成样子了。
      以往谭渊做的时候，几乎不曾出过声，情动难耐的时候，也不过闷哼而已，或许如今真是醉了的缘故，被他一撩拨，便毫不遮掩的叫了出来，只听得他情动难耐，如登仙境了。他把谭渊的那物事小心的含住了，细细的舔弄着，那洞里便只有如猫喝水一样的声音，还有谭渊软软的呻吟声，只听这个，就好像有草叶儿在他心尖上挠动着似的，惹得他心痒不已。
      他直做得谭渊快活了起来，泄了一次，身子也软了下去，这才又分开了谭渊的双腿，先是小心的揉按着，然后才慢慢的用手指伸了进去，一点点的试探着。
      谭渊微微的皱起了眉。i
      他就轻声的问谭渊，‘你痛么？'
      谭渊就喃喃的叫着他，‘惟春，惟春。'只是叫着他的名字，也不说是痛还是不适，只是一面叫着他的名字，一面便要伸手过来抚摸他的脸，他怔住了，就按住了谭渊的手，把那只手用力的按在自己的胸口。
      他定定的看着谭渊的脸，只想着，他怎么会这样的喜欢这个人？喜欢得一刻也不想离开，只要看着这人，他心里就满满的，就好像可以永远都这样子活下去，可以不眠不休，可以不吃不喝，只要看着这个人就足够了。
      不，不只是看着，还要握着这人的手，和这人肌肤相亲，永不分离。这人只能看着他，只能想着他，不能再和别人一起，不然他就痛得活不下去了。
      他怔怔的望着那人，心里想着，这永生永世，只怕再也不能象这样去喜欢什么人了。
      他做足了功夫，才敢慢慢的进去，却又紧紧的瞧着谭渊的脸色，只怕弄痛了谭渊。
      虽然他想这一刻想得几乎发狂，但也还是强忍住了，不敢用力，只是小心翼翼的送了进去。
      大约也是喝醉了缘故，谭渊的身子软软的倒在那里，他进去的时候，也不觉得太吃力，谭渊也丝毫都不抵抗，只是躺在那里瞧着他微微的笑。
      谭渊的身子软得就好像一汪春水，他进去了之后，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融掉了，却还是慢慢的动着，不过一会儿，谭渊就呻吟了起来，微微的眯起了眼，声音有些沙哑了，低低的叫着他的名字，他只听得连呼吸都忘记了，就好像有无数根手指掠过了他的心尖儿似的，让他胸口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情绪，满满的，又甜蜜，又痛楚，紧紧的堵在了他的心口，令他几乎想要落泪了。
      他只做了一次，完事之后，却也不舍得抽出来，仍旧留在了谭渊的身子里，他只是想着能这样多过一时片刻也好。
      他从谭渊身后把那人整个儿的搂住了，两个人紧紧的贴在了一处，谭渊只是低声的嘟囔着不知道是什么，他把下巴搁在了谭渊的肩窝上，孩子气的靠了过去，想听清楚谭渊到底说了些什么。结果谭渊又不肯说了，他心里一阵儿懊恼，就偷偷的亲着谭渊的肩膀，然后哄着谭渊把脸转了过来，他在谭渊的唇边低声的央求着，说，‘亲亲我。'
      谭渊微微的笑着，居然真的亲了他一下，不过这就好像被小猫在脸上舔了一下似的，他怔忡的呆在那里，心里又觉欢喜又觉难过，只觉得这好像在做梦似的。
      那一夜里他却梦见了他年幼时候的事。
      其实那已经是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还那么的小，在阴冷的坟地里化形，没人看护，又没人教习，疼得缩成了一团，褪下来的狐皮差点儿就被阴火所噬，他那时只觉得痛不欲生，宁愿死了也强过这样受罪，哪里还顾得了那张小小的狐皮。
      他初化人形，赤身露体的躺在那荒冢乱坟之间，只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哪里想到会有人走了过来。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灯笼，在夜里慢慢的行走着，眼睛微微的垂着，仿佛有什么心事，他又羡慕又妒嫉，想着自己千幸万苦才能化得人形，却仍旧是个小孩儿模样，哪里比得了那人天生的身子。
      却没想到那人竟然就抬起了眼来，朝他望来。那人身上有万年寒潭的气息，只一眼，就把他看得动弹不得。可那人见他不过是个童子形，就微微一笑，朝他走了过来。
      那时他竟然不觉得痛了，就好像炎炎苦夏里，整个人沈在潭水之下，只觉得那清凉浸入了魂魄之中似的。
      那个人走了过来，见他这样，就轻轻的说，‘可怜。'
      便掐了个诀，就仍把那张狐皮披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化出了原身来，然后才把他捉了起来，搂在怀里，贴在心口处，带他回了洞云山，救了他一命。
      他只记得那一夜那人的手那么的暖，心口也是那么的热，热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可他已经痛得没有力气了，就在那人的怀里睡着了。
      只是日后他才知道，那人的身子从来都是凉的，手上也没有丝毫的暖意，就和那洞云山后的寒潭一般。
      即便是他夜夜的搂着，却也暖不过来。
      隔天早晨，他是早早的就醒了过来，只是睁眼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搂着谭渊，仍旧在谭渊的身子里，忘记了拔出来，便吓了一跳，冷汗都下来了。
      他心怀侥幸，想着要悄悄的抽出来，也不教谭渊知道，哪里想到他刚一动，就牵扯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就把谭渊也弄醒了。
      谭渊昨夜是吃醉了酒，又是被他弄了一次，虽然他也是万分小心，十分的周到，却还是把谭渊害得头疼背痛，睁开了眼时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身体又觉得异样，再仔细的一瞧，还能不明白昨夜里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么？
      结果谭渊的脸色登时就沈了下来，一下就反手推开了他，从石床上站了起来。他们两个都赤身露体的，他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脸色发白的看着谭渊，谭渊虽然也赤裸着身子，可那气势却逼得他不敢多看，仍旧低了头，结果更是瞧到了不该瞧的地方，害得他涨红了脸，在心里暗暗叫苦。
      谭渊虽然不做声，可那身上的怒气却是瞎子都瞧得出的，他知道这情形是万分的不妙了，他做这事时一心只要达成夙愿，如今夙愿已了，可这惹下的祸事，却难收拾了。
      他做的时候，也是万分的冲动，原本就没想过要如何收场，如今看谭渊气成了这样，更是说不出话来。只是他也知道，倘若什么也不说，只怕谭渊会气得更甚。他迫不得已，想要开口解释两句，只是嘴一张，竟然结巴了起来，只知道说，‘我，我......'
      谭渊冷笑了一声，说，‘陈惟春，原来你打的就是这主意？我就知道，你下山多年，突然回来，必有蹊跷。如今我妖力全无，你就藏不住了，是么？'
      他惊骇的抬起了头来，一时之间，竟然把什么都忘了，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没想到谭渊竟然是这么的防着他，到了如今还不肯信他，只以为他是贪图了什么才留下的。
      谭渊见他这样，更是怒火中烧，又说，‘我原本想着好歹你也跟了我那些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算了。可你居然这样不知好歹，只想着算计我！'
      那谭渊大概是真的气得狠了，连手都在抖，话一说完，就扯了件衣衫，披上了就要走。
      他心一慌，竟然也不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只是把那人搂紧了，喃喃的说，‘我对你的一片心，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谭渊的身子僵住了，缓缓的回过了头来，看住了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实在是叫他看不明白了。
      ‘难道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你才信我么？'他气恨不已，贴在那人背上，痛苦的说道，‘我实在是情不自禁了。'
      只是事到如今，他气的是他自己，恨的也是他自己。
      谭渊仿佛回过了神来，就冷笑了一声，说，‘哄我喝了那东西，不就是图了这个么？倘若是毒药，我如今不就是死了么？我原来白养了你，你哪里是只狐狸？分明是只白眼狼，一心只要算计我。还说要跟着我，什么都肯为我做，原来不过是这样而已，以后离我远些。'
      他一听这话，耳边轰的一声，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他一时情急，竟然张口说道，‘倘若你不要我跟着，那我还不如死了。'
      谭渊脸色微变，竟然就说，‘那你死啊。'
      他心里大悔，知道谭渊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要挟，可如今话已出口，再难回转。
      他望住了谭渊，喃喃的说道，‘你要我死？'
      谭渊冷笑道，‘你难道没听清么？'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一双手臂也松开了，一时之间心意慌乱，也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回头时就被他瞧见了谭渊放在石床上的那口剑，他心一横，就想，倘若谭渊真的厌弃了他，他也不要活了。
      他既然这样一想，就微微一笑，竟然拿起那口剑，刷的一下拔了出来，只要朝脖子上一抹。
      谭渊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他竟然会真的动手，如今见他一心求死，也实在是出乎意料了。
      只是他这一剑下去，却不曾要了命，原来是谭渊伸出了手，握住了那口剑的剑锋。
      他力气虽大，却还是被谭渊生生的握住了，只是那指缝里却滴下了血来。
      他哪里想到会被谭渊拦住，看着那血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就心痛得要死了，虽然心慌，却还是小心的捧着谭渊的手，看着谭渊慢慢的松开，才敢把剑抽出来。
      谭渊脸上阴晴不定，说不出是什么神色，只是那一双眼睛，幽深冰凉，看不到底，叫人心生寒意。
      他要看谭渊的手，谭渊倒是让他看，他用动了法力，把那手心的伤口疗好了，这才暗暗的松了口气。
      谭渊望了他许久，才问他说，‘你是什么时候存了这份心的？'
      他哪里答得出来，就低了头，满脸通红，只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谭渊这才叹了口气，又说，‘你这孩子，就算你回来是要骗我宝物，我也不会杀你。毕竟也养了你那些年。'
      他怔怔的抬起了头，觉着这话不对了，便问说，‘什么宝物？'
      谭渊笑了一下，‘你想知道么？'
      他脸上一红，说，‘你要不信我，就别告诉我，我只要跟着你，就心满意足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你告诉了我，却又疑心我，再要杀我，那岂不是冤枉了我。
      谭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瞧着他，瞧得他心里发苦，谭渊就说，‘我有些事情不曾告诉过你，不过如今说了也无妨。'
      他心想，你还能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我连你娘葬在哪里都知道。
      谭渊微微的仰起了头，就说，‘我和你不同，和那洞云山里其它洞里的狐狸都不同。'
      他舒了一口气，心说这算什么，便真心实意的说道，‘这是自然，我们怎么能和您比。'
      谭渊好笑了起来，就轻轻的说，‘你果然不明白。'
      他心说，不明白的人是你才对，那洞云山里的妖怪，哪个不说你怪，倒不象是狐狸了。
      只是这话他哪里敢说出口来。
      谭渊也不多说，就从口里吐出一颗珠子来，放在掌心，拿给他看。
      他没想到谭渊竟然把狐珠拿给他看，一时之间怔住了，心里五味杂陈，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
      谭渊的神情微微得意，有些象小孩子在炫耀似的。
      他看那颗狐珠，却和寻常的红丸金丹不同。那珠子落在谭渊的掌心，就好像潭底的那一轮寒月似的，被潭水洗过的一般，又被谭渊捧了出来，只看得人迷醉。
      他突然腼腆了起来，就有些发窘，讪讪的说道，‘我的你也瞧过了。'
      他又瞧着那珠子，只觉得只有谭渊才配得起这枚珠子，也只有这枚狐珠，才配得起谭渊，就喃喃的说道，‘怪不得你瞧不上我的狐珠。'
      谭渊头一歪，笑了起来，说，‘你的狐珠一股子浊气，实在是不干净。'
      他有些悻悻，就说，‘那是自然。'
      谭渊仍旧把狐珠收了起来，在那石床上坐了下来，好像要歇口气似的，他心里暗悔，想着要怎么不着痕迹的渡些妖力给谭渊才好。
      谭渊顿了好一阵儿，才说，‘你还记得那洞云山后的寒潭么？'
      谭渊这时又提起那寒潭，他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谭渊微微一笑，就说，‘那潭里早年曾落了一条龙，夜里的时候，闭眼沈睡，口吐明珠，只在潭水里浸润，把那寒潭照得犹如月宫仙境一般。我娘趁夜偷偷的吞了那龙珠，从此便有了我。'
      他大惊失色，整个人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心想着，原来如此，他的珠子原来竟然是龙珠。
      谭渊又拿起了那口剑，说，‘那龙失了龙珠，回不得天界，又见红尘万丈，便起了凡心，丢弃了龙身，转世投胎，便要为人。这口剑便是那寒潭里积沈的龙骨所化。'
      ‘你见我夜夜去那寒潭里洗身，然后才去拜月，是么？'谭渊柔声的对他说道。
      他怔怔的点着头。
      谭渊就笑，说，‘我之所以夜夜都去那寒潭里洗身，就是为了养那颗珠子。'
      他怔了一下，这才觉得有好些事情，不是他先前想的那样简单。只是谭渊如今对他说了这些，也不知道是真信了他，还是在试探他了。
      只怕还是后者，他这样一想，就觉得心里酸涩发苦。
      谭渊淡淡一笑，只是神情里有些肃杀，让人心生惧意了。
      谭渊便慢慢的说道，‘我有那珠子相助，修炼自然和别人不同，哪里想到......'
      他听到这里，只觉得心惊胆战，只怕谭渊就看破了他。
      他仍旧垂着头，却又不敢不说话，便开口问道，‘你要杀了那两个人么？'
      谭渊眼中显出暴戾之气，就说，‘他们毁我道行，坏我修行，我若不报此仇，就平白的修炼了那么些年。'
      他听了这话，也知道谭渊并没有疑心他的，便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也不敢再多答话，怕被谭渊看破。
      谭渊就抽出了那口剑来，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这口剑原本就是那寒潭里的宝物，我想着若不是因为我娘的缘故，那条龙也不会落入凡尘，难回天界，所以也不去动他。没想到百多年前，竟被那道士寻到洞云山，趁我大意，偷了出去。如今我拿了回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一听到谭渊说起了那道士，就不免心虚，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只是又另外想起一件事来，竟然心慌意乱了。
      既然是那道士拿去，如何落在了方瑛手中？
      谭渊痴痴的看着那剑身上的寒光，用手指缓缓抚过，然后抬起了眼来，恼恨的说道，‘那老道实在是可恶！我当年留他一条生路，只是想他活不过百年，杀他何益？那剑出了潭，只怕也是命数，没想到他居然贪心不足，还要害我性命取我宝珠，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哪里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这样一层故事，一时之间理不清楚，只觉得心口砰砰作响，也不敢抬头。
      谭渊望住了他，就笑，问他说，‘惟春，你这是怕了么？'
      他就抬起头来，望住了谭渊，心里实在是不放心了，就又问说，‘那你如今......倘若你再潜心修炼，就仍能够飞仙，是么？'
      谭渊眼角闪过一抹怨恨的神色来，冷声说道，‘不能了。'
      他哪里见过谭渊这样，只觉得一阵儿发冷，咬住了下唇，就又问说，‘那......那我们别去寻仇了，好好的留在这里，行么？'
      他是知道谭渊的，不能逼迫，不能威胁，也不能相激，不然的话，只怕他就真的去寻仇了，如今也只能好好的相劝了。
      谭渊便瞧住了他，笑着问他，‘怎么？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我去寻仇？'
      他虽然眼看着谭渊眼中含笑，却知道这人心里是不痛快的，也不敢力劝，只放低了声音，恨恨说道，‘你还是不知道我的心意。'
      谭渊原本不以为意，只是抬头时却瞧见了他的神情，就怔了怔，突然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偷看我，可惜看了我又脸红，所以就总是低着头偷看我，还以为我不知道。'
      他哪里想到谭渊会突然提起以前的事，便讪讪的答应了一声，仍旧红了脸。那时他还小，只想着偷偷的看谭渊几眼也好，哪里知道谭渊又不要他近身，只把他弄得心惶惶的，还以为自己作错了什么。
      谭渊见他这样，更觉得好笑了，居然说，‘你过来。'
      他又惊又喜，就痴痴的过去了，谭渊就说，‘你这孩子，倘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就不活了么？'
      谭渊说这话时，看他的神情里就有了几分玩味。
      他却没瞧见，只听这话，就脸色大变了，说道，‘你能有什么事！'
      谭渊就说，‘惟春，你再过来些。'
      他就又朝前走了一步，谭渊就说，‘昨晚的事，我就当作没发生，从今以后，倘若你再敢算计我，我就......'
      这话说到这里，却怔住了，他知道谭渊这是想起了什么，便把话接了下去，只说，‘我若再犯，你就拿这口剑要了我的命。'
      谭渊瞧住了他，神色有几分复杂，只说，‘剑先收起来罢。'
      他便松了口气，暗自欢喜的收了起来，知道这事就完结了。他心里虽然觉得惋惜，却哪里敢露出丝毫来，只是低着头，答应着。
      虽然服了软，他心里却是苦笑着，只说自己拿这个人丝毫办法也没有，以前只以为自己是怕了他的妖力高强，如今看来，这人就算失了修行，却还是自己命里的克星。
      诸事皆了，谭渊就叹了口气，说，‘我头痛得很。'
      他想起昨晚的情事，不由得面红心跳，就低声说道，‘你该多躺躺才是。'
      谭渊面色不善，就说，‘都是你做的好事。'
      他忍不住越发的红了脸，小心的走近了，坐在了谭渊的身旁，扶着谭渊躺了下去。
      谭渊皱了皱眉，就说，‘我要睡一会儿。'
      他刚要起身，谭渊就沈下了脸，不快的说道，‘你在这里守着。'
      他心里突然一动，就握住了谭渊的手，轻声的问说，‘其实你也是有些在意我的，对不对？'
      他满心期望的瞧着谭渊的脸，心想着，应该吧，不然他也不能那么气自己骗了他。
      谭渊望住了他，笑了一下，说，‘我头痛得很，要歇一歇。'
      说完就仍旧闭上了眼，把他气的牙痒。u
      他痴痴的看着那人的睡颜，心里却无限心酸的想着，‘倘若被他知道了我做的好事，只怕他要恨死我了。'
      谭渊只不过稍稍的睡了一阵儿就醒了过来，见他仍旧老实的守在一旁，就不说话，披了衣裳坐起来，先望了他一眼。
      他有些心虚，就说，‘怎么？'
      谭渊叹了口气，说，‘倘若你要算计我的珠子，也该得手了。'
      他脸色大变，就说，‘你以为......以为我贪图你的珠子？'
      只可惜说出的话，没有一个字不颤的。
      谭渊就用手指挑着他的下巴，似笑非笑的说道，‘倘若你要动手，也不是拿不到，我如今又不能把你怎样。'
      他气得怔住了，然后一扭头，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
      谭渊就笑了起来，似乎不信他舍得走开，就轻描淡写的说道，‘你要走么？走了就别回来。'
      他那一口气顿时堵在了胸前，吐不出，又咽不下。虽然气苦，也实在是没有法子，心里无奈，只好回过头去，恨恨的瞧着谭渊。这人明知道他不舍得，却还是掐住了他的心尖，就要往地上踩。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就不由得带了几分委屈，问说，‘你怎么还是不信我？'
      这个人，只怕那颗心都是铁石做成的，自己这样待他，恨不能把心掏出来，鲜血淋漓的捧在手上给他看，可这人呢？偏偏不信他，反反复复的就要试探他。
      谭渊就一把搂住了他，说，‘我以前是以为你回来没安好心。'
      他脸一红，气了起来，还是不甘心，就要挣脱。
      谭渊却扣住了他的手腕，静了静，才说，‘如今我信了。'
      他心里一怔，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时我身上的药力还未散去，倘若你要害我，也就得手了。我这满身的修为，原本不易，自然要小心提防。你下山太久，突然回来，只说要服侍我，我怎能轻易信你？这世上的万物，都只怕了一个贪字，所以才要一心防你，惟春，你怪我么？'
      他一听到这里，真是心惊胆战，冷汗泠泠。
      谭渊微微的蹙起了眉，看着他，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的说，‘不，不怪你。'
      谭渊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里有了些歉疚的意思，然后垂下了眼，就说，‘如今我也知道了，以前实在是我错怪了你。只是我的事，还有一些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信你，是还不到时候，你知道了么？'
      谭渊说到了这里，手往下滑，握住了他，就望着他笑。他抬起了眼，怔怔的望着谭渊，结巴了起来，吃吃的说道，‘你，你刚才说......'
      他心里一动，这才明白了谭渊的意思。
      谭渊喃喃的说，‘惟春，既然你要跟，那就跟着我罢，只是我要做什么，你可别后悔，也不能拦阻。'
      这话谭渊以前也是说过的，只是如今再听，却更有了一种亲密的滋味，他心里不由得高兴了起来。他把谭渊的话略略的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安，就小心翼翼的问说，‘你要杀了那两人么？'
      谭渊握住了他的手，也不看他，就说，‘那野道这次来，实在是有备迩来，为的就是要算计我。我这许多年都不曾有事，也是大意了。他把符咒烧成灰，和丹药化在了水里，倒在那潭水里，害我动弹不得，被他拿住。'
      说话时，谭渊顿了顿，长长的叹了口气，瞧住了洞里的石壁，半晌才又说，‘说来说去，我和他也无愁无怨，他对付我，也不过因了一个‘贪'字。'
      谭渊站起了身来，仍旧把那口剑抽了出来，细细的看着，阴沉沉的说道，‘只为了这一个贪字，他就坏了我一身的修行，害我如今沦落在这里。'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只想着，倘若真被谭渊知道了真相......他竟然不敢想了。
      谭渊眼中有寒光闪过，冷笑着说，‘可惜了，还是因为了那个‘贪'字，他虽然坏了我的修为，却也不敢硬取我性命，怕那宝珠就坏了。他不杀我，我就要杀他，惟春，你说，这不是那贪字害了他么？'
      他微微的抖了一下，只觉得那冷气从心底涌起，他狠狠的咬了咬唇，就又问说，‘那道士要那珠子做什么？'
      谭渊就好笑了起来，说，‘你这孩子，傻了么？'
      他也知道自己这话是问了傻了，就点了点头，说，‘管他想要怎样，自然是不能给他。等我们再养一阵儿，养得好了，再去寻仇，好么？'
      谭渊勾动手指，他就靠了过去，俯下身去，又问了一遍，说，‘好么？'
      谭渊搂住了他，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他一下，他怔怔的，一时没明白过来，只是看着谭渊发呆。
      谭渊嘴角一弯，微微的笑着问他说，‘你不是喜欢么？怎么又傻了？'
      他心里一震，居然忍不住狂喜了起来，想着难道昨夜的事情，谭渊竟然是有记忆的么？他实在是欣喜若狂，脑海里只顾着翻来覆去的想着一句话：谭渊这是明白自己做什么了，却还是亲了他，难道是不怪他的意思么？
      只是也不敢问出口，偷偷的就望谭渊，谭渊见他这样，也好笑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带了剑去河边，说是要拿那活水洗洗这龙骨剑上的浊气。
      他虽然跟了去，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在一旁守着。
      他仍旧记得谭渊那一日说出口的话。他是知道谭渊的脾气，倘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自然是谁也拦不住的，如今只能拖一日算一日了。
      只是他也想着早些想个法子，弄死了那道士和和尚灭了口才好，不然这事难保迟早不会被谭渊知道了。
      如今只是发愁一件事，那道士似乎也是个厉害的，连谭渊都害了，他比以前的谭渊更是不如了，却要怎么才能得手？这实在是难事一件。
      还有方瑛秦少那里，也难保不会泄露。只是如今真的要他去杀了方瑛，他也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可要保得这日子长久，他心里也非得有个主意不可了。心念于此，他便觉得愁思一片，烦乱无比。
      他又看那谭渊，心里就想着，难道谭渊这是一心要入魔道了么，不然如今这样，想要报仇，不入魔道，还能怎样？只是也不见谭渊外出杀人，做出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他倒有些奇怪了。
      他在山下那些年，倒是不曾坏过人，不过若是为了谭渊，自然没有他不肯做的事情了。况且谭渊要入魔道，于他也是件好事，只是凶险了些，怕有性命之忧。
      可谭渊到底是怎样打算着的，也不和他说起过，他是不知道，也不敢再问，只怕惹得谭渊又不高兴了起来，他想着既然谭渊说了迟早会告诉他，那么，就等着好了。
      那几日谭渊大约是觉得身上痛，也不肯再让他近身，惹得他暗中发急，只可惜是他自己做下的祸事，哪里还敢明目张胆的说什么。
      后来谭渊去河里洗身时，他就大着胆子从谭渊身后把人搂住着，谭渊也是几日不曾行事，哪里禁得住他这样勾动，就和他在河边云雨了一番，结果两个人下河去洗身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做了一回才算知足。
      那一夜谭渊也不和他行事，只要他离得远些，不能打搅。他想着谭渊或许是要调息，又想着那珠子的事，只怕是有些事还是不想他知道，心里虽然有些芥蒂，但还是隐忍不言，只想着老实等着，或许谭渊慢慢的就会把事情一点点的告诉他。
      他在洞口布了法术，却还不放心，就亲身在洞口旁守着，也不敢睡。
      谭渊夜半出来，见他这样，就好笑了起来，说，‘你怎么也不睡？'
      他下午被谭渊折腾得厉害了，又小心翼翼的在外面守了这么久，自然也有些困了，却还是警觉的，听到谭渊出来问他话，就仰起了头来，也不出声，只是痴痴的望着谭渊。
      谭渊就在他一旁坐了下来，深深的望了他一眼，然后手抚在了腿上，说，‘躺下来。'
      这意思就是要他躺在谭渊的腿上睡了，他哪里想到这样的好事，就红着脸躺了下去。谭渊用左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有些犹豫，好像在想着要说身么才好似的，半天才说着，‘快些睡罢。'
      那双手微微的有些凉意，指尖轻轻的贴在他的眼皮上，好像随时都会滑落下来，抚摸他的嘴唇似的，他的脸就禁不住火烧一样的红。
      他听着自己的心口砰砰的直跳，明明再怎么羞耻的事情也做过了，可谭渊那样轻柔的遮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有些笨拙的抚摸着他的头发时，他却觉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他心里就想，只要这样，只要这样，我只求这个，哪怕让我受什么苦都行，我只求这个。千万别毁了，就让我们两个这样下去。
      那时他竟然想着，或许等谭渊对我好一些，再好一些，我，......我就慢慢的，慢慢的，一点点的，自己告诉他那件事儿罢？
      谭渊用手盖在他的眼睛上遮了一阵儿，似乎有些累了，就挪开了手，扶着头发的那只手也抬了起来，落在他的脸上，用指尖细细的画着他的眉毛，他微微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偷看谭渊。
      谭渊就咳嗽了两声，开口说道，‘惟春，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睡觉。'
      这样摸着他的脸，却又教他老实的睡觉，他忍不住微笑，想也不想就轻声说，‘亲我一下。'
      说出来之后立刻就不好意思了，却还是眯着眼睛，痴心的望着谭渊。
      谭渊似乎笑了起来，不经意的说道，‘你这孩子，太贪心可不好。'
      他一听那贪心两个字，心里突然一痛，好像被谁拿刀剜了一下似的，就心惊胆战的闭上了眼，手扶上了谭渊的手背，遮住了他自己的双眼，也不敢再看谭渊的脸了。
      谭渊似乎不觉得有异，也不再和他说话，只是有些笨拙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他的头发，让他心安了不少。
      他本来只是想躺一下，毕竟难得谭渊会这样温柔的待他，结果这感觉太安适太好，他竟然就真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他是仍旧躺在石床上，可谭渊却不在一旁，他吃了一惊，就慌忙的起身去看，没想到洞里竟然是空的。
      这可把他吓得不轻，这洞口布下的法术，只有他们能出去，再别的人是进不来的。看如今这情形，就是谭渊自己走了出去。
      他急得几欲发狂，想着谭渊如今修为全无，只怕出了身么事，就要出去寻找，一转身，却看到谭渊走了回来。
      他看谭渊手里提着那口剑，那剑身上还滴着血，脸色有些苍白，左手握成了拳，还不住的滴着血。
      他慌得就要运动法术，替谭渊疗伤，谭渊却不以为意，只说，‘不必了。'
      他不知道谭渊夜里去做了什么，竟然弄成这样，他是又恼恨又心疼，就要查看谭渊的伤势，一面气苦的吼道，‘怎么不必！'
      谭渊就微微一笑，声音里有了些温柔，瞧着他的脸，轻声的说，‘这不是我的血。'
      他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了，还是要看谭渊的手臂。谭渊也不和他多说，居然就抬起了左手来，伸开了，把手心的血和不知道是身么的物事就要喂了他吃。
      谭渊似乎是怕他吐了出来，结果就有些硬要逼他吃下去的样子，弄得他几乎被呛住。
      谭渊就在一旁暗暗的叹了口气，安抚他说，‘这是龙血凝成的珠子，吃了只有好处。'
      谭渊喂了他把那血珠服下，就毫不在意的抹着手上的血，他听了那话，却是大吃一惊，问说，‘龙血？'
      他上前一步，扣紧了谭渊的手腕，生怕一松开这人就又不见了似的，紧张的问说，‘你去做什么了？'
      ‘杀龙，'谭渊瞧着他，似笑非笑的扬起了眉梢，有些可惜的说，‘我倒是想带你去，只怕你碍我的事。'
      他不敢信，就问，‘你......杀了龙？'
      谭渊好像看破他的心思，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淡淡的说，‘你以为我如今修为全失，就什么都做不成了么？'
      他心里有鬼，只好说，‘我实在是不明白。'
      谭渊似乎也疲累了，就搂过了他，在他耳边慢慢的说道，‘前些时日，不过是因为药力仍未散尽，害我行动犹如常人，没办法施展。如今也恢复了些，不过是斩杀那么一条罪龙，也不必要我动用全数的修为。'
      他一听这话，简直有如耳边落下了晴天霹雳，竟然就把心底的疑虑问了出来，‘你的修为仍在？'
      谭渊眼底有暴戾之色一闪而过，冷笑道，‘倘若我修为仍在，那道士还有命活到今日么？'
      他心里好似松了一口气，却又好像堵了千万块巨石，心情纷乱，一时实在是难以理清，便也不去想，只是很违心的说道，‘你斩杀落龙，只怕要得罪天庭。'
      谭渊就冷笑，说，‘这世上的龙有万万千，少一条又怎样？'
      他答不出，却咬紧了唇。
      谭渊瞧了他一眼，顿了一下，好似有所犹豫，便又说，‘以前也有道人食龙的，我如今修行尽毁，连自保都难，斩一条罪龙又能怎样呢？'
      他一听这样，倒好像是谭渊在向他解释似的，也不好再过逼问，怕真惹急了这人，难得如今他和谭渊两人这样的亲密，他生怕走错一步，眼前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他心里叹了口气，说，‘那你要借着龙血做什么？'
      其实他心里也大概是有了些眉目，知道谭渊如今这是做了什么，又为了什么。先前他所猜的，还是太小觑了谭渊。
      谭渊大笑，说，‘我要做什么？惟春，你跟我这么久，怎么还问这样的傻话？'
      他抿了抿唇，心想，这人怕不只是饮过了龙血，连龙肉都一并吃过了罢。
      谭渊微微的眯起了眼，突然问说，‘怎么，还是......你也想分一杯羹？'
      他那时又气了起来，就说，‘你明明知道我......'
      谭渊就笑了起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说，‘我知道了，你跟我来。'
      他们两个去了河边，谭渊也有些疲累了，让他拿着剑，自己就解了衣裳要下去洗身。
      他见谭渊散开了头发，站在那河水里，就忍不住看着。谭渊回头时见他呆呆的站在那里，就好笑了起来，说，‘惟春，你不帮我把那口剑洗干净，还发什么呆呢？怎么比小时候还不如了呢？'
      他慌忙的蹲了下来，捧着河水就洗，只是看那剑身上的血似乎洗不净似的，几乎要把下游的河水都染红了。
      他怔怔的洗着剑身，看着那血水一般的河面，满腹的心思，把他愁在了那里。
      那时他见谭渊从方瑛房里夺了那剑出来，也没多想，也只猜谭渊是一时情急，要拿来护身救命，后来才知道谭渊原来是为了这样一个缘故。
      如今知道谭渊斩杀了那条罪龙，喝了龙血，吃了龙肉，身子里又有那颗龙珠，手里又拿着龙骨剑。
      这岂止是要入魔道，倒是象要炼出龙身，脱胎换骨的样子了，不是么？d
      只是这样又能如何？虽然增了法力，可终究不是正道。终归是游离于三界之外，换不回那被毁的修行了。
      然后呢？然后谭渊想要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要杀那道士和尚么？
      倘若只是这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杀了那两人，再堵了方瑛的嘴，秦少倒也是个好打发的，或许这事，就可以永远瞒下去了。
      只是，再然后呢？
      谭渊脱去了狐身，生死也脱了册，似魔非魔，似龙非龙，似狐非狐，不受天地的拘禁，不受生死的约束。
      谭渊的心，原本就是他琢磨不透的。他当初狠下了心肠，要把谭渊离了他的路都堵死，没想到这人如此的神通，脚下有路千条，哪一条都走得了。
      修为被毁，却还有龙珠和龙骨剑相助。
      可他呢？
      谭渊慢慢的穿起了衣裳，漫不经心的就朝那树下走去，然后站定了，从地上不知道拣起了什么，拿在手里，仰起了头来微微的眯着眼睛，看那树顶。
      他看着谭渊的身影，狠狠的把那口剑攥在了手里，几乎想要捏碎了它。可惜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了。
      谭渊突然朝他走了过来，吓得他心口一跳，就抬起眼来望住了谭渊。
      谭渊一翻手，把掌心亮了出来，他就看到一只雏鸟，才刚长了些毛，在那里微微的抖着，连叫都不会。
      谭渊有些惋惜的说道，‘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谭渊这是什么意思，就疑惑的看着那小东西。
      谭渊捉住了他的手，掰开了，把那小东西小心的放在了他的手心，然后才说，‘怪可怜的，你送它回巢。'
      他一听这话，怔了怔，心里却松了口气，就使了个法术，仍旧把那雏鸟送回了巢。
      谭渊看着那树顶，突然静静的说，‘我如今连这样的事都做不了了。'
      他说不出话来，虽然心痛，却还是不许自己生出丝毫的懊悔。
      谭渊见他洗了半日，那剑身上还是血红一片，就知道这是洗不净了，也没法子，只得就那样收了起来。
      他看谭渊把剑小心的收在鞘里，紧紧的握在手中，就垂下了眼，双拳攥紧，突然想着，谭渊虽然斩杀了罪龙，只怕如今还未曾成事，不然也不能说出了那些话。
      他这样一想，就觉得实在还有挽回的余地，就扑通一下跪在了谭渊面前，哀求道，‘以后您要出去，千万要带着我，行么？'
      谭渊望着他，怔了怔，就疲惫的笑了笑，轻声的说，‘杀了那一条就足够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知道谭渊这是以为他在担心了。
      他有苦说不出，一心只想着要怎么逼谭渊把那话说出口，要他们两个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不然，等谭渊入了魔，脱了胎，换了骨，有他也可，没他也好，万一厌弃了他，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谭渊却又说，‘惟春，你过来。'
      他依言前去。
      他心里却是害怕的，隐隐觉得变数太多，这一步步的棋，竟然好像是越走错得越厉害似的。
      可他偏偏又不要后悔，只要一路朝前走，不肯痛思，也不肯修补。
      谭渊就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的说，‘惟春，不是我不信你。你等我事成，再一一的告诉你，好么？'
      他心头一热，想着，或许谭渊对他，也是有几分情意在的罢？
      于是也就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谭渊只那一日出了洞，从此之后，却仍旧在洞里调养休息，再不然，就是拿着那口剑擦拭，看得他心里有些怕，总觉得有些事情要不好了似的。
      玉娇娥也来过这里见他，随口也问了问他谭渊的状况。
      他就说，‘倒是已经好了许多，只是......'
      话到这里，他却顿住了。如今这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给玉娇娥听，只是想着玉娇娥的年纪比他还轻，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也还是按住不说了。
      那玉娇娥见他这样，知道他是又不想说了，也不问，就说，‘我那一日回去时，那方瑛却不见了。'
      他吃了一惊，也有些心虚，就问说，‘怎么？'
      玉娇娥就说，‘那一日我回去，想偷偷拿那符和那葫芦出来......'
      他‘哦'了一声，心下了然。那一日他和玉娇娥在园子里商量的时候，的确是把这一节也告诉了她的。那玉娇娥听他这样应了一声，脸上就一红，说，‘你这人，我是说要帮你，难道就不许我拿了他房里的宝贝再走么？'
      ‘那葫芦归了你，也是件好事，'他就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又问说，‘那方瑛呢？'
      玉娇娥就说，‘我回去时，那人已经不在了，只瞧见那房里满地的血，怪碜人的。我只远远的瞧见了那道士和尚贼眉鼠眼的，不知道在出什么坏点子，我怕出事，就没过去。隔天夜里再去，那葫芦却不在了。我听那下人说话的意思，咱们离开的那一日，那方瑛和秦少就不见了，那和尚道士却还在，说要帮着寻回那方瑛哩。'
      他想，好端端的，不在家里养伤，怎么会不见？难道是那秦少趁乱起了歹心？
      又想，那一日的确是他伤了方瑛，也不知道那人如今到底流落在了哪里，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形？
      说到底，还是他害了那方瑛。这样一想，也实在觉得有些对不住方瑛。
      那玉娇娥见他这样，就说，‘他把你害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想他做什么？你那时动手取他心口血，不就知道他再难有命了么？'
      可惜玉娇娥却不知道，其实是他设计了方瑛，最后还借着方瑛的心口之血来破谭渊身上的符咒。
      他也知道自己太过狠毒了。可那时他虽然对玉娇娥说了要取那方瑛的性命的话，也不过是因为这玉娇娥知道他的脾气，倘若不那么说，必然会疑心起来，这样就不妙了。
      那一日他真的动了手的时候，还是留了些余地的，倘若方瑛唤那道士前来，驱净了妖气，必然不至于不可救药。
      只是这些话却对玉娇娥说不出口。
      他就想着，只怕方瑛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可是听了玉娇娥的话，那一僧一道却还在那里，他不免觉得疑惑了起来。那两人特特的来了那洞云山下，送到了方瑛的门上去，又借着方瑛和他的手算计了谭渊，如今既然宝珠不曾到手，自然是想着要如何再次捉了谭渊回去才对，又怎么会留在那里不走？还说要帮着寻回方瑛？
      只是他心里想的每一件，都是不能和玉娇娥说起的。
      他就虚应了一番，说，‘说起来，也是我先对不住他。倘若他留在家中，或许还能有转机。如今这样，也是合该他出事，也不怪我了。'
      如今他一心都在谭渊身上，虽然对方瑛仍旧有所愧疚，还是抛诸脑后了。
      玉娇娥瞥他一眼，就说，‘这样也好，那人既然不在，想必是死了，以后也不会再来寻你。那道士和尚也不是好对付的，你离得远远的才好，不要再去招惹。'
      玉娇娥这是在安抚他了，可他哪里宽得了心。
      他想着谭渊如今这样，竟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报仇雪耻的样子，不由得忧心了起来。他原本只想着倘若谭渊道行尽毁，必然没有法子再做他想，只能和他一处，天长地久了。却没想到谭渊和那寒潭有如此的一种渊源，弄到如今，他心里想着的事情，也只成了一半，却还长久不了。
      他看谭渊的意思，也是无心修炼了，也不要耐着性子慢慢的入魔道，只想着要走捷径，要脱胎换骨，一日千里了。
      却都是因为他做了那件好事。
      他不由得脸色黯然，垂下了眼。
      玉娇娥见他这样，便又拿起一句话来和他说，‘我倒是还有几件事情不明白。你记得我们走时，谭渊从方瑛房里拿了一口剑么？'
      这事谭渊是和他说过的，可他又不能说给玉娇娥听，也不好装得太过分，就一抬眼，仍旧做出了些微微诧异的样子，说，‘记得，怎样？那剑有什么蹊跷么？'
      玉娇娥就说，‘那剑带着水气，你就不觉得奇怪么？'
      他如今自然是不觉得奇怪了。倘若谭渊不曾告诉了那潭里落龙的事情，只怕他如今也是个摸不着头脑的。
      谭渊也和他说了，那剑是早些年被人从潭里偷走的，只是奇怪的是，那口剑又如何从那道士那里，落到了方瑛的手上？这件事，才真是蹊跷。
      玉娇娥也只是心里疑惑，思不得解，所以拿来问他，倒不是非要听他的回答，不见他答话，也不奇怪，只是这两个一同愣在那里想着心事，情形未免有些诡异。
      那玉娇娥突然‘哎呀'了一声，又说，‘对了，还有一件，那一日事出紧急，也忘记了问你。那方瑛怎么会那么的象谭渊？'
      他有些不高兴，只是玉娇娥帮他太多，他也不便发作，只是牢骚了一番，说，‘哪里有多么的象，他不过有几分象谭渊罢了。'
      那玉娇娥撇撇了嘴，似乎觉得他好笑，仍旧问他说，‘你就不觉得奇怪么？那方瑛住的地方，距离洞云山这样的近，他和谭渊，又生得这么的象，你难道就不觉得巧得怪异了么？'
      他怔了一下，好像心底有什么东西连了起来似的，只是眼前却还是云里雾里，看不分明。
      他初时看方瑛，也觉得和谭渊极象，那时他四处游荡，不敢回来，可终究还是不舍，仍旧回来这洞云山近旁。只想着不能回去谭渊身旁，离得再近些也好。哪里想到会被他瞧见了方瑛，一时之间，如获至宝，竟然就在那里定了好几年。
      只是相处日久，他就觉得方瑛和谭渊实在差了许多。方瑛就是方瑛，除了有几分形似，再和那谭渊扯不上半分干系。
      谭渊在他心里，毕竟是独一无二的。这两个人，从脾气到神态，再到说话行动时的样子，都是全然不同的。
      玉娇娥一说那两个相像的话，他就恼了起来，只觉得不快得很。玉娇娥就想，你和他一处，难道不是为了他们两个有几分相像么？你自己想得，却听不得别人说出来。
      只是这话却还不敢说出来，只怕这人的脾气，转眼就要翻脸。
      果然，那陈惟春见她脸上的神色，就沈声说道，‘不过是有些形似罢了，他怎么好和谭渊比的？'
      那玉娇娥就撇了撇嘴，故意说道，‘我倒觉得那方瑛看着更好看些，起码没那么冷冰冰的。'
      他实在是忍不住，就要怒了起来，玉娇娥就慌忙的安抚他，‘好好好，我知道了。'
      玉娇娥把这些话和他说了，然后便要告辞，只说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就要回去了。
      临走时，那玉娇娥取笑他说，‘如今这样，倒也是件好事，谭渊那样的脾气，只怕升了仙没几日，就要被贬下来的。如今这样和你平平安安的在一处，也是美满。'
      他脸上微微一红，原本也是心虚，不敢多说，就只是唯唯的应着。
      他想着那方瑛如今生死未卜，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毕竟相处一场，让那人这样流落在外，于心还是有些不忍，就想着要去探一探才好。
      他这里心思刚一动，就看到谭渊从洞里慢慢的走了出来，满眼的疲累，脸色也有些难看了。他见谭渊这样，就忧心不已，早把那要去寻方瑛的念头抛在了一边，也不再去想了。
      谭渊瞧见了他，就唤他前去，说，‘如今还有一件事，要你替我去做。你肯么？'
      谭渊是从未要他帮忙的，如今这话说得这样低，他哪里还有不肯，就说，‘什么事？你只管讲。'
      谭渊静了一会儿，却不再说要他做什么，只是问他，‘那一日我被那道士捉住了，那个带我去见你的人，你还记得么？'
      他哪里想到谭渊会突然提起方瑛来，心虚得很，只好装着糊涂，说，‘哪个人？'
      谭渊轻轻的蹙起了眉，声音里有了几分冷意，就说，‘就是那个长得和我有几分相象的人，你还和他说了话的，怎么就不记得了？'
      他更是心虚，都不敢抬眼，只是唯唯诺诺的应着，‘是么？'
      谭渊就越发的不高兴了起来，瞧住了他，声音里有些疑惑，问说，‘怎么？你记性怎么这样差？'
      他不想再说这话，就暗暗的抚上了谭渊的手，有些贪心的握住了，说，‘您是要我做什么事？'
      ‘如今我要用那个人，'谭渊不动声色的拨开了他的手，说，‘你帮我找他出来。'
      他心里大惊，想着难道他方才和玉娇娥的那一番话都被这人听去了不成？
      他原本就对方瑛不起，哪里想到谭渊竟然要他去找这人，心想这事十有八九是不妙了，忍不住就问出了口，‘你找他做什么？'
      谭渊瞧住了他，突然把脸一沈，用力的推开了他，冷声说道，‘怎么？这样一件事情你也不愿意么？'
      他慌忙的搂住了谭渊，好生的劝说道，‘如今只怕那方瑛早就不在了，那么一个死人，你还要找他做什么？'
      谭渊沈吟半晌，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死人，我也要亲眼见过才行。'
      他只好勉强的应着，心里却叫苦连连。m
      他看这样子，又不象是东窗事发，也不象是谭渊疑心了他。可平白无故的，谭渊做什么要见那方瑛？
      他心里奇怪了起来，就偷偷的望着谭渊。
      谭渊似乎在沈思，那时也转过脸来望他，突然轻轻一笑，只看得他魂飞魄散，就痴住了，可心里却忐忑了起来，不知道谭渊这是要做什么了。
      谭渊朝他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就看着他别有深意的问说，‘那人是叫方瑛么？'
      他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心想自己怎么就说出来了。他怀里那颗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就垂着头，含混的说道，‘大概罢。'
      他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心里大叫不好。
      谭渊就说，‘惟春，你来。'
      他就过去，谭渊抚摸着他的脸，微微的眯起了眼，瞧不出是什么意思了，只是淡淡的问他说，‘惟春，你是舍不得他吗？'
      他一听这话就慌了，眼眶都红了，赶快就指天起誓，只说，‘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一个你，倘若有半个字假话，就教天雷劈死我。'
      谭渊瞧了他好一阵儿，脸上也没什么神情，他只觉得胸口闷痛，委屈得几乎上不来气，就跪了下去，说，‘我以前是荒唐得很，可我心里除了你，再没有过别的人，如今回来，只想着能跟着你，别的人，别的事，我是从未想过的。'
      他这一番话原本就是发自肺腑，真心所求，如今说了出来，自然是字字情真，句句意切，听得谭渊也微微的动容了，就说，‘惟春，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委屈了你？'
      他舒了口气，笑了起来，摇着头，就说，‘我只怕委屈了您。'
      谭渊也不再说这事了，却要他过来身旁，说要教他如何化开那龙血凝成的珠子，好增法力。他初时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百味杂陈，想着谭渊肯这样为他想，只怕有一多半是因为看自己对他实在是死心塌地的缘故罢。他想来想去，觉得谭渊肯这样待他，也实在是不容易，所以心里终究还是觉得欢喜，可他那时算计了谭渊，实在不是为了如今谭渊这样的帮他。他只怕自己应承了，谭渊就以为自己真是一心贪图了什么，把以前的辛苦都白费了，于是便要犯倔，低着头，说我不用这个，先留着罢。等日后你身上好了，再......
      谭渊不等他说完，就不耐烦了起来，说，‘别人求还求不来，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
      说完就坐在了他的身后，扶住了他的身子，要运气动手了。
      他看谭渊这样不容分说的样子，只好听了谭渊的话，慢慢的把那龙血珠化散在体内，一点点的运动着丹田，催动那血气在体内游走，然后再聚回丹田。
      这一番事也实在是麻烦，他最后也累得不成样子，就趁机朝后靠在了谭渊的身上，谭渊居然也不推开他，就搂住了，也任由他靠着。
      他双手扣住了谭渊的胳膊，侧过了身，把脸贴在谭渊的胸口，只听得那心口一声声的起伏，就有些怔忡了。他想着那许多年前，这人怎么救偏偏救了他呢？沦落到如今这样，满身修为不在的地步。
      想得他就心酸，不由得搂紧了。
      事到如今，让他放手，是再也不能够了。
      他闭着眼睛装了一阵儿，就只觉得真的困了起来，谭渊原本也不做声，只是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可他都睡意蒙胧了的时候，却突然开口问了他一句，‘惟春，是和他快活呢？还是和我快活呢？'
      他的困意都被这句话吓没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抬起了头来望住了谭渊。
      谭渊见他这样，就有些不快了，问说，‘怎么？这话很难答么？'
      谭渊一松手，就要推开他，他顺势慢慢的滑了下去，低着头躺在了谭渊的腿上，然后才忍不住笑意，小声的说，‘他们怎么能和你比。'
      谭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好像这话听着高兴了，就仍旧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又问他说，‘惟春，你在外面的时候，很想我么？'
      他顿时满脸通红。他这人，要说情事，真是没有一些犹豫的。就算要他当着谭渊的面剖白心迹，也不是一件十分难的事。
      可如今这样的情形，他只觉得窘迫，不好意思得很，哪里还答得上话来，就只低声的嘟囔了一句，‘不想你，又怎么会回来。'
      只是这话说得实在是低，也亏得谭渊听明白了。
      谭渊用指尖轻轻的勾画着他的眉毛，撩拨得他心里一动一动的，就好像有无数只小蝴蝶在他心尖上落着似的，只要扑着翅膀飞起来。
      谭渊的手指停在他的眉尖，突然出了神，怔了半天，然后才说，‘惟春，以前的事，既然都过去了，也就算了，我以前疑心重，也不知道你真是......，从今以后，我们两个就相依为命罢。'
      他躺在谭渊腿上，睁着眼望着谭渊，满心都是喜悦，简直都不相信自己。
      这句话竟然真的被他等到了。
      谭渊就问他，‘你还想跟我么？'
      谭渊说话时，却扣住了他的手，慢慢的收紧了，一双眼睛瞧住了他，好像怕他说出个不字似的。
      他心里暗自诧异，却用力的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说，‘要跟。'
      谭渊微微一笑，眼中阴郁的神色一扫而空，就说，‘等这件事成了，我们仍旧回洞云山，我教你心法，等你在那潭里洗洗珠子，就知道洞云山的好处了。'
      他心里一惊，却仍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等你再歇一阵儿，好了我们再去找他，好么？'
      谭渊就俯身下来，轻轻的亲了亲他的唇角，说，‘别怕，惟春，我自有分寸。'
      他应了一声，就闭上了眼。
      谭渊的那一番话，虽然说的不是十分的明白，他却也瞧出来了，那是要取方瑛的命了。
      只是这件事，却让他愁苦了起来，论说起来，他也是十分的对不住方瑛。不但借了方瑛的手来算计了谭渊，后来又骗了方瑛带谭渊来见他，最后又取了方瑛的心口血来救谭渊，只怕那人见到谭渊人形的那一刻，就什么都知道了罢。知道他为什么和他长久了，为什么又待他和别人不同了。
      被他伤了那么一下，怎么能不伤心。
      他虽然没什么良心，却也知道这事实在是不成人了。可谭渊要，他也就狠下了心来，要去做了。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仍旧躺在谭渊的腿上，只想着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多好，谭渊就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尖画着他的眉毛。
      他心里一甜，就笑了出来，说，‘你喜欢？'
      谭渊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才说，‘我那时在坟地里瞧见你，就觉得你的眉毛眼睛都生得好看。'
      他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简直觉得难以置信了，说话也结巴了起来，‘你......，你觉得我的眉毛和眼睛都好看吗？'
      谭渊好笑似的，淡淡的说，‘我只是没和你说过罢了。'
      他心里惊讶不已，想着真的么？还是他在做梦了？
      谭渊眼神飘向了远方，静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那时才那么一点，缩在我怀里，我就想，这孩子长大了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他在心里腹诽了一阵儿，想着，我才不信，我回来的时候，你连正眼都不肯瞧我。
      他小声的说，‘难道我就只有眉毛和眼睛生得好看么？'
      谭渊嘴角一弯，偏偏不肯再多说了。
      他坐起了身来，怔怔的瞧住了谭渊，问说，‘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谭渊微微一笑，缓缓的打了个哈欠，才说，‘我也困了。'
      他哪里肯，就仍要追问，说，‘我只问你这一件事，你也不肯答么？'
      谭渊瞥他一眼，慢悠悠的说道，‘我是累了，要好好的睡上一觉，有什么话也等我醒来再说。'
      他恨得牙痒，看着谭渊眼含笑意，躺在他身边，只管睡去，只好一脸无奈的闭上了嘴。
      他见谭渊睡熟，就使了个法，仍唤了玉娇娥来。
      他想着叫这女怪帮自己先找了那方瑛出来，看看事情究竟如何，然后再做打算。
      只是他刚和玉娇娥说了要寻方瑛的话，那女怪就说，‘你要寻一个死人做什么？'
      他怕玉娇娥起疑心，就说，‘原本也是我先对他不起，他如今这样，我也该去瞧瞧他才是。'
      玉娇娥见他这样说，静了半晌，才说，‘是了。那方瑛是快要死了，他虽然害了你，只是也实在可怜，你是该去瞧他一眼，让他安心的走了才是。'
      他一听这话，就起了疑心，说，‘你不是说他不见了踪迹么？还说那人只怕是生死不明么？'
      那玉娇娥就脸色黯然，说，‘他那时的确不在方家，秦少见他伤得重，就把他救了，他如今奄奄一息，已是行将就木的人了。我想你的脾气一向倔强，他那么害你，只怕你非要他的命不可，所以就瞒住了你，你怪我自作主张么？'
      他哪里想着这玉娇娥竟然把这样的一桩事也瞒着他，嘴里虽然不说，心里自然是有些不快了，却也不露出来，只说，‘这样也好，我这就前去探他，你正好与我带路。'
      他心里想的却是，谭渊虽然说了要寻那方瑛，不论死活，只是他却想，谭渊怕是看那人长相与他有几分相似，要拿来炼形了，所以还是活着的要好些。如今那方瑛就要死了，也不知道还当不当得，如今就先去看看，倘若实在不好了，也不取这人，再选别个也无妨。
      他此刻先去探一探，等探得分明，回来再告诉了谭渊，然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于是就要和那女怪一同走出。
      那玉娇娥望着他身后，就问他说，‘那人留在这里，不打紧么？你走了，也不和他说一声？' 
      他就想，倘若说了，这人就跟去了，万一说话的时候露出了马脚，那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么？ 
      他就说，‘不必，他也刚睡下，我们去去就回，不碍事的。这洞口的法术，也护得他周全了。' 
      那玉娇娥欲言又止，暗暗地叹了口气，就带了他一同前去见那方瑛。 
      他这一路上，却是想着那方瑛的事。 
      他也实在是对不起方瑛了。 
      他出手伤了方瑛的心脉时，也不知那个人心底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 
      只是将心比心，倘若谭渊这样狠毒绝情的对他，只怕他真是伤心欲绝，也不要再多活片刻了。 
      细细想来，他就有些于心不忍。他做了这么些事，也不过是为了要和谭渊一处，这样的心思，和那方瑛对他，想来也没有两样。只是那方瑛连他一半的狠绝也没有，平日里对他，也实在是不薄了，如今一件件的回想了起来，也觉得这人竟然真心喜欢了他，实在是可怜得很。 

      玉娇娥先他一步，就在一间破庙前停住了，缓缓的落下了云头，就要走进去。他也紧随其后，只是暗暗的皱眉，没想到那方瑛竟然会屈就在这样的地方，只怕真是伤得厉害了，连行动都不得自由。 

      玉娇娥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撩开了那破草帘，一低头便进去了，口里说道，‘方公子，惟春他来看你了。' 
      他跟在了玉娇娥身后，听她开口，这就走了进去，就要抬头。 
      只是这抬眼一看，却教他大吃了一惊。 
      原来那庙里正摆着一张太师椅，方瑛坐在那里，面色如常，气色也好，手里拿着一盏茶，正要喝，见他进来，就抿嘴一笑，连茶也不要喝了，开口就说，‘惟春，你果然来了。' 

      他先怔了一下，也不曾开口答话。只是定睛一看，秦少竟然也在，站在方瑛的身后，一动也不动，身形倒是板正，和那庙里的木胎泥塑似的，他心里起疑，也不开口应答，只拿眼仔细的打量着这两人，有回头去瞧住了那玉娇娥。 

      那玉娇娥也不敢看他，就把头一底，他冷哼了一声，仍旧回过了头去。 j
      那方瑛就说，‘你莫要怪她，是我逼迫了她，只说你要肯来看我，我就饶过你。' 
      他听了这话，觉得实在古怪可笑，本想着这人未免太自不量力，就要嘲讽一番，只是又一想，这人为他受的罪吃的苦也实在不少，就还是忍住了，颇不耐烦的说，‘你究竟想要怎样？' 

      方瑛就把手里的茶盏往旁边一递，秦少倒是眼捷手快，竟然就去接，只是那脸上的神情却古怪，好像受了什么罪似的。 
      他也不曾多想，只听那方瑛的声音放软，对他说，‘惟春，我就知道你会来见我。' 
      他心说，这人要是痴心一片了，说出来的话也实在是可笑可叹了。他哪里真的就是来见这方瑛，只怕倒是来催命的了。 
      他刚要开口，只是看那秦少站在那方瑛身后，竟然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朝着他微微的摇着头，又咧着嘴呲着牙，只是不知道要说身么。 
      他想着这方瑛赚他来此，只怕是起了身么不该起的心思，就沈下脸来，声音也冷了，就说，‘我看你活得好好的，哪里象是要死的人？' 
      方瑛半晌不语，然后才默默的问他道，‘惟春，难道非要我快死了，你才肯来见我一面？' 
      他冷笑一声，说，‘那你还想怎样？难道还要我为你端茶送饭，床前榻下的伺候着么？' 
      他没有想到玉娇娥竟然也和方瑛合起来骗他，又看那方瑛身体安康，此时此刻，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摆出来了。 
      方瑛眯起了眼，凝神瞧了他半晌，才笑了出来，就只轻声的说了一句，‘惟春，你真是狠心哪。' 
      他心里虽然有鬼，可惜那一点半点的愧疚，早因为这玉娇娥骗他来见方瑛，烟消云散了。 
      他‘哦'了一声，却不在意，只说，‘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今儿个才知道。' 
      玉娇娥看他们两个这样，就有些发急，朝那方瑛哀求道，‘求您快和他说清楚了罢，他什么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一抬眼，就对那女怪说，‘你做得好事！' 
      方瑛见他这样，就从那太师椅里站了起来，慢慢的走近了他，说，‘惟春，你也别怪她。' 
      他就笑，说，‘是么？不怪她，难道还怪你不成？就凭了你，还能杀了她不成？' 
      那方瑛就微微点头，说，‘是，是我逼了她的。那一日她回来我房里，被我制住，强逼了她把那事情的本末都一一道来，才教我明白了那前因后果。' 
      他心里实在是大吃一惊，面上却不露出丝毫，只冷冷的瞧着那方瑛。 
      那方瑛望住了他，就说，‘我只说你害了我的命，要杀了那玄狐取回龙珠，再杀了你解气，她便求我放过你。我就和她说了，倘若你肯来见我，我就念在旧日的情分上，放你一条生路。' 

      他听到了这里，冷汗几乎都出了一身。那龙珠二字从那方瑛的嘴里说了出来，就如同凭空的落下了个响雷一般，把他震得心口发麻。他便慌了起来，想着，这人怎么会晓得那龙珠的事？难道这人竟然和那道士和尚是一伙的不成？ 

      他一想到这里，就把心思转动了起来，只说这方瑛也真是留不得了。 
      他阴沉沉的瞪着那玉娇娥，心里恨恨的想着，这算什么事？连你也伙同外人来骗我么？ 
      那玉娇娥见他这样，欲言又止，还是把头转了过去，也不敢再多看他。 
      方瑛走到了他的面前，站定了，神情也有些怔忡，看着他的眼，仿佛思来想去了许久，然后才说，‘惟春，我待你怎样，你也该明白。' 
      那一字一句，说得都极慢，那人又那样仔细的瞧住了他，竟好像要看破他那一颗心似的。 
      他也不是铁石心肠，听了这话，终究还是有些羞愧，只好挪开了眼，嘿然一笑，说，‘那你也该知道，我的心不在你身上。' 
      只是心里却想着，究竟要不要这样就取了那方瑛的性命，免得好梦不长，机会不在。 
      方瑛握紧了拳头，良久才放开，仍是慢慢的，轻声的说道，‘惟春，你那一日伸手要取我心口血，来救那妖狐，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么？' 
      他一听这话，就恼了起来，说，‘怎么？我也是妖狐，你不是也和我打得火热么？' 
      方瑛先是沉默不语，良久才又开口，说，‘你和我在一起，就只是因为我的相貌和那玄狐的人形相像么？' 
      他也不再避讳，就坦然答道，‘是，我和你一处，不过看你和他有几分形似罢了。' 
      方瑛静了静，才又开口，却只叫着他的名字，说，‘惟春。' 
      方瑛这一声叫得他心口一颤，他也把那狠硬的口气放软了几分，低声说道，‘方瑛，你趁早死心罢。' 
      别和我一样，脱不了身，断不了念，弄到如今，越陷越深的地步。 
      ‘趁早？'方瑛笑了一声，又走近了一步。 
      他想后退，却还是忍住了。 
      他们两个离得这样的近，近得几乎可以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声，几乎可以觉到那起伏的呼吸了。 
      方瑛好像在忍着什么似的，却也不开口，只是久久的望着了他，那双眼里情热如火，几乎要灼伤了他。 
      他和方瑛两个怔怔的相望着，都是一片默然。 
      只是他却先回过了神来，就故意说道，‘怎么？' 
      方瑛抿了抿唇，放低了声音，才对他说，‘惟春，你被那妖狐迷住，不过是一时糊涂，我不怪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几乎失笑，就说，‘糊涂？方瑛，倘若我是一时糊涂，那你这又算什么？你这是在说笑话么？' 
      方瑛皱起了眉，似乎仍在极力忍耐，就说，‘你知道那妖狐化成人形，为何与我这样相似么？' 
      他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大笑，只说，‘好瑛儿，你说什么傻话，是你似他，不是他象你。' 
      在他心里，这方瑛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可那谭渊却是修行了许多年的妖怪了，哪里能比得了。 
      方瑛见他大笑，便也笑了起来，这次却是真的在笑了，就连那双眼里也满是笑意。 
      方瑛伸出手来，竟然握住了他，他却躲不开，连挣扎都挣扎不得，他便大惊失色，凶狠的望住了那方瑛。 
      方瑛却靠了过来，在他耳边缓缓说道，‘惟春，我本是上界的飞龙，因为疲累不堪，便落在了洞云山后的深潭里。结果那山里有一只狐狸趁我夜里不备，竟然偷去了我的龙珠，结果才有了你心心念念的那只九尾玄狐。我那时也因为失了龙珠，就生出了凡心，转投人胎，堕入了轮回。' 

      这一番话一字不落的听在他耳里，简直犹如一声惊雷，震得他几乎眩晕。 
      倘若不是谭渊曾经告诉过他这事，只怕他真要大笑三声，然后拂袖而去了。 
      只是如今这样，他哪里肯信。 
      他狠狠的瞪着那方瑛，双拳攥紧，面皮涨得通红，仍旧强自镇定，只说，‘胡说！' 
      方瑛也动了真怒，握紧了他的手腕，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似的，又痛又气，就说，‘陈惟春！倘若不是因为你那一日狠心绝情，竟然为了那妖怪取我的性命，害我伤心欲绝，真气大乱，又怎么会将那忘却了几世的前尘往事尽数想起！' 

      那方瑛也实在是被他气得狠了，眼眶也微微的一红，话一说完，便扭开了头去，不肯再看他。 
      那玉娇娥和秦少看着他们说起前事，便默然的站在一旁，相对两无言。 
      那方瑛静了片刻，也是稳住了心神，才回头来看他，柔声的说，‘惟春，那玄狐是因了我那龙珠才出世的，所以他才和我那样的形似。惟春，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你等我取了珠子回来，我们两个就永生永世在一起，不好么？' 

      他一听这话，脸色瞬时就变得煞白，声音也抖了起来，说，‘你！你胡说些什么？' 
      方瑛见他这样，更是又痛又恨，就说，‘惟春，你还不明白么？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倘若那洞云山的狐狸不曾偷了我的龙珠，你喜欢的人就该是我才对......' 

      他后退了两步，惨白了一张脸，大声呵斥道，‘你闭嘴！' 
      ‘倘若你一心所想的人不是他，我也就算了，'方瑛却逼上了前来，非要对着他把那话说完，‘可如今既然让我想起了前因后果，那就容易了许多。惟春，那玄狐本不该出世，他也不过是我的龙珠所化成的罢了，说起来，也还是我。我只要拿回龙珠，我和他两个就......' 

      这话一出口，就仿佛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一桶雪水似的，他只觉得肝肠寸断，不知道是落在了什么样的噩梦之中，可一听到那方瑛说要取回龙珠，却是再也不能忍了，便立刻开口说道，‘你敢！' 

      方瑛气恨的瞧着他，可又看他咬紧了牙关，浑身打颤的样子，好像站不稳，就要晕死过去似的，虽然实在想要发作，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只恨胸中那一口气憋住了，又苦又闷。 

      方瑛忍耐着，仍旧柔声的对他说，‘惟春，你一心爱他，不过是因为他总是拒你于千里之外，你得不了手，才觉得心痒罢了。他和我也是一样的，哪里有什么分别......' 

      他定了定心神，才又喃喃的说道，‘不，你不是他。' 
      方瑛的脸色微变，声音也沈了下来，就问他说，‘惟春，你为什么就不明白？' 
      他心里乱成了一团，一时想要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瑛上前一步，朝他逼了过来。 
      他后退了两步，却差点儿摔倒。他这才知道他腿都软了，几乎站不稳。 
      他看定了方瑛，知道这人如今也不是好对付的了，他心里又急又气又痛又乱，突然想到这人是要做什么了，脑袋里轰然一声，就跪了下来，就说，‘方瑛，我只求你放过他。他如今修为全失，倘若再没了那珠子，只怕真就活不成了。若是他不在了，我也......' 

      方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就要把他拉起来，可他却死活不肯。 
      方瑛脸色变得惨白，就说，‘惟春，难道你还没听明白我的话？' 
      他心神大乱，只知道喃喃的说道，‘好瑛儿，我只求你别伤他。不，不，你别把那龙珠拿走，他只剩下那个了，求你千万别把那珠子拿走。' 
      方瑛气恨的看着他，‘陈惟春！你怎么就不明白？倘若没有我那颗龙珠，这世上都不会有谭渊那个人？他也不过是我的一个影儿罢了。' 
      他垂着头，惨然一笑，就说，‘那又怎样？我心里只得一个他，以前和你一处，不过是因为他都不肯看我一眼，又把我赶下了山。你要恨我怨我怪我，我也实在无话可说。只是他若有了什么好歹......' 

      他抬起了头来，眼里闪出了怨毒的光芒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方瑛，我哪怕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 
      方瑛气得后退了好几步，被那椅子拦住了，就颓然无力的倒坐了下去。 
      方瑛抬起了手来，遮住了眼，声音有些颤抖，就说，‘他到底有身么好？' 
      他仍旧跪在那里，忍气吞声的说道，‘好瑛儿，我只求你放过了他，你要把我怎样都好。我求你了。' 
      方瑛惨笑两声，一双手都在颤抖着，说，‘惟春，你怎么会这样的冷心绝情，说这样的话出来？他原本是我的龙珠所化，难道我还不如他么？我失了龙珠，就难恢复龙身，倘若不是那道人被我逼迫，把实话说了出来，只怕我这一世都寻不回那珠子了。你还叫我放过他？你这是说笑话么？' 

      他刚才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替这人着想，如今听了方瑛这一番话，才略略的静了静，他看方瑛垂下了眼，他也瞧不见方瑛的眼，只知道那男子一向是多么的倨傲，也不曾开口要他说过什么。 

      如今却被他逼到了这样忍无可忍，退无可退，心痛得几乎说不出的地步。 
      他半晌不语，然后才说，‘方瑛，只当我拿命求你，求你放他一条生路。之前我害他失了修为，他几乎疯掉，倘若他没了那珠子，只怕真是活不成了。我自小眼里就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别人，也实在是对你不住，你恨我怪我，怎样都好，我只求你千万别拿走那龙珠。' 

      方瑛坐在那太师椅里，望住了他，面无血色，一片惨然。 
      他也只管跪在那里，脸上却无半点哀求之色，只是昂着头，望住了那方瑛。 
      玉娇娥看着他们两人，眼里满满的都是痛惜的神色，却又不忍心多看。 
      那秦少瞧住了他们两个，只觉得这两人一个更比一个可怜，一个更比一个痴傻。 
      方瑛良久才说，‘惟春，倘若你真心爱他，又怎么坏了他一身的修为？' 
      他见那方瑛一双手抠在扶手上，只当这人还心有不甘，就说，‘是！我是设计了你，坏了他的修为，那又怎样？可你明白吗？求什么求不得的痛？如今他什么也没了，我们才能在一处。' 

      秦少一直不曾开口，此时却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问说，‘陈惟春，你是怕他修道成仙，离了你是么？' 
      他微微一笑，眼泪就落了下来，却丝毫不觉，声音哽咽着，只说，‘是，我只要他永生永世都离不了我，只能和我一处，我才心甘，我才意足。' 
      秦少仿佛意有所指，慢慢的说道，‘惟春兄，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啊，只怕我是那个人，听了这一番话，这一生一世，都不想再见你了罢。' 
      那玉娇娥就站在他面前，原本是紧紧的望住了他，怕他有身么闪失，只是双眼无意间一抬，脸色竟然立时大变，他这才觉出了不对，就怔怔的回过了头去，顺着那玉娇娥的目光望去。 

      这一看，却把他看得全身冰凉。 
      因为他回过头时，正看到谭渊抬起了手来，掀开了帘子，站在那里，就要进来。 
      他的心几乎都不跳了，浑身的血液都凝在了一处，只觉得这世界都颠倒了过来，眼前一片眩晕，险些就倒了过去。 
      那秦少就说，‘谭兄是担心惟春兄出什么事情，所以特意跟来瞧瞧的么？' 
      他摇摇晃晃的就要站起，却觉得腿脚发软，还没站起，便又跪倒在了那里。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谭渊竟然会亲身前来寻他。 
      谭渊明明是瞧着他的，却又好像没瞧见他，站在那里，只是看着，手仍旧举在那里，掀着那帘子，好像要进，又好像要走。 
      那秦少就索性又大声的喊道，‘谭兄！' 
      那谭渊身形微微一震，就朝前迈了一步，抬起的手也落了下来，那破草帘子哗的一下就又落了下来。 
      他张开了口，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也说不出，他的喉咙就好像被人扼住了似的，痛得他都想死了。 
      谭渊一步步的朝他走了过来。 
      那时所有的人都瞧着他们两个，吃惊不已的看着谭渊朝他走了过去。 
      方瑛脸色大变，从那太师椅中站了起来，急走两步，插进了他们两人中间，沉着脸，护在了他面前。 
      方瑛就对那谭渊说，‘你想怎样？' 
      秦少匆忙跟了上来，却低声的在那方瑛耳边说道，‘那玄狐如今也伤他不了，你就别趟这浑水了。' 
      方瑛却好像没听到似的，仍旧挡住了那谭渊。 
      谭渊走得近了，这才站定，也不看那挡在了他面前的方瑛，垂下了眼，开口问说，‘刚才的话，都是真的么？' 
      那声音低沈嘶哑，全然不似平常的谭渊。 
      陈惟春跪在那里，想要起来，想要离谭渊近些，却只觉得腿脚发软，方瑛见他这样，就要伸手来扶他，却被他狠狠的推开了，把那方瑛弄得怔住了，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陈惟春的脸色白得吓人，却只是咬紧了嘴唇，别人都当他是不肯说话，却不知道他如今是惊骇太过，以至于都说不出来话了。 
      谭渊不见他回答，也不看那方瑛，竟然又朝前走去，伸手过去，就要捉他前来。 
      方瑛大怒，想要动手，陈惟春这才一口气站了起来，止住了他，喊道，‘方瑛！' 
      方瑛眼睁睁的看着陈惟春直直的看着那谭渊，就好像硬撑着一口气似的朝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人越过了自己，竟然就扑通一下跪在了谭渊的面前，垂下了头，声音极低，可却是静静的，说，‘事到如今，我也瞒不住了。是，是我做的好事，害你修为尽失，害你离了洞云山。'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顺畅，竟然好像是在心里说过千百遍了似的，只听得那几人都屏住了气，望住了他。 
      方瑛听完了这话，却知道了，这人实在是怕极了，痛极了，恨极了，却又实在是无法可想了，绝望极了，逼得没法子了，才会死心的招认。 
      可是那谭渊垂着眼，脸上仍旧冷冰冰的样子，瞧不出身么神情来。 
      他看着那陈惟春竟然就仰起了脸来，痴心的望住了那谭渊，好像做梦似的神情，又旁若无人般的继续喃喃自语道，‘那一日你对我说，想我们两个就这样相依为命。你知道么？我做梦都想听你对我说这话，可连梦里都听不到。 
      你竟然真的说给了我听，我......' 
      陈惟春凄惨的笑了起来，就说，‘如今你要杀了我，我也知足了。' 
      谭渊静了许久，只是望着陈惟春。 
      方瑛看着他们两个对望，只觉得心底涌出一股寒气。谭渊虽然是他身上的宝珠所化，却和他的本性差得太远，不是他能琢磨得透的。 
      谭渊此时眼底的神情，他实在是读不懂，看不明白了。 
      倘若此刻把他换了谭渊，被这样欺瞒，只怕气得就要动手杀了眼前这人了，可惜他却不是谭渊。 
      他在心里惨笑一声，说，是，惟春，你说得对，我果然不是他。 
      他听那谭渊突然就说，‘惟春，你真的知足么？' 
      那声音很是温柔，就仿佛怕那娇嫩花瓣上凝着的露珠会跌落下来似的，那句话说得那么低，就好像情人间的低语。 
      不只是他们三个一愣，就连那跪在那里的陈惟春也是呆住了。 
      谭渊就轻声的说，‘你是想我亲手杀了你么？惟春，你觉得我就那么蠢么？'陈惟春的双手紧攥成拳，抵在地上，声音也是颤抖着的，只说，‘我，我不是......' 

      谭渊突然笑了起来，他这人平素冰冷无情，但一笑，就仿佛春水破冰，缓缓流动，看得人心神荡漾。 
      谭渊就说，‘惟春，你就不想知道，我既然满身的修为都不在了，又如何能取了那东西回来，喂了你吃？' 
      方瑛是不知道这人说的是身么了，陈惟春原本是怔怔的望住了那谭渊，听了这话，神情突然变得慌乱无比，眼底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连声说道，‘难道，难道你......' 

      那谭渊就笑，仍旧柔声的说道，‘惟春，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得手的么？这世上不只你一人要算计我，是不是？和你一处，和别人一处，于我来说，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陈惟春一听这话，脸色越发的苍白，一副惨然的样子。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是在想些身么，狠狠的咬紧了嘴唇，良久，才低声的，用哀求一般的口气问道，‘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谭渊仍旧是微微笑着的，可是那一双眼里的寒意，却刺得人生痛，只冷到了骨头里去。 
      他看着陈惟春满脸都是痛苦绝望的神色，心里只觉得忍无可忍，却偏偏此时此刻，又容不得他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 
      谭渊那冷冷的笑意便从唇边散去，转过了身来，背对着那陈惟春，眼里有刻骨的恨意和痛苦一闪而过，说道，‘陈惟春，你要死，就自行了断罢。至于你是真舍得，还是假舍得，却再也不干我的事了！' 

      陈惟春满眼绝望的看着谭渊，一边喘气着，一边极低的声音喃喃的说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痛。'方瑛眼睁睁的看着那陈惟春抬起了手来，拼命的按在了心口上，狠狠的抠着，简直就象是要把心抠出来似的。 

      看得他心痛欲裂，慌忙就要上前去把那人搂住才好，可那玉娇娥却先他一步，走到了那陈惟春身旁，想要按住那一双手。 
      那谭渊回过了身来，瞧见了方瑛，就有些怔忡的对他说道，‘你要我把宝珠还你，就自己来取。'他就皱起了眉，心里恨这人狂傲，可也知道，倘若自己在这里动手，只怕就真的要催了那陈惟春的命了，所以仍旧是隐忍不发，说，‘你走。' 

      那谭渊面朝着他时，仍旧是一副冷冷的神情，只说，‘你倒是一心待他，我如今把珠子还你，你看他还要不要你。' 
      陈惟春一听这话，就抬起了头来，好像回神了似的，满眼的惊悸，只朝着他拼命的摇头。 
      谭渊就好像没瞧见他似的，竟然就从口里吐出了那颗珠子，递给他，他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就看了看陈惟春，又不由自主的看了看秦少。 
      陈惟春也是吓住了，一时怔在了那里，僵住了，就好像动不了了似的，只知道在那里傻傻的看着。秦少看着这情形，只觉得堪比乱麻一团，剪不断，理更乱，一时之间，心里也没了主意。 

      谭渊脸色有些难看，又把手里的珠子朝他递了过来，就说，‘还给你。' 
      他仍旧不动，心口跳得就急了起来，一颗心就好像要跃出来似的。 
      谭渊见他不接，竟然就松了手，那陈惟春和玉娇娥都大惊失色，立刻用法力护住了那颗珠子。 
      谭渊就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然后就毫不顾惜的把腰里别着的剑也朝地上一丢，转身走了。 
      这事看得那方瑛心底冰凉，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陈惟春竟然冲了上去，紧紧的抱住了谭渊，不敢松手。 
      谭渊唇里冷冷的吐出了两个字，就是，‘滚开。' 
      陈惟春面色惨白，哪里肯放，只恳求说，‘你要我怎样都好，我只求你把那珠子拿回去！' 
      谭渊看定了那陈惟春的脸，好似要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没说。想要转身，却被那陈惟春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他只觉得这人未免太能忍耐，却不曾想那谭渊推陈惟春不开，竟然两眼发红的伸出了双手，就卡住了陈惟春的脖子，他们哪里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先是‘啊'的大叫了一声，冲了上去就扯开谭渊。秦少还要拦他，却被他用力推开。 

      被那样掐住，陈惟春也知道谭渊起了杀心，竟然就松开了双手，在那里等死，所以那时也是闭了眼，微微的笑着的，只是那唇边的笑意，却满是伤心和不甘，痛悔和痴狂。那一刹那，方瑛的血气冲到了头顶，满眼发红，心里竟然想，干脆就趁机杀了这玄狐算了，一了百了。可刚要动手，却看到谭渊的手抖着，然后慢慢的松开了。 

      谭渊松开了手，跌跌撞撞的后退了两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就好像忍无可忍，避无可避了似的。那脸上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然后跌落了下来，摔得粉碎了。他看到那谭渊脸上显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就好像心口流着血，那种忍不得的痛，又好像听到了这世上最为好笑的事情似的，竟然象是要仰天大笑一番似的。 

      谭渊转回了身，背对着陈惟春，那人虽然惊疑的睁开了双眼，却自然是身么也瞧不见的，只是拦在了那谭渊面前的方瑛，却把身么都瞧见了。 
      那一刻的谭渊，就好像一头被夹断了腿的野兽，逃又逃不开，死又死不得，满眼都是那种痛不欲生，恨之入骨的神情。 
      那时他被谭渊眼里的哀痛怨恨之色所震，竟然就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 
      谭渊惨白着脸，背对着陈惟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不让我走是么？那你滚开，你走，你走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瞧见你！' 
      这样短的几句话，好像就要谭渊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说得出口似的。 
      他眼瞧着陈惟春慢慢的睁开了眼，不死心的想要把手里护着的那颗龙珠递给谭渊，哀求道，‘我走，我这就走。可这珠子，这珠子你千万不能丢啊。' 
      可谭渊却冷了心肠，怎样都不肯接，只要离开。 
      方瑛看陈惟春的神色，没了法子，只好说，‘你就让他走罢。' 
      陈惟春满脸的绝望，恳求他说，‘求你把珠子给他，求你了！' 
      方瑛实在是又气恨又为难，只能说，‘惟春，如今这珠子已和他化在了一处，除非我杀了他，不然这宝珠便回不了我的身。' 
      方瑛的意思，其实也不过是说，即便谭渊走了也不妨，这珠子仍旧会回那人的身。 
      那谭渊站在了那里，听了这话，突然转过了身去，望住了他们两个，两眼发红的说道，‘珠子我已经给了你们，怎么还不够？还想要我的命？' 
      这一句话问得陈惟春僵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却又争辩不出。 
      谭渊一转眼，又冷冷的看着方瑛，把他看得胸口一震，一股凉气从脚底窜到了胸口，只觉得不敢再直视。 
      他便苦涩的说，‘不。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这珠子，先留在你身上好了。' 
      谭渊恨恨的看着他们两个，问道，‘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么？' 
      陈惟春和方瑛两人便都停住了，怔在了那里。 
      陈惟春心里突然一跳，竟然就跪在了谭渊的身后，抱住了谭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发抖。 
      谭渊哪里推得开他，就苦恨的说，‘你还要怎么害我？' 
      陈惟春听那声音里满是惨然，哪里还敢松手，抱得越发的紧了，低声的说着，‘那珠子只能留在你身上，你就带着罢。' 
      ‘好你个陈惟春......'谭渊回过了头去，分明是看着那陈惟春的，可那双眼里却一阵儿茫然，就好像谁也没瞧见似的，让人觉得伤心欲绝，意冷心灰了。 
      那谭渊只是看着那陈惟春，喃喃的说道，‘我如今还能信你么？' 
      就算那旷野孤月之下，那离群的伤雁，那丧偶的鸳鸯，也没有这样让人泪流心痛，心肺欲裂的一双眼。 
      陈惟春听了这话，竟然就落下泪来，哪里还敢再看。此时此刻，他满心都是痛悔懊恼，也不怪他不敢看了。 
      方瑛只觉得哪里不对，就看那谭渊突然微微一笑，眼底有奇异的光彩一掠而过，然后就就闭起了双眼，轻轻的说道，‘我要还就还个干净，惟春，我就让你们如愿！' 
      他们谁也没想到，谭渊竟然一掌朝自己的心口击去，陈惟春听了那话不对，才抬起了头来，不曾想会看到这样一幕，惨叫了一声，就要扑上去拦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谭渊那一掌用了十分的力气，狠狠的打中了自己的心口，身子也稳不住了，就软软的朝倒了下去。陈惟春疯了一样的冲了过去，痴痴傻傻的跪在谭渊的身旁，搂住了那人的身子。 

      谭渊竟然就如同死了一般，被那陈惟春摆弄着，那方瑛也怔忡的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方瑛看着陈惟春手抖得厉害，拿着手里那颗珠子就朝谭渊的嘴里喂去，又把自己的狐珠也吐了出来，也要一并喂了下去，一边还喃喃的说道，‘吃了，吃了就好了，我把我的命给你。' 

      方瑛慌得就要扯住那陈惟春，一时也是急了，竟然脱口而出，说道，‘惟春！就算你把狐珠给他也没用了！' 
      陈惟春听了这话，竟然‘哇'的一声，猛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这知道这人动手时，大概是使出了全力，只求速死，不要难堪，可他偏偏就是不去想。如今这话被方瑛说出来，点破了他心头的痛处，他就再也撑不住了。 
      他怔忡了好一阵儿，却仍旧搂紧了谭渊的身子，竟然笑了起来，说，‘谭渊，你不会死的，你还要杀我呢，我这样对你不住，你不恨我么，你难道不要让我生不如死么。我等你醒来，等你要我的命呢。' 

      他看陈惟春这样，竟然是痴狂了一般，眼看着陈惟春去亲那谭渊，只要口唇交接，好把自己满身的元气都渡给谭渊才好。 
      玉娇娥心想，这人原本就失了修为，又把狐珠吐出，自伤了心脉，只怕天神来了也难救了。想着这谭渊是那洞云山是数得上，论得起的一只九尾玄狐，多少人嫉恨，多少人爱慕，如今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想到这里，心下不免一片黯然，知道这陈惟春无论怎样，也不过是白费气力罢了。 

      方瑛知道这人是拦不住了，一时心慌意乱，实在是难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想要上前，却被秦少捉住了。 
      站在了一旁的秦少见陈惟春落得这样的下场，似乎也有些动容，就低声的在方瑛的耳边不知道说些什么。 
      陈惟春费了半天的气力，那人却无半点回转的迹象，他便紧紧的搂住了那人，一边亲吻，一边泣不成声的问着，‘谭渊，谭渊，你为什么，究竟为了什么？是，是我害了你，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难道不知道我为的什么，求的什么？难道你就这么恨我么？' 

      方瑛就忍了忍，定了定心神，才说，‘惟春，他也不是救不得。' 
      陈惟春原本是闭着眼，一脸的绝望，一听到这话，就愕然的睁开了眼，好像濒死之人捉到了一根浮木似的，大声问道，‘怎么救！你教我！' 
      陈惟春那双眼睛都红得不成样子了，仿佛他要再说出个不字，那双眼里就要落下血泪一般。 
      他这样走了过去，陈惟春却好像疯了一样的瞪着他，把谭渊护在了身后。 
      方瑛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忍了忍，还是说，‘秦少说谭渊不会有事......' 
      陈惟春突然一脸了然和鄙夷，大笑了起来，倒好像发狂了似的，说道，‘他原本就是因你那龙珠所化，只是如今这样，除非他死，你那龙珠也取不回。你就想他早早的死了，你好拿回龙珠是么！' 

      方瑛变了脸色，心痛之至，却仍旧忍耐的说道，‘惟春，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就不会取他性命。' 
      陈惟春搂紧了谭渊，把脸轻轻的贴在那人胸前，低声的说，‘我什么也不求了，我太傻，我实在是太傻，我怕你不要我，怕你离开我，到了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我只要你活着。' 

      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玉娇娥眼圈一红，就说，‘惟春，你明白得太迟了。' 
      陈惟春含泪点头，对那玉娇娥说，‘是。你说得是，他总说我太过贪心，如今我虽然明白了，可也太迟了。我原来是天底下第一个糊涂人，把他害成这样，我......' 

      玉娇娥惊悸不已，就问说，‘秦公子不是说有救么？你千万别太难过了。'说到了这里，又犹豫了一下，才又问，‘惟春，你如今这样，是后悔了么？' 
      陈惟春一脸的痛悔心酸，只搂紧了谭渊，说，‘后悔......' 
      这两字说出来，那人已经哽咽得不能言语了。 
      方瑛恨这女怪也不看这情形，竟然就如此的讲话，这就是要了陈惟春的命了。可也实在没了法子，如今只有暗中使着眼色，叫那秦少说话。 
      秦少望了望他，就对那陈惟春说，‘谭兄也不是救不得，只看你舍得不舍得。' 
      陈惟春抬起了头来。 
      那玉娇娥也满脸惊疑的看向那秦少，就连那方瑛，也一同瞧住了那秦少，看他要说什么。 
      秦少就笑，说，‘实不相瞒，在下既不媚人，也不修天道，本是药狐一只。当初是怕被那道士捉去炼药，才打了那么一个惑人的旗号，结果背着那恶名直到如今。' 
      方瑛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秦少教他如何困住那陈惟春，却连丝毫都不教人察觉，这样的事，只怕连那法师都做不成，却原来这人本是药狐。 
      陈惟春怔了怔，神情里有些恍惚，就问说，‘怎么叫舍得，怎么又叫不舍得？' 
      秦少就说，‘倘若我救了他，从今以后，叫这人不再见你，你不再见这人。这便是舍得了。' 
      陈惟春垂下了眼，手指紧紧的抠在掌心，声音颤抖的问道，‘怎么又叫不舍得？' 
      秦少在心底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就说，‘这人从此形在神不在，陪在你身边，长长久久，这便是你的不舍得了。' 
      陈惟春苦笑了起来，痴痴的望着那人的脸，心痛的说，‘怎么偏要我舍得才救得了他？' 
      秦少就说，‘陈兄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谭兄交给我。这人不愿见你，所以魂不附体，此时空留了一具躯壳在这里，只要你如他所言，走得远远得，我自然招他回魂，再尽心使出手段来，救他一条命。' 

      方瑛再看时，那陈惟春却连嘴唇都咬破。 
      那玉娇娥心想，这人哪里还救得？ 
      她却忘记了，这人是因了龙珠所化，原是不能按常理理论的。 
      那玉娇娥虽然心想着这两人怕是在诓骗陈惟春了，却还是随着那话就劝说道，‘惟春，倘若他醒着，或许还有原谅你的一日。' 
      陈惟春大笑了两声，凄然的说道，‘我是不必做那美梦了。' 
      说完，就小心翼翼的搂住了谭渊，痴心的用指尖画着那人的眉毛，细细的画了一遍，又瞧了半晌，然后才对着那秦少万分恭敬的行了个礼，静静的说，‘我把我的狐珠给了他，求你千万救他。' 

      说完，便化做了原形出来，卧在了谭渊身旁。 
      原来这狐珠离体，再维系人形便是极难，这陈惟春撑到此时，已是及其的不易了，如今把心事都托付完毕，自然仍旧化出了原形来。 
      方瑛这是头一次看到陈惟春的原身，以前也不是没想过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是在今日这样一种情形下，也不由得暗自神伤，心痛不已了。 
      那秦少抱住了谭渊，玉娇娥把那化出了原身的赤狐抱在怀里，三人一时默然无语，也不敢再回方府，顺着秦少另寻了一处院落，才落下来歇脚。 
      原来那道士那日在他们手上吃了亏，只说那方瑛是妖怪所化，害那方瑛如今有家不得归。 
      那一日方瑛被陈惟春伤到心口，便觉得身魂俱灭，竟然被他想起了前尘往事，才明白这轮回本是自己偷盗所来，一时间只觉得天地茫茫，无处可去，便觉得了无生意，只求速入轮回，忘却了前尘往事才好。 

      没想伤处却被这秦少救护住，更没料想那道士竟然也随后赶来，那秦少一时疑惑，也不敢现身，就隐住了妖气，让他应对。 
      却不料想被那道士瞧见失了剑，又见方瑛魂不守舍，便不由得痛心疾首，竟然就把那话骂出了口。 
      原来这道士辛苦的寻访出了方瑛的所在，特意来到这方府近旁，想着怎么让这人想起前尘往事，好取了这人完整的魂魄吞食，以增法力。 
      这龙没了龙珠，就和那狐狸没了狐珠似的，自然是大不如前了，那道士谋划得好，哪里想到事情这样赶巧，这方瑛不见了陈惟春，心里气恼，就要寻道士和尚做法，捉那赤狐回来。 

      那道士正好将计就计，亲身前去，又把那龙骨剑赠与那方瑛，诳骗他说是镇妖护身，那方瑛哪里想得到，那道士不过是为了今早唤醒他体内的龙魄。 
      只可惜那道士却偏偏算漏了一件事，原来那龙珠并不是被谭渊夺去的。 
      谭渊因了那龙珠而出世，已和那龙珠化做了一处，倘若不是那方瑛或谭渊亲自动手，那龙珠自然是取不出来的。 
      那道士见方瑛醒来，恶骂一顿，就要取他的魂魄，却不想那玉娇娥也在暗处，竟然和秦少一起，拼得了一条性命，要救了他出来。 
      那秦少心思转动得极快，见了那玉娇娥揣着的葫芦，就掏出来取出药丸吃下，又把封着的符纸塞在那方瑛手里。 
      原来这葫芦也是法器，如今方瑛手抵着符，下起了狠心来，心思一动，那秦少就随之亦动。那道士就犹如左右手自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里，再有那玉娇娥相助，三人竟然逃脱出来，幸免毒手。 

      之后那玉娇娥一番话说了出来，这三人才明白这前后的原委。 
      方瑛哪里想到陈惟春会动那样险恶的心思，心里又恨又气，又想到那谭渊本是龙珠所化，便又悲又喜，只觉得这世间万事都只凭了‘造化'二字，神妙无比，再难预测的。 

      几日后，那方瑛把伤养好，实在是熬不住，想见那陈惟春一面。原来那方瑛想着把话说开，等那人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怕那人不回头。没料想那陈惟春却正好要唤玉娇娥去见面，方瑛就吩咐了一番，教那玉娇娥引陈惟春过来见他。 

      玉娇娥初时不肯，只说不管那陈惟春怎样，如今和谭渊一处，也算是一心所求，何必又拆穿他，害他苦痛。 
      方瑛就勃然大怒，说，‘那陈惟春害了我的命，那谭渊得了我的宝珠，难道他们两个就该美满，我就是该死的？倘若他来见我，我或许饶他不死，不然的话......' 

      那方瑛竟然一抬手，碎了那庙里的石像，发狠说道，‘我就一起要了他们两个的命。' 
      玉娇娥被他逼迫得无奈，只好前去。 
      那时秦少见他这样，就劝他说，‘方公子，即便她带了陈兄一同前来，又能如何？这世间的事，原本就是强求不得的。' 
      方瑛一听这话，便没了好脸色，叫那秦少绷直了身子，站了一日一夜，又不让人说话，把那秦少折腾得极其辛苦，一身的骨头架子简直都要被他拆散了，哪里还敢和他再多唱一句反调。 

      那一日秦少吞了药丸，也是为了救他一命，方瑛却心存着他念，不肯把那药丸取出。秦少那时也是一时情急，救人心切，哪里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结果直弄得那秦少苦不堪言，后悔不迭。 

      那药丸对付妖怪原本就是极其灵验的，那一日他是不肯给陈惟春受罪，如今恨这秦少多嘴，又恨这人明明一副没什么胆色的样子，却又去淫乱好人家女儿，自然是没一丝的心软。 

      只是他那时虽然说了那样的狠话，却也是知道陈惟春的脾气，在那破庙里苦苦相候，心底里放了万分之一的期盼，其它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想着那人不来的打算了。 
      不曾想那陈惟春竟然真的随着玉娇娥前来见他。 
      那时他一抬头，看着陈惟春一掀帘子，也朝他望来，便不由得恍惚了起来。那时他看定了陈惟春，情不自禁的就露出了笑意。 
      那一刹那，他只觉得心神荡漾，仿佛仍旧回到了初会的那一日。 
      那一日那一刻，哪里又会想到竟然引出了如今这许多的事？ 
      那人生得那样俊美，可一抬脸，瞧见了他，竟然就失了神，深深的望住了他。他原本以为是两情相悦，惺惺惜惺惺。后来才知道，那人原本就是妖物，瞧见了他，并非是伯牙遇子期，不过是春心荡漾，难以收拾罢了。 

      好笑么？好笑罢。 
      可他怎么就偏偏把心掏给了那样一个妖怪呢？是那一抬头，是那一盅酒，还是那片刻的失神？ 
      那夜夜银烛高烧，情话缠绵，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假？ 
      方瑛闭紧了眼。 
      他是不忍心，不甘心，还是恨自己的心思，连自己都收不拢？ 
      他也不知道。 
      只是经历了今日这一番对峙，任凭他心底还对那陈惟春有着身么样的心思，也被打得一片粉碎，拾不起，捧不住了。 
      ※※※※※※※※※※
      秦少引他们去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一一都安置得妥当了，才敢让玉娇娥抱那赤狐，前去看那谭渊一眼。 
      秦少倒是尽心的替那谭渊疗伤，眼看着那人身上的旧伤都一日日的好转了，心口的伤却还是没身么变化，也不曾有丝毫要苏醒的迹象。那赤狐见了，自然是忧心不已，对着秦少就做出了哀求的样子。 

      秦少就说，‘这招魂作法，原本是道士做的事，不过他与你我本是同族，试一试，也未尝不可，却要等个日子，你别心急，等罢。至于那心口上的伤，他与宝珠本是一体，等那宝珠养好了些，他自然就好了。' 

      那赤狐就含泪拜他，那一双眼，赤红如血，让人不忍多看了。 
      原来那赤狐同他说道，要将谭渊带回那洞云山，将那身子浸在寒潭之内，养那狐珠。 
      秦少心想，如今这人都快要死了，你还要把他的身子在那万年寒冰似的潭水里浸着，你这是急糊涂了么？ 
      他自然是不肯答应的。 
      那赤狐就发了急，弄得秦少没了法子，就说，‘你引得出那狐珠，就拿去那潭水里养。这人是万万不能入潭的。' 
      他这就是为难那赤狐了，这狐珠是狐狸的至宝，身家性命一样的东西，如今这谭渊也不醒来，倘若硬取了出来，那不是催命了么？ 
      那赤狐没了法子，便不再提起此事。他却想，只怕那玄狐是夜夜拿那潭水养那珠子了，只是那潭水至寒，谭渊如今的身子，哪里受得了。可取出了狐珠，没有了续命的宝物，只怕这人也要命不久矣了，这便是进退维谷，把秦少给难在了那里。 

      谭渊躺在那里养伤，那只赤狐就没日没夜的在门外守着，连口水也不肯喝。 
      方瑛只看着那门槛之外，那只赤狐动也不动的伏在那里，一心一意的守着那人，就心痛不已，说道，‘倘若他醒来，见你这样，只怕又要恼恨了起来，那时再多几个秦少也救不了。你还不如早早的离开了这里，于你，于他，都好。' 

      他只想着，眼不见心为净，只要陈惟春不再见那谭渊，或许就不会如此之痛了。 
      那赤狐如今口不能言，便低低的伏在他面前，一副苦苦哀求的样子。 
      他虽然不明白，却也猜出了几分。 
      将心比心，想着自己之前那度日如年的时节，便叹然转身，不再多说了。 
      方瑛虽然恨那谭渊，却为了陈惟春的缘故，还是心里不忍，也寻了个时机，暗地里问过那秦少，这人究竟是好不好得了？ 
      秦少就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我哪里医过把龙珠当狐珠的狐狸？你这不是难为了我么？' 
      方瑛就怒了，说，‘那你那时怎么就答应的那样好。' 
      秦少就一副坦然的模样，施施然的说道，‘医者仁心，那时一句话就是两条人命，是假的也得说啊。' 
      方瑛被他气得不轻，就恨这人这样吊儿郎当，可为了陈惟春，还是忍着脾气又问，‘那这话如今又怎么说？' 
      秦少就故弄玄虚的说道，‘他本与宝珠化成了一处，心口上的伤，虽然实在难治，也不是救不成。如今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得这人醒过来才成。如今他神魂不在，只靠宝珠之力维系，实在不能长久。可惜这人如今不愿回魂，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方瑛默然的想了片刻，突然一笑，瞥他一眼，说，‘秦少，你真的没法子么？' 
      秦少一听他这样口气，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也是被这人收拾怕了，连忙就正经了起来，叹了口气，说，‘我都和陈兄说了一定尽力，他却非要寸步不离的守在谭兄身旁，换了我，只怕也是不肯回魂的。方公子，如今这样，我纵使是医仙下凡，也实在是不舍得施展了。' 

      那末一句话说得长吁短叹，方瑛听到这里，也实在没有好气了。前几日刚被他知晓了那秦少身为药狐的事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是错怪了那人，心里还觉得羞愧，只想着要如何补偿这人。如今见这人还是扶不起立不直的一块软泥，待他自然也就还是平日里的那一套了。 

      方瑛不耐烦了起来，眉心一蹙，就说，‘秦少，你如今给我一句实话，这谭渊究竟醒不醒得过来？' 
      秦少也正色说道，‘只要你把陈兄赶走，我自然有法子救得谭渊醒来。' 
      方瑛怒了起来，‘他自然要看到谭渊醒来才能心安的走开。你的那颗心，难道也和谭渊似的，是铁石做的不成？你又不是没瞧见他有多伤心了？' 
      秦少原本还是笑嘻嘻的，一副没些正经的样子，见他这样说话，也有些认真了起来，和他说道，‘方公子，倘若你不去和他说，我去说也是一样的。话还是这话，他一日不走，我一日就不能招魂。我不能光标不治本是不是？你是龙族，和我们不同，修炼是多么的不易，你自然是体会不了。谭兄毕生的修为因他而毁，又怎能不恨他？'说到这里，那秦少声音低了低，又说，‘再说了......他可以走了再来么，陈兄也实在是死脑筋......' 

      方瑛听他这样说，知道自己毕竟不是妖怪，一时也反驳不了，远远的看着那赤狐在谭渊门前守着，就怔在了那里，默不作声。 
      秦少看方瑛这样，也颇觉无奈，只好慢慢的劝他，‘方公子，他当初做下那样的事，也该知道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如今这样，也是自作自受了。' 
      方瑛看着那赤狐一动不动的伏在那里，就失神了似的，喃喃地说道，‘他是明知道求不得，还不肯放手。' 
      秦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叹了口气，说，‘他也实在是太狠了些......' 
      方瑛就笑了起来，却仍旧看着那只赤狐，轻声的说道，‘他就是这脾气。' 
      说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望住了院子里那颗芙蓉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心中的苦闷，才又说道，‘我是做不出......' 
      秦少笑嘻嘻的接过了话，讨好般的说道，‘你是不舍得。' 
      方瑛静了静，却转了话头，只说，‘那一日你怎么就认了呢？我这些日子也实在是对你不住，把你害成这样。' 
      秦少就笑了起来，并不在意，说，‘倘若我那时跟那道士招认了是药狐，不是更加凄惨么，还是忍着好了，其实也算是方公子救了我一命。' 
      方瑛心里仍有愧疚，便朝他一拜，落落大方的说道，‘以前是我错怪了你，多有得罪，倘若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秦少就眯起了眼，说，‘我倒真有一事相求。' 
      方瑛哪里想到这人接得到快，心里虽然觉得好笑，却仍旧挑了挑眉，爽快的说道，‘自然都照做。' 
      秦少就说，‘我一直想要炼一副药，只是要用人的心口血做药引，不知方公子......' 
      方瑛一听这心口血三个字，心头便是一痛，不由得想起了陈惟春，便怔在了那里。 
      秦少见他这样，就讪讪的说道，‘方公子不必为难，这药引原本就是极为难得，怎能轻易舍得。' 
      方瑛却好笑了起来，轻声说道，‘舍得？不，不是舍得不舍得。我给你。' 
      话毕，这人就要去寻匕首，秦少慌忙就拦，说，‘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方公子，何必急在一时？' 
      方瑛这就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秦少一番，把那秦少看得惴惴不安，然后才又说道，‘我如今也有一事相求。' 
      那秦少一听这话，就暗暗的捏了一把汗，露出了苦相来，告饶说道，‘方公子，算了，我也不求你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成么？' 
      方瑛竟然笑了出来，说，‘我只是要问你一件事。' 
      秦少松了一口气，就说，‘你问。' 
      ‘陈惟春把狐珠给了谭渊，就再也取不回了么？' 
      秦少听着心里奇怪，就说，‘方公子，陈兄他给不给，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他们两人的事，你就不必再过问了罢？' 
      方瑛眼底有黯然之色，就说，‘你那一日说要他离开谭渊，可他没了狐珠，会不会吃苦，会不会......' 
      秦少心说他的狐珠，他既然舍得，你还想这么多做什么？可又不敢惹这人，端详了许久，他才说，‘这些，他也不是不知道。' 
      方瑛脸色变得很是难看，抿着唇静了许久，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便又问他，‘你那一日和惟春究竟说了些什么，我看你取了他的血？' 
      秦少汗如雨下，心想方大少爷啊你怎么什么都瞧见了？ 
      方瑛见他这样，自然是疑心了起来，哼了一声，就要发作。秦少慌忙的琢磨了句词，小心的开口说道，‘他是不死心。' 
      方瑛惊奇，就说，‘他究竟想要怎样？他如今已经这样了，怎么能还不死心？' 
      秦少就说，‘他大约是想，在一旁远远的看着也好。' 
      方瑛不解，‘他不是就在这近旁么？' 
      这话一出口，方瑛的脸色突然大变，‘他那一日不是说了......' 
      方瑛把话顿在了那里，就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陈惟春是死心塌地的要守着那人了，如今虽然说了要离得远些，只怕这人答应了要舍得，到底还是舍不得。听秦少说一定救得，便在心底存了个万一的期盼，只想等着谭渊醒了，就要远远的守着了。 

      想到了这里，他心里便五味杂陈，一时也没了计较。 
      秦少见他这样，就说，‘方公子，你还是死了心罢。实不相瞒，他既然肯帮我那个忙，我自然也要卖他一个情面。' 
      方瑛大惊失色，说，‘你做了什么？' 
      ‘如今他走是非得要走了，不然这招魂术再难成的。只是他日后回不回来，那谭渊认不认得出，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秦少斟酌了片刻，想着瞒了他也没什么意思，就老实的说道，‘我便送了他一服药，可以教谭渊认他不出。' 

      方瑛又惊又气，就说，‘你怎么能答应他这样荒唐的事！' 
      秦少只觉得这有什么，就说，‘这与你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他如今化出了原形，连你也认不得罢？' 
      方瑛这回是真的动了怒，那药丸还在秦少体内，不曾取出，他这里一动心思，秦少就觉察了出来，只觉得苦不堪言，冷汗一滴滴的落了下来，痛不欲生了。 
      这不过一时片刻的功夫，那秦少就受不住了，求饶一般的叫道，‘方公子！' 
      方瑛不怒反笑，他那一张脸原本是极其的英气，如今这样冷冷一笑，竟然有了几分浓丽，把秦少看得不由得有些心动，一时也忘记了苦痛。 
      那方瑛沈声逼问他道，‘你究竟给了他什么药？' 
      秦少就笑，说，‘方公子，你对他还真是情深意重，难道我不说，你还真的就要要我的命么？' 
      方瑛也恼了，看定了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秦少，你别逼人太甚！' 
      秦少苦笑，‘方公子，你知道我这人是最怕痛的，你先饶过了我，我再告诉你，好么？' 
      方瑛就说，‘秦少，指给你阳关大道你不走，非要逼我动手。' 
      秦少也是痛得厉害了，只是告饶了半天眼前这人偏偏又不肯听，都说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方瑛这一次可是真的把秦少的脾气惹上来了。 
      那秦少虽然一肚子火气，却还是就不冷不热的笑着，也不再求饶了，就一抬眼，十分客气地说道，‘方公子，你怎么不去问问他？' 
      方瑛以前是觉得秦少这人就是一块软泥，任人捏圆搓扁，没想到这人竟然也有火气，这样一句本该软绵绵的话，也被他说得带了几分刺。 
      方瑛也愣了一下，就松开了。 
      秦少喘了两口气，笑得越发温和，只说，‘方公子，你去问他，倘若他愿意告诉你，不是更好，何必找我这样一个外人？' 
      说完就直起了身，才低眉顺眼的问说，‘方公子，我能走了么？' 
      方瑛有些吃惊，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说，‘秦少......' 
      秦少后退了两步，才又说，‘方公子，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把那药丸取出来？' 
      方瑛一时语塞，咳嗽了两声，才说，‘等你如约医好谭渊再说。' 
      秦少仍旧一脸的温和谦逊，只说，‘是，这个自然。医者父母心，我怎么会不尽心的救治他？只是等那谭渊醒来，你就肯放过了我，取了那药丸出来么？' 
      方瑛怔了一下，就说，‘是，自然。以前原本是我错怪了你。' 
      秦少原本这就要走，只是见他这样，沈吟片刻，就说，‘方公子，你该多和他说说话，人心都是肉做的，日子久了，不怕他不动心。' 
      方瑛立时沈下了脸，就说，‘你不是要走么？' 
      秦少慌忙的就走了，只是心里暗暗地啼笑皆非，想着这人真是死脑筋。 
      ※※※※※※※※※※
      转眼就要到那招魂的日子了，秦少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心里虽然不是十拿九稳，却也是打定了主意，非要把那谭渊的魂魄招了回来不可，不然再拖了下去，那身子只怕就真救不了。 

      他先去见了那玉娇娥，要玉娇娥这就带陈惟春走开。 
      可那赤狐却如何也不肯走开，一心只想要看谭渊醒来。 
      秦少见他这样，也就不客气了，只说，‘陈兄，实在得罪了，你若还是不舍得，就留下来陪他罢。他如今这样正好陪你，不是么？他是想赶你走，也不能了。' 
      方瑛就气了起来，低声说道，‘你何必这样逼他？' 
      秦少心想，方大少爷，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今保得一个是一个。 
      他是情知不妙，非要逼得那陈惟春离了这里，才肯招魂。 
      那赤狐缩在了那里，双爪抠着门槛那里，竟然好像要抠出血来似的。 
      秦少就说，‘如今人在这里，陈兄自己选罢，只是快些，今日就是动手招魂的日子了。' 
      方瑛就苦笑，对那赤狐说，‘惟春......你还是死了这份心罢。秦少说救得，自然救得，你早些走罢。' 
      那赤狐一双血一般的眼望住了那静卧在那里的谭渊。 
      方瑛暗暗地咬了咬牙，才又说，‘你等他醒来，再远远的来看他一眼......难道不比如今这样强么？' 
      那赤狐便松开了爪，双眼一垂，落下了泪来。 
      玉娇娥看这情形，就使了法术，困住了那赤狐，又把它搂在了怀里。 
      那玉娇娥封住了那赤狐，才又偷偷问秦少，那谭渊究竟怎样了？ 
      他见玉娇娥问话，自然就把实话说了出来，只说，倘若招魂不成，那谭渊只怕还是救不了了。他自伤心脉，那宝珠和他一体，一荣俱荣，一损皆损，如今魂不附体，情形更是不好了。陈惟春的狐珠也只撑得过一时，我用了药，也实在不成，虽然勉强救护了心脉，可还是凶多吉少啊。 

      玉娇娥吃惊不小，咬了咬唇，说，怎么会这样？ 
      秦少心说，如今就只剩一条路了，可惜我却不能如此。 
      玉娇娥看着那怀里被封住五感的赤狐，才又看向了他们，说，‘如今我送他回洞云山，大家就此别过。' 
      说完就行了礼，仍旧做起了法来，架云回去了那洞云山里。 
      方瑛在一旁看着那谭渊，就说，‘如今这样，可怎么好？' 
      秦少只说，‘我尽力一试罢。' 
      取了预先制备下的药来，点在那谭渊口鼻之处，先恭恭敬敬燃地燃起了药烛，举在这人枕边，又吐出了狐珠来，把在手中，在谭渊的心口转动着。 
      原本那人的影子落在帐子上，又浓又深，仿佛是拿纸剪了出来似的，一清二楚，可是眼瞧着那人身子旁的影儿越来越淡了，竟然要不见了似的。 
      方瑛看得心急，他虽然深恨这人，可又觉得这人实在是可怜。 
      秦少也出了一身的汗，心说不好，这魂虽然是招了回来，可怎么就是进不去？这人难道就这么没了？眼瞧着那案上摆着的龙骨剑竟然随着谭渊身旁的药烛火光铮铮作响，仿佛呼吸一般，他心里一动，就问方瑛，‘你说咱们救他不救？' 

      方瑛斜他一眼，心里恨恨的想，这说的是什么话，便没好气的说道，‘怎能不救？' 
      秦少就吩咐他道，‘你把那龙骨剑拿来！' 
      方瑛迟疑了片刻，起了身，按住了那剑不动。 
      秦少也是满头大汗，心说，大少爷，要救不救，你就快些决断罢！这剑你留着也没用，既然龙珠都送了人，干脆这也一并送了罢！ 
      可这话还是不敢说出口。 
      方瑛瞧了他一眼，就把那剑递了过来，秦少心里叹了口气，就说，如今这就是造孽了。 
      他唰的一下就拔出了那口剑来，竟然就朝谭渊胸口猛然一插，方瑛拦不及，又惊又气，知道这一剑既已插下，便再无活理，两眼一红，伸掌就要劈向秦少。 
      秦少情知这谭渊的身子是救不了，便想先把那魂魄引到这龙骨剑上，免得错失时机。他手执着那剑，为的就是要引那魂魄，这时候正是紧要关头，丝毫差错都不能有，哪里还敢闪避，竟然就咬着牙生生的受了那一掌。 

      方瑛这一掌劈了下去，秦少手中却仍旧紧紧的握着那剑，直插在谭渊的胸口。方瑛哪里知道他是在做什么，以为他起了歹心，气得厉害了，指着秦少就说，‘你！你！你竟然！' 

      哪里想到那口剑竟然寒光一闪，就整个儿的没入了谭渊的胸口，消失不见了。躺着的那人眼皮微微一动，伸手扣住了床边，竟然就坐了起来。 
      方瑛看得分明，退后了两步，只觉得不敢相信。 
      秦少也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这副身子不堪用了，又看那药烛光芒不定，只觉得不妙了，才想出了要把那人魂魄引到龙骨剑上的主意，只说这身子的事情以后再慢慢的盘算，先把魂招回来再说。哪里想到这人竟然就这样醒了过来，这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只是毕竟还是一条性命，既然救了回来，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就仍旧把那狐珠收了回来，吞了下去，然后才问说，‘你觉得怎样？' 

      谭渊这才慢慢地睁开了双眼，望住了他们两个，半晌才冷冷的问道，‘是你救了我？' 
      秦少就笑着说道，‘是，自然是我。你放心好了，不干那陈惟春的事。' 
      谭渊脸色微微一沈，不过片刻却又仍旧是那副冷冷的神色，任凭他说什么，脸上都没有丝毫的神色。 
      那人只是略略的抬了抬头，打量了这房里几眼，起身就要走人。 
      秦少原本离谭渊极近，也不觉有异，这时见这人起来，走了两步，看得清楚了，才觉得不对，暗暗的心惊了。 
      那秦少也是吓了一跳，竟然伸手捉住了那人的手腕，脱口叫道，‘谭兄！' 
      谭渊头也不回，只静静的问道，‘怎么？你们还要取我的性命，拿回那龙珠么？' 
      秦少慌忙松开了手，也是被这人不怒自威的气势震住了，不敢再有造次。 
      方瑛眼中显出憎恶之色，就说，‘不，不必！你走罢。' 
      谭渊就淡淡的说道，‘之前给你你不要，以后再要就没那么容易了，明白么？' 
      方瑛听到这里，是真的被这人激怒了，就皱起了眉毛，强按着怒气，说，‘不劳你费心，我说了不要，你就拿去罢！' 
      谭渊听了这话，就回过了头来，那身上的寒气逼人，秦少是不敢惹，就把头扭向了一边，心里想着，您就走罢。如今我们可不敢得罪你了。 
      谭渊望住了方瑛，冷冷地说道，‘我本来要取你的性命，你知道么？' 
      方瑛蹙紧了眉头，鄙夷的问道，‘就凭你？' 
      也不等那谭渊答话，这方瑛就冷笑一声，满腹自信的说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取？' 
      说话时就要欺身上前，秦少暗暗的叫苦，慌忙拉住了方瑛，低声说道，‘千万别！' 
      方瑛恼了起来，就笑，朗朗的说道，‘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秦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就说，‘你仔细看他！' 
      方瑛定睛一看，那人周身的气都是黑的，透着股子阴寒。只是那颜色淡淡的，仿佛是个影儿，一吹气就没了。只是那寒气，实在是太厉害了些。 
      秦少也是不解，之前那谭渊的身上还不曾有这样险恶的魔气。怎么会醒来之后，就突然成了这样。 
      方瑛被他这样拉出，也瞧出了些蹊跷，就仍旧忍住了。 
      谭渊也没再逼迫，只对那秦少说，‘我欠你一份情。' 
      秦少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只说，你想还，也得看我敢不敢要。虽然如此，还是勉强的挤出了一副笑容，说，‘ 谭兄不必在意。倒是你伤还未好，如今要去哪里？' 
      谭渊却并不回答，甩了甩袖子，转身推开了门，便径直地走开了。 
      秦少眼见的这人走了，不见了，没了影儿，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瘫倒在了那床上，摸着胸口，才觉得这颗心没落在了别处。 
      方瑛瞥了他一眼，就有些好笑，又有些不以为意，也坐在了床边上，对他说，‘他和你也是一样的，如今连修行都没了，你怎么就怕成了这样？' 
      他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只觉得后心都是冷汗，把衣裳都浸得凉透了。此时又听见方瑛发问，便扭头去看，见那人脸上一副不解又鄙夷的神情，就笑了起来，心说，那玄狐修炼了多少年，我才多少年，哪里比得了。 

      但还是说，‘您是上界飞龙，不怪你不知道这妖怪的事。' 
      方瑛一挑眉，说，‘那你说来看看？' 
      秦少犹豫了下，才坐起了身来，对那人说道，‘这人心机重，胆子又大，心肠又狠......' 
      他心说，和你那个心上的陈惟春倒真是天生的一对了。 
      可惜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哪里还能真的说出了口。不然只怕这人又不知道要给他什么罪受了。 
      方瑛听不明白，就瞪了他一眼，他就清了清喉咙，又说，‘大概我们在那破庙里见着他的时候，他就快要成魔了。唉，如今反倒是我们助了他一臂之力。' 
      他又想了想，打了个冷战，才说，‘不，这人真是算得一丝不错。' 
      方瑛不解，就问说，‘你是说，他故意自伤心脉，算计你和惟春耗费气力来救他，助他成魔？' 
      他摇了摇头，‘那可划不来，再说了，他哪里看得出来我就能救他。' 
      这药狐与否，并非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他看方瑛迷惑的神色，也知道这人想不明白，便仍旧仔细的解释给那人听，说，‘他是要成魔了，可这妖怪的身子受不住魔气，这就好像人的身子受不住妖气一个道理。所以他要成魔，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拿他物炼形，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炼自己的身子。可这后一条路，却是十分的险恶难成。他方才也说了，曾经想过要杀你，我猜他原本的意思，大概就是想拿你炼形了。但当时情形，你也瞧见了，他那时心神大乱，又杀不了你，又恨陈兄做下的好事，就干脆孤注一掷，自伤了心脉。我猜他动手时，大概是暗暗的做了手脚，要炼他自己的身子了，倘若炼得成，便成魔，倘若炼不成，便是死路一条了。' 

      方瑛想了想，才恨恨的说，‘这人是想一举两得么，一是要逼死惟春，二是要成魔了？' 
      秦少却是另一番心思，想着，这人也实在是忒狠心了，是宁愿冒着死的风险入魔，也不愿苟活于世啊。对别人狠心，也就算了，可对自己都这样的狠心，这人的心，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但转念一想，只怕还是被那陈惟春逼的罢。 
      修行没了，只有那一个与你相依为命。如今那人不见了，他担心了，跟来瞧瞧看有什么好歹，却原来，那人就是害了你的人。到了最后，连狐珠也替是别人养着的，那山里的许多年，简直就好像是个笑话，这人那时只怕是恨极了，气极了，痛极了，才会那么的狠，竟然就毫不犹豫的，把那一掌朝着自己的心口拍了下去。 

      秦少叹了口气，心说，如今谭渊不死，又成了魔，眼看着就要大开杀戒，受苦的，不知道又是哪一方的生灵了。说来说去，终究还是那陈惟春动错了心思，走错了这一步，从此以后，便步步皆错，再难救回了。 

      方瑛想得却是，如今这两人再不能一处了，还是要分开才成，不然惟春不知道还要吃什么苦头。只是要想个什么法子才好。 
      这两人各怀心思，思量了这半天，一时都寂静无语，倒是秦少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先想起了一件最要紧的事来，就朝着方瑛一拱手，恳切的说道，‘方公子，如今谭兄也算是救了，可以饶了我罢？取了那药丸出来，放我一条生路罢。' 

      秦少本是药狐，实在是知道这药的厉害，明白倘若再拖下去，这药就要化在了他的血肉里，再也取不出了。 
      他原本性子温吞，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免发了急。 
      方瑛原本是怔怔的，不知道想些什么，见他这样一问，也不回答，就问他，‘你不要取人的心口血做药引么？' 
      秦少先吃惊不小，才说，‘我只是说笑罢了。' 
      方瑛斜眼看他，问说，‘你当真不要？' 
      他嘿嘿一笑，就说，‘既然方公子舍得，还是给我罢，也不多，每一日取三滴便好，不会要了你的命。' 
      方瑛就说，‘好，我依你。' 
      秦少原本吊着的那颗心也放下了一半，就说，‘也好，方公子，你能不能先替我取了那药丸出来，我实在是怕了。' 
      方瑛瞥了他一眼，就说，‘这样的话以后少说，男子汉大丈夫的，你也不嫌丢人。' 
      秦少哪里在意这个，就说，‘这也是实话，倘若我痛坏了，可怎么去救人。' 
      方瑛就说，‘等你取够了药引，再说那取出心意散一事罢。' 
      秦少心里暗暗叫苦，刚要再哀求几句，就见那方瑛一脸不快的又补了一句，就说，‘我是被算计怕了，你就再忍几日罢。' 
      秦少就差没在这人面前捶胸顿足哭天抢地了，心里说着，算计你的人又不是我，你把帐都算到我头上做什么？可看这人脸色，只好忍住了，口里就应道，‘方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哪里敢有半分不敬的意思呢，只是这心意散的厉害，您是不知道了，它......' 

      方瑛半晌没说话，似乎也没注意他说了什么，秦少见他这样，就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说他自从离了家出来配这昧药，事情就没顺利过。 
      方瑛似乎出了神，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只是突然低了头，说，‘秦少，你......你有时间去瞧瞧他，看看他好不好了。' 
      秦少一时无语，暗暗的叹了口气，想要不应又怕这人给他罪受，左思右想，还是开口劝说，‘方公子，你该亲身去瞧瞧他才对。日子久了，他知道了你的好处，就顺从了你也不一定。只是这笼络人心的事儿，倒是个慢活儿，实在急不得。你如今去，还嫌早，他此时还不死心，只怕就怪上了你......' 

      方瑛也不耐心听他说完，就打断了他，鄙夷地说道，‘你以为我还不舍得他？我是怕谭渊要对他动手。' 
      秦少就也笑了，说，‘谭渊若真要杀他，那一日便杀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方瑛静了静，就说，‘你以为死就是最苦最痛的事么？' 
      秦少见他神情有异，就不由得摸了摸脖子，咂着嘴说道，‘不就是生离死别，还有什么？' 
      方瑛似笑似怒，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秦少见他这样，就说，‘方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你怎么不想想呢，谭兄既然下不了手杀了他，自然还是对他有意的，先不说这情意有几分，和陈兄心里的是不是一个样儿，但也好过没有是不是？' 

      方瑛默然的点了点头。 
      秦少便又说，‘方公子，该说的话，我也说得差不多了，再说多些，就不应该了。' 
      秦少坐了这半天，说了这么些话，只觉得口干舌燥，便又说，‘方公子，我如今在配的这副药，还缺几样药材，我去那洞云山里寻一寻，倘若见着了陈兄，自然也要问一问他好不好。我天黑之前才能回来，方公子不必等我，早些歇息了罢。' 

      这秦少口里这样说，其实却不是要去那洞云山里寻什么药材。 
      他要配的那一附药，很早便已配齐，只差那一样药引，如今只等方瑛给了他，他便离了此处回了家里去。 
      他是去了洞云山，却不过是在那半山处寻了块青石就坐了下来，等着那赤狐如约前来。 
      他也等了没多久，便见了那赤狐，就抚掌笑道，‘他醒了，好了，走了，你也该放心了。' 
      那赤狐便落下了泪来，朝他做着个拜谢的样子。 
      秦少心里想，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便又从怀里取出一副药来，说，‘你要的那药，我是带了来。可我之前就告诉了你，这药吃了有剜心刻骨之痛，我如今再问一次，你还要吃么？' 

      那赤狐伏在地上，仍旧点了点头，望住了他。 
      秦少便说，‘这也是个一时的法子，你明白么，只瞒得住一时，瞒不住永久。' 
      那赤狐却仍旧苦苦哀求，那一双血红的眼，竟然看得秦少不忍心了。 
      秦少就说，‘是，你没了狐珠，也不过比寻常的狐狸强些，迟早要死，还不如死在他近旁，我明白，给你罢，唉。' 
      秦少小心的把那药包打开，取出那药丸来放在那赤狐面前，那狐狸眼底仍有泪光闪烁，就把那药吞了下去。 
      秦少见那赤狐吃了下去，才又使狐火把那赤狐的五脏六腑都烧着，好催动那药性。那赤狐也是吃痛，在那地上紧紧的缩成了一团，末了也实在是忍不住，两眼通红，哀叫着滚来滚去，咬住了自己的爪子，瑟瑟发抖。 

      秦少见那赤狐如此苦痛，也于心不忍，就说，‘这药只撑得过一个月，下个月就算了罢。' 
      那赤狐见他如此说话，哪里还肯，就忍住了，蜷成一团，闭着眼忍着这苦刑一般的煎熬。 
      等到那赤狐身上的毛发都变成了雪一样的白，秦少这才停住了手，满头大汗的说道，‘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把那毛发里的颜色都褪净了，所以如今只能弄成这样的一种白了。' 

      那赤狐也是痛得厉害了，哪里还有力气，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秦少望住了，怔了一阵儿，只在心里说，这狐身是怎样的，化成人形也差不了，好比陈兄这样的。他就想着他那许多姐姐也是花容月貌，怎么他娘生到他就是这么一副样子呢。怪来怪去，只能怪他那个爹和姐姐们的爹不一样了。 

      都说人比人气死人，狐狸比狐狸，也是气个半死啊。幸亏他从小被那些姐姐们欺负惯了，也没多少气，所以半死也不至于了。 
      他摇了摇头，就把这心思也放去了一旁，也不再多想了。 
      这秦少做完了这事，也是顺口一问，说，‘你知道潭兄如今在哪儿么？' 
      这陈惟春的狐珠落在谭渊的身子里，要找这人，自然是没什么难处的。 
      那赤狐望住了他，他看明白了那赤狐的意思，便又吃了一惊，就说，‘他也回来了这里？唉，这可怎么好，你可千万离远些，万一被他认了出来可怎么好？' 
      那赤狐仍旧痛得起不来，只是摇着头。 
      秦少笑了起来，说，‘你如今自然说只要远远的看着，日后呢？你的脾气实在太难改了，他如今成魔了，你还不知道罢？所以啊，如今这情形，实在是不比从前了。' 
      那赤狐一听这话，也呆在了那里。 
      秦少心里想，只怕还要拜你所赐，你送他的元气和狐珠，还有方瑛的龙骨剑，这人从阎王殿前走了这么一遭，也实在不亏了。 
      如今那人是真的炼了形，成了魔，脱胎换骨了，你再也动不了他了。 
      秦少想到这里，便在心里唏嘘了一番，口里又说道，‘你想不出罢？你害他升仙不成，反堕魔道，从近往后，可千万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不然他即便对你有情，也抵不过恨了。' 

      那赤狐拜倒在他的面前，苦苦相求。 
      秦少就长叹了一声，轻轻地说道，‘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呵。' 
      那赤狐拿一双血一般的眼睛望住了他，秦少就说，‘好，好，我不过是说个玩笑话罢了。我一个月来再来送药与你。只是这药虽然让你改形换貌，可他不见得就认不出你来，你明白么？' 

      那赤狐便认真的点了点头。 
      秦少还是觉得不放心，就又吩咐说道，‘陈惟春，你好自为之罢，虽然那谭渊向来都在这洞云山里修行，从未下山，却实在不好骗，你明白么。' 
      那人的心思，实在是深沈，他是猜不透，也不敢猜。 
      那赤狐便伏在那里点着头。秦少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那赤狐眼瞧着秦少起身离去，匆匆的朝山下走去，便坐在那里目送那人走去。 
      他心里也实在是感激这人救了谭渊，只为了这个缘故，最初的那些轻蔑和不尊重，便也烟消云散了。他以前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又不曾吃过什么苦头，所以看待别人，总是没什么好脸色的。如今想来，还是他太不懂事了些。 

      他只等得那人的身影没入了树木之间，这才动身朝那山后的寒潭走去。 
      他在那寒潭便站定了，想要去看一看，却又不敢，心里有了犹豫，便怔怔的立在那寒潭边，又悲又苦，半天才朝前走去，低头朝那潭水上看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才吃了一惊。 
      哪里认得出呢？ 
      他瘦得几乎都没了形状。毛色又变得这样如雪一般，还有那一双竟然变得赤红的眼珠儿，倒好像鲜血凝成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了。 
      自从谭渊出事，直到被玉娇娥带回了洞云山，再到今日里见了那秦少，这些日子里，他几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只是日日在那里痴痴的等着。 
      他望住了那水面上的倒影，那分明是一只白狐，哪里还有他的半分影子？他明明知道那不过是自己，却还是觉得心酸。 
      秦少所说的痛，一点也不假，他实在是太痛，太累了，可他伏在潭边，看着那水面上白狐的倒影那么的陌生，他却不敢多留片刻了。 
      他闭上了眼，转回了身，慢慢的走到那树下，卧成了一团，用尾巴遮住了身子，静静的蜷在了那里。 
      他的确是察觉到了谭渊的气息，知道谭渊是真的回来了这洞云山，可那不过是因为谭渊身上如今有他的宝珠，所以他才会知道。 
      并不是谭渊告诉了他，想让他知道的。 
      倘若谭渊没有来寻他，没有听到了那一席话，时光仍旧停留在那一剎那之前多好啊。 
      他仍旧记得谭渊那一日和他说过的话。他记得谭渊扣紧了他的手腕，仿佛怕他挣脱似的，朝他微微一笑，那样弯起了嘴角，看得他心里砰砰直跳，和他说着要和他一处，和他说着只等成了事，他们两个就仍旧回来这洞云山，和他说着要教他心法，在那寒潭里洗他的狐珠。 

      那不过是数日之前的事，可如今想来，却几乎是恍如隔世了。 
      那究竟是梦还是真？ 
      倘若是梦，那真是太美太好了，不是么？那梦里的，难道不是谭渊么？是他的谭渊呵。 
      可如今谭渊真的成了事，脱了胎换了骨，成了魔，回来了这洞云山，却不会再多看自己一眼了。 
      是梦么？他闭着眼蜷在那里，想着谭渊再也不能要他了，再不能和他一处了，他就颤抖了起来，觉得这梦清晰得可憎了。 
      倘若这一切只是梦，为什么他心里会这么的痛，这么的难过，痛得他几乎都上不来气，难受得他几乎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那一日在庙里，谭渊用双手扼住了他，是真心要杀他了，那一刹那，他只觉得他的心要死了。只那浓烈的杀意就可以要了他的命，绝了他的念，让他放手，让他后退。可就在他以为他要死了的那一刻，在他心里那么不甘那么懊悔那么无奈那么苦痛的时候，谭渊却又松开了手。 

      他不明白，那是为了什么。 
      可当时的情形，哪里容得了他多想。他又心虚又愧疚，也不敢多看谭渊一眼，又怎么会想得到谭渊竟然一掌拍向心口，自取死路？ 
      谭渊那一掌拍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他陈惟春的心呵。他抬头的那一刻，只觉得他的心都要被谭渊那一掌拍碎了。 
      天塌地陷，也不能这样大的慌恐了，那时那刻，他真的是再也受不住了。他真是宁愿自己从来不曾回去过那洞云山，从来不曾在那坟地里遇上了那人，又或者，从不曾来过这世间。 

      他搂着那人，看那人双眼紧闭，气若游丝，就只觉得浑身都是一片冰凉，整个人都被挖空了似的。听到秦少说能救，他就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都剖出来做成药喂那人吃下去。 

      秦少在房里看着那人心口上的伤，他就寸步不离的守在那门外，看着谭渊躺在那挽起的帐子之后，一动都不动，就觉得胸口针扎一般的痛，恨自己怎么就没死在那片坟地里。 

      那时他多想进去看谭渊一眼啊，可又实在不敢，他怕他看了谭渊的伤，就再也受不住，忍不了，撑不下去了。 
      秦少曾问他，‘你没了狐珠，从今以后可要怎么办才好？' 
      他惨然一笑，从今以后？他哪里还敢想什么从今以后？只要能亲眼看见谭渊醒来，他就离得远远的，一心等死就好了。 
      秦少见他这样，暗暗心惊，也不敢再逼问，可心里又实在是怕这人一心寻死，便同他说道，‘陈兄，我有个主意，或许能让他认你不出，怎样？' 
      那时他听了这话，只觉得胸口里盛着的那颗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跃出了喉咙。原本犹如一潭死水的心湖，又荡漾起了一丝波纹。 
      他那时心里想得却是，倘若秦少能让那人认我不出，那我岂不是可以远远的瞧着他了？我也不要那人认我出来，我只要能瞧他几眼，让我知道他从此以后一切都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秦少既然说出了这话，怎么可能让他不心动呢。他既然动摇了起来，眼底就有了些乞求的神色。 
      秦少就在心底叹了口气，说道，‘只是这药极其的阴毒，服用之后，有剖心刻骨之痛，......况且谭兄他也不是别人，只怕万一真的认出了你来......，你，唉，......你可要想好了再来答复我。' 

      他听了这话，反而笑了起来，他哪里还用多想，他怕什么呢，他只要离得远远的，瞧上几眼就好，不是么？ 
      他宁可死，也想要谭渊醒来，想着能够多看谭渊一眼。秦少虽然也对他说了，想要凭借这药瞒天过海，只怕不是十拿九稳。可对如今的他来说，哪怕是针尖大的那么一点希望，他也想紧紧抓在手心里，不放开了。 

      秦少见他这样，知道他有了这么点盼望，自然是不会求死了，虽然松了口气，可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应该了，但心底还是怀了个万一的念头，想这两人都安然无恙才好。 

      方瑛也曾特意的问过他，今后究竟想要怎样。他只装作听不懂，缩成了一团，闭着眼，做出了副睡着的样子来。 
      方瑛就大怒，说，‘陈惟春，难道你是一心求死么？' 
      那时他一听那‘求死'二字，就想起谭渊那绝情绝心的一掌来，只觉得浑身发冷，胸口针扎一般的痛。他抬起了头来，望了方瑛一眼，就有些怔住了，想，这人难道也和我似的，丢不开，放不下么？ 

      方瑛见他执迷不悟，就恨恨的转了身，走了两步，却又站住了，才背对着他低声说道，‘ 
      惟春，你记得你那日在庙里怎么和他说的么？你答应他走得远远的，对不对，你若骗了他，你想他恨不恨你？我知道你不死心，惟春，你就听我一句话，......我不会害你，是不是？......他若后悔了，自然会去寻你，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他怔住了，眼看着那人说完了这样一番话，就跺了跺脚，头也不回的走了。他那时哪里知道，方瑛又气又恨，连眼圈都红了，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就为了和他说那些话。 

      他那时听了方瑛的话，整个人失了魂似的，心下只觉得凄凉一片，想着，是啊，我答应了他，要走得远远的。我可不是亲口答应了他么？ 
      可我偏偏就是不死心，只想着远远的看一眼也好啊，这也算骗他么，那他就干脆杀了我好了，反正我这命也是他救的。 
      那时他是铁了心肠，满心期盼的等着谭渊醒来，等着秦少弄药给他了。 
      可事到如今，他却觉得痛了，悔了，恨了。 
      秦少如约来到洞云山见了他，带了药给他，让他改了形换了貌，不再是从前的那一只赤狐，或许连谭渊也认他不出。 
      他在那潭水边怔怔的望着那水面上的倒影，却只觉得又痛又恨又悔。那陌生的倒影，简直就好像在他那才复燃了没几日，死灰一般的心口上浇了一盆冷水似的。 
      他这才明白，他终究还是没有死心啊。他以为他死心了，可看到那倒影，他才知道，原来他心底还是存着那愚蠢的奢望的。 
      那时谭渊终究没有下得了手，他在心底就隐隐的藏住了一丝的期盼。期盼着谭渊对他或许也是有着几分情意的，期盼着谭渊见了他，或许还是肯原谅他的，或许还会和以前那样的对他。 

      可那潭水里的倒影，就好像一把无情的匕首，割破了他那苦涩的梦，斩断了那细微的期盼。 
      他如今这样，算是什么呢？他还能求什么呢？ 
      他那时看着那陌生的倒影，心头掠过了万万千千的念头，到了最后，也不过剩了一个。他是想着，想着谭渊回来了这洞云山，他只要在这潭水边等着，就能远远的瞧见那人一眼了。这一辈子，就这样罢。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所有的那些梦一般的过往都没了，他如今只能奢望着远远的瞧那人一眼了。 
      他如今还求什么呢？ 
      他从此就在那寒潭边守住了。渴了，就吃野果，饿了，就捉野鼠吃。他如今也大不如前了，因为没了狐珠，又把自己的元气渡给了那人，他几乎没了半条命，又只是一心牵挂那人的生死，弄到了如今这样渐渐形消影灭的样子，哪里还有力气捕食。 

      他有时也下去那寒潭里。他再也不觉得那潭水冰冷刺骨了，只觉得甘之如饴。只要沈在潭底，闭上了眼，他就觉着到处都是谭渊的气息了，就好像仍旧和过去一样似的，哪怕那不过是一时片刻的回忆。 

      他那时并没有骗秦少。谭渊的确是回来了这洞云山里，甚至仍旧住在之前住过的那个石洞里。只是那人自从回来了洞云山，就夜夜不归，日日在外，也不过偶尔才回来那洞里歇歇脚似的。他虽然心里说着不要离那人太近，可还是忍不住要守着。他见那人极少归来，便又担忧又焦心，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怎么了，可他也只敢远远的看着，哪里还敢再走得近些。 

      直到第七日，那赤红色的太阳一点点的沈了下去，夜色慢慢的弥漫开来，柔柔的落了下来。他远远的看着那洞口，终于等到了那人从洞里出来。 
      谭渊头发也披散着，衣裳也只是随意的系了系，手里提着那口剑，就慢慢的就朝山后的寒潭走来了。 
      这还不算什么，只等那人走近了些，那满身浓重的血腥气直逼到了他的面前过，让他头晕目眩，不由得就生出了惧意。 
      他惊异的望着那人，过了好半天，才终于记起了秦少的话，是了，谭渊是成魔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既然成魔，就要取血食。谭渊如今既然成魔，自然是大开了杀戒。 
      他不由得心痛万分，想着谭渊在洞云山这么些年，从来不曾害过一条命，可如今，却是一步又一步，再难回头了。 
      他眼看着谭渊一步步的走到了寒潭边，也不解开衣裳，也不走下潭去，只是站在一旁怔怔的望着那潭水。 
      他便觉得心惊，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了，虽然心急，却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看着那人突然狂笑了起来，然后就一步步的走下了那寒潭去，也不脱衣裳，只是要往潭心走，然后就闭着眼沈了下去。 
      那潭水原本就如同万年寒冰一般彻骨的冷，谭渊沈了下去之后，身上的血腥气竟然就被那潭水盖住了，他在一旁等着，心里实在是又急又怕，等了许久还不见那人浮上来，他心里虽然也知道这寒潭对谭渊只有好处，可还是不免揪心。 

      直到月上中天，谭渊才从潭心慢慢浮起，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盘腿坐在水面上，手心里捏着那颗龙珠，那把龙骨剑也被洗得寒光闪闪，被谭渊一挥，就犹如流星一般，几乎能斩透那浓浓的夜色一般。 

      谭渊手捉着那剑柄，看也不看，就把那口剑送入了胸中，他眼看着那口剑没入了那人的胸口，便消失不见，惊的几乎不敢相信。 
      又看那人手心里放着那颗明月一般的龙珠，神情也怔怔的，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他心里就暗暗的发急，想着谭渊如今是怎么了，狐珠是多么要紧的东西，这人反倒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样的大意，万一被人抢去了可怎么好。 

      他在这里心急如焚，却不防那人从水中站了起来，踏在水面之上，竟然就直直的朝他这里望了过来，只把他吓得心惊胆颤了。那时谭渊眼底的神色，又阴沈又锐利，他几乎都要以为是那人认出了自己了。 

      他服了那药，曾在这洞云山里遇见过玉娇娥一次。那女怪四处寻他不见，也在这潭边找过了，他那时便有些慌乱，想着如今他一身雪白，那草丛之中哪里伏得住，结果一不小心就露了行迹。可那女怪明明瞧见了他，竟然认他不出，那时他才知道，原来秦少的药是真的好用。 

      可如今谭渊远远的那样一望，竟然好像瞧见了他似的，就要望进了他的那一双眼里，直望到他心里去似的。 
      自从那一日在那破庙里出了那样的事，他就再也不曾见过谭渊这样看他了。 
      他只觉得心惊肉跳，情知不妙，就想着要快快走开，不被那人觉察才好，又想着或许那人不过是听见他的动静，所以才有此一望罢了。 
      他想要走，却觉得迈不开步，动不了身，也不知道是怕还是急，竟然就僵在了那里，动弹不得了。他倒是想跑，想逃，想躲，可是却跟中了法术似的，僵硬的伏在那里。只是那人的眼神那么的阴冷，几乎让他颤抖。 

      他眼看着那人从潭里走了出来，一步步的就朝他这里走了过来，眼见着那人慢慢的走近了，然后停了下来，看住了他。一时之间，他心跳如鼓，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蒙胧了起来。 

      夜色沉沉的落了下来，那人手里握着那颗明珠，灿若星辰，朗如明月，几乎要照亮了那墨一般的夜。那人停在了那里，看住了他。他也知道要躲开，要逃，要走，可那一刹那，他只觉得这就仿佛一场梦，一场旧日的梦。 

      好像那许多年前，那人手里提着那灯，慢慢的举了起来，朝他望了过来。抱他起来，救护了他，把他搂在心口，那么暖，那么的安稳，让他几乎要落泪了。 
      ‘你不是这洞云山里的狐狸。'那人逼了过来，沈声的和他说道。 
      是了，这里并不是许多年前的那片坟地，他也不再是那只化做了人形的赤狐。 
      梦终究是要醒的。 
      他想要躲开，想要挖个洞钻进地底，他什么都想做，就是不敢抬头再多看谭渊一眼。上一次他见到这人，直把这人逼得一掌拍上了心口，就要自寻死路。 
      他哪里还敢再见这人。他简直都想要蜷成一团，干脆装死算了，可他却觉得自己就好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似的。他是不敢再看，不敢再动，可却又知道倘若这人再逼近了一步，自己就真是死无全尸了。 

      谭渊用那种阴郁奇怪的眼神看了他许久，然后突然弯下了腰来，伸手捉住了他的颈子。 
      他浑身都在颤抖，谭渊的眼中有一丝犹疑闪过，可手却不停，只是慢慢的卡紧，他心底一凉，就把眼闭了起来。哪里想到那人竟然揪着他颈子上的毛皮，就那样把他凭空的提了起来。他也不敢挣扎，只是离得近了，那人身上那样重的血腥气，逼得他呛了起来，不由得就挣扎了起来，结果更是上不来气，越发的痛苦了。 

      谭渊看着他这样难受，眼底不知是什么一闪而过，竟然就松开了手，丢开了他，淡淡的说道，‘怕什么，你也不值得我杀。' 
      如今听这人说了这么一句，竟然呆在了那里，心里已经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了。他也是直到这时，才敢多看那人一眼，可他也实在是怕得厉害了。他原本还有着些奢念，想着再见这人时，倘若能够离得这样近，或许可以拼死一搏，问问那人那一日不曾答了他的话，可他如今却又不敢了。他是一声也不肯出，恨不能就这样死了也好。 

      谭渊既然松开了他，就不再看他，声音里满是疲累，很是不耐烦的对他说，‘不想死就滚远些。' 
      只是那话语里隐隐的恨意和怒火，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眼看着那人一步步的走进寒潭，仍旧一言不发的浸在那潭水里，闭着双眼。只是那张脸上的神情，又似怨恨，又似好笑，又似空茫，又似悲伤。 
      半空中那淡淡的一弯月牙挂在那里，微微的光落了下来，落在那人的脸上，好似带了几分怜惜，竟然让他心痛了。 
      他痴痴的望住了那人，心里不由得想着，谭渊大约是恨这血腥的味道罢，所以要借着潭水，去去那血腥气。只是想着这人醒过来才几日，就在这样至寒的潭水里浸着，也不怕伤了身么。 

      谭渊在那潭水里浸了几乎一夜，天明时这才起身离去，仍旧回了那旧日的洞里，他却在那远处伏了整整一夜。 
      之后他仍旧守在了那里。他被谭渊捉了那一次，从此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是偷偷的躲了起来，想着不教那人发现便好。他也是知道谭渊的脾气，所以也不敢的四处跟着，不过在那深潭边守着罢了。有时他便想着这人成魔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比修为尽失之前还要厉害？他只觉得，应该罢。这样一想，又觉得释然了，不怪谭渊非要成魔。 

      哪里想到过了那七日之后，谭渊从此倒不再外出了，只是每日每夜的来那寒潭里洗身，有时也把狐珠吐出，怔怔的拿在手中，有时也不下去潭中，只在一旁闭了眼坐着，许久才离开，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
      他仍旧日日前来，夜夜不去，只在那里守着。谭渊也有几次又朝他藏身的地方望了过来，他便心惊肉跳。 
      他也只在一旁偷看罢了，谭渊不过朝他这里望过几眼，他就提心吊胆，却总是不肯走。那人见他不走，起初似乎也很有些阴郁恼怒的意思，但后来就不再理睬他，随他去了。这样几次之后，他胆子也大了起来，觉得谭渊或许是把他当作了洞云山里寻常的一只白狐，所以也不甚在意。 

      他心里虽然有些宽慰，但又觉得心酸嫉妒了。他仍旧记得那勾引了谭渊的玉孩儿，想着谭渊是喜欢白狐的，所以才不曾起了杀心，让他留在这里罢，这样一想，就又难受了起来。可又想着或许临死之前都能看着这人，也总算是好的。 

      谭渊身上的血腥气或许是一日日的淡了，也或许是他日日的守着，觉察不出了，可那人却总是看着双手，神情就怔怔的，好像出了神似的。 
      他胆子也越发的大了些，慢慢的敢一直盯着谭渊看了，之前他怕谭渊恼怒，总是偷偷的瞧几眼，就埋下了头，装作打盹儿的样子来。 
      ※※※※※※※※※※
      有一日午后，太阳沈在了山后，那影子落在了潭水上面，谭渊垂下了脸，神色也看不真切，他隐隐的觉着，这人不会是在水里就睡着了罢。他心里正疑惑的时候，突然听到谭渊对他说，‘你过来。' 

      他只觉得是自己恍惚了，就没敢动，哪里想到那人不耐烦了起来，就说，‘叫你过来，你是聋了么？' 
      他又惊又喜，又怕又想，虽然他原本也没敢奢望什么，可这真真切切的就是谭渊的声音，是谭渊在叫他过去了，他就跑了过去，也不敢离得太近，就在那里望着。 
      谭渊瞧住了他，走了过来，盘腿在他身旁坐下，用手指抚摸着他的背，他几乎是屏住了气，生怕这人不高兴了，半晌，才听谭渊轻声的说道，‘生得倒是好看。' 
      这句话，倘若是放在以前，只怕他是要欣喜若狂了 ，可到了如今，他却只觉得心酸，恨恨地想着，是了，我就知道这人最喜欢白狐，那玉孩儿不就是么？ 
      那时不知道为何，眼泪就落了下来，那人抚摸着他，就有些疑惑，问说，‘哭什么？饿么？痛么？' 
      他原本以为自己没了眼泪，哪里想倒会这样，只觉得又要被这人笑话了，就转过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就去舔那人的手指。 
      那人的手还是微微的凉。他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停住了，心里是又怕又想。他怕这人认出了他，又想这人认出了他，怕这人又推开了他，想这人已经好久不曾离他这样的近。 

      谭渊的眼神有些恍惚，竟然伸手把他捉了起来，抱在了怀里，手抚在他的脖子那里，就停住了，他也不敢挣扎，就靠在那人的怀里，贪心的贴住了。哪里想到那人怔怔的，突然低声说道，‘我真想杀光这洞云山里的每一个活物，你知道么。' 

      他原本在谭渊怀里躺得舒服，哪里会想到会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谭渊那话里的恨意和无奈听得他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一半是怕谭渊有什么事，一半也是因为他知道的，谭渊是入了魔，就要嗜杀，这原本就是身不由己的事情。他怕谭渊觉得伤心了，就大着胆子，又小心翼翼的舔了舔谭渊的手心，谭渊怔了一下，有些心不在焉的用手指轻轻的拨着他的脖子，他被挠得有些痒，又不舍得躲开，结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谭渊突然笑了起来，捉住他的脖子，问说，‘真可怜。......你是天生就哑的么？' 

      谭渊和他本是同族，与方瑛不同，此时他即便是原身，要开口，那人也是听得明白的。 
      可他偏偏不敢。 
      谭渊抚摸着他，眉头皱在了一起，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突然脑袋一歪，问他说，‘你跟着我，好不好？' 
      他胸口一震，情不自禁的就点了点头，谭渊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便舒展了眉头，微微的笑了，他看不明白，只觉得胸口闷痛，不肯多想，就大着胆子缩在了那人怀里。 

      谭渊把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却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那颗珠子。他看在眼里，又开不了口，只好暗暗的发急。心想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记教训，倘若丢了可怎么好，便要去弄那珠子，谭渊脸色突然一变，就微微的皱起了眉头，只是看住了他，却并不动作，反倒把那珠子推给了他。他心底发急，却又不敢说话，实在无法可想，只好抱着那龙珠往谭渊怀里送。 

      谭渊怔了怔，居然就问他，‘你也想化人形么？' 
      他这才明白过来。难怪这人误会，自己如今是狐身，紧抱着这珠子不放，谭渊自然是瞧不出来他这是要送还是要留的意思了。 
      他又急又气，仍旧松开了，蜷成了一团，拿尾巴遮住了脑袋，闷不做声的趴在了谭渊的怀里。 
      那人静了许久，才抬起了手来，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背，他又悲又喜，知道谭渊这是示好的意思了，便睁开了眼，仰起了头来，朝那人望去了。 
      谭渊看了他一会儿，眼底却显出了痛苦的神色来，竟然抿紧了嘴唇就扭过了头去，握紧了拳，也不做声。只是那骨节处都泛着青白，他看着心疼，就舔那人的拳眼和虎口，想那人松开手。 

      谭渊笑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许久，就捉了他起来，望住了，看了半晌，才喃喃的说道，‘这世上的狐狸那么多，我怎么就偏偏觉得你和他象呢？' 
      那话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声音又极低，几不可闻。 
      他听在耳中，胸口就是一紧，明知道这人说的是谁了，却仍旧装作不知，一下下的舔着那人的手心，只是忍不住闭起了眼，怕自己就落下泪来。 
      那人见他这样，便把他抱在怀里，又用手掬起了一捧水，送到了他面前。 
      他起初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谭渊可从来都不曾这样体贴的待他，后来又一想，是了，谭渊不过当他是寻常的白狐罢了。这人以前就喜欢白狐，不是么？所以才会这样的体贴温柔了。 

      他虽然喜欢这样，可心里却忍不住还是恨了起来，他在谭渊的手心里舔着，却又不甘心，想要扭开头，却又不舍得，他心里又苦又恨，就用爪子扒住了谭渊的手，不肯放开，那人也不收回，任凭他蹭着。 

      过了一会儿，就搂着他，抚着他，静静的问道，‘你有名字么，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他怔了半晌，望着谭渊，只因他不能开口，眼底就不由得露出了恳求的意思来。 
      谭渊就想了想，说，‘我是指潭为姓，单名一个渊字。' 
      他几乎绝望了，便拼命的摇着头。 
      谭渊仔细的瞧了他几眼，有些好笑，又有些宠溺的抚摸着他的脖子，一边说道，‘不要名字么？那我怎么叫你？' 
      他就轻轻的咬着谭渊的衣角，眼巴巴的望着那人，明明知道这人是无心，却还是心痛得无以复加了。 
      谭渊就低声说道，‘你肯留在我身边，就不怕我一时性起，杀了你？' 
      他使劲儿的朝那人怀里贴了过去，然后紧紧的蜷成了一团，心里却无限凄然的想着，你要杀，那就杀好了，反正我也来日无多。 
      谭渊见他这样，也就闭上了眼，不再多说了，似乎真把他当作了哑的一样。他把那浸在寒潭里的龙珠拢在一旁，小心的看护着，直到那人疲累的站了身来，收起了那龙珠，这才抱了他起来。 

      谭渊把带他回了旧日住着的洞里，便躺在了石床之上。 
      他也是许久不曾进来，一时见了，忍不住悲喜交加，百味杂陈，心里想着这明明物是人依旧，可他和谭渊，只怕再也不能回到以前那样了。 
      谭渊如今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一回到了洞中，便要歇息。静静的躺在那石床上，一动不动，好像极其疲倦似的。 
      他蜷在谭渊身旁，哪里有丝毫的睡意，只是痴痴的看着这人。如今他离谭渊这样近，心里便忍不住黯然，若不是他害了这人，只怕谭渊如今早已不在这洞云山里，哪里用得着象如今这样，心不甘情不愿。 

      谭渊大约是把他当做了这山里的野狐，对他并无防备，入睡的时候也留他在一旁，这让他又安慰又嫉妒。 
      他知道自己如今没了狐珠，自然也没了指望。他和与那龙珠化在了一处的谭渊又绝不相同，他的修为都在那狐珠上，没了那珠子，他和寻常的狐狸也没什么不一样。 
      倘若要他再重新来过，慢慢修炼，那势必要离开谭渊身旁，他却是不肯的。他如今只想着有生之年，能和谭渊一处，便已足够了。 
      哪怕这并非是他最初的所求，并非是谭渊许诺了他的那种相守。 
      谭渊有时夜里会突然醒来，怔怔的坐在那里，然后就起身去那寒潭里。谭渊一醒，他自然也跟着醒了，就跟着一同去了。有时谭渊回过神来，瞧见他伏在一旁，还微微有些惊奇。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奇怪了起来。他跟着谭渊这几日，根本不见谭渊杀生，他记得成魔必要血食，这是由不得人的。想到这件事，他又想起谭渊曾化给他的龙血珠来，想起谭渊说的话，不由得又暗暗心痛。他想着那龙血珠化在自己身上，实在也没什么意思，可惜当日里是谭渊亲手逼着他化了下去的，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取出，不然给谭渊用上才好。 

      谭渊起初每每在潭水边洗身，就好像满怀恨意似的。可惜那一身的血腥味道却总也去不掉，洗得淡了些，后来却总又浓重了起来，他便知道，这人是又动了杀念，可却不明白，怎么不见这人动手杀生。 

      谭渊见这味道总也洗不干净，也恨了起来，可又无法可想，到了最后，只是在那寒潭里浸着，也不再想法子要去掉那味道了。 
      他虽然不以为意，但见谭渊这样不喜，便动起了心思，清早出去寻了那味道浓郁的花叶回来，放在洞里。他虽然深知这人的喜好，却也不敢做得太过明显，还一同带回了些谭渊也不算太喜欢，也不算讨厌的回来。 

      他弄了这个，便沾了满身的香气。谭渊原本闭着眼，在那里恹恹的躺着，被这香气弄了起来，就怔怔的望住了他，他一阵儿心慌，就想这人不是要发脾气罢。 
      他也知道那花叶其实没什么用处，那人身上的血腥气，只怕在那寒潭里才镇得住。可又实在心疼谭渊，才做出了这事，谭渊就要他过去，他也不知道这人心里怎么想，慢吞吞的蹭了过去，缩成了一团，心里就有些打鼓了。哪里想到谭渊竟然抱了他起来，扯住了他的毛，揪下了一根，对着洞口的光望着。 

      那不过是一根雪白的狐毛罢了，没有一丝的杂色。谭渊怔了怔，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笑了起来，只是越笑越厉害，到了最后，就闭起了眼，落下两行泪来。 
      他心里一痛，就拿脑袋蹭着谭渊的脸，谭渊就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拨开了他，淡淡的说道，我也累了，你去玩罢，别跑远了。 
      他哪里舍得走开，见这人闭了眼，初时也不敢动作，后来以为那人也睡熟。就走了过去，蜷缩在那人的怀里，拿脸蹭着那人的手指，谭渊抖了抖，却并没有再次推开他，反而缓缓的抚住了他，他便安心了，也想着要睡了。 

      哪里想到他刚蒙胧的有了些睡意，就听得洞外有声响，他警觉的从谭渊怀里抬起了头来，望住了洞口，那洞外的人竟然就探出了头来。 
      那人额前束着一条亮银色的发带，上面缀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身上那暗银色的袍子边绣着白龙和赤云。 
      那人站在了洞口，却也不进来，笑吟吟的，仿佛春风拂面，开口就说，‘谭渊，如今要你助我了。' 
      他察觉到谭渊抚着他颈子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就听谭渊冷冷的说道，‘出去。' 
      那人眉眼犹如柳叶新裁而成，顾盼生情，听见谭渊如此说话，却也不恼，眼皮微微朝上一抬，竟然就笑嘻嘻的退了出去。 
      谭渊从石床上坐起了身，这就要走了出去，他也跳了下去，想要一同跟着出去，谭渊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眼，他就明白了，这人不想他跟着。还不等他明白过来，谭渊就制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了。 

      他眼看着谭渊走出了洞，只听着那两人在洞外说话，可站得远了些，听得隐隐约约，也不是十分的清楚。 
      那人就笑嘻嘻的说道，‘我可是帮你得了天大的好处，你就这样待我么？' 
      他听得那人这样说话，心里就大奇，想要出去看个究竟，可是却被谭渊的法术所制，丝毫也动不了。他就想，谭渊得过什么天大的好处？他只记得那龙血所凝的血珠，他心里一动，就想，是了，难道这人所说的，就是谭渊那日所杀罪龙一事？ 

      谭渊的口气中似乎颇有不耐，又有些嘲讽，说道，‘是，多亏了你，我才能杀了他，可你不是也得了天大的好处么？' 
      那人笑了起来，也不答话，又压低了声音，暧昧的说道，‘你护在洞里的，是那孩子么？不是只赤狐么，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这样一个雪团儿似的？' 
      谭渊竟然勃然大怒，恨恨的说道，‘别和我提那个畜生！' 
      他猛然听到这样一句，心口一阵刺痛，几乎都不想再听了下去。 
      那人似乎也是吃了一惊，就说，‘好好，那小畜生我们就不再提起，谭渊，你既然成魔，本事也大了，再帮我一次如何？反正你的好处是少不了的。' 
      谭渊静了半日，又说，‘好，怎样都好，反正我是欠你一份人情。' 
      他只听在耳里，不由得就难过了起来，知道这人如今成了魔，就怎么都不在意了。 
      那人便笑，说，‘那便一言为定。反正你如今也要血食，等时候一到，我再来寻你。事成之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谭渊冷笑了一声，就说，‘这次又是你哪个得罪了天庭的兄弟？谋害同族，这个罪名落在你身上，只怕不怎么好看罢？' 
      那人就呵呵一笑，说，‘仙魔之争，古来有之，他们死在你的手里，又干我什么事？' 
      谭渊呼了一口气，就说，‘是，原是我做下的，干你何事？只是如今还有一件事。' 
      谭渊却不应，只静了一会儿，就听那人慌乱的喊道，‘谭渊！你做什么？' 
      他心口一跳，只觉得这声音刺耳之极，虽然一心想要出去看个究竟，奈何那谭渊的法术实在厉害，牢牢的制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谭渊压低了声音，阴郁不快的说道，‘他是不是畜生，只有我能叫，你算什么东西？以后再让我听到你说这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人似乎吃了一惊，脸上便有些阴晴不定了，然后却笑了起来，说着，‘好，好，很好。' 
      他听着那人远去，也不知道谭渊仍旧站在洞外做什么，又想起谭渊的话，也隐隐的猜出了几分，这人那一日在庙里，想必是骗了他的，害他还以为这人真是不曾在意过他，心里便又悲又喜了。可想着谭渊口里那样怨恨绝情的说着畜生两字，便又痛心不已了。 

      谭渊走了进来，看见他在地上蜷成了一团，又拿尾巴盖住了脑袋，就解了法术，放开了他，他却仍旧纹丝不动，只是恹恹的伏在了那里。 
      谭渊淡淡的说道，‘你都听到了？' 
      他拿爪子捂着脑袋，越发的埋得深了，谭渊竟然笑了起来，就说，‘怎么脾气这样大？那人胡说的话，你也当真么？哪里有什么赤狐，我是喜欢你，才留下你的。' 
      这话说的这样软，可他却越听越不是滋味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没处撒，就站了起来，一口气蹿到了角落里，也不动，脑袋朝着石洞，背对着那人，紧紧的蜷成了一个球。 

      其实他心里明明是知道的，这就是在骗谭渊了，可他偏偏想着，自己如今没了狐珠，命也和那寻常的狐狸一样，如今又吃了这药，还能有什么命，撑得了多久，便是多久了，难道还不能多守着这人一些日子么。 

      可如今耳听得谭渊说出了那样的话，他是又心酸，又苦痛，想着难道这人心里是一丝一毫都不没有自己了么？ 
      谭渊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静了好一会儿，也不说话，只是瞧着他。他是为了赌气，听了谭渊说的那些话，这些日子的委屈劲儿都泛了上来，胸口憋闷，无处可泄，就和这人别着劲儿，偏偏不肯让步。 

      谭渊等了好一阵儿，还不见他动，就伸出了手指来，细细的划着他的背，那一下下的，就好像捏住了他的心尖似的，他哪里受得了这个，身子顿时就软了，只觉得浑身酥麻，心里就恨恨的想着，为什么自己就偏偏对这个人手足无措。 

      谭渊见他瘫倒了身子，也不再抱成一团了，就眼角一弯，搂住了他，把他抱在怀里，轻轻的说道，‘这么瘦，脾气还这么大。' 
      他朝谭渊怀里蹭了蹭，眼角不知不觉的就渗出泪了来，他也不敢再抬头，只是闷闷的朝那人心口处贴了过去。谭渊拿手摸着他，突然就喃喃的说，‘我让你长生不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他怔了一下，原本软下去的心肠，猛得就被一股无名怒火激得硬了起来，就咬了谭渊的手指一下，只是他还是不舍得，不过轻轻的咬了一下罢了。 
      谭渊竟然不恼，就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的说，‘是了，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呢。' 
      他一听这话，几乎有些被吓住了，不安的舔着那人的手心，望着那人，想着那人或许只是随口一说罢了。这人以前一心修道，不就是为了升仙么，怎么如今竟然会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谭渊抚摸着他的后颈，眼底就有些惋惜，只说，‘可惜你是个哑子，不然还和能和我说说话。' 
      那人轻轻的叹了口气，只是静静的抚摸着他，也不再多说了。 
      他就想，我是要死了。 
      怕只怕我就是真的死了，你也不知道罢，就当我是只不相干的狐狸，喜欢也罢，可怜也罢，就让我好好的陪着你。 
      他闭上了湿润的双眼，把脑袋贴在了谭渊的心口，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才觉得稍微有些心安。 
      那一夜，月已半弯，谭渊睡得深了，他偷偷下了山，仍去见那秦少。 
      秦少原本睡得不熟，房里有些动静，就睁开了双眼，看到角落里蹲坐着那只白狐，形消影吊，有些凄凉，就叹了口气，翻身起来，问他说，‘怎么？那药性厉害得你受不住了么？' 

      那白狐就摇头。 
      秦少打着哈欠，就不解的问说，‘那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那白狐就仍旧苦苦的哀求着。 
      秦少呆了呆，睡意全消，就说，‘陈兄，生死由命，可谋事在人，你......你去求求谭兄，要回了狐珠，自然就......' 
      那白狐低声的哀叫了起来。 
      那秦少就说，‘是，你心甘情愿，我知道，我看得出。你......如今没了狐珠，倘若停了这药，再多活几年，自然不是问题。唉，你怎么不与那方公子一处，何必非要跟那个冷心绝情的谭渊......' 

      那白狐低低的伏在了他面前。 
      秦少没了法子，只好又从枕后取出一副包好的药，又有些犹豫，就说，‘只这一副了，你自己算着日子，等药效一过，便趁早离开罢。这药毒性也实在是大，你......你自己多珍重罢。' 

      那白狐就点点头，秦少见他这样，就说，‘唉，也是我多事了，这药的事，倘若被那方公子知道，只怕我又要受罪了。' 
      秦少在灯下坐了许久，然后才又上床歇息。 
      只是他想着为医者本该施药救人才是，自己如今所做的事，却实在是有违本心，便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
      那陈惟春趁夜回到了洞云山，先把那药细心的藏了起来，这才仍旧回了石洞，蜷在了谭渊的身旁，装出了熟睡的样子，贴在那人的心口。 
      他在那石洞里陪着谭渊，日复一日，其实也不过如此。 
      谭渊对他算是极好了，他若偶尔的撒娇，谭渊也不以为怪，反倒很顺着他。倘若依照这人旧日里的本性，只怕就把他抓住了，丢去了洞外。 
      他就想，倘若那日在庙里不曾被谭渊听见了那些话，只怕如今他也在这洞云山里，和这谭渊一处罢，不知那时，谭渊又会待他如何？会不会也待他这样的好？ 
      他还记得事发前的那一日，那时他还是人身，谭渊从他身后搂住了他，帮他把那龙血凝成的珠子化开，他装作不支的样子，故意靠在那人身上，那人也顺着他，温柔的抱住了他。那人的心跳声那么的清楚明白，那人的手臂搂紧他，让他心安，那时那人对他，其实也是极好的。 

      谭渊如今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他想起那几日里的短暂又甜蜜的温柔来，便心里酸涩，越发的不是滋味了。 
      隔了一天，谭渊正要带他去那后山的寒潭，半空中却突然落了一下只鸟儿来，竟然就停在了他们洞旁的矮枝上。 
      那鸟儿衔着一枚银白色的鳞片，那鳞片上缠了根赤红色的线。谭渊上前了两步，接了过来，夹在指间端详了半天，然后将那鳞片捏成了末，撒在了地上，只留着那根细线，就说，‘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我知道了。' 

      那鸟儿得了话，便扑着翅膀，一下就飞得不见了踪影。 
      谭渊转身把他留在了洞里，就说，‘我要出去办件事，你留在洞中，万事小心。' 
      他哪里肯，眼见着那白鳞仿佛龙鳞一般，又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那些话，他就想着这人是怕是要出去替那人办事了，可谭渊偏偏就按住了他，想他老实一些，他如今是丝毫也奈何不了这人，心里便又气又急，挣扎的越发厉害了。 

      谭渊的眼底一暗，大约也是怕伤着了他，就把口气放软了几分，说道，‘怕什么，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 
      他实在忍不住，便呜呜的叫着，眼巴巴的看着谭渊，满是恳求的意思。 
      谭渊怔了一下，就抚着他，喃喃的说道，‘你这孩子......' 
      他的呼吸一滞，只觉得心地一片纷乱，竟然就被谭渊拿法术制住了。 
      谭渊转过了身去，就低声的说道，‘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一个的，你在这里乖乖等着，等我回来。' 
      他僵在了那里，有那么一刹那，竟然生出了种错觉，觉得谭渊是在和那陈惟春说话了，是要那陈惟春留在这里，等那人回来。 
      谭渊这就走了，在洞口停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想要回头，但却没有。 
      他被这人制住，一时挣扎不得，眼睁睁的看着谭渊离开，只觉得天旋地转，知道这人是欠了那一日来洞里男子的情，如今是要拿命去还了。 
      他昏沉沉的蜷在那里，身上的法术过了好一阵儿才解开，想出却又出不去，只因那谭渊在洞口也布下了法术，他如今被困在这里，纵然心急如焚，却也是一筹莫展，只能等谭渊回来了。 

      那时天色突然阴了下来，洞口前都暗了暗，倒仿佛要落雨似的，他朝洞口处靠了靠，看到远处却仍旧是晴光一片，心里就想着大约是风卷长云，把影子都投落在了洞口前罢。他恹恹的伏在那里，怔怔的看着那云影慢慢的被风吹跑，突然就恨了起来，想着谭渊那样就走了出去，自己却什么也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的望着。 

      他心里正想着心事，就听得洞外有脚步声，他立刻后退了两步，站了起来，身子朝前，警觉的望着。那脚步声停了下来，只听到低低的两声笑，这才又走了出来。那人笑吟吟的站在了洞口，只管往里望看。他抬头一看，不就是那前几日来寻了谭渊的白衣人么，不然还能是哪个？ 

      这人往洞口这么一站，又这么轻佻的一笑，顿时就激起了他心头的怒火，可他还是忍住了，知道这人惹不得。 
      那人打量着这石洞，却也知道这洞口布了法术似的，不再上前一步了，倒是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话，只说，‘这山是灵山，可惜空有美景，倘若再有好酒和佳人，那就再惬意不过，仙境一般的地方了。' 

      他也知道轻重，明白谭渊和这人之间有些说不清，也不愿得罪了这人，免得还得谭渊去收拾，就闭紧了嘴，也不开口。 
      那人站在那里，发了这样一通感叹，话音刚落，就有两只鸟衔来一个双耳的玉樽，那人伸手取了，一饮而尽，然后就感慨道，‘好酒。' 
      他忍了忍，仍旧不动，只听那人又叹息道，‘可惜还少一个美人。' 
      那人把头一低，就放肆的朝他看来，口里带着几分调笑，说道，‘不过你也算是美......狐了。' 
      他一听这话，气得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凶狠的瞪着那人。他长得这样大，哪里有人敢调戏他的，这个人竟然这么的放肆。他如今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了心头，简直恨不能一口咬死了那人才甘心。 

      那人见他这么一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样子，就叹了口气，说，‘你看我一个人喝酒，难道不寂寞么？'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想着，你寂不寂寞，干我什么事？再说了，谁又知道你打得什么好主意。 
      那人举着那玉樽，眯起了眼，原本空了的玉樽，竟然又满了。那人在洞口慢慢的踱着步子，也不进来，手里握着那玉樽，把玩了半晌，便一饮而尽，然后这才望住了他，很是惋惜的同他说道，‘我实在可怜我那谭兄。' 

      他一听这话，几乎气得发昏，心说，这人真是无耻之极。明明是要人替你卖命，如今却来和人称兄道弟，说这些风凉话。 
      那人笑嘻嘻的说，‘你把谭兄耍得团团转，本事果然大，我实在佩服，佩服得很哪。' 
      他一听这人说到了自己身上，心里就有些打鼓，警觉的看着那男子，却仍旧留在原地不动。 
      那男子晃了晃那玉樽，兴致勃勃的问他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管你是谁！'他恨恨的说道。 
      他顿了顿，忍不住，便又说，‘借刀杀人，谋害同族的，那可不就是你么？' 
      那人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捧腹大笑，乐得几乎连眼泪都要流了出来，笑了好半天才算笑够了，这才连连的说道，‘谭渊养的小畜生真是有趣，实在有趣。' 
      他一听这话，满心的火气都被激了起来，又暴躁，又凶狠的朝那男子吼道，‘你让他替你去做什么事了！快点儿让他回来！' 
      那人便笑，望住了他，若有所思的说道，‘你怕他死，对不对？' 
      他此时是狐身，也不能把这人如何，可还是气得浑身的毛都针一般的立了起来，四只爪子抵着地，怒气冲冲的瞪着那人，狠不能一口咬死了那人。 
      那人好笑了起来，也不等他答话，便又说道，‘他那时为了成魔，便要炼形，暗暗的看中了那条伏法的罪龙。可惜他为人所害，修为尽失，求之而不得，便来求我，于是便欠了我一个极大的人情。他虽是狐妖，倒也是个重信义的，你不教他还，只怕他还不依呢，你知道么？' 

      他便冷笑，说，‘你是龙族，本事比我们这些狐妖自然是只大不小。你自己想做又不敢做，却教他一个妖怪为你卖命，真是阴险卑鄙。' 
      那人的脸色却是丝毫不变，仍旧笑着，并不驳斥，就对他说，‘你就不问我为了什么要来见你么？' 
      他心一沈，就顺口问道，‘为了什么？' 
      那人就啧啧的说道，‘也不知道他是真糊涂了，还是假糊涂？你身上明明还有着他的一口气，连我都瞧得出，你不就是那赤毛小畜生么？他怎么就迷了眼，偏偏要说不是？呵呵，有意思。你说，他是骗你呢，还是骗他自己呢？' 

      他心口一痛，嘴上却不服软，就说，‘你去和他说啊！' 
      那人就闲闲的笑了起来，轻声的说道，‘遂了你的愿吗？唉，你自己不敢说，也别想我会帮着你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这人不是他能够轻易招惹的，又防备这人使坏，就悄悄的又退了两步，缩在洞里，暗暗的动起了心思。 
      那人斜了他一眼，就斯条慢理的说道，‘你别怕，他死不了。他这人心够狠，又聪明，有他替我动手，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他心里又急又气，就说，‘你究竟要他去做什么了？你不过帮他杀了条罪龙，难道还要他赔条命给你么？' 
      那人就闲闲的说道，‘唉，我说，谭兄杀的那条罪龙，可是我的亲哥哥呢。' 
      他猛的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人便说，‘你说他究竟是不是欠了我天大的情？我如今要他去帮我杀个人，难道不是一件极容易的事么？' 
      他又惊又怒，只觉得这人简直无耻之极，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那人又笑，毫不在意，只说，‘我先给你瞧些东西，想必你看了一定欢喜。' 
      那人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了一面龙纹宝镜，站在洞口，招手要他来看。 
      他犹豫了片刻，就又朝洞口走近了两步，凑了过去，却仍旧小心着，不走出去。 
      那人朝那宝镜上呵了口气，便把镜面转向了他，和他说道，‘你可要看仔细了。' 
      他定睛一看，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那宝镜里映着的，赫然就是那许多年前的谭渊。 
      许多年前的那个谭渊，手里仍旧提着那月白色的灯笼，在浓浓的夜色里慢慢的行走着。夜风拂动，星光柔柔的落在了那人的脚下，仿佛怕惊动了那摄人心魂般的静谧。 
      原来，这就是他遇到了谭渊的那一夜。 
      谭渊手提着灯笼，静静的走在那墨一般的夜色里，就仿佛鱼游于水底，云流于半空，几乎让他看得痴住了。谭渊还是如许多年前那样微微的垂着眼，似乎有什么心事，看得他心疼了起来，几乎想要去抚那一双眼。 

      那人见他这样，就笑了起来，收起了宝镜，仍旧揣在怀里。 
      他瞪着那人，不明白对方为了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个。 
      ‘那镜里映了出来的，就是登仙路，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灯笼，就是仙人引，'那人抬了抬下巴，意味深长的对他说道，‘他那时便可升仙，却遇到了一个快没命的你。他为了救你，就拿出了三百年的修为，化给了你，救了你一命。你以为你修媚狐道，怎么会比寻常的狐狸厉害那许多？' 

      他一听这话，只觉得浑身冰冷，不由自主的就抖了起来，慌得他几乎站不住，立不稳。 
      那人就笑，说，‘你不记得啦？唉，你哪里会记得呢，你只会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他知道这人不必骗他，他如今连狐珠都没了，也没什么用处，骗他有什么意思？ 
      可这话一字字的落在了他耳中，只听得他心如刀割，绞痛难忍了。 
      那人挑了挑眉毛，似乎还嫌不够，便又和他说道，‘你以为他为了什么要成魔？他原本一心修仙，倘若堕了魔道，便万劫不复。他是为了要和你一处。那道士一心要夺他的狐珠，自然不会轻易的放过他，倘若他要修炼，便是你的累赘。他怕等不到那时，便已落在了那道士手中，所以才动了成魔的念头。' 

      他就仿佛猛然被人狠敲了一记，大叫道，‘胡说！我才不信！' 
      那人就笑，说，‘他要赶你走，你却死也不肯，对不对？' 
      他惊在那里，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人就了然一笑，同他说道，‘奇怪么？我这面宝镜，没什么看不得的，没什么我不知道的。他那时还妄想着要瞒天过海，把那道士骗开，好一心炼形成魔，不料到了最后，却被你逼得险些没了命。' 

      他气得两眼通红，就说，‘你！' 
      那人一扬眉，就作出了副无辜的样子，说，‘我？我可是你的恩人。倘若没了我，他只怕连炼形那一关都难过。就算侥幸成了魔，也要千提防万小心。他如今还能和你两个在这里，有这样的闲情惬意，也是托了我的福。' 

      他咬紧了牙关，又恨这人，又恨自己。 
      那人瞧他这样，便有几分好笑，半晌才说，‘你也别怕，那道士吃了极大的亏，如今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如今替我去办的这件事，也不至于就要了命。' 
      他气恨的磨着牙，那人便笑，又说，‘罢了罢了，我再给你看一眼那宝镜，教你知道那谭渊对你的心思。他如今虽然成了魔，对你却还是......' 
      他听了这两句话，又见那人掏出了宝镜，就着魔了似的，不由自主的就走了过去。那人见他靠得近了，一手拿着宝镜，另一只手竟然丢开了玉樽，猛地就伸了过来，狠狠的捉出了他，把他提出了洞外。 

      那人捉住他的那只手，竟然就显出了龙爪的形状来，手臂上也覆着犹如盔甲一般的白鳞，触着那洞口的地方，都开始流血不止。 
      那人痛得出了一头的冷汗，干笑了两声，捉紧了他，眯起了眼，就说，‘他还真是提防着我。这法术就是为了防我的啊，可惜你太蠢了。' 
      他哪里想到会被这人这样的暗算，气的眼睛发红，也无计可施，就朝那人的手腕上咬了一口。可那白鳞坚硬，犹如生铁一般，哪里咬得动。 
      那人就笑，眼底就有杀意流露了出来，低低的说道，‘虽然是我助了他，可他杀的毕竟是我嫡亲的哥哥。你知道我那时想什么，是杀了他，带回龙宫邀赏呢，还是留他命在，等着日后......' 

      他听到了这里，又惊又怕，又气又恨。知道这人要做什么了。 
      那人哼了一声，把宝镜仍旧塞在怀里，换了一只手捉住他，用龙爪插进了他的胸口，那一掏，几乎把他的心都掏了出来，他简直痛不欲生，凄厉的叫了起来。 
      那人也不知道把什么塞了进去，然后就把手一甩，把他丢在了一旁，有些好笑的说道，‘你怕什么，他如今也成了魔，竟然这样的厉害，我就算舍得杀他，想要了他的命，却也实在不是件容易事了。' 

      他虽然痛得要死，却还是趁这人松手的时机，慌忙的窜回了洞中。 
      那人也不再动手，看着他回到了洞中，就和他说，‘你没了狐珠，又吃了那什么药，如今是快没命了，对不对？' 
      他痛得几乎都起不在，伏在那里奄奄一息，哪里还管那人说些什么。 
      那人就有些失望，说，‘唉，你可想错了，我可不是要杀你，我是为了帮你续命才来的。你得好好的活着才行。' 
      他听得不甚明白，却猜这人或许是想拿他要挟谭渊，只是奇怪这人为什么又放了他。可再一想，谭渊又怎么会被这人要挟，便又觉好笑，又觉悲凉了。 
      果然，不过片刻，就听那人说道，‘他恨你也罢，想你也罢，心里还是在意你的。他如今虽然成了魔，却成了这样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倘若你再死了，那岂不是白费我的一番心血。' 

      他听了那‘行尸走肉'四个字，心里便是一痛。他也知道，谭渊如今这副样子，多半还是因他而起，可如今后悔也迟了，他再痛再恨，也没了法子，救不回，挽不住了。 

      那人就说，‘你也想他活着，对不对。' 
      这人说了半日，终究还是为自己打算，指望着谭渊如今成魔，日后为他鞍前马后，出力效命。做些他做不得的事了。 
      他气得狠了，反倒笑了起来，就说，‘你想拿我胁迫他？他再恨我不过了，眼看着我千刀万剐也不会有半分的在意。' 
      那人笑了起来，也不甚在意，就说，‘那我们就走着瞧罢。' 
      他心一沈，这话一出口，这人的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他想，这人怕是在自己的心口放了什么要命的东西，不然也不能就这样轻易的放了自己，他就说，‘你还要他做什么？' 

      那人哑然失笑，就说，‘自然都是些不方便我亲自动手的事了。' 
      那人见他气苦，便又假惺惺的补了一句，说，‘怕什么，他又不傻，自然会做得小心，他如今有了你，也没前些日子那么要死不活了。' 
      事到如今，他也知道多说无益，便闭紧了嘴，不再开口。m 
      那人站在了洞口，和颜悦色的同他说道，‘你要记好了。你们两个都是欠了我的，要好好的活着，帮我做事。' 
      那人看了看那被丢在一旁的玉樽，脸上有些惋惜之色，就说，‘你可别一心寻死，枉费了我的苦心。'说完一扬手，仍旧飞来了两只鸟儿，衔着那玉樽就飞得没了影儿。 

      那人脸上带着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就慢慢的就走开了，一路低低的唱着，‘千盅酒，不得醉。青丝长，斩不断。......' 
      他孤零零的蜷在那里，小心翼翼的舔着胸口上的伤，那伤处不小，一碰就疼得厉害，舔了半天，血总算是不再流了，可越发的疼了。可他有什么法子？他一下一下的舔着，有些绝望的想着，倘若谭渊回来，见了他这一身的伤，不知道会不会心疼，会不会起疑，会不会大发脾气。 

      他一想着谭渊或许就要回来了，就越发慌乱的舔着身上的血迹。 
      他也是不敢停。一停下来，那人的话就在他耳边不住的回响。 
      那是登仙路，那是仙人引。 
      他为了救你，就拿出了三百年的修为，化给了你，救了你一命。 
      那些话就在他耳边响着，一声更比一声大，一声更比一声高，震得他心口发麻，震得他头痛欲裂。 
      他实在是怕，怕这话是真的，所以他不敢，也不能再多想。他已经太痛太悔，再多一些，他怕他就撑不下去了，不能再这样留在谭渊的身边。 
      他一下下的舔着伤处，静静的伏在那洞口，在那里等着谭渊回来。冷冷的月光落了进来，落在他身上，就仿佛落了一层春雪。 
      如今唯有指望着那人不曾骗他了，指望着谭渊会活着回来见他。 
      谭渊直到夜半才回来，身上的血腥气倒是不重，但却带着一层冰冷的湿气，起初他还不明白，后来一想，只怕这人是去山后的寒潭洗过身了，就觉得心疼。 
      谭渊解开了他身上的法术时，怔了一下，他还以为是被这人看出了端倪，就垂着头，朝谭渊脚边卧了下去，软软的蜷成了一团。谭渊静静的瞧了他一阵儿，便又把眼挪开，也没说什么，只是躺倒在了石床上，闭上了眼，好像筋疲力尽了似的。他慌忙的窜上了石床，偷偷的靠了过去，贴在了那人心口听了听，才发觉这人心脉微弱，怕是受了重伤。 

      他心里又急又痛，谭渊却丝毫不觉的样子，竟然就睡着了似的，他心里一阵儿打鼓，想着要看看那人究竟伤在了那里，不想那人竟然就化出了原身出来，静静的卧在那里，好像仍旧睡着，也不察觉。他见这情形，就大吃了一惊，知道这人实在是伤得厉害了，关心则乱，他看这人连原身都化了出来，不免就心慌意乱，眼泪都要落出来了。 

      他看着那玄狐身上的伤，定了定心神，先去看了看那洞口的法术，这才放心了些，仍旧回来，看那只玄狐闭紧了双眼，仿佛睡着了似的卧在了那石床之上，丝毫没有苏醒的意思。他偷偷的靠了过去，看到那一处处的伤，就心酸了起来，轻轻的舔着那人的伤处，一下下的，又怕弄疼了，又怕弄醒了。他是一处处的伤口都小心的舔着，那玄狐也动了几次，却仍旧合着眼，好像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他舔那些有深有浅的伤口时，都觉得那寒气逼人了，他就想，这人受了伤，又去那寒潭里浸着，没伤的时候是有好处，可伤成了这样，哪里受得住？ 
      他一直舔到了天明，把那玄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都小心仔细的舔过了，又听那气息稳了许多，也没之前那么微弱，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他也是又累又倦，心里稍微这么一松，就不知不觉的蜷在那玄狐身旁，沉沉的睡了过去。结果一觉醒来，明白自己这是睡了过去，就吓得他心惊肉跳，慌忙的睁开了眼，看那玄狐仍旧闭着眼，卧在那里，又听得那心仍然好好的在跳，鼻子一下子就酸得不得了，眼眶也湿了。 

      他甩了甩脑袋，仍旧细细的，反复的舔着那只玄狐身上的那些伤处。 
      谭渊也是因为有那宝珠，也是因为他用心，等他撑到了第二日，那些浅些的小伤口便都好了，那深些的也快要愈合了，他撑了一天一夜，也实在是累极了，困极了，就用尾巴缠着那只玄狐的身子，这就睡着了。 

      他睡梦里也不踏实，在梦里看到那谭渊睁开了眼，心里一喜，就要上前。 
      那人怔了一下，就说，‘惟春。' 
      他心里实在欢喜，竟然情不自禁的就应了一声。哪里想到那人脸色大变，就冷声的说道，‘惟春，你是那陈惟春？你走，你滚开，别让我再瞧见你！' 
      他只觉得好像突然就被人推下了万丈悬崖，一颗心又慌又痛，没了着落，猛然的睁开了双眼，这就抬起了头来。 
      那时正是清早，洞里落满了晨光，还微微的有些凉意，洞中哪里还有那玄狐的踪迹，只见那谭渊盘腿坐在那石床之上，背靠着石壁，怔怔的看着洞外，听到响动，就回过了神似的，拿眼看住了他。 

      那一双寒潭般的眸子，看得他几乎喘不上来气，他怕了起来，怕那人会象梦里那样叫着他的名字，怕那人会露出梦里那种满是恨意的眼神来。他抖了起来，把身子也绷得紧紧的，脑袋埋在了尾巴下面。 

      谭渊就说，‘过来。' 
      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种奇异的温柔，让他心尖一颤。 
      他迟疑了一会儿，谭渊就说，‘怕我么？' 
      他摇了摇头，走了过去，伏在那人的腿旁。 
      谭渊伸出了手来，静静的抚摸着他，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只手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些迷惑，带着些温柔，他见这人没有发怒的意思，就大起了胆子，去舔那人的手指。 
      他几近贪婪的舔着那人的手指，然后蜷起了身子，乞求般的蹭着那人的手心。 
      谭渊瞧了他一阵儿，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伸手捉了他起来，举在眼前，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怎么还是这么瘦呢？' 
      他这些日子，比起之前，更是瘦得厉害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秦少给他的药，还是别的缘故了。 
      他只是贪婪的望着这人，看着那双他看了那些年，想了那些年的眼。 
      谭渊轻轻的抚摸着他，那双手有些凉，却流连不去，缓缓的，温柔的，似乎有些贪恋他身上的热，他身上的暖。 
      他闭着眼，任凭那人抚摸，只觉得无比的舒畅顺心，可又那么的寂寞，寂寞得他几乎想要落泪了。 
      洞外悄然的飞进了一只金翅鸟，他一听到动静，就警觉的睁开了眼。他看到那鸟儿先是落在了洞口，扭着脑袋一跳一跳的，便奇怪了起来，心说这人什么时候把那布在了洞口的法术都去了。再一想，他心里便是一惊。寻常的鸟兽见了谭渊这身的魔气，哪里还肯靠近，只怕都吓得避之不及，难道这鸟儿是替那条白龙传递消息的么？ 

      那只鸟在洞口歇息了片刻，便又扑闪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了谭渊的手上，那鸟儿啾啾的叫着，顺了顺翅膀上的毛，便亲热的拿脑袋去蹭谭渊。 
      他仔仔细细的望住了那鸟儿，待他看得明白了，竟然就怔在了那里。 
      那鸟儿身上化着的，竟然就是那玉孩儿的内丹。那颗内丹原本就含着一股极深的怨气，如今化在了这鸟儿的身上，连这鸟儿望他的眼神，都有几分不对了。 
      他一时之间只不明所以，又惊又怕，只觉得慌乱。等他定下了心神，仔细的一想，就不难明白了。 
      谭渊得了他的狐珠，自然察觉了那内丹里的异样，谭渊又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白他做的好事？他那时偷偷的杀了那玉孩儿，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这么一天，谭渊会把那玉孩儿的内丹化了出来，给了那只鸟儿。 

      他的心底便又沈了一沈，又气又怕，却又想着，是不是谭渊化了出来，丢了一旁，被这鸟儿拣了便宜？ 
      可那鸟儿与谭渊这样的亲昵，只怕是被谭渊养着的了，他原本就是害了那玉孩儿的命，如今见了这鸟儿，便有些心惊肉跳了。他身上的伤口原本就不曾好全，被这么一激，就又痛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了秦少的药，还是那白龙留在他心口的伤。 

      谭渊见他这样，就好笑了起来，说，‘别怕，它可不是食狐的妖怪，我手里正好有一颗内丹，也没什么用处，就干脆化给了它。' 
      他一听这话，又不甘心，又觉气恨，可一时之间，也是无言以对。 
      他能说什么？他心底有千万句话，可却实在是一句都说不出口。他垂下了眼，只觉得伤口越发的痛了起来，他便咬紧了牙关，硬是忍住。 
      谭渊见他痛成这样，也有些吃惊，就抱了他起来，摸着他心口的时候，便触到了那伤口，脸色就变了。 
      谭渊低声的说道，‘怎么伤成这样？' 
      他摇摇头，可痛到了那种地步，哪里还瞒得住。 
      谭渊一时好像也没了办法，就对他说，‘我如今已不比从前，要渡气给你，只怕害了你，你明白么？' 
      他痛得几乎没了知觉，哪里听得进去这人的话。谭渊伸了手过来，想要稳住他，却被他一口咬住，谭渊任由他紧紧的咬着，却也不说话。他几乎没了气息，谭渊的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脖子，突然自言自语般的喃喃说道，‘既然你这么的苦痛，我就干脆了结了你，好么？反正......活着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虽然痛得神智不清，可谭渊的手摸在他的颈子上，慢慢的就要收紧，这一句话便清楚明白的落在了他耳里。他先是怔了一下，便有了几分清醒，慢慢的松开了牙，看着谭渊，心说，是，我这么的苦痛，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只求你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 

      谭渊吁了口气，手仍旧摸在他的颈子那里，却并不用力，似乎只是要按住他罢了，那人垂了垂眼，手指划过他的额头，突然问他道，‘你想不想成人？' 
      他呆住了，脑袋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我给你一颗内丹，助你成人，好么？'谭渊问他。 
      他听了这话，几乎不敢相信，他在心里喊道，你还有什么内丹，难道你要把我的内丹给人么？ 
      他知道谭渊这是认不得他了，也知道这就是报应了，可一想到谭渊居然说要把他的内丹给人，他只觉得心如刀绞，连气都上不来了。 
      他把脑袋一扭，蜷成了一团，用尾巴遮住了身子，不肯再看这人了。谭渊忍了忍，然后有些不快的说道，‘都痛成这样了，还闹什么脾气？' 
      他听见谭渊的口气这样，就有些怕了。谭渊已经好些日子不曾这么和他说话，没给过他脸色看了，他抖了抖，却还是心口发苦，不肯看那人。 
      谭渊伸了手过来，就要捉他抬头，他气不过，就作势要咬，可是看到那人手腕上深深的血痕，知道是他方才痛得神智不清，不顾所以咬了下去的，他看着那牙印儿，心里顿时后悔得不得了，只好眼巴巴的望着那人，恳求一般的瞧着，心里越发的难受了。 

      谭渊似乎并不怪他，只是笑了一下，淡淡的说道，‘脾气这样大。' 
      他就去舔那伤口，谭渊若有所思的摸着他的脑袋，口气柔和了许多，仿佛耐着性子想要劝说他，‘你再想想罢，有了内丹，就不会这么的痛了。' 
      他心一痛，用爪子抵着那人，拼命的摇着脑袋。 
      谭渊并不理睬他，只是从口里吐出那颗珠子来，握在手里，给他一看。 
      他顿时没了言语。 
      那就是他的狐珠，是他拿给了谭渊看，却又自惭形秽的那颗狐珠。是他那时抱住了谭渊，亲口哺给了那人的那颗狐珠呵。 
      谭渊先是拿在手里默默的看了看，略有怔忡，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然后瞧了他一眼，就要喂给他。他哪里肯领情，谭渊做出了这件事，就是把他仅剩的那一丝期冀也打破了。他是又气又恨，又心酸又无奈，死也不肯吞下那颗珠子。 

      谭渊瞧住了他，声音里有些疲惫，却仍旧和颜悦色的同他说道，‘你吃了罢。'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 
      谭渊脸色一变，就说，‘你不愿意？' 
      他知道谭渊是吃软不吃硬的，也是怕这人变脸，就讨好般的舔着谭渊的手指，谭渊的眼神变得有些蒙胧迷离，似乎是望着他的，又好像没有。那神情怔怔的，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他知道这人看得明白，他尽力做出了那副哀求的样子，无非是不想要那颗狐珠。 
      谭渊闭了闭眼，轻轻的摇了摇头，又静了片刻，才呼了口气，和他慢慢的，轻声的说道，‘你如今受了伤，我给你这颗内丹，助你休养，难道不好么？多少人求还求不来，你怎么不要呢？' 

      他怔住了。 
      因为他的谭渊，从来没有这样同他说过话。 
      这么的温柔。 
      这么的情意绵绵。 
      明明是对他说的，可惜他却知道，这不是说给他听的。 
      那些话，好像雪粒一般，轻柔的，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那柔嫩的花瓣上。雪只是静悄悄的落着，却把那朵绽放的花从枝头压落了，碾碎了。 
      明明是那么的温柔，明明是那么的情意绵绵。可那冰冷的滋味却一直沁到了他的心底，仿佛有人捏着针，拿针尖扎了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 
      好冷啊，怎么会这么冷呢，他这样想着。 
      他的心口，不知道怎么的就绞痛了起来，痛得他几乎想死在这里。 
      怎么会比之前还要痛一万倍呢？也许是那条白龙在他心口留的东西发作了罢，他有些茫然的想着。 
      他心里那样绝望哀痛，便不顾一切的挣扎了起来，谭渊暗暗的吃了一惊，怕弄伤了他，也就顺势松开了手。他仰着头，望住了谭渊，心里模模糊糊的，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过是场梦，一场他闭了眼，迟迟不肯醒来的梦。 
      梦里他是一只哑了的白狐，梦里那人是真的喜欢了他，任他撒娇，任他胡为，梦里谭渊的心，是那落在寒潭之上，犹如碎金的阳光，却没有那寒潭的刺骨冰冷。 
      梦里......梦里谭渊的眼中，并没有那浓浓的恨意和苦痛。 
      他在心里惨笑了起来，自嘲道，他跟了这个人这许多年，这么的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非要等到了现在才想清楚呢？以前的谭渊，就好像雪夜里的寒潭，只是静静的在那里，被雪封着，沈寂着。 

      谭渊如今对他有多好，那就是有多恨他啊。那碎金般的阳光下，沈淀着的就是那浓浓的恨意。是他亲手毁了他所渴望的一切。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好，这样的忍耐，不过是一场浅尝辄止的梦罢了，他早就该醒了，不是么？ 
      至于谭渊今后还会不会恨陈惟春，他想他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了。 
      他的伤口痛成了这样，是再也留不得了。他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看到谭渊身上多一道伤，他已经傻够了，不能再做蠢事了。 
      他从那石床上跳落了下来，朝洞口走了两步。 
      他在那洞口前站住了，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望那人。其实那人的模样早就已经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口，不是么？可哪怕是少一眼，他都舍不得。 
      他回过了头去，痴痴的看着那人。m 
      谭渊微微皱起了眉，有些迷惑的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走，却也只是问他，‘是要出去么？不痛了？' 
      他拼命的点着头。 
      谭渊轻轻的‘哦'了一声，半晌才说，‘小心些，早点儿回来。' 
      他听得心里一酸，就转过了头。 
      他不舍得啊，他是那么的不舍得。可他不能不走，他不能再害这人了，这一次是化出了原身，那下一次，又会是怎样的情状？他实在不敢去想了。 
      他窜出了那石洞，就逃一般的朝着后山跑去了，一路上只觉得耳旁生风，脚下流云，整个身体都化成了箭一样，只知道竭尽全力的奔跑了。 
      他有许久没有这样化做原身在这洞云山里尽情的奔跑了。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不过是只赤狐。他跟着谭渊，总是望着那个人，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痴迷不已，一言一行都牢记在他的心间。他几乎忘记了，那人在这洞云山里，为的就是修仙，那人救他，也不过是无心之间的施德与恩，不求回报。就好像那人救了那只从巢里跌落的雏鸟，救了便是救了，不过如此罢了。 

      他在藏着那药的地方停了下来，忍着痛把药包刨了出来，怔怔的看着那药包，犹豫了片刻，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就想，我就这么死了好不好，也不会拖累你，死了我的血肉也与这洞云山化在一处，日日夜夜的陪着你。倘若被你瞧见，就只当是一只不相干的白狐罢，我欠你的，也实在是偿还不清了。 

      他垂下了眼，用爪子拨开了那药包，慢慢的吃着那药。苦啊，他喉咙里火一样的烧着，他把药一口口的咽了下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痛了。他就想，不管那条白龙给了他什么东西续命，倘若他要死，难道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他咽下了最后一口药，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而且这一次痛的时间更比之前长久，他已经痛得睁不开眼了，他气恨的想着，只怕这药没教他断气，倒先是痛死了。 

      他冷笑两声，又觉得悲凉了。他吃了这药，阴毒在血脉里散开，他的心口就渐渐的凉了，他不由得就去看自己的身子，还是一身洁白如雪，那跳到了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下去了一些。他瑟瑟发抖的蜷在那里，忍不住就想，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他只觉得越来越冷，冷得他几乎梦到了那寒潭，梦到他浸在那寒潭里，那潭水似乎比平日里还要暖和了许多，他闭着眼蜷在那里，不舍不得动，不舍得睁眼。梦里谭渊在那寒潭里紧紧的搂住了他，情浓时在他肩头深深的咬了一口，还低低的叫着他的名字，那一刹那，他的心底那么的痒，充满了渴望和恐惧，就好像有颗深埋了许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发了。那枝蔓是满是毒刺，紧紧的缠住了他的心，从此之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过往的那一幕幕匆匆的在他眼前掠过，他心里又苦又甜，眼泪就慢慢的从眼角滑落，跌落在了草丛之中。 
      睡梦里，他蒙蒙胧胧的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那踩着落叶和细小树枝，焦急的走了过来的声音，山林里那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起来，那么的熟悉，让他眩晕了。 
      那只金翅鸟落在了他的面前，啾啾的叫着。 
      有人就在他头顶笑着说道，‘你看，他不是在这里么？' 
      他微微的睁开了眼，看到了那条白龙之后，便浑身都僵硬了。 
      再定了定心神，就看到谭渊站在那人的身后，脸色很是难看，望着他突然就开了口，问他道，‘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声音低沈而沙哑，仿佛带着痛惜，仿佛忍着怒气。 
      那一刹那，他的心几乎都忘记了跳动。他惶恐了，难道他还活着么？ 
      还是他的梦？不，他死了么，死了怎么会有梦？ 
      他倒是有过一丝期盼，想着谭渊或许会来寻他，来寻这只白狐。只是他千想万想，也想到不到这人会与谭渊一同前来。 
      谭渊上前了一步，想要伸手，却又握紧了拳，阴沈的问他道，‘是他么？' 
      谭渊的眼底有杀意，那么重，那么的深，冷得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人便笑了起来，说，‘怎么疑心了我？我好意帮你寻他，难道也错了么？' 
      他实在是累了，就仍旧闭上了眼，恹恹的卧在那里，只恨不能速死。 
      谭渊沈下了脸来，把他抱了起来，紧紧的搂在怀里，他痛得实在没有了力气，便不再挣扎。 
      那人瞥了他们一眼，就说，‘谭渊，你这算不算又欠了我一次？' 
      他听了这话，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恨不能就这样死了过去。 
      谭渊的手臂收紧，就对那人沈声说道，‘是你伤了他，对不对？' 
      那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说，‘谭渊，你这么说话，也太不应该了罢？他是要死的，我替他续了命，你不谢我，怎么反倒怪我？' 
      谭渊脸色一变，突然就伸出了手去，扣住了那人的肩膀，厉声逼问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那人轻轻一笑，就说，‘谭渊，你太多心。不是都和你说了么，我替他续命，不过是想你再帮我一次罢了。' 
      谭渊脸色一沈，就要开口，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竟然拼了一口气，就叫道，‘谭渊！' 
      谭渊一听这声音，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脸色顿时惨白，他便趁机从那人怀里窜了下去，忍痛后退了几步，滚进了草丛里。那人也是吃了一惊，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开口，却瞧见谭渊失神，就趁机挣脱，竟然反手就要去扼谭渊的后颈。 

      他慌忙叫道，‘小心！'可谭渊只是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气息也急促了起来，完全不顾身后那人。 
      他又急又痛，就对那人说，‘你放开他。' 
      那人啧啧了两声，竟然就松开了手，似笑非笑的拍了拍谭渊的肩，说，‘你也不算白养，总算还认得你是谁。' 
      那时夜也深了，明玉一般的月亮从云里露出了脸来，这满世界都落着那淡淡的银光，他伏在那草丛里，看着谭渊，只觉得那双眼睛竟然亮得出奇，亮得他心里惶惶不安，又怕又渴望。 

      谭渊却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他实在受不住了，便低声的开口哀求道，‘你杀了我罢。' 
      谭渊的气息有些乱了，却仍旧只是看着他，不说话。那人就笑，说，‘我帮你续了命，哪个还敢收你？你还是老实些活着罢。' 
      他憋了一口气，竟然就走上前去，说，‘我是惟春，是陈惟春呵。' 
      谭渊紧紧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亮得几乎象是有火焰在燃烧，似乎就要走上前来，狠很的捉住了他似的。 
      他的心口砰砰作响，目不转睛的看着谭渊，哪里想到谭渊攥紧了拳头，突然冷冷一笑，就斩钉截铁的说道，‘不，你不是他。' 
      那么冷冰冰的一句话，听得他心都凉透了。 
      那人皱了皱眉，便前走了两步，微微的眯起了眼，只是看着他们两个。 
      谭渊听到那男子走上前来，便转过了身，面无表情的说道，‘既然你替他续了命，那你就养着罢。' 
      那男子怔了一下，又笑，就说，‘你养的，怎么反倒给我？' 
      谭渊冷笑一声，就说，‘反正他的命是你续了的，若是不想养，就干脆杀了罢。' 
      那男子瞧了他片刻，就笑，说，‘好，我就先替你养着。' 
      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难以置信，他也想过千种万种的结局，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 
      他先是痛极，却又笑了出来。 
      谭渊头也不回，转身便走，那人望着谭渊的背影，就叹息着对他说道，‘他竟然不要你。怎么会这样？既然如此，我还留你做什么，你也没了用处，我干脆就杀了你罢。' 

      说罢，那一掌就要拍下。 
      谭渊只是一路朝前走着，却并不曾有过丝毫的犹豫，他睁着眼，看那人的掌风落在他身上，却又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谭渊已渐渐走远，消失在了那月夜里的山林之中。 
      他闭起了眼，一心等死，可等了许久，却还是等不到那人对他动手的一刻。他睁眼一看，那人眯起了眼，冷笑的望着他，说，‘我可不信他够狠心，你不信就等着。他如今大伤初愈，不敢和我硬拼，等迟些日子，看他来不来救你。' 

      他心底一颤，谭渊的脾气，没人比他更清楚了，生平最恨的就是被人逼迫。倘若这人还不死心，再要去谭渊面前说这话，只怕那人就真会动起手来。 
      他打了一个冷战，却还是嘴硬，就说，‘那你就等着罢。反正多活几日，少活几日，于我也没什么差别。' 
      那人微微蹙起了眉毛，片刻之后，便舒展了眉头，缓缓笑了，就说，‘那我们便等着。' 
      说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强带着他离开了那洞云山。 
      他知道那人在他心口种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害他如今是求死不能，无法可想，只能苦捱。那人把他困在那里，有时也去瞧他，就掏出了怀里的宝镜，含着笑给他看。 
      他就好像那失魂落魄的人，那宝镜就如同那招魂的法宝，每每看到那宝镜里的人影，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既然死不成，却也不怕瞒着这人。他对谭渊的心意，原本就是瞎子都瞧得出。那人把宝镜给他看，其实也是不怀好意，他虽然知道这不过是引鸠止渴，也实在是没有法子。 

      那人见他这样，每每的便取笑了他，说他既然连那种事都做下了，怎么如今却又怕成这样？ 
      他气苦，就冷冷的说，你又懂什么？ 
      那人也不和他多费唇舌，只微微的笑着，眉眼里却另有一种思量，看得他焦躁不已。他如今只怕谭渊不受胁迫，就要和这人动手，于是便在言语之间小心了许多，想要打探这人究竟意欲何为。他不过一两句话，那人就知道了他的心思，只轻描淡写的说道，‘天大地大，我想要的，不过是一席法外之地罢了。' 

      他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的吃了一惊，想着这人难道要与天庭作对不成？ 
      那人就说，你看那宝镜里，是谁来了？ 
      他如今一颗心都系在了谭渊身上，听了这话，就朝宝镜里看去，哪里管得了那许多。 
      那宝镜里映出的，除了在那石洞里闭目养神的谭渊，却还有一个秦少。 
      秦少去了洞云山里见那谭渊，口里说是有事相求，入了洞里，却只瞧见一个谭渊，心里不免起疑。他算着是该那陈惟春服药的日子，怕那陈惟春受不了药性，所以特意过来瞧瞧。 

      谭渊见那秦少四下里打量着，脸色就一变，说，‘你看什么？' 
      秦少吃了那一吓，就讪讪的说，‘不，不，我没看什么，只是想谭兄这福地洞天，实在好居所。' 
      谭渊并不和他对付，神情也冷冷的。 
      秦少清了清嗓子，瞧了他一眼，小心的问道，‘谭兄，你今后有何打算？你杀生越多，魔障便越重，只怕收手便越难。' 
      谭渊静了静，就说，‘我自有分寸。' 
      秦少犹豫了片刻，就又说道，‘你那一日走了，也不曾问过陈兄的生死......' 
      这话还未说完，谭渊竟勃然色变，就说，‘你找死么？' 
      秦少吓得后退了两步，脸上显出些为难的神色来，就说，‘我只想和你说，那人不见了，或许是死了，或许是......' 
      谭渊一抬眼，就有些不耐烦了起来，说，‘有事就说，没话就滚。' 
      秦少就讪讪的说道，‘谭兄，我好歹也算帮过你一次，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咱们......' 
      谭渊冷冷的瞥了秦少一眼，‘长话短说。'c 
      秦少叹了口气，谭渊不耐烦再等，这便要走人，秦少慌忙的拦住了，说，‘唉唉，谭兄，你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我的天劫这就要到了。' 
      谭渊眯起眼，有些疑惑的问道，‘那你找我做什么？' 
      秦少就说，‘你帮我算一算，去哪里避得？' 
      谭渊打量了他一眼，就慢慢的问道，‘只这一件事？' 
      秦少有些啼笑皆非，‘只这一件事，我还能求你什么？' 
      谭渊面色丝毫不改，只说，‘不行。' 
      秦少哪里相信，就说，‘你养了陈惟春那许多年，我就不信你没指给他怎么避天劫？' 
      谭渊眼底一暗，就怒喝道，‘不要再提他！' 
      他心头却是一颤，如今他是知道了，这人给了他三百年的修为，他就算遇了天劫，也该他不死。 
      那秦少却又不顾死活的问道，‘你既然这样恨他，那一日在庙里，怎么不干脆杀了他？' 
      这话出口，秦少却突然又后悔不迭，想要把那话收回，可惜也已经晚了。 
      谭渊一抬眼，那双寒玉一般的眼望住了秦少，只看得秦少心里一阵儿阵儿的发冷。 
      他们两个静静的望了一阵儿，秦少先心虚了起来，就嘿嘿一笑，转开了话头，又说，‘这洞云山里，倘若连你也掐算不出来，那只怕再没别人了。' 
      谭渊只说，‘我没有告诉过他，我也不会告诉你。' 
      秦少大奇，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他怎么避过了天劫的？' 
      谭渊就说，‘不知道。' 
      秦少怔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谭兄，你是说你那时，根本不管他的死活么？' 
      谭渊静了好一阵儿，才瞥了秦少一眼，淡淡的说，‘我那时就该杀了他，是不是？' 
      秦少只觉得浑身发冷，咳了两声，就说，‘谭兄何必总说杀不杀的......，你实在不肯帮我掐算，我就再想法子好了。' 
      谭渊就目不转睛的盯着秦少看，看得那人心里发毛，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就说，‘好罢，其实我的天劫还早，我只是想问你......' 
      谭渊并不做声，只是看着他。 
      秦少就低声的问道，‘修仙苦么？' 
      谭渊一扬眉，眼底有寒光闪过。 
      秦少就摆了摆手，匆忙的说道，‘我只是问问罢了，只是随口问问。' 
      谭渊静了一会儿，就说，‘很无趣。' 
      秦少差点儿笑了出来，不过还是忍住了，小心翼翼的打趣道，‘那谭兄你还修了那么些年。' 
      这一回谭渊静了许久，静得秦少几乎都要以为自己那话是在心里问的，忘记了说出口。 
      谭渊慢慢的仰起了脸，那双眼不知道究竟看向了哪里，良久，才轻声的说道，‘以前不觉得。后来想想，其实很无趣。' 
      秦少便笑了起来，半安慰半玩笑的说道，‘那如今这样，于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谭渊有重重的寒意显露了出来，秦少心里暗暗的吃惊，就摆了摆手，说，‘我只是随口一说，谭兄何必当真。' 
      谭渊的脸上显出了些倦意，对他说，‘你走罢。等到八月霜，九月雪，便是动身时，你只管一路朝东，遇到旱湖便停。那里就是了。' 
      秦少起初还不大明白，愣愣的瞅着谭渊。 
      谭渊就说，‘走罢。' 
      他一想，是了，这人是在和他说避天劫的事了。可他心里又想，旱湖？怎么是旱湖？那湖若是都旱了，还能见着活人么？没活人，哪个助他避天劫？况且八月怎么会下寒霜，九月又怎么会飞雪？ 

      秦少心里是千万个不明白，可见这人这个样子，也知道从这人嘴里是什么都问不出了，于是这就告辞了，说道，‘那谭兄你......多珍重。' 
      谭渊微微的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了。 
      秦少在洞外歇了歇脚，心说着我当初若不是为了配成那一副药，又怎么会来这洞云山近旁，若不是为了贪图便宜，好死不死的偏偏去了那曹侍郎家里偷药，又怎么会撞上这许多的事，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田地？ 

      那心意散如今还在他体内，方瑛似乎彻头彻尾的把这事忘记了似的，只想着要如何回去方府。他心里是明白这药的厉害，倘若再不取出，只怕真要化在他血肉里，那他岂不是永远无法逃脱了？ 

      他一想这事，只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可怜，就叹了一口气，想着要怎么想个法子要那方瑛放过了他才好。 
      秦少走后，谭渊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洞中，微微的眯起了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洞里也不见了那只金翅鸟，越发显得寂寞了。 
      这副光景映在了那宝镜里，把那陈惟春看得怔住了，只觉得一阵儿心酸，就伸出了手，想去摸宝镜里的那人，想去抚着那人的眉毛，亲吻那人的眼睛。 
      那人看了，就笑出了声，说，‘要我说，这人只怕是在想你呢，你信是不信？' 
      他的手僵在了那里，胸口一阵闷痛，又气这人口气轻佻，就恨恨的说道，‘你又知道了？' 
      那男子就闲闲的说道，‘这么想，你心里就不会好受些么？' 
      他的脸一白，就看着那男子。 
      那男子就叹了口气，说，‘你恨我。' 
      他就冷笑了一声，满是鄙夷的说道，‘你是要他为你卖命，教我怎么不恨你？' 
      那人略略吃惊，就说，‘我也不会要他的命，你怎么就恨成这样了呢？再说了，这世上有什么好处是能平白的就拿去的？你倒是说说看。倘若你能替他还也就算了，可惜你也没什么用处，你说是不是？' 

      他被这话噎住了，一个字也答不出。 
      那人又和颜悦色的安抚他道，‘别怕，我不过要借他的力，成我的事罢了。' 
      说完，就把他往旁边一推，笑着说道，‘这不是就来了么。' 
      他心里一惊，抬头一看，那走了过来的，不正是谭渊么？ 
      可再看了那宝镜，却还有一个谭渊，这可把他看得糊涂了。 
      那人就慢慢的饮着，喝完了杯中的酒，这才和和气气的说道，‘等了你许久。' 
      谭渊就冷冷的说，‘久等。' 
      那人只笑不语，把他紧紧的按在那里，一双眼睛望住了那谭渊。 
      谭渊逼了两步，走了进来，并不看他，只说，‘不管死活，他的命都是我的。' 
      那人把手往下按了按，便又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心性高，脾气大，我捉了这赤毛狐狸，替他续了命，不过是想你再帮我做些事。' 
      谭渊并不开口，却又朝前逼了两步。 
      那人就笑，按着他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然后又轻描淡写的说，‘至于这件事怎么个做法，什么时候才做，我如今却还不知道，我只要你应了我，自然放他回去和你快活。' 

      谭渊眼底有屈辱，有激愤，还有痛惜，但那些情绪不过是一闪而过，很快的便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一脸的冷漠无情。 
      谭渊停在了那里，不再朝前逼近了，只是简短的答道，‘好。' 
      他被那人按在那里，挣扎不开，便用爪子扣住那宝镜，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谭渊这就要继续朝前走，那人却打着手势，笑着说道，‘等等。' 
      谭渊静在了那里，脸上无悲无喜，无怒无恨，仿佛空白。 
      谭渊只说，‘我言而有信，自然不会骗你。' 
      那人瞥了他两眼，眼底流露出了些好奇的神色，然后才说，‘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你拿了三百年的修为救他，又堕入了魔道，你如今悔是不悔？' 
      他只觉得一颗心被人狠狠捏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谭渊只是看着那人，那双寒玉般的眼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他。 
      谭渊静了许久，然后才说，‘这不是一回事。' 
      那人‘哦'了一声，就问说，‘有什么不一样？' 
      那人的声音里满是玩味，目光里满是探询。 
      谭渊脸色一沈，就说，‘你到底要问什么？' 
      那人就笑，说，‘我只是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就给了他三百年的修为？我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可你这一舍得，苦的却是自己，不是么？' 
      谭渊脸上显出了恼怒和厌烦的神色，就冷淡的说道，‘我不是舍得，只是不想那时升仙。' 
      他怔住了。 
      那人也是一副不信的样子。 
      谭渊脸上显出了怒意来，那人微微一笑，便把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捏得他几乎上不来气。 
      谭渊头一低，便忍耐着又说道，‘我娘生前想我修仙，这些年来，我便一心修仙，不做他想。那一日，我不过在想，早一日登仙，晚一日登仙，也没什么不同，我又何必要急在一时。正巧那时在坟地里遇见了他，救他也不过是一时顺手罢了。' 

      谭渊的声音里并没有什么起伏，仿佛所说的不过是极其细小的事情一般。 
      那人微微的眯起了双眼，似乎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这才松开了他，说，‘你们回去罢。' 
      谭渊却并不伸手，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要走了，他怔在了那里。 
      那人就笑，大声说道，‘他若不肯跟着你，我就再关着他好不好。' 
      他打了激灵，慌忙的窜了下去，紧紧的跟在了谭渊的身旁。 
      谭渊猛的转过了身，冷冷的盯着那人就说，‘你肯拿自己的至宝续给他，我自然要领你的情。只是想你身为龙族显贵，竟然连一个信得过的心腹也没有，还要我一个成魔的妖怪替你卖命，就觉得你实在可怜，还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那人脸色一白，眼底顿时露出杀气，就猛的站了起来，说，‘谭渊！' 
      谭渊就淡淡的说，‘你好自为之罢。' 
      那人眯着眼看着他们，良久却笑了出来，低声说，‘好啊，说得好。倘若我不可怜，又怎么会助你杀了我嫡亲的哥哥？' 
      谭渊看着那人，静静的说道，‘那就这样罢，我的命，给你了。在那之前，别来烦我。' 
      说完，就径自走了，一路也不曾回头。 
      他紧紧的跟在谭渊的身后，生怕慢了一步，可又不知道这人心里究竟是怎样想，肯不肯让他跟着，愿不愿再见他。他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露水打湿了，让他几乎看不清那人的背影，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痛极，连呼吸都不敢了。 

      那时长夜已过去了大半，天色有些发白，月亮变得那么小，跟指甲盖似的。 
      夜色中有什么在慢慢的沈淀，沈淀，不停的沈淀，然后落满了大地。 
      他实在是太累了，可谭渊一路都不曾回头。他只顾着看那人，却不留神被绊住了，陷在那满是露水的草丛里。他那时仍旧是狐身，伏在那里，只觉得精疲力竭，累得几乎起不来，又被密密匝匝的野草遮住了视线，瞧不见了那人，又绝望又害怕。倘若谭渊恨他怨他，要打他骂他，他也是甘愿的，可谭渊这样不理不睬，他却怕了，怕极了。 

      他想，我这样对不你住，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可千万别这样，就好像眼里没我似的。求求你，回头望我一眼，哪怕只一眼也好。 
      谭渊却突然停在了那里，仍旧背对着他，声音里有些怒意，又有些不耐，低低的说道，‘还不快些跟来。' 
      他又惊又喜，心里就好像被什么又苦涩又甜蜜的东西填满了似的，让他落下了泪来。他咬了咬牙，这便站了起来，紧紧的跟了上去。 
      谭渊静静的在他前面走着，并不回头看他。 
      可仍旧带着凉意的晨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有了继续奔跑的力气。 
      他看着谭渊的背影，听着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谭渊轻轻的呼吸声，谭渊没再说过半句话了。可他紧紧的跟着谭渊的脚步朝前走着，知道他不能，也不会再走错路了。 

      夜寒露重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就要回那石洞里去。 
      那是回家的路。 
      （全文完）
救因缘 番外 食药记 
      BY 千朵桃花一树生
      《食药记》(1)
       
      自从那一日他跟谭渊回来了这洞云山里，就不曾进洞。
       
      不是他不敢，是谭渊不许。
       
      那时他只顾着紧跟谭渊，就要朝洞里走去，哪里想到那人都不曾回头，却知道他要跟了进去，就带着怒意对他说道，‘你还敢进来？'
       
      他听了这话，实在是吓了一跳，就缩了回去，也不敢再朝前多走一步了。
       
      他知道这人只怕是仍旧气他怪他，所以这样待他，他心里虽然是明白的，却又越发的难过了起来，就忍不住去看谭渊，想这人终究是肯带自己回来，便还是生出了些期望来。
       
      谭渊见他这样，就冷笑一声，说，‘你看我做什么，还在算计着要怎么害我么？'
       
      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又惊又怕，就拼命的摇头。
       
      谭渊脸色就是一变，说，‘怎么？很委屈么？你没害过我么，难道还是我冤枉了你不成？'
       
      他被谭渊这样呵斥，眼泪险些就落了下去，可终究还是自己做下了那些错事，把这人害到了如此的地步。谭渊如今说出了这样的话，他毕竟也不敢开口辩解，知道如今这人虽然带了他回来，心里却还是恨他气他，不肯给他好脸色的，这会儿又正在气头上，他若是贸然开口，就是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谭渊把他留在了洞外，也不理睬，仍旧回了洞中，只是静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他看着那金翅鸟儿从外面飞进了洞里，就落在了谭渊面前，化成了个小小女童，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欢欢喜喜的叫着，‘哥哥哥哥！'
       
      他一听那女孩儿这样亲热的口气，又惊又气，几乎就要忍不住冲了进去。可谭渊却不看他，只是摸了摸那女童的头，就说，‘饿了么？'
       
      那女童扁了扁嘴，就说，‘哥哥不称赞阿玉么？阿玉变得不象么？'
       
      谭渊点了点头，就淡淡的说道，‘阿玉变得很象。'
       
      他听得很是糊涂，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心里却又嫉恨那女孩儿和谭渊这样亲昵，虽然仍旧强忍着不敢露出来，可到底还是觉着又难过又心痛了。
       
      那女童嘻嘻一笑，就半撒娇半认真的说，‘哥哥哥哥，阿玉什么时候还可以变成哥哥的样子？'
       
      他这才明白，原来那时他在那宝镜中见着的，竟然是这金翅鸟儿化成的人形，装成了谭渊的样子，瞒天过海。
       
      谭渊仿佛有些累了，却仍旧耐着性子说道，‘随你喜欢。'
       
      阿玉不过是个孩子，也是随口一问罢了，听到谭渊应允，就仿佛得了这世间最好的宝物一般，便是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石床，靠着谭渊便睡了过去。
       
      他看得分明，越发的气恨，心里实在是妒嫉难忍，可也无计可施。他自小跟随谭渊，谭渊什么时候对他这样的和颜悦色过，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得备受煎熬，有心不看，却又实在气不过，只好在洞口一声不出的守着。
       
      谭渊静坐了一会儿，见阿玉安睡，就把那孩子小心的抱起来放在一边，又替她盖了件衣裳。他原本伏在了洞口，瞧见谭渊起了身，便也站了起来。谭渊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慢慢的就走出了洞去，朝山后走去。他一见如此，就知道这人是要去那后山的寒潭了，便匆忙的跟了上去，却也不敢放肆的紧跟，仍旧小心翼翼的，生怕又惹怒了这人。
       
      谭渊则完全是一副对他视而不见的样子，一路上并不停留，也不看他跟不跟得上，只管朝前走。
       
      《食药记》(2)
       
      谭渊则完全是一副对他视而不见的样子，一路上并不停留，也不看他跟不跟得上，只管朝前走。
       
      他知道他是得陇望蜀，想要的越来越多了，谭渊既然肯朝那人低头，亲身前去换了他回来，他就想着这人或许迟早能原谅了他。哪怕这人打他骂他，冲他发火也好，可每每看着谭渊每日里这样死气沉沉，没些精神的样子，他就觉得心痛难过了。
       
      那深潭仍旧是旧日里的那寒潭，日光落在那水面上，波光粼粼，泛着点点碎金，他眼看着谭渊慢慢的解了衣裳走了下去，便不由得心酸了起来。那人身上有几道伤痕还留着淡淡的印记，他知道这人是因为了他的缘故才会落下这些伤，他有心要上前去，却又怕这人盛怒之下再把他赶出洞云山，所以只好眼巴巴的看着谭渊。
       
      谭渊眼里却根本没有他，自顾自的走下了潭水，就从胸中慢慢的抽出了那把龙骨剑，静静的洗着，那把剑曾染上过龙血，一直难以洗去。如今这样赤红色的一柄剑，被谭渊拿在了手中，又有那冰冷的潭水映衬着，粼粼波光丝丝扣扣的掠过那剑身，那把剑就仿佛会滴出血来一般。他心里一动，就朝前走了一步，谭渊却动也没动，就把那柄剑拈在手里，只是出神的望着。
       
      他见这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便偷偷的朝前挪了几步，也不敢逼得太前，就在一旁老实的守着。时间一长，他又觉得有些渴了，可实在不敢前去，看到那草丛里结着青绿色的小果，不过露水大小，仿佛幼时吃过的，就伸出爪子拨弄着，那时也是觉得没什么要紧，便咬了一口。
       
      哪里想到这样偷偷摸摸的行事，都被谭渊瞧见了，只看那人脸色突然一变，他的身子就僵在了那里，再也由不得他了。
       
      他的一双眼睛原本就时时紧盯着那人，如今眼看着那人突然从水中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就朝他这边过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心里就有些怕。谭渊连衣裳也不披，赤着身子就走到了他的面前，脸色很是阴沈，伸手揪着他后颈上的毛皮就把他提了起来，怒气冲冲的说道，‘吐出来！'
       
      谭渊突然发这样大的脾气，他也是吓了一跳，只觉得被人揭掉了身上的一层皮似的，禁不住就打了个冷战，那句话听在了耳里，却还有些懵懂，不明白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谭渊见他不动，脸色便越发的难看了起来，这就要伸手来掰，他这才回过了神来，慌忙的就把那还没嚼两口的果子吐了出来。谭渊瞥了一眼，却还是余怒未消的样子，抓住了他的后颈，还要逼他再吐，他也不敢挣扎，只是实在没得吐，只好一阵儿咳嗽。谭渊见他也算吐得差不多了，这才松开了手。谭渊的力气原本就不小，如今又成了魔，手下没个轻重，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他刚才被谭渊捉得紧了，这人松了手之后，他只觉得一口气不顺，忍不住就还要咳，又不敢大声，只是憋着，缩在那里偷看着谭渊。他想着这人常在山里行走，是什么药草都认得的，只怕那青果是有毒的，这样一想，就觉得这人还是十分的在意自己，心里就忍不住觉得欢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怕这人恼羞成怒，再给自己苦头吃。
       
      他也是吐得厉害了，实在忍不住就咳了几声，谭渊瞥了他一眼，就从口里吐出了那颗狐珠，也不管他要怎样，就沈着脸喂了他吃下去。
       
      《食药记》(3)
       
      他也是吐得厉害了，实在忍不住就咳了几声，谭渊瞥了他一眼，就从口里吐出了那颗狐珠，也不管他要怎样，就沈着脸喂了他吃下去。
       
      那狐珠就是他当时喂了谭渊的那颗，这再也错不了的，他自己的狐珠，他怎么能认错？那时谭渊把珠子喂给了他，脸上却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来，这人的手一碰到他，他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痴痴的朝前靠了靠，心里也是又惊诧又欢喜，生出了些期望，只是眼巴巴的望着那人。谭渊虽然一言不发，脸色却有些发白，眼看他吞下了那颗狐珠，这才松开了手。
       
      他心想这人肯喂他狐珠，怕是原谅了他，便忍不住的讨好般的去蹭那人的手。哪里想到谭渊冷冷的甩开了手，就一个字一个字的狠声的说道，‘若你敢化出人身来，我就杀了你！'
       
      这人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只把他刚生出来一丝丝的期望，都打得粉碎。他哪里还敢再多放肆，就垂头丧气的跟在了这人身后，谭渊一脸的怒意，也不再开口，便穿了衣裳，仍旧回去了洞里。
       
      夜里他仍旧睡在洞外，谭渊既然不叫他进去，他就只好在外面守着。自从他被谭渊带回了洞中，何时曾受过这样的苦？夜半的时候月亮也露出了脸来，银盘似的挂在半空中，他实在是睡得不安稳，便偷偷的走了进去，借着那月光，痴心的望着谭渊的睡颜。
       
      洞外那月光淡淡的，有些发白，仿佛被水洗旧了似的，看得他心里便有些感伤。谭渊拿了性命换了他回来，如今又给了他狐珠，他便知道这人心里其实也是有自己的，可毕竟还是恨他气他，所以才会这样待他。
       
      他虽然明白，可谭渊那样摆明了不想理睬他，不肯原谅他的样子，还是教他难过了。
       
      他痴痴的看了许久，这才转身出了洞，仍旧伏在洞外，蜷着身子，眯起了眼睛，想着这人不经意时的眉眼带笑，想着这人的手指温柔的划过他眉梢时的心悸，想着这人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虽然一点儿也不甜蜜，却让他死了甘愿的话，便忍不住心酸的笑了起来，拿尾巴遮住了脑袋，也睡了。
       
      白日里谭渊仍旧和往日一样在山里行走，他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谭渊倒没有发什么脾气，也没有呵斥他，却也把他当作影子似的，并不理睬。
       
      每日里也不过这样，日子便如同流水一样的过去了。他仍旧夜夜睡在洞外，他也知道这人是要给他个教训，可那时转眼便到了秋日，一日更比一日凉了，倘若是人身还好，可他如今是狐身，又不敢变化，只怕若怒了谭渊。他那时不顾性命，吃了那药，如今身上的狐毛掉得厉害了，却不见怎么长，也不怪他受不住那凉意，只觉得一日更比一日受不住了。
       
      那一夜山里刮了好大的一场风，他一觉醒来，只觉得眼前一片黄灿灿，抬头一看，便瞧见那漫山的黄叶。等他站了起来，甩掉了身上的落叶，这才发觉身旁落了一地的碎毛，他转着圈儿瞧着自己的身子，才发现身上的毛都掉得差不多了，也是又惊又怕，一时之间就慌了神。
       
      他也嫌丑，不敢再见谭渊，把身子紧紧的缩在了一团，靠着石壁，恨不能把自己塞在那窄窄的石缝里才好。
       
      谭渊清晨仍旧独自从洞里出来，要去那后山，他也不去跟着，又羞又愧，想着如今这样不知道丑成了什么样子，越发的不肯见人了。
       
      谭渊自洞里出来，只朝外走，看也不看他一眼。可走了几步，不见他跟着，便发起了火，回头一看，见他这样羞恼的样子，便又仔细的瞧了几眼，竟然就笑了出来。他自从回来，就没见过谭渊露出丝毫的笑意，如今这人这一笑，他心头就是一颤，忍不住就抬头去看。
       
      《食药记》(4)
       
      谭渊自洞里出来，只朝外走，看也不看他一眼。可走了几步，不见他跟着，便发起了火，回头一看，见他这样羞恼的样子，便又仔细的瞧了几眼，竟然就笑了出来。他自从回来，就没见过谭渊露出丝毫的笑意，如今这人这一笑，他心头就是一颤，忍不住就抬头去看。
       
      谭渊只笑了那一下，很快便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冷淡的样子。他又想着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实在是没了脸面见人，便又蜷了起来，不肯把脑袋露出来。
       
      他耳听得谭渊走了过来，就站在了他的身旁，和他说道，‘如今才知道见不得人了？'
       
      他缩在那里，把脑袋埋得越发的深了，又羞又气，也不肯答话。
       
      谭渊不见他回话，却也并不恼怒，只轻描淡写的和他说道，‘以后不许在洞外趴着了，丢人都不知道。'
       
      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紧紧的看着谭渊，拿不准这人说这话，到底是从此再不要他，还是这就要放他进洞的意思了。
       
      谭渊就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不快的说道，‘还不给我进去。'
       
      他一阵儿委屈，却又觉得暗自欢喜，只是他也知道，他如今的样子必然是十分的难看，他也是不甘，仍旧缩着，慢慢的蹭到了洞里。
       
      谭渊出去了不过片刻，便仍旧又回来了洞里，只是袖子里收着些药草，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那人回来后便仍坐在那石床上歇息，一双眼睛瞥到了他，就淡淡的说道，‘你过来。'
       
      他就听话的过去，伏在了那人的身边，却仍旧不肯抬头，要躲在那暗处。
       
      谭渊从袖中取出一株草来，拈在手中。那株草倒生得奇怪，叶子有些发暗，几片连在一处，还张着些仿佛尖勾一样的刺。谭渊拿在手里，慢慢的揉碎了，然后喂给他吃。
       
      谭渊虽然什么也没说，他却不敢不吃。只是那叶子看着虽然不怎么起眼，含到口中却是又苦又涩，极其的难吃。谭渊只是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实在不敢吐，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下去。他刚把这一片吃完，另一片就又送了过来，他苦得脸都皱了起来，心里就想，你还是气我恨我么？
       
      这人给他的药草仿佛一片更比一片的苦了，倒好像是特意要折腾他似的，越发的苦了，他也是随着谭渊在这洞云山里这样的久，心里就奇怪，想着只怕这是这人特意的要治他了。
       
      吃了两片，他就实在吃不下去了，闭了眼，蜷缩在了那里，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幼时也是病过了，谭渊对他虽然也不是如何的疼爱，但也不曾让他吃过这样的苦头。谭渊喂他的叶子那样的苦，苦得他都怕了起来，他怕谭渊留住了他，也不过是因为恨意罢了。他也是倔强了起来，不肯在吃谭渊手里的药草了，只把头埋得深深，觉得心口那么的痛，几乎上不来气似的。
       
      谭渊突然伸过了手来，粗鲁的捉住了他的颈子，然后才抚过了他的脸，他受宠若惊的睁开了眼，看到谭渊手指上的水迹，才知道自己是落泪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谭渊，谭渊却伸出了一只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捉住了他的后颈上的毛皮，然后把他提到了怀里。他只觉得心跳如鼓，从那人的手指缝里朝外看着，那人仍旧慢慢的拿那揉碎了的叶子喂着他，那动作里丝毫都没有从前那种笨拙的，让他几乎要融掉一般的温柔，可却仍旧让他的心头一颤。可那叶子的味道到底还是太苦，他心里又觉得委屈，便仍旧不肯去吃。谭渊一直都不曾开口，见他不吃，便把那揉碎的叶片放在了手心里，递到了他的面前。他心里一动，就含住了谭渊的手指，也不敢用力，可又不舍得放开，谭渊就把声音一沈，说，‘你想咬我么？'
       
      《食药记》(5)
       
      他心一慌，就松了口。却又听出那声音里有些沙哑，他就想，只怕这人也是动了情，却还是气他不过，所以才这样。谭渊把他抱在怀里，见他实在不肯吃，就有些恼怒，虽然忍了忍，却还是忍不住，就满是怒气的说，‘你若是一心求死，何必又害我到这种地步？'
       
      他怔了一下，就小心的蹭着谭渊的指腹，那人脸色一变，似乎想要把手抽开，他发起了狠，就用爪子紧紧按住了那人的手。谭渊静静的瞧了他一会儿，然后才轻不可闻的说道，‘你把那药草吃了，我许你夜里睡我身旁。'
       
      他又惊又喜，谭渊却不看他，他知道这人说出这话，已是极其的退让了，那时也是怕这人后悔，便把心一横，闭着眼就把谭渊手心里揉碎的叶子都一口气吞了下去。那叶子的汁液苦得他几乎想把心都呕出来，可又不敢，就发着抖蜷在那里，闭紧了眼睛忍着，所以不曾瞧见谭渊慢慢抬起了手，十分僵硬的悬在了他的头顶，似乎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落下，可惜最终还是挪开了。
       
      他吃了那药草的叶子，只觉得那苦味许久不去，却想着谭渊答应了他那话，便也忍着不露出了。谭渊见他吃得干净，又要喂他不知是什么药草，他实在有些怕了，便求饶般的望着那人。谭渊轻不可闻的哼了一声，却仍要喂他吃下。他一颗心都系在谭渊身上，又想着这人怕是有些松动了的意思，谭渊要他吃那药草，他心里虽然十分的委屈，却也不敢激怒这人。他看着那药草便头皮发麻，却仍旧是敢怒不敢言，只好用爪子扒着谭渊的手，老老实实的就吃了下去，丝毫的犹豫都不敢有，生怕这人反悔。
       
      可谭渊这一次喂给了他的药草却又和之前不同，吃起来却带着些淡淡的甜味，他心口一滞，便满心欢喜的望住了谭渊，想在那人眼里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可那人却不动声色的就把脸扭开了，不肯看他，然后半晌才又同他说道，‘嚼烂，不然会坏肚。'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谭渊哼了一声，又说，‘可别教你脏了我这洞！'说完就一拂袖子，起身走人了。
       
      前一句话听得他浑身都暖洋洋的，后一句却让他气恨的牙痒，他悻悻的瞅着谭渊的背影，心里却想着，原来这人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
       
      那天夜里谭渊睡着的时候，他就大着胆子蜷在那人身旁，那人半夜醒来，看见他这样，倒也没有丝毫要发作的意思，他心里便暗喜，想着这人的气只怕是快消了。他身上的毛掉的也是厉害了，他怕谭渊嫌弃他，也不敢太使性子。那人日日的喂他那极苦的药草吃，有时吃完了，他也半真半假的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来，歪歪扭扭的就要朝那人身旁蹭。谭渊脸上也没什么神情，看不出有没有恼怒，也不把他推开，反倒有些容忍他的意思了，只是他觉得自己如今这样，没了那身毛皮，丑得厉害了，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他也想着自己丑了，往日里爱惜自己的原身，还每日里都不忘记舔遍满身的毛皮，如今有闲的时候，他就只是舔着自己的爪子，然后低着头偷看谭渊。
       
      谭渊也不开口，也不看他，只把他憋得心里又苦又闷，心里便有些怕，想，若是这人再也不肯原谅自己，那他想到这里，便打了个寒战，再也不肯想下去了。
       
      《食药记》(6)
       
      谭渊也不开口，也不看他，只把他憋得心里又苦又闷，心里便有些怕，想，若是这人再也不肯原谅自己，那他想到这里，便打了个寒战，再也不肯想下去了。
       
      那秋风起了没几日，阿玉便回来了这洞里，要向谭渊辞行。原来这一日凉过一日，阿玉的族人都要南迁，她也要一路跟去。阿玉和他毕竟不同，是得了那玉孩儿的内丹，才有如今这样的造化，她毕竟也是个孩子，离不得家人，这便要同他们一起朝南去了。
       
      谭渊听阿玉说完，只说，‘你若要走，我也不能相送，只是你明年开春时回来，记得替我带一样东西。'
       
      说完，便略略的抬了抬手，唤阿玉前来，低声的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离得远些，听得不清楚，只是看着谭渊的脸色，便觉着有些心惊。
       
      大概还是因为了谭渊日日的喂他那药草吃的缘故，他也渐渐的好了。身上的毛色，也再没了之前的那种银白，可也或许是吃了秦少那药的缘故，通身的毛色都比从前要淡许多，只是仍旧瞧得出来原本那只赤狐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谭渊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了。
       
      方才这人同阿玉说话，一双眼竟然会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片刻之后才挪开了眼神。他也是吃了一惊，可那神情却看得他心里有些怕，也不敢和这人对视，只是低了头，偷偷的瞥了几眼过去。
       
      他如今得回了那狐珠，想要再化人身，自然是不在话下。他虽然有心要化出人身来，好勾了谭渊动情，教这人再不能这样冷淡的对自己，可谭渊那时撂下了那样的狠话，他毕竟是不敢再放肆，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怕惹急了这人，真的救不回。
       
      阿玉临走时，趁谭渊没注意，就孩子气的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扮了个鬼脸，一溜烟的就跑得没了影，他冷哼一声，想着谭渊对自己没些好脸色，却对这女孩儿这样的纵容，就忍不住满肚子的不快和嫉妒。
       
      谭渊听见他这样，就冷冷的问他道，‘你害她一次还不够么？'
       
      他一听这话不对，就僵在了那里，只是一时无从辩解，只好拼命的摇头。
       
      谭渊就是冷冰冰的瞧着他，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什么也不再说了。
       
      他心里委屈又气苦，干脆蜷成一团，脑袋枕在自己的尾巴上，朝着洞外，看着那干枝上所剩无几的焦黄叶子一片片的朝下面落，那样一副不舍的模样，就忍不住鼻子一酸。他心里气谭渊这样防备他，却也明白，若不是自己当初做下那些事情，谭渊如今怎么会这样待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他。他也是实在伤心难过了，才这样的赌气。
       
      谭渊见他这样，皱了皱眉头，想要发作，但拳头捏紧了半晌，却又慢慢松，一双眼睛紧盯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他等谭渊睡了，仍旧蹑手蹑脚的走到了谭渊身边，他到底不是人身，又整日在这洞里，夜里也没多少睡意，便趁夜偷看这人的睡颜，毕竟白日里不敢正大光明，夜里却随他自便了。谭渊半夜醒来，一睁眼就瞧见他那样痴心的神情，脸色虽然丝毫不变，他却又怕又惊。白日里他做出了那副赌气的样子，如今却又趁着这人睡着，巴巴的趴在这人身边守着，也不知道这人会不会觉着他可笑了。
       
      谭渊静了半晌，然后才低声的说道，‘你是痴呢，还是傻？'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听明白了。只是那口气，低低的，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似乎轻轻的吹一口气就会吹不见了似的。他心里一酸，就垂下了头去。
       
      《食药记》(7)
       
      谭渊静了半晌，然后才低声的说道，‘你是痴呢，还是傻？'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听明白了。只是那口气，低低的，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似乎轻轻的吹一口气就会吹不见了似的。他心里一酸，就垂下了头去。
       
      谭渊看着洞外那如水一般的月光，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微微发怔般的神情让他怦然心动，便看得他痴在了那里。
       
      哪里想到那人看也不看他，突然就说，‘你欠我的，永世都偿不清。'
       
      他听这人说话的口气有些不对，便不敢再动弹，只是哀求般的看着谭渊，生怕这人下一句就说出不必他还，要赶他走的话来。
       
      谭渊却说，‘你过来。'
       
      他便畏畏缩缩的蹭了过去。
       
      谭渊静了许久，静得他一颗心都慌了，然后才听那人低声的问他道，‘你以后还要害我么？'
       
      他发疯般的摇着脑袋，死死的望着这人，只恨满腔的心意不能掏出来给这人看。自从那日在破庙里亲眼见了这人一掌震断心脉，昏死在他面前的情形，他心痛得都要死了，哪里还敢再动那样的念头，哪里还舍得了再伤这人的丝毫？
       
      谭渊似乎有些动容，却仍旧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他，声音里没什么起伏的问他说，‘那你以后还要害人么？'
       
      他先是不明白，后来就心跳如鼓，知道这人说的必然就是那玉孩儿了。
       
      他这么一呆，谭渊不见他动作，脸色就是一变，他慌忙的又连连摇头，生怕这人一怒之下就拂袖离去。
       
      谭渊看了他许久，然后才说，‘你的心实在太狠了，我......'
       
      谭渊这句话竟然就顿在了那里，也不知道是说不下去，还是不知道究竟说什么才是。他看着谭渊脸上那种似恨又似痛的神情，知道这人心里其实又想起了他曾做过的好事来。
       
      他不怪这人不信他，不肯原谅他，可他还是忍不住难过，拼命的摇着脑袋，呜呜的哭着，情不自禁的又去蹭那人的手。
       
      谭渊不自觉的就伸出了手来，仿佛要摸他似的，可那只手却偏偏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把他的一颗心就悬在了那里，只觉得气都上不来了似的。他实在忍不住，就小心的抬起脑袋，想去蹭谭渊的手心。
       
      谭渊垂下了眼，那眼底的神情他也看不到，只听到那低低的一声叹息，这人的手就抚上了他的脑袋。他只觉得心口一热，觉得能够这样，无论如何，也算是值得了。
       
      谭渊也不看他，只是抚着他，喃喃的说道，‘......是痴是傻，其实，都一样罢。'
       
      他满眼都是泪，就朝那人怀里钻着，贴得紧紧的，生怕这人推开了自己。
       
      谭渊的手慢慢的抚着他的身子，然后低声的说，‘不许你化出人身来。'
       
      他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谭渊静了许久，然后才缓缓的吐了口气，好象要把心底郁结的那些不快和伤痛都呼出来似的。他忍不住心痛，若是他此时是人身，就能伸手去抚平那人的眉梢，能亲吻那人的眼角，可他到底还是不敢。
       
      谭渊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轻轻的抚摩着他，低声说道，‘你再等等吧，等再过些日子，......或许我就全忘了。'
       
      他闭上了眼，只知道这人的手正慢慢的抚着他的背。这人的手还是那么的凉，可那带着犹疑的手指滑进了他的毛皮里，触着他那温暖的身体，和他贴的这样近，似乎能溶到他的血脉里一般。那感觉又熟悉，又陌生，又令他心悸，又教他心安了。
       
      那人把他搂在怀里，又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双手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又似苦涩，又似微甜。他慢慢的生出了困意，在那人怀里安心的陷入了梦乡，在梦里，他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的就露出了甜蜜又伤悲的笑容。
       
      （完）
       
       救因缘番外 醉酒记
      (1)
      白日里他见那春花正艳，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不想回来洞中的时候，不等他欢喜的凑上前去，就看谭渊变了脸色，怒声喝道，‘滚出去！’
      他吃了一惊，便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心慌意乱的守在了洞外。
      他本性是不爱那些花草的，只是这几日谭渊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变得十分的暴躁，没缘由的就要发脾气。他一颗心都系在谭渊身上，那人稍有些不同寻常，他便察觉到了。他好不容易熬过了严冬，就盼着春日融融的这一日了。他是知道谭渊脾气的，想着唯今之计，只有等谭渊动了情，忍耐不住，许他化出了人身来，然后与他成了好事，再也不丢开他。哪里想到谭渊性情突然变得这样古怪，让他越发的琢磨不透了。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又是怎么惹恼了这人，心里便很是忐忑了，又看那人从早到晚没些好脸色，便怕了起来。
      他先是去巴巴的衔了那人喜欢的香叶回来，可那人看也不看一眼，仍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他就没了主意，那人喜爱的山花还不曾开，除了这些，他实在想不出这人心爱什么。寒潭那人是天天去的，他每每跟去，只觉得那人的火气就越发的大了，心里便愈发的不解。
      他挖空心思的要想法子补救，却深恨自己无能，不能让这人解气。
      他想着阿玉快要回来了，就把主意打在了那小孩子身上。他心里虽然不喜欢那女孩儿，但也知道谭渊是疼爱那女孩儿的，就想着或许叫阿玉帮他在谭渊面前说几句好话，或许谭渊就会待他好些。又想这女孩儿化了玉孩儿的内丹，只怕玉孩儿的怨气还在，想她平日里就对他不怎么亲热，如今他去央求，只怕没那么容易。
      他想来想去，想那小女孩儿必然喜欢那春花，又看那春花开得正艳，便想了个主意。他在那花丛中卧了半日，吓唬了那花妖许久，想要那女妖化出些花样来。
      这花开花落，开几瓣，开几日，什么时辰开，什么时辰败，都是有规矩定下的，那些个连人身都化不出的花妖，平日里只在山里，原本就娇弱，胆子又小，哪里敢做这样出格的事情。他除了谭渊，对别人再没有这样的耐心，如今好说歹说了半日，实在已是破格了，那些花妖却不知好歹，怎样都不敢依他的主意。他气恼得厉害了，磨了磨牙，还是回去了。若是从前，只怕他就毁了那些妖精的元神，看剩下的那些还敢不敢放肆，可如今他毕竟还是不敢再动这念头了。
      他大约是在外面磨得有些久了，回去之后谭渊的脸色就十分的难看了，他一时都不敢上前，后来鼓起勇气靠过去的时候，就听谭渊满是怒火的喝道，‘滚出去！’
      他自小服侍谭渊，把这人当作天人一样的看待，从来就不敢对这人如何，如今听了这句话，是越发的畏缩了。
      谭渊之前慢慢的也会和他说两句话，神情里也有些温柔，他心里也很是欢喜，总觉得这人慢慢就会待他好了。可这人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变得这样暴躁了，有时看他，脸色也越发的阴沈。若是不算方才那句‘滚出去’，谭渊已经有三十七天不曾和他说话了。
      《醉酒记》(2)
      谭渊之前慢慢的也会和他说两句话，神情里也有些温柔，他心里也很是欢喜，总觉得这人慢慢就会待他好了。可这人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变得这样暴躁了，有时看他，脸色也越发的阴沈。若是不算方才那句‘滚出去’，谭渊已经有三十七天不曾和他说话了。
      他伏在洞外，又委屈又气恨，他自入秋时进了洞，谭渊还从未赶他出来过，如今这样，他就想难道这人竟然厌弃了他不成？他想到这里，就又惊又怕，浑身都抖了起来，结果半夜时那人又阴沉着脸叫他进去洞中，弄得他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却又实在不敢多问。
      谭渊是教他回洞里来睡，可他哪里还睡得着，一口气堵在胸前，紧紧的缩成了一团，连多看那人一眼都不敢了，生怕自己看了就忍不住做出什么傻事来。
      谭渊躺了没多久就动了一下，他也是侍奉这人惯了的，只说这人又要去那寒潭，当时便睁开了眼，看着那人坐了起来。
      谭渊这些日子总是夜半醒来，每次醒来，脸色就越发的难看了，也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的缘故。他看谭渊这样，便犹豫了起来，知道自己跟去也是惹这人生气，他怕触怒这人，便仍旧低眉顺眼的装作了睡着了的样子。
      不想谭渊却伸出了手来，慢慢的抚摸着他。
      他吃了一惊，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谭渊的手抚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颤抖的是他的身体，还是那人的手了。他正犹豫着究竟是不是该继续装睡，就见那人突然停住了手，不快的哼了一声，就开口说道，‘你装够了么？’
      这人的声音极其的冰冷，却又微微带些怒意，他忍不住就抖了一下，睁开了眼，抬起头来忐忑不安的看着那人。
      谭渊一双眼睛望住了他，眼神里不知怎么的就有些迷离，看得他心口一跳一跳的，只觉得燥热难忍。谭渊静静的看了他片刻，突然眯起了眼，就对他说，‘你还记得那时你让我喝了什么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他就呆住了，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就没敢接话。
      谭渊冷笑一声，说，‘你那时胆子不小，整日的算计我，激我喝了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又趁机对我做了那好事，如今却忘得一干二净么？’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知道这人说的是什么话了。他那时侯还不甚懂事，性子又偏执，眼看着求欢被拒，又被心上的人视若无物，一时情难自禁，就仿佛鬼迷心窍了一般，竟然不顾死活的做下了那件好事。
      可他又不明白了，这人突然旧事重提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气还没消，要和他算总帐么？他心里不安，便偷偷的拿眼角的余光看这人。
      谭渊把脸扭向了一边，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只是很快的说道，‘那时喝的是什么，你去再弄些来。’
      他听了这话，只觉得又惊又喜，长久以来胸中郁结着的那一口气，竟然霎时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这人说这话就是松动的意思了，是要和解了，这话口气再凶，说得再生硬，听在他耳里，也仿佛是那天音一般。他这一欢喜，只觉得肺腑里都舒畅无比，快活得如登极乐一般。
      他趁夜就下了山，如今身上有了狐珠，去偷酒算得了什么，要他去偷皇帝的玉玺也不在话下。区区的一壶酒，那简直就是手到擒来。他又嫌一般的酒不好，只想着既然谭渊要喝，那必定得最醇最香的酒才行，又存了些私心，想着这人如今终于松动了，自然要趁机把这人灌醉，成就了好事才好。
      《醉酒记》(3)
      他偷了一壶酒，仍旧化做了狐身，千辛万苦的衔了回来，巴巴的送到了谭渊面前。那人拿在了手里看了半天，只是沉默不语，在碗里倒了些，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头，就从旁边的木碗里又抓起了一把淡黄色的小碎花，丢在酒壶，又念了句咒语，那酒便热了。这酒一热，那香气便四溢开来，他拿的，原本就是又香又醇的老酒，谭渊也不知道是添了什么在里面，那香气越发的浓郁了起来，引得他心痒，恨不能此时就化出了人身，把这人搂住了不放。
      谭渊做完了那些事，就指着那酒壶对他说道，‘你喝。’
      他当时就傻在了那里，半天都动弹不得。
      谭渊脸色一沈，就说，‘怎么？难道这里面有毒么？’
      他讪讪的低下了脑袋，乖乖的凑了过去，恨恨的瞪着那酒壶，心里十分的懊恼。
      他这才信了，这世上有作茧自缚一说。
      他又不是人身，到底不方便，就狼狈的拿爪子抱着酒壶，勉强才喝了几口。到底是他千挑万选的，也知道这酒的厉害，哪里敢多喝。谭渊并不开口，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就觉得如背针毡，坐卧不宁了。他原本也不是多么渴酒的人，那酒被谭渊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让他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只觉得香甜可口，越喝越想喝，越喝越是情不自禁，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喝了小半壶，心想不能再喝了，倘若再喝，只怕就显出了醉态。那酒又是难得的好酒，倘若喝得糊涂了，当时就现出了人身，惹怒了这人，可怎么好。
      他如今到底还有些清明，就不肯再喝了。
      谭渊见他不喝了，便把那酒壶拿了起来，轻轻一摇，听那声音就知道还剩许多，当时就便了脸色，沈下声来说道，‘喝完。’
      他原本就对这人存着满心的爱恋，生怕喝了酒自己情难自制，做下了什么傻事来。可这人却根本不懂得他的苦心，只要逼他。
      他心里越发的苦闷，结果酒劲儿也泛了上来，教他也有些把持不住，竟然就呜呜的哀叫了起来。
      谭渊静静的说，‘你怕什么？’
      他满是渴望的望着那人，想说又说不出口，只是咬住了舌尖，把满腹的欲念和痛楚都咽下了肚去。
      谭渊望住了他，突然低声说道，‘过来。’
      那短短的两个字，却带着无尽的诱惑和魔力，他迟疑了片刻，就走了过去。
      谭渊一手扣住了他的颈子，一手拿着酒壶，似乎要硬逼着他喝下去。他气得险些咬破这人的手，可谭渊手腕一转，便按住了他。那人皱了皱眉头，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怎么这样久？’
      他便觉得不对了，这人做事，从来都有缘由，那酒里掺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却傻傻的就喝了下去。
      他想到这里，便觉得十分不妙，谭渊眯起了眼睛，突然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个笑颜罢了，却看得他一颗心都！！直跳，呆在了那里，只是看着那人。
      谭渊把酒倒了出来，喂到他嘴边，轻轻的抚摸着他背上的毛，然后低声说道，‘惟春，你如今不听我的话了么？’他那时被这人隐约含着怒意的口气，却又十分温柔的抚摸弄得糊涂了。那人又低垂着眼，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被迷得没了神智，竟然就全数喝了下去。结果弄得他越发的昏昏沉沉了。他伏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轻，就痴痴傻傻的望着那人，又觉得好像在云端里飘着一般，就朝那人不停的傻笑着。
      ‘化出人身来。’那人靠了过来，有些生硬的同他说道。
      《醉酒记》(4)
      ‘化出人身来。’那人靠了过来，有些僵硬的同他说道。
      只是那声音低沈，还有些沙哑。
      他几乎傻了，呆呆的看着那人的嘴唇，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人声音里便有了些怒意，说，‘难道你没听明白我的话么？’
      他如今已经是醉了，只觉得这是在梦里了，想着谭渊刚才的话，便忍不住痴痴的笑着，朝那人靠了过去，然后念动口诀，化出了原身来。他也是许久不曾变化，实在生疏了，竟然赤身露体的就坐在那人面前。他还来不及再化出一套衣裳来，就瞧见谭渊的眼睛变得更亮了，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他虽然是吃醉了，可到底还是觉得羞耻，顿时满脸通红。谭渊只不过轻轻的舔了一下唇，就勾得他心口一阵狂跳，几乎上不来气似的。谭渊一言不发的靠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整个人按倒在了那里。
      他只觉得身上被谭渊按住的地方仿佛火一般的烧了起来，仿佛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竟然连该如何回应都忘记了。他原本以为他一直记得这人抚摸他的滋味，可当谭渊按住他时，压在他身上安静的看着他时，他却觉得从没有哪一刻能比此刻还要让他激动和不安，而从前那些令他心痛的，激烈又甜蜜的回忆，都仿佛幻影一般远去了，而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些落在他眼前的，撩拨得他心痒难耐的长发，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犹如寒潭一般的眼睛。
      那人的手指仍和他记得的一样，带着微微的凉意，可划过他的嘴唇时，却让他身体深处烫得无法忍耐了。谭渊并不开口和他说话，嘴唇抿得很紧，看得让他都心痛了起来。那人只是有些粗暴的抚摸着他的脸庞，当么指掠过他的嘴唇时，他心底一抖，便轻轻的咬住了。谭渊没有动弹，却伸出另一只手来，在他的脸庞上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抚摸着，那感觉让他如痴如醉，又让他焦灼不已了。他微微的张开了口，想说什么，却被那人一低头，狠命的吻住了。
      他也是太久没有碰过谭渊了。谭渊这样激烈的吻住了他，他便浑身都软得没了力气，激动难耐了，又喝得有些醉意，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就朝那人靠了过去。他一面情不自禁的回吻着，一面就急不可耐的去扯谭渊的衣裳，那人把他按倒在石床上，先是任性的分开了他的双腿，然后手抵在他的大腿内侧，似乎是想就这么进去的样子，他的心便！！直跳，不是怕痛，却是十分的期待。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谭渊却又停在那里不动了，静静的压在他身上，垂着眼，动也不动，倒是好像是怔在那里的模样。他虽然是醉了，心里却还是害怕谭渊离去，见这人似乎是有所迟疑，就慌忙的扯住了对方的手腕，又用双脚松松的勾住了对方的腰，然后喘着气，眼巴巴的看着这人。谭渊的手扶在他的大腿内侧，稍微的朝下滑了些，不过这样而已，他就呻吟了起来，谭渊眼底一暗，就有了怒意，竟然绷着脸，一鼓作气的就进去了。
      他也是太久不曾和这人行事，如今化出人身来便觉着有些不自在，谭渊这样不体恤他，怒气冲冲的就分开他双腿挺身进去了，直痛得他满头的冷汗，那浓浓的醉意也醒了七八分。可他却还是捉紧了这人的手，不肯放开，谭渊任由他捉住，并不挣脱，他见这人进来了，才敢用腿紧紧的勾住这人，谭渊低低的喘了口气，按住他腰间的手便使了些力，把他身子朝自己拉去。
      《醉酒记》(5)
      这么一拉，谭渊进得便越发的深了，他忍不住就在心里连连的唤着这人的名字，却又不敢出声。不知不觉的，眼泪慢慢的就从眼角渗了出来，从脸颊上淌落了下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究竟是痛得厉害了，还是急得忍不住了，又或者，是想得太久了。
      谭渊见他咬着唇就是不出声，就眼一低，伸手握住了他的下体，他忍着痛，双手抵住了石床，自己朝前慢慢的靠了过去，让谭渊好埋得再深些。只是那时谭渊的神情却有些奇怪，又好像要推开他，又好像要拉他过来似的，他怕这人后悔，便咬着牙，自己先动了起来，谭渊脸色微微一便，就把他按住在那里。这人用手扣住了他的腰身，不许他乱动，自己却一下下慢慢的抽动了起来。
      他再傻，也明白这人如今是动了情。可这人虽然还是恨他怪他，却不去找别人，只肯要他，他就知道，这人心里是再没别人的。
      他心想这样便已足够了。经过了这许多，他不求这人能够多么温柔的待他，只要这人心里只有他，动情的时候也只想着他，只肯吻他，只要和他行事，这便足够了罢。
      他看谭渊脸上那沈醉的表情，便不由自主的失了神，那种几乎无法承受的欢愉和痛楚一波波的袭来，让他不知道如何抵挡。
      他那时唯一的念头便是，想要伸手去摸摸谭渊的嘴唇和眼睛，可惜这姿势实在为难了些。谭渊动得越来越快了，眼神也变得迷离，忍耐般的喘息声落在他的耳边，听起来那么近，又是那么的遥远。明明身体紧紧的连接着，伸出手去，却又够不到。
      谭渊做得尽兴了，就慢慢的吐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抽了出来，恹恹的躺在了一边，却是背对着他的。他想伸手去摸那人光裸的脊背，可又不敢，心里又怕又渴望，手悬在半空，就有些颤抖。
      自从他方才化出了人身来，谭渊一直都是沉默着的，做完了也是一言不发的。他酒量原本就好，又是许久不做，痛得厉害了，自然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看不到谭渊的恋，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谭渊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只觉得心里针扎般的痛，就不顾一切的伸出了手去，抵上了那人的背。谭渊僵了一下，却并没有再动。
      他靠了过去，小心翼翼的亲吻着那人的肩膀，手指也在那人的腰间慢慢的划过，那人猛得吸了口气，突然捉住了他的手，然后翻过了身来。
      谭渊转身转得有些急了，结果险些撞到他的鼻尖，他们两个就那样静静的望着，谭渊呼出来的气落在了他的唇边，让他的心里砰砰的乱跳，眼神就迷离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朝谭渊靠了过去，想要亲亲那人。
      谭渊怔了怔，伸手抚摸着他的肩头，眼神有点蒙胧，那动作仍旧带着犹豫，可又显得亲密，他眼眶一热，就觉得这人只怕还是怪他，气他，可这样一点的温柔，都让他觉得又欣喜又难过了。
      谭渊伸手扶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慢慢的抬了起来，拉了过去，他以为这人是要亲吻他了，一颗心便！！直跳，沈醉的就想闭眼，可又不舍得。哪里想到谭渊却把唇覆在了他的肩头，先是舔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咬住了。他当时就僵在那里，却不敢动，谭渊的手从他的腰间滑了下去，慢慢的，一点点的，从他的小腹那里朝他的两腿之间滑去，然后握住了他的下体，他打了个激灵，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谭渊握住了，便慢慢的套弄着，只是动作还是有些生涩，让他直抽了一口冷气。那人弄得他要泄的时候，突然就狠狠的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他一时吃痛，竟然就软了下去。谭渊握着他下体的手便停住了，他心头一颤，突然觉得很难过，却又不敢挣扎。
      谭渊默不作声的搂住了他，却仍旧咬着他，不松口。这人的脸就贴在了他的脖颈处，散落的发丝落在他的胸口，让他心里闷闷的，痒痒的，恨不能把这人掰开了，揉碎了，然后把一丝一毫的都塞进自己身体里才好，一点儿都不能剩。
      《醉酒记》(6)
      谭渊默不作声的搂住了他，却仍旧咬着他，不松口。这人的脸就贴在了他的脖颈处，散落的发丝落在他的胸口，让他心里闷闷的，痒痒的，恨不能把这人掰开了，揉碎了，然后把一丝一毫的都塞进自己身体里才好，一点儿都不能剩。
      结果等到谭渊又开始抚弄着他的下体时，他才突然回过了神来。
      当初他在外漂泊许久，刚回这洞云山时，处心积虑的要勾动谭渊动情。这人在寒潭里与他行事，做到情浓时，便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谭渊如今咬的，却还是那一处旧伤。
      谭渊仍旧握着他的下体，慢慢的套弄着，虽然还是有些粗暴，但还是让他再次激动了起来。这人平日里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他一想着这人是为了自己在弄，竟然就觉得心动不已。谭渊咬得越深，手上套弄得就越快，他又觉得痛，又觉着快意了，巴不得谭渊咬得更深些才好，知道这人咬得越狠，心里的恨意就能多消去一分。
      他最后还是没能忍耐住，结果弄得谭渊满手都是。谭渊这才慢慢的松开了口，那时咬住的地方已经流了血。
      谭渊咬破了他的肩膀，嘴唇上还沾着他的血，便不自觉的舔了舔，这动作被这人无心的做来，更显得十分勾人。他心口砰砰直跳，也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朝那人靠了过去，怔怔的看着那人殷红的嘴唇。
      谭渊瞧见了他的眼神，皱了皱眉，就把脸扭开了，他心口一痛，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不怕死搂紧了那人。他也不敢直接去亲那人的唇，只是低了低头，蜻蜓点水般的亲吻着那人的肩窝。谭渊身体僵住了，然后就稍微动了一下，似乎要把他推开，他突然怕了起来，就越发用力的抱住了，然后又狠狠的在那人肩头咬了一下，也不松口，也不敢再动，只是咬住了那人的肩膀，眼泪默默的就流了下来。
      谭渊动也不动的让他抱着，也不开口，也不挣扎，只有重重的呼吸声落在了他的耳边。他泣不成声的就说，‘我求你求求你’
      他下面的话并没说完，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谭渊当时就把他按倒在那里，扣住了他的肩，沉默的亲吻着他的嘴唇，吻得他几乎上不来气，只知道要紧紧的抓住那人，怎么也不能放手。
      两个人都赤裸着身子，贴得那么近，谭渊的那里又硬了起来，原本就是抵着他的腿的，自然被他察觉了，当时就红了脸，也不必这人动手，自己就主动的分开了双腿，好让谭渊进来。
      谭渊进入他身体的时候，有些粗暴，又带着些奇异的温柔，稍微的朝前倾斜着身体，慢慢的就进去了，汗水滴在他身上时，他模模糊糊的生出了种错觉，就好像这是谭渊还不知情时疼爱着他的情形一般。
      之前也做过了一次，这一次进去便容易了许多，他怕谭渊觉得没趣，就想要慢慢的坐起身来，自己动一动。不想谭渊却在他耳边低声的说，‘惟春，别动。’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一字不差的落在了他的耳中，就好像许多的小虫子啃咬着他的心口，让他忍不住发抖。
      这是出了那事之后，这人头一次这样温柔的叫他的名字。他就躺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这人，谭渊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俯低了身子，亲了他的眼眉一下。他眼眶一热，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谭渊把他的手臂按在头顶，不许他动手，也不许他自己弄，却又停在那里不动，只是看着他的脸。
      他扭着身子，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忍，却忍住了不出声，谭渊在他身体里慢慢的动着，忍耐般的抿着嘴唇，他望住了，就觉得自己仿佛在火里烤着一般，恨这人不过来亲亲他，却让他受这样的罪。谭渊垂着头，眼里满是欲望和煎熬，头发散落下来，撩过他的乳尖，他憋得几乎要疯掉，这样的情形，他怎么可能不动，可谭渊偏偏就不许他动，这人这样的撩拨着他，他看着那人的身体，只觉得那渴望就好像是荒原上的火，随着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狂野，好像要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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