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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临殇·亡国 / 作者：玥殇





【内容简介】

当初一时朱霸天下的强国北离国派遣使者蕴明来拜访南胤国
当蕴明见到了一向以才貌双全和性情孤高著称“国宝”的南胤朝鄢陵王嘉瑜时，因爱慕而对其动了非念
嘉瑜的反抗得罪了北离国使者，也因此得罪了北离国
蕴明在被嘉瑜刺中一剑即将离开之前，发誓要他嘉瑜以后再也当不成南胤朝鄢陵王，会让他永远也逃脱不了他的掌心。 

半年后，果然，那句话悲哀地实现了…… 

如今的蕴明已不再是一个小小使者，而成了北离国残暴的君王。

一切在琴音中开始，也皆会在琴音中了断…… 

 
主角关键字 —— 嘉瑜，蕴明，耽美，虐心，BL，亡国





第1章







“殿下，陛下赐的御酒到了。”一个小宦官颤巍巍地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先放在那里吧。”我没有抬头，双手也没有离开身前的琴弦。穷数年心血，我自谱的这曲《篆音》已完成大半，然而看来我已经不可能完成它了。 
　　可惜了这首好曲子，想必世间再无人能谱出来了吧。我有些落寞地笑了笑。世人都说南胤朝的鄢陵王性情孤傲，看来我这种脾气到死也是改不了的。 
　　远处的厮杀声已经渐渐拉近，让我再无法宁定心绪继续谱曲。我看了看身边几个战战兢兢的侍从，淡淡地说了声：“你们各自逃生去吧。” 
　　“陛下吩咐，要奴才们亲自服侍殿下饮下御酒。”虽然南胤朝危在旦夕，这几个死心眼的宦官仍然念念不忘父皇的命令。 
　　“哼，你们怕我不肯死么？”我冷笑道，并不看他们，只随手拿起了那只玉爵。酒是好酒，南胤朝皇族最爱的“明月”，清澈的明亮的液体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即使掺了毒药也仍然如月光一般皎洁。 
　　把那杯毒酒在手中转了转，仿佛欣赏那名樽美酒一般，我轻轻地把酒杯放回了原处。 
　　“殿下……”那几个宦官本待完成使命后好去逃命，见我不饮，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告诉父皇，我不会辱没了南胤皇室的尊严。”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而口气已经颇为不满。并不是怕死，只是突然冒出一个曲谱的断章，舍不得不记录下这美妙的灵感而已。 
　　天翻地覆就在顷刻，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尽管预料得到，但只怕我死后这《篆音》的曲谱多半会在兵火中焚为灰烬，我也顾不到那许多。 
　　正持笔在纸上疾书，不妨一个人冲到了我身前，一把抽走了我手中的毛笔，恼羞成怒地叫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在做这些无聊事情！” 
　　我的手上沾了一片黑墨，不满地抬起头来，却正见到大哥嘉旭愤恨欲狂的脸，赶紧站起身来：“太子……” 
　　“不要叫我太子，我当不起！”嘉旭失控地抓起我的琴砸在地上，让我心痛地皱了皱眉。“南胤要亡了，要亡国了你知道吗？我真不明白，你这样没心没肺的木头，为什么父皇还要赞你为‘国宝’！” 
　　我垂下眼睛，不说话，也实在是无话可说。这些年来，南胤一直在北离帝国的威压之下卑躬屈膝，苟延残喘，其实亡国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动手吗？”太子嘉旭忽然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当初没有得罪北离的使者，他们不会现在就派兵！” 
　　我侧过头，不去看太子嘉旭烧红了的眼睛，仍然没有出声。半年前父皇让我负责接待了一批北离的使者，然而其中一人竟然对我调戏猥亵，让我狠狠地刺了他一剑。虽然从此北离南胤交恶确实以此为导火索，但若是再来一次，当时羞愤到疯狂的我一定还会毫不犹豫地再刺一剑。 
　　“为了南胤，你为什么就不能牺牲一次？”太子嘉旭摇晃着我，疯狂地叫道，“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当上太子，如今胤朝却要亡了！那我以前的努力还算什么？” 
　　是啊，嘉旭为了当上太子，不惜牺牲了自己的亲兄弟和爱妃，如今却连一天皇帝瘾也过不成，他的失落感应该是最大的吧。想起他以前争权夺利的丑态，我不由微微冷笑了。 
　　“你也嘲笑我是吧？”嘉旭忽然残忍地笑起来，“你这个样子，连父皇都害怕你落入敌手，专门赐了毒酒，我就让父皇安心吧！”说着，他一手捏住我的下颏，一手举起玉樽中的毒酒朝我口中灌了下去。 
　　我没有挣扎，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殉国的准备。烈性的毒酒从我的唇齿间灌下，如同火焰一般沿着喉咙和胸腹烧灼。我闭上了眼睛，却依然能听见北离士兵渐渐靠近的脚步。就这样死在太子手中，至少不会成为北离的俘虏而蒙受羞辱…… 
　　唇边的玉樽忽然跌落下去，捏住我下颏的手也蓦地松开。我勉力睁开眼，正看见太子嘉旭胸前的半截剑尖正迅速抽离，他胸口喷出的血染满了我的青衫。 
　　
    恍惚中忽然有一个人走近了我，然而毒酒已经发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用最后的力气轻蔑地向他冷笑着，就此再也没有了知觉……
　　 


 











第2章







朦胧中，意识似乎像是回到了过去一般飘忽不定……
　　“久闻南胤朝的五皇子鄢陵王嘉瑜容色非凡，才情过人，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啊……”那个北离的使者枉生了一张英俊威武的面孔，说话的神情却是如此让我不受用。若非父皇谆谆告诫过要对北离使者要谦恭容让，我当即便会拂袖而去。 
　　可是，尽管意识到我的不悦，那个北离使者仍然不依不饶地欺近身来，向双方随从道：“我有机密大事与鄢陵王殿下商谈，你等都退下，不得靠近。” 
　　我看见我的随从们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得罪北离使者，默默地退了出去。诺大的房屋中，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明大人有话请讲。”我僵直地站在屋子正中，冷冷地道。 
　　“我有一事不明，想向殿下求证。”他靠近我，笑道。 
　　“请说。”我退开了一步，胸中的怒火却慢慢燃起。 
　　“殿下如此容貌，会不会是个公主改扮的？我想验证一下。”他猛地抱住了我的腰，紧紧贴住了我的胸膛，嘴唇不安分地覆上了我的唇。 
　　“放肆……”我被他的吻堵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死命往外推他，却无法撼动分毫。 
　　“果然与女人的味道不一样……”他轻笑着看我，手指开始向下移动，那种眼光，竟似天下人都是他的玩物一般。 
　　我挣扎着身体，却无法摆脱他渐渐游移的手。难言的屈辱羞愤地燃烧着我的血，我浑然忘了面前这个人的身份和他代表的帝国，伸手拔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向他刺了过去。 
　　他敏捷地一闪，却仍然被我的剑锋划破了胸口，霎时血汹涌地流了出来。他似乎不相信世上有人能够伤害他，捂着伤口，表情由震惊转为愤怒。 
　　“别忘了，我还是南胤的鄢陵王。”我愤然把剑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但我可以让你不再是鄢陵王。”他在我身后发誓一般地说，“你迟早逃不出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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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迟早逃不出我的手心！ 
　　黑暗的世界中，我拼命地奔跑，却无论如何逃不开这句雷霆一般悬在我头上的宣判。 
　　“胤朝因你而亡，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太子嘉旭猛地出现在我面前，沾血的双手使劲扼住了我的脖子，勒得我再也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不死？当我从噩梦连连的昏迷中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惊讶于我还活着。尽管被毒药灼伤的喉咙和胸口还是疼痛难当，尽管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可我确确实实还活着。 
　　“殿下醒了！”有人惊喜地叫了出来，霎时更多的人围拢到了我的身边。我吃力地睁开眼，认得其中几人是南胤的御医。 
　　“昏迷了半个月，总算醒了！” 一个御医脱口而出，“谢天谢地，这下我胤朝不会被屠城了。” 
　　我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忍不住咳嗽两声，却每咳一下都牵动起胸口痛得快要窒息，还不如不咳的好。 
　　“殿下静心休养，保重身体，便是我胤朝百姓之福。”一个御医赶紧过来搭我的脉象，满面喜色地道，“幸亏只饮了半杯毒酒，再将养几天，便可以启程了！” 
　　启程？去哪里？我的思维只勉强转到这里，就再一次陷入了疲惫的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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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辘车声如水去。躺在长途跋涉的马车中，尽管身上已经盖了厚厚的绒被，我仍然在寒夜中冻得喘不过气来。冰凉的手抚上喉咙，却是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 
　　“殿下不舒服么？”小元子从睡梦中惊醒，赶紧爬到我身边。他是北离那边指派来服侍我的人，因此我从来不会主动搭理他。不过说实话，他对我照顾得真是无微不至，我隐约听他提起，如果我死了他也会性命不保。 
　　不过这比起威胁要屠杀胤朝百姓来，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北离的皇帝，真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暴君啊。 
　　“殿下，你不要吓我……”小元子点灯照亮了我憋得发青的脸孔，惊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掀了车帘出去，“停车，快禀告定王爷！” 
　　车嘎然停下，然后又是照例的喧嚣，似乎我这个亡国的皇子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般。 
　　“怎么又发作了？”一个人忧心忡忡的话语由远而近，夹杂着沉重的叹息，“我早就说他这样的身体根本不能长途跋涉，可惜皇上就是不听……” 
　　一阵冷风灌进来，我瑟缩了一下，已经无暇去理会进来的又是哪一个倒霉的御医。火烧般的疼痛在冬夜里发作得更加迅猛，让我根本无法呼吸。窒息的痛苦中，我狠狠地咬着身上的被子，手指胡乱地抓着自己的脖子，竟抓出一道道的血痕。 
　　“嘉瑜，嘉瑜！”有人大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除了父皇和皇兄，谁敢这样大胆地叫我的名字？迷茫之中，一双手握住了我痉挛的双手，捂到一个温暖的怀中去，就像小时候，父皇对我一样。 
　　可是，父皇已经死了！那么这个人是谁？ 
　　我勉强睁开了眼，看见的却是一张英俊的年轻的脸庞。我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亲自押送我前往北离都城的蕴成——北离皇帝的弟弟，定王。同时，他也是亲手杀死了太子嘉旭的，我的“救命恩人”。 
　　可是救我不就是为了把我像玩物一样献给他皇兄么？这个人，哪里是我的恩人，分明就是我的仇人！ 
　　嘴角挂出了冷笑，我蓦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浑不顾仅着单薄衣物的身体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出去。”我费力地说，灼伤的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喑哑微弱。 
　　“嘉瑜，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蕴成万料不到我倔强如斯，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出去！”我重复了一遍，因为努力发声而猛烈地咳嗽起来，一时竟直不起腰。身体里的血似乎都冲入了脑中，让我头晕目眩。但是，我不愿在仇人面前示弱。 
　　蕴成走了上来，抱住了我冰冷的上半身。我挣扎着却是徒劳，他便把我重新放回褥子上，用棉被把我捂得紧紧。“再生两个炭炉。”他向小元子吩咐着，有些黯然地走到了车门口。 
　　“明天开始就地驻扎，让鄢陵王好好养病。”他忽然下了命令。 
　　“可是王爷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如果不能按时到达都城……”几个侍卫犹豫而惊恐的话尚未说完，蕴成就恼怒地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没见他都要死了么？不就是二百军棍，我还受得起！” 
　　没来由地，我心里有了一丝震颤，连小元子喂来的药也忘了拒绝。 
　　


 











第3章







　　一直在原地歇息了七八天，我们的车仗才又重新启程。因此虽然出发稍早，抵近北离都城时，胤朝残存的皇族们早已先我到达。 
　　一路上我不再拒绝吃药，因为我已经被告知，如果我不能活着出现在北离皇帝的面前，我的族人就会被全部杀死——包括我最疼爱的弟弟嘉宜。一想到嘉宜纯净如小鹿一般的眼睛，我暗暗发誓，不论前面会有怎样的痛苦，我都要挺身护在他的身前，尽一个兄长的职责。 
　　我们到达北离都城的时候，一个官员过来传达了北离皇帝的旨意：让我奉玺觐见。 
　　“可是他的身体还很虚弱，那样冗长的仪式恐怕吃不消吧。”蕴成不无担忧地提出了异议。 
　　“皇上可以考虑仪式从简，不过若不尽快举行奉玺仪式，正式宣告胤朝的灭亡，南方的民心还是难以稳定呢。”那个叫做裴严的官员向蕴成解释着。 
　　“说得也是。”蕴成叹息了一声，转向我，“鄢陵王，你认为呢？” 
　　我冷笑，淡淡地道：“好。”  
父皇和太子已死，但是三哥四哥还在，按理也轮不到我来奉玺，北离皇帝的居心，只不过是要把这个最担负骂名的侮辱加到我头上罢了。 
　　蕴成忧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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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玺仪式那天，他们脱掉我的鞋袜，披散我的头发，给我穿上了粗布的白衣，再在我的脖子上象征性地系上了一根白绫。这样，当我捧着玉玺走上北离的金銮殿，拜倒在北离皇帝蕴明的脚下时，就十足是一个亡国落魄之人的形象了。 
　　不过，当我真的赤足散发走上金銮殿时，我看到的却是北离君臣毫无二致的惊讶神情。 
　　“哈哈哈……！鄢陵王如此打扮更是风姿无双，果然不愧为南胤的国宝！”宝座上的皇帝蕴明首先满意地笑了起来。 
　　听到这样熟悉的放肆的语气，我忍不住抬眼向他望去——没有错，所有的猜想都没有错，蕴明正是半年前被我刺伤的那个北离使者！猛然从他轻佻的眼神中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过来，把你们的玉玺献上来！” 看到我恭顺地走上前，蕴明志得意满地笑着，“南胤的国宝，现在就属于朕了！” 
　　我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暧昧语气，然而我只是挺直地站着，正正地对视着他。镇定了一下心神，我猛地扬手，把玉玺朝着他脸上狠狠地砸了过去。 
　　分明是练过武功的人，蕴明敏捷地闪身躲过了飞来的玉玺。只听砰的一声，玉玺砸碎了他身后的琉璃屏风，滚落在地上。 
　　大殿上顿时一片混乱，几个侍卫冲上来拧住了我的双臂，把我强行摁在地板上。从蕴明脸上的震怒，任何人都会猜测他立时就会宣旨杀了我。 
　　“很好！上一次用剑，这次用玉玺，朕倒是饶有兴趣地想知道，你下一次会用什么来对付我？”蕴明的话语越来越近，然而我的头被死死按在地上，只看得见他停在我面前的朝靴。 
　　仿佛在平息着自己的怒气，过了一会儿，北离的皇帝才宣布了对我的宣判：“废前胤鄢陵王嘉瑜为庶人，即刻送往凌阳宫！” 
　　有人把我架了起来，往金銮殿外走去。我很想有骨气地推开他们自己走出，然而方才那一掷已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狂涌的冷汗中，我的脚步已经虚浮无力。 
　　“我可以让你不再是鄢陵王。”半年前，这个狂暴的男人这样宣布，如今，他做到了。 
　　身后，我听见定王蕴成小心地劝诫：“他还未复原，皇上今晚恐怕……” 
　　“你闭嘴！”蕴明专横地打断了蕴成，“你那二百军棍暂且记下，这段时间还是老实一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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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经黑了。我独自躺在凌阳宫中，还是白天的打扮。赤足受了凉，我的病情似乎又有了反复。 
　　听说胤朝的其他皇族都封了有名无实的爵位，留在离都，看来我的使命也结束了吧。原来，可以去死也是一种幸福呢。支撑着爬起身，我的唇上扬起一抹冷笑。 
　　来的时候我刻意留心过，凌阳宫有一个巨大的凝碧池，想来不至于淹不死人吧。 
　　正想出房，冷不防迎面已走来一个人，正是那个用别人的生命来要挟我的恶魔。 
　　“到哪里去？”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厉声问着。 
　　我不回答，侧过脸，不屑于看他压抑着兴奋的眼睛。 
　　“不回答么？”蕴明冷笑起来，拽着我走回了房中，把我推倒在床上。“我早说过，你迟早逃不出我的手心！” 
　　看着他慢慢地靠过来的嘴唇，我猛然领悟到了最可怕的事情。“不！”我嘶哑着嗓子大声喊着，手脚疯狂地抓踢，逃下了床往外就跑。 
　　“回来！”他恼怒地叫道，情急之中一脚将我踹倒在地上。强烈的情欲烧红了他的双眼，他猛地扑上来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我拼命地挣扎着，翻滚着，尽量掩藏着自己的身体。然而撕破的白衣和披散的黑发竟然在他眼中造成了更情色的刺激，他更加坚决地扑上来压住我，我的衣衫在他的手下片片破碎。 
　　“滚开……”我仍旧反抗，手指抓上了他的胸膛，竟意外将他半开的领口拉扯开去。肌肉健美的胸膛上，赫然是一道长长的伤痕，我的杰作。 
　　“我现在就教你驯服！”触摸到那伤痕更添了他的怒气，他下手不再像方才那样克制。一把将我从地板上拉起扔在床上，他取出绳子把我的双手绑在了床头。 
　　“唔……”我不肯放弃地挣扎着，身上的衣衫已被完全剥去，喉咙里又泛出了血的腥味。面朝下被绑在床上，我只能用双腿不断地向他踢去。 
　　蕴明巧妙地躲开了我的踢蹬，双手搂住我的腰，膝盖在我的膝弯使劲一顶，我就被强迫成了屈辱的跪姿。当那滚烫粗大的坚硬的分身侵入我的身体时，我的胸中猛地一痛，张口喷出一口血来，把洁白的床单染了一滩红。 
　　然而蕴明根本没有注意我的异样，他亢奋地在我身体中抽插，我的耳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赞叹。 
　　强烈的疼痛一下又一下地揪着我的心，我知道自己又开始喘不过气来。窒息的痛苦让我不断地扭动身躯，手指把床单抓出一道道的裂纹，然而这样轻微的举动也刺激得蕴明更加亢奋，抽插得越发用力。 
　　终于，在无望的挣扎和撕裂的痛苦中，我晕了过去……


 











第4章







醒来的时候，蕴明已经离开了，只剩我仍然赤裸地趴在床上，身下是一片鲜红和浊白混合的污迹。 
　　吃力地披上一件单衣，我尝试着慢慢走下床来，然而下身的疼痛让我踉跄了一下，不由伸手扶住了桌子。 
　　死命咬着牙，感觉到嘴里迷漫的血腥味，我支撑着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门廊。 
　　已是半夜了，凌阳宫中万籁俱寂。北国的夜晚寒气袭人，然而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勉强走了一段，便虚弱地跌倒在地，却仍旧无法放弃地朝远处的凝碧池爬去。 
　　月光照在凝碧池上，也照出了水中倒映的我的脸。虽然神情憔悴，仍旧掩不住眩人眼目的风华。一动不动地伏在池水边，无意中觉得自己像是对着那深不见底的碧水微笑了，只要再往前边一步，就可以把自己被玷污的身体彻底清洗，也能逃避掉可以预见的悲惨的将来。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突然一个人的声音传到耳中 ，接着是走了过来，温和的口气让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侧抬起头，我看见了那年轻的英俊的脸——定王爷蕴成。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腕上，那上面勒出的沁血的僵痕在我苍白的皮肤上更加明显。轻叹了一口气，蕴成蹲下来把我从地上扶起：“快回屋里去吧。你死了，皇兄盛怒之下，肯定不会放过胤朝臣民的。” 
　　连死都不可以么？我冷笑着看他，挣脱了他的扶持，然而心里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知道这样太为难你了，但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可推脱的职责。”蕴成脱下大衣披在我单薄的身体上，“相信我，这样的日子会结束的。” 
　　我抬眼静静地看着他，转身回房里去。
忽然间……我似乎觉得，还会出现一个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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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声泫泫，如流水一般在我耳边静静流淌。全身烧灼如火的疼痛竟然在这清凉的慰藉中慢慢平复。 
　　第二天，当我从睡梦中睁开眼，看到的是蕴成坐在窗前抚琴的背影。 那琴声，似乎曾经听过……
　　“公子，你醒了，似乎精神还不错。”小元子见我醒来，异常欢喜，“定王殿下真厉害，他的琴声比那些个狗屁御医强得多了！” 
　　我不搭理他，只是戒备地盯着从琴边站起来的男子，冷冷道：“你怎么会我的《篆音》？” 
　　朝小元子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蕴成笑着走过来：“那天听你弹过，就胡乱记了下来。” 
　　那天？是吗……我南胤王朝灭亡的那天……
从那天开始，我变成了笼中之鸟，阶下之囚，再听得这《篆音》中婉转悲戚的曲调，真是莫过于像是当时预言到了现在这种情形的讽刺。 
　　“可惜当时只听得一半，等你身子好些，把后面的教我如何？”蕴成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恳求。 
　　“没有后面。”我简单地答。曲未成，弦已断，我遥想的音弦已被生生掐断，哪里还能继续写得下去？ 
　　“会有后面的。”蕴成有些心疼地看着我，低低叹息了一声，“你这样病着，皇上居然还不放过你……” 
　　“出去。”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以为这样说，就是安慰了我么？这样假惺惺的不费吹灰之力的安慰，我不需要！ 
　　“这张琴送给你。”蕴成轻轻挑动了一根琴弦，余音填补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仿佛犹豫了一会，他取出一个小药瓶，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为难地开了口，“还有这药，也送给你。如果……实在承受不住，吃一粒会好过一些……”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他，一向静雅高贵的定王此刻居然红了脸。我笑了笑，面对他提供的媚药，此刻感到尴尬的，不应该是他，而该是我才对吧。 
　　“你好好休息，我会劝皇上今晚不要来……”嗫嚅着，他转身就想逃走。 
　　“回来。”我忽然开口，平静地看着他，“我想见嘉宜。”虽然是恳求，我的话语似乎过于生硬。 
　　他咬着嘴唇，考虑着这件棘手的事，终于点了点头。 
　　等他的脚步消失在大门处，我支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下身的疼痛让我几乎迈不开步子，好不容易一手撑住桌子，一手拉开了抽屉，浑身又被冷汗湿透。 
　　取出那个盛放媚药的小瓷瓶，我狠狠地把它扔出了窗外。如果要我为了减少疼痛而服用媚药，以最下贱的姿态屈服在蕴明的身下，我嘉瑜就不再是嘉瑜了！没有了尊严，和一条狗又有什么分别？！ 
　　“……狗？……哈哈哈哈哈……！” 放声狂笑的我，双手重重砸在琴弦上，琴弦的哀鸣和着我悲哀至极的笑声在整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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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开始了沉睡，折腾了一夜，精力已明显不济。 
　　“五哥，五哥……”压低了的熟悉的呼唤叫醒了我，我一眼便看见了床前嘉宜含泪的眼睛。 
　　“九弟……”抬了手，我吃力地伸手抚上他的头发，随即被他一把抓住，小脸埋在我的手掌中，开始痛哭。 
　　“别哭，我们都还活着……”压抑着眼中的泪，我竭力地安慰着他。 
　　“五哥，你吃了很多苦吧，你瘦成这个样子了……”嘉宜仍旧抽抽噎噎地哭着，不过好歹能够说出话来了。 
　　“其他人还好吧？”我靠在床头，轻轻拍着他的手。 
　　“大家都好。”嘉宜忽然想起了什么，面带不忿地对我说，“其实五哥你还关心他们做什么？你不知道，他们……他们说得你有多难听……” 
　　我的手蓦地停顿了，身体也有些发冷，勉强笑了笑，却没有力气说话。 
　　“五哥，你别生气。”嘉宜见我面色惨白，连忙乖巧地说，“那些人的话，我是绝对不会信的啦。五哥这么有风骨的人，怎么可能……” 
　　我悲哀地看着他，我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的九弟，慢慢地开了口：“你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兵刃？” 
　　“你想刺杀离国皇帝么？”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嘉宜的语声立时低了下去，“我就知道，我的五哥是一个勇敢的人！”他自豪地看着我，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交到我手里，“五哥，你放心。如果你失败了，我会继续你的路。” 
　　不要，我不要你继续我的路，我只愿你能够平安快乐地度过这一生。然而不等我说出这些话来，从门外传来小元子的声音:“长乐侯，定王要走了！” 
　　“快走吧。”我轻轻推了一把恋恋不舍的嘉宜，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背影。   或许，这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5章







掌灯时分我微微有了点精神，喝了两碗粥，喜得小元子眉开眼笑。我静静地听着他邀功一般向蕴明汇报我的转变，暗暗浮起了冷笑。 
　　看来蕴成的劝阻没有丝毫效用，天一黑，蕴明依然来到了我的房间，赶走了一切随从。 
　　“听说你想开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气色好了很多。” 
　　我躺着看他，眼中没有表情。为了能够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杀了他，我必须先温顺地接受他的侵犯。 
　　然而虽是下了这样的决心，当他的手顺着我的脊背剥去我的衣服，手指探进我的下身时，我仍然厌恶得身子一挺，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看来还是把你绑起来的好，”蕴明狞笑道，“我可不想又像昨晚一样浪费太多时间。” 
　　“不要。”我不得不打破了一贯矜持的沉默。因为我的手还有用。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蕴明话音未落，就狠狠地进入了我体内。 
　　我没有反抗，尽管巨大的痛楚让我恨不得呻吟出声，我仍旧苦苦地压制住自己的声音。听着蕴明在我身后粗重地喘息，我不断告诫自己要忍耐，要忍耐。 
　　我的手，慢慢地探向了枕头下面。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握住那匕首，刺进这个忘情发泄的人身体里。 
　　可是枕头猛地飞到了地上。 
　　露出了闪动着寒光的匕首。 
　　&quot;就凭这个也想杀我么?&quot;蕴明的语声冰冷，一切动作都停止了。他从我身体里抽出，一把将我掀翻到地上去。 
　　“凭所有的东西来杀你。”我爬起来，赤裸地站立在他面前，不再感到羞耻。 
　　他的眼睛扫视着我的全身，赞叹中有叹息：“本来知道昨晚弄伤了你，今天应该让你好好歇歇。可惜听说你藏了个有趣的东西在枕头下面，我就忍不住来看看那是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我绝望了。  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个宫中，到处是他的眼线。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谁是你的同伙？”仿佛猫戏老鼠一般，他故意问我，手里却把玩着那把匕首。见我不答，他用那匕首挑起了我的下颏，逼我和他对视：“我只想让你亲口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居然错觉般地像是有一种被辜负了的酸楚。不由冷笑了一下。趁他一瞬间失神，我猛地前倾，把咽喉朝他手中的匕首撞了上去……
　　他怒喝一声，一掌打在我的胸口，把我击倒在墙角。然后他一甩手把匕首远远抛开。 
　　我试了几下没能站起来，只好放弃，就那么坐在墙角看着他。 
　　“果然是动人心魄的面容和身体。”他又笑了，笑得可恶，“不过我今天看见了长乐侯嘉宜，他长得也不错。” 
　　“你不能动他！”心中狠狠一阵抽痛，我脱口而出。 
　　“你凭什么要求我？”蕴明走过来，伸手抱我，动作温柔，而话语却是无情的，“如果你要寻死，我只好要他，来接替你。” 
　　我的身体蓦地僵硬了，任凭他把我抱起来放回床上，百般抚弄，却不再反抗。精明的离国皇帝啊，他从此不再需要用绳子把我绑在床上，我却永远无法逃离和拒绝了。 
　　能够让嘉宜幸福，现在成了我唯一的心愿。仿佛也像是在代替我享受那幸福一般。 
　


 











第6章







“公子，风大，回屋里去吧。”小元子不甘心地又叫了我一句。自从我被废为庶人后，所有的人都改口叫我“公子”，而且还给我起了一个绰号：“木公子”，因为我从来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几个月来，我发出的最多的声音，就是手下的琴声——最终还是舍不得砸了蕴成送来的这件礼物，自己也说不清原因，或许，是太寂寞了吧。 
　　“公子——”小元子又催促了一遍，甚至带了哭音。上次我独自在夜里站了一宿，一病月余，他们这帮伺候我的奴仆都在暴躁的蕴明手下吃了不少苦头。大家都是奴才，我又何必为难他？ 
　　“取那件狐裘来吧。”我淡淡地道，这件披风是蕴明专门为我准备的，只是我一直不肯接受而已。如今，为了小元子，这个与我并无感情的仆人，我却终于主动要求了。我心中苦笑着，手中发出的琴声虽连绵不休，却因为心意烦乱而有些错乱了。 
　　“嘉瑜，这是新作的曲子吗？”蕴成接过了小元子手中的披风，示意他回避，亲手把那柔软温暖的狐裘披在我肩上。“是珍贵的白狐腋裘呢，西域进贡来的，皇上自己都舍不得穿。看来他对你真的很好。” 
　　很好？每夜折腾得我死去活来就是很好？我用力挣了一下，表达对蕴成的抗拒，不料那狐裘却更加坚决地裹紧了我，带着蕴成的体温，让我整个身与心都松软下来。于是不再反抗，当作没有这个人存在，弯腰在琴边的水盆里泡了一下疼痛的手指，继续弹我的琴。 
　　蕴成静静地听了一会，忽然叹道：“秋风起，秋叶落，故国梦远人奈何。嘉瑜，这个曲调，太过悲了。” 
　　手指颤抖了一下，没料到这个武夫，居然也听得懂我的琴音。可是，我心中的无奈，他能够体会么？他不过是每天出现在我身边，给一些对他而言毫不费力的安慰和关心罢了，只不过是恰好每次都出现在我最孤独寒冷的时候而已……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凛，是什么时候，我开始期盼这每天必至的温暖了呢？ 
　　身边忽然传来节律之音，配合着我的曲调，却将那悲愁之气渐渐引开了去。我蓦地住了手，冷冷地看着一旁用树枝敲打地面的蕴成。 
　　“怎么了？”他很无辜地看着我的怒意，“秋风吹了落叶，明年还会发新叶嘛。” 
　　我的曲子叫做《西风凋叶》，凋了，就是凋了，哪里还有什么明年？这个人，妄解曲意，当真可恶。我站起身，不顾那珍贵的狐裘滑落到地上，便自刭走开去。 
　　“嘉瑜——”蕴成忽然追过来，“是我不好，但是，歇歇吧。你这样弹下去……”他不再说，眼光却瞟了一眼水盆中淡红色的水，忽然一把抓起了我的手，“看看，看看，你的手指都弹成什么样了？”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地抓住了，于是只能冷笑着看他。 
　　“嘉瑜，不要笑了，不要弹了，你哭吧！”蕴成忽然吮去了我手指上的血，紧紧抓着我要抽回的手，低低地道，“你知不知道，我宁可你流泪，也不愿你流血啊。这些日子，你流的血还不够多么？” 
　　我静静地看着面前年轻健康的定王，似乎他身上温暖的热度也传递到了我眼中，竟有些湿润的感觉。当他一把将我抱住的时候，我的泪第一次在北离的土地上落下。很久了啊，一个人在这宫院里，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温情，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不会哭泣了呢。 
　　“嘉瑜，我知道，我全都知道的！”蕴成拍着我的脊背，安慰着，“我知道这几个月你吃了什么苦，我全都看在了眼里，也痛在了心上。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自我折磨了，那样对所有的人都不好！” 
　　“我哪里还顾得到所有的人？”使劲推开了他，我竭力找回一向的冷淡，“连这个身体都不属于我。” 
　　“嘉瑜，你不是的！南胤鄢陵王仁爱的名声，我很早就知道的啊。你十三岁的时候，为了替遭灾的济州百姓申请减免供赋，在大殿前不断叩头，以至流血晕倒，南胤的皇帝后来才会称赞你是‘国宝’……” 
　　“你来，就是想送这几句赞美吗？”我打断了他。 
　　“我来是想请你，”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蕴成斟酌着说，“尽量平复皇上暴躁的脾气。” 
　　“我有那么大的本事么？”我讥讽地说。 
　　“你不知道自己的力量。&quot;蕴成说，“当你对他偶尔不那么冷淡，他的心情就会好很多，脾气也就不那么暴虐，离国的臣民就能少受一些苦！” 
　　“离国臣民与我何干？”我知道蕴明杀人不眨眼的暴虐，但要我曲意迎逢，死也做不到。 
　　“离国是你的仇人，可就算是为了我，可不可以？”蕴明忽然问。 
　　为了他？我刚想尖刻地否定掉，没料到他竟然一把抱住了我，不同于方才安慰的拥抱，而是在手臂的探索中，印上了他发烫的嘴唇。 
　　怎么他也是这样？我气恼地想推开他，舌头却被他牢牢地吮吸住，根本脱不了那纠缠。一股热气从我身体中冒起，让我更加失去了力气。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这么下贱？对自己的身体的反应气恼中，我猛地扬起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蕴成脸上——谁叫他引诱我的？ 
　　“就算是为了我，嘉瑜。”蕴成白皙的脸上显出了我的指印，他闪亮的眼睛映出了我通红的脸容，却仍然固执地重复着，“你尽可以打我，但务必请听我把话说完。皇上的所作所为，已经太过分了，昨天居然发明了叫做‘廷杖’的刑罚，当场就可以把在朝堂上触怒他的官员活活打死……” 
　　见我终于动容，蕴成继续说，“但是，我却知道，这也怪不了他啊。自从他五岁做了太子开始，父皇就一直用离国的传统来刻意培养他的铁血手腕。因为有一种说法，只有亲手杀了自己兄弟的人才可以当上离国的皇帝，父皇就逼着只有十一岁的他亲手杀了两个异母兄弟。才十一岁的孩子啊，我记得他手上沾着血独自跪在雪地上哭泣，却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然而，不幸的是，尽管开始是被迫，他这种嗜血的脾气却是无法克制地越来越重了。现在只有你，能够借助在他心中的位置，平息他的暴躁。嘉木，我知道这样太逼你，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我怕这刚刚统一的天下，顷刻又会毁在四处的内乱中……” 
　　我看着他痛苦的脸，完全丧失了方才吻我时的热情，倒像是为了骗取我的同意才用了美男计似的。于是我冷冷的道：“为了你也不行……你以为我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下面的狗么？” 
　　“嘉瑜，不要这样轻贱自己！你明明知道，你可以影响他的喜怒……” 
　　“我做的事，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我转身走开，“并不是为你，这一点请你明确。” 
　　“嘉瑜，原谅我……”蕴成的声音，含着后悔，却又不敢追上来。只有那温柔的低沉的呼唤一直萦绕着我，无法挥去：“嘉瑜、嘉瑜……” 
　　这便算是答应了么？为了他，我给自己又套上了一层更重却更冰冷的枷锁。 
　　


 











第7章







&quot;公子，御史裴严在书房跟皇上争执起来了，定王请您去解围呢。&quot;小元子跑过来，小声道。 
　　真有不少不怕死的大臣啊。我轻叹了一声，从修剪的花枝丛前立起身来。让我曲意奉承蕴明是件难以做到的事，不过看到一向对他冷如冰霜的我能够亲自为他培植花丛，蕴明就已是欢喜万状了。
&quot;嘉瑜，我要你爱上我。&quot; 昨天晚上，照例在我身上发泄了他过剩的欲望和暴躁后，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quot;你永远都是朕一个人的。&quot; 
　　然而我仍然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服自己拉过被子，盖在了他赤裸的身体上，这个动作竟然让骄傲的离国皇帝有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动：&quot;嘉瑜，你居然也会关心我吗？我还以为，你仍然在找机会杀我呢。&quot; 
　　&quot;我不会杀你的。&quot;我说，没有向他解释原因。不过我心里知道，除了南胤的光南之地，天下几乎一统，杀了他，只怕又要生出事端来。 
　　于是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quot;嘉瑜的心愿，是皇上每天都开心。&quot; 
　　&quot;嘉瑜......&quot;平日的暴君此刻竟像个欢喜的小孩，激动地抱住了我，刻意爱抚。可惜，他表达爱的方式，却是我不变的痛苦。 
　　蕴成说得没错，我可以影响那个帝王的喜怒。这些日子来，由于我态度的软化，所有的人都看到蕴明的暴虐在一天天减少下去。 
　　&quot;皇上对木公子的宠爱，真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啊。&quot; 
　　&quot;听说皇上也是为了木公子，才冒险去攻打胤朝的......死了多少人都不在乎。&quot; 
　　类似的窃窃私语总是被我听见，不过确实也否认不了了。残酷的南北战争，竟然是为了我这个男人。那些血，我擦不干净。 
　　&quot;皇上正在气头上，公子当心！&quot;小元子追上我走向御书房的脚步，提醒着。其实他也不过是转述蕴成的话罢了。我知道裴严是蕴成&quot;定王系&quot;的人，素有刚正不阿之名，总是要想个办法保全的。 
　　还没走进御书房，我就听见裴严大声叫道：&quot;皇上，微臣死不足惜，但是平安洲乃是大离帝国命脉，实在不能随意处置啊......&quot; 
　　&quot;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打他一百廷杖！&quot;一百廷杖足以把人活活打死，蕴明显然是怒极，犹自不甘地把手中的茶杯朝着裴严扔了过去。 
　　茶杯在裴严身前石板地上破裂开来，碎磁片和滚茶四溅，有几滴飞溅到了我的脸上。 
　　&quot;嘉瑜，你怎么来了？&quot;蕴明见我，吃了一惊，赶紧拉了我的手坐在他身旁，&quot;烫着没有？&quot; 
　　我摇摇头，感觉得到在这个过于露骨的动作下，裴严望向我的鄙夷的目光。不过我还是装作不在意地拣起了地上被揉皱的奏章，静静地向蕴明问道：&quot;皇上就是为了这个要打死裴御史？&quot; 
　　&quot;哼，他主张把平安洲划给信阳府，反倒说朕划给渭南郡是偏袒林国舅，以天下大事为儿戏，你说这样诽谤君上，还不该打死么？&quot; 
　　蕴明说话的时候，我已经草草地看了一遍裴严的奏章，虽然风骨凛然，却也才具略逊。平安洲是胤朝最大的商业码头，膏腴之地自然是各个府郡争夺的目标，何况在离国大封诸侯的情况下，各个府郡俨然是各家贵族的属地，不争得头破血流才怪。裴严主张划给信阳府，固然是从地理民风来推理，却没有考虑到其中千丝万缕的家族关系。想到这里，我微微冷笑：&quot;其实平安洲划给哪个府郡都可以，只要他们每年上交朝廷三百万金株就好了。皇上只需派一个专署大臣去，钦差清查，三年一换，谁也别想在那里中饱私囊。要是谁都不敢接，便由皇上直接辖管吧。&quot; 
　　&quot;嘉瑜的意思......&quot;蕴明看着我，忽然微笑了，一向戏谑的眼光里有了赞赏，毕竟三百万金株一交，得了平安洲也是大亏空，何况还有朝廷钦差清查。&quot;朕一时竟没有想到，果然是个好办法。&quot; 
　　&quot;那皇上怎么赏赐我？&quot;我竭力装作欢喜的样子，暧昧地笑道，&quot;皇上，这个老脸在这里碍眼，赶他走吧。&quot; 
　　&quot;还不快滚！&quot;蕴明早已不耐，朝裴严吼道，终于免了他的廷杖之刑，饶了他的命。 
　　&quot;臣错了。&quot;裴严居然恭敬地跪下磕头，然后抬起头正对着我们说，&quot;皇上不是为了林国舅谋私利，想来林贵妃已早不在皇上眼中了吧。&quot; 


 











第8章







&quot;公子的脸好苍白，是不是冷了？&quot;小元子紧张地跑过来，&quot;要不奴才给公子换个地方晒晒太阳？&quot; 
　　&quot;不用了，给我取点酒来。&quot;我懒懒地趴在长凳上，四周茂密的桂树遮住了我的身影。每当不想动弹的时候，我就宁可躲在这别人看不见的树丛中，免得又面对别人那种暧昧的眼光。其实，我的心中，完全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坚强和漠然……
　　小元子取酒去了，周围已没有人。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应该是应召去御书房议事的官员。自从蕴明在凌阳宫久住之后，就有不少政务是在这里的御书房处理的。这也是蕴成能够时时进宫来看我的原因。 
　　我趴在那里，没有动。他们跟我，已是完全不同的命运。 
　　&quot;裴大人，听说当真是前胤那个妖孽救了你？&quot;一个官员的好奇地问。 
　　&quot;唉......&quot;裴严叹息了一声，&quot;不错。这前胤的嘉瑜皇子当真不简单，当着人面前也能和皇上亲热......&quot; 
　　&quot;哈哈，否则怎么能够迷惑皇上？&quot;那官员压低了声音，&quot;若不是使了些下贱手段，皇上又怎会冷落诸位嫔妃，对他一个男人迷恋不已？胤朝出了这样的妖孽，怎么可能不亡国？&quot; 
　　&quot;言之有理啊。&quot;裴严继续叹道，&quot;可惜了翩翩风仪，可惜了满腹才华，竟是这般下作。胤朝皇族的祖宗，恐怕在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生......&quot; 
　　语声渐渐远，然而我却被完全冻僵了。心底里的痛已经麻木，只有无边际的寒冷浸上来，淹没了我…… 
　　裴严，他可知道，为了救他，为了发泄出蕴明心头积压的暴虐，我被蕴明在御书房里折腾了一个晚上；书桌上、地板上、甚至柱子上，都沾上了我的血，让我后来的一天一夜都无法动弹？可是，这换来的是什么，是刻毒的咒骂和鄙视？！蕴成，蕴成，你要我做的一切，就是用这个来补偿吗？ 
　　蕴成，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不会亲手引导我走进这个深渊啊。  原来，他只是在利用我。 
　　笑声，从我的口中逸出，笑得我不住地呛咳起来。 
　　&quot;公子，受凉了么？&quot;小元子取了一只酒壶一只酒杯过来，&quot;奴才......&quot; 
　　&quot;别跟着我。&quot;我从长凳上坐起，一手持壶一手持杯，朝后花园走去。 
　　此时此刻，我只巴不得世界上的人都看不见我。 
　　独自走到后花园的角落里，我才无力地在一块山石上坐下。倒了一杯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巴不得就此醉了再也不用醒啊。 
　　灼热的酒意延着喉咙下滑，却猛地勾起了内心的刺痛--是&quot;明月&quot;，胤朝贵族最喜欢的&quot;明月&quot;，曾经搀了毒药要我以死保全尊严的&quot;明月&quot;啊。可是，如今，我的尊严早就被所有的人剥下、撕裂、踩在脚下，就像每天晚上我的衣衫一样了！ 
　　胸中一阵大痛，痛得我竟直不起腰，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一部分正喷在手中的酒杯里，堪堪有小半杯。只来得及把那酒杯放回山石上，我就昏倒在地。 
　　


 











第9章







　&quot;哥哥，哥哥，你醒醒......&quot;煎心的痛苦中，一个纯净的声音把我拉回了我刻意逃避的世界。 
　　是嘉宜么？除了他，还有谁会叫我哥哥？这个世上，我只剩下他了。 
　　&quot;哥哥，你喝醉了。&quot;那个声音，带着笑意，温柔，悦耳，&quot;我扶你起来吧。&quot; 
　　抬起头，我看见了一张清纯秀美的脸，不是嘉宜，是个陌生的女孩子。朝她笑了笑，我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然而那女孩子却忽然怔住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醒悟过来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递了过来，然后侧头看了看山石上的酒杯。 
　　难道我脸上有什么异样？我接过手绢，在唇边擦了擦，却见到上面沾染的血迹。眼睛瞥见酒杯中溅进的鲜血，我明白了眼前女孩的惊异--她不会以为我喜欢喝人血吧？ 
　　&quot;生病了就不要喝酒，哥哥。&quot;她的声音忽然有些低沉，&quot;这个地方好偏僻的，如果我没有发现你，你就会在这里躺一天呀。&quot; 
　　&quot;为什么叫我哥哥？&quot;我问她，不能否认心里有一丝温暖。 
　　&quot;能到这里来的，不是太监，就是皇族了。&quot;女孩笑着看我，&quot;你总不会是太监吧？我的哥哥太多了，我都记不清，你叫蕴什么？&quot; 
　　她以为我是北离的皇族么？看来她乃是蕴明的妹妹了。可我的身份，比太监又高得了多少？于是只能告诉她：&quot;我叫嘉瑜。&quot; 
　　&quot;原来不是哥哥呀。&quot;她美丽的眼睛奇怪地转了转：&quot;嘉瑜？没听说过......我叫蕴灵，你叫我灵儿好了。&quot; 
　　&quot;灵公主。&quot;我微微一笑，打算离开。 
　　&quot;唉，你别走啊。&quot;蕴灵忽然抓住了我的袖子，&quot;我成天在宫里好闷的，以后你常常陪我玩好不好？&quot; 
　　我看着她真诚的表情，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没有忍心拒绝她，轻轻点了点头。 
　　&quot;你真好！&quot;蕴灵笑着跳起来，就像一只可爱的小鸟，&quot;我就住在隔壁的灵云宫，可以偷偷从墙上爬到凌阳宫来。以后你天天在这里等我吧。&quot; 
　　天天？我苦笑了，我怎么敢下这样的保证？要知道，连这个身体都不属于我啊。&quot;恐怕不行。&quot; 
　　她的小嘴噘了起来，却很快笑了：&quot;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们忙。反正我天天都偷跑过来玩，我等你好了。&quot; 
　　&quot;为什么要偷跑过来？&quot;我抬头看看有她两人高的围墙，&quot;爬墙很危险的。&quot; 
　　&quot;一个人躲在这里玩，好过一群丫鬟嬷嬷跟着嘛。&quot;她拉起我的手，把我引到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下，笑着说，&quot;我埋了好东西在这里，你猜猜是什么？&quot; 
　　&quot;我......&quot;我笑着刚想开口，却蓦地咳嗽起来，一时竟说不下去。 
　　&quot;哎呀，忘了你生病......&quot;她的小手轻轻在我背上捶着，着急道，&quot;我埋的是一坛酒啦，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喝，今天是不行了。&quot; 
　　我缓过气，笑着点头：&quot;好，改天我们一起喝。&quot; 
　　&quot;我等你。&quot;蕴灵快活地笑了，让她原本美丽的脸更加动人，&quot;你回去一定要乖乖吃药，早点病好哦。&quot; 
————————————
　　回到住处时，我照例见到的是小元子的一脸焦急。他也够可怜，夹在各位主子之间，成天提心吊胆的。 
　　&quot;公子没事吧，定王爷等你多时了。&quot;小元子急着把我拉进房里去。 
　　&quot;我累了，谁也不见。&quot;并不理会他，我径自朝另一间卧房走去。 
　　&quot;嘉瑜！&quot;蕴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然而我的脚步没有放慢，进了门，反手就要把门闩上。 
　　&quot;嘉瑜，你听我说！&quot;蕴成使劲地推着门。我力气没有他大，只好放弃地扔下门闩，躺到床上去，背过身不理他。 
　　&quot;今天的事，我大概也猜出原因了......&quot;蕴成坐在我身边，伸手想搬转我的身子，却终于没敢用强。&quot;嘉瑜，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其实我又何尝不恨自己？每次他凌辱你，我都心痛得难以自持，你看，我手臂上都是自残的刀痕......&quot; 
　　&quot;请不要再假惺惺了，定王爷。&quot;我冷冷地坐了起来，&quot;一个工具是不值得您花这么多心思的。&quot; 
　　&quot;谁说你是工具了？&quot;蕴成恼怒地抓住了我的肩膀，然而看到我漠然地别过头去，他慢慢放开了手：&quot;你说得不错，嘉木，一开始我不过是想利用你。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爱你，嘉瑜，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你了！&quot; 
　　&quot;你爱我？哈哈哈......真是好笑死了！&quot;我笑着讽刺，伸手去推他的手臂，然而入目的却是他衣袖滑开的手臂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疤痕触目惊心得可以想见当时伤口深可见骨。心里没来由地抽痛起来，我再无力去推开他的拥抱，软弱地倒在他的怀里，上天作证，我心底其实是多么贪恋他温暖的胸膛啊。 
　　&quot;嘉瑜，原谅我......&quot;他轻轻吻着我眼角的泪，哽咽着说，&quot;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为了我们以后能够长久地在一起，就让我们现在做一些牺牲吧。等我们推翻了那个暴君，你就可以彻底从他手中逃脱了！&quot; 
　　&quot;你想当皇帝？&quot;我心底一抖。 
　　&quot;不，我不会当皇帝的。&quot;蕴成更加紧地抱住我，生怕我就此消散了一般，&quot;我只要能够和你长久在一起就满足了。为了这个，我才会答应王叔，帮他谋反......&quot; 
　　为了我，蕴成居然愿意冒诛灭九族的风险？我惊骇地盯着他深情的眼睛，&quot;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做的！&quot; 
　　&quot;我也知道不可以，可是--&quot;蕴成的唇轻轻沿着我的脖颈一路下滑，&quot;可是，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要永远地和你厮守在一起！为了这个愿望，我不惜一切代价。嘉瑜，我要你......&quot; 
　　蕴成的手，已经探进了我的衣服，他的手掌红热似火，将我身体里的欲望也慢慢点燃。我的舌开始回应起他热烈的吻，身体慢慢地躺倒在床上，任他撕去了我的衣衫。眼前晃动的脸上带着和蕴明一样的迷恋与赞叹，然而我的感觉却是云泥之别。 
　　&quot;蕴成，我也喜欢你......&quot;当他进入的时候，我本能地喊了出来。 


 











第10章







　啪！一记耳光落在了我脸上。蕴明的脸恼火地逼近在眼前，&quot;今天怎么了？为什么又要抗拒？&quot; 
　　我躺在他身下，咬着嘴唇不说话。 
　　&quot;你今天见了灵儿是吧？那样可爱的公主，怕没有什么男人不会动心吧。&quot;蕴明仿佛明察一切地笑着，&quot;可惜啊，嘉瑜，你是我一个人的，你就不要打灵儿的主意了。&quot; 
　　我心里冷笑起来。他以为他知道一切吗？他根本不知道，蕴成早就买通了凌阳宫的下人，一点不会让他知道蕴成和我的事情。不过，他要这样认为，也很好吧。 
　　&quot;看来又要用老办法了！&quot;他猛地掰开我的双腿，以粗暴的动作压制住我的反抗，没有任何前戏就强行进入了我身体。 
　　剧烈的疼痛又一波一波地传上来，我的指尖痛苦地抓着床单，指甲缝中都磨出了血。有了蕴成，我再难以接受蕴明的侵占，可是这样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quot;嘉瑜，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弄伤你的......但是，请你真的尝试着来爱我吧，我已经孤单得太久太久了，我害怕自己会在痛苦中疯掉啊......嘉瑜，我爱你，我决不容许你心里有别的人，你是朕一个人的......&quot;蕴明的话语在我耳边不断回响着，然而我却没有力气回答他了。 
——————————————
　　我照例到了后花园。虽然天很快就会下大雨，蕴灵还是会准时在那棵桂花树下面等我的。 
　　这段时间以来，我几乎隔上几天就会与蕴灵见上一面。虽然明知道蕴明派了人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但每当看到蕴灵的笑脸，我就不在乎那难以摆脱的监视了。天真无邪的蕴灵，似乎代替了我无法再次相见的嘉宜，让我痛得窒息的心感到一点点温暖。 
　　这种温暖，与蕴成带给我的惶恐而放纵的爱是不一样的。 
　　&quot;嘉瑜哥哥，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quot;蕴灵把手背在身后，兴高采烈地朝我叫道。 
　　我笑着摇摇头。 
　　&quot;是枣子啦......&quot;蕴灵冲过来，献宝一般在我面前捧出鲜亮的青枣来，喋喋不休地说，&quot;嘉瑜哥哥就该多吃枣子啦，多补充点血，脸色才不会那么苍白。这些枣子是我亲自爬树摘下来的，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哟，否则嬷嬷又要罚我了......&quot; 
　　&quot;你怎么去爬树了？&quot;我担忧地说，&quot;要是摔着了怎么办？我要吃枣子，可以吩咐厨房做呀。&quot; 
　　&quot;可是......&quot;蕴灵忽然假装生气地看着我，&quot;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开口去讨要什么的，就是太医的药，不也是我每天逼你你才肯喝的么？&quot; 
　　&quot;好啦，别生气了。&quot;我也假装惶恐地赔礼，赶紧拿了一个枣子塞进嘴里。 
　　&quot;甜吗？&quot;蕴灵赶紧问。 
　　我点头，见她脸上欢喜的笑容，飞快地又塞了一个。 
　　&quot;当然甜啦。&quot;蕴灵得意地说，&quot;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枣子最甜，就每天都摘一个来尝尝。刚开始的时候，可把我给酸死了......&quot; 
　　我看着她，心头一阵感动，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生了病，嘉宜也是这般乖巧地来探望我，不同的，是送给了我他最珍爱的一柄小木剑。 
　　&quot;昨天的祭天仪式上，我看见长乐侯嘉宜了。&quot;蕴灵忽然说，&quot;我替你代话问候了他，他过得挺好，你不必担心。&quot; 
　　&quot;他说什么了吗？&quot;我急切地问。 
　　&quot;他说，他会想法子接你出去的。&quot;蕴灵说到这里，担忧地看了看我，&quot;嘉瑜哥哥，你不要跟嘉宜回去好不好？你走了，谁陪我玩呀？&quot; 
　　我苦笑，我还能离得开这个凌阳宫么？&quot;哥哥不走，我还要看着以后灵儿出嫁呢。&quot; 
　　&quot;呀，嘉瑜哥哥好坏......&quot;蕴灵红了脸，抓起一个枣子就朝我扔过来，看我狼狈躲闪的样子，笑得伏在了山石上。 
　　&quot;下雨了，快回去吧。&quot;我催促着蕴灵。天上已经开始落下大颗大颗的雨点，乌云把天空遮盖得如同傍晚，看来一场大雨在所难免了。 
　　&quot;公子，公子，不好了--&quot;小元子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大老远就嘶声叫道，&quot;公子，快去救救定王爷......&quot; 
　　&quot;定王怎么了？&quot;见小元子跑得几乎要断气，我赶紧一把抓住了他，手劲之大竟然让小元子疼得呲牙咧嘴。 
　　&quot;快说！&quot;我放了手，焦急地叫道。 
　　&quot;回公子，不知为什么定王惹恼了皇上，皇上命人打他四十廷杖！公子要是去得晚了，说不定定王就被活活打死了呀......&quot;小元子说到后来，竟然号啕大哭。 
　　&quot;定王在哪里？&quot;我烦躁地看着小元子，&quot;不许哭！&quot; 
　　&quot;就在御书房门口......&quot;小元子话音未落，我已经奋力朝御书房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11章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帘遮住了我眼前的视线。心里一千遍地咒骂着这座凌阳宫的庞大，我跌跌撞撞地朝着遥远的御书房奔跑着。 
　　一辈子也不曾这样焦急地奔跑过，我只觉得心脏都快被自己呕出来，在雨水中摔倒多少次也完全没有概念了。等我终于跌倒在御书房外的泥水中时，我看到的竟然是面前一缕缕被雨水冲淡的鲜血。 
　　&quot;嘉瑜......&quot;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身前响起，温柔地带着笑意，和他平时呼唤我的时候没有一点分别。然而等我爬起身，抹去眼前的雨水，我却蓦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蕴成孤零零地伏在大雨下的石板地上，下半身仿佛被放进血水中浸泡过一样，鲜红得刺目，而那鲜红还不断地被雨水冲向远方。他勉强抬起头来看我，竭力想甩开粘在眼前的头发，却无力地伏倒在地。 
　　&quot;你要死了吗？&quot;我忽然问，站在雨水中竟没有动弹一下。在旁人看来，这是漠不关心的冷血，然而他和我都明白，如果他死了，我也会随他而去。只是，为了最终推翻那个暴君的计划，我们不能让蕴明觉察出我们非同寻常的关系。 
　　可是这份生死与共的默契，却在他当初送我进京，甘冒两百军棍也要我停下休养时就已经养成。但那时没有兑现的惩罚，却终于挪到了今日。 
　　&quot;死不了......&quot;蕴成支撑着笑道，&quot;幸好行刑的太监与我有交，没有伤到筋骨，这个样子只是唬弄皇上的......&quot; 
　　还骗我？！我看着他咬得红肿破裂的嘴唇，心里一阵阵发痛，却仍然挺立着身子问，&quot;为什么事打你？&quot; 
　　&quot;光南三郡......&quot;蕴成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忍过了一阵剧痛，接着说下去，&quot;那是南胤的旧土，我军久攻不下，皇上下令放火龙烧城。我不忍心，就说了几句重话......&quot; 
　　&quot;皇上把你撂在这里，是想让你服罪吧？&quot;我打断了他，不愿再听下去。光南三郡是南胤至今最后固守的地盘，听说那里的军民拥立了我一个远房堂兄为皇帝，继续与北离对抗。几年下来，虽然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北离却始终无法占领，怪不得蕴明盛怒之下，不惜把三郡全部焚毁。 
　　&quot;我不能让皇上再屠戮无辜了......&quot;蕴成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清。我知道再不将他送回府中救治，只怕他两条腿就要从此残废了。 
　　想到这里，我再不看他一眼，推门走进了御书房。 
……
　　&quot;你是来为定王求情的吧？&quot;蕴明见我神色，已知道我的来意，故意傲慢地说，&quot;可惜啊，除非光南三郡乖乖投降，我才会收回烧城的命令。&quot;也只有在欲望满足后的夜晚，蕴明才会偶尔露出他脆弱的一面，而平时，则是永恒不变的暴戾。 
　　&quot;我可以帮你不费吹灰之力取得三郡。&quot;我镇静地说出这几个字来，然而藏在衣袖中的手却已狠狠地握成了拳头。因为我知道，这几个字可以把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quot;你可以么？&quot;蕴明忽然笑了，&quot;我还以为南胤的鄢陵王现在只会在床上喘息了呢。&quot; 
　　我闭上眼克制住了对这侮辱的愤怒，慢慢地道：&quot;光南三郡虽然立了皇帝，兵权却都在元帅高风手中。高风的命是我救的，我写一封信去陈说利害，他定能率兵来降，取光南三郡易如反掌。&quot; 
　　&quot;终于肯出手了！&quot;蕴明哈哈笑了起来，仿佛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quot;我就知道下了那个焚城的命令你肯定忍不住要出来劝降，谁让我亲爱的庶人嘉瑜那么心软，见不得祸及无辜呢？&quot; 
　　&quot;那么请陛下也顺便饶恕了定王吧。&quot; 
　　蕴明却仿佛才记起来什么：&quot;他还在外面？他是朕的亲弟弟，朕又不想杀他。&quot; 
　　&quot;多谢皇上。我现在就回去写信。&quot;我忍住心口撕裂一般的痛，慢慢转身走出去。我心里明白，这封信一写，南胤贵族最后的一点复国残梦就完全破灭了。虽然大家都明白凭区区光南三郡根本无法与北离对抗，但我这样兵不血刃地助北离夺得这块土地，势必成为南胤贵族的众矢之的。怕是从今以后，好多人都恨不得亲手杀了我呢。 
　　出了书房，我淡淡地吩咐跟过来的小元子，&quot;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找人送定王爷回去治伤！&quot; 
　　看着蕴成被随后赶到的御医和仆从们接走，我僵直的身体才放松地靠在小元子手臂上，艰难地走回了住处。 
　　&quot;磨墨，我要写信。&quot;大口地呼吸着，我勉强稳定心神，坐在书桌前。 
　　拿起笔，这劝降的书信一下子竟无法下笔。虽然心中知道这不过是免除了光南三郡不必要的劫难，可这叛国的罪名却不是我所能背负的。 
　　可是，连蕴成都可以为了无辜的人受廷杖之刑，我又怕什么人言非议？但求，心中无愧。 
　　压抑下胸中翻腾的血气，我终于下笔。  然而写着写着，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喉咙里的甜腥之气也越来越重。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在写了一半的信上，眼前一黑便倒在桌上。 
　　&quot;公子！&quot;小元子才一惊呼，我便立时醒过来，伸手揉去雪白血红的信纸，换了一张纸继续写下去。 
——————————————
　　一个月后，南胤主帅高风犹豫多日，自杀身亡，光南三郡降。 
　　北离统一中原。 
　


 











第12章







蕴成的伤已经慢慢见愈了，然而仍然无法下地行走。在我的坚决要求下，我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偷逃出凌阳宫去见他。 
　　这天一早，蕴明照例上朝去后，我在小元子等蕴成心腹的安排下，换上太监的服装，来到了陌生的定王府。 
　　蕴成早就知道我要来，躺在床上笑着看我走进他的房间，打趣道：“不敢劳公公大驾。” 
　　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的打扮很好笑，然而我却笑不出来。借转身关门的时机平静了一下心神，忍下眼中的泪，回头看他的时候我已露出了笑容。这些天度日如年的无尽煎熬，能换来他此刻的平安，我还有什么能够埋怨上苍？ 
　　“嘉瑜，坐到我身边来……”蕴成笑着道。 
　　我无声地坐在他床边，鼻中是浓烈苦涩的药味，眼中是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不由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我盘桓了许久，始终无法明白。蕴成既然已下了决心要推翻蕴明，为何还要冒死劝诫蕴明的暴行？如果不是掌刑的太监以前得过他的好处，实实在在的四十廷杖也有可能要了人的命啊！ 
　　“我也不知道……”蕴成看着我，眼光温柔，竟让我一时难以相信他也曾在万马军中带兵驰骋，“只是，光南三郡包括了鄢陵，那里是你以前的封地……我，我就忍不住了……我想如果能让皇上收回成命的话，你一定会高兴的……” 
　　“傻瓜！”我的声音哽咽了，只说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你也是傻瓜。”他深深地看着我，“你写了那封劝降的信，不就是为了救我，怕我倒在雨中死掉么？其实你不值得的呀，你现在面临的苦处，比以前又多了十倍百倍。不过……”他苦涩的语音中露出了笑意，“幸好还有我陪着你……” 
　　握着他的手，我无言以对。甘冒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写信劝降，到底是为了无辜的百姓多，还是为了当时重伤垂死的他多？这我已无力分辨，然而听到高风元帅接到我信后自杀身亡的消息，深重的负罪感就萦绕了我，让我再不敢面对所有南胤的旧人。 
　　我蓦地俯下身吻住了蕴成的唇，只有在口齿的缠绵中，在被理解和包容的爱意中，才能把一切苦痛都暂时忘却。 
　　良久，我才从他热烈的回应中脱身坐好，看着他满头的汗，忍不住问：“我压到你的伤处了？” 
　　“不是——”他轻笑起来，“看到一向冷若冰霜的嘉瑜主动来挑逗我，我若不是这番模样，你今天一定逃不掉……” 
　　我蓦地红了脸，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你的手这么冷，想是身子还没痊愈吧？”蕴成忽然关心地说，倒像是他在探望我一般，“耐心一点，我们的事发展得很顺利，相信不久之后就可以成功了……” 
　　我点头，看着他乐观的笑，心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记得我过去的请求么？把那曲《篆音》谱完吧。等我们成功的那天，我一定要听到你这首完整的曲子。” 
　　“我回去就开始写。”我含笑看他，但愿等《篆音》完成之日，就是我得到自由和幸福的时候。 
　　“嘉瑜……”蕴成眼里的表情开始变得暧昧起来，虽然躺着不能动，手却不老实地伸进了我的衣襟。 
　　“不知死活！”我知道他现在的伤势根本无法抱我，却气他根本不控制自己的欲望。在他的挑逗之下，我浑身渐渐发热，目光也渐渐迷离，却强忍着不敢叫出声来。这副半推半就的样子，在蕴成看来更加魅惑。 
　　“嘉瑜，我好爱你……”他在我耳边轻轻吹着气说，“为了你，我甚至愿意去死。” 
　　“胡说。”我心头涌过一阵不祥，却很快被他的笑容和温存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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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在蕴明回宫之前，我迅速地回到了凌阳宫。心头的喜悦丝丝蔓延，我终于坐在窗前，开始调弦弹奏。只望这琴声能够飘出这四角的藩篱，代我陪伴在蕴成身旁。 
　　“你倒是逍遥快活得很嘛。”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蓦地在我身后响起，如同严冬的北风，顷刻间吹走了我所有的热量。蓦地转过身，我看见了嘉宜。 
　　“你怎么进来的？”我脱口问道。凌阳宫守备森严，若非蕴成，其余人根本无法偷进宫来。那么，嘉宜究竟冒了多少风险进来找我，已不问可知。 
　　“我只来问你一句话。”嘉宜忽然痛苦地说，“别人怎么诋毁你辱骂你我都可以不听,我一定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你问吧。”我退后了一步靠住桌子，其实心里已经猜得出他要问的是什么。 
　　“那封劝降高元帅的信，究竟是不是你写的？” 
　　我看着嘉宜，知道他宁可听到的是我的否认，却终于不得不说：“是我写的。” 
　　“那是不是他们威逼你写的？”嘉宜不肯放弃，继续追问。 
　　我苦笑着摇头，蕴明确实没有威逼我。“是我自愿的。” 
　　“你……”嘉宜的手蓦地按住了身边的剑柄，“今后我不会再认你这个哥哥！” 
　　“你杀了我吧。”我无力地闭上眼，感觉得到喉咙里一阵阵翻涌的血气，却拼命地压制着。我抛开了一切尊严也要保全的弟弟呀，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可以向他解释？ 
　　嘉宜定定地看着我，却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我从小一直崇拜你，五哥。即使你沦落为敌国皇帝的男宠，我也坚持认为你有自己的苦衷和理想，对那些嘲讽漫骂你的人我从来都是还以颜色。我这样苦苦地维护你，没想到你却自甘下贱……” 
　　下贱。这个字眼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听说了，我还以为早就习惯。然而今天从嘉宜口中说出来，仍然比任何一次都在我的心上戳得更深。我急促地喘息着，却无话可说。 
　　“我今天不杀你，但迟早会有人来杀你！胤国灭亡的仇恨，足以把你烧成灰烬！”嘉宜说着，转身就走。 
　　我悲哀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支撑着拉住了他的手臂：“蕴明回来了，你从前面出不去！” 
　　嘉宜厌恶地甩开了我，赌气道：“我若杀不了他，就让他杀了我！” 
　　我苦笑。在嘉宜心目中，恐怕没有比死更严重的惩罚了吧。他不会知道，在我的处境，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你从后花园走，让蕴灵公主带你出宫。”我匆忙地把他向后窗推去，“就说是我让她帮你。” 
　　嘉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以后还会有刺客，你……保重。”然后飞奔而去。 
　　我琢磨着他这句矛盾重重的话，只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眩晕之际，连蕴明进房都没有觉察。 
　　“刚才谁在这里？”蕴明奇怪地打量着我，见我一副虚弱不胜的样子，立时有了怀疑，“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不理他，坐回桌子前，抚上琴弦。 
　　“敢骗我？”蕴明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冷冷地望进了我的眼睛。 
　　我对视着他，并不闪避。良久，他终于放弃地松开了手。 
　　“你是朕一个人的，嘉瑜。” 蕴明发誓一般地说，“如果我真的发现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朕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仍旧没有理会他，因为我那时没有料到，后来竟会发生那样惨烈的变故。 


 











第13章







嘉宜的提醒没有错，很快我就遇上了两起刺杀。不过由于蕴明早有防备，加强了凌阳宫的守卫，刺客都在没有得手的时候被击毙。唯一的一次凶险，是我静坐在屋中时听见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黑衣人手持沾血的利刃朝我冲来，然而却在离我数步的地方倒地死去。 
　　蕴明似乎与我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到刺杀的事情，我的日子还是照常。每天在看不见的严密保护下去往后花园，与蕴灵一起谈天，或者教她弹琴。从蕴灵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她与嘉宜的往来似乎渐渐增多，她脸上若有所思的笑容也时时显露。 
　　我没有言明，只是欣慰地看着两个少年男女之间清纯的爱情。我想即使为了他们的幸福，我也得支持蕴成推翻蕴明的行为。因为照目前的情形，堂堂离国的公主绝不会嫁给亡国的皇子。 
　　这天我如常来到了后花园的桂树下，因为听说了蕴成康复如初的消息，心中竟难得地愉悦。记得蕴灵说今天要和我一起喝她去年埋藏在这里的酒，可是等了很久，一贯早到的蕴灵才姗姗来迟。 
　　我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些异样，见了我也不说话，低了头拿了一把小锄头就开始挖地。 
　　“灵儿，我来。”我接过她手上的锄头，她也没有拒绝，就在一旁看着我挖出地下的酒坛，然后倒在早已准备好的杯子里。 
　　“嘉瑜哥哥，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你喝酒。”蕴灵举起杯子，看着我的眼睛，“也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我隐隐有些不安。 
　　蕴灵一仰头就喝干了杯中的酒，淡淡道：“以后我不会来这里了。” 
　　“你要去哪里？”我忽然想起蕴灵也不小了，是不是蕴明已经安排她出嫁？ 
　　“我能去哪里？”蕴灵苦笑了一声，“我又不能跟着他们去北荒。” 
　　“谁要去北荒？”我追问着，杯中的酒开始晃动起来。 
　　“还装不知道吗？”蕴灵猛地站了起来，“嘉宜要去北荒，所有你们胤朝的皇族都要流放到北荒，除了你，嘉瑜哥哥！” 
　　我明白了。是蕴明，只有他，能够下达这样的命令。他已经猜出刺杀我的人正是心怀不满的胤朝皇族，干脆把他们统统赶到辽远的边疆去。蕴明没有杀他们，或许是为了安定胤朝旧臣的人心，或许，是为了我。 
　　“嘉瑜哥哥，你为什么要把他们赶走？”蕴灵的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嘉宜那么爱你，你竟然忍心把他流放到那蛮荒之地去！” 
　　“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声音干涩地问，或许，还来得及找到蕴明求情，哪怕我最终会死在他们的暗杀之下。 
　　“昨天就走了，我今早才知道。”蕴灵转过身去，哭着跑开，“我再也不要来见你了，今天就算我和你喝绝交酒吧……” 
　　我呆呆地看着蕴灵哭泣着消失在围墙的那一边，慢慢地把手中的酒全数喝下。是什么酒我已经无法分辨，灼热的酒意流遍全身，却如同冰水一般让我全身发冷。 
　　我已经失去了尊严，失去了名誉，失去了亲人，连蕴灵这样清纯无邪的女孩也不愿意再见我。难道不光我的身体，就连我的灵魂也已经污秽不堪了吗？嘉瑜啊，看看你以前那副清高矜持的样子，如今你的姿态是不是只如一条烂泥里的狗？ 
　　我举起了酒坛，将那熏人的液体灌入口中，然而绝望的笑声却仍然无法抑制。我不记得自己喝了多久，笑了多久，直到一个温暖的熟悉的身体抱住了我，在我耳边重复着唯一能把我救活的话语：“嘉瑜，别难过，你还有我。” 
　　是的，我还有你。当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离我远去，我庆幸我还有你作为我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两天之后，我们就行动。”蕴成安慰地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着，“到时候，我就把嘉宜他们接回来，亲口把一切都向他们解释清楚。” 
　　只有两天，便是自由和幸福来临的时刻。我猛地抱住了蕴成的脖子，在他怀中索取着让人心安的热度，酒意让我原本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红晕。 
　　蕴成痴痴地看着我，忽然抱起我向前方的卧室走去。好在凌阳宫的一切人等都已被他收买，我们已经无须避讳太多。 
　　关紧了房门，蕴成将我放在床上，动手解开了我的衣服。 
　　我紧紧地抱住了他赤裸的身体，此刻只有他健康强健的身体，能够让我在无尽的寒冷中得到光亮和温暖。 
　　秋阳透过窗纸照在我们身上，见证着凌乱的发丝、低沉的呻吟和温热的汗水。我们都在这久别的缠绵中忘却了自我，直到小元子故意高亢的通报传进了屋子：“皇上驾到——” 
　　我和蕴成都是一惊，蕴明今天明明去西郊狩猎，怎么会突然回了凌阳宫？然而根本不及细想，我一把把蕴成推开，慌乱地取了他的衣服披在他身上，看着他从后窗安全地逃开。只有两天了，我们不能功亏一篑。 
　　“嘉瑜，你闩着门干什么？”蕴明的声音，恼怒地响起。随着震天价的拍门声，门闩竟被生生地拍断了。 
　　我已来不及穿衣，干脆拉了被子盖在身上，假装睡熟。 
　　“你刚才在做什么？”蕴明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待见到我赤裸的身体，神情更是恼怒。 
　　“睡觉。”我不理他，欲拉过被子重新盖上。 
　　然而我脸上醉人的酡红和眼中的水气已经无法掩盖，蕴明细细地打量着我，忽然冷笑道：“刚才那个人是谁？你说出来，朕不怪你。” 
　　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一切真相，索性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蕴明一把将我拉下地来，随手扔了一件外衣盖住我的身体，然而语气中的杀意却越来越浓，“你还想替他隐瞒么？” 
　　我一丝不苟地穿上了那件外衣，站了起来，重复了一句，“我不知道。&quot; 
　　啪啪！两个耳光落在我脸上，把我打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勉强站稳了身子，我用一贯冷冰冰的语气说：“皇上不信就算了。” 
　　“算了？”蕴明的笑容越发狰狞起来，“你说得倒容易！朕今天半途退出狩猎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惦记着该如何对你解释流放你那群不成材的亲戚的事？可是，朕的一番心意，你却从来视而不见，如今倒背叛了朕！朕说过，如果你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朕一定不会放过你！” 
　　“听凭皇上处置。”我面无表情地说。 
　　“好！朕今天一定要让你亲口说出，是为了谁背叛朕！”蕴明气得浑身发抖，叫进两个侍卫，“把他给我吊到院子里去！” 


 











第14章







天井中，我扭头看了看将我双臂张开吊在两棵树之间的铁链。其实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吧，只要用平时蕴明放在枕头下的绳子，我就根本不可能挣脱。 
　　“最后问你一遍，那个人是谁？否则我就要用刑了！”蕴明凑到我面前，危言恫吓。 
　　我干脆闭上了眼睛。 
　　蕴明正要发作，一个他随身的侍卫献计道：“皇上只要拷问一个凌阳宫的下人，不就知道刚才是谁了吗？” 
　　“你懂什么？”蕴明恼羞成怒地叫道，“我就是要他自己亲口说出来！” 
　　我冷笑了，如果我亲口出卖了蕴成，今后就断不能再与他修好了。蕴明的想法没有错，可惜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居然还笑得出来？！”听蕴明咆哮的声音，真是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给我打！” 
　　啪！我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背上已被狠狠地抽了一鞭。我痛得身子一挺，咬紧下唇，硬生生地压住了呻吟，却还是不断地吸着气。此刻真有点后悔从小不肯好好学点武功，否则若能运起神功护体，现在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 
　　“很痛吧，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肯定经不起这种折磨的。”蕴明笑着说，“嘉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什么可后悔的。”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随着蕴明越来越盛的怒意，鞭子也像雨点一般落在了我的背上。他似乎一直在呼喝着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了，我全付的精力，都已用来克制自己的惨呼。背上火烧一般的疼痛先前还是清晰地分成一条条线路，后来就完全交错重叠在一起，模糊了我所有的思维，也模糊了眼前蕴明的脸。 
　　见我马上就要晕过去，蕴明一把捏住了我的下颏，把我立刻就要无力垂下的头抬了起来。“嘉瑜，不用死撑了。我把能够进入凌阳宫的王公大臣都叫了来，那个人也一定在其中。他现在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刑都不敢出来承认，他的心里怎么会有你？” 
　　我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果然已经密密麻麻站了不少人，蕴成也应该在其中吧。离他们精心筹划的大事只有两天，他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就站出来。想到这里，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冷笑着说：“皇上不用白费功夫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谁都知道……反正……反正皇上也不会……真的杀了我……”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才是我要说给蕴成的话。以前受的那么多苦，只要我再捱过两天，就可以彻底摆脱。蕴成啊，这个时候，求你千万不能冲动！ 
　　“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么？”显然我这句话又触犯了他的自尊，蕴明冷笑着转身对着那群王公大臣道，“如果还没有人出来承认私通了嘉瑜，朕就在你们面前活活打死他！取我的火龙鞭来！” 
　　人群霎时有些震惊。传说蕴明曾经手持火龙鞭，三鞭就将一头金钱豹生生打死，如果用来打人……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不敢看蕴成，生怕自己的目光出卖了他，只能定定地看着眼前蕴明的脸。他的眼睛已经被怒火和妒火烧成了赤红，让我的心里都缩紧起来。这就是所谓的王者之怒么？ 
　　“嘉瑜，那个人究竟是谁？”蕴明终于还是又问了一遍。 
　　然而我已经铁定了心，死咬着重复了那句话：“我、不、知、道……” 
　　“道”字还未说完，我就听见了人群的惊呼，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我手腕上铁链的撞击声清脆地传开……不~！还有一声凄楚的惨叫，余音回荡在我的耳际——这完全不似人类发出的惨叫，居然是我发出来的么？ 
　　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蕴明在我胸前斜抽下的一鞭，如同利刃一般把我切割成了两半，然后我的灵魂就可以从这裂缝中飞离出身体，飞向——无边的黑暗。 
　　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为什么还会下雨？ 
　　我睁开了眼睛，才发现是一桶冰冷的井水把昏死过去的我叫了回来。身体上难以忍受的痛苦让我说不出话，头无力地低垂着，冷水就顺着我的头发滴落，汇进我脚下的血泊中。 
　　“嘉瑜，告诉我他是谁！”蕴明用鞭柄抬起我的头，逼问已经变成了恳求，“难道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你的那个‘他’宁可你死也不敢出面？实际上，只有朕才是真正地对你好，才可以为了你抛弃一切！你不要再逼朕了，朕对你的心意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 
　　我动了动咬破出血的嘴唇，却猛地咳嗽起来，只能微微地摇了摇头，定是方才那一鞭已伤了内腑。 
　　“你！”蕴明见我如此固执，怒火蔓延，再也顾不得许多，举起火龙鞭又向我抽了下来。 
　　我看着那鞭子落下，轻轻闭上眼，心头忽然一片轻松。就这样死了也好吧，虽然再不能和蕴成在一起，但想到他能够平安无事，我也就满足了。 
　　然而过了许久，却没有任何动静。我睁眼一看，竟然发现蕴成不知何时冲了出来，伸手抓住蕴明的鞭子，跪在他的脚下。 
　　“是你，居然是你……”愣了一会，蕴明才吐出这几个字来。 
　　“皇上，真的是我！”蕴成磕着头，却仍然死拽着火龙鞭不放，“一切都是罪臣的错，求皇上放过嘉瑜吧。” 
　　蕴成，他竟然真的承认了？那以前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不顾后果？ 
　　“你好得很！”蕴明一脚踹了过去，“你居然能让嘉瑜对你那样死心塌地，你能耐不小！” 
　　蕴成不敢闪避，被蕴明踹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跪好：“皇上，都是罪臣一个人的错，不关嘉瑜的事！我偷偷给他下了媚药，他神智恍惚中根本不知道是谁！” 
　　“真的吗？”蕴明哼了一声。 
　　“是，是真的。”蕴成接着为我开脱一切罪责，“臣……早就垂涎嘉瑜的身子，调戏了几次，他都不肯顺从。臣今天迷了心窍，就偷偷地给他下了媚药……” 
　　“住口！”蕴明不想再听下去了，声色俱厉地吩咐道,“将定王蕴成押进天牢，凌阳宫的一切人等全都就地斩首！&quot; 
　　&quot;那嘉瑜公子呢？&quot;侍卫问道。 
　　“他？”蕴明看了一眼气息奄奄、遍体鳞伤的我，余怒未消，“将他就地关在这里，除非他亲口向朕认错，朕才会饶了他！” 
　　侍卫把我放下来时我根本无力站起，他们便把我架到一间空屋子里，锁上了门。 
　　我独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神智昏沉，不断咳嗽。我似乎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震天的哭声，应该是凌阳宫所有的下人正被捆绑在一起等候处决。可怜为了我与蕴成的不慎，竟要连累这么多人白白送命！ 
　　拼尽所有力气，我爬到了房门口，向外面守卫的士兵叫道：“告诉皇上……” 
　　因为一直在留心着我的反应，尽管我的声音微弱，士兵还是听见了。他们蹲下身，仔细地听我说完。 
　　“告诉皇上，咳咳……如果他保证……保证不为这件事杀人……咳咳，我就向他认错……” 
　　“公子放心，我们一定转达皇上。”一个士兵说完，急匆匆地跑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刚才爬动时所有的伤口都裂了开来，鲜血把单薄的衣衫完全湿透，剧痛让我再也无法支撑，我晕了过去。 
　


 











第15章







接下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分明，似乎有人把我移到了床上，给我的伤口上药包扎，又似乎有人在我耳边不断低语，我却根本无法听清。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蕴明，他直挺挺地坐在我的床边，眼中满是血丝，胡子拉查似乎憔悴了不少。见我醒来，他的眼中晃过一丝狂喜，却又有意地压制了下去。 
　　我很想脱口问他蕴成怎么样了，却终于强忍着内心的焦虑，没有开口。 
　　“照你的请求，我饶了那些下人的死罪，我也不会杀蕴成。可是，你答应我什么的？”蕴明支撑起他的威严问我。 
　　我的心头略略一宽，微微一笑：“那嘉瑜就向皇上……认错了……” 
　　蕴明细细地打量着我，似乎看出来我为蕴成的担忧，面上的怒色渐渐明显：“这样就算认错了么？你告诉朕，你和蕴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那样不要命地维护你，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定王爷不是说了吗，他只是看上我的身子罢了。”我淡淡地道，心中却明白蕴明或许能够原谅蕴成肉体的欲望，却不能容忍我们情感的背叛。只要我现在露出一点端倪，蕴成的处境就可能更加危险。 
　　“你们俩骨头倒挺硬！不过朕自会把这件事查清楚。”蕴明的手抚过我的脸，蓦地使劲捏住了我的下巴，“如果发现你们在骗朕……”他忽然顿住，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转身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他眼角有一滴水珠闪烁，然而我此刻精神尚未恢复，也许是看花了眼。 
　　那个动则杀戮上百人的暴君，怎么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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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蕴明走后就一直没有来过，只有太医每天数次来为我疗伤换药。此时服侍我的人全都换了一批，每当我随口想打听蕴成的情况，他们就战战兢兢地退了开去。 
　　在难以释怀的焦虑中，我度过了漫长的一天一天。有时候在半夜里咳嗽着醒来，就会想起蕴成或许还在天牢中，也不知是否遭了折磨，一旦这个念头兴起，我顿时便心痛如绞——本来这个时候，他策划的行动早已结束，无论成功失败，是死是活，都胜过此刻绝望的思念。 
　　这种隔绝的状态不久就被打破。一天下午，几个宫中侍卫冲进了我的房间，不由分说把我架到了外面的院子中。我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背着手站在我面前，他的脸上写着对我的蔑视和仇恨。 
　　“大胆，见到国舅爷，居然不下跪？”他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狐假虎威地道。 
　　我挣脱了两边的侍卫，踉跄着站好，微微冷笑。跪？连蕴明我都从未跪过，何况什么国舅？ 
　　那个男子直直地盯着我，似乎想用眼光压我屈服，半晌方道：“太监小元子招供你与定王蕴成时常秘密相处，皇上命我来审你。我一奉皇命，二是当朝二品将军，你不过一个庶人，难道我还受不得你一跪？” 
　　他话音一落，已有人在我膝弯踹了两脚，我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然而不待那师爷笑着说出什么讥刺的话来，我已经拼尽全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既然连蕴明都把我丢给了他人审问，看来我与蕴成已是凶多吉少，此刻，我只能尽量多挽留一分失去的尊严。 
　　“好啊，待会儿用夹棍夹断了你的腿，看你还跪不跪？”那师爷竭力想恐吓我。 
　　“我向皇上保证不用刑，皇上才答应由我来审的。”那个国舅冷笑着摆手止住了师爷，“他爱站着，就让他站着好了。” 
　　“是。”师爷谄媚地道，“国舅爷智勇双全，怪不得众口称赞林大将军呢。” 
　　原来他姓林。我忽然明白了这个与我素不相识的国舅爷为什么会憎恶我了。他的妹妹林贵妃原先宠冠后宫，可自从我来到离都后蕴明就几乎从她那里绝迹了。外戚的权势几乎全都牵连于宫内争斗的胜败，林国舅要恨我，也是该的。想到这里，我微微苦笑，没想到我居然沦落到与后宫妇人争宠的地步。 
　　“嘉瑜，我且问你，你是不是以前数次与蕴成密谈？你们谈的是什么事情？”林国舅只问了两句，可这两句话却让我平白有些吃惊。难道他看出了蕴成谋反的端倪？ 
　　“没有。”我断然答道。我知道蕴成也决然不会招认。毕竟这已不是调戏后宫的过错，而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了，一旦认了，就是凌迟碎剐，抄家灭门。 
　　“这可是你们的心腹奴婢小元子亲口招认的。”林国舅冷冷地看着我，“你若老实交待，说不定皇上会饶你一命。” 
　　我淡淡一笑：“一个奴婢屈打成招的供词，恐怕不够扳倒权重一时的定王吧。” 
　　“算你聪明。”林国舅冷笑了一下，“那么你就会明白，此刻我是多么迫切地想从你嘴中掏出真话来。” 
　　“无可奉告。”我说完这四个字，就闭上了眼睛。也并不全是因为不屑看他，而是站得久了，竟有些晕眩起来。 
　　“好，看我们谁能耗得久。”林国舅笑着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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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经黑了，我却依然站在院子里。旁边几个侍卫牢牢地看着我，既不让我走动，也不让我回房。原来，林国舅用的这一招，就是“画地为牢”，想让我熬审不过，他就能够一石二鸟除去我和蕴成——他们林家在宫中和朝中的宿敌。 
　　我猜得不错。夜越来越深，连看守我的侍卫都换了一班，他们却依然没有让我休息的意思。疼痛和寒冷，饥饿和干渴连番向我侵袭而来，然而这却不是最致命的。随着我的意志慢慢涣散，困倦如同渔网一样将我牢牢地裹住。勉强站立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睛也无法睁开，就算我死命地掐着自己的手指，也无法抵御睡眠的侵袭。终于，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哗——一桶冰冷的井水泼在我身上，我被寒气一逼，立时醒了过来。 
　　“木公子，你不是喜欢站着吗？站起来啊……”旁边的侍卫们哈哈笑着道。 
　　我没有动。方才那一桶井水浸进了未愈的伤口，痛得钻心，也让我无法立时站起。 
　　“不站着，就只能跪着了。这可是你自己乐意的……”侍卫们说着，上来两个人，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摁跪在石子地上。 
　　我紧紧地咬着嘴唇，压制住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呻吟，然而冷水的刺激却让我不住咳嗽起来。 
　　黎明时分，石子硌着膝盖的刺痛渐渐变成了麻木，困倦再次席卷而来，尽管手臂还被人牢牢拧住，我的头却慢慢垂了下去。 
　　哗啦——冷水再次泼了下来，顺着我的身体在地上流动。我再次被激醒，眼中模糊的事物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嘉瑜公子，考虑好了吗？招不招呢？”林国舅想是睡了一夜好觉，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我抬起头看他，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一时竟直不起腰。 
　　“哟，真是个病西施了，可惜你这副可怜楚楚又妖媚的样子可打动不了我。”林国舅笑道，“男人想勾引我，还得使出别的手段。” 
　　我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的愤怒只会让他更加得意，却无法抑止心中的怒意，这怒意让我的脸烧红起来。 
　　“来人啊，再打桶水给嘉瑜公子消消火。” 
　　冰冷刺骨的井水再次当头淋下，冻得我不住颤抖，咳嗽也越发止不住，眼前的石子路上竟溅上了星星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你一天不肯说出你和蕴成之间的秘密，我就让你跪一天。”林国舅见我不答，有些兴味索然，不甘心地又盘问了几句，终于起身而去。临去之时，他吩咐轮班看守我的侍卫：“只要他睡着，不论什么办法都要把他弄醒，知道吗？这可不是用刑。” 
　　太阳升起又落下，第二个夜晚接踵而来。我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丧失了所有的神智，却本能地对所有的问话摇着头。此刻我才明白，睡觉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享受，当我被剥夺了这个权利，我于极度的疲倦中只想烦躁地死去。 
　　前胸、后背、双腿无处不痛，痛得我已经忘了这个身体还属于我。只有燥热的神志不断弥散着，提醒着我还活着，却已濒临疯狂的边缘。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数度陷入的黑暗是睡眠还是昏迷，然而就连那一刻短暂的舒畅也会立时被冷水夺走。我事后惊讶于那么多水泼在我身上竟然没有将那口院子里的水井淘干。 
　　此刻，我宁可被蕴明的火龙鞭打死也不愿再忍受这样的折磨。可是我不能松口，蕴成的身家性命就攥在我手上啊。 
　　到第三天的时候，当我以为自己再也支撑不住时，我看见蕴明明黄色的身影匆匆走来，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两边拧住我胳膊的侍卫忽然松了手，我无力地倒在地上。 
　　“林继昌，这就是你不用刑的审问？！”蕴明似乎一个耳光打在某人脸上，又大声吩咐道，“太医呢，他们再不来，朕诛了他们九族！” 
　　我的眼光勉强从身下一滩滩的血迹中移开，却正对上了一双含泪的眼睛：“嘉瑜哥哥，你……你没事吧？” 


 











第16章







我不顾一切地栽入了黑甜乡，此刻只愿可以长眠不醒。不论太医怎么折腾我，我都没有醒来。 
　　该死！为什么又用水泼我？难道是蕴明发现了什么，又要拷问我吗？我缓缓睁开眼睛，打算给面前的人一个最轻蔑最冷漠的眼神。哼，我嘉瑜不愿意说的事情，任你们用什么手段也逼问不出来。 
　　然而我的眼睛才开了一条缝，还来不及把我足以杀死人的眼光对准目标，我就听见了一声轻柔的舒缓的呼唤：“嘉瑜哥哥，是我呀。” 
　　我辨认着眼前的小脸，终于明白过来是蕴灵。不过她双眼红红的，脸色也很差，我一时认不出也值得原谅。 
　　“嘉瑜哥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醒了呢……”蕴灵说着，几滴泪珠又落在我脸上，她连忙伸手替我抹去，顺势握住了我的手。 
　　“别哭……”我勉强吐出这两个字，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然而手却轻轻握了握她，表示我还醒着。 
　　“其实这些天的事，我都看见了……”蕴灵抽抽噎噎地说着，“那天听到你的叫声，我就禁不住爬墙过来，正看见你一身是血昏了过去，他们把一桶水从你头上浇下……我当时就被吓傻了，站在那里不敢动。嘉瑜哥哥，我后来真的好恨自己胆小，如果嘉宜在，他一定会冲出去救你的……” 
　　嘉宜。一提起嘉宜，我的心中又平白地痛起来。 
　　“……所以我后来看到林国舅那样折磨你，就赶紧去找皇帝哥哥了。谁知他喝得大醉，竟一连醉了三天，才害你多受了三天的罪……”蕴灵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可是皇帝哥哥醉酒的时候，不断地叫着你的名字，我看得出他也很痛苦……嘉瑜哥哥，我觉得皇帝哥哥其实是和嘉宜一样爱你的，如果你能对他好一点，你们就不会那样……” 
　　我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开口。蕴明的心思我似乎有了一点感受，可要我如何去对他“好”？就是他把我害到现在卑贱屈辱的地步，我恨他，我恨他啊。 
　　蕴灵说了许久，忽然压低声音道：“成哥哥判了削爵流放，他要你无论如何向皇上请求去看他，他有要紧的话告诉你……” 
　　“可是，皇上恐怕不会答应……”我皱眉道。 
　　蕴灵沉默了一会，似乎下定决心说出来：“成哥哥说，如果皇上不答应，你就说你是去亲手报复他的羞辱，甚至可以……带上一把刀……” 
　　我的手蓦地使劲，抓住了蕴灵，盯着她看了一会，却看到了她眼中温柔的同情。我猜不到蕴成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告诉我，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大不了我和他一起死便是了。于是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他一面。 
　　蕴明听说我要亲自去报复已被流放的蕴成时显然有些吃惊，他料不到我对蕴成的侵犯会愤怒到如此地步。 
　　“我还以为你们俩是勾搭好的呢。”蕴明说这话时暗暗打量着我的反应，然后笑了，“原来我的小木头竟然是这般贞烈的性子……好，朕就让你去，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那就请皇上赐我一柄短刀吧。”我面无表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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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蕴成离开离都，前往流放地郴州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他。 
　　蕴成明显地消瘦了，不过幸好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他此时穿着粗布的长袍，长发披散，形容憔悴，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气宇轩昂的风度？看到他落魄的样子，我的心中便是一酸，却不敢让随行监视我的人看出迹象来。 
　　“嘉瑜，你也来送我了？”蕴成笑着离开他的牛车，向我走过来。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泪水却已迷朦。 
　　“我不过是跟你玩玩嘛，犯得着这么生气？”蕴成继续笑着，抓住了我的手，带着我的身子背对着那些随从，“哟，带了刀子来，是想杀我吗？”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从怀中掏出刀子来，却不知他要干什么。即使他要杀了我，我也不会反抗。 
　　“嘉瑜生气的样子，也是那么好看……”蕴成口中调笑着，手上却突然使劲，抓着我的手，重重地把短刀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惊愕地看着鲜血从他胸前汩汩涌出，突发的变故让我呆住了，竟忘了将手指从他胸前的刀柄上撤回来。我用目光一千遍一万遍地问着他为什么，他却微微一笑。 
　　几个反应过来的随从立时扑上来将我拉开，我猛烈挣扎着，只想亲口问他这是为了什么？然而所有的人都误认为我还想继续杀害蕴成，死拽着我不让我靠近他。 
　　“死不了的……”蕴成努力地说着，他的目光渐渐开始涣散，“嘉瑜，我蕴成不会忘记你这一刀。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报复你……” 
　　这些话在别人耳中固然是恶狠狠的威胁，我却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哪几个字：不会忘记、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 
　　看着他重伤垂危的身体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进牛车，我凝视着地上的斑斑血迹，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有上演这场我亲手杀他的戏码，蕴明才可能真正消除对我俩关系的怀疑，我才可以继续安全地活在皇宫之中。 
　　蕴成，又一次拼尽了他的生命来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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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当蕴明从随行监视我的人口中得知了这一幕，看着我的目光已经含着三分歉意。 
　　“嘉瑜，朕看来真的冤枉了你……那个林继昌，朕一定不会放过他！”蕴明宠溺地搂着我，见我微微皱眉，连忙放轻了动作，“怎么，碰到你的伤处了？你也真是，明明受了冤枉也不肯解释，叫朕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你说吧，要朕怎么处置那个林继昌？” 
　　“他不过是为皇上分忧罢了。”我不耐地回答，其实心中对那个林国舅倒真是恨不起来。一切，都只能归咎于这个暴戾荒唐的帝王。 
　　“你累了，回去休息吧。”蕴明难得温柔地道，“这些天，朕就不到你那里去了，好好养伤。” 
　　我苦苦支撑着就是为了等待这句话，如蒙大赦一般逃离了蕴明的房间。 
　　血红的夕阳笼罩下来，我眼中所有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就像蕴成胸前绽开的血红的花朵。我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并没有沾上蕴成的血，那么，那些汩汩流淌的血都渗到哪里去了？ 
　　秋风萧瑟，我想起蕴成身上单薄的长袍，不知他此刻能否捱得住那深重的刀伤？他流放的道路正是我以前从南胤到达北离的那条，只是我那时还有他竭心尽力地照顾，此刻陪伴他的，却只有牛车单调的颠簸。 
　　暴躁地喝开了两个跟随我的太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支撑着回到房中。刚一推门，迎面就是蕴灵关切的脸：“嘉瑜哥哥，你见到他了？”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身子一晃，立时被蕴灵扶住。“蕴成哥哥怎么样了？”蕴灵焦急地问。 
　　“我刺了他一刀……”我忽然笑了笑，心中却觉得汹涌的潮水冲破了勉力支撑的大坝，窒息的痛苦让我蓦地握住了蕴灵的手腕。 
　　“痛……”蕴灵皱眉大叫，却生生住了口。她震惊地看着血如泉水一般从我口中涌出，身体被我带着跌倒在地上。 
　　“嘉瑜哥哥，你……”蕴灵不顾手腕被我捏出道道青紫，惊恐地叫道。 
　　“死不了……”我才说出这几个字，就又大口地喷出血来。心中的痛苦让我恨不能立时死去，仿佛那一刀是扎在我的身上。 
　　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蕴成是这样说的。那么我一定会活着，等你回来。 


 











第17章







寒冷的冬天很快到来了，我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萧条的树枝，神思恍惚。 
　　蕴灵征得蕴明的同意，每天都到凌阳宫来看我——已经不必偷偷摸摸地翻墙过来。此刻房内还残留着她衣服上熏的淡淡香味，我耳边还萦绕着她微笑的宽慰话语：“听说蕴成哥哥已经到了郴州，伤势也基本痊愈，说不定过些时候，皇上就会召他回来……他们毕竟是嫡亲的兄弟，从小感情深厚，嘉瑜哥哥不用太过担心。” 
　　也许是吧。我低低地叹了一声，或许蕴成过得几年还可以回来，然而他曾经许诺给我的幸福究竟还能不能实现呢？这度日如年的孤寂岁月，我几乎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手指抚上桌上的琴，我的心思仍然在远方，不论是郴州的蕴成，还是北荒的嘉宜，都是我难以愈合的疼痛。 
　　弹了一会，我才惊觉这顺手而出的曲子，竟然是那半阙的《篆音》。曾经答应过蕴成把它谱完，我怔怔地望着凋零的树枝，耳中的琴音却渐渐滞涩起来，低头一看，却不知何时一滴滴的泪水已从大睁着的眼中滴落，濡湿了琴弦。 
　　“嘉瑜，不要伤心了……”一个极温柔熨帖的嗓音从我身后传来，竟让我恍惚以为是蕴成回来了。不过我很快清楚过来，这个人，是蕴明。 
　　见我不答话，蕴明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覆上了我搁在琴弦上的冰冷的手指。“天气冷，还是坐到火笼边来吧。” 
　　我抽回了手，不肯接受他手掌的温暖，也回避开他眼中的关切，却忽然跪在了他脚下。 
　　“嘉瑜，你这是做什么？”惊讶于我第一次朝他下跪，离国的帝王竟然不知所措。 
　　“请陛下答应我一件事。”我平视着他龙袍上的花纹，感受到那丝绸的颤抖，安静地道，“请将我的族人从北荒放回来吧。这样严寒的冬季，我怕他们捱不过去。” 
　　蕴明的神情一直无声地应允着我的一切要求，此时听我如此一说，却立刻变色：“不行，他们几次三番想置你于死地，朕绝对不能放他们回来！最好让他们在北荒全都冻死！” 
　　“他们恨我是应该的。”我磕了一个头，“嘉瑜已经出卖了自己的国家，难道皇上还要我害得家族灭绝吗？如果要我担负这样深重的罪孽，不如请皇上立时杀了我，免得我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无穷苦楚。” 
　　蕴明定定地看着我，或许是我深切的清冷和绝望感染了他，终于点了点头。 
　　“谢皇上。”我又要磕头，却被蕴明一把抱在了怀里，痛切地叫道，“你不要这样对我！我宁可你像以前一样冰冷无情，那至少证明你还会爱，还会恨，可现在你一跪下，我的心就感到无法承受的痛，似乎你已变成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玩偶！” 
　　抱着我冰冷的僵硬的身体，蕴明走到火笼边的暖榻前，把我放在上面。他温暖的手抚过我的每一个轮廓，喃喃地道：“我要怎样证明对你的爱呢？或许再来个刺客更好，让我有机会舍身来保护你。嘉瑜，自从我知道冤枉了你，我就发誓，从此不会再让你流血，也不会再让你流泪……” 
　　我无动于衷地听着他的表白，平息下心底隐约的震颤。蕴明，或许你现在明白了该如何来爱我，可已经太迟了。今生今世，我的心只会交给一个人，无论生死荣辱，我都等待他。 
　　这天晚上蕴明与我同榻而眠。我看得出他心中的欲望，却故意背过身去。等待了良久，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到我身上，只是慢慢用手臂揽住了我的腰。 
　　我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直到朦胧睡去。睡梦中我梦见了蕴成，用他健壮的手臂揽着我，让我体会到冬夜里惬意的温暖。 
　　熟睡醒来时蕴明已经上朝去了，我起身时手掌触及了他的余温，竟然没有往常那么厌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难道我有些感动于这个暴君的转变了么？ 
　　用过早饭，我随意走出门去。因为蕴灵现在都是从正门正大光明地进来看我，后花园我们都很久没有去了。我看看今天日头尚好，信步便往那僻静的后园走去。 
　　在那堆嶙峋的山石上拣个地方坐下，我享受着难得的冬日的丽阳。不知此刻的郴州，蕴成是否和我一样思念着对方呢？ 
　　正出神间，我听到了两个小太监的对话。也许因为这里太过偏僻，他们的语声也没有什么顾忌。 
　　“听说以前这凌阳宫的下人都统统发配到北荒去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啊？” 
　　“唉，还不是因为定王爷风流惹出的祸？皇上龙颜大怒，差点没把木公子活活打死，其他下人能活命就谢天谢地啦。” 
　　“那定王爷呢？皇上怎么处置他的？” 
　　“皇上心里定然恨他不轻，虽然碍于众臣求情，只判了他一个削爵流放，可暗地里……” 
　　“暗地里怎么了？快说呀，叶公公，小的知道您老人家消息最灵通了。” 
　　“嘘，我是看着你小子懂得孝顺才说给你听，千万不能说出去让别人知道，否则可是杀头之罪呀。” 
　　“小的明白，叶公公，您快说呀，定王爷怎么了？” 
　　“听说定王在郴州的住处十几天前被人烧了，里面的人没有一个逃出来……” 
　　“啊，难道是皇上……” 
　　“嘘，小声点，活得不耐烦啦……” 
　　这一老一小两个太监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只记得自己笑着从山石上站起，很平稳地一步步走回房里去。似乎身后有人在不断地磕头求饶，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头安慰。 
　　眼中的一切事物都模糊了，没有颜色，没有轮廓，整个世界再没有什么遗留下来。我在这片空茫中举步前行，每一脚都似乎陷入了流沙里，身体和灵魂都逐渐湮没在萧条的荒漠之中。 
　　蕴成，已经死了。他再也看不见冬日的丽阳，再也听不见我为他弹奏的琴声，再也不会用他温暖的胸膛安慰我冰冷的身体。他，已经死了，是蕴明杀了他。 
　　我冷笑了，因为忌惮定王在朝野庞大的势力，堂堂离国皇帝也只敢采用暗杀的方式吗？ 
　　手指碰到了什么颤动的东西，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房间中，正坐在窗前的古琴前。 
　　蕴成送给我的琴。 
　　也许我早该猜得到这结局。 
　　眼中已没有泪，我的手指开始抚动琴弦，一遍一遍，永无止歇，就是那曲悲哀绝望的《西风凋叶》。 
　　秋风起，秋叶落，故国梦远人奈何。 
　　前生债，今世错，绿树凋残难再得…… 
　　绿树凋残难再得。 
　　国家破了我还有尊严，尊严没了我还有嘉宜，嘉宜不再认我了我还有蕴成，蕴成走了我还有希望……我总是不断给自己找到活下去的借口，在这龌龊的幽冷的坟墓中挣扎着支撑。可是现在，连蕴成也死了啊，那我还有什么希望值得再活下去？ 
　　“嘉瑜，你怎么了？你疯了吗？”蕴明的声音又惊又怒，一把握住了我的手，阻止住那疯狂单调的曲调。“你弹了一整天了，若非朕回来，谁都被你吓坏了……” 
　　我的样子很吓人吗？我甩开散落在面前的头发，用我最愤怒怨恨的目光直视着蕴明，他就是杀害蕴成的凶手啊！ 
　　“发生什么事了，嘉瑜，你告诉我，告诉我啊……”蕴明拼命地晃动着我的双肩，眼中已含了泪。 
　　“绿树凋残再难得，碧树凋残再难得……”我轻轻地笑着，重复着这句话，心中的痛竟渐渐变成了麻木。 
　　“嘉瑜，不要再说了，我求你不要再说了！”蕴明见我仍然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一发狠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绿树凋残……”我奋力地说着，忽然觉得一股灼热从撕裂的心中直冲出来，眼中看到蕴明惊愕地退开，他的手掌上已经染满了鲜血。 
　　“……再难得……”我支撑着说出最后几个字，口中狂涌的血就阻止了我所有的语言。我的思维已经停止了运行，我的感官已经完全封闭，我再也不愿意活在这个世间！ 
————————————————————
　　“五哥，你看看我呀，我是嘉宜……”不知道已经这样重复呼唤了多久，我耳中终于听到这几个字时，这声音已经沙哑得难以继续。 
　　“五哥，你醒了！”嘉宜的声音陡然欢欣起来，“五哥，你昏迷了这么久，我们从北荒回来了……来，喝点药吧。” 
　　面前嘉宜的脸逐渐清晰起来，我任由他用小勺舀了药送进我紧闭的口中，却咽不下去。 
　　“五哥，你不要死，你不要离开我呀……”嘉宜见无法喂药，泪水缓缓而下，“五哥，我爱你，我不要你死，蕴灵也不要你死。你一定要撑过去呀……” 
　　嘉宜还是爱我的啊。我的心中略略一宽，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但嘉宜的话又让我感到了些许温暖。于是强忍着痛楚，我努力地咽下了汤药。 
　　“终于肯喝药了。”有人在一旁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身子一抖，是蕴明，是那个杀死蕴成的凶手！一想到这里，我心痛如绞，一侧身开始呕吐，开始是刚喝下的药，后来竟然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五哥！” 
　　“嘉瑜！” 
　　“嘉瑜哥哥！” 
　　耳边顿时乱成一片，蕴明一把推开众人，扶住我的身体，大声问道：“嘉瑜，你在恨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我抬头看着他，直盯着他的眼睛，冷冷一笑：“皇上，你杀了他……他是你的……亲弟弟啊，你居然……下得了手……” 
　　蕴明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蓦然放开了手，任我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脸上表情不断变化，终于冷笑着说：“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杀他，现在是他要来杀我了！” 


 











第18章







　蕴明说得没有错。在我为悼念蕴成而昏迷不醒的日子里，蕴成已经成功地借那场大火逃离了流放地郴州，秘密潜回自己的封地并组建起一支军队杀向了离都。 
　　或许是蕴成所奉的先帝的密诏颇具号召力，或许是蕴明这些年暴戾的统治已大失人心，或许是各地诸侯各怀鬼胎坐山观虎斗，蕴成所率的军队竟然一路不断招兵买马，势如破竹直达离都脚下，将离都包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自从我于极度的悲痛中流露了与蕴成的真实关系，蕴明再也不来见我。不知是因为痛恨我还是仅仅为了维持一个帝王的尊严，他把我关进天牢，并派人进行了严密的看守。 
　　身在天牢，我却没有收到折磨。我的心情，甚至比住在凌阳宫中更加舒畅，似乎这个地方才是我原本该来的。我本就是一直在囚笼中等待自由，至于这个囚笼是用黄金还是木头构建的，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每天我按时地吃饭、吃药，然后静静地靠墙坐着，从头顶的小窗望着天空。我总是小心地移动着身体，让不多的阳光照在身上，借以驱除天牢中始终难以除去的潮湿。 
　　蕴灵依然每天都来探望我，给我送来最好的药和食物，也带来离都的最新消息。听说蕴明已任命了林继昌为总防御使，率领京城守军顽强抵抗着蕴成军队的进攻，希望能拖延到某些诸侯的援军到来。然而究竟会有多少诸侯在这场仍旧胶着的争斗中明确表态，愿意陪上身家性命来进行一场看不出结局的赌博，目前还是未知数。 
　　此刻，我唯一能做的，是每天平静的等待。 
　　可是，仍然有一些东西能够打破我勉强维持的平静。就像刚才蕴灵说的，蕴明在城头亲自战斗时，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胸口，昏迷不醒。 
　　“嘉瑜哥哥，你说我的两个哥哥为什么不能象你和嘉宜那样呢？”蕴灵黯然道。 
　　我没有回答，只觉得心中很乱，仰头一口把药喝完，竟呛咳起来。 
　　“怎么又犯了？”蕴灵担忧地看着我，“我还跟嘉宜说你已经快痊愈了呢。” 
　　“不妨事。”我笑笑，“你去照顾皇上吧。” 
　　“如果皇上知道你也会关心他，他一定会好起来的。”蕴灵说着，朝我笑笑，收拾了东西离去。 
　　关心他么？我苦笑。方才听说蕴明受伤，不过是想到蕴成可以更顺利地攻入离都而已。当然，那一瞬间复杂的心绪，我不想也无力去探究。 
　　伸手从桌案上拿起曲谱，我又细细琢磨起来。《篆音》，是我所能送给蕴成的祈祷，也是我在天牢中唯一能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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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门再度被打开，难道是蕴灵去而复返？我抬起头，却看见一身戎装的林继昌。 
　　“国舅爷，您体谅体谅小的吧。皇上亲口吩咐……”狱官赶过来，扑通跪在林继昌脚下，哀求着。 
　　“皇上难道会为了一个妖孽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林继昌不耐烦地甩开狱官，一脚踹开了牢门，向身后的亲兵命令道，“把这个妖孽带到城墙上去！” 
　　“国舅爷，您这是要了小的命了……”当我被几个亲兵押解着走出天牢时，只听见狱官跪在后面号啕大哭。 
　　久违的日头晃花了我的眼,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背上却被人狠狠地推搡了一把：“少装可怜，快走！” 
　　“想用我来做人质，没用的。”我已经猜到了林继昌的用意，面上虽然冷冷，心中却着实有些忧虑，暗暗盘算着如何说服蕴成不要跳进林继昌的圈套。 
　　“以为有皇上保你，我就不敢擅自杀你么？”林继昌也料到了我的想法，冷笑着捏住了我的下巴，用力把我别过去的头掰回来正对着他，猛然伸手封住了我的哑穴。“虽然我不知道你会怎么说服那个叛贼，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根本不能开口。”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精明强悍的林继昌，似乎从他轻蔑而痛恨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潜藏的野心和欲望。这种感觉让我有些发冷，似乎又象当初被一桶接一桶地泼着井水。 
　　忐忑不安的心绪中，我被林继昌带到了城头。 
　　“让叛贼蕴成好好看着，他心爱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林继昌得意地笑着，命人将我用绳子凌空吊在了城墙外。 
　　我紧紧地咬着牙，努力抵御着手臂撕裂一般的痛。从高空中望下去，我看见围城的军队慢慢散开一条通道，一人一骑风驰电掣一般从远处奔过来。当他停在我身下，抬起他金盔下的脸时，我紧紧抿着的嘴唇舒展了一下，又再次矛盾地抿紧了。 
　　蕴成，我一年以来心心念念牵挂的人啊。本来，我该为这重逢而欣喜，可是现在的情形，我倒是宁可他永不出现，不会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林继昌，你这个卑鄙小人！”蕴成一见吊在城墙外的我，又是心痛又是痛恨，仰头朝得意洋洋的国舅骂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不过需要王爷先将军队撤后三十里，我们再谈条件。”林继昌笑道，“我可不喜欢被人重兵威胁着谈判，特别是棋子在我手中的时候。” 
　　我心中暗暗着急，我明白林继昌其实并不能肯定蕴成对我的眷顾究竟有多深，这句话不过是一个试探罢了。只要蕴成答应了这个前提，林继昌肯定会得寸进尺。可惜我此刻无法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蕴成扫过我的关切的目光。 
　　“哈哈，真是笑话，林继昌，你就想用他来威胁我吗？”蕴成尽量不动声色的笑道，“本王可没心思跟你谈这种无聊的条件。”说着，拨马就走，并不看我一眼。 
　　我松了一口气，蕴成啊，你真的不能再象上次一样冲动了。我相信，没有蕴明的同意，林继昌还是不敢取我性命的。 
　　“如此说来，王爷是不在乎这个人的性命了？”林继昌笑道，“那么我就不妨给他身上加点点缀了……来人啊，给嘉瑜公子脚上吊几块城砖。” 
　　离都的城墙都是用特制的青砖建造，为了城墙坚固，城砖也筑造得远比一般城砖厚重沉实。此刻林继昌一吩咐，便有人将早已捆好的五六块城砖绑吊在我的脚踝上。我的手腕本已被绳子勒得青紫，此刻蓦地加大了承载的重量，更是痛得我死去活来，虽然硬撑着没有出声，额头上的冷汗却如同雨点一般顺着脸颊和下巴滴落。 
　　蕴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停顿了一下，依然骑马走远。 
　　“我可以给王爷时间考虑。”林继昌的声音再度响起，掩不住其中的得意，“不过多一个时辰他脚上就会多吊一块砖。到时候就算王爷反悔，他这双手经脉也废了，再弹不了琴。” 
　　蕴成的背影明显地僵直了一下，终于慢慢走远。 
　　我勉强抬起眼，看着蕴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乌压压的人群后，虽然知道他的选择没有错，心里却忍不住抽痛了一下。似乎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我自己，无助地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 
　　时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了，林继昌果然命人在我脚上多吊了一块又一块城砖。此刻我已经虚弱得连移动身体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就像一条鱼干般挂在绳索上，手腕上的绳子深深地勒进皮肉中，吸满了鲜血。我眼前的大地已经越来越暗，不知道是因为天色已晚还是因为深重的眩晕。 
　　神志已经渐渐远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在我立时就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城下传来一句拼尽全力却声嘶力竭的话语：“我把军队撤后了，你把他放下来！” 
　　


 











第19章







接下来的事情我只能靠耳朵去倾听，靠身体去感知。脚踝上绑吊的城砖被撤去了，然而手腕上的剧痛却没有减轻半分。神志虽然还有些模糊，眼前仍然一片黑暗，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睁着眼。 
　　这是第几次了呢？在南胤时原本还算健康的身体，在经历了太多残酷的折磨后，尽管有天下最好的药材来滋补，表面支撑得过去，内里却早已经虚弱不堪，突发的晕眩也已经被我习惯。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晕眩过后就会出现短暂的失明，长短不一的时间后又会逐渐恢复视力。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提，反正失明的时候我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旁人常会误以为我在发呆。 
　　可是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失明却让我心慌不已。我努力地大睁着眼，面前却仍旧什么也看不见。 
　　“我叫你把他放下来！”蕴成见林继昌仅仅是减少了折磨我的刑具，恼怒地道，“你敢跟本王玩花样？” 
　　林继昌哈哈一笑：“王爷真是重情重义。这样吧，反正我留着他也没有用，干脆做个人情把他还给王爷好了，当然，还要看王爷舍不舍得付点代价？” 
　　“你说！”蕴成的声音，开始沉不住气。 
　　“只要王爷剁指盟誓，从此安居封地，不再管离都事务。” 
　　我心中暗暗一惊，林继昌提出这样的条件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他也想当离都的主人？此刻蕴明重伤昏迷，诸侯袖手，只要蕴成答应撤兵，林继昌手握离都实权，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蕴成没有回答，我知道他在犹豫，毕竟他起兵只是为了和我在一起。可是其中的关系厉害，却非他一时所能下定决心。 
　　“不就是剁一个指头吗？换他一条手臂还是值得吧？”林继昌深恐情势有变，加紧催促蕴成，手中佩剑一挥，斩断了吊住我左手的绳索。 
　　“啊……”全身的力量蓦地全部挂在了右手腕上，撕裂一般的剧痛让我瞬间痛呼出声，原来绑吊的时间太久，被封的哑穴早已自行解开，只是我一直咬着嘴唇，竟未发现而已。 
　　“嘉瑜……”蕴成痛彻心肺的呼唤脱口而出。 
　　眼前看不见他焦急的表情，我不敢再发声影响他的决断，只能狠命地咬着下唇，满口都是苦涩的血腥。 
　　“好，我答应。”蕴成的声音终于响起，看来眼前的情势已逼得他顾不上以后了。 
　　“那么就剁了你的右手拇指对天盟誓吧。”林继昌笑道。 
　　“不要！”我挣扎着用所有的力气喊出来。蕴成本是以武功闻名军中，一旦为我这样一个男宠失去了右手拇指，不仅无异于废去了大半武功，而且威望尽失，以后靠什么服众领军？一下子除去了今后争夺天下的对手，好狡猾的林继昌！ 
　　“你闭嘴！”林继昌一个耳光打在我脸上，将我整个身子都打得旋转过去，绳索扭紧，右手腕处鲜血汩汩流出。然而等我再度睁开眼时，眼前的黑暗竟渐渐淡化开去，视力慢慢恢复过来。 
　　努力适应着逐渐加强的光亮，我看见远方一个人大步流星地冲上城墙，后面一群人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其中一个小太监奋力叫道：“皇上驾到！” 
　　“林继昌，你好大的胆子！”蕴明一把将我悬空的身体抱在怀里，怒气冲冲地骂道，“朕还没死，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皇上息怒！微臣也是退敌心切。”林继昌跪在蕴明身前，辩解道，“皇上若是肯听微臣的计策，此刻叛军早就退兵了。” 
　　“朕现在不和你计较，你好自为之吧。”蕴明重重地哼了一声，知道此刻林继昌手握兵权，也不好当场翻脸，抱着我就朝城墙下走去。 
　　“皇上，您自己的龙体……”一群太监和侍卫围过来，争着想把我接过去。 
　　“也罢。”蕴明叹了一口气，将神志昏沉的我交到一个侍卫手中，吃力地道，“快给他传太医……” 
　　我的头无力垂下的时候，我隐隐约约看见蕴明的胸前已是血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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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过来时我闻见了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似乎是蕴明的寝宫里特有的名贵熏香。难道蕴明并没有把我重新关进天牢，而是安置在他的寝宫之内了？ 
　　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的失明此刻再度降临，身体还是虚弱得无法移动，可我心中却在冷笑：我都成了这个样子，他还想要我的身子吗？ 
　　“嘉瑜，你醒了？”见我睁开眼，蕴明的声音近距离地响起，温热的身体慢慢朝我靠近。 
　　这么久没有碰我，此刻终于压制不住那欲火了吗？尽管手足无力，我仍旧攒足了仅有的力气，猛地在他胸前一推，身子挣扎着滚落在地上，摸索着站起来。 
　　“嘉瑜……你怎么了？”蕴明喘息着，伸手触到了我的身体。 
　　“滚开！”我厌恶地退后了一步，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仍然固执地大睁着眼睛盯着他的方向。伸手扯开身上的衣衫，我靠着床架支撑着站立，冷笑道： 
　　“还是不想放过这个身体是吧？如果说以前的嘉瑜还有几分姿色可以供皇上亵玩，可经历了毒酒、强暴和反复的酷刑后，还剩下什么值得皇上贪恋的呢？是这苍白得象死人一般的脸，还是这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身子？皇上你说，你到底想要我到什么时候才肻放过我？” 
　　“我只想要你的心。”或许是震慑于我的神情，蕴明的声音有些微弱。 
　　“想要我的心，还不容易吗？”我放声笑道，“随便找个人来挖就可以了，还是皇上想亲自动手？反正我私通叛贼，早就死有余辜！” 
　　“嘉瑜，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我过去做错了，现在只想加倍地补偿你。”蕴明走过来，看我慌乱地避开却撞在墙上，“你眼睛看不见是不是？是不是？”手掌蓦地握住了我的肩头，蕴明摇晃着我。 
　　“补偿？”我继续笑着，身体却慢慢向下滑去，摆脱了他原本就没什么力道的手掌，“你对一个被你剥夺了一切的人说补偿？只有最自私最愚蠢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来，你以为有些东西是可以补偿得了的吗？……” 
　　蕴明没有声音，然后我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太监宫女惊慌的脚步声和高喊太医的传唤声。没有人理我，我就静静地靠墙坐在地上，面上是僵硬的冷笑。 
　　“嘉瑜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皇上？”有人在我面前气愤地叫道，“皇上昏迷刚醒就跑去救你，你却把他胸前的伤口都弄裂了！难道你看不到皇上胸前在不停地流血吗？” 
　　那个暴君流血了？我茫然地抬起手，似乎上面沾上了粘稠的液体，却无法联想到那是蕴明的血。在我的印象里，从来只有他让人流血丧命，却从未想过他也会受伤，也会流血，也会送命。难道他刚才粗重的喘息，不是因为炽热的欲望，而是因为伤口的痛楚吗？ 
　　“皇上，会死吗？”我微弱地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甚至视力都已慢慢恢复，才有蕴灵急匆匆地从蕴明床前走过来，想将我扶起，却力弱扶我不动。 
　　“嘉瑜哥哥，你刚才对皇上说什么了？他现在昏迷中不断地叫着‘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他否认不了。”我冷笑着重复了一句，转头故意不去看躺卧在床上的蕴明，支撑着向蕴灵道：“还是找人来送我……回天牢吧……那里才是我……该呆的地方……” 
　　


 











第20章







我没有回去天牢。在蕴灵的坚持下，我被安排在蕴明隔壁的一间房内，因为一旦失去了蕴明的照拂，我很有可能又落入林继昌手中。 
　　我没有再抗拒，毕竟也不愿再次成为林继昌用以威胁蕴成的棋子。 
　　蕴明到底是习武之身，身体比我恢复得快得多。只有在我昏睡的时候他才敢来探望我，平时则命嘉宜时时来探看我的情况。因此虽住在他的隔壁，我却没有再见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他房内的动静。 
　　嘉宜似乎很得蕴明的喜爱，即使离开了我这里，嘉宜也会到蕴明房中逗留良久。这个情形让我有些莫名的担心，毕竟蕴明也曾经垂涎过嘉宜的容貌。此时我不肯再满足他的欲望，那个荒淫的暴君会不会……有意无意地，我询问了一下嘉宜，却被他支吾过去，这更让我有些疑心。有时看见嘉宜怔忡出神，神色黯淡，我的心中便隐隐作痛。 
　　嘉宜，果然在隐瞒着我什么。 
　　可是我实在已经提不起精神去深究，上一次漫长的折磨让我勉强压下的旧伤再度发作，经常咳嗽得无法入睡。可是为了不再在那个暴君面前示弱，咳嗽时我总是将头埋在被中，牙齿紧紧咬住被角，尽量不让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到隔壁，免得听到蕴明不安的脚步踱到我的房外，却又徘徊着不敢进来。 
　　无法否认，蕴明这种行为比他过去打我辱我更让我心乱如麻、无法承受。可是，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原谅他。 
　　一天夜里，我照例难以入睡，而困扰良久的失明又再度降临。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却猛地听见隔壁传来嘉宜惊恐慌乱的声音：“皇上，你不能这样……求求你，不能这样……” 
　　我猛地坐了起来，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一下子就冲到了门边，迎面碰上冲出的嘉宜。 
　　我一把拉住他，急切地问：“九弟，发生什么事了？” 
　　“五哥，你……你别问了，你让我走！”黑暗中嘉宜挣脱了我的手，一路匆忙地向外跑去。 
　　听着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的痛楚忽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蕴明，你果然还是放不过嘉宜！嘉宜还年少啊，你毁了我一个，难道还要再毁了他吗？ 
　　伸手推开了蕴明的房门，我大步地跨了进去。 
　　“嘉瑜……”蕴明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伺候皇上呀。”我对着传来声音的方向笑着，“只要皇上看得上，嘉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用来满足皇上……”说着，我摸索着褪下了自己的衣服，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黑夜寒冷的空气中，浑不顾身体已经冻得发抖。 
　　“嘉瑜，你疯了吗？”蕴明走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伸手扯过衣服想给我披上。 
　　“嘉瑜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咳咳……都可以用来满足皇上……”我笑着重复了一句，顺势跪在他身前，嘴唇朝他的下身凑去，“只要皇上……咳咳……放过嘉宜……” 
　　“放过嘉宜？”蕴明奇怪地重复了一句，忽然象明白了什么，冷笑道，“你要我放过嘉宜？哈哈……” 
　　“是的，放了……咳咳，咳咳……放了他，你怎么使用我都可以……”我的嘴唇，已经撩开了他的袍子，摸索着含住了他的分身。 
　　“滚！”蕴明压制以久的火气终于爆发，一脚将我踹了出去。我的身体砰地砸在墙上，胸中一震，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嘉瑜！”蕴明慌了神，冲上来抱住我，“我该死！我竟然忘了你的伤……你没事吧……” 
　　“只要皇上答应我……咳咳，放过嘉宜，再踹几脚……咳咳咳咳……也没有关系……”伸手抹去唇边的血，我笑着说。 
　　“你混帐!”蕴明的声音怒极，我已经准备好了承受他的拳脚，他的声音里却蓦地带上了悲苦，“原来……你一直这样怀疑我，一直都不肯相信我……” 
　　“要我怎样相信呢？”挣脱不开他的怀抱，我只能仰着头笑，幸好看不见他假惺惺的表情。“那些流放到北荒的凌阳宫的仆人，最后都被你授意折磨死了，你叫我如何相信你？” 
　　“不是朕授意的！”蕴明大声辩解。 
　　“你敢说……咳咳，你不想杀了他们么？”我冷笑，虽然看不见，也仍旧闭上眼，不愿意再听他的辩解。 
　　不知道他面上表情如何转换，然而他的唇却蓦地覆上了我的唇，那样恣肆而绝望的吻，似乎要将我整个人都吸进他的身体里去。 
　　是的，是绝望，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哦~！好一幅风情旖旎的春宫图呀。”一个人的声音蓦地在房门处响起。 
　　那是林继昌的声音。 
　　“林继昌，你擅自入宫，所为何事？”蕴明放开我，伸手把衣袍给我裹好，威严地问。 
　　“臣拟好了向蛮族借兵的条款，请皇上用玉玺。”林继昌不慌不忙的答道。 
　　“朕早告诉过你，不向蛮族借兵！”蕴明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逼宫么？” 
　　“臣不敢。”林继昌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可是皇上服了还魂草，七天寿命危在旦夕，难道就不会着急一下吗？” 
　　蕴明他，服了还魂草？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霎时分不清身处何地。还魂草是至阳至猛之物，服食后可以将濒死之人寿命延长七日，宛如常人，可是七日之后必死无疑。怪不得蕴明的伤好得那么快！


 











尾声







原来，7日之后，蕴明就必死无疑了吗……瞬时间，心绪一阵复杂的翻腾。该有办法的才对，他是为了我才服下那还魂草的，该有办法才对……
　　“朕自有主张，不劳国舅操心。&quot;蕴明有些不耐烦地道，“你退下吧。” 
　　“看来皇上是执意要把这大好江山送人了？”林继昌不依不饶地问，“还是请皇上在这份臣拟好的诏书上用玉玺吧，免得皇上突然驾崩，我外甥年幼，这国事一时还无法稳定呢。” 
　　“你还是在做摄政大臣的梦吗？”蕴明冷笑道，“虽然你完全有资格辅佐朕的皇儿即位，但现在如此相逼，不嫌太露骨了吗？朕既然知道箭伤不治，与其苦挨时日，不如赚得七日痛痛快快地安排后事。” 
　　原来他的箭伤，竟是如此之重，偏偏还不顾休养亲自到城墙上去救我……我的心中咯噔一下，想起这个痛恨了许久的人命在顷刻，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呆呆地坐在地上，听着他们的对话。 
　　“为了我妹妹和外甥的前程，我不得不如此。”林继昌忽然冷冷地道，“皇上，这是你逼我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远处传来的兵刃相交声，这声音越来越近，我醒悟到林继昌已经带兵入宫了！ 
　　“反正你命在顷刻，我只要守着你死，取了玉玺，天下就在我的掌控之中了！”林继昌得意的笑道，“然后我用优厚条件说动蛮族出兵，还怕打不过蕴成的军队？” 
　　“确实是好主意！”蕴明也笑了，“可惜你没有料到一件事。蕴成的军队已经进城了。” 
　　“胡说！我早已安排了重兵守城，他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进城！”林继昌的声音虽然凌厉，却已带了颤音。我凝神细听，似乎正有无数人马向着宫城而来，激烈战斗的喧嚣高涨了一阵，又渐渐平息，显见蕴成离这寝宫已经越来越近了。 
　　“哈哈，朕知道你连日来防范甚多，早已派长乐侯嘉宜借故出宫，带了朕的手谕开放都城角门去了！” 
　　听到这里，我猛然明白了。原来嘉宜假装受辱逃离，才蒙蔽了林继昌的眼线。看来，我真是错怪了蕴明么？ 
　　心头正混乱成一片，我却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曾经在凌阳宫中每日翘首而待的脚步声啊，我知道伴随这脚步而来的总是温暖和抚慰，此刻，这脚步声更是意味着自由和幸福！ 
　　“蕴成……”我喃喃地呼唤了一声这个名字，站起来想往外奔去，却软绵绵地感觉不到实地了。刚迈出一步，我就跌倒在地上。 
　　身体被人拦腰挟起，却不是蕴成的温柔，也不是蕴明的霸道，而是一种惊惶失措的凶悍。耳边响起林继昌绝望的威胁：“你们谁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放开他！”蕴明和蕴成的声音，同时响起。 
　　“看来，你是要把皇位传给蕴成了吧？”林继昌朝蕴明问完这一句，剩下的话就全是对蕴成而言了，“我要你发誓，永不追究我今天的行为，我才会放了他！” 
　　“我发誓！”蕴成斩钉截铁地答应，“如果我追究你的罪行，就让我天诛地灭、死无全尸、堕入地狱永不得超生！”说着，嗤地一声，蕴成忍痛道，“这下你可以相信了吧？” 
　　“既然你甘愿断去一指，我便信你。”林继昌半信半疑地将我往前一推，“你们送我出宫！” 
　　就这样，直到林继昌出宫上马而去，他才把我一把推开，恰好被蕴成接住。 
　　“蕴成……”我喜极而泣，倒在他的怀中再没有一丝力气。苦苦支撑的身体和精神到此刻完全崩溃了，我只觉自己的灵魂像是立刻便要冲出这身体去，却死命地贪恋着这盼望了多年、用无数痛苦和屈辱换来的幸福。 不，我不要死啊！ 
　　“嘉瑜，你的眼睛怎么了？”蕴成此刻才敢放纵他对我的关切，打横抱起虚弱得无力动弹的我，他的眼泪一滴滴打在我的脸上。“嘉瑜，你，你不要离开我……” 
　　“嘉瑜，不要怕，你死了，朕马上就会来陪你……”蕴明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却带着笑，“此刻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动过嘉宜，我的心里，其实只有你……没有了误会，你愿不愿意死后陪着我呢？” 
　　听着蕴明临死时深情的话语，我终于向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皇上，嘉瑜已经不恨你了，可是我的心，早给了蕴成，要不回来了……我不会死的，咳咳，我还要给蕴成弹琴，弹《篆音》……” 
　　“真的不恨我了吗？毕竟，我过去曾经做了那么多残暴的事情啊……”蕴明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可是，我多想你还能看看我……不再是以前那样憎恶的寒冷的目光，而是……” 
　　“皇上！”良久，蕴成抱着我的身体抖了一下，扑通跪了下去，“皇上……” 
　　我挣扎着跪坐在蕴明身前，用没有视力的眼睛凝视着他脸的方向。“皇上，咳咳，嘉瑜已经不恨你了……”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却始终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可是不知为什么，胸中竟然痛得厉害，似乎心中有什么深藏的东西轰然破碎了，只化作嘴角的一丝血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视线又慢慢恢复的时候，看见的只是蕴明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容，然而，仍旧有无尽的遗憾……终于到了这天，北离的暴君驾崩了。  可是今天，正是他服下还魂草的第七日，我却已经来不及看见他活着的面容。 
　　原谅我吧，蕴明，到最后我所能给你的，也只有原谅而已。毕竟过去的梦魇，让我终生都难以忘记。你狂暴的爱，始终无法让我接受。或许只有蕴成长久的呵护，才可能慢慢抚平我灵魂和肉体上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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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我，又弹错了……”蕴成自顾自地埋怨了一句，仍旧低头不肯放弃面前的古琴。 
　　我在一旁只是微笑。失去了一只小指的蕴成弹琴自然不会如以前那般灵活了，可是他以前的琴艺就不敢恭维呀。不过，只要是弹这首《篆音》，不管琴技多么拙劣，我的心中都会安乐平和。 
　　“到喝药的时间了！”蕴成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凑到我面前。“别皱眉嫌苦呀，你看你现在眼睛不是好多了？再坚持用药，一定会……” 
　　“那今天你说个什么逗我开心呢？”每次都用这个条件来逼他，我乐得看他为寻个笑话或儿歌绞尽脑汁的样子。 
　　“说个好消息吧。”蕴成今天竟然是有备而来，“皇上已经将林继昌抓获了，马上就会把他审问定罪呢。呵呵，这个可跟我发的誓一点关系也没有哟。” 
　　“这个不算。” 
　　“那么……下个月我们去参加嘉宜和灵儿的大婚仪式，算不算好消息呢？” 
　　“蕴成？”看着他惫懒的笑容，我有些迟疑地叫他。 
　　“怎么啦？”蕴成温柔地回答。 
　　“你将皇位让给了你叔父，真的不后悔吗？”毕竟，这件事让我一直耿耿于怀。蕴成为了我，已经放弃了太多。 
　　“你说呢？”蕴成轻轻在我唇上吻了一下，笑道，“叔父不过是得到了离国，可我却是得到了离国的‘国宝’啊……” 
　　贪恋着不肯离开他的怀抱，我看到窗外的树木，在西风肆虐后已是一片碧绿。 
　　蕴明，祝福我们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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