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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皇帝的葬礼(1)

　　朕觉得很费解。
　　昨天，朕刚刚过完三十五岁寿辰，受著满朝文武的朝拜与恭贺，虽然武陵王──也就是朕的堂兄驻守边关无法归来与朕同乐这点，让朕有些遗憾外，其他的，倒都是很合朕的心意的。
　　可是……
　　恐怕朕以後都不能再自称为朕了……
　　恢复到“我”这个称呼还真是不大习惯。此刻，我正漂浮在半空中，眼睛看到的，是另一个闭著眼睛的我躺在床上，而且没了呼吸。
　　没错，我灵魂出窍了。说白了，我死了。
　　皇帝驾崩。我已经猜到伺候我的老太监总管张德全进来的时候铁定会吓得屁滚尿流。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死的匆忙，甚至连遗诏都没来得及写……三十五岁，我还没怎麽建功立业，只过了个生日就挂了，这也太让人伤心了吧？
　　我在空中荡漾著，心想鬼差什麽时候绑我去见阎王呢？天也差不多亮了，些许微光从窗外透进来，听说鬼是不能见光的，我寻思著，我是不是要缩到阴暗的角落里去。
　　再看看床上躺著的那个已经不属於我的躯壳，那个原本还可以继续自称朕而活下去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冰凉了吧？
　　前天还答应了容妃送她一颗夜明珠，也答应了给小皇子挑一匹好马给他当坐骑的。
　　宰相李睿松年事已高，我原本寻思著让他推荐个人来接他的班的。
　　这些现在我都没法去做了，稍微有点遗憾。
　　可是觉得最遗憾的，却是我再也没法见到我堂哥了。
　　武陵王赵瑞，我十五年没见到的堂哥，就连我三十五岁生日宴也不来参加，拒绝理由是边疆尚未稳定，臣须以身作则与将士们共同进退。
　　他主动请缨去守边的时候，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我那个时候登基才满五年，他丢了一帮臣子给我就上了战马。我一直把他送到京城西门口，印象就一直定格在年轻的他骑在马上扬尘而去的情景。
　　算一算，他如今也近不惑之年，不知鬓角是否已生华发。
　　我每每想到我在宫中坐享其成，他却驻守边关风餐露宿，心中不忍，於是就想招他回京共享荣华富贵。可是他总是有理由拒绝我。我也只好以给他加封，赏赐金银财物等方式给我自己找台阶下……只是，当我每次问传我旨意的太监武陵王收到东西後是个什麽态度时，太监们都是一个回答：“武陵王跪谢主隆恩。”
　　我听到後，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心里却失落到了极点。
　　我登基之前，与他关系是极好的，做什麽事情都是一起，或者说，是我总是缠著他玩。母妃曾戏谑地说我就跟膏药似的，黏住了赵瑞就不撒手了。
　　那个时候，我只是个小皇子，倒是赵瑞早早地就被封了王有自己的府邸，他来宫中的时候不多，但每次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对於我的无理取闹也是毫不厌烦。我那个时候身体孱弱，母妃地位不高，常常会被其他兄弟欺负，唯有他对我极好，处处护著我。
　　赵瑞的父亲也就是老武陵王，同父皇是一母所生，生前与父皇关系亲密，可惜的是英年早逝，只留下赵瑞一子，赵瑞从小就聪明过人，甚得父皇喜爱，我想，如果不是非要子承父业，那麽父皇将皇位传给赵瑞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我坐上这个乌龙皇位，也是件阴差阳错的怪事。先是太子谋反被抓，再是二皇兄结党私营被查，朝野上下一片大清洗，父皇被气病了，躺在床上就立了我当太子。
　　当时得到消息的时候，母妃宫中上下欢腾，唯有母妃同我是不动声色。
　　我是因为事情太突然没反应过来，而母妃则是另有一番感慨。
　　当日夜里，我给母妃请安的时候，母妃知会其他人下去後，摸著我的头说：“我儿，你说是太子聪明还是你聪明？”
　　我想了一会，回答：“我没太子厉害，背书总比不过他，他过目不忘的。”
　　“那你说是你赵瑞哥哥聪明还是太子聪明？”
　　“太子哪里比得上我赵瑞哥哥！”我得意洋洋地说，“我赵瑞哥哥每次都把他耍的团团转呐！”
　　母妃听了就捂嘴笑，过会儿又叹了一口气，对我说：“你是傻人有傻福，只要那个人护著你，你就是安全的，为娘也就放心了……只希望他能一直护著你罢……”
　　我没听明白母妃的话。待父皇驾崩，我登基两年後，她也染疾随父皇驾鹤西游去了。父皇在世时就常夸我母妃聪明，而我却没继承到她半丝灵秀气，做事糊里糊涂的，但也能歪打正著地做成事。每每朝堂上争论事情，我都是坐在椅子上等他们吵疲了再发表意见，却也常常被歌颂“陛下英明”，“天下有吾皇，臣等幸甚，百姓幸甚！”一开始我还挺得意，但天长日久，也就明白他们说的不过是些套话，於是产生审美疲劳，再听到类似的话也就哼哼哈哈地敷衍过去了。
　　人家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父皇留给我的顾命大臣在左右，两年之後，这些老臣子不是告老还乡就是退朝养病不问政事，一批新臣子顶替了他们的职位，朝廷的秩序照样是井井有条，当时李睿松已经年过半百，但是被我堂哥极力推荐，宰相一职就稳稳当当地坐到了我驾崩，其他三位宰相也都是些後起之秀，但比起李睿松，倒还是差了那麽一点点。
　　登基五年後，文武百官基本上也没什麽旧臣了，这个时候，赵瑞就自动请缨去边关，美其名曰为我大齐王朝开疆扩土，我当时不太乐意，可是每上一次朝他都要再重复一次，弄得我不胜其烦，最後只好答应下来。真不知道边疆到底有什麽吸引他的东西，让他乐不思蜀到连我生日都不回来。现在好了，等他再回来，只能与我的遗体来个告别仪式了。
　　天有些泛青，鬼差还没来拉我走，我在寝宫里百无聊赖地飘来飘去，试探性地靠近光，好像也没什麽异样，於是在空中翻来倒去地，玩得不亦乐乎。
　　容妃也经常说我，年纪不小了，却还是个孩子脾气。还好昨天没让她侍寝，不然会让她留下心里阴影的。正在瞎想这会儿，门外传来张德全尖细的声音：“皇上，该起了……”
　　他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回答──我死都死了，根本没法回答他呐。最後，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德全走进来，脚步轻快，又在床边说了句：“主子，该起了！”
　　没人应声。我好笑地看他靠近床沿，朝著我那脸色已经泛青的遗体左看右看，最後终於颤抖地伸手向我鼻下探息。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浑身筛糠似的跌坐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嘟囔著：“皇上，皇上……驾……驾……”
　　只是下一步，他居然是捂著自己的嘴巴，扶著边上的桌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惶恐不定的神情。我好奇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干些什麽。
　　张德全站了一会儿，完全镇定下来後，打开寝宫的门就走了出去，顺手还把门给关上了。我实在好奇，於是跟著从门里钻了出去，果然，外面的阳光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只不过我看现在的自己，是个半透明的状态。有趣，实在有趣。
　　跟著张德全在皇宫里走来走去倒也不觉得累，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没什麽重量了吧，还在空中漂浮著。而他就不那麽轻松了，张德全年纪大了，又有些发福，走路对他来说还是比较吃力的，拐了不知道几道门之後，他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
　　我跟著他到了内务府，只见他找了几个下人，耳语一番，又写了信交给其中一个，说了声：“紧急，务必速速报於王爷知晓。”
　　我听到这里，心里就豁然开朗了。本朝的王爷就一个──武陵王。看来张德全是武陵王安排在我身边照顾我的，或者说是监视我？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郁结，要监视的话不如亲自出马好了，还派了这些个无关的人蹲在我身边日日伺候著，真是麻烦！
　　我心中不快，便想捉弄下张德全，试著去推案几上的花瓶，居然就被我推倒了。张德全吓得跳了起来，看著瓷瓶碎片呆了一会儿，接著脸色就变得惨白。他抹抹头上的汗，神情凝重。找了人来清理了碎片，他又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我跟著他往回走，居然又走回了寝宫。
　　门口的侍卫换了一班，张德全对他们说：“皇上昨日累了，今天还要歇息，任何人都不准打扰。你们好好守著，别让任何人进来，出了差错，可是要掉脑袋的！”
　　守卫们都打起精神来应了他的话。
　　张德全还不放心，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我瞧著他似乎在抹眼泪，袖口在眼角擦了几下。他走的很快，我得紧紧跟著他，虽然路线很乱，但是总是朝著东边在走。
　　等等，东边？
　　那边，不是皇後的寝宫麽？



一个皇帝的葬礼（2）

　　张德全果然是跑来跟皇後报信的。
　　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过皇後的寝宫了。昨日皇後坐在我边上，我倒是只顾著一个人乐了，也没仔细打量她，此刻心中有些愧疚。皇後娘家姓颜，父亲是父皇在位时的礼部尚书，为人顽固守旧，虽然是我的老丈人，但我也不太待见他。如此一个老古董，说起话来都是翻纲纪尊礼法的，实在是无趣的很。这样一个严苛过了头的人养出来的女儿也甚无情趣。大家闺秀风范是有，国母威仪也有……可是，每次都只能当花瓶摆在大众面前做做样子，若我与她单独相处，她也端著皇後的架子不放……亦或者说她已经上升到了皇太後的位置上，义正言辞地高谈阔论，语重心长地劝我以国家为重，莫要玩物丧志。我母妃走了之後，我一直以为她没走，只是附身到了皇後的身上继续对我碎碎念。
　　後来有了容妃，我也甚少与皇後独处。其实我不太喜欢招惹太多女人，我心里有阴影。我怕我儿子们听著他们娘亲的唆使，欺负最没地位的那个孩子。
　　我不希望将来有孩子想著我的位置手刃自己的亲兄弟……这些个皇家惨案我耳闻的，经历的已经不计其数。
　　如果不是我老岳丈在我刚登基那会联合了其他顾命大臣每日上朝都要强烈要求我扩充後宫，最後说动了我堂哥来劝我，我估计连容妃的位置都不予考虑。
　　皇後与我已有子嗣，十几岁当爹的感觉真怪异，我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儿，身边还多了个流鼻涕泡咿咿呀呀的小婴儿。等我登基之後，孩儿都会奶声奶气喊“父皇”了。奇怪的是，堂兄比我年长五岁，却依然孤家寡人一个，他闲暇时喜欢抱著孩儿玩，用糖逗他喊“伯父”，那时，我就笑：“好玩就赶紧娶个王妃，回家生个玩儿。”
　　他笑著摇头，然後又定神看我，说：“少延，孩儿像你……”
　　我再瞅瞅娃，那眉眼确实像我，嘴巴倒是有些像皇後。刚准备跟他说，他却又来了一句：“跟你一样傻呼呼的。”
　　我被这句话给哽住了。他却笑著伸手来扯我跟孩儿的脸，孩儿嘴巴里还含著糖，口齿不清地喊：“伯伯，痛痛。”我无奈的看著这两位，倒觉得堂兄才是孩儿他爹，我倒生分了。
　　容妃其实是堂兄给我选的，当时他被迫来劝我再多封几位嫔妃时，只是坐在我边上喝茶，然後两手一摊，说：“我也是无奈，你要是不封，那几位老大臣是不会罢休的。倒不如再封一位贵妃，免得他们再嚼舌头。”
　　我更无奈，叹了口气说：“那你帮我安排吧，我封谁都无所谓。只是……”
　　我幽幽地看著他继续说，“後宫里不会有第三个女主人……我不希望我幼时发生的事情再发生在我孩子身上。我还好，有你这麽个厉害的堂哥来护著，可孩子们有谁护著？孩子们多了，父亲也只有一个，总会偏爱其中的一个或几个。那个不得宠的孩子，是不是就要受欺负？”
　　“别说了，少延。”堂兄打断我的话，“交给我来办吧，我会让他们再不提及此事。”
　　於是，有了容妃。
　　於是，有了小皇子。
　　两个孩子，分一个父爱，我尚游刃有余。
　　而皇後与容妃，相处也算融洽。只是皇後对我，心中恐怕还是有怨恨的。因为我在她生了孩儿後，就将大皇子托付给堂兄，那时我存私心，只想孩子不要像他母亲那般古板爱说教，皇後碍於礼法，也不能总是出宫，偶尔能见到大皇子，也只能简单说几句话。日久天长，等大皇子再回宫，与皇後明显就生疏了。倒是与小皇子关系很好，也很护著他。
　　我甚感欣慰。
　　
　　只是现在，我已经死了。在皇後宫中肆无忌惮地飘荡，看张德全战战兢兢地跟皇後陈述我已经死了的事实。皇後当时就怒不可遏，骂张德全胡说八道，甚至要把他拖出去砍了以正视听。可是当她匆匆忙忙赶到我的寝宫验明真相的时候，她也瘫坐到了地上。
　　被宫女们扶起时，她还是一个劲地往下坠，似乎已经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了。我的死，给她的打击就那麽大麽？
　　寝宫门大开，里面乱成一团，可是外面的卫兵却是不敢朝里面看的，依然笔挺地站著。皇後稍微恢复了镇定，神情严肃地问道：“皇上什麽时候去的？”
　　“奴才不知……”张德全答道，“今天早上过了早朝时辰了，皇上都没起，奴才以为皇上是因为昨儿个寿宴累了，想多睡会。於是咱家就在门外多候了一个时辰。可是一个时辰後，寝宫里还是没半点儿动静，奴才就进来瞅瞅，就发现皇上他……他驾崩了……
　　“奴才吓得腿软，跌到地上半天没起来，好不容易恢复了力气，就急忙给娘娘报信去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麽会突然就……”皇後哽咽道，“张公公，陛下驾崩一事，暂且不与大臣们知晓，待选个吉日再发丧。”
　　随即，她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的一干人等，又大声说道：“陛下昨日玩累了，需要多睡一会儿。你们都看见了，”接著又压低嗓音说道：“尔等若是滥嚼舌根说了些不得体的话被哀家知晓──小心你们的小命！” 周围宫人们都跪下求娘娘恕罪。皇後还不放心，又对张德全耳语几句，张德全就将这一干人等留在了寝宫，说是给我守灵，而实际上是将他们软禁起来了。
　　虽然我死的很蹊跷，但是皇後为何不召御医来验明我的死因，也不召集大臣共同商量此事，反而要秘不发丧呢？
　　我若有所思地跟著皇後，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麽。
　　她回到自己寝宫後，就写了封家书，交给了自己贴身婢女──那女孩儿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自然是亲信。那信中写的是女儿念家染疾，望父能进宫一趟。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皇後现在已经六神无主，只好找自己的老父亲来宫中商量我死後的事情要如何处理。
　　从始至终，皇後除了看到我尸体的时候震惊了一下外，一滴眼泪都没流呢……
　　看样子，她是真的已经对我恨之入骨，没有什麽夫妻情意了罢？
　　
　　我摇摇头，飘的有点累了。於是我飞到房梁上坐著。此刻，宫女们理当是处於各自岗位站著听候吩咐的，可我却看到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我好奇地跟著她，想看看她究竟去哪里，然後再折回来会会我的老丈人。
　　可是，这小姑娘却脚步轻快地越走离皇後寝宫越远，我跟著她到了御花园，原本打算放弃折回的，可是在御花园却看到了容妃站在桂花树下。
　　小姑娘直奔著容妃去的，我凑过去，就听见她对容妃说：“娘娘，皇上驾崩了……”
　　“皇上，走了啊……”她神色惨淡，眼神深如幽潭。
　　又是这样的神情！有好几次，我从睡梦中醒来，就看见她坐在床边，盯著我看，那眼神就跟现在一样深不见底，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想些什麽。
　　可是更多的时候，她是个喜欢撒娇的小姑娘，跟我一样到处疯玩，想些奇怪的点子去捉弄人。
　　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我已故的母妃。
　　可是这个时候的她，却只会让我觉得陌生。
　　“母亲，”小皇子拽著容妃的衣襟摇晃，抬头问，“父皇怎麽了？”
　　容妃笑了笑，眼角却滑落一滴泪。
　　她抱著小皇子，柔声说：“你父皇睡著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小皇子嘟起嘴说：“那可不成，我要去把父皇喊起来，他还欠我一匹小马呢！”
　　
　　我扑哧一声乐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恐怕连什麽是“死”都不了解吧？可是笑过之後，我就一直看著容妃脸上那滴泪出神。
　　她为我哭了？我们在一起过了五年，得到一滴泪，我也死得值了。可惜，她要的那颗夜明珠，我恐怕没法给她兑现了。
　　第一个为我哭的，是内务总管张德全。
　　第二个为我哭的，是贵妃容氏。
　　第三个会是谁呢？
　　我摇头轻叹，慢慢地朝皇後寝宫飘去……这个时候，老丈人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一个皇帝的葬礼（3）

　　不出我所料，等我晃晃悠悠飘回皇後寝宫的时候，老丈人已经听闻我已驾崩的事情。我没指望他会为我掉泪，反正我不是太子那会儿就已经被他认定是朽木不可雕，嫁自己的女儿给我，恐怕是父皇认为我这个朽木也许通过嫁接的手法能再萌发智慧枝芽，毕竟我母妃是那麽聪明灵秀。找个识大体的女子来管管我，指不定我就能收收心。
　　可惜，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究竟在哪里呢。
　　老丈人一脸凝重，好半天不说话，最後长叹一声，道：“我儿危矣！”
　　皇後把脸扭到一边，淡淡地说：“父亲，皇上都已驾崩，我还端著皇後的架子作甚！？”
　　老丈人紧皱眉头，站起身来说道：“为父说的是危险！我儿，保不住你便要命丧於此啊！”
　　“为何？”
　　老丈人捋捋胡须，眯起眼睛说道：“我儿，你看这朝野上下，大权独揽者是谁？”
　　皇後道：“若父亲说的是宰相大人李睿松，那父亲大可放心，李阁老年事已高，就算现在大权独揽，他想在朝中呼风唤雨恐怕也力不从心哪。”
　　“非也，非也，”老丈人摇头叹道，“女儿，你只看到了表象，关键是李睿松後面的那个人呐。”
　　“您说的是……”皇後不禁打了个冷颤。坐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没错，此人虽然不在朝中，可朝廷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更何况，他掌握了大齐的一半兵力──倘若他想做皇帝，那真是易如反掌。”
　　皇後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女儿，若他做了皇帝，你与太子还有活命的机会麽？故而，为父说吾儿危矣！”
　　我已经猜到他们说的谁了，能掌握那麽强大兵力的人，除了武陵王还能有谁，可惜他们都错了，武陵王绝对没有做皇帝的意思。凭他的能力才智，带著那些兵在边关那块都可以建个国了，要反早反了，我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我隐约猜到，当年太子谋反，二皇子结党私营被查处的事情很有可能是武陵王暗中操作的。他将朝野上下用密网筛了个遍，稳稳的江山腾出来让我坐做。我就是每日早晨开开小会，下午吃喝玩乐不用愁。
　　太平盛世是父皇和他给的，其实我什麽都没干，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父亲救我！”皇後满面泪水，跪倒在地上，两手死死拽著她父亲的朝服下摆，看样子她吓得不轻。
　　
　　“我儿莫慌，”老岳丈一把扶起抽抽搭搭的皇後，说道，“办法倒是有的，只是恐怕要先试探下大皇子的口风。”
　　
　　“为何？”
　　
　　“为父所想乃是……”老岳丈朝四下看了一看，凑到皇後耳边说了些什麽。我听不清，只看到皇後惊恐地睁大眼睛。
　　
　　“父亲！武陵王乃是陛下的堂兄，此事万万不可！”皇後严词拒绝。
　　
　　“我儿，当下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为父此计虽为下策，然却无愧於先王！老夫也是为了保全你，保全大皇子，保全先王的血脉啊！”
　　
　　皇後明显被说动了，只是不知道是否因为忌讳著什麽，还显得比较犹豫。
　　
　　“父亲，您容我再想想罢。”皇後无力地坐到软榻上，右手扶著额头说道。
　　
　　老岳丈脸色阴沈，加重语气说道：“女儿，皇帝驾崩的事情定然是瞒不过的，若老夫所料不错，武陵王恐怕已经知晓此事，他定然是快马加鞭地赶回。时不我待，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不然，恐怕死的不止你与大皇子两人，我们颜家上下也要跟著陪葬了！”
　　
　　最後那句摆明了是威胁，我看著皇後身体一僵，又迅速瘫软下来，而颜家老头却看耶不看女儿一眼，转身就走，只是在他转身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嘴角的一丝笑意。
　　
　　那笑容虽转眼间就消失，但我看得真切，那分明是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知道自己最後一句话的分量，他教出来的女儿，他最了解。老狐狸已经知道自己说服了女儿，他所酝酿的计划，已经开始从皇後这里执行了。
　　
　　老狐狸！我暗骂了一句。再看看皇後，她此刻垂著脑袋，显得十分可怜。唉，谁叫她有这麽一个爹呢？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麽计划，不过看样子对我堂兄甚为不利。我相信堂兄不会叛乱，可是谁能保证世上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信任他呢？虽然他让我做皇帝的时候已经将我身边的那些老杂草们都铲回家养老去了，可是也不能保证他们各个都会任凭摆布，不做丝毫抵抗。
　　
　　很显然，我的死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再生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不禁为堂兄担心起来，真不知道颜家的老狐狸想的什麽花招，而我只能干瞪眼看著，等著看下文，什麽都做不了！
　　
　　正懊恼著，就听见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大皇子来给皇後娘娘请安。”
　　
　　皇後猛的抬起头来，仿佛刚从梦中惊醒。
　　
　　我看出来她已经下定决心跟她父亲同流合污了。
　　
　　只见皇後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招过她那已经归来的亲信婢女耳语一番，就大声道：“皇儿，进来罢！”
　　
　　此时，皇後的婢女却快步离去，其他宫女目不斜视，好像谁也没看到一样。
　　
　　大皇子急匆匆奔进来，给皇後请安，还没等皇後开口就自己说道：“母後，听闻父皇今日未上早朝，儿臣心中担忧特去探望，卫士却道父皇累了正在休息，还拦住儿臣不让进寝宫，却是为何？”
　　
　　皇後听罢，两眼一红，顿时哽咽道：“皇儿，你父皇他……他驾崩了！”
　　
　　大皇子听罢，身体一阵摇晃，连退几步才站稳。
　　
　　“这！这怎麽可能！父皇昨日还好好的，怎麽会突然……”
　　
　　“皇儿啊，哀家也甚感惊讶，可悲痛之余，想到的却是皇儿你……”
　　话未说完，皇後又遮住脸发出呜咽之声。
　　
　　“母後……”
　　
　　“皇儿，如今你父皇已不在人世，又未写下诏书立你为太子。虽然长子继位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但朝中大臣各怀心事，你尚年幼，又有几人对你信服？皇儿啊，哀家想到以後，不禁悲从中来……”
　　
　　“母後是有所指？”大皇子问道。
　　
　　“皇儿，你伯父常年驻守边疆保家卫国深得民心，而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但凡出众者，也都是他一手提拔──哀家不禁为你担心，若是你伯父回来，必然是稳坐那龙椅的呀！到时我们母子二人定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母後何出此言！”大皇子打断了皇後的话，皱眉说道，“我从小在伯父家长大，伯父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绝对不是母後所说的那种卑劣小人！更何况……”
　　
　　“皇儿！”皇後脸色铁青地握住了大皇子的手腕，目光灼灼，“你口口声声说知道武陵王的为人，可是十五年没见，你敢断定他不会改变？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能了解一个十五年都没见面的大人心思？就算武陵王确如你所说不会暗害我们母子，但你能保证他的部下也不会将我们铲除麽？”
　　
　　 皇後步步紧逼，让大皇子节节後退直到後背贴上冰冷的墙。
　　
　　“母後，若伯父想做皇帝，便让他做罢，伯父对我恩重如山，若想要儿臣性命，儿臣愿双手奉上……但儿臣始终相信，就算伯父做了皇帝，也会确保我们母子二人的安全的。”
　　
　　大皇子面对强势的母亲，似乎没有招架之力了，皇後却更加咄咄逼人起来。
　　
　　“皇儿，你将世事看得太简单，若只有你我二人死去便罢，你可知，若武陵王成了皇帝，朝野上下恐怕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与我们有关联的人，都难逃一死啊！”
　　
　　“那母後可有良策？”大皇子无奈地问道。
　　
　　“诈病，诱你伯父前来，诛之！”皇後眼底闪著寒光，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来。
　　
　　“什麽！？”我同大皇子都大惊失色。
　　
　　“母後，万万不可！”大皇子脸色苍白，但目光坚毅，“武陵王是我伯父，他抚养了孩儿七年，教孩儿做人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於我是恩师，更胜生父！儿臣绝对不会做出危害伯父的事情，而且儿臣也会阻止您这麽做！”
　　
　　大皇子推开皇後，朝大门走去。
　　
　　“他是伯父！可我是你母亲！我怀胎十月才将你生下，若不是你父亲将你抱走，原本你该是由我将你抚养成人！危害伯父的事情你做不出，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看著你母亲被杀麽？！同武陵王相比，哀家在你心目中又算什麽！？我是你母亲啊，是你母亲啊！”
　　
　　皇後痛彻心扉地厉声呼号，怒斥大皇子的不孝，却只换来了大皇子冷冰冰的回答。
　　
　　“武陵王虽然是武陵王，但对我来说，他是伯父；母亲您虽然是母亲，但是对於我，您却是皇後。您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都只记得您尊贵的身份。我虽不是伯父亲生，却被伯父视为己出；我虽是您的儿子，但在您的眼里，我现在是个皇子，将来也许是太子，说不定是日後的皇帝。更加明确的说，我是您手中的棋子，是让您能够登上太皇太後位置的道具！我没有办法爱您，因为您对我的爱就如同孩子对玩具的爱，如果我失去了作用，您也会将我舍弃。您口口声声说是我的母亲，可是您是否有想过，真正的母亲，并非是每日提醒自己的孩子身为皇子该如何如何，而是去了解自己的孩子喜欢什麽，想要的是什麽！过去，我一直想，您是我的母亲，我顺著您是应当的，可是今天，您却要我杀了自己的伯父，一个被我当作父亲的人！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顺从您的意思了！您好自为之吧！”
　　
　　好样的！不亏是我的儿子！我心中暗暗叫好，可是另一方面，对皇後的愧疚又进一步加深。我儿子今天说的这番话，虽然有一番道理，但对皇後来说却太过狠绝。
　　
　　皇後眼中已经写满绝望，她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好，好的很！你们都是圣人，唯独哀家是贪慕虚荣的卑鄙小人！既然如此，哀家也没什麽可说的了。来人哪~！”
　　
　　皇後一声呼喝，门口涌进一拨侍卫。
　　
　　“大皇子顶撞皇後，视为不孝，作为惩戒，将其禁於磬云宫内，严加看管！”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大皇子制住，我急的抓耳挠腮也只能在空中飘到，做不了任何事情。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现在还是个鬼魂，之前虽然能砸到花瓶，可现在要对付人还是有点难度的。
　　
　　“母後！母後您不能这样啊！母後！”大皇子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大声呼喊著。
　　
　　皇後惨然一笑，笑得悲哀且痛苦：“母後……你不是说我对你来说，不过是‘皇後’麽？这个时候喊我母後……太迟了……太迟了！”
　　
　　大皇子呼喊的声音渐渐远去，皇後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坐回到榻上。
　　
　　“武陵王啊……”她轻声说道，“原本我与你是没什麽交恶的，可是这下，却有了个让我憎恨你的理由！杀了你，我也不会感到於心不忍了！”
　　
　　她双手揪住榻上的软垫，狠命扔到地上，又将她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物件砸的砸，摔的摔。
　　
　　“赵撷！我恨你！若不是你当初将孩子带离我身边，若不是你突然离去，我又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欠我的，就算你死了，也还不清！我恨你，我恨你！”
　　
　　赵撷？好久没人这麽喊过我了，皇上陛下的，听的我耳朵都长茧了，突然听到这麽个名字，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我看著皇後在那里发疯，心里对她充满了愧疚与同情，只是我已经死了，还能怎麽办呢？
　　
　　皇後终於用尽了力气，瘫倒在榻边嘶声痛哭。
　　
　　我想，这边的戏算是演完了，接下来该去看看大皇子被关的地方，想办法营救一下。
　　
　　“少延……”
　　
　　我身体一僵，回头看向皇後……
　　
　　刚刚那一声“少延”，确实是她喊的。
　　
　　……她第一次这样喊我。
　　
　　“少延……少延……”她抽抽搭搭地趴在榻沿上哭泣，“我好想这样叫你的名字，每次只有他能这麽喊你，你只有见到他时才会开心的笑。为什麽？为什麽甚至连我们的孩子，你都要交给他？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跟你的亲骨肉啊……为什麽要这麽对我……我才是你的妻……”
　　
　　我从来没考虑过皇後的感受，生前没有，死後也一样。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为了当太子妃才来到我身边的，甚至於是来管束我的。我那麽自私，只一心希望孩子不要像当初的自己一样受苦，可是却没想到皇後原本也是个小女孩，也希望得到人的关注与疼爱。我已经伤害了她，伤害了十几年，甚至死後，这伤口依然在汩汩地流淌出鲜血来。
　　
　　“对不起，惠兰。”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看她哽咽著哭累了睡过去。我努力拿起地上的毯子，轻轻盖到她身上。
　　
　　侍女们早在大皇子进来时就退下了，偌大一个宫殿里只剩下一个人和一个我，冷冷清清。
　　
　　原来我就这样放著她不管，让她冷冷清清地过了十几年。
　　
　　还不清了，还不清了！我摇头长叹，难怪有人说情债最难还，我怕我再多一个来世，也没法还清欠著皇後的债了。



一个皇帝的葬礼（4）

　　皇後已经与她爹达成共识，诛杀武陵王的计划已经暗中展开。颜家老贼联合了一些已经退居二线的旧臣们，威逼利诱想让御史大夫陈乾草拟一份遗诏，陈乾原本不肯，那帮老贼又搬出皇後来向他施压，陈乾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之下，只好写了伪遗诏。
　　
　　我看著他一笔一划地写著，连连摇头叹息。陈乾的书法，在我朝乃是出了名的好，可这遗诏写的字抖得不像样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遗诏出炉後，那帮老杂草又以陈乾家人为要挟，命他与之配合，一口咬定遗诏是真的。於是，在我死後的第三天，皇後命张德全在朝堂上念了诏书。
　　
　　诏书内容无非是宣布我临死将皇位传大皇子，念新皇帝年幼，故由皇後垂帘辅佐之，颜家那老不死的以及他那一帮老年兵团为顾命大臣等等……
　　
　　
　　我躺在龙椅上，微眯著眼，听张德全不急不缓的尖细嗓子念遗书，朝堂下跪著的大臣们听到我驾崩的消息瞬间就炸开了锅，等遗诏念完，已经有愤青开始叫嚷了说不信我死了，要亲自瞻仰我的遗容。
　　
　　这个时候，坐在我座位边上的皇後终於开了腔：“哀家亲见陛下命御史大夫拟下遗诏，也亲见陛下弥留托孤！就算尔等不信，那遗诏上的玉玺印难道还有假麽？！”
　　
　　“皇後言重了……”宰相李睿松缓缓地走出来。他前几日还称病不上朝的，今天倒是精神不错。只见他双目直视皇後，正色道：“陛下前日刚过寿诞，今日却突然暴毙，臣等只觉此事蹊跷，难免对遗诏产生怀疑。更何况，陛下崩殂之因尚未明了，此事若不查明，陛下九泉之下，焉能安哉？”
　　
　　“阁老所言极是。”皇後回道，“其实陛下寿宴当日，便觉不适，崩殂之因乃是心疾，何来蹊跷可言？再则国不可一日无君，立下新皇，是让诸位大臣安心，也好为皇上定下谥号，让他早日入宗庙为安啊。”
　　
　　“皇後娘娘！”兵部侍郎曹晋走出来，大声说道，“陛下一向身体康健，突然暴毙，岂是区区‘心疾’作祟？娘娘如此急著立新皇行丧礼，却又是何居心！？”
　　
　　这个曹晋，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说话还是这麽直通通的。我摇头叹息。
　　
　　“放肆！”颜家老贼的一个同夥──前刑部尚书赫廉正怒斥道，“竖子怎敢如此同皇後说话！”
　　
　　曹晋不屑得瞥了他一眼，道：“赫大人，您年事已高，若想对我用刑，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要不要在下找几个人搀著您老啊？”
　　
　　我扑哧一声，乐了。曹晋这小子挖苦人的功夫也还是有的嘛。再看那赫廉正，已经气得瑟瑟发抖：“竖子！用不著他人帮忙，老夫现在就要将你拿下。”
　　
　　赫廉正，老实说，他当吏部尚书那会就是又瘦又小的个子，不过对犯人倒是心狠手辣，常常亲自去狱中审问囚犯。他有个绰号叫“活阎王”。犯人们对他是又恨又怕，当时的朝臣们也对他是敬畏三分，可惜，现在他早就不在吏部了，他在这里大放厥词，无非是因为背後有人撑腰，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想，这帮老臣子敢对武陵王动手，谋划的时间恐怕不短哪。
　　
　　正在赫廉正要去抓曹晋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个人拦住。此人正是现任吏部尚书王敬业，只见他笑眯眯地对赫廉正说：
　　
　　“赫老，何必跟後辈生气呢！其实曹大人也是出於对您的一片关心哪，您看您早就不在吏部干了，自然也不用对曹大人用刑啦──曹大人说的挺对的不是吗？”
　　
　　我笑得差点从龙椅上跌下来，好你个吏部尚书王敬业，你还真是会火上浇油啊！这句话摆明就是说，吏部现在是我管，该怎麽办由我说了算，您老哪凉快呆哪去，别吃饱了撑著没事干就在这里板著张长辈脸教训後辈。
　　
　　王敬业同曹晋一向水火不容，也不知道今天怎麽就拔刀相助了。
　　
　　“你！！你！！你……”赫廉正已经气得只会指著王敬业说“你”，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了。
　　
　　气氛正剑拔弩张这会儿，皇後一声怒叱：
　　
　　“够了！尔等还有没有将哀家放在眼里！？陛下尸骨未寒，尔等就在此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哈哈哈哈哈！”皇後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大笑声。
　　
　　“好一个尸骨未寒，好一个成何体统啊！”
　　
　　朝堂中顿时鸦雀无声。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逆光之下，我竟也无从分辨此人的样貌。
　　
　　我不禁暗暗称奇，想我执政十五载，怎不知朝中，竟还有此等人物？
　　
　　那人并未再多话，慢慢走了进来，他身上，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伴随著强大的无形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让朝中众臣都噤若寒蝉，纷纷向两边退去，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颜家老贼与他的那帮同夥，似乎也被此人的气势吓到了，呆站著半天都没反应。
　　
　　真乃神人也！我从龙椅上蹦起来，想凑上前去看个究竟，谁知李睿松上前朝来者行礼，大声道：“臣恭迎武陵王千岁！”
　　
　　……他这句话差点没让我从台阶上滚下去。
　　
　　啥？武陵王？我堂兄？赵瑞？
　　
　　他不是还在边疆麽？就算张德全派人及时通知他回来，快的话也要大半个月啊！我才死了三天，他就回来了，难道他也是用飞的不成？
　　
　　我赶紧飘上前去，绕著他转了好几个圈，将他仔细打量。
　　
　　没错，五官没怎麽变，还是迷死千万少女的那张俊脸。不过小白脸晒黑了，十五年的岁月在他的眼角爬上了细纹，可那眸子依然灼灼生辉，亮如寒星。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鬓角已经斑白，但头发却梳理得整整齐齐。今天，他穿的是朝服，就是他离开京城时脱下的那套朝服！顶戴也是十五年前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对他冠帽上的那颗夜明珠垂涎三尺，死缠著找他要了来，空出来的地方是我让工匠用珍珠给他补上的。
　　
　　说起来，我寿宴那天，容妃还找我要那颗夜明珠来著，我没舍得给。我只应承她说给她寻个更大更好的。
　　
　　我绕著赵瑞转圈儿，把他看了又看。
　　
　　啧啧，十五年，英俊少年郎变成了老帅哥。
　　
　　唉，赵瑞啊，总算是见到了！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我感叹道。
　　
　　……只可惜，我死了……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泄气，但转念一想，却又高兴起来。
　　
　　我高兴的是，还好我死了，要是我活著，都不知道哪天才能看到他呢。
　　
　　……真是矛盾的心理。
　　
　　
　　堂兄没有理会李睿松，只冷冷地看著大殿之上的皇後，说道：“颜惠兰，十五年不见，皇後风范见长啊！”
　　
　　“皇兄……”皇後之前的气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差点就要站不住。
　　
　　“武陵王，你怎可……”颜老头见气氛不对，马上就要给女儿撑腰。
　　
　　“老匹夫！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赵瑞狠狠地瞪了颜老头一眼，吓得那老家夥再也不敢吭声。
　　
　　“颜惠兰，你想立新皇我不问，你想摄政我不管！我只问你，我兄弟──少延，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哎呀呀，别生气嘛。我眼见著武陵王额角青筋凸出，两眼发红，都快冒出火来了。於是就用我那半透明的袖子给他扇扇风。
　　
　　不过，似乎我的动作没起到什麽效果，堂兄依然是一副强忍著怒火的样子，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他生这麽大的气。他这个人很少生气，对著我基本上都是微笑的脸，如春风拂面的微笑还是要比夜叉般的怒颜好看很多。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皇後恐怕对我是怎麽死的根本不知情，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我都没来得及考虑我的死亡问题。我只是跟著人瞎晃悠，看著他们一个个地因为我的死而心怀鬼胎，勾心斗角，最後丑态毕露。
　　
　　“陛下，是突然得心疼病死的！”皇後战战兢兢地回答，“陛下前日做寿，对臣妾说：‘朕一人在此享乐，武陵王却在边疆风餐露宿，每每想到此事，便坐立难安，心痛不已。’那日陛下强颜欢笑，臣妾看得分明，结果就……”
　　
　　喂！我什麽时候跟你说过这样的话？我那天连看都没看你一眼啊！我被皇後的撒谎演技弄得目瞪口呆，亏我还对她心怀愧疚，她居然还会无中生有这招！
　　
　　我看著武陵王的脸色有些缓和，明显听信了她那些假话。堂兄，你那麽聪明的一个人，怎麽过了十五年就变笨了呢？我已经无语了。
　　
　　“陛下现在何处？”武陵王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我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馨云宫。”皇後面不改色地继续撒谎。
　　
　　等等！馨云宫？那不是皇後囚禁太子的地方麽？我隐约觉得不对，再看颜老贼正向皇後使眼色，嘴角是一抹狡黠阴险的笑容。
　　
　　不好！馨云宫有诈！
　　
　　可是这个时候武陵王已经离开了朝堂，大踏步朝著馨云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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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各位看官赏脸来看我挖坑，虽然俺现在挖得灰头土脸见不得人，但是还是要上来道歉。
　　
　　虽然此文历史时间概念模糊，甚至可以归到架空，（那是因为我历史的无能ToT）但是，我还是参考了一些古代的礼仪制度，今天突然发现皇帝驾崩首要任务就是立新皇，因为驾崩的皇帝的庙号和谥号都是由新皇帝定的，新皇帝不定下来，老皇帝就不能下葬，於是我汗颜地来更改其中皇後与宰相对峙那段……
　　对各位造成了阅读不便，还请多多海涵。
　　　　　　　　　　　　　　　　　　　　　　　　　　　　　鹤年拜谢。




一个皇帝的葬礼（5）

　　我拦不住一直向前走的武陵王，他根本就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我焦虑地去推他，想让他站住，我拼命地朝他喊前面危险，不要去馨云宫。
　　可是我的手却穿透了他的身体，我的呼喊传不进他的耳朵里去。
　　我对活著的人而言，不过是看不见的一阵冷风而已。
　　武陵王最终还是来到了馨云宫，宫殿门口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布帘也一并是惨兮兮的白，风起帘舞，倒是比我更像鬼魅。
　　说起馨云宫，父皇在位时便是他的寝宫。我继位以後，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因为每到此处总会想起老头子咽气的情景。他平素就脾气暴躁，极易生气，弥留之际已经神志不清了，却还在叫骂，骂太子不孝，骂二哥不忠。想来，父皇那时虽然已将两位兄长贬黜，且令二人永世不得回京，但心底，却还是疼爱著他们的。越是爱，就越是伤心，越是伤心失望就越是恨之入骨。 
　　最後，他咬牙切齿地陡然坐起身来，抬起那枯朽的手，颤抖著，却直直地指向远处，眼神苍凉，嘶声道：“素锦！朕愧对你啊！”
　　说完这句，他就挂了。
　　　　素锦，是已故皇後的名字，原太子殿下的亲娘。
　　母妃让我用纩试探父皇的鼻息。那轻薄的丝绵新絮贴在父皇的脸上後就没有动静，张德全用哀伤的颤音叫道：“皇上驾崩──”
　　我听到了帷幔外，托孤大臣们悲怆的哭泣声，众人齐哭，母妃搂著我低著头。我愣愣地说：“母後，父皇没闭上眼睛……”
　　“我儿，”母妃抚摸我的头，轻声说，“这件事情你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说……”
　　皇帝死不瞑目，只有坐在皇帝身边的母妃，我，堂兄以及太监张德全知道。皇帝驾崩没瞑目，这说出去还得了！不知道他是不放心江山交在我手中呢，还是在九泉之下还在憎恨我的两位皇兄，亦或者是觉得无颜见已故的皇後吧。
　　母妃去世前一个月，也曾来过馨云宫，那个时候我已经将馨云宫彻底废弃了。寻母後至此，但见庭院之内荒草丛生，宫墙之上蛛网蔓布。宫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好像一个妖怪张著大嘴要将人吞下一般。
　　我壮著胆子走进去，看母妃正斜靠在一张紫檀木椅上，左手摩挲著那张床，那张父皇曾经睡过的床。她垂眼低头，看起来好像在很认真地做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抬起头来时，我却只在她眼中看到满目凄惶。
　　自那以後，母妃一病不起，直至过世。
　　我厌恶馨云宫，曾一度怀疑父皇的魂魄并未跟著他的灵柩到皇陵去，而是依然睁著眼在馨云宫游荡，甚至母妃的去世，也与之相关。
　　堂兄说，若是不喜欢馨云宫，就让它空著吧。
　　反正我是皇帝，我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而今，再来馨云宫，仿佛又回到了父皇过世的那日，众人摘冠缨、服素缟，在宫门口就听到了宫人们哭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中间还夹杂著锺磬声响以及道士和尚们念经的声音。
　　烟雾缭绕间，我看到了我那漆黑油亮的棺材。民间有个说法叫“不见棺材不掉泪”，可我现在见了棺材我也掉不下半滴泪来。我原本以为我属於那种贪恋世间美好，胆小怕死的人，指不定知天命後便要寻仙问道求得长生不死之术。可我就这麽突然死了，虽然回想一些事情会觉得後悔，但是已经断了回头路，也就欣然接受了自己已经挂掉的事实。担心是活著的人的专利，我已死，理当安心。
　　只是眼下，在这肃杀的灵堂中，却暗藏杀机。那些跪著哭泣的宫人们时不时交头接耳，那些念经的和尚道士，嘴巴里念的是经文，可眼角却偷偷撇向刚刚进来的武陵王。
　　此时的武陵王浑然不觉，大踏步走进来，呆呆地看著那宫中央的棺木。
　　就在这时，跟在武陵王身後的颜老贼大喝一声：“颜旭！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他话音刚落，棺材盖就啪嚓一声翻起，直砸向武陵王头顶，跪在地上的宫人们早就闪到一边，拿出藏起来的戈矛刀剑，朝著武陵王刺去。
　　我大惊，扑上去想替武陵王挡下那棺材板，可我却直接穿了过去。而且还看到颜旭那厮正举起刀朝我迎面砍来，吓得我赶紧闭上眼睛。这个时候，我只感觉到身边刮起一阵扫堂风，听到戈矛之类的铁器掉到地上发出的钝响，待我睁开眼一看，那些个刺客全以武陵王为圆心，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嘴里发出疼痛的呻吟，更有甚者已经趴在了宫门外动弹不得。
　　而武陵王呢？他扶著棺材板站立在堂中央，脸色阴沈地看著躲在门边上瑟缩的颜老贼等人，棺材板的另一边是颜旭，他的剑已经深深刺进棺材盖中，此刻，他正在拼命往外面拔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棺材质量太好还是因为他的剑做功太差，他卯足了吃奶的劲，那把剑就是纹丝不动。
　　最後他急红了眼，大叫一声“老子跟你拼了！”就冲著武陵王挥出拳头。武陵王看都没看他，轻轻松松接过了他那一拳，然後就听见卡啦啦几声脆响。伴随著哀号声，颜旭的胳膊脱臼了。
　　惨绝人寰，惨绝人寰啊！我啧啧地发出几声感叹，浮在空中朝武陵王飘去，研究了下我那可怜的被刺穿的棺材板，还试著去拔了下那把剑，可我还是握不住实物。无奈地摇摇头，又有点心疼我的棺材了。
　　我这棺材，用的可是金丝楠木，上面还刷了四十九道漆，本来是乌黑铮亮，苍蝇落在上面都要打滑的。现在却到处都是刀剑之伤，正中央还插著一只破剑！我用哀怨的眼神看著武陵王，心想，你要赔我个新的才行！
　　可是武陵王根本感觉不到我发出的怨念气息。他此刻虽然不动声色，可是他身上那股怒气还是强烈到让在场的人两股战战，尤其是当他卸了颜旭的胳膊之後，更是没人再敢跟他对抗了。
　　颜旭这小子是我小舅子，曾经在兵部干过一段时间，也跟著老将上过战场，立过战功。只可惜他是颜家独子，我老岳母怕他在战场上有个万一，哭死哭活让颜老头走关系跑人情地把儿子调到礼部给礼部侍郎打下手。但是这小子在兵部沾染了一身的匪气，动不动就暴粗口，急了还掳袖子。礼部侍郎齐志诚是文科出生，对他很是不待见。颜旭呆在礼部也是过得极其郁闷，常常找我诉苦，三番五次想重新调回兵部。我不想开罪老丈母娘，对他的要求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打哈哈混过去了。
　　只是想不到今天，他居然跟著他老头子一起谋害武陵王。
　　武陵王翻转棺材盖，轻轻松松抽出了那把剑，抬手将棺盖盖了回去。
　　然後，他提著剑朝瘫软在地惊吓过度的皇後走去。
　　“颜惠兰，”剑尖抵在皇後的喉咙上，武陵王冷冷笑道，“你我都清楚，赵撷一向厌恶馨云宫，就算这里是皇帝的正寝，他也绝不愿呆在此处。你还真当我看不出你们的阴谋？尔等行迹早已败露，本王不动声色乃是念在你是我兄弟的妻子，想给你留条後路，没想到你不知悔改，还是同你父亲合谋要加害本王！如今，你还有什麽话好说！？”
　　皇後早已面如死灰，满眼绝望道：“哀家无话可说，兄长动手罢！”
　　语毕，她只闭眼抬头，竟要将脖子往剑上送。
　　武陵王一惊，向後抽剑，这时却只听见有人大叫：“伯父！莫伤我母後！”
　　来人正是被软禁於此的大皇子，我也不知他怎麽从软禁的地方脱身的。只见他一把挡在皇後的面前，脸带哀戚之色，对著武陵王恳求道：“伯父，放过我母後罢！”
　　武陵王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大皇子又接著说道：“儿臣愿替母亲受过，请伯父饶恕母後！”
　　“你……”武陵王和皇後都有些吃惊。
　　我猜，武陵王是觉得大皇子与皇後一向亲情淡薄，而且也知道皇後当大皇子是争权夺利的一枚棋子，所以看到大皇子为皇後求情有些出乎意料。
　　而皇後麽，不用猜测，从她软禁大皇子之前的那些对话就能明白，她已经对这孩子死了心，也没指望他尽孝啊什麽的。
　　总而言之，谁也没想到大皇子会出来求情，但是这孩子挺身站出来了。
　　我得意洋洋地飘来飘去。哼哼，还是我当初的决断好，将孩子托付给武陵王养，才教出了这样孝顺的儿子。就算对自己的娘再怎麽不满，可是毕竟血浓於水啊！
　　虽然说是武陵王将大皇子养大的，可怀胎十月辛苦地将大皇子带到这个世界的，却是皇後。就算之前此二人有矛盾，但此刻，大皇子显然已经将皇後作为母亲来看待，而且也对自己之前说的话有了悔意。
　　我儿果不负我所望，向武陵王表达了自己为人子应尽孝的意思，字字恳切，句句含泪。最後自然是武陵王将剑归入鞘中，看那母子俩抱头痛哭。真是感人呀！我也不禁热泪盈眶，可惜谁也看不见我，我流著眼泪自己看，自己抹。
　　武陵王收回剑後根本没把颜老头放在眼里，倒是直直走向蹲在一边脸色铁青的颜旭。他二话不说，卡啦啦又是几声脆响伴随著一声哀号，颜旭的胳膊又归位了。
　　他拍著颜旭的肩膀，淡淡笑道：“颜将军，你又是为何要至本王於死地？”
　　颜旭撇著嘴，甕声甕气地说：“我爹跟我说，若是杀了你，就把整个兵部交给我！”
　　……
　　我真恨不得掀起棺材板朝他脑袋上砸下去！
　　都说我这小舅子粗俗，没文化涵养，这就算了！没想到他还是一根筋，死活就惦记著他的兵部，就惦记著训练士兵，上战场打仗这档子事了。也不管这江山是谁的，也不管这朝廷要易主。
　　谁说句什麽，他都信了，信了就去做，只顾著自己的义气，也不管别人的死活。之前在礼部听信了所谓哥们儿的诽谤，对礼部侍郎动粗，幸亏礼部侍郎还会两下子，抵挡了一阵。待我赶到现场的时候，颜旭还脸红脖子粗地叫骂著。为这事情，我还关了这小子两个月的禁闭。唉，说他是耿直吧，曹晋那才叫耿直，像颜旭这样的，简直就是脑子里差根线，一根肠子通到底！
　　好吧，我已经对他无语了，武陵王对他是要杀要剐我也管不著了。只可惜我这小舅子，空负一身好武艺，若没人好好管管他，到头来也还是被自己的义气害死去！
　　“颜将军，你可还愿意回兵部？”武陵王突然问道。
　　咦？？？我同颜旭都睁大眼睛看著武陵王。
　　他没搞错吧？刺杀亲王可是重罪，更何况颜旭这没脑子的一旦到了兵部要是又受谁唆使干了不可挽回的事情怎麽办？
　　“愿意！就算是要我命我也要回兵部，奶奶的，礼部那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待的。”颜旭头点如捣蒜，生怕武陵王反悔，急忙答应著。
　　“不过……”武陵王故意拖长音，看著颜旭喜不自禁的笑脸又垮下来了，他赶紧说，“本王要给你指派个监军。”
　　“没问题，别说一个，就是十个都行！”颜旭又喜上眉梢了。
　　“本王指派的是礼部侍郎齐大人……”武陵王看著颜旭笑道，“……颜将军可有异议？”
　　颜旭摸著後脑勺，脸上的表情像吃了只苍蝇，咽不下，又吐不出：“……我，我怕齐大人不乐意……”
　　“这个本王自有主张，颜将军尽管放心好了！”武陵王只是轻轻一笑。
　　……
　　为啥我觉得武陵王笑得有点奸呢？
　　
　　颜旭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对齐志诚有所顾忌，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还是会同意回兵部的。果不其然，他最後还是答应下来。比起一个有齐志诚的礼部，一个有齐志诚的兵部让他觉得更容易接受。
　　礼部侍郎齐志诚才思敏捷，做事果决，确实可以充当“智囊”的角色，只是他与颜旭一向不合，不知道今後又会出现什麽状况。我著实担忧啊。
　　不过这担忧的事情一会儿就被我抛在脑後了，怎麽说呢，我充分相信武陵王的调配能力，他说谁行那就是一定行的，没什麽可担心的。
　　解决掉颜旭的事情後，武陵王的侍从们也将闲杂人等清理了干净，待问到颜老贼一干人等如何处置时，他才瞟了一眼缩在一角发抖的颜老头。他轻描淡写道：“颜大人年事已高，该是回家养老享清福的时候了……多指派些手脚利索的仆从过去伺候吧……”
　　侍从喏了一声，欲行离去，却又被叫住。
　　“带几个人手去梓宫，抬那口紫檀木的棺材到陛下的正寝宫去。”他正色吩咐道，“金丝楠木已损，怎能配得上他！”
　　我呆呆地看著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欢喜的是，他始终都记挂著我，就算我死了，也要给我用最好的；难过的是，从此阴阳相隔，也不知什麽时候才能再见。
　　我正伤感之时，他却又向大皇子走去。只听得他用疲惫的声音说道：“侄儿，按遗诏，你已算是新王，如今，你要同臣子们商议一番，定下你父皇的庙号和谥号，才好让你父皇入土为安哪……”
　　大皇子应下此事，与皇後商议一番便向武陵王行礼告辞。他只轻轻挥了挥手，而後又站著不动了。
　　我百无聊赖地陪著他，径自坐在棺材上打呵欠。落日的余晖将他双鬓镀上一层暖金色，虽然他还是那麽意气风发，可是我已经明显察觉到了他的苍老与疲惫。是啊，就连我的老了，更何况是他呢？
　　此刻的我，真想时间就此停止下来，就算在我最讨厌的馨云宫也好，我只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可武陵王似乎已经呆够了，他缓缓走到我的棺材前，轻轻抚摩棺盖上的伤口。最後，他看了我一眼。
　　我傻眼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就觉得，我与他是对视著的，两两相望。我甚至怀疑他看到了我的灵魂，那双眼睛就那麽深深地看著我，里面的感情，复杂得让我读不出。
　　好吧，也许是我错了，这只不过是个巧合，一个错觉。可我情愿相信这是真的。突然之间，我有种无力感，让我连飘在空中的欲望都没有了。
　　我是多麽想让他看到我啊！



一个皇帝的葬礼（6）

　　馨云宫的宫门就此关上了。
　　我估计以後都不会再有人来这里。
　　我沮丧地跟在武陵王身後，看他缓慢地前行。
　　天几乎全黑了，宫人们照常掌灯，灯下，武陵王的影子拖的老长，感觉孤孤单单的。
　　北风呼号著从我耳边刮过，不一会儿就飘起了雪花。鹅毛大小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到地方发出轻微的叹息声。我根本感觉不到寒冷，只能从武陵王呼出的白气越发浓厚中去探知，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武陵王身上的那件朝服根本就不御寒，我不由得焦躁起来。十五年过去了，他还是不知道怎麽好好待自己。若我还活著，倒是还能帮上忙，如今已经死去，做不了任何事情！我在他身後干著急，前方却隐约传来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我向前探望，只见一个黑影朝这边急急忙忙跑来，借著灯光一看，却是张德全。
　　他颤颤巍巍地跪在雪地中，手里还拿著我送给武陵王的白狐皮裘。
　　“奴才给武陵王请安！天气寒冷，王爷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啊！”
　　武陵王站著不动，张德全站起身来将皮裘披到武陵王身上。
　　“薛立查得如何？”片刻，武陵王缓缓开口说了这麽一句话。
　　“回王爷，薛神医说了，陛下确实是突发心疾驾崩的。”张德全低头说道，“而且，老奴也也可为皇後娘娘作证，此事确实与娘娘无关……”
　　“是吗？心疾啊……”武陵王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十五年了，少延啊……我满怀希望地期待著回京，没想到盼来的却是阴阳相隔……”
　　“王爷，人死不能复生，王爷请节哀！”张德全抹了两把老泪，说道，“王爷，容妃娘娘，李阁老他们都还等著您的下一步指示呢……”
　　“新皇可立下了陛下的庙号同谥号？”
　　“还没。谥号已经确定了，是神德忠孝睿智皇帝，但是大皇子与诸位大臣们在庙号上争执不下。大臣们商议的是‘平宗’，大皇子觉得‘仁宗’较贴合。”
　　“……那就按照新皇的意思去办吧。”
　　“是。”
　　张德全一路将武陵王领著向前走，我也跟著他们，脑袋里面想的却是庙号的事情。我生平碌碌无为，大臣们用“平”来定义我已经算是客观实际了，“仁”这个字，虽然是好，可是却也很讽刺。仁者，慈悲也。慈悲的人心都善，心善人心软，说我懦弱都不过分的。我苦笑连连，待再抬头，已经到了我的寝宫了。
　　张德全不知道被指派去做什麽事情，匆匆离去。宫殿的大门重重地关上了，将哀号凄切的北风同那漫天飞舞的雪花通通关在了门外。灯影摇曳，照著殿堂中央那口紫檀木的棺材──我的灵柩──投下沈重的阴影。灵柩前的火盆里，还有未烧完的纸钱。微弱的火苗跳动著，映衬著席地而坐的武陵王苍老的容颜。
　　我才见他一天，就觉得他已经迅速老去。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拿出来，却是一叠黄色锦缎──原来是我十五年来给他封侯行赏时的“圣旨”。
　　他念完一份就扔进火盆里烧掉，火势越来越旺，倒显得他红光满面容光焕发起来。
　　他离开的第一年，我送的是一壶酒。
　　他离开的第二年，我听说他受不得塞北的寒气，送了白狐裘过去。
　　他离开的第三年，我招他回来，他不听，又只好给他加官进爵，再送些驱寒的补品。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我派人送了十五年的东西给他，听了他十五年的“谢主隆恩”。现在看他将这些圣旨烧掉，心中涌出的，却是一股怨恨之气。
　　他知道我想要他回来，可是他不肯。如果他早些回来，也就不必见到我没了呼吸，数九寒冬地躺在那冷冰冰的棺材里。
　　虽然我锦衣玉食，虽然我死後依然是风光大葬，身边是珠宝美玉价值连城的殉葬品，但是这些於我又有何用！伯父去世之後，父皇忙於政务，母妃落落寡欢，我身边也只有他这麽一位真心待我的兄长。我本以为，我们兄弟二人虽非亲兄弟却胜过亲兄弟；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形影不离，直到白发苍苍百年之後……可是没想到，父皇驾崩，母妃过世之後，他却将我舍弃在京城，一人带著自己的亲信部队跑去守边，十五年都不愿见我。
　　我一直都自我安慰，我们都还很年轻，他也有自己的抱负，来日方长，总会有见面的机会的。现在，这机会来了，可是却是用我的命换来的机会。
　　我们没法再秉烛夜谈，没法再携手游园。虽然我能够看到他，可是他却只能凝视那棺内冷冰冰的尸体。阴阳相隔，无语凝噎。
　　正当我怨气横生之时，武陵王却站了起来，将棺盖掀开置於一边。他站了好一会儿，我不明白他想干什麽，凑过去想瞧个究竟。
　　棺内放著我的尸体，三天过去了，大概是天气寒冷的关系，似乎没多大变化。除了脸色有些泛青外，神情还是很安详的。他就那样盯著我的尸体看了许久，都快把我尸体看出个窟窿来了。
　　我打了半个呵欠，嘴巴来不及合拢，就看著他伸手探进棺内抚摸我的脸颊──实际上是尸体的脸颊。
　　我感觉不到，只能去想，他的手上一定不满老茧，粗糙的不像话，可是掌心却一定是滚烫的，如我儿时牵我手一般温暖。
　　“少延，我回来了……”他柔声说著，然後干脆翻进棺内，将我的尸体扶著坐起来。
　　“我们很久没有聊天了罢，”他一把将软趴趴的尸体搂在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棺材里，我扒拉在棺沿上，看他想做什麽。
　　“少延，你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十五年你几乎每道圣旨都是催我回京的，”他轻轻抚摸著我的头发，慢慢说道，“我想，再等等吧，等我将这边关再整治得更加安全，让你在京中过得更安稳些罢……没想到这样一等，就是十五年……
　　“若不是我前些时候收到为你祝寿的圣旨，我还真不知道你原来早就过了而立之年，而我那时照镜子才发现，我已经老了，时日於我，以及到了要倒计时的时候了。边关这块，已经基本整顿完毕，更多的，我想陪你过剩下的小半生。我匆匆忙忙赶回来，故意不在你寿宴那天见你，想第二天给你个惊喜，却万万没有料到，你竟先我一步走了……
　　武陵王哽咽著搂紧我的尸体，只是尸体就是尸体，双目紧闭，浑身冰凉，就算靠著武陵王半坐著，可脑袋却是低垂著毫无生气。
　　世事难料，我趴在棺沿上想，我过生日那天也没想过第二天会悄然无声地死去。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少延，我依然记得那一年带你去踏青，看到叔父带著侍卫出行，你便感叹道：‘若有一日，我如父皇这般来去自如，死也无憾了。’我记住你这句话了，於是帮你登上帝位，帮你扫清一切阻碍，让你舒舒服服呆在那金銮殿上，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等等！我有说过这种话？就算说了，那也不过是小孩子一时性起的玩笑罢了，这你也当真！？我不可思议地看著武陵王。虽然我早知道让我坐上龙椅的是他，可是没想到原因竟然是我当年的一句戏言。
　　“少延，你定然是生我的气了，不然为什麽都不肯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真的回来了，不会再离开，我会一直陪著你……”
　　我正睁著眼看你呢，不过是灵魂看著你而已，尸体要是开眼了，那就是诈尸了，绝对不是我。
　　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摇头叹息，准备伸出我可怜的透明的手去试探性地安抚一下不愿面对现实的武陵王，可我手伸出一半就停住了，准确的说，我是僵住了。
　　我看到的事情惊得我目瞪口呆，脑子里轰的一声就跟炸雷似的，全乱了。
　　我，我看见武陵王他，他在亲吻我的尸体！！！
　　如果说因为我的死让你伤心难过到精神错乱了，你也不至於要对我的尸体做出这种事情吧！？
　　死後第一次感觉脸颊发烧，耳根肯定红了，我没想过他会对我的尸体做出这种事情……
　　默默地转过脸去，心乱如麻，可是又忍不住回头看几眼，他依然死死搂著尸体不放，亲吻那已经冰凉的脸颊、嘴唇，甚至要褪下衣衫来……这，这……这如何是好？
　　我胡乱地在半空中转圈，却听到了武陵王压抑的哽咽声。
　　他哭了，搂著我那冰冷的尸体，哭了。
　　一开始是低微的，几不可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抽泣声越来越急，他似乎是强忍著哭泣，压抑著他的伤心与痛楚。最後，那声音听起来像受伤的野兽的哀号嘶鸣，我从来没有见到他这样哭过，就算是在老武陵王的葬礼上，他也只是坚强地抿嘴，一声不吭。
　　他的哭声让我浑身颤抖，我只想伸出手去扶住他的肩膀，告诉他，我就在他身边，哪里都没有去。看到他颓然地倒下，扶住棺沿的手青筋纵横伤口蔓布，而搂著尸体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虽然他明白我已经死去，不会再活过来了，可他依然抱著那不切实际的念想希望我能睁开眼睛告诉他这是我开的一个玩笑。没有人能安慰他，没有人能够给他惊喜。
　　我还活著的时候，他没能跟我一起生活，互相照顾，我死後，他才能来看我一眼，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跟著我那些先辈们呆在皇陵里长眠，就算他有万般不舍，也是莫可奈何。
　　他的泪水，是滚烫的吧？跌落在我尸体的脸颊上，看起来倒好像是我在流泪一般。不过我也确实流泪了，可谁能看见一个灵魂的眼泪呢，我甚至都感觉不出它的温度。
　　我内心萌发的想让他看见我的想法又更加强烈了，可我却无能为力。我只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泣不成声的武陵王最後只会断断续续地喊著我的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我心里难受，跑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看他，却发现他已经抱著尸体睡著了。
　　睡著的他也依旧是一副伤心的样子，眼角还挂著泪水。我伸手，假装能够触碰到他，轻轻地抚摸他眼角的细纹，还有鬓角的白发。他是真的老了。
　　我看著他干枯的嘴唇，想起他方才用这双唇亲吻我的身体──那已经冰冷的身体──好像著了魔一般，我低下头，亲吻了他。惊讶早就被丢到了一边，我知道我早就想这麽做了，十五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我已经迷恋上了他。
　　或许，在印下这一吻之前，我还可以用兄弟情义去蒙混自己，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对他的依恋，从他第一次牵著我的手带我回家开始就已经埋下了种子，日後，不过是萌芽，慢慢成长，在我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现在的一片森林。
　　不够！我似乎是著了魔，就算是没法触碰到他，我也想去拥抱他，亲吻他，甚至更多。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的魂，也许我之所以没有离开，就是为了等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欣喜如我，已经顾不得许多，满脑子里都是我一定要触摸到他！我要得到他！得到他！！！
　　我亲吻著他的额头、脸颊、嘴唇，疯狂且热烈。忍受著内心痛苦的嘶号，努力去忘却我们已经处於不同世界的这个事实。我沈醉在自我的感觉中，却没想到武陵王却缓缓醒过来。
　　再一次的，我们四目相对。
　　这一次，我确定他看到我了。
　　他放开了尸体，手向我伸过来。
　　他的声音嘶哑，可是却依然温柔，中间夹杂著一丝惊喜。
　　“少延……是你麽……？”
　　我瞬间清醒过来。



一个皇帝的葬礼（7）

　　窘迫，是我目前的真实写照。
　　好像做了坏事的孩子被抓了个现行一样，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逃跑。
　　他伸过来的手抓不到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是个鬼魂。可是我跑不了多远，却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这力量要将我吸回武陵王的身边。我伸手去抱柱子，抓烛台，抓一切我能够抓住的东西，可是，我始终抓不到任何实物，我的手穿透了那一切。
　　於是我什麽都没来得及抓住，就被那强大的力量吸了过去。
　　未知的力量让我感到从来没有的恐惧，瞬间，我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我想睁眼，可眼皮沈重得根本没法睁开，我想抬手，却觉得完全失去的操控能力，似乎有千斤重的东西将我压制住了，叫我动弹不得。
　　然後，我听到了沈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嗅到了香烛与燃烧的锦缎混合的气味，之後，我感觉到寒冷从四面八方朝我席卷而来，只有一个地方是温暖的，温暖得让我不自觉地靠近。
　　我蜷缩在那一片温暖中，听到有人叫我，声音亲切且温柔。
　　最後，我的眼皮终於能抬起来一点了，於是，我轻轻睁开一道缝……然後……
　　我觉得我还是把眼睛闭起了比较好。
　　好吧，我承认我是逃避现实，因为我贪恋的温暖正是武陵王的怀抱，我听到的呼唤也是从他嘴巴里发出来的，就是刚刚我著了魔似的狂啃的嘴巴。貌似已经被我弄得有些红肿了，现在我倒是难为情了，没办法，之前他是看不见我嘛，我以为我任意妄为，他也不会知道……
　　可是事实证明，太得意忘形是会遭报应的……
　　“少延……？少延……！”
　　试探性的询问让我又羞又恼，睁眼也不是，装死也不是。我也没想过能还魂，我都死了三天了，在空中都飘习惯了，突然回到身体里，四肢协调能力都变差了许多……
　　“就算做梦也好，少延，你且睁眼看看我罢……少延……”
　　又有温热的液体滴到我的脸上，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装不下去了！他已经察觉出来了。唉，我怎麽就不知道他这麽爱哭呢？顺水推舟地在他惊喜地叫我名字之後，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含混说一句“好冷”，果然，他即刻就用狐皮裘把我裹的严严实实的，再紧紧搂著我，生怕我又灵魂出窍不见了。
　　我很得意，而且很受用。
　　过了十五年，人人都把我当神仙供著，现在只有他把我当宝搂著，这感觉真TMD好啊！心里感叹了一下，於是也忍不住伸出手去，把他也紧紧抱著。
　　嘴巴里面有东西含著，珠圆玉润的，吐出来掉进一堆明晃晃的珠宝里，定睛一看，原来是我那颗夜明珠。正探头观望著，却不料他伸出手来掰著我的脑袋，让我直视他的眼睛。他的掌心果然是厚厚一层老茧，贴在我这养尊处优发胖的脸上有点硌人，他的手掌有些烫，我目不转睛地看著他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三天没用的喉咙有些消极怠工，声音嘶哑的不像话。我只是说了这麽一句，他两眼睛又开始向外飙泪了。
　　老子死了你哭丧就算了，活了你也哭？刚准备开口骂他两句，他却捧著我的脸不停地亲起来，糊了我满脸泪水。
　　“少延，别再吓我了……”突然听到他这句，我倒是想笑。做鬼的时候没吓到他，还魂的时候反而吓到他了？我刚想推他两下，没想到他又来一句。
　　“少延……你别离开我了……”声音哽咽得近似哀求，他埋头在我颈窝，很快，那里就有温热的液体晕染开。
　　本想骂他两句，嘲笑他是水袋做的。可是却又不忍心。最後，我只能拍著他後背，用我那半歇菜的破嗓子说话：“我不一直都在这儿麽？”
　　天地良心，从他出现在我面前之後，我可是跟著他寸步不离的，就算是灵魂没人能看见，但好歹也是有意识的我呀。
　　好了，亲爱的堂兄。你也该收起你的眼泪了。你看这隆冬之夜，我们在空荡荡的奠堂棺材里瑟缩著互相依偎取暖，是不是太凄惨了一点？就算要秉烛夜谈，我们也该换个更暖和的地方吧？
　　事实上，我很想这麽建议的，可是没等我开口，他又用他的嘴巴封了我的口。
　　接著，我满脸风干的泪水又被口水清洗了一遍。再次被他碰到唇，脑袋里残存的一点点理智嗖的一下就没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熊熊燃烧的欲火。
　　我发誓我十五年都没这样的。与他唇舌交缠已经让我每一根神经都开始战栗，伸手将他抱的更紧一些，贪婪地吸取他身上的温暖。
　　妈的！这麽美好的事情居然让我错过了十五年！想到这样一句，我泄恨一般在他嘴巴上咬了一口，听到他闷哼一声还不够，干脆转移到脖子再咬一口。
　　他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少延，慢慢吃，不急！”
　　“不急！？”我凶巴巴地瞪著他，“十五年没吃，这次不赶紧把你吃下肚，你又跑了怎麽办！？”
　　“我不走的，回来了就哪里都不去了……一直陪著你……”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依然让我很受用。我已经急不可耐地撕扯掉他的衣服，他一边笑著，一边亲我脖颈，一路向下……这火烧的太旺了！妈的！我抱怨的声音根本来不及出口，就变成了细微的呻吟……脆弱的理智稍微回来一点点，告诉我这里是棺材，实在不是个合适的地方，但是下一刻，我的要害已经被他湿暖的口腔包裹住，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挠痒般的逗弄已经撩拨得我兽性大发精虫上脑，哪里还管时间地点这些破事！冰凉地挺尸了三天的身体，火烧火燎的发烫。我水蛭一般贴上了武陵王就死也不肯放了，脑袋已经糨糊了，云里雾里好像又要灵魂脱壳一般，尚在朦胧之中，却察觉到他的嘴唇又换了地方啃咬，温柔地又带著点恶作剧的感觉，我十分不满地微眯起眼睛，想再找个合适的地方下口去咬他。
　　他没给我这个机会，再次回到原点，将我逗弄得脑子里满是电光石火眼花缭乱，脚趾尖都蜷缩起来，浑身颤抖不已。
　　要死了要死了！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的快感，整个人都要化成一滩水了！好像融在海水中，跟著浪花随波逐流，不自觉地摆动著，内心已经是沸腾到了顶点，最後似乎还有短暂的意识模糊。
　　我对武陵王完全缴械投降，任由他摆布了。他似乎很精通此道，最後也完全畅通无阻将他炙热的性器顶进了我的後穴。淫靡之声不绝於耳，听得我脸红，可也只能哼哼唧唧一句整话也说不出。耳边也全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怎麽结束的我不记得了，貌似因为身体负荷过重导致我在最後很没用地求饶哭泣。他一向都宠著我的，可这次根本不理会我！
　　很显然，就算是五讲四美的大好青年，过了十五年想肉的生活後，终於见到眼前令自己朝思暮想的肥肉时，再君子的人也会变成禽兽的。
　　这句话是说他，当然也是说我。
　　只是之前，我一直不知道，我对这肉流了十五年的哈喇子，口水都能汇聚成湖泊了。
　　没有人去想今晚过後的事情要怎麽办，吃肉吃饱了的我们相拥而眠，我眼皮打架打得很凶，要说，我已经三天都没睡过觉了。
　　
　　很不安稳的睡眠，做了个梦。我似乎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武陵王牵著我的手，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行走。天下著大雪，我很冷。
　　冷到最後，我干脆耍赖不走了，武陵王似乎很焦急，对我大声说：“不走，以後就没有机会了！”
　　我开始闹别扭了，干脆甩开他的手说：“我就不走了！机会不机会的，跟我有何相干！？”
　　武陵王瞪著眼睛看我，一会儿却又变成了伤心的神情，然後他渐渐淹没在风雪中，我惊恐万分地去抓他，可什麽都没抓到。
　　接著，我醒了。
　　然後我开始後悔我之前说过的话。
　　真他妈不该想什麽“要死了”之类的话的！
　　没错，我又从身体里面出来了。这次没有任何的吸引力再将我跟身体连接到一起，我想钻进去反而会被弹出来。
　　春宵一刻，我就为这一刻还了个魂，云雨满足过後就再次挂掉……突然想起以前看的神鬼志中也有妖怪是白天人形，晚上变妖就要躲在黑暗中见不得人……好家夥！感情我从人变成鬼，现在又进化成了妖怪？还是不能自己掌控变化的妖怪了？
　　这他妈的算怎麽回事啊？！突然有想揍人的冲动。
　　棺材里乱七八糟，我的尸体又回复了青白的脸色，只是那嘴角满足的微笑再配上身上青青紫紫的吻痕怎麽看都怎麽像是纵欲过度而亡！我突然觉得干脆还是死远点算了，真没脸见人了！
　　武陵王幽幽地醒过来。他先是想把我唤醒的，结果发现我又挂了。凄惨的他呆在棺内半晌，突然狠命撞起棺材来，撞得头咚咚作响。
　　“我！~我真是个畜生啊！”他懊恼地自我厌弃地捶打著棺木，声音又哽咽了。
　　“我也很畜生……”我低头小声说。
　　“禽兽不如啊……”他俯身大哭，“少延已死，我怎能对他的尸体做出如此龌龊下作之事！”
　　可是我觉得没关系啊……而且我也很高兴……我头低得更下了，看样子武陵王以为昨天的事情都是幻觉，他以为昨天忍耐到了极限，想我想的发疯於是就把我的尸体给……
　　……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可是，武陵王现在这个样子怎麽办？他头已经开始流血了……手上也破皮了……
　　老天爷！可不可以让我再还魂一次，告诉他昨天的事情其实是你情我愿而不是他一人YY到最後情不自禁？
　　如果多给点时间让我再跟他温存一番就更好了……
　　很显然，老天爷对我根本不予理会。
　　我垂头丧气，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门外有人在说话，很显然听见了武陵王捶棺材板的声音，最後终於有人大著胆子进来了。
　　果然又是老张。
　　“主子！”他吓了一跳，赶紧把门外的亲信们招进来，七手八脚地制止了武陵王自残的行动。武陵王已经开始呆滞了，嘴里呢喃著也不知道说些什麽。我看著老张招呼几个年轻力壮地要给我盖棺，谁知武陵王突然怒喝道：“你们谁也不许动他！他是我的！”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武陵王步履蹒跚地走到我的灵柩前，又一次嘶声痛哭。张德全一干人等也只能紧盯著他不让他做出傻事。
　　他又一次翻进棺内，颤抖著整理我的衣服，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有办法给我系扣子，他强忍的泪水最後还是滴落下来，沾湿了我的袍子。
　　帮我的尸体穿好衣服後，他终於再也无法隐忍自己的悲伤与懊悔，抱著那软趴趴冰凉凉的死物痛哭流涕。
　　他受了很多伤，身上的伤口很多。但是这一次的最重，这一次是伤了心，还是我让他伤的心──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早知道只有这麽一次机会，说什麽我也该死撑著不睡觉跟他聊聊天，谈谈以後的人生规划理想抱负，交代下後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可惜就连我自己都没心理准备，我想都没想过自己还会莫名其妙的再死一次。虽然该吃的都吃了，可是却没有做好後面的安抚工作，导致现场一片混乱。
　　武陵王还死抱著尸体不放手，他的亲卫队们怕他伤心过度，於是干脆趁他不设防的时候把他弄晕了掰开他紧抱著我的尸体不放的手臂，把他拖了出来。
　　摆正了我的尸体後，棺材终於盖上了。
　　我估计，我再没机会见到太阳了。
　　今天，新皇将宣布的我的庙号和谥号，祭奠过後，我便要去皇陵──我的那些老祖宗那里登记报道了。
　　
　　
　　=============================================================
　　挖鼻孔的我：我也不在这跟你甲醇了，等的就是H是吧？话说H之前，朋友们一起讨论情节，居然想让王爷X尸。本来想写的，可是灵魂蹲在一边现场观摩王爷对尸体上下其手，是不是也太别扭了？於是就有了还魂这一段&……
　　
　　王爷：你是後妈吧？
　　
　　我：……不是，我是你亲麻麻，你想吃肉於是我就给你吃了呀，你还有啥不满的？
　　
　　王爷：劳资要天天都吃肉！
　　
　　我：……孩子，挑食不是好习惯，肉要配著青菜吃才能全面吸收营养呀！
　　
　　= _, =+



一个皇帝的葬礼（8）

　　赵撷，字少延。
　　谥号：神德忠孝睿智皇帝
　　庙号：仁宗。
　　安葬於泰陵。
　　新皇帝宣告完毕，群臣恸哭。
　　我抬头看看天，依旧是阴沈沈的灰色。北风呼号著，卷起地上的残雪。大臣嫔妃们对著我的灵柩行三跪九叩之礼，一时哭声震天。礼部的大臣们朝地上撒著白酒，宫殿北门後面的松山上，是早已安排好的宫人烧著大量纸钱冥币，说是能在我死後供我挥霍享用。可我看看我空空的两手，实在不明白钱烧了为啥没到我手中。
　　北城上空被黑烟熏得更加阴暗了。我的灵柩已经从正殿中抬出，摆放在靠近皇宫东门的正前方。我瞅了瞅送葬的人群，武陵王并不在队列之中。张德全说了声吉时已到。站在队首的六十四名宫人，举著旗幡缓缓前行，北风吹著那旗幡迎风飞扬。跟在後面的是我的卤薄仪仗队，人数很多，我也懒得去数，他们举著丝绸做的幡旗，还有各种兵器及要烧给我的东西。每个皇帝驾崩後，除了随葬品也需要一些这样的东西，其目的依然是下了九泉也要永享富贵什麽也不缺。其後便是我的灵柩，七十二名扛夫扛著棺木缓缓前行，每隔一段时间会换一批人，但是要保持棺不落地。这些人之前都是受过训练的，据说是要扛著同样重的独龙木，上面端平一碗水，扛夫行走之时，碗内的水不能撒出来。跟在我棺材後面的就是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後宫妃嫔。不过妃嫔只能送到东门口不可随行出宫，我後宫中妃嫔少，几十人陪著皇後和容妃在那里凄凄艾艾地哭著，将我的棺木目送出东门。和尚道士们倒替代了嫔妃的位置，他们身著法衣，手执法器，不断地吹奏、诵经。送葬的队伍很长，走的路也长，沿街都有些身著丧服的老百姓们观望，我知道他们是瞧热闹的，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皇帝葬礼呢，不看会後悔的。
　　新皇不肯坐车，他说是一定要步行将我送至泰陵以尽孝心，大臣们也不好阻拦，也跟著步行。半路上，老天又下起了雪，这些送葬的人瑟缩在风雪中，行走得更加缓慢了。一些老臣由於长期缺乏锻炼，走了一小段路就已经吃不消了。还好新皇比较体恤他们，走一段路就有可以停灵的芦殿提供休息。虽然说是临时搭建的芦殿，也依然是很奢侈的金碧辉煌，我果然是风光大葬呢！就这样，送葬队伍走走停停，最後终於到了我长眠之所──泰陵。
　　如我生前居住的地方一样，泰陵看起来像我原本的寝宫，甚至更大些。据说以後皇後会与我同葬於此处。我漫不经心地跟著大家来到泰陵门口，但总忍不住回头看看，可总没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可能还在昏迷中，不知道醒了以後会不会又陷入癫狂。我真是把他害苦了呀！满怀愧疚之心的我，一步一回头地走进泰陵，看著如我生前一般的殿内摆设，真是觉得乏味。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我四下张望，发现好像只有我能听见，很快的，我就看到一个白色的怪物朝我这边冲过来。
　　我吓得急忙躲到边上，那怪物在我身边停下了。
　　奇怪的东西。我忍不住打量起它来，它有四个轮子，可却不是木质的，白色的身躯很光滑，说它像车吧，却又没有马来拉，真是诡异的很！
　　我正观察的时候，它突然开了个口，从里面下来个人，也是一身白衣白裤，脖子上也不知道系的是什麽布条，扎在衣服里了。他头发不知道被谁给剪短了，梳的倒是油光水滑的。
　　“哎呀呀，陛下。小的来迟了！”他一边点头哈腰地道歉，一边向我走来，“真是对不住~！最近上头来人考察，阎王殿的人都忙疯了，我们黑白无常也被抓去做接待真是忙的晕头转向呐！要不是今天看到银行里多了个账户还打进许多钱来，我们几乎都忘记了要来接您了！真对不住，时间不等人，您赶紧上车吧！”
　　对眼前这个能看见我的自称是黑白无常的存在体我表示怀疑，对於他的出现方式以及他的打扮和他乘坐的那个怪物我更是保持著高度的警觉心，什麽上面来人考察的，我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是什麽！
　　“你称此怪物为车？”我狐疑地盯著他问，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可什麽也看不出，“没有牲畜来拉，此车如何能动？”
　　“哎呀！”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打扮，又看看自己开来的车，有些窘迫，“刚从另一个时代回来，忘记换装备了。”
　　话音刚落，白色的妖物就消失不见了，自称无常的家夥也换了一身行头，戴著白色高帽的他换了身白色长袍，手上还拿著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像个大鸡毛掸子。
　　他又笑眯眯地朝我行礼，说道：“拖出舌头来讲话不方便，我就不拿出来吓人了。陛下，您随我上路吧，别耽误了时辰。”
　　“且慢。”我终於看到了在书中出现的索命的小鬼，反而镇定了许多，开始摆谱起来，“我贵为天子，地位同天上玉帝一般尊贵，尔乃区区小鬼，阎王充其量也不过是一诸侯王，居然如此怠慢朕！”
　　我就著灵柩一坐，就再也不理会他，看地上跪著的群臣，听新皇给我写的祭文。
　　白无常又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陛下，您就别为难小的了，阎王爷原本是要亲自来迎接您的，谁知道是真的走不开，故特命小的前来。待您到了我们那儿，阎王爷必定大摆酒宴为您接风洗尘，亲自请罪。”
　　我摆出一副不稀罕的样子继续假装无视他。他果然犯难了，不知道要怎麽办才好。只见他来回走了几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什麽东西，方方正正像个小盒子，他在那盒子上按了几下，接著就对盒子那边点头哈腰叽叽咕咕起来，最後就是不停重复著“是，是，好！好！”之类的字眼，最後终於将那盒子收了起来，走到了我身边。
　　依旧是满脸堆笑的样子。他用讨好的语气询问我：“陛下，方才我联系了我的上司，他老人家说了，没能及时来接您是我们失职，您有什麽要求尽管提，我们尽量满足。”
　　我刚想张嘴，他又接著说：“当然了，还阳这条我们是没法满足的，因为您阳寿已尽，没法再还阳了。”
　　“可是……”我刚想说出昨日还魂之事，但又怕他到时候反悔要强硬地带我走，那我的立场就被动了，於是住了口。
　　“可是什麽？陛下……”他为难道，“我们都是当差的给别人打工拿俸禄养家，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好，我可以跟你走”我想了一会儿，对他说，“但是，我要等到我的葬礼结束再跟你走！”
　　“行行！”他居然满口答应，甚至有些喜出望外，“您对人间的留恋我们也是很理解的。那麽等您的头七过了之後，我再来接您吧。”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一张纸，上面横著写著“仁宗皇帝欲在人间逗留四日观摩自己的葬礼，四日後，白无常前来接驾。”
　　下面是他的签名，龙飞凤舞的草书。
　　他又递给我一支笔，让我写了名字，最後他收好纸和笔，打了个响指。
　　之前消失的白色妖怪车又出现了，他打开门钻进去，朝我挥挥手说：“四日後我来接您！”接著就扬长而去。
　　我愣愣地看著那车消失不见，再低头时，发现所有的人已经撤出了泰陵外，开始封陵了。
　　我赶紧钻出去，在送葬的人群中穿梭。
　　我只有四天时间了呢……我边四下张望著边这样想，我只能在武陵王身边守著他四天了。如此，我更加强烈地想见到他，可是他真的没有来，他不在送葬的人群中。
　　我停在半空中，思量著，如果他没有来，那麽他到底去了哪里？
　　难道是因为昨日受的刺激太重导致今天还在卧床休息？
　　亦或者是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不行，我得找他去！
　　做好了决定，我迅速地朝皇宫方向飘去，甩下了送葬的队伍不管了，反正他们有了新的皇帝，没我什麽事情了。



一个皇帝的葬礼（9）

　　松山寺的锺声和无尘观的磬声还在天空中久久回荡，它们交织成一道密网铺天盖地地朝我压下来，让我窒息。
　　大殿里一片空荡荡，偏殿也寻不到任何人，馨云宫他是不会去的，我的正寝里也只有那些白色幔帏随风飞舞。
　　他，究竟去了哪里？
　　我处处都找遍了，也依然寻不到他。
　　找得有点累了，可当我正在白茫茫一片的御花园中歇息时，远处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一前一後两个人，脚步缓慢，踩得雪嘎吱嘎吱作响。
　　“玉容，你且回吧。”来人正是武陵王，他声音平淡，没有丝毫起伏，“过几日，我便差人来接你。”
　　接她？接她去哪里？我狐疑地想。
　　“主人，容奴婢再送送您吧？”容妃的声音倒是透著严肃。
　　“玉容，你若是有话要讲，但说无妨，此处并无外人。”武陵王听出了容妃话中的迟疑，便说道。
　　寒梅在雪中开得正盛，红得几欲滴血。那两人的身影淹没在白雪与红梅中，让我看不清。
　　容妃原本就是武陵王挑给我的，所以喊他一声“主人”我并不觉得惊讶，但是不知怎麽回事，总想起容妃那深如幽谭的一双黑眸，心里有点发闷。
　　容妃迟疑了一会儿，说此处太冷，还是回屋里细谈。武陵王答应了，我也跟著他们去了容妃的寝宫。
　　一进宫门，容妃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武陵王转过头来，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里布满红色血丝，看起来有些吓人。
　　他不动声色地站著，不知道容妃到底想干什麽，我也不知道。
　　容妃径直跪著，低著头一声不吭。
　　“你不是有话要说麽？怎麽又不说了？”
　　“主人！”她抬起头来看著武陵王，我只能看到她柔弱的背影佯装坚强的样子，语气里透著决然，“主人，如今朝野上下都是主人的心腹，主人何不就趁此时称帝登基！？”
　　武陵王瞪大双眼，面有怒色：“玉容！你好大的胆子！新皇已经登基，你这样是想陷我於不义麽？！”
　　“主人！奴婢不敢！陛下登基乃是天下众望所归呀！”
　　“住口！”武陵王大喝一声，“休要花言巧语！你莫不是担心皇後变成太皇太後就要对你们母子大开杀戒？本王说过，定然能够保你们母子平安。”
　　“哼，”容妃冷哼一声，说道，“皇後麽，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只是奴婢不明白，明明天时地利人和，为何主人就是不肯顺应天意，登基称帝呢！？”
　　“我根本就没将王位放在眼里！”武陵王冷冷地说了这麽一句话。
　　“主人，奴婢知道，您是因为先帝想做皇上才处心积虑地帮他铺好了皇帝之路的。可是他到底有什麽值得您这样为他付出的！？奴婢呆在他身边这麽多年，只看到了一个资质平庸，没有半点皇帝作为的驽钝之人，为了这种人，您收起您的尖牙利爪，收起了您叱吒风云的能力，心甘情愿地戍边十五载，这些根本就不值得！！！那个人根本就不值得您这麽做！”
　　“闭嘴！”一声脆响，武陵王赏了容妃一个狠狠的耳光。我听著容妃说的话，心里是彻骨的寒。
　　原来，我在容妃眼中一钱不值。
　　可是为什麽她还可以在我身边欢笑撒娇？
　　为什麽她还会为我的死流下眼泪？
　　她还真是尽职尽责，比台上的戏子演得都要真呐！
　　我飘到她的正面，看著她跪在那里，垂著眼帘。她的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我突然有点幸灾乐祸：活该！谁叫你在武陵王面前说我的坏话！
　　“主人赎罪，是奴婢逾越了……”她低低地说著，俯身给武陵王磕了个头。
　　“起来罢……”武陵王叹了口气，说道，“怎麽说你也同他生活了那麽多年，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长处与优点麽？”
　　容妃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武陵王看著。
　　“你看著我作甚！？”武陵王皱皱眉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著我！”
　　容妃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笑容使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先皇他……他很善良。”
　　武陵王紧绷的脸色平和了，他略带苦涩地笑道：“是啊，他比我所见过的人，都来得要善良豁达些……”
　　两人都不再说话，容妃缓缓地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大概是跪久了腿麻，起身时，她打了个趔趄。武陵王作势要去扶，她竟倔强地自己站稳了。
　　“奴婢告退……”她弯腰慢慢退下，转身离去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可怜。武陵王怅然地看著她退到殿後去，也径直走出了容妃寝宫。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跟著他亦步亦趋地前行。有几次，他停下来我没留意，就穿到了他前面，回头时，发现他低著头沈思，也不知道到底想些什麽。
　　武陵王啊……赵瑞。
　　我轻声叹息。
　　我时日无多，只能陪你四天，这四天，你到底想去哪里，做些什麽呢？
　　他在御花园发了一会呆，然後张德全来找他说是新皇召见。他急匆匆地去了御书房，见过了我儿，与几位大臣商议好新皇登基的事情，看著御史大夫拟下诏书。皇後一直在边上，她时不时看一眼武陵王，眼神变幻莫测，很复杂。
　　难道她这个时候还在怀疑武陵王要谋权篡位不成？
　　我在御书房的床上躺著，无聊地看著天花板，听著大臣们讨论著事情，脑海里却始终浮现著容妃的身影。无论是欢笑还是哭泣，最後始终都会变成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不！不能是面无表情！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从床上跳起来。那是一张阴沈的脸！她幽幽地看著我，目光深邃。从回忆中，我似乎想抓住些什麽，可是又什麽也抓不住；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是细想却又什麽也想不出来。
　　我沮丧地扶住额头，忍不住一声长叹。
　　容妃说的对，我资质平庸，太驽钝了！现在，具体的表现就是我根本脑袋不够用，啥蛛丝马迹也回忆不出来。
　　“我不会感激你的！”皇後的声音冷冷的。我抬头一看，臣子们不知什麽时候走掉了，只剩下皇後和武陵王。
　　“我没指望你感激我……”武陵王淡淡一笑，“我只是做著少延想要做却没能做的事情，向你表达我的歉意──你接受不接受，我管不著！”
　　“哼！”皇後有些愤然地说道，“虽然表面上看是我儿做了皇帝，可摄政的却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你精心安排的眼线！？”
　　“不，你错了！”武陵王说道，“他们在乎的，是自己是否能够尽到一个臣子的本分，是否能为皇帝分忧。而我，并不会在宫中逗留──军权我自然会交出，这点，你尽管放心。不过，我要带容妃和小皇子走，不知皇後的意思……？”
　　“你要带谁走，又岂是我能过问得了的？”皇後淡淡一笑，我看得出，她虽然有些狐疑，但是还是稍稍安心了。
　　武陵王笑笑，又说道：“我知道，赵撷将大皇子交给我抚养，让你尝尽了骨肉分离之苦。我想，他恐怕也因此而愧疚著，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对皇位政权并无野心，若不是赵撷想做，我根本就是懒得过问此事的。但是……”
　　武陵王的神情变得有些阴沈，语气里也有威胁的味道：“颜大人虽然已经年迈，但对国家政务还是十分关心的，若以後再有些风吹草动，恐怕还是要我操心呢……”
　　皇後不做声，只皱眉看著武陵王。
　　武陵王又笑了，笑容冲淡了脸上的阴霾气息：“不过，大皇子聪明过人，在朝堂上历练几年，会成为一名好皇帝的……我很期待他的作为。”
　　皇後满脸骄傲地回应：“那是自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二人先後离开了这里，反倒是我不想走了。果然，就算我再如何留恋这里，可世界并不会因为我而停止运转，大齐王朝并不会因为我的突然死去而灭亡。明天的皇帝──我疼爱的孩子，将会替代我成为新一代的明君，他会比我做的更好。
　　我眷恋地看著这御书房的座椅板凳，就连以前我最厌恶的奏折，此刻也让我觉得亲切可爱起来──虽然已经堆得山高了，但翻阅它们的人将不再是我，有一点高兴，又有点惆怅。
　　离开御书房，我没有跟上武陵王。原本想守著他四天的想法突然有些淡漠，更多的，我想看看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这里承载了我太多的悲伤与欢乐，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牢笼，就算我死去，都依然对它充满了眷恋的皇宫！
　　


一个皇帝的葬礼（10）

　　死了以後，睡眠似乎就已经离我远去。
　　夜渐深，白天愁惨的灯笼里燃起了蜡烛，那昏黄的光为这清冷的冬夜增添了一丝暖意。我慢慢地晃悠著，看灯下的皇宫，少了白日里那金碧辉煌的傲慢之气，却也显得有几分温情。按照老规矩，皇帝下葬之後，第二天就要将灵位供奉到宗庙之中去，那一天之後，将不会再有人哭给我听了，所谓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竟然也想要操纵人的情感，真是迂腐可笑之极。今天白天送葬之时，心里想著旁的事情，倒也没注意究竟谁是真伤心，谁是假的。不过，能为我送丧到那麽老远，还是步行，这帮臣子的忠心还是可见一斑。
　　我晃晃悠悠从东门逛到北门，值班的侍卫已经换了一拨，虽然皇帝驾崩，但是也没人敢有所懈怠。更何况，皇帝丧礼其间，朝中的重要官员都要集中在宫中议事阁的宿舍里斋戒住宿。
　　没有丝竹管弦之声的皇宫显得格外冷清和惨淡，却也贴合我现在的情景，毕竟是皇帝大葬嘛。按大齐礼典，斋戒期满以後，王以下文武官员不准作乐，禁止丧服嫁娶活动。在京的军民百姓要在二十七天中摘帽著丧服为我哀悼，二十七天不准祈祷和报祭，一个月内不准有嫁娶，四十九天内不准屠宰，一百天内不准有娱乐活动。我记得当时父皇去世之时，我成天吃素，嘴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那滋味实在痛苦，想想百姓们，恐怕更是难受了，如此正式又隆重的葬礼并非一天就结束的，大有天下唯我独尊的味道，也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皇帝的气势来。
　　我一向都没什麽气势，从大臣们在我死後给我的庙号就能看出来，他们给我颁发的终生成就奖就是一个“平”字，相貌平平，业绩平平，就连性格都可以归为“平平”。说好听一点就是稳重，说难听一点就是平庸。就算我是个皇帝，就算我死後亦有如此风光的葬礼为我自己长脸，可是我死了。一个死去的人，还图这些虚名又有什麽用呢？
　　……也许有用吧？我突然想起鬼差那天的表现，如果我不是皇帝的话，估计也没有四天自由活动时间这麽好的事情了吧？
　　“兰馨儿，去把那个蓝锦缎的盒子拿给我。”突然听见熟悉的容妃的声音，我环顾四周这麽一瞧，原来，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容妃的寝宫。
　　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我果然还是觉得奇怪，来到这里，恐怕是我下意识地想寻求一个答案吧。
　　我直接穿门而入，看到她斜斜地倚靠在紫檀木椅上，葱根一般白净的手上，捧著一个紫砂壶。她要来的蓝锦缎的盒子放在茶几上，那盒子在灯影之下，蓝得有些妖异。壶口冒出些白烟，断断续续，可容妃似乎并不觉得烫手，反倒是摩挲著茶壶，将笔尖凑上前去，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脸颊上的伤好了许多，只是还有些许淤青，当她好像沈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满心爱恋地抚摸著紫砂壶，一遍又一遍，好像那茶壶是她的爱人，她的孩子。那茶壶里究竟装的是什麽呢？我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动了，於是我围著她转啊转啊，就巴望著她揭开盖子让我看个究竟。
　　可让我失望的是，她最後小心翼翼地将茶壶包好，连同蓝锦缎的盒子一同交给了那个叫兰馨儿的侍女。我撇了一眼，那个侍女就是那天从皇後那里偷偷跑来给容妃报信的人。
　　这宫里，谁都有几个亲信有几个眼线，只是我生前根本不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以前我不信我傻，以为自己顶多就是个不聪明的人，可现在终於信了。
　　若不是武陵王护著我，估计我都活不到三十五……
　　突然想起母妃当年对我说过的话。
　　“你是傻人有傻福，只要那个人护著你，你就是安全的，为娘也就放心了……只希望他能一直护著你罢……”
　　而今终於明白了，她说的是赵瑞，武陵王。
　　我长叹一声，叹自己的脑子反应居然迟钝到如斯境地。
　　我一直承蒙他的照顾，从我遇到他开始起，他就为我的未来构建了宏伟蓝图，一步步地将我送上令人羡慕的权力之巅。而他自己呢，他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为自己做些什麽吗？而我呢？我又为他做过些什麽？加官进爵？赏赐珠宝？这些，分明就不是他想要的东西，而我却一股脑地当作自己的心意给了他。而他也收下了。其实，我每次都想偷偷写信给他，不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颁旨，而是站在平等的立场上告诉他我在宫中的种种情景，告诉他我对他的思念之情。可是，每次写下来的书信，却都被我烧毁了。我害怕，我讨厌他用那种官方的回应形式来回我的书信，说些什麽臣为大齐皇帝陛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之类的套话。 
　　我等了又等，等了十五年，烧了十五年没发出去的书信。他回来了。
　　十五年前，他为了我远赴边疆；十五年後，他又为了我而回来。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而我，没有任何可以报答他的，甚至连保住自己性命的能力都没有。
　　我心底深处的感动与自责纠结到一起，半是痛苦半是幸福。
　　
　　
　　“母後……”门口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声。我的思绪也被这呼喊声打断了。
　　小皇子怯怯地站在门口，两眼红肿地看著容妃。
　　我的小乖乖~我心疼地迎上去，看看他粉扑扑的脸颊上还挂著两颗泪珠，到底是谁欺负你了！唉，若是我还活著，谁敢这样欺负到你头上来。
　　容妃朝他招招手，他就飞一般地扑进容妃的怀里，哭嚷道：“皇兄说，父皇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能回来了……母後，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了？您告诉我，皇兄是骗我的！是不是？”
　　容妃的目光闪烁，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小皇子的问话，只能轻拍他的背。
　　“母後，我不要小马驹了，什麽都不要了……您让父皇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往老师茶杯里放虫子也不欺负跟著我的小太监了，您跟父皇说说，让他回来好不好？呜……”
　　孩子的哭声让我的心揪成一团。我没有办法告诉他，其实我就在他身边，没有离开。这几日总想著武陵王的事情，也忘记了自己本身就是个拖家带口的人了，虽然武陵王答应保他们母子平安，可是小皇子幼年丧父的痛苦，又有谁能给他抹去呢？
　　我只能站在他们面前，凝视著他们，甚至连伸手抚摸我可怜孩儿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这样呆呆站著，看著抽泣的小皇子哭著在容妃怀里睡著了。
　　兰馨儿收拾好东西後，就一直站在容妃身後不说话，看到小皇子睡著了，就轻声对容妃说：“娘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我抱小主人去休息。”
　　“……让我多抱他一会儿吧……”容妃爱怜地抚摩著小皇子的头发轻声说，“不知道以後还有没有机会……”
　　“娘娘，您在说些什麽呀？”兰馨儿讶异地看著容妃，“武陵王不是说过了麽，明天，我们就能回家了呀！”
　　“家？”容妃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兰馨儿。她目光游离，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最後，她轻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哪里还有家呀……”
　　容妃摩挲著小皇子的头发，淡淡说道：“你看这皇宫，空荡荡的，却根本不是我的容身之所；这孩子，虽是我的骨肉，却也不知明天是否就要分离……我没有家，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主子，您千万别这麽说！”兰馨儿扑通一声跪在了容妃面前，她握住容妃的手，言语激动地说，“主子，我们有家的，明天就能回去！虽然我们月下族的族人很少，可我知道，大家一定都期盼著您能回去，您是我们的希望啊！这皇宫，的确不是我们该呆的地方，可是主子，我们回去，回到月下族去，那里才是我们的家，我们能在那里好好地活下去……”
　　“馨儿，你家里还有人在吧？”容妃突然打断了兰馨儿的话。
　　“是的，我父母，还有我哥都在。”兰馨儿回道。
　　“……你在月下族，还是有亲人在的……”容妃淡淡道，“月下族……月下族……我差不多都快要忘记了……原来我是月下族的人……”
　　她轻轻地将孩子交给兰馨儿，一个人慢慢走到门边。
　　兰馨儿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打开门，门外是凄冷的夜，灯影闪烁如星。
　　她抬头看天许久，冬的夜，漆黑一片。
　　“主子？”兰馨儿用试探性的语气喊容妃。
　　容妃摆摆手，轻叹：“没事，你带孩子去休息吧……”
　　兰馨儿应了一声，退下。容妃回头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又抬头看天。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看些什麽，天是黑漆漆的，什麽都没有。
　　她大概是累了，便关上门，一个人又坐回了椅子上。
　　看她那样子估计也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觉得无聊，但是却又对她的身世觉得十分好奇。说到这里，估计会有人说我是个乌龙皇帝，怎麽连人家的家底都没摸清楚就娶回来了。於是，我再次拿出武陵王当挡箭牌，媳妇是他挑的，人品之类的过了他那关我就懒得过问了，反正百官那里也有他去打发……想到这里，我的惭愧又增添了几分，我还真是太依赖武陵王了啊！
　　容妃，原名叫月容，照兰馨儿说的话来看，她保不准还是什麽月下族的族长之类的人物。可在我看来，她也只是武陵王的手下而已。不过像我这般没心没肺的人，也没想过去了解谁，或者根本就是懒得去了解吧。
　　呆在这里我也瞧不出个眉目来，於是我又慢慢飘出了容妃的寝宫，只是脑子里除了她那深潭一般的眼神，又多了个蓝锦缎盒子和月下族。只可惜，我只注意去盯著她，没想到跟著兰馨儿去看那盒子放哪里了，不过就算我找到了又能怎样呢？我又摸不到实物，打不开盒子。
　　废材如我，只能叹气。做鬼的时间虽短，可是叹气的时间却比做人时要多许多。这深更半夜的，皇宫里静悄悄，真是无趣啊！
　　正当我发牢骚的时候，前面的拐角走出许多人来，他们形色匆忙，不知要去做什麽。
　　我赶紧跟过去，仔细一瞅，走在前头披著斗篷的，正是当了新皇的大皇子。
　　只见他神情凝重，对著身边的人说：“你此话当真？”
　　“臣句句实言，故而急匆匆赶来面圣。”这声音低沈沙哑，是李睿松的。
　　“伯父他为何如此！”大皇子，哦，现在应该叫他陛下了。……这样叫他似乎又有点太客气……好吧，还是用他的名字吧，赵和。我只希望他能在平和的环境下长大，为人处世不要像我这般懒散，也不要像他祖父那般急躁。二皇子名叫赵谦，希望他是谦逊有礼的好孩子。容妃却总是“念儿念儿”的喊他，我问这名字怎麽起的，她只笑著不说，最後我也这般喊，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
　　赵和的表情突然由凝重变得痛心疾首，他加快了脚步前行，最後几乎是用跑的，我不紧不慢地跟著。倒是李睿松年纪大了，有些跟不上被甩在了後面。
　　他是奔著宗庙去的。
　　我看著他跟小太监们一起推开宗庙那厚重的门，急急火火地冲进去。
　　宗庙内燃著长明灯，那幽幽的光影下，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那些牌位前。
　　不用说，除了武陵王还有谁呢？
　　“伯父！”赵和开口叫道。
　　武陵王慢慢回过头，看了赵和一眼，缓缓说道：“你来了啊……”
　　赵和奔过去跪在武陵王面前。
　　“陛下，我有事要同你说……”武陵王看著赵和如是说。
　　“伯父，不用说了！”赵和的语气坚决且不容商量，“死者已矣，若父皇泉下有知，定然不会让您殉葬！”
　　啥？殉葬？武陵王想殉葬？！我吃惊地看著他们俩。
　　武陵王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之下显得淡定从容，他只轻轻笑了下，说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一个皇帝的葬礼（11）

　　我脑子乱了，满脑子里都是殉葬殉葬这两个字。虽然我把死亡看的很开，那是因为我已经死了。但是活著的人应该好好活著，干吗要殉葬！有些恼羞成怒的我在半空中绕圈圈，我死了就算了，他为什麽如此不惜命，偏要殉葬！他以为我希望如此麽？
　　“伯父！您不能~！……”赵和激动了，冲过去抓著武陵王的肩膀，“伯父，我不能没有您，大齐江山也不能没有您！”
　　武陵王叹息一声，一手轻拍著赵和的背，一手绕过皇帝的後背挥了一挥，示意李睿松他们离开，李睿松果然心领神会，带著那些太监们退了出去。
　　长明灯燃烧的火焰摇摆不定，在这忽明忽灭的光影中，赵和搂著武陵王哭了起来。
　　“伯父，虽然您是我的伯父，但我视您如生父。我敬重您，崇拜您。十五年前您要远赴边疆，我真恨不能跟您一起去，戎马生涯，保家卫国，亦是我心所向往！可是我那时尚年幼，只好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成长。十五年过去了，当我以为我可以独当一面之时，父王的突然离去，却让我手足无措。我从没有想过父皇会突然驾崩，而母後和外公他们又非要将新皇的帽子加在我头上，我很害怕……可是这个时候您回来了！”
　　赵和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伯父，您的回来带来了新的希望，没有人能够比您更强大，我知道的，我从小就知道的！所以，我希望您能够辅佐我，能够在为政这条路上再扶孩儿一把！”
　　武陵王的表情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盘坐在那些祖宗的牌位前，好久都不发一言。
　　“伯父！我恳求您！请收回殉葬的念头吧……”
　　“和儿，”武陵王突然打断了赵和的话，“我没有子嗣，亦视你为亲生。在这宗庙里，我不能对祖宗们撒谎。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麽好，也许并不值得你崇拜和敬仰。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我只是想为喜欢的人做些事情。”他拍拍赵和的肩膀，突然站了起来。
　　他面对著祖宗们的灵位，用坚定而沈稳的声音说道：“我一直以来，都爱著你的父亲。”
　　嗡的一声，我脑子更乱了。
　　我不是不知道他喜欢我，而且我也已经确定了自己是那麽迷恋他。或者说，爱慕的心情的确有，可是我活著的时候每每想到这一点却又绕开了。我们原来都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去对待自己的情感，直到我死去之後，，看著他一个人在我的灵柩前哭泣，他那个时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孤独、苍老、颓废的普通人。
　　我们掩藏了那麽久，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压久了，果然还是要溢出来的。
　　可是，我真没有想到的是，他会直接说出来。
　　“我爱赵撷。”武陵王转过头来看呆坐在地上的赵和，“从我知道了这一点之後，我就已经决定让他过得快乐，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甚至……”武陵王用力扶住赵和的肩膀，看著他说道，“我觉得我就是为了迎接他而出生在这个皇家牢笼的。”
　　“所以，你根本不必崇拜我，因为我所做的事情，只是为了让喜欢的人过的更舒坦而已，权利，富贵，还有这天下，我没有任何兴趣，甚至你所向往的戎马生涯，我也觉得无趣。所以，赵和，我这个伯父，并没有你想的那麽伟大。”
　　“所以，父皇走了，你也要跟著他走麽？”赵和的神情还有些呆，似乎受了很大打击。
　　“不，并不是我要跟著他走。”武陵王否定了赵和的话，“是我後悔了。”
　　“後悔？”赵和缓缓抬头。“我不太明白……”
　　老实说，我也不明白。
　　“为赵撷守夜那天，我才明白，我并不是一个能够为赵撷付出所有而不求回报的人。”武陵王淡淡一笑，“我其实，是为了得到赵撷才做了那许多的事情。”
　　“和儿，我很後悔，我直到那天才明白这件事情，才明白自己内心深处的真正想法。所以我要去找他！”
　　他的表情如此振奋，倒不像是赴死之人。
　　“更何况……我让他等了这麽久，不能再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呆在下面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我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妈的，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明白过来让我白等了十五年！可是，可是……
　　我飘到他跟前，看他的眉眼，伸出我冰凉的手指，颤巍巍地想去抚摸。
　　可是如果能活著，那比起死来，不是更幸福的事情麽？
　　我不想他死。
　　赵瑞，活著，难道不行麽？
　　
　　
　　赵和倒是长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没有了初来时的激动之情，“伯父，若殉葬是你所想，那麽再挑个日子吧，祖宗也有祖宗的规矩。和儿留不住伯父，只愿伯父一路走好……”
　　他跪好，给赵瑞磕满三个响头，再缓缓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门开的时候，天已经鱼肚白了。
　　我还有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绞尽脑汁想怎麽能阻止武陵王的寻死之心。他的表白我是可以接受，而且很感激。可是我真不乐见他微笑著飘到空中对我说：赵撷，我也死了。
　　然後我们两人就在空中翻跟斗玩……
　　这种想法真让人郁闷。
　　
　　赵瑞倒是很淡然地整日呆在宗庙内，膳食也都是赵和亲自送进来的。其间，薛立来过一次，李睿松来过一次，张德全来过一次。都是叽叽咕咕说了些什麽。我那时候心急火燎根本没注意听，估摸著也是交代後事吧。
　　终於，一天快过完了，月上树梢之时，宗庙门外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容妃，出现在了宗庙门外。
　　赵瑞听到侍卫来报，终於从大殿里走了出去。
　　容妃已经换了装扮，不知为何，她在月色下显得很特别。她耳朵上和脖子上，都是银质饰物，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而她那身蓝色的锦缎衣服，就跟昨日我看到的蓝色盒子的颜色一摸一样。
　　哈！我知道怎麽特别了！是妖豔的美丽，美得好像带著毒一样。
　　这，就是月下族的人特有的魅力麽？
　　“主人，月容是来向您辞行的。”容妃展颜一笑。
　　“我且送送你罢。”赵瑞这样说著，容妃倒没推辞。我就像个跟屁虫一样地，跟在他们身後走出了宗庙大门。此时月已升至中天，在未融的雪的映照下，四下倒也看得分明。
　　“为什麽偏偏在深夜走，如此冷清。”赵瑞突然感叹了一声。
　　“月容不愿打扰其他人，静静地走了，倒也好。”容妃淡淡一笑，这笑中仿佛带著某种香气，摄人魂魄的香气。
　　是我的错觉麽？我怎麽觉得今晚的容妃，有点邪气呢？
　　赵瑞倒是没怎麽觉察，说了声“也好”就不再做声。
　　“时间过得真快……”容妃看了看天空，“上一次主人去月下族仿佛是昨天的事情，那晚的月亮也是如此明亮，只是天气没这麽冷……”
　　“没能救回你父母，是我这一生的遗憾……”赵瑞没头没脑说了这麽一句。
　　“可是，您救了我！月容这一辈子都感激您！”容妃说话的声音激动起来。她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就不再说话了。
　　“你父母原本就是我的朋友，救你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再说……你帮我做了许多事情，该感激你的人，是我啊……”赵瑞有些感慨了。
　　月容别过头不再说话，两人走到了皇宫西门，门外停著马车，车上的人听到动静，急忙走了过来，我定睛一看，正是兰馨儿。
　　容妃回过头，对著身後的赵瑞说：“主人，您可还记得月下族的蓝草茶？”
　　蓝草茶？哈！我在容妃那里喝过几次，茶叶有著浓郁的香气，泡好之後倒进杯中，茶香四溢，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中，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不过，容妃说那茶不能喝多，喝多了上瘾。
　　赵瑞笑著说：“当然记得。十五年都没喝过了，可回想起来，那茶香似乎依然停留在唇齿之间一般。”
　　容妃也跟著笑了，她吩咐了兰馨儿几句，兰馨儿回到马车上，过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托盘。
　　赵瑞笑著指了指容妃：“你原来早有准备。”
　　容妃笑著从紫砂壶里倒了两杯茶，一杯双手奉给赵瑞，一杯自己拿在手中。
　　“月下族喜欢沐浴著月光品蓝草茶，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月容以茶代酒，敬主人！”
　　月容一口干了，动作倒是分外豪爽，这也是我从没见过的她的另一面。
　　赵瑞自然也是饮尽杯中茶。
　　
　　“你回族之後，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只需找薛立，我已经吩咐他了……”
　　月容笑笑，说：“正好，我此刻便有一事相求呢！不过，恐怕薛神医没法帮忙。”
　　“哦？”
　　“我求的事情，恐怕，只有主人您才能帮忙呢！”容妃慢慢凑近赵瑞，我赶紧跑过去听。结果，只听到她轻轻在赵瑞耳边说了一句。
　　“主人，您有否觉得困乏？”
　　这句话一说完，赵瑞身子一软就要跌倒了，月容赶紧扶住他，大声说了句：“您要送我们出城？也好也好！”这句明显是说给门口侍卫听的。然後她招呼兰馨儿，架住赵瑞上了马车。
　　茶里有问题！
　　我赶紧跟上车，眼睛死死盯住容妃。
　　果然，在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我实在太不了解她了，什麽月下族，什麽蓝草茶。她果然不是一般人。
　　“主子，您要带武陵王回族里麽？”兰馨儿一脸天真的问。
　　“不，我不会带他回去，我也不会回去。”容妃笑得诡异，她伸手抚摸著武陵王的脸，这真是让我怒火中烧！
　　你好大的胆子！敢随便摸我的人！
　　我看著马车里的柜子上，那个紫砂壶还放在那里，操起来就扔过去，只听见两个女人一声惊叫。
　　咦？咦？
　　我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
　　刚刚我做了什麽？
　　我，我居然可以拿起实物来？
　　


一个皇帝的葬礼（12）

　　我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我的两只手依旧是半透明的，没有丝毫异状。可我刚刚的的确确拿起了那紫砂壶，朝著那两个女人丢去。那茶水撒了她们一身，有些还撒到了武陵王身上。茶壶滚在一边，因为车内铺著毛毯，那壶也没能摔碎。我看看武陵王，他依旧闭著眼睛，没有要苏醒的样子。
　　我一方面对自己刚刚的灵异能力爆发感到不可思议，另一方面却又後悔刚刚的莽撞行动要是误伤了武陵王又该怎麽办。
　　“主子，您没伤著吧？”兰馨儿顾不著自己，急急忙忙查看容妃的情况。容妃的袖子被茶水浸湿了，兰馨儿语气中透著焦急与心疼。
　　“没事，水并不烫。”容妃淡淡的说，任由兰馨儿拉著她的手臂替她擦拭茶渍，然後上药。
　　她的手臂并没有红肿，那麽她说茶水不烫看来也是真的。
　　经过刚刚那会的惊吓，她有些失神，兰馨儿倒是不慌不忙地也将武陵王料理好。武陵王一直昏睡著，不知道容妃刚刚在蓝草茶里下了什麽东西，让他没法醒来。
　　我试图再像刚才一样去拿起车内的任何一件摆设，但是，现实总是让人失望透顶──我又变成穿透型体质了。
　　我看著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反复想著之前之所以能够拿到实物的原因。
　　最初是推花瓶吓了张德全一跳；而後是吃武陵王豆腐居然被他看到了；最後就是这一次拿起了紫砂壶。
　　想了半天，我决定放弃了，以我现有的智商，真的很难想出其中缘由。
　　“主子，我们现在不回家，那到底要去哪里呀？”
　　兰馨儿突然发问，让我从混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了。
　　是了，我怎麽就忘记了容妃绑架了武陵王，还不知道要把他带去哪里呢。
　　容妃没有答话，这个时候，一直颠簸的马车却停了下来。
　　“到了。”容妃笑笑，她的笑容极其扭曲，真是让我看不下去。我探头看车外，却呆住了。
　　这里？
　　为什麽会是这里呢？
　　虽然天还黑著，可是这里灯火通明，又因为在山上，所有建筑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空中楼阁，天上琼楼。
　　这里，理当是我安睡的地方──泰陵。
　　马车停在一边，车夫倒是坐在车上一动也不动，容妃和兰馨儿两个女流之辈就那样抬著昏死的武陵王进了泰陵。泰陵门口的侍卫们也都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原本该封死的泰陵正门又开了──看样子，容妃早有预谋要将武陵王带到这里来。
　　可是，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我眼见著这两个弱女子吃力地抬著武陵王跨过高高的门槛，一直将他抬到我的灵柩前。
　　皇陵中的长明灯永远不会熄灭，灯光映照出容妃的脸，她看著武陵王轻轻一笑，那笑容停留的时间太短，我没能看清。接著她吩咐兰馨儿去泰陵外守著，注意外面的动静。兰馨儿乖乖地出去了，快到门口又不太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虽然她并不知道容妃要做什麽，但是很显然，她自己需要做的只是服从命令。
　　皇陵里只剩下一个她，一个武陵王，一个躺在棺材里的我和一个正在漂浮中的我。
　　她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地划破了自己的小指。她笑著伸出手去，我见她腕上都是些蓝色的花纹，那蓝色似血流动，幽幽地闪著荧光。她手腕上的花纹自她割开手指时起，就像蛇一样地顺著她的胳膊向下游走，最後集中到那个割破的伤口上。
　　一只蓝色的软体长虫，从那个伤口慢慢地探出头来。
　　那虫子活像变了色的蚯蚓，在昏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地闪著蓝光，样子说不出的恶心。
　　我离得远远的，生怕那虫子爬到我身上来，一时间居然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个虚无的魂灵。
　　那虫子在空气中不知道嗅著什麽，而容妃脸色发白，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讲些什麽。我心里一咯！，心想，不好！她莫不是要让这虫子上武陵王的身？
　　就在我这想法刚浮现出来，那虫子似乎已经得到了命令，以极快的速度扑到了武陵王身上，直接就从武陵王的额头钻了进去。我看见那蓝色好像墨汁滴入水中一般在武陵王的额头晕染开，接著就消失不见了。
　　武陵王猛地一睁眼，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
　　容妃已经精疲力竭的扑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豆大的汗珠顺著她的额角滑落，滴到地上。
　　“哼哼哼哼……”她一阵冷笑，声音逐渐变大，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著她刺耳的笑声。
　　武陵王没有任何反应，两眼空洞无神，只是平视前方。
　　“成了，成了！”容妃笑容里满是癫狂的欣喜，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摇晃著走向武陵王。
　　“赵瑞啊赵瑞，你还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容妃冷笑著贴近武陵王，说道，“我以我血养的蛊，味道还不错吧？”
　　蛊？我大惊失色。
　　
　　南方荒蛮之地，有异族，善蛊害人，百姓多受其苦，臣请领军诛之。
　　
　　我记得父皇在位时，有南方的官员呈过这样的折子，父皇自然是准发兵。最後上报的是异族降，愿称臣，永世不用蛊。
　　这件事情当时还是武陵王办的。
　　难道那个月下族，就是所说的南方异族？
　　然而容不得我多想，容妃跌坐到武陵王面前，她脸色白得渗人，自从那条虫子离开了她之後，她的状况就很不好了。她颤抖著将握拳的右手伸到武陵王面前，缓缓展开，她手心里的东西，在摇曳的长明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我定睛一看，却是我从武陵王那里讨过来的夜明珠。
　　夜明珠不是同我的尸身一起，躺在那口大棺材里长眠了麽？怎麽又会出现在容妃的手中呢？疑惑不解之时，却听得容妃咬牙切齿道：“此物原本是我族之宝，月下精魂凝聚而成，吾父与你结识，赠与你的贵重之物！你却送与赵撷把玩~！赵撷哪里配拥有它？”
　　她说到这里，我已恍然大悟，心中亦有些愧疚。当初只觉得此物好看，找武陵王要来不过是带著几分玩笑之意，他也不作任何解释，由得我摘下来。
　　他送的东西，我自然是珍视的，故而容妃旁敲侧击找我讨要，我都不肯给她。若早知是她族中宝物，还给她便是了，现而今这原为宝物的东西却成了容妃怨恨武陵王的导火索。可在我眼前，容妃对武陵王进行控诉，却又透出另一股暧昧意味来。
　　顿时，我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我靠近他二人，手贴著离我最近的一个陪葬物，虽然现在没法拿起东西来，但是指不定什麽时候能再暴走一回，这次要瞄准容妃砸下去，绝对瞄准目标。
　　她颤抖著伸出左手──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她捏住武陵王的下巴想要让他张嘴。
　　武陵王的嘴巴张开了，就在她要将那夜明珠塞进武陵王嘴巴里的时候，她的右胳膊却被牢牢制住不得动弹。那夜明珠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上弹跳几下，滴溜溜滚到了武陵王脚边。
　　武陵王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呆滞的表情，他嘴边流露出一丝冷笑，瞪大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制住容妃的，就是他。
　　呵，他何其精明的一个人，当然不会受到容妃的摆布~！我心中雀跃，真想扑上去狠狠亲他一口~！
　　容妃的脸色比方才更加恐怖，她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喝了我加了迷药的蓝草茶~！你怎麽会，怎麽会~！！”
　　武陵王冷哼一声，将容妃推至一边去，径自起身，大声道：“薛立，站在门外作甚，进来吧！”
　　门口传来一声惊呼，一人跌了进来，我定睛一瞧，却是兰馨儿。跟在她後面的就是薛立，看他穿著打扮，原来是那个马车夫~！
　　兰馨儿瑟缩著身子看四周的情况，待她见到容妃的时候，喊了声“主子”便连滚带爬地凑到容妃身边，扶住她。
　　“王爷~！”薛立向武陵王行了礼，瞥了容妃一眼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武陵王看著地上瑟缩不已的主仆二人，眼里却是刺骨的寒意，他咬牙切齿道：“玉容！本王自以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加害於我？”
　　“加害？”容妃笑了，笑得极其苦涩，“也许是加害吧……蓝血虫入体，每月初一就会发作，其痛楚……”容妃又诡异的笑了，顿了一顿，接著道，“您到时自然明了……”
　　好个狠毒的妇人~！我这次真是彻底怒了~！好吧好吧！我抢了你们家的宝贝，你怀恨在心杀了我，这没什麽──虽然我心里也很不爽，可是你居然敢对武陵王动手！迷昏，下蛊，想让他生不如死？他不是你的主子麽？
　　我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泰陵中的长明灯似乎也感受到我的怒意摇晃得更加厉害。
　　这时紧握双手，抓起了之前虚握的那件青铜陪葬品，一扬一砸，那动作干脆利落，直接砸到了容妃身上。她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我还在喘息著，众人已经呆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兰馨儿，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顾得哭叫。薛立倒是一个箭步上前，抓过容妃的手腕把脉，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最後只惊讶道：“你……”
　　容妃喘息著扯出一个笑容，嘴角还有血不停地溢出，她对著武陵王恨恨说道：“赵瑞，我憎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但是我不杀你！我杀了赵撷，再给你下蛊……我要让你一辈子活在蓝血虫的蛊毒之中，一直体会到那蛊毒带来的钻心剜骨的痛苦！”
　　“理由是什麽？”武陵王气的嘴唇发颤，“赵撷又有什麽过错，你不肯放过他？”
　　容妃被武陵王拎了起来，一个劲地咳嗽，她笑得更灿烂，眼睛在灯火之下显得晶莹透亮。
　　“赵瑞，你真狡猾……你明明就知道的……却，却还来问我……呵呵呵……”她笑得极其苦涩和绝望，最後又咬牙切齿说道，“你永远别想从我这儿知道答案，永远……都别想！”待她说完这一句话，眼角渗出一滴泪水，随著那泪水的滑落，她的双目已然失去了神采，身体也不再颤抖了。
　　武陵王松手的时候，她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倒地。
　　武陵王踉跄地後退几步，薛立倒是很镇定，上前摸了摸容妃的脉息，最後只冲著武陵王摇了摇头。
　　她死了。
　　兰馨儿扑上去大哭。我只怔怔地看著，随後抬起颤抖的双手……我实在不敢相信是自己杀了她。
　　可是，可是确实是我扔过去的东西砸到她吐血的呀！
　　
　　
　　“别看啦！”身後响起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人不是你杀的。”
　　我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黑衣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後，手中还拿著一条黑得泛紫的锁链。
　　 “你……”
　　“别出声。”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指著容妃尸首让我看。
　　我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麽名堂来，却不知就在我精神松懈之时，一道蓝光从容妃身上升起，幻化出利爪，迅速朝我袭来!
　　我暗道不好，却没能躲过，只觉得咽喉被人掐住，喘不过气来──我没想到变成了鬼魂却还是会有窒息的感觉。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尖叫，其後是锁链拉动的声响，我的脖子终於得到了解放，紧接著是剧烈的咳嗽和大口的呼吸。
　　我抬眼一看，却是面貌狰狞的一个蓝色妖怪，对著我张牙舞爪，可脖子却被黑衣人用链子绞住不得动弹。它恨恨回过头，怪叫著扑向那黑衣人，黑衣人倒是不慌不忙，待它扑来一掌拍在了它的头上。
　　那怪物瞬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失去了意识，我仔细一瞧，那模样却像是容妃。
　　“已经怨化了啊……”黑衣人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看来要去净水池泡很久才行哪……”
　　他拎起昏迷不醒的容妃鬼魂便要离去，我刚想拦住他问个究竟，他却回过头来。
　　“对了”，他对我说道，“发生了这麽大的事情，恐怕你也没法留在人间了，小白他一会儿就会过来接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离去消失在了墙角。
　　我愣在了那里，他说的什麽我怎麽都听不明白。
　　小白是谁？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原来我也会有智慧闪光的一天……
　　小白，小白不就是那个几天前要带我走的白无常麽？



一个皇帝的葬礼（13）

　　容妃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兰馨儿依旧是抱著尸身大声地哭泣。武陵王呆站著，好像还没能从容妃的突然死去中清醒过来。薛立刚要开口，却只见武陵王眉头紧锁地捂住胸口。我急忙冲了过去，却还是从他身上穿透了，还好薛立及时上前扶住了他。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他，却只看到他吐出一口血来，蓝盈盈的。
　　“王爷！”薛立大惊失色，“这是……”
　　“我……中了月容的蛊……”武陵王扯出一丝笑容，痛苦不堪让那笑容变得扭曲。
　　薛立给武陵王把了把脉，皱著眉用古怪的表情看著武陵王说：“这蛊……是蓝血虫。”
　　“原来是叫蓝血虫啊……”武陵王道，“这东西好生厉害，我想把它逼出来，没想到被反噬得更厉害……不过也好，也许我能更快见到赵撷了……”
　　“可是蓝血虫……”薛立刚要说话，却只觉得大殿内阴风四起，长明灯的灯火摇晃得更厉害了。
　　风的中心，是我。
　　我双手紧握，心中只有怨恨，我恨我为什麽就不明不白的死去；恨我为什麽等了十五年却等不来最後一天与他见面；恨我明明能够看见他，却无法伸出双手去拥抱他……我已经做了一个平庸的皇帝，现在也只能做个平庸的鬼魂，与他生离死别却连遥遥相望的那一眼都是奢侈。
　　他看不到我……虽然我偶尔能产生灵力，也有那麽一次与他肌肤相亲，可是我不甘心，我贪婪，我眷恋，我恨不得生生世世与他在一起……可是，可是……
　　我却不愿意看到他痛苦地死去……
　　他为我做了那麽多，我却没法为他做任何事情，就连及时伸手去扶他一把都做不到。
　　我想见他，可是却不能见他。
　　“我不想你死……”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了，心中满满的怨恨与痛苦终於忍不住溢出来了，变成透明的液体，滴落在地上……
　　为什麽……会有眼泪？
　　……死去的灵魂，也会有眼泪吗？
　　
　　正在我诧异不已的时候，却听到了武陵王惊讶的呼喊。
　　“赵撷……”我抬头看他，刚好对上他的眼睛，那眼里又是欣喜又是不敢置信。
　　他，能够看到我了？
　　“赵撷，是你麽？”他缓缓伸出手来，那手上还沾著蓝盈盈的血……
　　可是就在他即将触摸到我的时候，我身後却想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果然阎王说的对，应该早些带你下去的……”
　　我猛然回头，看到的正是那天要带我走的白无常。
　　我刚要开口说话，他却直接用白骨锁链将我脖子套住。
　　“得罪了……”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下去之後，阎罗王自然会跟您解释的。”说著便扯著链子要带我走。
　　“等等！”武陵王一急就扑了上来。我说不出话，只能努力伸手，想扶住他，可是他还没能触碰到我，就被弹了出去，这一下又让他吐出了好多血。
　　他似乎还想再过来，可他连站起来都很勉强了。他原本干净的衣袍上，都是斑斑点点蓝色的印记，我想大声说话，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点声音，只能急得掉眼泪，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愤恨地看向白无常，他只是一脸无奈地说：“放心吧，他不会死的。我只是个勾魂的鬼差，他死期没到呢……而且……”
　　白无常话未说完，却听得嘎啦一声脆响，他“哎哟”了一声，我还知道怎麽回事，就稀里糊涂地向前倒去。
　　“看不下去了，真看不下去了！”随著突兀的陌生声音响起，有一个白色身影从长明灯深处显现出来。
　　“真是讨厌的小鬼，深更半夜扰人清静！”又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
　　我瞅著空中一个一个白色身影显现出来，仔细一看，却是我家历朝历代的祖宗，最後一个出现的板著一张脸的，却是我父王。
　　我一脸惊恐，都不知道要说什麽。一个白影晃晃悠悠飘到我面前，笑眯眯地捏捏我的脸，转头对父王说：“赵庆啊，这孩儿是你家的吧？真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傻头傻脑的。”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怎的，父王的脸色似乎更阴沈了，可他也只能毕恭毕敬地回话：“回皇爷爷，正是孙儿最小的儿子。”
　　“哟！”曾爷爷又叫了一声，“这是赵兴的儿子吗？怎麽几天没见，都这麽大了？”
　　众人皆黑线，父皇极不自在的说，“皇爷爷，咱在这皇陵里呆的也不知多少年了，他长这麽大，也是理所当然……”
　　“唉，反正日子一天天过，太阳也总是东升西落，一天跟一年对我们又有什麽区别？”
　　曾祖父笑眯眯地回头看了父皇一眼，又对著地上惶恐的我问话：“赵撷是吧？没见过你呢！今年多大了？娶媳妇没？生孩儿了没？”
　　“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能消停点！”旁边一个年轻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吼了起来，“这帮小鬼们真是讨厌，我刚刚都快胡牌了，风一吹，桌子都倒了！这叫个什麽事啊！”
　　“哎呀，我说皇兄，”曾爷爷上前宽慰道，“心态平和一点，你就是因为太暴躁，所以死的早……”
　　年轻人听完这句顿时暴怒：“我要把你拖出去砍了！你这混蛋！！！”
　　於是两个魂魄开始上演追逐戏码……
　　我像个傻子一样的蹲在一边不知道说什麽。这时候，只见父皇大踏步朝我走来，眼中带著愠怒的神色，伸出手来似要抓我，我赶紧抱头缩成一团，却只听得白无常哇呀呀一阵乱叫。
　　睁眼之时，却见得父皇一把揪住白无常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算是个什麽东西，敢来皇陵里撒野？……怎麽，刚刚还想溜麽？”
　　“陛下饶命啊！小的不过一介鬼差，只是拿薪水干苦力。如果不是阎王下令，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皇陵捣乱啊！”白无常可怜地哀求著，我父皇却还是没松手。
　　我愣愣地看著父皇，这时却觉得胳膊被人拽住，回头一看却是武陵王。
　　我再环顾四周，薛立依然站在边上，他脸色有些发白，估计是没见过这麽多鬼魂出现，而兰馨儿早就昏迷不醒，估计是吓晕了。一屋子鬼再加上三个活人两具尸体……这景象有够滑稽。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要关心的问题。我顿悟之时，顺手一把揪住武陵王的衣襟，急声道：“你！你可不能死！”
　　武陵王先是一愣，继而用复杂的眼神看我，轻轻说了句：“你就那麽不乐意见我？”
　　“不是，不是！”我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连否认，“如果不乐意见你，我就不会死了之後还一直跟著你了……”
　　他听到这里，急忙打断我的话：“你一直跟著我？”
　　我点头。
　　“那麽，”他直直盯著我，眼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那天晚上，与我共赴云雨的，可是你？”
　　原本热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了。
　　我抬眼看他，只见他眼中满是期待，自己也不好否认，只得红脸点头。
　　他一把搂住我，紧紧的，我冰凉的魂魄居然能感受他的体温。
　　这个时候，却听得白无常一声惨叫：
　　“啊！完了完了完了！”
　　我循声看去，只见他双手抱头，仰天惨叫，在大殿里像只跳蚤一样蹦来蹦去的，直呼“完了完了完了！”
　　这个时候，只见我父王淡定从容地大跨步冲上前去，揪住白无常的衣领，几个大耳刮子“啪！啪！啪！”左右开弓，抽得白无常晕头转向，仰面倒地抽搐。
　　白无常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黑匣子，大叫一声“我搞不定了！快来救命！”
　　年轻的那位曾爷爷皱皱眉，对我父王说道：“小鬼好生聒噪，还不把他踢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白无常一声惨叫──已经躺在大殿外面动弹不得了。
　　这时，外面突然刮起一阵黑风，风大得叫人睁不开眼。待风停，大殿外多了两个人，一人身著红衣官袍，一脸络腮胡子看不清原本面貌。另一人，正是带走容妃的那个黑衣人!
　　“呜呜呜……小黑！”白无常被黑衣人抱了起来，浑身的力气恐怕都用来哭了，“你看人家都把我打成这样了！”
　　他可怜巴巴地让黑衣人看他肿起的脸颊，却被红衣人狠狠一瞪眼吓住了，不敢再吱声。
　　“阎王，你好大的威风！”我父王一声怒喝，“竟敢怂恿小鬼来勾皇帝的魂魄！”
　　“哎哟哟，陛下您消消气！”红衣人赔笑道，“原本帝王魂魄，我等小诸侯管不著，可是偏偏出了岔子……”
　　“什麽岔子？”
　　“是这样。帝王家的魂魄，进了宗庙之後，理当呆在祖庙里受供奉，可是这位主子，却偏偏能来去自如，丝毫不受限制……”
　　众鬼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我。我傻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急了，“我第一次死，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曾爷爷走过来微笑著摸摸我的头：“乖曾孙，我死的时候也不知道。不过人也只能死一次，没有第一次第二次这样的说法……”
　　我缩回武陵王怀里不做声。
　　“还有，”阎王接著说，“仁宗（“我”的庙号）皇帝身上灵气不一般！虽然现在无法控制，可也能偶尔拿起实物……”
　　“那又如何？”曾爷爷挑眉。
　　“陛下你是知道的。做鬼也有做鬼的规矩……仁宗的灵力是万万留不得的，小的只想带他去地府，剔除他身上的那股灵力……”
　　“放肆！”打断阎王说话的却是年纪轻轻就挂掉的那位皇爷爷，他怒气冲冲道，“小小阎王如此大胆！竟敢对皇家的人动手！”
　　“皇兄，你说错了。”笑嘻嘻的曾爷爷说道，“我们已经不是人，现在是鬼呢！”他一边说著一边又看向我。
　　“赵撷呀，虽然我们是皇族，但既然做了鬼，也要讲究这些个规矩……现在我只想听你说。”
　　他顿了一顿，又问我：“你愿意跟阎王走还是留在这皇陵中，由我们看著你？”
　　我不解地看著他，他便向我解释道：“去了阎罗殿，阎王剔除你的灵力，你就永远不能跟活人接触，呆在这皇陵中，也就只能等後世子孙来拜祭。若是我等保证不让你出去乱用灵力，那你在这里还能跟赵瑞偶尔见上一面……”
　　我犹豫不决，赵瑞倒是开了口：“若是我死了呢？若我死了，我跟少延还能见面麽？”
　　“王爷，”阎王开口道，“你只是诸侯王，死後理当葬在自己封地，没有入住皇陵的道理……不过……”
　　“不过什麽？”我急忙问。
　　“还有第三种方法，那就是你二人都去投胎，干脆放弃这皇家身份……”
　　“阎王！”好脾气的曾爷爷开了口，言语中带著不快，“你勿要诱导他们！”
　　“曾爷爷……”我闷闷开了口，“你方才说的那两种，不过是你一面之辞，你如何能保证阎王他也会同意呢？”
　　“呵，这个麽，自然是我们乃皇族，他只是诸侯王，现在大家都是鬼，他还是低我们一级嘛……由不得他不听！”年轻的曾爷爷搭腔道。
　　“如此，也是给足他面子了！”父王不屑道。
　　……
　　我无语。
　　大家好歹都是皇族的，也都是念过书的……难道说话就不能再婉转些麽……
　　阎王和好脾气的曾爷爷都不做声，只看著我。
　　“好吧。”我叹一口气，“我选第三种，去投胎。”
　　众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是我疯了。
　　疯就疯吧，做了鬼，就算是皇家鬼，也只能呆在这皇陵中，人的一生能有多长呢？我能跟活著的武陵王见多少次面呢？
　　他百年之後，我呆在皇陵，他呆在封地，那便是永远不得见了，倒不如一同跌入轮回中，迟早都能见面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阎王慢慢说道，“武陵王大限未到，你们俩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
　　“赵撷，你死了，我安能苟活於世？”武陵王急忙表明自己想死的决心。
　　我实在是受不了他这样急著赴死的心态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听著！我死了就算了，反正我没啥本事，可是就算我这样没本事的人死了，我也有很多很後悔的事情，比如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心意……”
　　我见他不说话，接著说：“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回来心里有多高兴，这几日我都跟著你，听到你说想殉葬，我就觉得难受……像你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原本喜欢上我这样的人，我就已经觉得是三生有幸了，听到你为我做了那麽多，我更加是受宠若惊，可是你却说你只是为我而活著，这让我感到自责，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去做？赵瑞，人和人的不一样就是因为一个人并不依附於另一个人而活，谁也不是谁的影子。你是赵瑞，你再喜欢我，你也还是你自己。放弃殉葬的想法吧，那样只会让我更加愧疚不安。”
　　“赵撷……你……”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我清清嗓子，接著说，“而且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再见你。你该趁活著的时候好好做一些对自己来说有意义的事情。我的死也算是一个契机，让你好好把握属於自己的人生，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值得你活，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也许你暂时不知道，但是你总会慢慢知道的。我并不希望你现在死去将来却後悔！”
　　“……”
　　他终於默了，难得我也有如此好的口才让他说不出话来。我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番，再看四周……囧了，大家都在看我。
　　
　　“口才不错!”好脾气的曾爷爷笑道，“比起你爹要好很多。”
　　“小子……”父王沈著脸说道，“你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的！”
　　我用力点点头，再看著武陵王说：“你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
　　武陵王看了我好一会儿，终於叹了口气，“也许你是对的……我且用这余生好好想想你说的话吧……也许能发现属於我自己的世界，可是，我也有一个请求。”
　　“什麽？”
　　“你能等我麽？奈何桥边上，等我百年後去找你？”
　　“好！”我即刻回答。
　　结果，我还是个等待的命，不过没关系，十五年我都等了，余下的日子再等等也无妨，只当是第二个十五年，第三个十五年……也许就跟曾爷爷说的一样，死了之後，一年跟一天并没有多大差别吧？
　　“想好了就上路吧！”阎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我觉得有些讨厌，瞪了他一眼。
　　可最後总还是要离开武陵王的怀抱，离开那片温暖，真的有些舍不得……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又会是什麽时候。
　　我一步三回头，可最後还是走到了阎王身边，没人阻拦，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定定地看著武陵王，他想走过来，但还是忍住了，也如我看他一般，远远地看我。
　　再见，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想著这句话的时候，黑风刮起，我闭上了眼睛。



一个皇帝的葬礼（完结）

　　只记得陷入黑暗，醒来之後却是在寝宫里。天色阴沈，分不清是什麽时候。仿佛我遭遇的一切，不过一场梦。
　　我撑了个懒腰，唤了一声张德全。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旁人。
　　顿时，我心灰意冷。
　　“怎麽?您休息的不好麽？”来人笑得阳光灿烂。
　　“挺好的。”我轻抚额头，又看了他一会儿 ，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他故意夸张地甩甩胳膊，又毫不客气地自己找地方坐下，手还顺势拿了桌上一个苹果，自顾自地吃的不亦乐乎。
　　“嗯，皇宫里的东西就是好吃啊！”他含混不清地说，“伤什麽的，其实都是假的。好歹我也是老资历鬼差，哪那麽容易受伤啊。惨叫叫喊那麽几声，也不过是让你家祖宗们心里平衡些罢了。”
　　不用我多说，在我眼前的这个家夥，相信大家都知道是谁了。
　　没错，就是那天在皇陵被打得很凄惨很凄惨的白无常。
　　我看他半晌无语，一时间大殿里只能听见他啃食苹果的声音。
　　“……你来不是为了吃苹果的吧？”终於，最後还是我忍不住先开了口。
　　“哦，啃苹果只是顺便啦！”他笑嘻嘻地对我说著，顺势把剩下的苹果核扔掉，“阎王让我来看看您醒了没。阎王说，你受累了，我们地府地方小，环境差，您屈尊降贵来这里是我们的荣幸。”
　　接著，他掏出一个东西来，恭恭敬敬放到我手中。
　　“这是您在地府的通行证兼银行卡，在地府的任何一个地方消费都可以刷卡哦，很方便的。如果您要现金的话，还可以凭此卡去冥府银行兑换。”
　　银行？刷卡？
　　当时我脑子里一团浆糊，但还是“哦”了一声，把东西收好。
　　“这里就是您新家，为了让您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我们特地布置的跟您原来的寝宫一模一样──是不是让您有温暖到流泪的感觉？”
　　“没有。”我老实地摇摇头。
　　他顿时泄了气，但是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常态。
　　“这样，我今天也没公事，我带您四处参观下如何？”说著就要拉我出门。
　　“等等……”我急忙制止他，“阎王不是要剔除我的灵力麽？什麽时候……”
　　“那个啊，早就搞定了。”他耸耸肩，“您要相信冥府的办事效率永远是三界里最高的！……走罢，出去玩吧！”
　　我被他连拖带拽地拖出了门，脑子里还有些茫然。
　　“哟，小白！带新手啊？”听到这一声，抬眼看去，是一个短发男子，穿著一身黑衣，样式跟我第一次见到小白时候一样。
　　“看起来很呆呢，小白啊，会很辛苦吧？”那个人看了我一会儿，又对小白打趣道。
　　“不要胡说八道！这位可是齐国的先王呢！我是给他当导游的！”小白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了，“你今天有公干吧？怎麽这麽闲？”
　　“哦，已经交差了，现在要去接下一单任务。不多说了，我走先！”黑衣男挥挥手就疾步离去。
　　“他是谁？”我扯扯白无常的袖子。
　　“牛头啊！你没看到他衣领上的牛头纹章吗？”他看了我还是茫然一片，一拍额头，“我居然忘记了……时代落差啊……囧。”
　　“没事，没事。”他拍拍我的肩膀，“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熟悉新环境。不用著急，慢慢来吧。”
　　我不再多问，只跟著他到处乱窜。他说，像他这样的鬼差，基本上都是“穿西服打领带”的，级别比较高的还有自己的车，就像那天他第一次来接我的时候的那个怪车。
　　地府并非书中所说的那麽阴暗，也听不到什麽鬼哭狼嚎的声音。我所见的鬼火并非只有蓝色或绿色。各色的都有，煞是好看。小白说，那些并非是鬼火，而是电灯。
　　黄泉路上的鬼们，都行色匆匆，好像是要赶著投胎似的，偶尔小白会遇到熟鬼，也只是打个招呼就走，不过多寒暄。
　　小白说，快餐经济时代，做事要讲效率。
　　这一句，我实在听不懂，想想也不是很明白，於是作罢。
　　小白先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每一只鬼都很忙，跑来跑去的，手上拿著几张或者是厚厚的纸，纸上的蝇头小字，也并非是我熟悉的齐国文字。亦有鬼坐在一个一个类似於科考的隔间中，手中没有笔，只在一个长方形的的物件上击打著。奇怪的是，他们的眼却根本不看击打之物，倒是看著面前的一个发光黑箱子出神。
　　小白说，他们用的是电脑。
　　於是，我又茫然了。
　　在地狱见识的不是什麽恐怖东西，看的却是些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
　　我问小白，十八层地狱在哪里。他说那属於政府监狱，不是什麽好去处，於是作罢。
　　正准备去奈何桥附近转悠的时候，又有一个黑衣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这次是熟面孔。
　　“小黑？”他一脸惊诧，“你不是在净水池那边麽？”
　　“恩，”黑衣人朝我俩略微点头问好，接著就看著我说，“仁宗陛下，有件事情需要您帮忙。”
　　我看著他，示意他说下去。
　　“净水池的月容──似乎还是不太愿意配合净化怨气……所以您看……您能不能帮忙规劝一下？”
　　“我劝她？”我睁大眼睛，“她看到我就恨不得吃了我，我哪里劝得动她呀！”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怨恨就纠结在您和武陵王身上。我们用了种种办法都不能让她怨念有所减轻，不得已才来求您……拜托了！”
　　我犹豫著。规劝容妃这件事情，我压根就不敢想，我甚至都没想过死後还要见她。容妃啊容妃，她对武陵王做出的种种过分之事，让我怨恨不已，可是在这怨恨之中，却偏偏穿插著她与我相处之时的种种美好记忆。难道她对我的一颦一笑，爱慕与撒娇，不过是错觉？亦或者是演戏？
　　明明越想越恨，可偏偏却越恨越想！
　　“如果我不去，她会如何？”我咬牙切齿地问。
　　“六道轮回之外，永世不得超生。”
　　……
　　…………
　　好吧，谁叫我心软呢。我答应了。
　　一路上，我有几次想反悔不去，内心挣扎得厉害。当时容妃怨化的灵魂掐住我脖颈的感觉，回忆起来，还是遍体生寒。可是却又非见她不可。
　　小黑带我来到了一个山洞里，四处都是锺乳石，黑黔黔的山洞深处，有水波映照出的蓝色流光浮动。山洞里静悄悄的，能听见的，是水滴从洞顶滴下来的清响还有我们踩著碎石发出的咯啦声。
　　我心中忐忑，知道已经离容妃愈发近的，忐忑的是，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是那副狰狞模样。
　　终於，我见到了她。她趴在那水池的一角，一动也不动。水池的颜色蓝盈盈的，诡异而妖冶。而她自己身上，却是蓝得发紫。
　　“怨气很深呢……”小白咂咂嘴，转头对我说，“我觉得，您还是不要太靠近的好。”
　　“……谁……？”容妃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来。她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谁在那里……？”
　　她的声音嘶哑疲惫，似乎受了很多的苦……
　　“容妃……你可安好？”我惴惴不安地问道。
　　“……你是谁……？”
　　“赵撷。”
　　“赵撷……”她身体略微动了动，嘴中低声呢喃著，反复咀嚼著我说的名字，最後愈念愈快，声音也渐渐高昂。
　　净水池中的水因她的情绪变化而开始翻滚涌动，最後似乎要掀起浪来。
　　“哈！赵撷！赵撷！！赵撷！！！”
　　不知道哪里生来的风，带著怒气的风。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著，遮住的脸显露出来，带著因愤怒和憎恨而扭曲的笑容。净水池的水涌动得更加厉害了，她的眼睛变得血红。我吓得呆住了，想要逃走，可腿偏偏就跟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这时，只听得她发出一声嘶吼，似兽一般的吼叫，猛地朝我冲过来，伸出她尖利的爪，想要撕裂我一般。
　　我吓得紧闭双眼，心想，完蛋了。
　　风在我耳边呼号，她的哀嚎嘶鸣之声融在风中绕著我旋转，可是我却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小心翼翼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她四肢都被粗重的锁链扯住，到我面前已经是极限了，哪里还能伤我半分！
　　我顿时就得意起来，朝她做了个鬼脸。
　　“来呀，来咬我呀！”我在她面前手舞足蹈，乱蹦乱跳。
　　“赵撷，你这天杀的混账，我恨不能啃你骨，喝你血！呜……”她被限制了行动，只能在那里叫骂，我眯著眼睛，什麽也不说。
　　这个时候，小黑铁青著脸，扬起手使劲照著容妃的後脑勺拍了下去。
　　於是，容妃昏迷了。
　　……真不好玩……
　　小黑嘴角抽搐著，咬牙道：“陛下，我请您来是劝她，可不是激怒她！”
　　我踢著小石头，摊手道：“她看到我就没办法冷静，我能怎麽办？”
　　“你！……”
　　小白见情势不对，马上上前作和事老：“哎呀，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怨念也是积累而生，只能慢慢化解嘛……”他看我跟小黑都不高兴，又接著说道，“呐，今天就暂时这样吧，我们明天再试试？啊？”他看看小黑，又看看我。
　　我勉强点点头。
　　小黑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好吧，”他开口道，“也只好这麽办了。”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在地府闲逛，一边充当了地府心理障碍者──月容的心理咨询专家。
　　第二天去看她，她卯足了劲地骂我，乱七八糟的词汇连珠炮似的从她嘴巴里吐出来，连个停顿都没有。
　　我拿著小白给我买的外卖，端了板凳桌子，一边听她声调起伏变化跟唱歌似的诅咒，一边啃著食物，喝著小茶。
　　她连骂了我三天。
　　最後终於没力气了。
　　“赵撷，你混蛋!”
　　“恩。”
　　“赵撷，你不是人……”
　　“没错。”
　　“赵撷……你……你……”
　　好，终於词穷了！
　　我打了个饱嗝，拍拍衣服上的食物残渣，站了起来。
　　“继续啊……我还没听够呢！”
　　“你……你……”她这几日发泄得差不多了，蓝色变淡了许多，连净水池的水都变得清透了。
　　“我怎麽啦？你接著说呀！”
　　她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最後终於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哇──赵撷，你混蛋！我喜欢主人那麽久，你一下就抢跑了！你把他让给我会死啊！呜呜呜呜……”
　　她蹲在池边，变成了委屈受伤的小女孩儿。
　　她骂了这麽多天，头一回骂到点子上。
　　我轻叹一声，踏入池中，想好好安抚一下她。
　　可是没想到，她却在被我扶起的一霎那凶相毕露，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疼得一哆嗦，可还是没有放开。
　　我轻轻拍打著她的後背，低声说：“你啊，真的有那麽恨我吗？”
　　她还是死死咬著不开口。
　　“我一直都想问你呢，我死的时候，你干嘛要哭呢？”
　　“我高兴！喜极而泣！”她从牙缝里溜出这麽一句。
　　“那为什麽要生下念儿？”
　　“赵撷，你是白痴吗？”她松开了口，满嘴都是我的血，“取名为念，就是思念主人的意思！你还真当我喜欢上你了不成？”
　　“真的没有一点点喜欢麽？”
　　“没有！”
　　“好吧……”我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鲜血，“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认为你对我的好是因为喜欢。不过还是皇帝的时候，我也确实挺喜欢你的。”
　　“……”
　　“顺便再说一句……你咬的真疼！”
　　
　　我竟然活著从容妃那里回来了，小白出的主意真不错。呵，我已经变成鬼了，怎麽可能还有血？不过容妃知不知道那我就管不著了，只晓得她暂时是解恨了。再摸摸肩膀，按照小白说的咒语念一遍，啥都没有了。
　　翌日再去看容妃，她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抱著双膝不知道想什麽想的出神。
　　“赵撷。”
　　她喊我。
　　“你说的喜欢我，只是可怜我吧？”
　　“……喜欢还要分很多种麽？”
　　“那你那个时候喜欢我什麽？”
　　“嗯……”我还没考虑过今天她会问这样的话，只好努力回忆过往。
　　在梅花丛中奔跑著的倩影，微笑著的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她，闹小脾气的她，专注著泡蓝草茶的她……怅然若失的她，流著眼泪的她。
　　可是伴随著这些出现的，却是面目狰狞的她。
　　“死之前，也许全部都喜欢，可是死了之後，却是因为回忆起以前的种种而更加憎恨你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突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恨意。
　　 “可更多的时候，我很疑惑，如果你是喜欢武陵王的，为什麽要成为我的妃子，又为什麽要生下念儿……”
　　“你们兄弟两个啊……真是……一样痴情。你还不明白麽？我不过是武陵王安插在你身边的一个眼线而已。因为我是月下族的圣女，对药草蛊毒都很在行，在你身边还能护著你的安全呢。
　　“可他并没有想到，我反而会背叛他，杀了你。……所以，我成为你的妃子啊，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我只是他的部下，听从命令。”
　　她不正视我，眼睛看向别处。
　　我盯著她看了许久。
　　“你撒谎。”我说，“你每次恶作剧之後怕我发现，心虚的时候就不敢看我。”
　　“你这人……”她突然低下头去，“有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麽敏锐！我都快说服我自己了……你……”
　　我凑近她，想去安抚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恨你！一定要让我承认喜欢上你麽？要我痛苦地纠缠在你们俩兄弟之间麽？我好恨！所以我杀了你，给赵瑞下了永生蛊！我就是要让你们阴阳相隔，永远不再见面！”
　　“永生蛊？”我倒退两步，看著泪眼婆娑的她，“那个蓝血虫，是永生蛊？”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净水池。容妃对我说，她原本早就死了，就是因为体内养著永生蛊的蓝血虫才会一直活著，一直活下去，直到她那日将蓝血虫注入武陵王体内。
　　“赵瑞永远都不会死……”她幽幽地说，“你在这里不管等多久他都不会来……放弃吧……”
　　自此以後，我再未靠近净水池。小黑也没为难我。倒是小白，带著我去了奈何桥的一间酒吧，名曰“孟婆汤”。
　　自从知道了醉酒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後，我一直常驻此处。
　　酒吧老板是个小姑娘，她让我叫她小孟。
　　一开始的时候，她尚且对我笑脸相迎，可是时间久了，就没给我好脸色。
　　“我真傻，真的……”我喃喃道，“我单知道醉酒能麻痹自己的一切，可是却不能让自己遗忘一切，待酒醉过後，反而愈发清醒地想起关於他的事情。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他中了蛊，只道是阴阳暂隔，却不料是永世不得相见……
　　“我真傻，真的……”
　　还没等我话说完，就觉得後衣领被人拎起，也不知发生了什麽，一阵天旋地转过後，当我发现自己坐在了酒吧门口的地上时，迟钝的痛楚才从！处蔓延开来。
　　“你可以滚了！”冷漠的LOLI音响起，我抬眼看到的确是脸色铁青的小孟，“老实告诉你，老娘忍你很久了！要不是看在你是皇帝而且又有钱的份上，早就把你丢到奈何桥下面去了！天天说来说去都是那麽几句，老娘耳朵都长茧子了！没工夫跟你瞎耗下去，你想去哪儿蹦躂就去哪儿吧！警告你！再敢踏进酒吧一步，我管你王爷皇帝，统统T出去！”
　　
　　 
　　我呆坐了很久，脑袋一直不太清醒，只是明白了小孟讨厌我了。该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好久，屁股有些发麻，於是晃晃悠悠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四处逛去……
　　路上群鬼行色匆匆，唯有我踉跄前行，这时肩膀上被拍了一下，扭头一看，却是小黑。
　　“月容要投胎了，你……要去见见她麽？”
　　“这麽快就要走了啊……”我笑了笑，“见！为什麽不见！？以後……就算想见估计也见不到了吧……”
　　於是小黑扶著我去见月容。
　　鬼气森森的黑暗中，一座青灰色的石桥出现在我面前，桥边上，一个老太婆在那里给要过桥的鬼盛汤。容妃一身白衣，坐在摊边上等著我。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我要走了……”她淡淡说道，眼却低垂著不看我。
　　“一路顺风。”我说。
　　“赵撷！”她突然一把抓住我，吓了我一跳。
　　“你同我一起走吧……”她用恳切的眼看我，“你等不到他的，永远都等不到的，不如就此放弃吧，同我一起去投胎……忘记他吧，忘记他吧！！”
　　我半晌不语，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她埋头哭泣，抓著我胳膊的手越发紧。
　　“忘了我们吧……转世之後，好好过属於你自己的生活。”我轻声说道。
　　她突然猛地推开我，端起桌子上那碗汤，咕嘟咕嘟几口灌了下去，而後起身，扭头朝桥那头走去。
　　“月容……”我第一次叫她名字，却没想到是要跟她分别的时候。她看著我，恬然一笑，在我看来，眼底似乎流动著哀伤。我与她之间，这一世再无瓜葛。
　　我呆呆地看她消失在桥的暗处，看了好久好久。 
　　
　　
　　“你不过去，就不要在这儿打扰老婆子做生意！”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冲那满脸褶子的老太婆笑笑，“小孟，改行卖汤了？”
　　“靠！”老太婆一把扯下脸皮和头巾，假脸皮下的确实是酒吧老板小孟，她怒气冲冲对我说，“老娘现在是公干，酒吧是副产业而已，你灌饱了黄汤又来这里穷折腾，你到底想干什麽啊！”
　　 “还真被我猜中了？”我惊讶地看著她在那里蹦躂得跟个跳蚤似的，“我想都叫奈何桥的孟婆汤……可能是一家……居然真的是你……”
　　“……”她无语了。
　　“那就来碗醒酒汤吧。”我笑笑。
　　“老娘毒死你！”她两眼凶光，恨恨甩下这句，真到後面给我盛汤了。
　　
　　奈何桥只能看到这一头，小孟说，那一头只有忘记一切转生的鬼才能看到。我又在她摊前常驻，看桥边上的彼岸花开的如火似荼。
　　一日，趴在小孟的桌上睡著，梦见一鬼行色匆匆地跑来要汤，抬眼看我却是旧识，想与我攀谈，可我死活看不清他的容貌。情急之下，他大声道：“我是赵瑞啊！”
　　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时间，许是过了很久了，我居然梦到我忘记了他。
　　就如月容所说，我永远等不到他。我若是执意等下去，等到最後，恐怕就会如梦中所述，我连他的样貌，名字，声音，全部都会忘记。
　　我要等下去，必须等下去。
　　我答应了他的事，怎麽能反悔？
　　就算是绝望，就算永远见不到他，就算要在阴曹地府过一辈子……
　　我……
　　我…………
　　委屈与伤感，痛苦与绝望，让我忍不住嚎啕大哭。就这样暂时哭一场吧，也许会痛快一些……
　　“小哥，这里可是卖孟婆汤？”待我哭的差不多的时候，有个老人的声音在身後响起。我扭头看他，泪水糊了双眼，看不清。
　　“陛下？”那人惊喜万分，居然急忙就跪下了，“老臣拜见陛下……”
　　“谁呀？”我眯眼细瞅，是有点眼熟。
　　“老臣……李睿松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他似乎想起我是个死人了，什麽万岁的不过是一堆枯骨。他脸上有些尴尬，跪在那里不知该怎麽办。
　　我扶他起来坐在我边上，他推脱了一番，最後还是侧身坐下了。小孟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她见我长期在此驻扎，有时候干脆翘班把摊子丢给我。
　　我开始询问李睿松朝廷现状。不过他说他告老还乡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原来都过了这麽久，我还真是一点时间概念都没有呢。
　　我问他武陵王状况，他说武陵王似乎得了怪病，最後变得是鹤发童颜，五年前曾经见过一面，而後却再未见过。
　　我听到这，哀叹一声。那鹤发童颜估计就是永生蛊造成的了。无望了，无望了……
　　李睿松见我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也不敢多问。我看了他一眼，便去舀了一碗汤给他。
　　“卿此去，便是另一段人生，望卿好自珍重。”
　　“陛下……”李睿松老泪纵横，端著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说不出什麽话来，端碗仰头，饮酒般豪情地把汤喝了下去。
　　喝完，他两眼更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至於吧？不过一碗汤，几句赠别之言，就感动成这样？
　　他口齿不清地嘟囔了几句，而後便跌跌撞撞地过了桥。
　　我仔细回味了他刚才说的几句话，还是不懂，待小孟回来，便学於她听。
　　她很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说：“刚盛的汤你就让他喝下去啊？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喝下去的，不烫坏舌头才怪。”
　　我顿悟，原来他说的是“烫，烫死老夫了！”。
　　如此迎来送往的生活不知过了多久，见过很多朝中大臣相继离去，唯独没有武陵王。我的心开始动摇了，反复想的却是後悔当初没让他殉葬，干脆死了大家一起投胎去。可是脑子里正直的声音却又规劝自己邪恶的念头，说，自私自利的思想是要不得的，如此这般一正一邪两小人脑中斗法，最终都没有结果。
　　一日，小白溜达过来。
　　“小孟呢？”他问。
　　“不知道又去哪里玩儿了。”我懒懒地说。
　　“我来传个话，明天领导要过来视察，各部门都要各就各位，叫她悠著点儿，小心扣了工资。”
　　我点点头。
　　“我说，你呀，等也不是个办法，明天正午，阎王过来视察，他会带客人来，你要去求那客人，指不定就能达到你的目的呢!”他笑得让我心底发毛，都不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
　　“你到底想干嘛？”
　　“哎呀，我们都这麽熟了，我绝对不会害你的！”他拍拍我的肩膀就得瑟著走了。
　　我等小孟回来，对她说了一遍。
　　她只定神看著我，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相信小白，没错的。”
　　我瀑布汗……
　　不知道信他能不能得永生，然後能跟武陵王再会。
　　地府以锺表计时，但是小孟没有，因为她说她自己本来就没有时间概念。
　　不过，我大致可以估计，她溜达回来镇守摊位的时候，大概就算是正午了。
　　果然，她准备就绪了之後，远远地就看见忽明忽暗的灯摇晃著，那红衣明显的就是阎王本人，至於边上的，一定就是那客人了。
　　我摩拳擦掌准备去抱那客人的腿了。待我看清那人的面目之时，眼睛睁得老大，估计已经绿光了。我该想到的，不管时间过去多麽久，不管我忘了多少人，不管他的面目变得如何，我怎麽可能忘记他！顿时，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去，抓住那人的胳膊急冲冲地奔向小孟的摊位。
　　“汤！”我大叫道。
　　两碗热汤摆在我面前。
　　“喝！”我递给他一碗，端起自己那碗咕噜噜喝了个精光，妈的，果然很烫。尚未失忆之前，我看了小孟一眼。她贼笑著，不知道是笑的什麽。
　　看著那人喝完汤，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奈何桥那头奔去……
　　
　　

　　尾声
　　
　　孙家妈妈经常得意地向人炫耀她家双胞胎出生的经过。
　　“出来的时候，我老公就在边上，听到医生‘哎呦’一声，他伸头一看，呀，可不得了！
　　“先出来的哥哥呀，手还紧紧抓著另一个的手呢，一开始还想糟了，不会生了连体婴儿吧，可是最後等弟弟一出来呀，哥哥就松开手了……两个小孩儿不哭也不闹的，过了好久都不吱一声呢，可把我吓坏了。
　　“後来呀，老公急的不行，就叫了一声‘你们倒是哭呀’，两个小孩儿就开始嚎啕大哭了，那个响哟……”
　　院子里的那些大妈们听得都把脖子伸老长，於是此双胞胎就成了院子里的传奇孩子。
　　不过孙家妈妈打死也不会说，她在小孩嚎啕大哭之前，听到了小孩发出扑哧一声笑，具体来说应该是两声，不过是同时的两声。
　　
　　“孙嘉铭！你已经不小了，不要再什麽事情都要缠著你哥哥啦！”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妞叉著腰站在孙嘉铭的面前，头上的粉红蝴蝶结随风起舞。
　　“田小妞，我哥讨厌没门牙的小女孩。”孙嘉铭淡然地坐在小板凳上，翘著二郎腿说道。
　　田小妞捂住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最讨厌了！人家明明只是换牙，妈妈说会长出来的！”
　　“哎呀，你不知道大人最喜欢骗小孩儿麽？他们只是安慰你啦，牙齿掉了是长不出来的！”
　　“你骗人！”
　　孙嘉铭不再多说话，只用一种饱含同情的眼光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果然小姑娘定力不够，眼神惶恐，最後终於“哇──”的一声哭出来，跑掉了。
　　“……你什麽时候这麽恶趣味？”孙嘉穆从大树後面走出来，满头黑线。
　　“谁叫你是勾引LOLI体质？”孙嘉铭冷哼一声，“只好我出马给你剪尾巴了。”
　　孙嘉穆，孙嘉铭，双胞胎兄弟，大概是异卵双胞胎的缘故，两人长的并不十分相似。
　　“为什麽明明喝了孟婆汤却还是记得你呢？”孙嘉穆歪著脑袋看嘉铭。
　　“也许不是孟婆汤吧……”他低头回忆起的，却是桥下那位卖汤姑娘的狡黠笑容。
　　“对了，你怎麽死的？你身上的蛊毒怎麽除掉的？还有你後来经历了什麽样的事情，你都还没告诉我！”孙嘉穆一把搂著嘉铭的脖子，亲昵地蹭来蹭去。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麽大，你十几岁的样子……可是现在这麽小，好可爱……”
　　“赵撷！”嘉铭因可爱二字有些囧，居然喊出了嘉穆上辈子用过的名字。
　　“恩，赵瑞，堂哥，武陵王。”嘉穆撒娇似的继续蹭。
　　“我说，到底是谁缠著谁啊？”嘉铭想起刚才田小妞说的话。
　　“恩，我缠著你。这辈子我是你哥，凡事我都会护著你，帮著你，不叫人欺负你，永远跟你在一起！”
　　“那就一直在一起吧！”嘉铭搂著嘉穆的肩膀，想起赵撷离开之後，宗庙里那位曾爷爷说的话来。
　　那个时候，曾爷爷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赵瑞，笑著说了一句。
　　“你们，比我们都要勇敢得多。”
　　虽然不太明白，可却记得很清楚。
　　阳光穿透层层树叶，投下斑驳光影，新的生活，刚刚才开始。
　　“再做个这辈子的约定吧？”
　　“什麽？”
　　“如歌中说，你我相约到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如何？”
　　“那就拉钩吧~！论等人的功力，你哪有我强，哈，最後肯定又是我等你！”
　　嘉铭笑而不语，只跟嘉穆拉钩。
　　哪里还会让你等呢？再也不会了……
　　
　　
　　THE END
　　
　　
　　後记：

　　此文初衷是想写一个皇帝死掉之後，灵魂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老婆们为了谁的儿子继承皇位而勾心斗角，大臣们也都在为站在谁那一边而心怀鬼胎，总之就是惨得不行了，就在这让人泄气的时刻，王爷带著爱意与悔意出现在他的灵柩之前，对他倾诉衷肠。可是斯人已去，最後皇帝只能惨淡离去。
　　这样应该算是正剧吧？哈哈，不过大家都喜欢好一些的结局，太悲伤惆怅的虽然容易让人刻骨铭心，但是还是会让人如鲠在喉，所以用了比较轻松的语气去写此文，而且给了好结局。
　　本来是超级超级短的文，居然也能写出五万字，尤其应该感谢的是琉璃酱和小牛奶孜孜不倦地每日皮鞭抽打……虽然我只会懒懒地换不疼的地方让他们继续抽打，不过好歹也算是以蜗牛速度更新完毕了。
　　完结啊……内牛满面……TOT……谢谢大家看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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