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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暧昧游戏
　　作者：苹果公爵夫人

　　第 1 章

　　一
　　直到后来很久很久以后，米罗还能记起，第一次看到穆的情景。
　　穆显得清秀而柔顺，他跟随在撒加身边，目光是微垂着的，神情是谦恭的。和撒加的两个左右手阿布罗狄和沙加相比，他的存在感显得稀薄得多。那天的天气很好，天上有着薄薄的云，并不强烈的阳光给穆均匀的涂上了一层温暖柔软的色彩。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风衣，紫色的头发没有束起来，在爱琴海五月粘稠的阳光和空气中，予人难得的洁净干爽的感觉，就像新鲜的橄榄叶、清爽的海风或者静静怒放的夜来香。他紧跟着撒加，而在他的身后，是沙加和阿布罗狄。和他相比，沙加金色的长发和蓝色的眼睛显得那么耀眼，而阿布的美貌也到了逼人的地步，而撒加就显得更加威风凛凛不怒而威了。但穆就靠了平平的看人的看法，微垂着头的站法，竟然那么自然的从他们中间凸现了出来。
　　这一年米罗年满20岁，康纳利家再也没有理由将一个黄金圣斗士强留在家里而不让他去圣域履行自己的义务。于是米罗离开了撒丁岛，前往圣域继承天蝎宫之名。
　　表面上看来好像就是这么简单，现存的黄金圣斗士全部聚齐，在圣战开始之前圣域终于恢复到了最强大最完备的状态，但是稍稍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知道，天蝎宫得到它的主人，这意味着黄道十二宫的家族中的最后一个，也对撒加的权威表示了臣服。黄道十二宫的圣斗士不仅是教皇麾下的战士、圣域的中坚、宗教意义的象征，也是十二家族被扣留的人质。
　　虽然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但在撒加举行的欢迎宴会上，米罗还是表现出了和他的身份和教养相称的优雅仪态。在绅士和淑女之间，他运斤成风圆转如意，谈笑风生挥洒自如，将康纳利家的继承人圣域新天蝎宫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那一天对米罗来说，就像之前的无数个必须要戴上假面具的夜晚一样，枯燥而忙碌。他甚至不记得穆曾经走到过他的面前，在清淡的微笑中和他对饮。
　　欢迎宴会之后的第三天，米罗就接到了任务。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实质而言并没有必要，但形式上确实不可缺少的。米罗的任务就是这种性质。剿灭一伙盘踞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最北边的自立为王的黑暗圣斗士，这种任务在平常是绝对不会交给一个黄金圣斗士的，但是交给米罗去做却有足够的政治意义。一方面表示了圣域对康纳利家的眷宠和信赖，另一方面也是让新人的天蝎宫获得和地位相称的名声和给米罗一个小小的下马威的机会。一头狮子和一群蚂蚁相比，后者尽管个体的力量微弱，却因为数量上的优势而往往会失去控制。
　　米罗必须单独完成这件任务。他是在教皇厅里撒加的书房里接到命令的。其时在撒加身边的只有穆一个人。他仍然微垂着眼睛，鹅蛋青色的长袍将他和周围胡桃木皮的家具深红的丝绒帷幕隔绝开来。尽管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米罗却无法控制的深深地看了他好几眼。
　　“需要帮手吗？”
　　米罗抬头看了一眼撒加身边的穆。一时间他想起了很多有关这个男人的传闻，这使他坚决而礼貌的拒绝了教皇的虚伪的好意。
　　红色的旋风之中，猩红毒针细琐的破空声之后，惨叫声不绝于耳。米罗并不喜欢属于他自己的星座的这个绝招，因为教皇下达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但他却不能省却第十五针之前的过程。瘫倒在地的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身体，乞求的目光和抛却了一切自尊的告饶都不能阻止致命一击的到来。教皇的意志是过去、现在唯一的权威。
　　米罗是出身名门的望族，是无数上流社会名媛的梦中情人，但却并不是一个冷血的刽子手。虽然被作为圣斗士来养育，但是天蝎座的贵公子米罗并没有随便杀人的习惯。
　　“你们能发誓，从此放弃圣斗士的身份和教皇复仇的话，我就放过你们。”
　　月亮爬上树梢，深蓝的夜色被银白的月光镂空的瞬间，突然发生了不可形容的变化。瘫倒在地上的人体全都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违背了物理原则的悬浮到了空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一手抓住了他们的身体，另一只手捏住他们的头，咔嚓一声，就像从藤蔓上摘下一个瓜一样把头拧了下来。
　　鲜血飞溅在这个原本玲珑剔透的夜，连月光也被洇上了淡淡的绯红，米罗骇然的震惊了。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天蝎座的绝招已经是惨绝人寰的残酷，却没想到，居然还有能出其右的手段。
　　不远的地方，石头的阴影里，有一个被毡帽和斗篷包裹住的身影。即使是在这样一身暗色的装扮里，却仍然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使得夜色后退，他的轮廓不可抗拒的凸现出来。
　　“我说过我不需要帮手的。”
　　米罗隐隐的感到愤怒。只是在当时他并不能分辨，他究竟是因为穆插手他的任务而愤怒，还是因为亲眼看到了穆那传说中和他的外表一点也不相称的凶残无比的杀人手法。
　　穆似乎微微的叹了口气。他看起来非常的疲劳困倦。
　　“你误会了。我不是帮手。我是监工。”
　　愤怒几乎令米罗的呼吸一滞。穆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一怔之下，米罗甚至来不及躲闪，穆有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面前。
　　他微微抬起头，毡帽向后滑了下去，轮廓清淡的面庞从阴影中浮现。
　　“不杀他们，你自己就会被杀。”
　　温和的声音，却冷静地说着有关生死的话题。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米罗略提高了些声音，穆的态度让他莫名火光，“我再不济也是个黄金圣斗士，白羊宫大人可不要太轻敌了。
　　“哪里。”穆微笑着，似乎是谦逊的，“我并不想做那样的尝试，实际上也没有那种必要。”他瞥了一眼一地残破的尸体，空气中血的气味已经渐渐淡去，“他们不都已经被你杀了么。”
　　在见到穆之前，米罗听说过许多有关穆的传闻，这个史昂时代荣光照耀的宠儿，却在撒加启动的弹劾程序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史昂的退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位前任教皇的唯一直传弟子背后捅的那几刀。关于那一场著名的教廷辩论，事后，冥界的潘多拉长公主曾有过这样的评语：
　　“收这样一个毫无心肝的男人做弟子，放手赋予他那么大的权力却丝毫不加掣肘，史昂确实老了。”
　　最后，史昂带着十多条罪名被永远放逐，而撒加则借助穆的临阵倒戈而顺利上位。
　　对于穆的背叛行为，米罗并不认为那有什么可指责的。康纳利家是割据一方的领主，对史昂也好对撒加也好，好感都在水准以下。圣域对十二黄金家族的控制乏力在史昂统治的晚年，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但这一情形在撒加上位之后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撒加以他自己的家族林德罗斯家和穆的家族轩辕家为核心，迅速团结了处女宫沙加的斯坦罗斯家、双鱼宫阿布罗迪的乔因潘家。
　　对于穆毫无预兆的倒戈行为，在当时最流行的解释就是，穆和撒加实际上是恋人关系。在人们的想象里，除了爱情，似乎没有其它任何力量能够摧毁史昂和穆之间相互信任相互依赖的关系。这种说法愈传愈烈，到后来几乎成了人人皆知的秘密。而撒加对流言一笑置之的态度和穆始终沉默温和的外表，更似乎是从侧面验证了这个流言的正确性。
　　但这个流言却因为穆和艾俄洛斯的秘密出逃而被划上了一个突兀的句号。于是传言迅速演绎出多个版本，其中有关穆、撒加和艾俄洛斯三角关系的版本，在撒加持续阴沉的脸色和辣手无情的连续追杀令的支持下，如火如荼的在三界流传。
　　流言和事实在穆带着艾俄洛斯的尸体闯过十二宫冲进教皇厅的那一刻发展到了最□。穆带着一具尸体却所向披靡，虽说当时镇守十二宫的人手并不完备，但那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多少年后人们回想起来，还是不由得心惊。
　　在教皇厅里发生的事情被演绎出了多个版本，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却除了当事人之外没人知道。数日之后，教廷对艾俄洛斯进行了缺席审判，他背负着叛徒的名声下葬时，穆被监禁在水牢里，不见天日。
　　穆是轩辕家的直系血亲，和前任教皇史昂虽然有着理论上的血缘关系，但是若认真算起来，可能连百分之一也不到。在穆被监禁之后没多久，轩辕家的几支繁盛的旁系血脉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和同在联盟中的其它几家相比，轩辕家立时相形见绌。
　　然而教皇并没有将轩辕家连根拔起，穆也没有落得一个和他的恩师相同的下场。传言的版本是，爱最终战胜了恨。时隔两个月之后，穆重获自由。和以前相比，他和撒加走得更加近了，甚至近到了他的卧室和床上。
　　经过这次事件之后，穆不再拥有确实的职位，他退居幕后，身份更加叵测。他用礼貌而坚决的态度将自己和周围隔绝开来，那一日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有如昙花一现，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在公开场合放声大笑。

　　第 2 章

　　二
　　在那场考验性质的任务之后，有很长的时间，米罗没有见到穆。但是米罗在圣域的日子过得并不无聊，以他一个贵族子弟的活动力，很快就和水瓶宫的卡秒、狮子宫的艾欧里亚、山羊宫的修罗混到了一起。
　　三界的情势发展到现今这个地步，你掣肘着我，我提防着你，虽然绝对称不上太平，但是战争一时半会也绝对打不起来，一群贵族子弟们在值班之余，做得最多的就是凑在一起打牌喝酒。
　　“新来的，给你一个忠告。”
　　有一次，在微醺之际，艾欧里亚板起脸这样说。
　　当时的气氛有些诡异，于是米罗装出虔诚听教训的神情猛点头。
　　但是艾欧里亚并没有直接开口，他左右看了看，向桌子躬了躬身，凑近米罗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有什么不满的话，当着我们的面说没问题，甚至让沙加知道了也没关系，但是千万别让白羊宫那位知道。”
　　米罗一怔。
　　“他会打小报告？”
　　“他不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吗？”
　　艾欧里亚的神情，有着一种凉薄的悲愤。米罗骤然想起了他哥哥和穆的那些传闻。于是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不要这么激动啊，他陪着撒加睡，你看见了？”
　　“我这是为你好，”艾欧里亚用嘴角笑了笑，“你要是不信，迟早会吃他的亏。你别看他长得漂亮，杀起人来也同样漂亮。”
　　那个被血染成绯红的夜在米罗的脑海里突然清晰了起来。他环视周围，除了艾欧里亚，几乎所有人都敛声屏气，微垂着眼睛，一时间他居然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人造访了天蝎宫。
　　说是造访，其实只是路过。米罗的头当时正因为从前一天晚上直到这天早上的过量饮酒而饱受折磨，脑子里的一群开演唱会的水牛让他几乎神经衰弱。因此，当他感受到对方小宇宙的呼唤时，他几乎是有气无力地爬起来去开的门。
　　因为当时米罗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即使用非常宽限的要求来看，也达不到一个黄金圣斗士所必需的仪表标准，因此他颇花费了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外表。等到他修饰完毕去敞开天蝎宫的大门时，随着涌入的血红的夕阳一起，门外等候的人一头栽了进来。
　　米罗大吃一惊。那人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在这大家都像是比着谁穿锝更少的6月里，突兀非常。米罗几下拨开那人遮住脸的毡帽，看到了一张苍白的令人心悸的脸、额上红的心惊的眉分双印和干得裂开了的嘴唇。
　　“快送我去教皇厅……”
　　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能从嘴唇的一张一歙中隐约辨别出他想要说的话。米罗刚想把穆扶起来，就发现了他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穿这么多做什么？”
　　米罗几乎是在吼着。
　　穆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他拨开他的衣服了。
　　随着襟怀的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色的红。右边的胸口，还有一小截断箭在外面。
　　“你受了伤怎么不早说？”
　　“……撒加在等我的消息。”
　　“你疯了！什么狗屁消息有人命贵重？！捡回一条命不去赶紧治伤，嫌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穆却微微的笑了笑。
　　“我以为能赶回来……十二宫里不能用瞬移啊……”
　　米罗只觉得穆的笑容扑面而来，就像在寒冷的冬天开放的第一朵梅花。他怔了一怔，前所未有的粗暴了起来。
　　“你现在我这里躺着，我去把撒加叫过来。”
　　后来的大半天里，无数的人把他的天蝎宫当成弄堂一样，进进出出连个招呼也不打。但是无论是杂兵还是医生抑或是侍从，每个人的神情都很严峻，让米罗觉得仿佛是海王冥王的联军一起攻打过来了，如临大敌。最后在惶恐的顶峰，刚刚从西班牙回来的教皇陛下，连衣服都没有换就冲进了天蝎宫。
　　米罗自然是要陪同的。但是教皇陛下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他，他径直走进被穆占用了的米罗的卧室，随从身手敏捷的把除了医生之外的人关在了门外。米罗茫然地看着那扇门，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手也不知道怎么放。
　　对穆的治疗持续了很长时间，中途有几次里面传来撒加虽然低沉却无法被门板隔住的声音，然后就是医生面色惶恐的跑出去。这样反复几次之后，沙加、阿布罗迪、卡妙、艾欧里亚等等留在圣域的黄金几乎全都被叫到了天蝎宫。可是撒加谁也不见，执拗的守着穆。
　　黄金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米罗耸了耸肩。
　　“穆通过你们的宫的时候，你们没有发现异样么？”
　　“没发现的人还有资格守这十二宫么？”
　　艾欧里亚很是轻蔑。
　　米罗扫一眼在场的同仁们，他从他们的脸上发现了同样的神情。
　　一种很深很深的愤怒在上升。
　　“你们就那样放他过了？”
　　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沙加发话了。
　　“穆什么时候出门，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
　　“实际上我们大家也都不知道，”沙加的神情像在看一个孩子，“他是受教皇的命令出去的，回来也只需要向教皇复命。如果他不开口，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是妨碍他。”
　　“可是他受伤了。”
　　“如果他没有开口求援，就表示他并不需要帮助。”沙加的神情和声音都渐渐缓和下来，但语言却越来越锋利，“这不是私人感情的问题，这是纪律问题。”

　　第 3 章

　　三
　　鲜红的雏菊和鲜黄的柠檬，搭配在一起格外的显眼。在侍者的带领下，米罗来到穆在教皇厅的暂住处。在推开房门之前，侍者恭敬的停下了脚步。
　　“穆先生刚刚用了鸦片酊，所以，如果他会想要和您说话，请听着就好，不要让他太亢奋了。”
　　“为什么要用……？”
　　米罗以前听说过用鸦片酊止痛，但是他一直都认为，那只在十七世纪。
　　“因为一些合成的化学药剂会使穆先生的感觉迟钝。这对白羊宫大人来说并不是好事——这也是他自己要求的。”
　　米罗微笑着表示了解，侍者将房门敞开一条缝，把米罗让了进去。
　　这个房间看样子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床上用品都是雪白的，没经过刻意的装饰。穆被簇拥在雪白的被子和枕头之间，显得额上的眉分双印更红了，头发更紫了，在米罗走进房间的时候抬起来和他对了一对的深紫色的瞳孔也更黑了。在这样黑而且凛然的目光的注视下，米罗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没有贸然靠近。
　　“我来看看你。”
　　“请坐。”
　　穆抬了抬手，但只是做了个样子。他的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口，这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米罗把花插进窗边的花瓶里，然后拿起了一个柠檬，但是只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东西，现在你似乎不能吃。”
　　“是的。”
　　穆看着窗边的花和水果。窗帘垂着，房间里阴暗而沉闷。窗外明丽的六月的阳光中，蝴蝶翩翩飞舞，蓝色的天空下是鲜翠的草地和繁盛的野花。穆的目光在窗帘的缝隙中胶着了片刻，又落到了那束鲜红的雏菊上。
　　“谢谢你的花。”他说。
　　米罗顺着穆的目光看过去，探询的问：“我帮你把窗帘拉起来？”
　　“不用……”穆动了动，想改变姿势，却因为身体的不听使唤而放弃了，“我本来就不是个能见光的人。”
　　米罗想起了侍者的提醒。他适时地闭上了嘴，坐到穆的床边，“你不是想坐起来么？我帮你吧。”
　　穆带着些微的诧异看着米罗，但是却非常柔顺的任由米罗扶着他，让他靠在他肩膀上，帮他整理好枕头，再扶着他靠回去。整个过程米罗异常的小心，但却还是不可避免的牵动了穆胸前的伤口。
　　看着穆微微的一皱眉，米罗惶恐的停止了动作。
　　“还是很疼么？”
　　“该死的医生，药也不肯多给点。”
　　穆的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他的头向后仰，胸口的纱布从睡衣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米罗知道不应该把注意力太多地放在穆的身体上——毕竟他和撒加的关系是全圣域甚至整个三界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是，当穆这样虚弱的像一片雪花一样靠在同样柔软如同云霞的枕头和被褥中的时候，当他毫不避讳的在他面前露出那宛如天鹅一般纤细修长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以及在那单薄的左肩上一处和周围的肤色那么强烈的格格不入的青紫痕迹的时候，米罗很难把目光移开了。
　　“你……难道……”他有些艰难的开口。
　　“你看到了？还有很多。”
　　穆讥诮的笑着。鸦片酊的效力已经开始慢慢发作了，穆的目光摇晃得厉害，原本只有清淡微笑的脸上，有些忽晴忽阴的预兆。
　　“那个混蛋把我折腾得腰都快断了，否则最后那一箭我绝对不会避不开的。”
　　原来，不是撒加。
　　但是，撒加难道……
　　穆抬起一边眉毛，像看小孩子一样的看着米罗。
　　“不用吃惊，我这么做很久了，他全部都知道。”
　　米罗感到嘴里一阵发苦。
　　“你别这个样子。”穆似乎很愉快，“贞操、爱情、还有黄金，都是他妈的同一种东西——价格昂贵却狗屁的用处也没有。你也不必为我感到难过，哪天我死了，就可以不用做了，所以，还是很划算的。”
　　穆放肆的笑着。虽然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虽然脏字并不那么多，但在他的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那个温文沉默的白羊宫大人了。眼角眉梢流泻的可以称为风情的东西，那么诱人又那么锋利，仿佛不在这间晒不进太阳的教皇厅的房间，而是在灯光昏暗人流庞杂桌椅肮脏的小酒馆，一脚踩着摇摇欲坠的桌面，外衣滑到手肘，在浅笑和调情中抓起劣质烧酒往喉咙深处倒着的模样。
　　米罗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我想吃柠檬。”
　　米罗一怔。
　　“那对你的伤口没有好处。”
　　“那你送来干什么？嘲笑我的吗？”
　　米罗在穆抬起的下巴中，感到了对方森然的愤怒。他知道那不是针对自己的。
　　可是他仍然难过。
　　“我很抱歉。”
　　他诚恳地看着穆，希望能让对方体会到自己的想法。
　　穆斜靠在枕头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唇角吊着些许混合着轻蔑和愤怒的微笑。
　　米罗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好呆呆的坐着。
　　突然，暴戾的情绪平复了下去，那个放肆的尖刻的穆在瞬间消失不见了。米罗发现异样的时候，穆已经把目光移向了门口。
　　门开了，撒加出现在那里。
　　米罗退下了，穆重新滚进被褥里。
　　“那份文件……？”
　　撒加问得有些迟疑。穆的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三重封印，最后一重是我的血。”
　　撒加犹豫了一下，还是坐着没动。
　　“你记得文件的内容么？”
　　“如果你一边被别人搞着一边还能背文件的话，下次我一定办到。”
　　撒加不露声色的坐了一会。
　　“亚鲁吉龙……他已经被阿波罗秘密审判下狱了。”
　　“那我得感谢阿波罗帮我报了这一箭之仇。”
　　穆闷在被子里，声音瓮瓮的。撒加又坐了一会，穆像是不怕疼一样翻了个身，把被子全都踢到床下去了。
　　“不过阿波罗肯定会恨死我了吧……他的得力部下就这么被我拖下了水。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下个月奥岬尼斯神殿里又有一番明争暗斗了。”
　　撒加没想到穆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怔了一怔之后赶忙把被子给他盖好。
　　穆干脆的一脚踢了过去。这个动作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撒加并没有躲开。
　　“让医生拿药来。你想疼死我么？”
　　“那药吃多了不好。”
　　“你是怕我身手蜕化了以后没办法再为你卖命么？”穆冷笑着，“放心，我们的约定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他妈的，我现在就想舒服点！”
　　撒加面无表情地看着穆。他沉默着，一言不发，犹如凝固的台风。穆在这目光中渐渐瑟缩下去，就像一个被抓到正在做坏事的孩子。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胳膊垂到了床沿上。
　　“求求你了……我想休息一会……血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吧……”
　　撒加能够出现在奥林帕斯的朝堂上，完全是因为雅典娜那反反复复的死去活来。海皇的家族、冥王的家族以及天上宙斯的家族，都无需这样麻烦的周而复始的转世和死亡的循环，因为他们都身处他们自己的领地，在那里他们无需任何载体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办成任何事情。但雅典娜，这个在奥林帕斯无依无靠的异类的女神，为了支撑起自己的势力范围，不得不向那蛮荒的人间界伸出她的手。
　　但是她毕竟是奥林帕斯的神祗，而这片大地是人类的。
　　想出教皇这么一个代理人，并不是她的首创；但她却把这一制度建设到了极致。然而，就像历史上所有的先例一样，盛极之后，必是衰落。雅典娜以一个处女神，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支援，再强力的控制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候；而人间的教皇，却在她的手伸不到的地方，独自壮大了起来。如今，虽然还挂着雅典娜的名，但三界里谁都知道，真正在圣域里拥有至高无上权威的并不是女神，而是教皇撒加。女神除了宗教意义上的价值之外，权威已经所剩无几。
　　医生小心的在穆的手腕上缠上纱布。穆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伤口很深，血还在不停的渗出来，他动也不动。撒加看着医生的动作，像一根大理石柱子一样矗立着，过了很久之后，他突然转身，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

　　第 4 章

　　四
　　时间进入七月，地中海气候笼罩着圣域，随着气温的攀升，圣域的警张气氛也在加剧。
　　穆的那次秘密任务终于还是曝光了。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谁都知道那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阿波罗在德尔斐的权利是众人都默认了的事实，如果说德尔斐是阿波罗的圣域的话，那么亚鲁吉龙就是德尔斐的教皇。但是无论如何，阿波罗在奥林帕斯的权威毕竟在雅典娜之上，当他热衷于在奥岬尼斯神殿里和那些外表高贵内心龌龊的神祗讨价还价的时候，雅典娜却以退为进的已经在人间建立起了自己的私人武装。失却开辟人间的先机对阿波罗来说，是一个令人扼腕的失误，可是他并没有死心。一个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亚鲁吉龙开始和被流放在外的前代教皇史昂私下联络，策划对撒加的弹劾行动。
　　穆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被派到德尔斐去的。
　　穆的任务是拿到亚鲁吉龙和史昂来往的证据。这件工作除了穆之外没有别人能做，因为对撒加来说，这个工作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倘若被派去的人不可靠，反而和亚鲁吉龙以及史昂联合，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但是放着不管又是绝对不行的；此外，如果被派去的人身手不佳，好不容易拿到的证据被第三方夺走了，局势的发展就会越来越混乱。因此反复权衡之下，只有派穆去。
　　穆在接到任务的时候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温文而沉默的微垂了头说“是”，当天晚上他就离开了圣域。不可否认，任务完成得又干净又利落，但他的代价是巨大的。
　　医生检查出来的伤，除了胸口的那一处之外，还有不下十处很明显是属于性虐待留下的伤痕。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出去之后，穆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来完成任务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亚鲁吉龙是阿波罗的左右手，但是为人处事总予人沉稳可靠且低调的印象，谁也没想到居然在这方面有那样变态的嗜好。
　　然而亚鲁吉龙毕竟远在德尔斐，而且是阿波罗的手下，无论最后结局如何，大家其实都不痛不痒。但穆却在身边，各种好听不好听的流言传起来的时候，就像春天草原上的龙卷风，没人能躲得过。
　　流言传到米罗耳朵里的时候，他又一次深深地感到了难过。尤其当他想起穆那天那表面上放肆尖刻，其实却虚弱柔软的模样时，他就会很后悔，为什么那天他没有拥抱他。
　　穆回到圣域之后，因为伤口没有及时处理，炎症很严重。此外因为遭受到性虐待，高烧持续了近一个星期。在拿到证据之后，穆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为了在最大限度内保密文件的内容，他为文件加了三重封印。这耗费了他仅存的力量，而最后解除封印又不可避免的让他失血。这种种的伤害累计在一起，直到撒加处理完了亚鲁吉龙的事情，穆还没有完全康复。
　　但是无论如何，这次的事件，居功至伟的是穆。在圣域内部半公开的庆功宴上，穆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撒加的右手边。
　　自那天去探视过他之后，直到今天，米罗都没有见过穆。他的座位被安排得较远，因此穆被撒加半搀扶半搂着走进小宴会厅的时候，他并没能看得很真切。七月的天气，冷气开得很强劲，和周围的黄金相比，穆穿着两件，头发清爽的散着，目光始终微垂着，绝少与周围的人有目光的交流，只是偶尔和撒加说上两句话。他酒喝得少，每次只略略的在唇上碰了碰。他吃的也不多，盘子里的东西好像总也不见少。他温文从容，沉默谦和，那日那个放肆迷狂、说话带脏字的穆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米罗尽量的克制自己，不要让注意力过分的流向穆。然而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徒劳。他留心他端起酒杯的纤细的手，和红酒的光华是那么的配合；他留心那一片一片修磨得光润整齐的指甲，留心在晶亮的玻璃杯上留下的指纹；他留心那尚缺少血色的唇，在酒杯边缘轻轻的一抿；他留心他将垂到胸前的头发拂到身后的那轻轻一拨；他留心他在不吃不喝的时候看着盘子前面一两寸远的桌面的目光，显得那么的孤独和无助。偌大的大厅里觥筹交错，小提琴轻快的演奏，大提琴沉稳的应和，但在米罗来说，只剩下了他和穆两个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只见穆略微抬起头，那轮廓清淡的面庞靠近了撒加的耳边，轻轻说了两句什么。于是撒加便很自然的交待了几句，很自然的起身，配合穆的起立为他拉开了椅子，仍然是半搀扶半搂着的姿势，从侧门出去了。
　　看着撒加陪同着穆离开，米罗突然产生了一个令他自己也惊讶不已的念头：为什么陪在穆身边的人不是他。这个念头像重锤一样狠狠的击中了他，他一时心乱如麻，懊恼不已。
　　“还没睡吗？”
　　撒加从浴室里走出来，一边走近一边披上睡衣。穆的目光只在撒加的身上略扫了一扫，心里就有了数。自从他受伤以来，擦洗身体都是撒加亲自来帮他做。刚刚在浴室里，撒加身体的反应已经很明显了。坐在床边的男人没有系上睡衣的带子，任它敞着怀，露出肌肉结实的胸口和腹部，身上传来清凉的水香。
　　想必是冲了很久的冷水吧。
　　但是即使是冷水，也有失去效用的时候。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撒加的声音是温柔的，语调却是不容拒绝的。他身体的状况，一分一寸全在撒加的掌握之中。坚定地稍稍用力的将他的睡衣褪到手肘，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个粉红色的疤。
　　“如果你有事，我一定会杀了亚鲁吉龙。”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还好好的坐在你面前。
　　穆平静地看着男人埋首于自己的胸口，这个念头那么自然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他突然很想说，想做的话就直接来好了，不用玩这些噱头。情调什么的都没关系，我不是需要哄的那种人。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次的任务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无论是史昂还是亚鲁吉龙，他都没有从他们手中抢走东西的必胜的把握。跟踪了亚鲁吉龙很久，眼看着他们会面，看着他们交换信息，穆却始终一筹莫展。正当他以为这次的任务会以失败告终的时候，在某个早晨，他发现了被从饭店里亚鲁吉龙的房间里抬出去已经不成人形的少年。那还只是一个孩子，虽然已经失去了生前的轮廓，但是还能依稀辨别得出，那个躯体曾经是多么的令人一睹难忘。那一刻穆下定了决心。于是后来在观光的巴士上，穆悠然出现。他的一举一动看似无意，却充满了刻意安排的戏剧元素，连头发的拂动都在精心计算之下。当天晚上，他终于成功地爬上了亚鲁吉龙的床。
　　对于会遭遇到的事，他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当他被捆绑在床柱上，匕首一刀一刀的划在他的胸腹，烟头烫在他的大腿内侧时，他仍然竭尽全力的诱惑着那个男人，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像一个极度饥渴的受虐狂。皮鞭在耳边啪啪作响，每一声都让他的背火辣辣的被撕裂开。最后，当那个男人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在没有任何润滑的情况下突入他的身体时，他还在努力的回想着种种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然而他终于支撑不住了。男人无休无止，他的胸口、背脊已经是疼得厉害了，可是在男人粗暴的突进之下，和下身的疼痛相比，那根本就不疼不痒。他昏过去又醒来，醒过来再昏过去。他挣扎着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他拼尽全力的告诉自己，这个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是久别重逢的艾俄洛斯。痛苦仿佛没有尽头，所有的感觉都模糊了，他勉力睁开眼睛，却只看见男人那被□渲染得如此狰狞的脸。这一刻他的胸口在恸哭，无论他怎样努力的自我催眠，这个男人都不是艾俄洛斯。他是德尔斐的撒加，是阿波罗的教皇。
　　在这场翻来覆去犹如死一般的性事中，穆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夜晚。那天他带着艾俄洛斯的尸体闯进教皇厅，本来是想和撒加同归于尽的。然而他遍体鳞伤的倒在教皇厅的废墟中时，撒加却没有来给他致命的一击。他撕开他的衣服，在灰尘中□了他。那天就和今天一样，他在无止尽的痛苦中忍受着无止尽的折磨。所不同的是，那天他可以昏过去假装自己已经死了，而今天，他必须醒过来完成任务。
　　亚鲁吉龙的那一箭射过来的时候，穆并不是没有试过躲开。然而饱受折磨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完全依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才保证自己没有在他的面前倒下。打开异次元的裂缝瞬间移动的时候，有几次他几乎以为自己会永远也出不了异次元了。然而他还是挣扎着回到了圣域。巨龙一般盘踞的十二宫下，他几乎绝望了。他已经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一切一切，唯一的信念就是要向前向前再向前，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居然还冲过了一半的神殿，直到最后，倒在天蝎宫米罗的脚边。
　　米罗大声吼着他的时候，他已经无法看得很清楚了。那个时刻留给他的唯一的印象，就是在逆光中，米罗那张慌乱的却让人安心的脸。
　　撒加的身体开始散发着热力，而他的身体却毫无反应。男人在努力的取悦着他，或者说挑逗更合适。亚鲁吉龙留在他身上的伤口，在持续的小宇宙的治疗下，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倘若继续下去的话，连胸前的这个疤也会消失不见吧。但是撒加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亚鲁吉龙留在他心上的伤口又多么的深刻。他现在对这种事情，大概已经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了。男人和女人不同，无法伪装□。撒加有一时一日的耐心，但是时间久了呢，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穆是怕死的。然而在过去的某一个时刻，他又确实是不怕死的。可惜的是，他没能在他想死的时刻如愿死去，于是之后的日子，全都生活在了对死亡的恐惧中。他苟延残喘，做着一切违心或者不违心、愿意或者并不愿意的事情，为了活下去。
　　“还是不行啊……”
　　男人的身体贴上来，硬梆梆的顶在他胯间。穆默默的叹了口气,抱住了男人的脖子。
　　“没关系，来吧……”

　　第 5 章

　　五
　　撒加退出来的时候，很清楚的，听到穆松了一口气。他拉亮床头的灯，发现穆一头一身全都是汗。
　　“你没事吧？”
　　“没事。”
　　穆把头扭向一边，他现在疲倦极了。撒加撑起身体，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会。穆知道撒加在看着他，可是他却一点睁开眼睛回望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终于撒加换了个姿势，靠回到他的身边。穆又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次是在心里。
　　撒加的胳膊伸了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姿势很别扭，然而却是不能拒绝的。
　　“我很抱歉，穆。”
　　可惜你都已经做完了。
　　穆心想，他的胸口被撒加的胳膊咯着，很不舒服。
　　“我真的不应该派你去完成这个任务。”
　　可惜，你早已经吩咐下去，我也早就已经完成了。
　　“我没想到，亚鲁吉龙是那种变态……”
　　哪里，和你平常做的，难道不是一回事吗？穆甚至有点想笑了。
　　“和亚鲁吉龙……你……”撒加有些问不出口，“有感觉吗？”
　　穆笑了笑。
　　答案不言而喻。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说的是，生活就像□，如果不能拒绝，就请享受它吧。
　　活到如今的这个地步，难道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么。
　　“这是你第一次用这种手段来完成任务吧？”
　　穆又笑了笑。
　　“不。”
　　这次他回答得很清楚。
　　沉默得有些压抑，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撒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紧紧的把穆抱在了他的胸口。
　　“你后悔过吗？那个时候帮我。”
　　“什么时候？”
　　“扳倒史昂那时。”
　　“太久了，我忘了。”
　　那个时候，他的身边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撒加，有倾心以授的恋人艾俄洛斯，他们彼此信赖，即使是宙斯也可以掀翻在地。他们青春年少，自以为今天就是永远，三年五载就是一辈子。尤其是他，沉浸在少年得志的快意之中，完全没发现就在身边的暗潮汹涌。
　　天翻地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现在身边还有谁？
　　艾俄洛斯死了。
　　他像害怕死亡一样害怕着撒加。
　　******
　　六月底，撒加去奥林帕斯参加例行的会议了。这次穆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和他同往，相反是沙加陪着他去了。这又在圣域里引起了流言。各种说法传来传去，越来越难听，甚至连许多年前的旧事都翻了出来，从穆如何在撒加的手下幸存，到那些公开了的未公开的任务，再到这次人员的更迭。最后，几乎一提起穆，有些人就会露出轻蔑的表情、而有些人则会暧昧无比的笑出来。
　　米罗听说过一些，每次都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他不知道那天穆在服用了鸦片酊之后说的话有几成真，但他却非常坚定地认为，即使穆真的做过什么，也是为了圣域。因为无法忍受某些人若有所指的发言和恶意的嘲笑，他缺席了好几次黄金们的聚会，理由是冷气使他憋闷，他情愿去海边散散步。
　　为了证实他并不是在找借口，他不得不在三十七八度的气温里到室外去。因此最好的选择就只剩了黄昏时太阳下山后。最初的几天他并不习惯，但是时间一长，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好习惯，便一天也不能少了。
　　于是，那个晚上，他就那样突然的却又仿佛在冥冥之中的安排下的，遇见了穆。
　　那天他沿着海岸线一个人慢慢的走。太阳刚刚下山，阳光因为孱弱而友善了不少，海风温柔无比，洁白的沙滩上一痕一痕的水迹，淡蓝的天空云淡风轻，归巢的鸟儿给海天缀上一抹一抹明丽的灵动。米罗很喜欢这样宁谧的环境，他并不是一个文学青年，也没有那种无谓的伤春悲秋的情怀。他只是很喜欢，喜欢而已。
　　他走了很久，一直到透明的蓝色的暮色渐渐浓起来，世界好像包裹在某种加了食用色素的味道清淡的果冻中。就在这黑夜与白昼的交界点，界限模糊的一刻，在他的前方，一块突出的礁石前方的另一块稍小的礁石上，就像夕阳和大海的幻影一样，穆毫无预兆却丝毫也不突兀的出现在那里。
　　说是出现，其实是不确切的。米罗是什么样的人，若他认真地想要观察，方圆500米内，一只兔子跑过去他都能知道。虽然说这个时候他精神比较松懈，但这么大的一个活人，就这么凭空的出现，无论如何，也是会让他警觉的。
　　可是偏偏没有。
　　穆就好像本来就存在于那里一样。外面已经是三十七八度的气温，虽说现在太阳下了山，海边温度又低一些，但三十度上下是肯定有的。可是他穿着一条白色的家常长袍，或许是淡蓝色或许是淡黄色，长袍的下摆垂在他坐的那块石头上，并没能完全把一双穿着拖鞋的脚遮住。宽松的长袍和紫色的头发一起随风拂动着。他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腿上，腰挺得很直，腿并得很紧。可是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刻意的不协调的感觉。他坐在那里，好像几百年前几千年前就坐在那里一样，和天空大海浪花岩石那么丝丝入扣的调和着。
　　米罗远远的看着穆，看了很久。穆好像在沉思，又像是单纯在发呆。总之，一向以感觉敏锐著称的白羊宫大人穆先生，就在这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之内，完全没有发现到有人接近。
　　米罗久久的凝视着穆，一种温存的感情渐渐在他的胸口晕染开。距离上次见面也不过近一个月的时间，但在他来说，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甚至让他感觉到了某种欣慰的欣喜。他跑了几步，一跃而起，落在了穆面前的那块礁石上。
　　穆是真的没有发现他。这个从天而降的米罗，让穆吓了一跳。然而惊讶却并没有破坏掉他丝毫的优美。在米罗的眼中，就像慢动作一样，穆慢慢的抬起头，温润的紫晶焕彩的眼睛睁大了，然后，其中的惊讶减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似有若无的笑意。接着，笑意敛去了，穆开了口。
　　“请不要站在那块礁石上好吗？那是艾俄洛斯的墓碑。”

　　第 6 章

　　六
　　“请不要站在那块礁石上好吗？那是艾俄洛斯的墓碑。”
　　米罗下意识的地头看了看脚下，再看看四周，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穆很自然的往旁边挪了挪，为他腾出了一个位置。米罗跳了过去，在穆的身边坐下了。
　　礁石并不算很大，两个人并排坐着，米罗的肩头已经靠着穆的了。离得这么近，便愈发清楚的发现，穆的肩背是那么的单薄。在略带咸腥的海风中，穆身上清爽干燥的味道清新无比。
　　无语的坐了一会，米罗突然想起了刚才穆的话。
　　“你说……这是艾俄洛斯的墓碑？”
　　穆点了点头。
　　“可是……他不是被安葬在圣斗士的墓场里么？”
　　穆不动声色地看着米罗，突然粲然一笑。
　　“是的。”
　　“那……？”
　　“我骗你的。”
　　米罗突然明白了。这又是一件谜案。
　　普遍的说法，外界的传言，乃至于写在书上的历史，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呢。
　　米罗看着穆的侧脸，突然想起，这个人，也不过只比自己大几个月而已。
　　米罗和穆不同，他直到20岁才离开康纳利家，纵然他心思敏捷才智过人，但在人生阅历方面，却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不足。因此，站在穆的面前，尽管他们的年纪相差只有几许，但在米罗看来，穆却是和撒加他们同一个年代的人。
　　穆的名字第一次为米罗所知，是在他16岁那年。处女宫的斯坦罗斯家和狮子宫的奥罗纳家为了爱琴海南端的一个小岛的登陆权而产生了矛盾。这本来是一件小事，然而在对十二黄金家族控制乏力的史昂末年，各个家族明争暗斗，这场争执实际上是势力范围的争夺，而其结果，也远远超过了一个小岛的登陆权这么单纯的范围；再加上，为了获得强援，卷入冲突的两家都和海皇达成了某种默契，这使得这件事情变得益发复杂了。
　　这件事是被穆解决掉的。其时，穆以轩辕家的直系血脉的身份继承白羊宫，时日虽久，却从未独立完成过任何一件任务。当穆带着教皇的命令和十几个随从赶到的时候，更多的人是抱着看圣域的教皇和这个白羊宫的少爷的笑话的心态来面对他的。
　　但这件事情却被穆给拿下了。他不卑不亢、软硬兼施、恩威并重，周旋于双方之间，却超脱在争执之外。在他惊人的平衡力和说服力之下，这个看起来很小却意义深刻的事件以对圣域的教皇最有利的方式落幕了。当时和两家都有来往、一直关注着事件的发展并且坚定地认为最后能得到最大好处的必定是自己的海皇波塞冬陛下，在了解了事情的结果之后，用了一个词来形容穆：
　　“惊才绝艳。”
　　这四个字在三界不胫而走。从此以后，白羊宫轩辕家的穆先生和两位早就建立了名望的史昂的左右手撒加、艾俄洛斯一起，成为了圣域不可小觑的中坚。
　　而这，也不过只是四五年前的事情而已。
　　“今天是艾俄洛斯的忌日吗？”
　　穆摇了摇头。
　　“我只是来看看他而已……难得有机会。”
　　“他的忌日……是哪一天？”
　　穆敏锐的抬起眼睛，一瞬间让米罗感到生动之极。
　　“这种事情……”穆笑着，“谁记得？”
　　艾俄洛斯的死亡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三年里，穆一次都没有在忌日那天来为艾俄洛斯扫过墓。第一年是有秘密任务；第二年他被撒加带着参加奥林帕斯的会议；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在艾俄洛斯忌日的前一天晚上，撒加几乎一夜都没有让他睡觉，第二天他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全身酸痛，发了一天的烧。
　　实际上，在第一年，整整一年的时间，只要在撒加的视线之外，哪怕是在执行着任务的时候，穆也能感觉到有人在秘密跟踪他，监视着他的行动。
　　求得自己的生存尚且如此不易。
　　那些青春年少的事，那段笃定的爱情，就这样落幕了。
　　结束之后，连灰烬也拾不到。
　　他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在撒加不留心的时候，在众人的目光暂时移离时，来看看他。
　　“其实……”米罗有些迟疑，不知道说什么好，“撒加他是很爱你的……”
　　穆微垂着头，轻轻地笑了笑。
　　“在抢救你的时候，他紧张得不得了。”
　　穆又笑了笑。
　　一开始他是怕我没把事情办完就死了，后来则是拿那份三重封印的文件没办法。如果我死了，他就永远都不知道那文件里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无论何时，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和生命，都得留一手——如果这件事情除了你之外别人都不行，你就赢了。
　　然而做人做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很可悲的事情吗？
　　“谢谢你。”
　　穆看着米罗，诚恳地。
　　一阵手足无措之后，米罗终于恢复了镇定。
　　“那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
　　笑容在穆的脸上滞了一滞，然后，感叹地：“是阿，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情啊。”
　　很多事情，是不能深想的。
　　因为，一旦想多了，就会感到绝望。
　　穆站了起来，面对着那块被他称为“艾俄洛斯的墓碑”的礁石，抬起了左手。
　　一个类似魔法阵的东西，出现在礁石四周。
　　对艾俄洛斯的缺席审判结束之后，穆被从水牢中放了出来。他带着艾俄洛斯的尸体，跌跌撞撞的一路走过来。被撒加打的伤、□的伤，在他背着艾俄洛斯的尸体蹒跚前进的时候一齐发作了，然而他却不能容忍圣域的那群人随随便便的把他埋葬、再随随便便的为他立起写着不知所云的甚至颠倒黑白的墓志铭的墓碑。可是天下之大，哪里有一块平静的土地可以容得下艾俄洛斯的尸身呢？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精疲力尽的穆将艾俄洛斯埋在了这块礁石下，又为他布下了集合了白羊宫封印和结界的最高水准的神圣领域，即使是宙斯的雷霆亲至，也不能一击将它毁灭。
　　然而，他能为他做的事情，也仅此而已。
　　米罗看着对着那块礁石露出微笑的穆。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穆，哀愁就像这逐渐深蓝的夜色，化不去。
　　米罗拥抱住了他。

　　第 7 章

　　七
　　米罗拥抱住了穆。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那一刻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他不知道是怎么伸出的手，也不知道是怎么略微蛮横的将穆收进他的怀里，更不知道是怎么用力制住他的行动。他只知道在那一阵冲动之后，穆已经在他的怀里了——那么柔顺，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冰冷。他又更加的用了力气，他抱的是那样的紧，几乎要将穆揉进他的怀里。穆居然还是没有挣扎，尽管这个拥抱里已经带了些情欲的味道。在引起身上微凉的海风里，他们贴得那么近，近得能清楚的听到对方的呼吸感到对方的心跳握住对方的脉动。世界消失，声响寂灭，整个宇宙仿佛只剩了他们两个。
　　这样紧紧地拥抱着，米罗才真真正正的了解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不知道自己对穆到底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更没有想过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会给他带来些什么，他只是想拥抱，然后就抱了。
　　只想抱住他，其他都不重要了。
　　“米罗，我可以站得稳了。”
　　这个声音把他从短暂而甜蜜的幻境中唤回来。力量一点一点的流失，激情一点一点的平息，穆礼貌而坚决的拒绝了他。
　　胳膊垂了下来，却还保持着迫近的距离。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像是凝聚在钢水上的火，又像是积蕴在深潭里的水，像刀锋一样明快，却又有如悬崖一般坚定。米罗怔怔的看着，看着，然后，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而已，但却将两个人的距离无形的拉开了。
　　穆转过身来。
　　“你还有事吗？”
　　米罗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就像月光下的幻影一般，在诡谲的一笑之后，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地，穆消失了。
　　米罗寥落的留在原处，看看点点鳞浪追逐着月光的海面，又看看那块孤寂的高耸着的礁石。魔法阵不见踪影，这个水晶般的夜晚，好似漂浮在烟雾中一般，显得那么的虚幻，一点也不真实。
　　撒加回到圣域，比预定晚了一个星期。
　　会开得很成功，穆的情报让他在会议桌上占尽上风，阿波罗不得不把那个该死的亚鲁吉龙抛出去当挡箭牌。虽然知道治不了阿波罗，但是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对撒加来说，也已经是不小的胜利了。
　　然而在会议桌以外的地方，撒加很憋闷。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道理撒加早就知道了。但是看着它在别人身上应验和看着它在自己身上奏效，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亚鲁吉龙的嗜好好象一夜之间传遍了三界，每个人见到他，说的话都似乎若有所指。撒加耐着性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装聋作哑的从会议召开忍耐到会议结束。
　　奥林帕斯的神祗们对于风流韵事从来都是抱着宽容的态度，他们习惯了在爱情和阴谋的漩涡里游走。然而，即便如此，有些事情，还是会被当成丑闻来对待。更何况，撒加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会议结束之后，撒加并没有立刻回圣域。他让沙加先回去和阿布罗迪以及穆一起主持大局。他一个人只身前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最北端。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对穆发脾气，然而他还是需要时间来平复情绪。
　　他并没有在那里耽误很多的时间。圣域里的情况他是很清楚的。沙加、阿布罗迪和他都不算完全的一条心，而唯一一个和他完全一条道的穆，因为过去现在的种种原因，其实孤掌难鸣；至于其他人，有的过一天算一天，有的整天敲自己的小算盘——总之，没什么人是完全可以依赖的。
　　有时候撒加也会有疲累的感觉。倘若他真的因为什么变故，必须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话，恐怕就永远也起不了床了。圣域表面上平静，其实暗潮汹涌，在床上睡着睡着就失去性命也未必不是不可能。所谓王朝，坍塌也不过是轰然一瞬的事情。
　　但是他却笃定的信任着穆。
　　这并不是因为任何的感情因素。越到权利的顶端，越容不得幼稚的优柔的想法。他只是很清楚，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这里，穆再没别的地方可以容身。
　　当然，这件事情，穆自己也很清楚，否则也不会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他终于有了一张不会背弃他的牌。
　　撒加只比沙加晚回来两天。
　　他选择傍晚抵达，穆自然会向他报告这段时间里圣域里的情形——不管穆是不是躺在床上休息，他的眼睛耳朵和大脑都一样敏锐。当然，第二天他还会去分别找沙加和阿布罗迪谈话，那又是另外的事情了。
　　可是他却没想到，穆并不在房间里。询问侍从，没有人知道穆去了哪里、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洗了澡，开了床头一盏淡淡的黄色的灯，坐在那里休息。西边的天空，在灰蓝的云层之中，还呈现着病态的一团橙红，就像发烧的病人，脸色明明是灰暗的，颊上却顶着一团尖刻的红。撒加看着那团红，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发烫了。
　　他突然非常非常的，想见穆。
　　穆来到圣域的时候才13岁。当时，就和其他年纪轻轻却被送到圣域的贵族子弟一样，顶着家主的光环，却是一份实权也没有，连早上是喝牛奶还是喝咖啡都不受自己的控制。穆的父母早亡，虽然血统无可比拟的优秀，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家族的发言权被旁支的势力夺走。而史昂就是那旁支家族力量的代表。
　　但是总的说来，穆还是感激着史昂的。史昂对他，无论从感情上，从物质上，都没什么可指责的。然而人一旦少年得志，总容易对现实产生不满，史昂的掣肘便一日一日让穆觉得难以忍受——当然他表面上还是保持着谦恭与柔顺。忍耐到最后，穆临阵倒戈，和撒加一起扳倒了史昂。
　　撒加一直关注着穆，但是对他的游说却并不鲁莽。他向来讲究一击中的。更何况，对于穆，除了合作之外，他还有一些玫瑰色的期待——只不过在那个时候，这远远的排在撒加的人生计划表的末席。
　　游说当然是成功的，甚至还多了一个附带的赠品。穆是那种要么不做，一旦做就全力以赴的人。在审查新同志的时候，撒加意外的发现，史昂的另一个左膀右臂艾俄洛斯也站到了倒戈的阵营里——这当然是因为穆的游说——还发现了他和穆之间那一直被隐瞒得很深的暧昧关系。
　　实际上，无论是穆还是艾俄罗斯，和撒加相比，都不过是聪明的小孩子而已。最后穆和艾俄洛斯的出逃，与其说是私奔，不如说是发现已经身处危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时撒加也确实动了杀掉穆的念头——撒加就是那样的一种男人，无论何时，所谓爱情，在他的生命中，都排在末席。
　　但是连撒加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在教皇厅的废墟中，身受重伤的穆，居然显得那么凄艳绝伦，让他竟然一时下不去手杀他。而在那天的拥抱之后，直到今天，撒加再没有对穆动过杀机。这其中固然是有着许多客观的需要，然而撒加的感情再也没有澎湃到不杀不足以平复的地步，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撒加喜欢回首往事，但那并不是因为感伤。每次回首往事之后，他总能对现实有一个更加崭新的清晰的认识。他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离不开穆的，就像穆离不开他一样，但是他绝对不会承认，至少绝对不会向穆承认。
　　夜色终于完全将暮色浸透。深蓝的夜中，凉意丝丝入扣的渗入肌肤。落地窗突然被推开了。
　　撒加在膝头上放了一本书。他习惯用看书来掩饰思考。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关注穆，甚至连看也没有去主动看他一眼，而是假装在看书，同时留心着穆的一举一动。
　　穆从落地窗外走了进来，穿着拖鞋和家常的袍子，头发也散着，显得疲累而委靡。看到撒加，他没有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转到浴室去了。过了一会，穆洗完澡出来，才主动地坐到了撒加的身边，靠进了他的怀里。
　　虽然外表无懈可击，但撒加能感觉得到，在穆的情绪之中，隐约有着冰山的存在。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很高兴，他今天回来了。
　　“出去散步了？”
　　“嗯，走了走。”
　　“穿这么多不热？”
　　“还好。太阳下山之后很凉快。”
　　“去海边了？”
　　“海边人少。”
　　“没碰到谁？”
　　“没有。”
　　“你应该找个人和你一起啊，这样才安全。而且有个人说话不是更好么？”
　　穆笑了笑。
　　“没有人会愿意和我一起的。”
　　“为什么？”
　　穆又笑了笑。
　　“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可是我还是愿意和你在一起。”
　　很近的距离，被撒加这样专注的看着，说着这样告白一般的台词，如果是其他人，肯定会怔忡不已吧。
　　但穆却挪开了身体，坐到了距离撒加稍远的地方。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还需要我为你卖命。
　　“我还是向你汇报一下这段时间圣域的情况吧。”
　　“能有什么事？”
　　撒加一把把穆揽进怀里。
　　“难道你不辛苦么?经过这样一番斗智斗勇之后？”
　　“我已经给自己放了三天假了，”撒加理了理穆的头发，“不过，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你是指哪方面？”
　　撒加突然感觉有些疲惫。
　　如果说刚才他是确实有兴致想要做点什么的话，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意兴索然了。
　　很久了吧，或许他从前没有留心过，他和穆之间，居然成了这样的一种对话方式。
　　那个让他迷恋的，惊才绝艳的少年，到底去了哪里？
　　“帮我办件事吧。”
　　穆又向远离撒加的方向挪了挪。
　　他知道，撒加这样开口，就意味着，有麻烦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撒加很少命令他，每次都是说“帮我办件事吧”。
　　但是穆知道，但凡撒加这样开口，他必定是要好生辛苦一番了。

　　第 8 章

　　八
　　教皇厅里有很多这样的小会议室，拉着重重的帷幕，布置奢华，光线昏暗，门一开，只能看见金属器皿的边角在反光。很多时候，这样的小会议室是并不起任何作用的，但是作为雅典娜女神在人间界的代理机构的一部分，它又有着存在的必要。
　　“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人，所需的不过是三尺遮风避雨的场所，三顿填饱肚子的饭食而已，但却为了虚华的所谓权力地位，无端的生出许多事情来。”
　　今天的秘密会议就在这个虽然极少使用，却有人每天专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小会议室里进行。沙加和米罗坐在主席位的右手边，看着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头顶上刻意营造的柔和恬静的光显得无比昏暗，一种心理上的憋闷感扑面而来。于是沙加想起了很久以前和穆的这一段对话。
　　那个时候他们还很年幼。穆已经继承了轩辕家的家主名位，而沙加却还被宠爱他的姑姑抚养着。他们在圣域里见过几次面，有过一些交往，但是仅仅保持在点头之交的程度。教皇的唯一直传弟子和一方的领主继承人，其命定的身份决定了他们无法走得很近。这两个明明会走上同样道路的少年，却因为人生路上某些莫名其妙的机遇而抵达了截然不同的结局。穆的权力几乎被史昂蚕食一空，但沙加那位坚强而美丽的姑姑，却为沙加保留了全部的权利与尊重，尽管在圣战结束之后，几乎是她以一人之力，支撑起了斯坦罗斯家。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以我哥哥和侄子的名义”，她要求不仅针对她个人同时也针对斯坦罗斯家针对沙加的友谊和忠诚。在沙加逐渐成年之后，她为年幼的家主继承人创造了更多树立个人威望的机会。于是，在十八岁那年，沙加理所当然的继承了斯坦罗斯家。
　　而那个时候，穆已经反戈一击，帮助撒加掀翻了史昂。
　　撒加的加冕仪式上两人又相遇了。其时，穆风光无限，虽然人们对他褒贬不一，但没人否认他权势熏天。从十六岁开始就跟着他的惊才绝艳的评价，在这个时候已经传遍了三界，任谁都知道教皇身边那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白羊宫。那时的酒会上，穆总是带着微醺的微笑斜倚在教皇撒加·林德罗斯的右手边，宛如一只机灵敏捷的猫，而在他的右手边，则是高大勇敢令人信赖的射手宫艾俄洛斯·伯达塞斯洛。和艾俄洛斯的沉默和撒加的内敛不同，穆总是遥遥的踞于宴会厅的高处，不时插入谈话之中。他的嗓音柔和，但言语的起承转合之中，无一处不显露出他高贵的出身、优雅的谈吐、不俗的见识和机敏的判断。当时三界之中，有多少人为他昏了头啊；但穆却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拒绝了他们其中的大多数。实在拒绝不了的，自然有撒加出面帮他摆平——总之，那几年里穆和撒加的绯闻也不是那么没有根据，一个对望，一个会心的微笑，一声轻悄的咳嗽，一道垂下的目光都能碰撞出对方的默契。
　　现在沙加想起来，正是穆那毫不掩饰的光芒害了他。或许是因为年纪轻轻就成就了大事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确实立了大功，之前史昂时代的谦和恭敬全都一去不复返。他聪明绝伦，却从不知韬光养晦，年轻气盛少年得志便处处进逼。撒加何等手腕的人，放着这么一个人物在身边，偏偏和自己又不是一条心，怎么可能会对他没有动作。或许换了别人，最后的结果是被穆和艾俄洛斯掀翻；但撒加却将史昂的教训看得清楚得很，先发制人，只一击就让对方溃不成军。
　　沙加和许多同样握有重兵雄踞一方的领主一样，在穆和艾俄洛斯出逃的时候，热切的期待着双方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只有混乱才能为他们谋取更多的利益。可是撒加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碾平了这场不算叛乱的叛乱，领主们的希望落了空。
　　而如今，他们不得不坐在这里，等着教皇陛下带着那位曾经帮助过他又背叛过他的白羊宫来宣布重要的事情。沙加拼命的忍住打呵欠的冲动，看着胡桃木皮会议桌上那跳跃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数过去。
　　室内突然亮了一下。
　　门打开了，撒加来了。
　　穆沉默的跟在撒加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他垂着眼睛，脖子腻在头发的深处，刘海遮住了眼睛。撒加在会议桌的主席位上坐下，穆坐到了他的右手边。
　　沙加在撒加的左手边，而米罗则在沙加的左手边——不可避免的，沙加和穆坐了一个面对面。
　　“临时有事耽误了一会，”撒加虽然说着道歉的话语，但是其中却找不到丝毫的歉意，“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们去做，但是之前，你们必须先向斯蒂克斯河发誓，不会背叛我的信任。”
　　沙加和米罗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但还不等他移回目光，穆已经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摇动，面庞平静得像是一块木板。
　　“我愿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在这次的任务中，决不背叛教皇的信任。”
　　斯蒂克斯河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
　　可是穆没有任何的犹豫。
　　如果早两年穆这样了解自己的本分就好了。
　　沙加的脑子里突然蹿出这个念头。没来由的欣赏和敬佩的心情。
　　然而这只在瞬间，和敬佩别人相比，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教皇陛下不愿意相信我们，何必叫我们来开这个会呢？”
　　沙加微微的扬起眉。他这样看人的时候带着温和的挑衅，能让对方充分的了解到他的不满，但是很奇怪的是，却不会让人感到强烈的不悦。
　　“这是必须的。”
　　撒加没有被激怒，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知道，纵然有穆在前面，想要说服沙加和米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对任何一件他想做的事情轻易放弃过。
　　“那么请明说，您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先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
　　“请您先说明，我们的性命也并不是能随便浪费的。”
　　“如果说这是你所忧虑的事情的话，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绝对珍惜你们的性命就像珍惜我自己的。”
　　沙加还想说什么，米罗举起了右手。
　　“我愿意发誓。”
　　沙加像打呵欠的猫儿一样微微的眯了一眯眼睛。
　　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他想，难道康纳利家就养出了这么一个人么？
　　自己的利益不去争取，还指望别人施舍给你么？
　　“我愿意发誓，”米罗又说了一遍。
　　这次连穆的目光都微微的侧了侧。在意料之中的，两人的视线碰上了。
　　穆迅速垂下了眼睛。
　　撒加转向沙加，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你真的如此不安么，我的处女宫大人？”他的吐字又轻又快，娓娓而谈的语气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引诱。沙加转过头——在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米罗和面前的穆，最后稳稳的停在了撒加脸上。
　　“不，”他行了一个倨傲的礼，“我愿听从您的吩咐。”
　　“那好，”撒加愉快的拍了拍手，“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你们到底需要做什么。”
　　侍者送上香浓的咖啡之后就退下了。撒加说了不少话，但也取得了他所想要的初步的胜利，咖啡很对他的胃口；和他相反，穆仍然保持着少吃少喝的传统，而沙加则完全被刚才米罗诡异的行为搞坏了心情。他们两人一口咖啡也没有动。
　　米罗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突兀。但那并不是因为任何利益上的理由。他只是突然发现了他的行为不妥——在撒加的面前，这样毫无常理的行为，会不会为穆带来麻烦？他也一口咖啡也没动。
　　撒加轻啜了几口，心满意足的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他一向就是这样，看到别人苦恼，就会不知为何的心情大好。
　　“大家都知道，雅典娜要转世了。”
　　这并不是一个让人心情愉悦的话题，连米罗梭动的眼睛也垂了下来。
　　在座的这些人，无论他们的背后有着多么显赫的家族，也无论其个人有着如何经天纬地的才华，都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其命定的身份是雅典娜圣域下辖的圣斗士。无论黄金还是白银，抑或者青铜甚至黑暗，不过是名字好听一点罢了。归根到底都摆脱不了为雅典娜当炮灰的命运。
　　甚至撒加这位有资格出入奥岬尼斯神殿的教皇，也不过是炮灰中烧得比较旺比较耀眼的一部分而已。
　　撒加微微挑动着眉毛，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好整以暇的笑着，“我们来阻止她吧。”
　　穆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沙加明白了。
　　撒加想做什么，穆早就一清二楚了。
　　或者说，撒加早就已经把计划向穆全盘托出了。
　　对撒加的敬佩和鄙视，又加深了几分。
　　这样的御下之术，也是绝无仅有了；而这样压榨到不留一滴汁液的厚颜无耻的作风，也让人叹为观止。
　　“作为神祗，雅典娜可以自由来往于三界；然而想要对人间界的运程发生影响，必须要以人的身份加入到人间界纠缠的命运之中，因此雅典娜也好，阿波罗也好，都不得不在人间界建立自己的代理机构。可是和阿波罗不同的是，雅典娜更加彻底一些：她甚至抛弃了神的身份来取得人的寿命，这就是转世。”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必须放弃身体，让自己的灵魂在阿格龙河的上游和斯蒂克斯河的交界处混入游荡在此地的人类的亡魂中，才能欺骗过冥界的判官们——说白了这是一种根本不被允许的行为——可是在她强权的背景下，却被默许了。”
　　“所以，”撒加笑了笑，“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斯蒂克斯河截下她的灵魂，让她实实在在的好好休息几天。”
　　一阵沉默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上。
　　撒加面带笑容，好整以暇的看着大家。
　　沙加的头脑里有瞬间的空白，就好像磁带在录音机里转着，突然被按停，然后反方向的转动，撒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慢动作一样滑过意识的水面。他的耳边，甚至有了短暂的嗡嗡声。
　　然后，好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行驶的火车，终于看到了前方光明的出口一般。
　　豁然开朗。
　　“真是大胆又新奇的想法。”他不无赞赏地说，“不过，截下她的灵魂之后，放哪里？灵魂可不是肉体，并不容易禁锢。”
　　“这一点她已经为我们解决好了。”撒加比了个手势，“雅典娜宝壶，那玩意好用得很——这是穆想出来的办法。”
　　用雅典娜宝壶来禁锢雅典娜的灵魂，这种想法实在是匪夷所思。
　　沙加飞快的瞥了一眼穆。
　　即使被这样称赞着，穆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沙加突然有些感慨，如果早两年穆这样深沉如古井荣辱不惊，怎么会演变成后来的局面？
　　成长的代价，竟是如此苛刻。
　　“雅典娜的灵魂在斯蒂克斯河的上游接近誓约之石的地方会失去所有的力量——因为斯蒂克斯河的作用——她就在那里混入人类的亡魂中。你们就在那里动手，斯蒂克斯河沿岸是唯一一处以人的力量可以战胜神的地方。”
　　沙加有些不解了。
　　康纳利家曾经担任过德尔斐的祭祀，让米罗来与雅典娜的灵魂共鸣吸引她接近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同时精通结界和黑魔法的穆可以在斯蒂克斯河上游誓约之石附近布下防止魔兽入侵的结界，以免雅典娜的灵魂发现真相之后慌不择路逃跑时附上它们的身，那就太危险了。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拉上自己？
　　“沙加，穆和米罗的安全，由你全程保护。”

　　第 9 章

　　九
　　“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还是撒加想出来的？”
　　在撒加离开之后，穆、米罗、沙加一起留下来讨论具体的行动步骤。小会议室门一关上，沙加劈头就辛辣的问了一句。
　　穆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这有区别吗？或者说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哪里。”沙加挑高眉毛笑了笑，“我不过是对人类的忠诚心感到好奇而已。”
　　穆没有回答，他绝对不会听不出沙加话里的讥讽之意。但他并没有兴趣和沙加在这种层次上展开较量。
　　在穆短短的二十一年的人生中，可谓几起几落。窘迫时有如路边的野草，得意时又睥睨天下无所畏惧。沙加和他相比，则是迥然不同的人生。他以自己的家族为据点，一步一步稳固的发展，虽然不像穆曾经高踞于九天之上，但也是距离顶峰只差一步；虽然不在权力漩涡的最中心，但任何人要做任何事也不能忽略了他。在这样强力的家族背景的支持下，和穆在逆境与坦途中的颠簸不同，他始终风雨不动安如山。他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又看他楼塌了。在沙加来说，像穆这样孤身一人近似投机的为人处世，他是鄙夷异常的。
　　尽管沙加知道，穆的许多行为，其实是求生之举，无可奈何，但他却不能尊敬为了求生连自尊和爱情都出卖的行为；他虽然对穆的忍辱负重叹为观止，但也仅仅是惊讶，并不感动。
　　这并不是因为沙加是一个高傲的人，这只是在长久的优渥生活和受人尊敬的环境中所形成的自然而然的心理状态。纵然多么天纵英才，年龄和阅历的缺陷还是会在体验上形成巨大的鸿沟，使得沙加没办法公正的对待穆。
　　这一点，他和穆都很清楚。
　　“我说我们现在还是来讨论一下正事吧。”
　　米罗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很有压迫感。沙加一瞬间想到，原来这个人也是有威严的。
　　可是，刚才的言行，算什么？
　　穆仍然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头发也不曾乱了一分。他一丝不苟的姿势让沙加想到了小时候自己几次来圣域玩时的所见所闻。酷烈的日头下，晒得发白的训练场，裂缝的石板，紫发的少年，一如今日的纹丝不动。直至今日，还有不少人认为，穆在三界的声名鹊起，其实多亏了有贵人相助。幼时是史昂，再稍长便是艾俄洛斯，如今便是撒加。最开始，沙加也是抱有这种想法的其中之一，但等他自己跃上三界历史的舞台之后，才知道这种说法，都是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小姐们才有的。
　　任是多么的天纵英才，不经过努力，仍然是难以成事的。
　　“活着抵达斯蒂克斯河的上游誓约之石，我能做到，你们呢 ？”
　　“我没有问题。“沙加说着，把目光转向米罗。
　　“我做不到。”米罗说。
　　“那好，”穆似乎是早就知道了答案，看也没有多看米罗一眼，“我可以把你带过去——不过沙加也请助我一臂之力。”
　　沙加原本是没有料到穆会开口求自己帮忙的。他对自己的力量多少都有自信，也相信穆在空间转移和意念移形上的能耐，不需要别人帮手，带个把人去斯蒂克斯河边绝对不成问题。关于这件工作，他没有想过向别人寻求帮助，斯坦罗斯家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开口求援。可是他没想到穆竟然那么轻易就说出了口。
　　“召唤和吸引雅典娜的灵魂都要由米罗来完成，雅典娜宝壶由米罗携带着，因此保护米罗是首要的工作。”穆直视着沙加，恳切地，“请无论如何保护好他。”
　　“什么时候动身？”
　　“雅典娜转世的前一周，我们都必须在斯蒂克斯河上游埋伏准备着，”穆站了起来，将喝空了的咖啡杯放回托盘里，又把银匙也放了回去，“具体的时间会另行通知。在任务开始前的这段时间，请大家不要忘记了对着斯蒂克斯河发过的誓。”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
　　穆鬓发散乱的躺在床上，撒加在一边神清气爽的整理着衣服。
　　“空调真是个好东西。”
　　穆听见撒加自言自语地说。
　　他很累，不想说话。
　　“那些贵族官僚们，能在这么热的天气还衣冠楚楚的工作，多亏了它阿。”
　　穆觉得头很疼，睡不着。
　　“我说，米罗是不是爱上你了？”
　　好像心脏被狠狠的捏了一下，又好象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呼吸凝固在了胸口。大脑瞬间的空白之后，穆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抖。
　　他一向清明的大脑里乱成一团，千头万绪，一个主意也没有。
　　身边的床被重量压了下去。
　　撒加过来了。
　　还是喘不过气。
　　撒加抓住他的脚踝，扭着他的腿把他翻了过来。他异常的用力，但是却很有分寸。
　　穆躺在下面，口唇微张的看着撒加。他试图表现得迷惘一点、困惑一点，但男人突然俯下身来咬住了他的脖子。他哼了一声，把头向后仰，回抱住对方。
　　“穆，你爱我吗？”
　　男人在他耳边喷着热气。他看着天花板，又虔诚又决绝。
　　“我像爱我的生命一样爱你。”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撒加的指节摩挲着穆的脸颊，“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那么快就答应起誓？”
　　“他只不过也觉得有利罢了。”穆隐忍着嫌恶说。
　　“那你觉得有利吗？对你来说？”
　　“当然。”穆眼睛都不眨一下。
　　撒加的身体稍微撑起来一些，不再压着穆。他从上往下打量着穆那点缀着吻痕的脖子，仿佛一只猛虎在考虑着怎么下口才最高效最美味。
　　穆的睡衣下摆敞开了，只在腰间系着一条岌岌可危的带子。
　　“你下午还要见西班牙的枢机主教。”
　　穆提醒着。
　　“让他等好了。”
　　撒加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你不是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的么？”
　　穆居然还面不改色。撒加的手突然探进了他的胯间。
　　穆的眉头拧了起来。
　　“放松点……”
　　声音回旋着，消失在两人的唇间。正当穆以为这个下午将没办法好好休息的时候，撒加却突然迅捷的起身，来到镜子前面继续整理他的衣服。穆动弹不得的躺在床上看着撒加若无其事的修饰完毕，抽身离开，坐起来想对那背影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最后，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重重的倒回了床上。
　　米罗回到天蝎宫，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的叔父打电话。
　　贵族子弟的通病之一就是，看着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来二去，便以为自己也有了那能耐。于是没来由的就眼高于顶，谁也看不起，但若真要他做点什么，却这也不明白那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好。
　　米罗也是作为大场面的旁观者长大的，但是他并没有成长为通常意义上的那种贵族子弟，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有一个和沙加的姑姑一样称职的叔父。黄金圣斗士虽然有着比普通人长好几倍的生命，但大多英年早逝，像史昂那样逃过了敌方和己方的明枪暗箭爬上教皇位置的，几百年才出得来一个。黄金圣斗士大多数在幼年时代就父母双亡，能不能遇到一个好的监护人完全要看老天是否怜悯。米罗属于比较幸运的，有一个将他视同己出的叔父。
　　米罗在打电话之前一直在考虑，到底要怎么开口才合适。他所烦恼的并不是斯蒂克斯河，也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可能给穆带来的麻烦。
　　距上次在海边分手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到穆。穆跟在撒加身后，就好像冬天早上的雾，摸不着又抓不住，但却那么清晰的存在着，漫天满地都是它。
　　他的每道目光、每句话、每次呼吸，都让他颤栗。
　　除了穆之外，其他的任何人、任何话语、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专注。
　　米罗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的爱着他。
　　对于撒加的任务，米罗自上次之后，就对它没有任何好感。米罗虽然不知道这次撒加到底又弄出什么事情来折腾穆，却极度的渴望能够帮助穆解决难题，所以在当时，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却没想到会是这样艰巨的任务。
　　他想，如果当时他也坚持不发誓的话，就一定能阻止撒加实施他的决定。
　　所以他很烦恼。他觉得他做错了。他本可以让穆从这种危险中脱身的。
　　虽然穆迫于撒加的压力，已经先行发下了誓言，但他一定可以帮助他脱离这种刀锋上的处境。
　　事情到了如今，他一定要尽力的去保护穆。
　　米罗最终还是没有把事情告诉他的叔父。因为他已经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叔叔知道之后，会多么的担心和忧虑。恋爱并没有错，身为男人却爱上另一个男人也没有错，但是去招惹教皇撒加·林德罗斯的情人，却是大错而特错的事情。可是他尽管知道是错的，在他那贵族子弟的概念里，却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很难解决的。他对于可能遇到的困难，并没有一个很清醒的认识；确切地说，他并没有想到那么远的地步——还是那句话，尽管他多么的聪明，在人生的经验上却差了太多——他对自己正在玩着怎样的游戏，一点概念也没有。他所知道的，只有爱情。
　　米罗在电话里无关痛痒的说了一堆，话题始终在外围徘徊。他决定了要自己解决问题。
　　六月底，撒加接到了从奥岬尼斯神殿里传来的情报。
　　其时，穆就在撒加身边。那天傍晚下了雨，天黑以后格外的清凉，因此他们少有的没有关上落地窗。于是，穆就看着一身黑色装束的男人像树木的阴影一样无声无息的降落到月亮照不到的角落里。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撒加。撒加刚刚洗完澡，正在镜子前面用毛巾擦拭头发。于是穆什么也没说，只是绷紧了身子坐在那里。
　　被黑衣包裹的男人始终没有动，在那漫长而静窒的片刻里，穆有几次甚至以为是他的幻觉在作祟。时间流逝，原本清凉的夜却让穆感到了焦躁。他一分一寸的延续着自己的耐心，不至于一时失控塞点东西到来人的气管里去，或者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中扭断那人的脖子。
　　撒加终于转过身来了。他状似随意的把毛巾扔到了椅子上，走到穆的身边坐下，挽住了他的腰。
　　“别紧张，”他的手在穆的腰侧滑动着，“这是我们的一个朋友送来的情报。”
　　阴影中的男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但穆却分明的听见了说话声。
　　“7月7日。祝你好运。”
　　血顿时冲上了穆的头顶。
　　这是阿波罗的声音。他用某种法术，让这个枭一样的男人来带了讯息。
　　一身黑衣包裹的男人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去，就像黑夜里觅食的猫头鹰，敏捷、机警而准确。
　　穆像被石化了一样坐在那里，他本来应该是无法动弹的，可是从内心里渗出来的悲哀却一点一点的软化了他。过了这么久了，他本来以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感到难过了，可是这个时候，他还是确确实实的感到了悲伤。
　　他为了撒加的任务，差一点死掉。
　　他不是因为被撒加欺骗而难过，他是为了自己的生命竟然变得如此低贱廉价而难过。
　　“亚鲁吉龙的事情其实是阿波罗透露给我的。当然他是卖了个人情，因为要除掉亚鲁吉龙他多的是办法；但毁在你手上却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
　　撒加不是没有察觉到穆情绪的不稳。只是在这个时刻，他们的种种恩爱缠绵居然全部都不可思议的蒸发掉了。他觉得自己对穆已经仁至义尽，他甚至觉得自己连解释其实都没有必要，他已经做了超出期望的事情了。穆虽然和他在一张床上睡觉，但是归根结底不过是他的一个部下。部下只需要服从命令为上位者牺牲，部下是没有自我的。
　　穆什么都没有说。并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他是突然感觉到生之艰难，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全部，却还是活得如此困顿。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出卖别人出卖自己，却连最基本的信任和保障也得不到。
　　穆有一种冲动，他想站起来转身就走。这个房间外有一整个世界。他什么都不要了，难道他一个人不能生活吗？他所要求的难道真的很多吗？他从一出生就开始挣扎，一直挣扎到现在，折却无数心血精力，到现在却连自由呼吸的权利都没有了。他原本拥有圣域三分之一的权利和笃实的恋人，但却不知死活的胡乱折腾，到了现在绕了这么大一圈，付出的不见减少，拥有的却日益窘迫。他这大半辈子除了活着到底还做了些什么？
　　然而这一次和以往一样，他只是暗地里情绪翻涌了一阵，就又无奈而悲哀的强行压抑了下来。其实每过个三天五天这个念头就会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一次，但是他都强行压抑了下来，然后他整个人就会陷入更加绝望的境地里去。

　　第 10 章

　　十
　　斯蒂克斯河边仍然是那么的荒凉、黑暗和冷寂。米罗曾经见过沙漠的夜晚，金色的沙丘，深蓝色的夜空和同样金黄的圆月，月亮迫近得像要从天上掉下来。然而即使是沙漠，也满眼是强烈的色彩；即使是黑夜，也充塞着各式各样生命的声响。和斯蒂克斯河相比，沙漠绝对是一个可以被寄予希望的地方。
　　在斯蒂克斯河边潜伏已经有两天半了。对黄金圣斗士来说，在寒冷与饥饿中埋伏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只不过冥界永恒的黑夜没办法做他们的掩护。因为生活在这里的生命，都是用小宇宙而不是用眼睛鼻子耳朵或者皮肤来感知周围的。为了完全隔绝三人，穆编织了结界来屏蔽住三人的小宇宙。
　　穆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温文沉默，礼貌的疏离着。实际上，这几天里穆几乎没有主动和别人说过话。他的腰杆挺得很直，他的头始终微微仰着，虽然米罗比他个子高，可是在他面前却有种被他俯视的感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俯视却一点也没让米罗感觉到倨傲。如果非要说的话，只有一种冷冷的绝望在里面。就好像一个人失去了所有的保护，面对暴力只有用尊严来作为最后的屏障。米罗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对不对，或许只是错觉而已。
　　等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米罗想。
　　然而这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距离阿波罗传来的消息“7月7日”已经越来越近了，雅典娜的灵魂始终没有出现。
　　“雅典娜的灵魂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米罗问。
　　没人回答他，实际上也没人答得上来。
　　这个任务到底有多大的可行性，雅典娜的灵魂出现时，他们究竟有多大的余裕来将其收入雅典娜宝壶中？
　　米罗希望穆能回答，可是穆也不说话。
　　实际上，没有人知道。
　　穆有点想笑，但是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他觉得累，非常累。
　　这件事情能不能做，他又有多大的控制权？
　　连他自己的命，都不在他的手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觉得这对撒加有帮助且也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才会同意撒加的意见的，现在想想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意见，那是命令，他不能违抗的命令。
　　他根本就没得选择。死了也是他活该。
　　只是，拖累了这两个人。
　　变化只在刹那。
　　远方的地平线——其实那算不得地平线，不过是黑暗的天空和更加黑暗的大地的交界线——突然的一闪，犹如宇宙初生时星辰诞生一般的团状发光体，缓缓的降落。穆、米罗和沙加一惊之后，穆突然像撕扯开挡在面前的帷幕一般横着一扯。结界破开了。那团状发光体由最初的小太阳一般亮极逐渐黯淡下光芒来，隐隐的被地平线吞吐着。三人微蹲着注目许久，那光团始终不曾稳定下来，就像被含在美女口中的一粒珍珠，若隐若现的引着三人的目光。
　　在三人当中，最先沉不住气的，居然是穆。
　　然而只在穆的身体在黑暗中毫无预兆的变得飘忽的瞬间，天边被黑暗几乎要吞噬殆尽的那团光，忽然像朝阳一样喷薄而出。最初三人都以为那只是光而已，哪知那光所到之处，斯蒂克斯河中、远处荒凉的沿河大陆上，居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大地震动，河水翻滚，数不清的魔兽在其中扭动挣扎。
　　在震惊中最先明白过来的是沙加。这是雅典娜在为她灵魂的降落扫清任何可能的危险。然而即使知道了原委，这平坦的一望无垠的斯蒂克斯河沿岸，又有哪里可以供三人躲避的呢？
　　神圣的却又有如呢喃一般的低语，在这万分危急之刻，不期然的响起。在一片混乱混沌的哀号惊天动地的轰鸣之中，那么清晰又那么纯粹，像风一样拂过面庞。一声一声，似乎毫无逻辑，又像没有任何意义，却有着一种神奇的魅力，什么也不能打断它，什么也不能扰乱它，什么也不能终止它。在这一声一声之中，光芒逐渐柔顺下来，大地的轰鸣和河水的翻滚逐渐平息下来，此起彼伏的哀号也逐渐消失了。
　　穆和沙加几乎是伏在地上咬着牙闭者眼忍耐着那光芒。这一声一声的低语，犹如一只温暖柔软的手，一遍遍的拂过他们的全身。光芒渐褪，两人终于能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情形，却发现在不远处站立着的米罗。他的手中，一个光团有如小小的栗子球，调皮可爱的蹦跶着。
　　“穆，麻烦你把雅典娜宝壶拿过来好么？”
　　沙加长舒了一口气，不愧是德尔斐的祭祀家族出身，米罗救了他们一命。
　　穆定了定神。从刚刚到现在，在潮水一般的噬人的刺入肌肤的光芒中，他一直都有种错觉：眼睛看得不再确实了，耳朵听得不再真切了，皮肤迟钝了，感觉衰竭了。这一刻，四周回复黑暗，四野里回归寂静，唯一不同的是，米罗站在不远处，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光团，犹如少年捧着心爱的宝贝，正温暖的朝他微笑着。强光造成的短暂的假盲减弱了，就像电影里面的画面，一点一点地逐步扩大能看清的范围。而在这画面的中央，米罗的身影，清晰异常。
　　穆没来由的感到了一种欣慰的疲累。
　　他没死，米罗救了他。
　　光团从米罗手中沉进黑洞洞的雅典娜宝壶里，光芒骤然一亮又骤然一灭。穆阖上盖子，慎而重之的将封条贴了上去。
　　穆抱着雅典娜宝壶，那姿势就像一个小女孩抱着洋娃娃。他抬起头来，看着身边的两位同僚，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放松的笑了。
　　米罗也觉得开心。他看着穆那因为微笑而仿佛发着光的面庞，很想去摸一摸。
　　“是不是……太简单了？”
　　虽然这么说，但一点也没有担心的意思。沙加也很开心。
　　没有人会在劫后余生中唉声叹气。
　　“回去吧，我饿了。”
　　米罗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然后他很自然的凑过去，挽住了穆的胳膊。他没有度空间的能力，必须要倚仗穆才能回到圣域。之前来到这里的时候，穆似乎只触了触他的手，这一回他趁着穆高兴，就攀了上去。
　　穆两只手抱着雅典娜宝壶，看着比自己还要高大却摆出小鸟依人姿态的米罗，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孩子让他心里暖暖的。他忍不住抬头看着米罗，又笑了笑。
　　这笑容还没有消失，一切就发生了谁也没有估料到的变化。
　　穆身前的空间，突然齐齐的像刀切豆腐一样被切开。穆一瞬间犹如站在悬崖边缘。在三个人所形成的“品”字型中间那几乎站不进人的空隙里，一个人鬼魅一般现身。闪着点点光芒的手掌敏捷准确犹如蛇一般贴上了穆的胸口，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另一只手抓住穆空出来的雅典娜宝壶另一侧的壶把，略一用力就将其收入怀中。
　　来人现身、伤穆、夺壶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累赘，以至于米罗和沙加仅仅把这一幕印在了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来人已经得手而去。这时，却见飞出去的穆竟一咬牙爬了起来，朝着那即将关闭的空间的入口扑了进去。
　　沙加的身子在原地晃了晃，生生的强自定住。一瞬间的犹疑让他迟了一步，在他之前，米罗也纵身跃进了那缝隙之中。眼看着着电光火石的转瞬之间，短暂的片刻之后，沙加才听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声。
　　那个人，是史昂。

　　番外·黄金年代 一

　　一
　　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
　　——《流年》
　　……
　　“白羊宫大人回来了。”
　　穆大踏步地走进教皇的私人办公室，侍从在他身后关上了门。穆向着书桌后面正在批阅文件的教皇史昂·轩辕单膝跪下。
　　“在下白羊宫穆，完成了在北海的谈判，特来向您述职。”
　　穿戴得一丝不苟的教皇，抬起戴着三重冠的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坐吧。”
　　穆收起刚才装模作样行礼的那一套，大方的坐到了史昂的书桌对面。
　　“事情谈得怎么样？”
　　史昂一边看文件，一边问。
　　“还好。对方已经答应，承认圣域及教皇陛下在北海的权利。”
　　“真的这么顺利？波塞冬派谁来的？”
　　“阿，你绝对意想不到，”穆卖关子似的拖长了声音，史昂眼含笑意的抬眼看他。
　　“加隆·拉斐尔。撒加的弟弟。”
　　圣域的双子宫撒加·林德罗斯有一半海皇家族的血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的母亲，是海界的郡主。只不过，十八岁那年，在撒加选择了继承圣域双子宫的时刻，他也就自动地放弃了在海界的权利，他的弟弟加隆亦然。这也是撒加的父母结婚时立下的誓约。
　　“哦？”
　　史昂察觉到了穆那小小的得意，于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
　　“而且海皇在这次谈判中赋予他很大的权利，可以说，战争或媾和，完全由他做出决定，并为之负责。”
　　“那你怎么说服他的？”
　　“跟他实话实说。像他对我们这么知根知底的人，玩什么花样都不会起作用。我对他说，海龙将军，北海是圣域的属地，同时也是上代雅典娜女神转世时册封给我们教皇陛下的封地。现在海皇陛下想要这块地方，那不等于想公然抢走我们教皇陛下睡觉的枕头吗？”
　　“他怎么说？”史昂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对这个比方很感兴趣。
　　“他没怎么说，”穆眉宇微扬，“然后就谈成了。”
　　史昂赞许的笑了笑。
　　“辛苦了。晚上一起吃晚饭吧。我们很久没有单独一起吃晚饭了，可以好好聊聊。”
　　“这是我的荣幸，教皇陛下。”
　　穆及其戏剧化的行了个礼。史昂皱了皱眉头，但绝不是因为厌恶。
　　“你这一套跟谁学的？”
　　“没办法，加隆可真会装模作样阿，跟他在一起呆了十几天，也把他那套假惺惺的学会了。”穆挤眉弄眼的做了个鬼脸，“老师，我知道了。我不那么叫你了。”
　　“白羊宫大人回来了？人马宫大人等你很久了。”
　　侍从接过穆的外套挂起，行了个礼然后退下了。沙发上的艾俄洛斯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穆。穆用视线的余光扫视了一下门。关得很严实。
　　“真不凑巧，今天晚上我和老师约好了要一起吃饭。”
　　“离晚饭还有四个小时，”艾俄洛斯向穆走了过来，“你需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么？”
　　穆故意把目光瞟向别处。
　　“那当然，和教皇共进晚餐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啊，我得斋戒沐浴更衣……”
　　没说完的话，消失在了交叠的唇间。男人的吻灼热而温柔，熟捻却异常认真。一吻结束，穆只觉得思维都被他吸没了似的，头脑里一阵轰鸣。
　　“你找我就为这个事情么？”
　　穆的眼睛里，分明的写着，“你很低级！”
　　男人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当然不是，不过我觉得用肢体语言来描述更详细。”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照进来。
　　穆裸露在外的肩膀感到了寒意，往被子里缩了缩。
　　“冷么？”
　　身边的男人伸过胳膊来，帮他掖了掖被角。穆不满的咕噜着。
　　“色老头，你把我的床单弄脏了。” 穆不满的咕噜着。
　　“那是因为你叫得太大声了。”
　　穆的脸有些发烫。他没想到，这个外表沉稳忠实的男人，会说出这么限制级的话来。
　　“喜欢么？”
　　艾俄洛斯把他的头从被子里挖出来，问。
　　穆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撑起了身子。
　　“我出去的时候，是不是有哪位名门淑女看上你了？”
　　穆这么问当然是有备而来。艾俄洛斯把穆挪到他的身上。穆趴在他的胸口，从上方看着艾俄洛斯。艾俄洛斯的手臂很自然的挽住了他的腰。
　　“当然有，不过我拒绝了。”
　　艾俄洛斯回答得很坦然，他已经当家了，可以为自己的事情作主。
　　“不过，我听说，海龙将军……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因为修炼而生了茧的手掌，抚摸在腰和背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是去和他谈公事的。”
　　穆竭力克制着身体里激荡的快感，尽可能严肃的说。
　　手指在入口处逡巡着，指尖还时不时地刮搔两下。
　　穆难为情地挣扎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你不要乱来。迟到了老师会说我的。”
　　颈项和肩窝，被细细的吮吸和噬咬着。
　　“晚上……晚上好不好？晚上的话……”
　　话并没有说完，因为身下的男人已经翻身反压了下来。
　　光线摇晃起来，色彩混沌，视界凌乱。灼热的吐息，呼喊失去声音。充实与空虚，摇晃、激荡、冲撞、升腾、堆积。除了男人身上那令人安心的热度，什么也抓不到，什么也攀附不住。

　　番外·黄金年代 二

　　二
　　谁给我全世界，我都会怀疑。
　　——《开到荼靡》
　　……
　　“对不起老师，我睡午觉睡忘了。你不会生气吧。“
　　穆在史昂的对面坐下，露出一副“我好饿呀”的表情。史昂啜饮了一口餐前酒。
　　“是睡午觉睡得太累了，所以起不来了吧——穆先生，两个人一起，怎么可能睡得好午觉呢？”
　　穆一口生菜含在嘴里，愣了一下。
　　史昂仍然是不动声色的。
　　“你和艾俄洛斯，你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你可以正面回答我吗？”
　　聚无好聚，宴无好宴。
　　穆的脑子里冒出了这句话。
　　从小，穆就很不喜欢史昂在餐桌上教训他。到了现在，他虽然没有年满十八，但好歹已经领了白羊宫，想着他应该不会再那样了。可是仍然没有一点变化。
　　他们两个，永远都没办法平等的对话。
　　穆喝了一口清水。这饭没办法吃了。
　　“我们……应该算是玩乐的伙伴吧。”他尽量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史昂拿出一份报告，让侍从递给穆。
　　“你还有两个月才满十六岁，你们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八个月了；而艾俄洛斯，他在22岁之前，没有和任何男性或女性传出过绯闻。你认为你对你们关系的定义，有说服力吗？”
　　穆耸了耸肩，“他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穆清楚得很，事到如今，如果他说出什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这之类的话，那这件事情只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所以，不如装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
　　“我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到了如今，我不得不怀疑了。”
　　“老师，您非要逼您的侄子承认爱上了一个男人吗？”
　　不知不觉，穆对史昂开始用敬语了——他只有在对对方非常反感和戒备的情况下才会用敬语，这一点，穆在后来很久以后才意识到。
　　史昂沉吟了片刻。
　　“姑且我相信你所说的，但你也找错了玩乐的对象了。“
　　穆垂着眼睛，把玩着刀叉。
　　“艾俄洛斯是一个真正重情重义的男子汉，他对你应该是认真的。“
　　穆很想说，那不是很好吗，我干嘛要和一个一心玩弄我的人在一起阿。
　　“这样的话，你们将来的分手，会很有问题。“
　　穆心想，您为什么不盼我点好？
　　“你是必须要结婚的，轩辕家需要继承人。伯达塞斯洛家有没有继承人我不关心，但是你必须要有。“
　　“老师，我还不满十六岁呢！“
　　穆略略提高了些声音。
　　“和一个人保持长久的关系对你将来的婚姻没有任何好处，”史昂也提高了声音，“如果你真的风流，那不妨把你风流的对象范围扩大一些。”
　　老拉皮条的，穆在心里骂着，您就是靠着这个办法来实行统治的吗？
　　“老师，”他认真地，恶毒的说，“您也没有结婚，您的论点是不是太没有说服力了？”
　　“我没有结婚是因为我不需要继承人，你才是轩辕家的继承人，而我的义务则是抚养你、教育你、帮助你。”
　　是啊，您真是操心，都操心到我和谁做爱这上面来了。
　　谈话已经涩于进行下去了。穆不再说什么，他也觉得有点累了。
　　艾俄洛斯要得很激烈，他刚才跑进教皇厅的时候还觉得腿有点不听使唤。
　　他本不想吃饭的，但是拂袖而起这种事情，他又不敢。
　　他闷声不响的开始吃东西，心里默默地希望史昂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史昂看到穆不再反驳，口气也软了下来。
　　“其实我也有责任，我总是让你和那些男孩子在一起，希望你能多多见一些世面，快快成长起来。你们都是很优秀的男孩子，互相爱慕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不过，许多贵族家的小姐，也是非常温柔、易于相处的，你和她们交往之后也会喜欢上她们的。”
　　穆的脑子里，砰的一声响。
　　这是要，安排他相亲吗？
　　穆立刻转变了态度。
　　“老师，”他诚恳极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听你的话的。”
　　史昂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会去认识女孩子，也会去和她们约会，不过——”他露出讨好的笑容，“如果我不小心把谁的肚子弄大了，你会帮我收拾残局吗？”
　　史昂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到时候再说好了。吃饭吧，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回白羊宫的路上，穆走得很慢。
　　小时候他是住在教皇厅的，领了白羊宫之后他才搬出去单独住。
　　但他还是没有独立，他永远也独立不了。
　　他努力的建立功勋，在各方之间尽力周旋，为的不过是希望能获得史昂的认可，得到一个独立自主的地位。
　　这种不甘心的顺从，他受够了。
　　路过人马宫的时候，他发现艾俄洛斯在等他。他没有推辞，进了他的卧室。但当艾俄洛斯为他准备睡衣的时候，他却制止了他。
　　“我不能在你这里过夜。”
　　艾俄洛斯有些奇怪，穆接着说：“以后，你也不能去我那里过夜了。”
　　“为什么？”艾俄洛斯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恼了情人。
　　穆把饭桌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气氛一时沉重了起来。
　　穆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没有加冰也没有加水的喝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流到胃里，却有灼烧的感觉。
　　“你准备怎么做呢？”艾俄洛斯问。
　　“我必须得听他的。”
　　“你是说，要分手吗？”
　　“那倒也不必。”穆放下酒杯，拉开窗帘，“但是不能像以前那么交往频繁，此外，我还必须去认识女孩子和其他的男人。”
　　艾俄洛斯对于穆轻松的说出这样的话很是恼怒。
　　“你认为我会同意你那样做吗？”
　　穆背对着窗玻璃，月光下他淡色的长袍居然是一片漆黑的颜色。
　　“我说过了，我必须得听他的。你不要告诉我，我也必须得听你的。”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但却有很激烈的情绪在其中。
　　艾俄洛斯刚想开口，穆却主动走过来，拥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脾气发到你身上。”
　　一阵莫名的感动，让艾俄洛斯抱紧了恋人窈窕的身体。
　　他真的不能接受，怀中的人去拥抱别人，或被别人拥抱。
　　“你放心，”他听见他在说话，“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
　　明明是沐浴在月光下，却看不清穆的表情。
　　“我将来，一定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

　　番外·黄金年代 三

　　三
　　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
　　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流年》
　　……
　　穆现在的状态是“休假中”，也就是说，他不用服役，不用执勤，可以电话整天都关机，也可以玩得没有影踪，唯一的一条，就是不能长时间离开圣域。
　　穆本身并不想要到处跑，他的想法是整天和艾俄洛斯泡在一起。但是现在不能了。
　　穆从小在史昂的身边长大，史昂从家族的辈分上来说，是他的叔叔，从血缘上来说，则连百分之一的血缘关系也没有，他是轩辕家旁支的后裔，穆才是嫡传的后代。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穆从小被要求叫史昂“老师”，而不是“叔叔”。
　　这两个称呼之间有很大的区别。“叔叔”只是一个长辈，而“老师”是指导他言行的人，是必须一直听从的人。
　　从小，穆就被史昂教育，你必须要做这个，你必须要做那个，或者，你不能做这个，你不能做那个。
　　穆觉得很厌烦。尤其在他一次一次的获得了成功之后。
　　穆今年十六岁，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任何事情都能轻易达成。
　　穆参加了几个舞会，与几位漂亮的贵族小姐跳舞。他举止优雅，风度翩翩，口齿清灵，言行得体，颇受贵族小姐们的欢迎，还接受了几次一同出行的邀请。
　　另一方面，他和艾俄洛斯不再保持着频繁的肉体关系。对于其他贵族子弟的好感和追求，他也开始欣然接受，不再抱持那么明显的坚拒态度。
　　一切都朝着史昂乐于见到的方向发展。他不再向穆提起此事。
　　晴朗的下午，点点白帆点缀在爱琴海蓝色的海面上，天空中有海鸥在展翅翱翔。穆一个人在露天酒吧里消磨着时光。
　　舞会、交际、应酬，这些都让他觉得厌烦。
　　在他看来，那些男人、女人，都很丑陋。他觉得人类在因为爱情而追逐自己想要的对象的时候，都很丑陋。
　　但是艾俄洛斯例外。他几乎没有追求过他，他的态度始终落落大方，就算对他好也好得光明磊落。
　　根本不用比较，这是一望而知的事情不是吗。为什么史昂连这个都不能了解？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艾俄洛斯还要好的伴侣吗？
　　他心不在焉的看着海面和海边上的人们。
　　“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一个人毫无芥蒂的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叫来了侍应点了饮料，末了，他又叫住了侍应，指着穆面前的高脚杯说：“已经化掉了，再来一份吧。”
　　穆下意识的看着自己面前苹果味的碎冰，已经变成了一杯淡绿色的液体，水汽凝结在玻璃杯的外壁上，半透明的暗色。
　　他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他衣着随意，态度悠闲，简直就像是出来度假的。
　　“根据你给教皇的报告，你应该明天才到，撒加。”
　　“明天到圣域，所以今天只到雅典而已。”
　　撒加倒是一点也不以为意。
　　撒加刚刚结束了对发生纠纷的斯坦罗斯和乔因潘两家的调停，回圣域来复命。
　　“任务怎么样？”
　　虽然同为史昂的心腹，但穆和撒加并没有多深的私人交往。
　　“一般。一个人吗？”
　　撒加四下张望了一下。
　　“我目前休假中。”穆笑容可掬，“前不久，我刚和令弟会面归来。“
　　穆的头发松松束着，穿着宽松的T恤和长裤。撒加认真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确实清俊秀丽，而且气质非凡。
　　“我弟弟对你赞不绝口。“
　　穆笑着，微一颔首。
　　举止从容，姿态高雅。撒加的脑子里，形容词一个一个的往外蹦。
　　“我也认同他的看法。“
　　穆笑出声来：“撒加·林德罗斯先生，你这么说，我会认为你爱上我了。”
　　优美无比。
　　这个问题稍嫌大胆了一些。但穆是故意的。
　　如果撒加替他的弟弟提出邀约，他还真的不好拒绝。所以干脆把问题的焦点转移到撒加身上。
　　撒加爽朗的笑了起来。
　　“那么，为了在这个下午突然诞生的爱情，干杯吧。”
　　值得欣赏的男人。这样落落大方的就与桃色风浪擦肩而过。
　　穆心情大好，招呼适应再来一杯柠檬茶。
　　“我能用冰淇淋和你干杯么？”
　　两个人在夜晚的雅典城中闲逛。
　　穆对什么都很有兴趣，但他并不怎么去亲自参与。撒加则恰恰相反，他的行动力很强，想到就去做。
　　穆在电玩店外面刚刚张望了一下，撒加就拖着他走了进去。
　　但穆的技术实在不好，三分钟之内用掉4个游戏币。和他双打的撒加斜着眼睛看他。
　　“你水平很差阿。”
　　穆也把眼睛斜回去。“再来。”
　　这次他只是把手放在操作台面上，撒加发现屏幕里穆操纵的蓝色小人突然灵活了起来。他用余光看了一眼。穆专心致志的注视着屏幕，操纵杆被无形的手控制着飞快的动作着。
　　“好！”撒加大叫一声，也一鼓作气的摆弄起操作杆来。
　　从电玩店出来，他们又去酒吧里转了一圈。中央的舞台上，穿得很少的舞者随着音乐扭动身体，灯光骤明骤灭，肥皂泡从天而降，数不清的人身体贴着身体高举手臂摇晃。
　　从酒吧出来，他们去路边小店吃小吃，吃完之后他们去看了半场午夜场的艺术电影，穆终于忍受不了那沉闷的气氛，拖着撒加跑出了电影院。从电影院出来，两人又去吃了顿宵夜。
　　“我想我得回去了。“
　　穆还在喝啤酒。撒加想了想。
　　“按照预定，我明天才会回圣域。”
　　“那我先走了？”穆把喝空了的啤酒瓶扔到地上，用力踩扁，然后又打开了一罐。
　　撒加突然抓住了穆的手。
　　“跟我一起回酒店吧。”
　　“嗯？”穆还在喝着，睁大了眼睛。
　　“这个时间了还回去？你不是找骂吗？”
　　穆想想，确实是那样。
　　“明天我们一起回去，你就说你去外地旅游了，在路上遇到我的。怎么样？”
　　穆拍了拍撒加的肩膀。
　　“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这样跟你家里人编瞎话？”
　　“哪里哪里，我一片好心，天日可鉴。”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走在雅典深夜的街上，歪歪扭扭，打打闹闹，大声说话，大声嬉笑。那一天他们的快乐时光，多年以后撒加想起，仍然觉得美好得无法再追回。

　　番外·黄金年代 四

　　四
　　这笑有多危险，是穿肠毒药。
　　——《红颜》
　　……
　　穆最讨厌开会。尤其讨厌休假的时候被叫回来开会。
　　而现在，很不巧的，就是在开会。
　　更不巧的是，会刚刚开了个头，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枢机主教说有“万分紧急的事”跑来求见史昂，于是史昂丢下书房里的三个下属去谒见厅去了。
　　穆坐在撒加和艾俄洛斯中间，笔记本翻开摊在膝盖上，翻着白眼转着笔。
　　撒加饶有兴趣的看着钢笔在穆修长优美的手指间翻转，也把自己的笔拿起来试，刚转了不到一圈就掉到了地上。
　　穆撇着嘴看他，目光极其不屑。
　　撒加一把抢过穆手中的笔。穆眼疾手快的抓起史昂的钢笔，在撒加的文件夹里重重的划了几道，把纸都划破了。末了，他还洋洋得意的瞥了撒加一眼。
　　撒加明显的感觉到，自从那天他们一起玩了个通宵之后，穆对他就不像以前那么彬彬有礼了。他对他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有时又会毫不顾忌的说些揶揄的话。
　　相敬如宾其实是一种冷漠。撒加想，大概，穆开始把他当朋友了吧。
　　“穆。”
　　艾俄洛斯实在看不下去了，叫了一声。穆奇怪的回头看他。
　　“不要闹了，你老师看到了会说你的。”
　　这一说不要紧，穆反手就在艾俄洛斯的笔记本上也重重的划了几道，划完还挑衅的斜眼看他。
　　“好啦，现在你也是共犯了。”
　　他眉宇微扬，眼神明亮生动已极。
　　艾俄洛斯叹了口气，“这份文件是等会要给你老师看的啊。”
　　穆一怔，这时撒加的声音也从另一边响起了。
　　“穆，忘了告诉你，你刚才划的，也是等会要给教皇陛下看的报告。”
　　史昂看着面前两份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文件，脸都青了。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态度吗？”
　　撒加和艾俄洛斯面无表情的听训。
　　穆也乖乖的低着头，一脸黑线的听训。但是他想起刚才打打闹闹的情形，又忍不住偷偷的笑。眼睛四处梭动，不期然，他的目光和撒加的碰到了一起。
　　撒加呆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努力拉长脸。
　　穆忍不住又偷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板起脸装痛心疾首。
　　史昂说完了工作态度问题，终于肯说正事了。
　　穆松了一口气。
　　“撒加，这次斯坦罗斯家和乔因潘家的纠纷，你有什么看法？”
　　撒加沉吟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觉得，黄金十二家族会要求更大的权力并因此相互攻伐，这是迟早的事。”
　　这个发言极其大胆，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没有向心力，没有必须团结的理由。”
　　“同样身为女神的黄金圣斗士，这个理由还不充分么？”
　　“这只是荣誉，没有利益。雅典娜什么也没有给我们。十二黄金家族也都厌倦了当炮灰的命运。”
　　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撒加，眼里满是关切和警告。
　　穆非常了解，他的老师是个常识论者。在史昂的心里，“效忠于女神”是最基本的准则。
　　撒加这么说，不是找骂挨吗？
　　“还有呢？”
　　“之前发生的多次纠纷，包括有海皇势力插手的、太阳神势力插手的，都说明十二黄金家族希望获得更加独立的地位。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在雅典娜的手下，永远也就是这么回事了。穷则思变，他们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发展才会去借助别的势力的力量。”
　　“这是你的看法，还是你问过他们，确实是他们的想法？”
　　撒加怔了怔，不等他回答，史昂的斥责劈头盖脸而来。
　　“说出这种不知羞耻的话，你还配穿黄金圣衣吗？”
　　“你们的荣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如果没有女神赋予的地位，你们哪里来的权力？怎么生存和发展？”
　　“连向谁效忠都忘了，你们还有羞耻心吗？”
　　……
　　史昂的训斥足足持续了大半个小时，撒加一句话也不敢说。穆和艾俄洛斯也大气不敢出的跟着挨训。最后史昂丢下一句：“撒加，你这几天哪里也不准去，给我在双子宫好好的反省！”然后风一样的刮了出去，顺手重重的把门带上，关门的力气大得天花板都被震落了灰尘。
　　史昂出去好一阵，三个人才敢抬头。
　　穆半是抱怨半是同情的看着撒加。撒加与穆对望一眼，突然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给你做了那么多眼色，你怎么还要说个不停阿？平时看起来挺聪明个人，怎么糊涂起来完全没有救啊？”
　　双子宫里，穆陪着撒加坐在一起。
　　撒加却不觉得有多沮丧。
　　他知道，作为史昂的心腹之一，他不会只因为说了这么几句大胆的话就被剥夺了权力和地位；当然，目前吃点苦挨点教训，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等史昂的气消掉，应该就没有什么事情了。史昂还需要他去办事。这点他很有自信。
　　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底线在哪里。
　　更何况，穆为他操心的模样，是那么迷人。
　　他忍不住装出更加悲伤沉痛的模样。
　　穆叹了口气，把手放到撒加的手上。
　　“你老实的呆几天，回头给老师认个错，他就不会生气了。我以前都是这样的。你从来没有挨过骂，所以觉得难以接受。像我，三天两头被他教训，根本都无所谓了。”
　　撒加垂着头，不想说话也不想动的样子。
　　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好的耐心。他想了想，问：“你要干点什么才能高兴起来啊？”
　　“我想要一位美丽纯洁的少女来亲亲我。”
　　穆很黑线，他乍一听以为撒加是在开玩笑，但是看着撒加难过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他只好跟自己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撒加会在史昂面前头脑发热，大概也是思春期的缘故。
　　只是这思春期来得迟了点。
　　可是他到哪里去找纯洁美丽的少女？撒加当他是拉皮条的？
　　穆左右看看，可惜这房间里，连只母耗子都没有。
　　他硬起头皮，眼睛一闭。
　　“美丽纯洁的少女没有，长得还过得去的少年倒有一个。”
　　撒加慢慢慢慢的抬起头来，很轻蔑的睨视他，一副“饶了我吧”的表情。穆不由得怒向胆边生。
　　“怎么？本少爷难得牺牲一次，你还挑三拣四的？”
　　“男人亲我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穆气势汹汹的撸起袖子。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和我说说话我都不理他们？我告诉你，你今天老老实实的让我亲，我就不和你计较；否则你等着我和你拚命！”
　　说着，穆捧着撒加的脸，用力的扑了上去，狠狠的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还发出了夸张的声音。由于用力过大，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得手之后，穆还不起身，一脸□的趴在撒加身上。
　　撒加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穆更加得意了，赖在撒加身上不起来。
　　“你就从了我吧。”他哈哈大笑，洋洋得意。
　　客厅的门突然打开了。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穆？”
　　穆一怔，还不等到他起身，被他压在下面的撒加就嚎叫了起来。
　　“艾俄洛斯快来救我，穆要非礼我！”

　　番外·黄金年代 五

　　五
　　给我承诺一句，就算生命在这秒化灰烬。
　　可还我原来天地？我们相爱那一季。
　　——《蝴蝶》
　　……
　　“艾俄洛斯快来救我，穆要非礼我！”
　　穆吓得跳了起来。他触电一般迅速离撒加远远的，战战兢兢的看着艾俄洛斯，就像一个被抓到考试作弊的学生一样看着老师。
　　艾俄洛斯脸色隐隐发青。
　　撒加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有事么？”
　　“我找穆……”艾俄洛斯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情绪，但他把目光转向穆的时候，穆还是吓得缩成一团。
　　“你老师找你有事。”
　　“哦。”
　　穆像在外面闯了祸的小孩子，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家挨骂一般可怜兮兮的看了撒加一眼，垂着头灰溜溜的跟着艾俄洛斯走了。
　　一路上穆乖乖的跟在艾俄洛斯后面，也不敢主动招呼他。艾俄洛斯也不说话，但走进人马宫后，他拽着穆径直走进了他的房间。
　　“不是要去见老师么？”
　　“是我找你。”
　　穆“哦”了一声，坐了下来。
　　“你刚才在干什么？”
　　艾俄洛斯问得还算温和。
　　“我在和撒加开玩笑。”
　　“如果我不出现，你们这个玩笑是不是要开到床上去？”
　　“我们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穆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偷偷抬眼看艾俄洛斯。
　　“你们开什么玩笑需要你趴到他身上去？”
　　穆心想，我还亲了他一下呢。但现在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说。
　　抬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他终于相信了。
　　穆清了清嗓子，尽可能正经的把在撒加房间里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末了他很委屈的申诉道：“可怜我为了朋友，牺牲了一个吻，还要被恋人这样怀疑批评指责，我容易么我？今天晚上不吃顿好的真对不起我自己！”
　　“说完了？”
　　艾俄洛斯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这个解释通过了没有。
　　“说完了。”
　　穆挑衅一般的看过去。
　　艾俄洛斯朝穆走了过来，突然就把他紧紧抱住了。
　　“我可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先前的种种不安和担忧，都像阳光下的露水一般消失了。
　　穆从艾俄洛斯的怀里探出头来。
　　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他这么喜欢这个人呢？
　　穆环着艾俄洛斯的脖子，说：“我们来做吧。”
　　流过汗的皮肤，有种吸引力，让艾俄洛斯移不开手。
　　“不要摸了……我会又想要的……”
　　艾俄洛斯半压在穆身上，轻啄着他的背。
　　“那就再来好了……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穆不解风情的翻过身来。
　　“我饿了。”
　　于是我们的人马宫大人只好乖乖的下床做饭。
　　穆歪在床上看电视消磨时间，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在节省能量。
　　“其实你老师有个想法……关于你的。”
　　“啊？”
　　穆坐在床上呼哧呼哧的吃着杯面。
　　“他想让你来负责圣战胜利240年的庆祝活动。”
　　“这个事情以往不都是你在负责吗？”
　　穆舔了舔嘴唇，他真是饿坏了。
　　“他还没有决定，不过他跟我提了一下。问我如果你来总负责的话，我愿不愿意协助你。”
　　“你怎么回答的？”
　　穆喝了一口汤，极不文雅的发出了声音。
　　“我当然说我愿意啊。”
　　艾俄洛斯坐在床的另一边，朝他微微的笑着。
　　庆祝圣战胜利，这是很重要的活动。史昂想借着这个活动，进一步的树立起穆的权威。
　　穆从来没有负担过这么重要的工作，帮助他的艾俄洛斯，必定会比他操心比他辛苦。而最后，所有的功劳会如史昂所愿的记在穆的身上。
　　穆没有想到艾俄洛斯这么简单就答应了。
　　穆微微的动容了。
　　“这对你不公平。”
　　艾俄洛斯从穆的手里接过杯面盒子，顺手放到一边，然后坐到了穆的面前。
　　“帮助你是我心甘情愿的，这有什么公不公平的？”
　　穆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心情很激动，他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的伶牙俐齿，突然消失了。
　　在这个男人面前，那个被海皇陛下评价为“惊才绝艳”的圣域的白羊宫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个面对着心爱的人，胸中满溢着感情，却笨嘴拙舌无从表达的少年。
　　艾俄洛斯顺势拥抱住他。
　　此情此景，无以言喻。
　　过了很久，穆才说得出话来。
　　他说：“艾俄洛斯，我们出去吃好的吧，我请客。我们今天晚上就不回圣域了吧。我们可以在外面玩一晚上，然后我们找一个豪华的酒店住下，一起洗泡泡浴，还可以……”
　　穆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艾俄洛斯始终面带笑意看着他。
　　穆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刚想说点什么，艾俄洛斯却拍拍他裸露在外面的背，说：“把衣服穿好，我们出门吧。”

　　六（番外完结）

　　六
　　就算下一秒坎坷这一秒是快乐的。
　　——《有故事的人》
　　……
　　撒加是被电话吵醒的。他看了一眼号码，闭着眼睛接通了电话。
　　“你又有什么事？如果又是没有营养的事情，我会跟你绝交哦。“
　　电话那边的人很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威胁。
　　“你和你们教皇的侄子，白羊宫的穆熟么？”
　　“一般……你有什么事？如果他欠你钱我不会帮你要账的。”
　　“这么袒护他的话，看来你们关系很好罗？帮我约他出来玩吧。”
　　撒加睁开了眼睛。睡意渐渐远去。
　　“约他做什么？谁约他？你还是我？”
　　“当然是你亲爱的弟弟呀。我，海龙将军加隆·拉斐尔！”
　　撒加翻了个身。
　　“你自己去约好了。据我所知，成功率虽然只有0.0001%，但毕竟还不是0，你还是很有希望的。”
　　“那，我亲爱的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把成功率提高一点呢？”
　　“哪里哪里，你海龙将军的盛名在上，我小小草民一个，哪里还有说话的份啊？”
　　“你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阁下如今如日中天，身边无数名媛环绕，帮你弟弟解决一下人身大事如何？”
　　名媛环绕吗？
　　撒加笑了笑。他居然连一个人的脸都想不起来。
　　“你还是好好找个贵族小姐谈恋爱吧。”
　　“我还年轻呢，亲爱的哥哥；再说，传宗接代这种事情，不是一般由哥哥来完成的么？”
　　“你和我又不是一个姓，我们早就恩断义绝了，兄弟。”
　　“我说撒加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鸡婆了？成不成给个话吧。”
　　撒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该起床了。
　　“我试试看，我不能保证。”
　　“那先谢谢了。”
　　收线，起床。
　　卫生间里，撒加审视着洗漱一新的自己。
　　他相貌堂堂，手腕高明，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穆是在半睡半醒之间开始和艾俄洛斯的亲热的。记忆中，他昨天晚上累极了，很快就睡着了。没想到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在他身下。
　　“你这个禽兽……”
　　虽然他自己也很想要，但是还是忍不住要这样说。
　　视线摇晃，看不清艾俄洛斯的脸，但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隐隐怒张的力量。
　　他们还很年轻，他们喜欢亲热，没完没了。
　　被抱起来，更深的进入。
　　穆攀着他的肩膀，不让自己摔出去。
　　其实他已经快到顶峰了，但他还要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美好的体验，谁都想要更多一点。
　　亲热之后，神清气爽。交谈更加天马行空、无拘无束。
　　“艾俄洛斯，你想过十年以后的情形吗？”
　　“没有。”
　　“那你说十年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艾俄洛斯想象不出来。
　　“我会不会变成一个爱酗酒的落魄青年，每天在街道的泥水中打滚。然后某一天，你和你美丽的妻子乘着高级轿车从我面前经过。你回头看我一眼，想起了这个人好象是昔日一起鬼混过的对象，于是吩咐管家下车给我点钱，让我好好找份工作把自己收拾干净，而你则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和我见面？”
　　“穆，你最近爱上了文艺片吗？还是三流肥皂剧？”艾俄洛斯很黑线。
　　“那或者我们颠倒过来，你失去了一切，销声匿迹，成了一个隐没于黑暗中的杀手。某日，你接到一个工作，去刺杀某座大宅里的某个显贵。你深夜潜入目的地，目标正在书房里独自批阅文件。你悄无声息的落在他的身后，正准备动手，那人却站起来猛回头，我们在这刹那间认出了对方，你的拳却无法再收回……”
　　“你能不能想点别的？”艾俄洛斯忍无可忍。
　　“那你又不肯说。”
　　艾俄洛斯很为难的开始臆测。
　　“我觉得，十年以后，最好还是像现在这样，一起在你老师的手下做事，可以经常在一起……就很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
　　“不可能的啦，”穆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至少，十年之间，老师就会逼我结婚了，对不对？”
　　清晨的阳光中，穆紫色的头发垂到腰部，他的肩膀单薄，还没有完全长成成人，身体和脸庞都流露出青涩的少年韵味。
　　“而你十年之后，说不准都已经有孩子了。不过我们可能还是会偷情，但是要躲着你和我的老婆。”
　　穆跳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艾俄洛斯来到他身后抱住他，扭过他的头，浓烈的吻着他。
　　“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
　　未来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
　　一周后，史昂发布了由穆总负责本次圣战胜利庆典的人事任命，同时宣布艾俄洛斯和撒加负责协助的工作。这一年，穆 16岁、艾俄洛斯22岁、撒加23岁，他们飞扬洒脱，青春年少；他们笃信自己的力量，连宙斯都可以掀翻在地。这是他们在未来许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心生暖意感慨万千的黄金年代。
　　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就从这一刻开始，命运开始向未知的方向运转，每个人都无意识的推动它更快地走向前方。这一刻，距离撒加戴上教皇的三重冠，还有一年零三个月；距离艾俄洛斯的死，还有两年零四个月；距离穆第一次在圣域与米罗相遇，还有四年又十一个月。
　　暧昧游戏番外·黄金年代（完）

　　第11章

　　十一
　　穆感到有点冷。
　　他喘不过气来，恍恍惚惚中，史昂仍然紧紧的钳制住他的呼吸。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他好像落进了一个冰冷的湖里，沉得越来越深……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是谁说的了；又似乎并没有人在说着什么，但是却真真切切的听到了。他又冷又闷，他正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接近死亡，他必须要挣扎一下，他不想死……
　　眼前骤然一亮。
　　微冷的空气大量的涌入肺里，在喉咙里摩擦得有些疼。心脏还在剧烈的跳着，穆疲惫的再度闭上眼睛。
　　得救了……
　　穆醒过来的时候，午后倾斜的阳光正穿过窗棂落在他的额头上，因此他一睁开眼就很快又闭上了。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脑子里嗡嗡的声音慢慢减弱，疼痛却一波一波的由身体各处潮水般涌现。
　　他又没死成。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旋转着，不知道是懊悔、失落还是庆幸。我又没死成。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再度睁开了眼睛。
　　阳光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但疼痛依然清晰。穆尝试移动身体，他的手碰到了某个温热的物体。他摸索着，依稀判断出那是一个人的头。他努力的朝那人所在的方向转过头去，触到了一双尚带惺忪的蓝眼睛。
　　“米罗……”
　　穆轻轻的呼唤着，似乎还笑了笑。米罗突然一跃而起，扑到床上抱住了他。
　　米罗的呼吸因激动而急促着。穆胸口的伤口被压住了，一阵刺痛，但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无声的交流中，米罗似乎在抽泣。穆心想，真是个孩子，生生死死的场面还是见得太少了。他心里突然一阵毫无预兆的温暖。
　　“我想，你可以自己坐起来了吧。”
　　穆不着痕迹的提醒着，米罗带着撒娇的表情坐了起来。阳光被挡住了，阴影落在穆的脸上，穆轻轻的叹了口气。
　　“谢谢你救了我。”
　　“这没什么。”穆说。
　　其实他记不大清楚了。似乎他已经在史昂的攻击下失去了意识，似乎雅典娜宝壶也被抢走了，似乎米罗从时空的缝隙中飞身跃出想救他却一招就被史昂打翻在地，似乎史昂要对米罗下手的时候他冲过去竖起了水晶墙，似乎两人对峙了很久，似乎史昂终于退却了……
　　似乎而已，一切都像是假的。
　　“雅典娜的灵魂被抢走了么？”
　　“好像是的。”
　　穆感到疲惫，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但米罗却并未察觉。
　　“撒加会怎么处理我们呢？”
　　穆很干脆的调转了话头：“沙加呢？”
　　“他没有跟来。”
　　“那你为什么要跟来送死？”
　　米罗先是诧异，而后居然很仔细的想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穆也不知道怎么了，抬起手来摸了摸米罗的脸。
　　这个动作吓了他自己一跳。
　　“你不怕死么？”他半是埋怨半是感动的问。
　　米罗又仔细的想了想。
　　“我真的不知道。”
　　穆感到不可理解。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这样对死亡毫无畏惧，然而让他更加不可理解的是，为什么米罗明明和他一样从事着不得见天日的工作，却仍然有着如此纯净明亮的面庞。
　　“你现在总该害怕了吧？”
　　“不。”这次米罗没有思考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清清楚楚地说：“一点也不。”
　　穆几乎恐惧了。一阵令他头皮发麻的感动攫获了他。
　　这个孩子是他的奇迹。
　　“你怎么不像沙加一样好好的呆着呢？”他喃喃的，“那不是懦弱，而我这个样子才叫鲁莽！你应该和他一样！”
　　“那你不是……”
　　“我打不赢史昂，你也打不赢史昂，”穆没让米罗继续说下去，“我们三个能不能取胜，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比撒加还要厉害！”
　　“那你为什么还要冲上去？”
　　穆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会冲上去是因为，一旦我没用了，撒加就会杀了我。
　　我和你们不一样。
　　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察觉到穆陡然的失落，米罗灵巧的换了个话题。
　　“等你伤好一点，我们就回圣域。”
　　穆却更加烦躁了。
　　“你根本就不应该跟来。”穆微微叹了口气， “我们会因为必须对任务失败负直接责任而遭到审查的。”
　　米罗大吃了一惊。
　　穆垂着头，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疲惫那么的绝望，就好像是一堆灰烬，轻轻一碰就会消失无踪。
　　“他一定会那么做的……他一定会的……”
　　“他……他这么对待你……”
　　米罗的话都说不大清楚了，他被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击中了。穆却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我已经习惯了……”
　　米罗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久才艰难的开口问：
　　“你真的那么爱他吗？”
　　穆笑了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到底有什么好呢？”米罗忍不住地追问，“你想想你如今的处境，他……”
　　米罗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又看见穆笑了笑。
　　宽慰的，隐忍的，仿佛老人看着少年们年少不经事的鲁莽冲动时露出的笑容。
　　他的心里，忽地犹如火在烧。
　　他狠狠地吻上了穆的唇。

　　第12章

　　十二
　　米罗狠狠地吻上了穆的唇。
　　米罗是抱着即使被拒绝也要坚决地吻下去的念头吻过去的，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穆并没有任何的惊恐、慌乱或是其他的抗拒动作，他只是微微的僵硬了片刻身体，就将臂膀攀上了他的背。
　　这下轮到米罗惊慌惶恐了。
　　他小心翼翼的放开他，战战兢兢的探视着穆的眼。
　　穆包容的看着米罗，他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被非礼后的忿满，他只是深深的无奈着，仿佛一个睿智的先知，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却无法做出任何事情来阻止。
　　这样的穆让米罗慌乱，他找不到中心、找不到重点。他不知道为什么穆会这样，他甚至不知道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绪。他只能盲目而冲动的努力。
　　他说：“我们回康纳利家吧！”
　　穆微微的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终于走出了这一步。
　　他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我当然知道，”米罗仿佛受了鼓舞一般，比刚才更加坚定了，“我说，我们回康纳利家吧！”
　　“‘我们’是谁？”
　　“你，”米罗抓着穆的肩膀，“还有我。”
　　米罗说得那样坚定那样笃实，他专注的看着穆，眼睛里都在放光。
　　那样光明，那样洁净，那样美好。
　　穆已经不忍心了，他几乎不想提醒眼前这个怀抱着纯洁感情的孩子，他们面前并不是春光无限，而是悬崖绝壁。
　　但他不说不行。
　　他不能看着第二个艾俄洛斯出现。
　　他这一辈子已经绝对不可能摆脱撒加了。谁会相信，他的希望，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身上？
　　“你不知道撒加和我的关系么？”
　　“我当然知道，”米罗是那么的坦然，“可是那又怎么样？我爱你，这就够了，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穆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多少年了，他不曾听别人说过“我爱你”。
　　他早就和所谓爱情这种东西绝缘了。自从艾俄洛斯死后，他只是不断的和别人□。闭上眼睛，谁进来又有什么区别？
　　谁相信，在沙漠中徒步前行至今，终于看到了天边的绿洲。
　　谁相信，米罗居然毫无芥蒂，那样纯真，那样纯然，那样无所畏惧的对他说出了这句“我爱你”。
　　米罗的眼里，纯洁的光芒在闪烁。
　　穆几乎要相信他了。但他心里却有个声音尖利的尖锐的叫了起来。
　　你以为撒加会放任你到他身边去么？
　　你要再一次的和撒加为敌么？
　　和这个孩子在一起，你有什么胜算呢？
　　这一次，你要用什么来挽回自己的生命？
　　对撒加来说，你还有什么是他没有得到的？
　　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么？
　　“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康纳利家吧！”
　　米罗抓住他的肩膀，摇着。
　　他一心一意，都在他的身上。
　　他那么单纯，那么善良，他的灵魂还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全心全意，都等着他的回答。
　　他又怎么能够拒绝他。
　　“我们可以联络林德罗斯家、伯达塞斯洛家，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反了撒加。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的！”
　　米罗那样热切的说着。
　　穆犹豫着，狐疑着，揣测着。
　　这番自以为是的发言中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又有多少理性思考的成分？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十月十六日是黄金的例行会议，在前一天晚上会有晚宴。那天晚上的惯例是圣域上下狂欢，我们就趁着着狂欢的气氛离开。我们不要现在就走，距离十月九日还有两个星期，足以扫清撒加对我们的警惕。”
　　米罗近乎虔诚的看着穆。
　　“好不好？”
　　这前景是如此的诱人。
　　“你不答应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米罗甚至有些耍赖的味道了。他迫切的需要穆的肯定来平复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他找不到别的办法。
　　穆无法回答。

　　第13章

　　十三
　　“……以上，就是这次冥河作战的全部经过。”
　　阿布罗迪停止了朗读，探询的看着撒加的侧影。撒加仰靠在转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肚皮上，眼睛沉静的闭着，似乎是睡着了。于是阿布罗迪轻轻地呼唤了一声：“教皇陛下？”但撒加没有回答。于是他把手中的笔录放在了撒加的办公桌上，预备离开。但他还未转身，撒加的吩咐就追了过来。
　　“……把沙加叫来。”
　　阿布罗迪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身，认真地看了看撒加。撒加保持着仰靠在转椅上的姿势，动也不动。于是阿布罗迪行了一个无声的礼，然后同样无声的退了出去。
　　沙加在十五分钟之后来到了撒加的办公室。他保持着他惯常的那种不露声色的高傲，带着轻慢的恭敬给撒加行了一个礼。撒加虽然闭着眼睛，却能轻而易举的想象出沙加那让他火大的模样。他睁开了眼睛，向沙加投去了颇含警告意味的一瞥。
　　“任务失败，然后你就回来了。你就是这么当上处女宫斯坦罗斯家的家主的么？”
　　和撒加的蕴涵着愤怒的声音一起敲击在那份报告上的，是撒加那同样蕴涵着愤怒的力量的手指。但相对的，沙加却忽然觉得轻松了。
　　如果撒加不生气、不愤怒，或许他会真的害怕也说不定。
　　但撒加，终究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于是他朗声回答：“教皇陛下所要求的，只是任务达成。我们一击不中，已经失去了先机。在当时的情形之下，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我所选择的是损失最小的做法。”
　　撒加并没有立刻说什么，他目光灼灼的注视着沙加，而沙加也沉稳平静的回视着。终于，撒加移开了视线。
　　“关于这次的任务，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赢了。
　　沙加几乎要笑出来了。
　　撒加果然不可能会为了一个穆来向他兴师问罪。
　　对撒加来说，穆果然只是那样的一个存在而已。
　　“这次任务虽然失败了，但是对于天蝎宫和白羊宫的情形我却有些担心。”
　　沙加乘胜追击。
　　“恕在下冒昧，即使是教皇陛下您和白羊宫二人与史昂大人对峙，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吧？”
　　撒加蹙眉不答。
　　“请代我转达对他们的歉意和慰问。”
　　沙加低下了他洋洋得意的头。
　　他知道撒加绝对不会动穆。
　　但他也知道上面那些话也绝对不是白说。
　　他只是要把这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的水面搅得更浑一点。
　　他无愧于心，身为一方诸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谁不是为自己活着的呢？
　　撒加推开卧室的门，远远的看着穆沉在枕头堆里的模样。他是那么的单薄荏弱，可是谁能想到在那样的危急时刻，他居然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他已经习惯了对别人的示好先存三分戒心。
　　穆究竟是为了什么，会为他拼到如此的地步。
　　穆对他是忠诚的。虽然他杀了他的恋人，让他去执行危险的任务、从肉体和精神上都轻慢过他，但穆对他始终是忠诚的。
　　少年时代，他是那么的为他着迷，看着他肆意挥洒，神采飞扬；看着他唇边挂着微笑，指挥若定；看着他举止得宜，在三界纵横往来。
　　那个时候的穆，宛若神职。
　　那个时候的穆，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穆呢？
　　如果那个时候他看到的，是像今天这样，虽然像玉一样温润圆熟，像山一样沉稳持重，却也像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机的穆，他还会为他动心吗？
　　撒加走到穆的床边，将被子往里掖了掖，坐下。
　　穆睡得很熟，啜着浅浅的鼻息。
　　他忍不住就去抚摸他的脸，从发中理出他的耳朵。指缝间的耳垂，小小的，很柔软。
　　闭着眼睛的穆，睡着的穆，这样的柔顺着。
　　多少年了，他们不曾这样静默的温存过。
　　万千柔情静静的淌过。
　　撒加并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他睡得不熟，很少有梦，但却并没感觉过疲惫。
　　他一直坚定不移的追求着他的理想，或者说，追求着更高的权势地位。
　　已经很高了，还能有多高？
　　能比神更高么？
　　他不知道。
　　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
　　他的头发逶迤在枕头上，散发着清凉的水香。
　　他很累，他的伤很重。
　　他睡得很熟，或许还在做梦。
　　撒加并不是个不做梦的人。
　　年少的时候，他做过很多梦，关于自己的，关于未来的，关于世界的。
　　他曾经的理想中，有江山在望，美人在怀，兄弟在侧。
　　但如今，除了江山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得到。
　　或许他得到了，现在安详的睡在他的床上的这个人。
　　但是，真的得到了么？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撒加轻轻的摩挲着穆的脸，穆消瘦的下巴戳在他的掌心。
　　他的脸竟然只有这么小小的一张。
　　这一刻，他们都这样的年轻着。
　　但他们只是人，他们都被时间牢牢的禁锢着。
　　雅典娜搬弄着权谋，高居于天宇之上。
　　他没办法摆脱她，即使摆脱掉一个雅典娜，又会来第二个、第三个。
　　他所能做的，只有尽量爬到更高的地方，尽量的削弱她的影响。
　　以前有没有教皇这么做他不知道，但是他想做。
　　已经说不清楚是为了人类，还是为了圣斗士，抑或是为了自己了，他的愿望和他自身已经融为一体了。
　　他想做。
　　他觉得他应该做。
　　穆沉沉的睡着。
　　这许多年来，他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美人。
　　但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却还是这个人。
　　而这个人，和他有着深仇大恨。
　　而他原本是爱着他的。
　　如果穆不是那样的身份背景，如果穆一开始所期许向往的人就是他，或者说更彻底的，穆是一个和他、和圣斗士、和神毫无关系的人，他们会不会幸福？
　　这是现实，没有假设，不能重来，无法反悔。
　　他们只能循着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或者被人推着，或者靠自己的意志，走下去。
　　回到天蝎宫，米罗给叔父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从米罗四岁开始，他的叔父就训练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熟悉的密码来作文。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在将来有一天，必须要用书信传达信息的时候，信件本身成为致他们于死地的利器。用这种密码来书写信件，使得文字本身变得絮絮叨叨，毫无文采和逻辑可言。因此米罗的这封信格外的长，长到他写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之后，在天边天与海的交界线上，已经呈现出一种格外宁静皎洁的白。
　　在稀薄的晨光中，米罗用火漆封上信封，盖上了康纳利家的印章。
　　四天之后，米罗的天蝎宫等到了回信。令米罗大吃一惊的是，前来的竟然是他的叔父本人。更令米罗惊讶的是，他从未见过神情如此凝重，如此痛心疾首的叔父。
　　“天蝎宫大人，您还记得您到圣域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么？”
　　米罗怔了怔。
　　“你看看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叔父放弃了敬语，“和教皇撒加·林德罗斯的情人搞到一起，差点丢了性命！如今你还想要把整个康纳利家也葬送进去吗？”
　　“不是那样的，叔父！”米罗试图辩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我们是……”
　　“你还想说你们是真心相爱的不成？”叔父干脆的打断他的话，“他和艾俄洛斯是不是真心相爱的？可是现在呢？他在和杀了他情人的男人上床！”
　　“他是被迫的！”
　　“姑且就算是被迫吧，他既然能被被迫一次，就能被被迫第二次。这种人还有什么贞操和忠贞可言！”
　　“你们都误会他了！”
　　“好吧，就算我误会他了，他和你私奔之后撒加会轻易的防过你和康纳利家吗？你准备用什么来抵抗他？在教皇的敕命之下，你面对的可不只是教皇一个人，而是其他的十一个家族！”
　　“我们会联合其他人来反对教皇的！”
　　“别傻了！”叔父轻蔑又痛心的笑了笑，“你以为政治斗争和战争这种东西，真的像你看的那么容易吗？如果我是其他诸侯，与其和你联手来打一场和教皇斗个你死我活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的战争，不如保持着表面的顺从，来瓜分康纳利家的权利与利益。”
　　米罗似乎还想要争辩，但叔父却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现在说的话，你可能听不进去。离十月十四还有这么长的时间，你还可以再想一想，”他叹了口气，“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和他的想法都没有改变，并且你真的组织起了反教皇的联盟，我倒不妨支持你。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了起来，“但是如果走漏了风声，在举事之前你就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我会第一个宣布罢黜你康纳利家家主的地位。你的父亲把你和康纳利家交给我，不是让我由着你胡乱折腾的！”
　　叔父来得匆忙，走得也很隐秘。叔父走后米罗一个人在房间里呆了很久，心乱如麻，毫无头绪。最后他决定找那些兄弟们商量一下，可是还没走出天蝎宫，叔父的警告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他开始有一种耻辱的羞愧感，但他内心里还有着希望的火苗，他想要再见穆一面，他想要确认一下穆对他是真的。他焦躁不安，内心犹如火在烧，却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听了他叔父的话之后，他开始下意识的远离昔日那些朋友们。会不会自以为很高明的他们实际上只是一群在撒加的手掌上跳着蹩脚的舞蹈的小丑？又或者其实只有他自己才是愚蠢的、毫无心机的。他们中会不会有密探？他们在酒酣之际的狂言狂语会不会每字每句都传到了撒加的耳朵里？他颇为犹疑，他不能确定，他开始用尖刻的异样的视角观察周围的人们。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炎热的夏天已到末尾。

　　第14章

　　十四
　　时间进入九月下旬，地中海地区漫长又奢侈的夏天终于临近了尾声。几场秋雨之后，凉意倍增。穆的身体除了外伤，已经基本痊愈。撒加似乎是为了弥补前些日子里对他的种种不好，前所未有的温柔了起来。不仅增加了护卫的人数，在行动上也更加自由。侍从更加恭敬，穆可以在想出去的时候出去，不用向他申请——但是最多只有半天时间。
　　尽管如此，穆却并没有滥用撒加的优待。他还是始终乖乖的呆在撒加安排的房间里，静静的看书；书看累了的时候就坐在床上靠靠。他很少和侍从交谈，也不向他们提种种异想天开的要求。他吃得很少，穿上面更不讲究，侍从拿什么他就穿什么。撒加针对某件事征询他的意见时，他仍然谨慎而周到，将各种情况和各种可能都考虑得很充分，绝不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推辞。他越是这样，撒加越是来了心思一般。看到他喜欢看书，就安排几个声音清澈教养良好的侍女来念给他听；看到他吃得少，就越发安排厨师们变着花样做新鲜的菜式；看到天气略变了点，就安排裁缝给他里里外外新制了好几件适合各种场合的衣服，再搭配上得体的装饰和鞋。
　　“这些东西，你不喜欢么？”
　　看到穆微笑着道过谢之后又继续看他交给他处理的文件，撒加径直走到书桌边，一使劲就窜了上去，不偏不倚坐在了那堆文件上。
　　穆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撒加。
　　“谢谢我。”
　　穆站了起来，说：“谢谢你。让我工作好么？”
　　他说得不卑不亢。
　　撒加看着他薄薄的线条美好的嘴唇，突然有些恼火。
　　通常的恋人不是应该扑过来抱着他一边亲一边道谢的么？至少也应该笑眯眯的吧？
　　这个人，即使被施舍，仍然努力的，要使别人仰头看他。
　　他对他服从，他对他忠实。
　　但是他不爱他。
　　“吻我。”他命令。
　　穆迟疑了片刻，还是微闭着眼睛，送上自己的唇。
　　他吻得很犹豫，浅浅的吮吸，舌尖缓缓的划过撒加的唇。
　　他以为撒加会反过来抱住他，可是撒加没有。他只好更加靠近，双臂环住撒加的脖子。
　　撒加没有发话，他不敢停。他变换角度，吻着那刚毅的线条。
　　他很殷勤，很周到。但他终于还是停下来了。
　　他略略后退，看着撒加。不知道他要怎么说。
　　“你怕我么？”撒加问。
　　“有一点。”他老老实实的回答。
　　“为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谁不怕你？多多少少都会有的。”
　　“但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和我最亲密。”
　　穆想说是啊，但是这样你还是不相信我，但是这样你还不是很容易就能杀死我，但是这样我还是不能不怕你。
　　但他却装模做样的想了想，说：“是的。”
　　“终于明白了么？”撒加似乎很开心。
　　穆点了点头。
　　这许多年来，这样悠闲的时刻，真的很少。
　　虽然穆很清楚，这只不过是大战来临前的平静。雅典娜就要转世了，他们没有几天自在日子好过。
　　或许会死。
　　这一辈子，他得到了什么？
　　或许撒加是爱他的。或许不是。
　　或许他是爱着撒加的。或许不是。
　　那么米罗呢？
　　多少年了，他不曾彻底的相信过谁。
　　那个孩子，那么的纯洁那么真挚的爱他。
　　如果是真的，那有多么好。
　　但如果是假的呢？
　　那种艰难困顿，他不能肯定自己还能再坚持一次。
　　最重要的是，撒加绝对不会放过他第二次。
　　现实艰难惨淡，他不愿重蹈覆辙。
　　他得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这天，穆突然很想看关于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的书籍，于是让侍从去撒加的书库里找一找。侍从去了大概半个小时，抱着有半人高的两堆书回来了。
　　穆看着这堆书，反而没有了阅读的欲望。但他不忍拂了侍从的意，就从书堆上面随便拿了一本，然后吩咐下去，想喝加了蜂蜜、莲子和甘草的茶。
　　侍从脚不沾地的出去准备了，穆坐在窗边，书摊开在腿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终于还是没有了阅读的兴致。然而当他拿起书准备阖上的时候，从书页里面却掉下了一张纸条。
　　“下午三点，XX街的xx咖啡店，等你。米罗。”
　　穆静静地看着这字条，把上面的字反反复复的读了好多遍，这才似乎读懂了字条的意思。他神色不变，照旧阖上书页，字条碎成了尘埃，消失在了地毯上。
　　他怎么可能出得来呢？撒加随时都会来找他的。
　　更何况，就算他出来了，撒加还不是会派人跟着他。
　　穆打定了主意，不去，不理。
　　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为了保护他。
　　这个孩子太年轻，他在玩火。
　　他有责任让他死心。
　　中午，撒加主动到卧室这边来接穆共进午餐。他看到满地的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准备改行去写亚历山大大帝的传记么？”
　　“如果我想的话，您会同意告我的假么？”
　　撒加假装想了想。
　　“你写这种纸上的小说，太浪费了。”他的语气中有赞许，“你应该到更大的舞台上来写。”
　　穆笑了笑，没有回答。
　　若是以前，他拿不准的时候，会去问一问，试探试探。
　　但现在，他拿不准，便不会回答。
　　装聋作哑，或者装傻充愣，当然要折损许多心气尊严。
　　但比较安全。
　　两个各自坐在长桌的一边用餐。穆发现午饭意外的丰盛。
　　“因为有一段时间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所以这顿饭就当作分别之前你给我饯行了。”
　　穆探询的看着撒加。
　　“我要去美国处理一些事情，今天下午两点半的飞机。”
　　穆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了那张米罗的字条。
　　“你要是觉得呆在圣域无聊，也可以到附近走走——如果你的身体吃得消。”
　　穆的心怦怦的跳了起来，但他神色不变，轻啜了一口面前杯子里的东西。
　　“穆，”撒加突然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等着撒加后面的话。
　　但撒加只是笑笑。
　　“那是赤霞珠。”
　　穆这才意识到自己喝错了酒——白酒配白肉。他抱歉的笑笑。
　　“其实我也觉得这一套怪烦的，”撒加并不介意，“下次我们一起吃日本料理吧。”
　　饭后撒加和他一起午睡了一会。睡觉的时候撒加只是搂着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他在他的怀里踟蹰许久，惴惴不安，却动也不敢动。最后他终于沉沉睡去，连撒加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第15章

　　十五
　　撒加不在圣域的日子里，由穆来处理撒加留下来的事务。这其实已经是很大的权力，代理教皇的工作了。
　　穆以前是个栈恋权力的人。他想要更广阔的平台、更加不受掣肘的权力，因此才对史昂不满，继而联合撒加推翻了他。少年时代，谁都会想要一展拳脚成就一番事业，谁都想成为一个豪气干云胸襟坦荡顶天立地的人，然而最后，绝大多数人只能艳羡的看着别人，惋惜自己理想的陨落。
　　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到了自己昔日所仰望、渴望到达的高度。但无论如何，滋味却不如之前想象中那么好。
　　他未敢纵权。他知道，今日撒加的信任，是用他的累累伤痕换来的。他经不起折腾。
　　但米罗却仍不死心。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公然写情书约会当今教皇的情人，但在不同的文件中陆续发现米罗的纸条后，穆一方面担心米罗的胡闹会引起他人的警觉，另一方面有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撒加仍然在试探他。
　　他不想告发米罗。这个孩子，他其实是喜欢的。但他决计也是不会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的。这对谁都好。
　　撒加终于从美国回来了。
　　穆也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撒加回圣域的第三天，召开了全体黄金圣斗士的御前会议。会上，撒加首先称赞了他不在圣域的这段时间里，穆在处理事务上高超而灵活的手腕。他丝毫不吝赞扬的言辞，并在发言的最后，在实际上确定了穆为他的副手地位。
　　在撒加那不成文的任命之后，穆在圣域的日子，突然好过了起来。
　　各家诸侯的态度，都突然热络了起来。虽然作为同僚的黄金圣斗士们并没有变得多亲切，但在这些黄金圣斗士后面的家族，却亲切友善多了。
　　穆的地位变得巩固了。至少在表面看来是这样。他更加忙碌了。他仍然会接到米罗的字条，但现在他根本看都不看了。
　　这种热情，他在年轻的时候遇到过很多。
　　那个时候，他身边还有艾俄洛斯在，但三界里却有数不清的青年贵族仍然对这位前任教皇唯一的弟子、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圣域白羊宫产生玫瑰色的遐想，礼物花束是家常便饭。穆还记得，曾经有一次，艾俄洛斯在看到整个白羊宫的玫瑰花时，曾经揶揄道：“双鱼宫什么时候搬到金牛宫前面来了？”
　　而那时的穆，只简单看了看卡片上那一长串代表着身份地位和继承权的名字，就下令把花搬出去，送给圣域里修行的女圣斗士们。
　　那时他们是青春洒脱的青年贵族们，那时他们正处在人生最灿烂，最无忧无虑的时期。
　　那个时代，已经永远的一去不回来了。
　　他的爱情，凋谢得如此之早。
　　他不相信，现在这个时候，还有所谓救赎的爱的奇迹，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米罗只是一时昏了头，过不了多久，他会遇到更加有魅力的贵族小姐，或是更加合他胃口的美丽男子，他会更爱他们。
　　他根本不相信米罗是真的爱上了他。虽然从斯蒂克斯河生还之后，他曾经一度为米罗对他的爱而感动过，但那动心，只有片刻。他们之间，和他与艾俄洛斯不一样。他们没有为了理想肆意挥洒青春的经历，也没有同生同死的奋斗过。米罗爱上他，或许是因为对他教皇禁脔身份的好奇，或许是因为对他经历处境的同情，但那都不是爱。
　　“我下个星期一还要去一趟美国。”
　　吃晚饭的时候，撒加说。穆沉思了片刻。
　　“不就是明天吗？”
　　“你知道我去美国做什么吗？”
　　撒加很有交谈的兴趣。
　　穆又沉默了片刻。他如果回答知道，撒加会不会认为他不守本分？但是如果他回答不知道，撒加会不会认为，他是一个缺乏政治敏锐度的人？
　　权衡利弊之后，穆抬起头。
　　“我想，是和朱利安·索罗会面吧。”
　　多余的话不用再说了。他们都是足够聪明的人。撒加赞赏的看着穆。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穆，机智、敏锐、明鉴万里。
　　穆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心下放松了下来，微笑的看着撒加。
　　“史昂把雅典娜的灵魂夺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有没有打听到他的下落？”
　　“没有。你有消息么？”
　　“当然，”撒加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这件事情我以后告诉你。不过，可以肯定地是，战争一时打不起来了。”
　　撒加从不做过度乐观的预测。穆想，他可能真的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
　　“不会是，阿波罗以另立圣域、以史昂为教皇为条件和雅典娜谈判，被雅典娜拒绝了，然后就将她的灵魂软禁了吧。”
　　穆试探的问。他只是猜猜而已。
　　撒加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执起了穆的手。
　　“你真令人着迷。”
　　答对了。
　　穆优雅的笑了：“那是因为你太伟大了。”
　　第二天早上，穆比撒加起得早，然后和往常一样去处理各地送来的事务。当撒加临行前走进教皇厅时，打开门，看到的是伏在文件堆中专心致志的穆。他披散着水一样流泻在身后的紫色长发，白色的长袍被窗外洒进的阳光染成淡金色，在清晨的空气中，他就像含苞待放的百合花蕾。
　　撒加突然有些意乱情迷了。他想，我做的是对的。
　　这个人，是不可被圈养的。
　　“穆。”他遥遥的唤他的名字。
　　穆抬头看着他，这一个动作，优雅高贵不可形容。
　　“你过来。“
　　在撒加的眼里，穆所坐的椅子后退了，刚才伏着办公的桌子让开了，穆突然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丰神俊朗，难以形容。
　　他狠狠地吻他。

　　第16章

　　十六
　　“白羊宫大人，天蝎宫大人求见。“
　　侍从通报的时候，穆正在给钢笔灌墨水。他的手轻轻的抖动了一下，左手小指上沾上了一点。
　　“让他进来吧。”
　　自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好好的见面交谈过。
　　是把话说清楚地时候了。
　　穆用纸巾擦试着左手小指上的墨迹，想。
　　米罗走进来，门在他身后被关上了。
　　“请坐。”穆举手示座，笑容可掬。
　　但米罗却没有坐，他径直走到了穆的身边。
　　身为黄金圣斗士，去见另一个黄金圣斗士，却需要通报，经过允许之后才能见到面。
　　如此种种，都说明着穆和他米罗的不同。这不同，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鸿沟。
　　穆坐在那里，姿态优雅，好整以暇。
　　他比以前还要更加充满了魅力，在眉宇间，甚至有着淡淡的神采飞扬。
　　他根本不知道这段日子，他是如何的思念着他。
　　“为什么不见我？”
　　穆仰头看着米罗。这个姿势让他觉得有些吃力。于是他顺势用力，让靠椅略滑开一些，然后他靠在靠椅的背上——这样，略略抬头就能和米罗对视。
　　“我很忙。”他拍了拍桌上一尺高的文件，“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不要找借口。”
　　米罗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情绪在里面。
　　他明确地传达着一个讯息：环顾左右而言他，是不可能的。
　　穆沉思片刻。他决定摊牌了。
　　“我没有答应过你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康纳利家。这对你我都好。你不是小孩子了，要为你的家族和别人多考虑一点。”
　　“因为撒加吗？”
　　“这和撒加没有关系。”穆突然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我和你之间……本来就是你一厢情愿……”
　　说出这句话花费了穆很大的力量。
　　他不是不知道米罗对他到底怎么样，他也很感谢在斯蒂克斯河边的时候米罗不顾一切的冲上来帮他。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撒加也不可能。
　　他衷心的感谢他。他很喜欢他。
　　但要抛弃一切和他在一起，这种喜欢还不够。
　　他已经过了那种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把什么都可以推翻再来的年纪了。
　　想当初，他独揽着圣域三分之一的大权，身边拥有着笃实的恋人，却不知死活的胡乱折腾，害死了艾俄洛斯，还为自己招致了那么长的岁月的痛苦折磨。
　　他现在能重走当年的老路吗？
　　不可能。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所转机的今天，他不可能那样做。
　　米罗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他不认识了。
　　他认识的穆，是在撒加的手下隐忍求全，辗转挣扎，散发着无助而绝望的气息的穆。
　　是他认识得不对，还是他从来就不曾认识过？
　　不论如何，如果错了，他怎么会，怎么会，因为看到他，只因为看到了他，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与喜悦？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他上前一步，把穆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穆好像变重了。
　　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一个失去理智无法沟通的毛头小伙子，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而且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否则你不会告诉我艾俄洛斯的墓地，你不会为了救我和史昂对峙，更不会主动的在撒加面前背下任务失败的责任。你是喜欢我的！”
　　米罗说得那么坚定，不容反驳。穆想了想，也就放弃了反驳。
　　他说的都是对的。
　　他对他有私心有好感。
　　他喜欢他——那么纯洁，那么真诚，灵魂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米罗，他为什么不喜欢。
　　但是，他不能为他放弃什么。他的人生，再也输不起了。
　　穆突然感到嘴唇上一热。
　　米罗已经吻过来了。
　　穆下意识的想要挣脱，但是他的心里，突然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喊着。
　　你不是喜欢他吗，那和他接吻又算什么呢？撒加现在也不在这里啊。
　　是啊，撒加也不在这里啊。
　　他又不是要和他私奔。他们只是接个吻，没有关系的。
　　米罗感到怀里的身体，柔顺下来了。
　　他放开他的唇，在他的耳边喃喃的：“我很喜欢你，我一直都想这样抱着你。我每次看到撒加和你在一起我都快疯了，可是你偏偏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穆乖乖的坐着，让米罗抱在怀里。
　　“你现在不是抱着了吗？”他让他们拉开一些距离，这样米罗就能看到他的脸，“你还想做什么呢？”
　　趁着撒加不在，你还想做什么呢？
　　“你想和我亲热吗？”
　　米罗一愣，他没有想那么多。
　　“但是最近连撒加都不常和我亲热了。那次的事情之后……”穆有些犹豫，他下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那次的事情之后，我总是不能够……”
　　那次的事情……？
　　米罗立刻想起了曾经在病房里看到的，穆肩膀上的伤痕。
　　他的脸突然红了，一种被羞辱的感觉紧接着升腾了起来。
　　穆是什么意思，想用这个方式打发他么？
　　他把他的感情当成什么了？
　　“我不能和你走，但是我确实喜欢你，”穆从米罗的怀里脱出，他无视米罗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走到了办公桌对面，“如果你想要和我亲热，我当然不会拒绝。你不要想多了。”
　　穆是故意的。米罗那么骄傲的贵公子，无数上流社会淑女名媛的梦中情人，怎么会接受偷情这样的事情。他是希望他拒绝的。
　　然后他就会说，我只能给你这个。我也是喜欢你的，我也给你我能给的全部了，你不要逼迫我了。如果不能接受，就放弃吧。
　　他等着他接下一句。
　　他自己的心情都摇曳异常。和米罗会见的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的想法已经起了三次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变，他得止住这势头。

　　第17章

　　十七
　　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
　　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
　　米罗在另一个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穆忐忑的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柔软的靠垫上纠结着。
　　他的心里，一个声音大声喊着，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撒加刚刚放松了对你的防备，你却背着他和别人幽会？你不要命了？而另一个声音却诱惑的低语着，撒加不在，没有人能管得了你做了些什么。你不是喜欢他吗，那就不要怕呀。
　　几个小时之前，米罗的回答，还响在耳边。米罗的神情，还在眼前。
　　他又愤怒又悲伤的说，我和那些觊觎你的人不一样。我是真的爱你的。
　　他又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宁可一辈子都不……
　　穆的心突然就软了。
　　他很想要爱，他很久没有拥抱过所爱的人了。他和撒加之间，根本就不是爱。
　　他想要止住的颓势，排山倒海。
　　乳白色的液体，盛放在圆形直筒玻璃杯中，送到穆的面前。
　　“牛奶。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穆笑了笑，还是有些忐忑。
　　“你在担心什么呢？我们两个私下见面说话，撒加都不允许吗？如果他真的这么小气的话，又怎么会让你……”
　　穆的心里，很浅的羞耻感在慢慢上升。
　　“我并不常那么做。而且他也没有要求我一定要那么做。”
　　只不过要求了，一定要完成任务。
　　“你这样的袒护他……我不会把你告诉我的话说出去的呀。”
　　穆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了，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尴尬，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牛奶。可是他伸出去的手却被米罗抓住了。
　　“你的手弄脏了。”
　　是之前不小心沾上的墨水印迹。
　　“我们去洗干净吧。”
　　米罗牵着穆的手，来到卫生间。
　　酒店的房间是米罗定的，穆突然像失去了主见，任由米罗牵着去干这干那。
　　米罗像对待小朋友那样，抓着穆弄脏的手指，为它涂上洗手液，小心的揉搓着。
　　穆看着米罗的侧脸。
　　他那么专注，那么仔细，好像在洗着的，是一件无价之宝。
　　穆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米罗，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穆紧张的低下头去。
　　米罗也愣了一下，但是他看到穆低下头去，也就继续的帮穆洗手。
　　“我如果不喜欢你，会不顾一切的和教皇的情人幽会吗？”
　　他说得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什么语气。
　　“穆，我喜欢你。”
　　“穆，我喜欢你。”
　　“穆，我喜欢你。”
　　……
　　米罗不知疲倦的重复着，始终是很轻很轻，没有语气的声音。
　　穆感到心跳的好快。许多年了，他不曾有过这种感受。
　　被追求着，被爱着。
　　他的胸口发软，腿也发软。如果不是米罗抓住他的手在冲洗，他就快站不稳了。
　　他堂堂圣域的白羊宫大人，曾经被那么多人追求过，却没有谁的表白，像这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又荒芜了自己这么久，所以对那些甜言蜜语再没有了抵抗力，还是因为，其他人的表白，都不如米罗来得那么真切？
　　少年时代和艾俄洛斯的爱情，是心照不宣的友情的升华，厚重而温暖。
　　眼前的米罗，却让他觉得，仿佛面临着咆哮的大海，那排天的巨浪，带着地动山摇的威力，让他无所遁形。
　　这个手，好像洗了有一百年那么久。
　　米罗终于用毛巾把每根手指都细细的擦拭干净了。
　　穆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等着他放开他。
　　可是，米罗却把它放到了唇边，细细的亲吻了起来。
　　穆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你的手，很漂亮。要好好爱护。”
　　米罗的眼睛，那么明亮。穆几乎认为，他又要吻自己了。
　　可是米罗却转身，拉着他坐回到了沙发上，把牛奶递给了他。
　　“已经凉一些了，可以喝了。”
　　穆把牛奶杯端在胸口，却心不在焉的，控制不住地，看着米罗。
　　米罗突然咳嗽了一声，垂下了头去。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会忍不住想吻你的。”
　　“那你也不要这样对我说话。”
　　穆的声音，冷冷的，语尾却有些摇曳。
　　“因为我也会忍不住想吻你的。”

　　第18章

　　十八
　　忽然间，毫无缘故，再多的爱也不满足。
　　想你的眉目想到迷糊，不知不觉让我中毒。
　　——《我也不想这样》
　　……
　　天亮了。
　　穆睁开眼睛，他很疲倦。
　　头顶上是教皇厅的天花板。他只睡了四个小时。但是他必须要起床了。
　　他事情很多，他昨天晚上不应该那么晚回来的。
　　但是，但是，昨天晚上，当米罗抱着他，在他的耳边喃喃的说着“我喜欢你”的时候，他实在舍不得推开他。
　　他的怀抱，那么温暖，最重要的是，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情欲。
　　他觉得那么的安心，他忘了墙上的钟，他甚至觉得夜晚永远都不要过去才好。
　　很久了，没有哪个人，能这样无欲无求的对待他。
　　那些人，靠近他的身边，都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
　　可是米罗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一点也没有。
　　穆起床，慢悠悠的梳头。梳头的时候，他细细的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很久没有留意过自己的外貌了。好像是老了些。
　　他想起了艾俄洛斯，突然发现，已经过去这么长的岁月了。
　　时间长得，让他记不起细节。
　　只剩下温暖美好的感觉。
　　梳完了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留心到了自己的手。
　　他翻来覆去的看着，突然发现，他从没有留意过，他的手心有这么多的曲线。
　　他想起米罗落在他手指上细碎的吻。
　　于是，他也闭着眼睛，也摸索着，亲吻着自己的手指。
　　昨晚的那一刻，历历在目。
　　即使许多年后，他仍然无法忘记，那个让他心神荡漾的时刻。
　　于无声处，抵死缠绵。
　　早餐的桌上，送上了咖啡。他一向在早上喝咖啡，为了让自己精神好。
　　但今天，他看着那光润的咖啡杯，和杯里黑色的液体，他突然说，给我一杯牛奶吧。
　　牛奶没有让他的精神变好。批阅文件的时候，他一直无法集中精神。
　　一字一句，都进不了他的脑子里。
　　脑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那么霸道，那么顽固，横亘在思维和理智之间，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他叹了口气，把笔扔到桌子上。
　　“请天蝎宫大人来一下。”他吩咐。
　　米罗直到天亮了很久以后才睡着。
　　他回忆着昨天晚上的细节，一点一点，生怕漏掉了什么。
　　穆是那么的优雅温和，就像年代久远、环绕着柔和光泽的陶瓷，让人爱不释手、小心翼翼、珍而又重。这样的人，能柔顺的依在他的怀里，听他词不达意的表白，这是何等的天大的幸福啊。
　　米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真的很困倦了。但是当他听到传令的侍从官通报道，白羊宫大人请他去的时候，所有的困倦就像阳光下的露水一般突然的蒸发掉了。他一跃而起，简单的收拾了仪容之后，一路跑着冲进了教皇厅。
　　穆正坐在那里，看着一份文件。听到他进门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他一眼。
　　米罗觉得，每一次见到穆，都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他简直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如此的优雅高贵、丰神秀雅。
　　“你今天忙不忙？”
　　穆笑着歪了歪头，示意他坐下——这个动作在米罗看来，简直可爱至极。
　　“我没有什么事——我本来准备睡上一天的。”
　　“那么……”穆沉吟了片刻，“那就麻烦你在这里坐一会好吗？我想，我今天必须把这些事情处理完。”
　　穆拍了拍比昨天更高的文件堆。
　　米罗一点也不明白，自己坐在这里，和穆批文件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很乐意呆在这里。
　　“你做你的事情吧，不用管我。”
　　穆感到能够沉下心来了，于是专心致志的做事。他的动作很快，效率很高。比平时还要高。他几乎忘了周围的一切，连侍从叫他吃午饭都没有回应。
　　工作完成在午后两点四十七分。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伸了个懒腰，然后就看到了，坐在书桌对面，已经睡着了的米罗。
　　他心里突然一动，蹑手蹑脚的站起来，走到米罗的身边，俯身看着他。
　　他睡得很沉很沉，头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四肢也不得伸展，稳稳当当的憋屈在椅子上。
　　他连睡着了也避免动作过大，打扰到他。
　　他突然觉得米罗英俊异常，胸口万千柔情一齐涌动。
　　即使在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在午后两点四十七分的阳光中，他为他心摇意旌，意乱情迷的半跪在地，偷偷吻他。

　　第19章

　　十九
　　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
　　——《野风》
　　……
　　找各种理由和米罗见面，即使连手都没有碰一下也觉得很开心——这样的日子是突然结束的。
　　撒加一向没有预先通知穆他的行程的惯例，但穆估摸着撒加出去的日子，收集各方的资料，算得也差不多。
　　但在洗完澡之后，一拉开卫生间的门，却发现撒加正站在门外，这是穆没有想到的。
　　撒加一手扶在门上，饶有兴趣的看着穆。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神很明显也被酒精浸得乱了。
　　穆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撒加一个箭步逼近，浓烈的不由分说的吻了下来。
　　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拥抱、亲吻、抚摸、做爱。
　　穆应该是对这件事情已经习惯了的。毕竟他和撒加在一起也快三年了。穆任由撒加扯着他的睡衣，忍耐着撒加的手在全身的游移，被逼着一步一步退到床边，被推倒在床上。撒加的兴致空前的高涨，穆看着天花板，像往常一样开始想些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
　　最近半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难以从性爱中获得快乐。他本来以为撒加已经放过他了的。
　　可是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然，他能为撒加找到很多理由，想必这次会谈很成功，兴奋的感情需要一个宣泄口，又或者出门的这段时间一直很忙，不曾和美人幽会过。
　　穆拼命的想着鸟语花香山清水秀，想着碧波万顷江海无垠，可是还是很不舒服，很疼很疼。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能忍耐的不是吗？
　　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双手抵在撒加的肩膀上，狠命的一推。
　　两个人都愣住了。
　　撒加俯身看着穆，目光中满是疑问和不解，还有些许好事被迫中断的不悦。
　　在这样目光的逼视下，穆刚刚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又不知何处去了。
　　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涣散，最终回复成了毫无抵抗的躺在撒加身下的姿势。
　　但撒加却没有再压下来。
　　他问，郑重其事的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穆本是个聪明的人。他可以找很多理由，用种种情态把这一刻的尴尬和失态遮掩过去。然后像以前那样，忍耐着被撒加拥抱。
　　可是，他突然找不到言辞了。
　　如果他能够忍耐，刚才又怎么会反抗？
　　他说：“撒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在他们中间，是一个很肤浅却又很深刻的问题。
　　撒加感到头脑一点一点地明晰了起来。
　　今天的穆很不一样。
　　他不想落了下风，反问：“那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穆坦率的说。
　　撒加并没有暴跳如雷，这给穆增添了勇气。
　　身体的媾和，需要理由吗？
　　这对撒加来说，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就好像让他解释为什么水是湿的，为什么血是红的，为什么水是透明的。
　　那么明显的答案，但他说不出口。
　　爱对他们来说，太可笑了。
　　那能说是因为欲望吗？
　　但是，如果真是因为欲望，那他为什么不去找别人。比穆更加美丽更加柔顺更加能让他开心的男人女人，多得数都数不清。
　　纠缠了这么多年，分也分不开。他习惯了拥抱他，习惯了看他眉间痛苦与欢愉交杂的神情，习惯了他银一般的喉咙里忍耐不住的呻吟，习惯了他无力攀附的腿蜷缩在床单上。
　　他为什么一定要他，难道他不知道吗？
　　撒加慢慢的放开了穆。两人僵持着坐了起来。
　　亲密无间的少年时代，已经那么遥远。
　　他们对对方都那么陌生。
　　温情脉脉的假象，只是一片无法追回的残风破景。
　　真相那么清楚，那么残酷。
　　“你一直害怕我会杀你吗？”
　　穆垂着眼睛，并不回答。
　　“那现在怎么突然又不怕了呢？”
　　“我在你心里，是那么卑鄙的人吗？”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害怕？”
　　穆终于抬起了头，迎向撒加的目光。
　　“撒加，到底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一直把他当作少年时代的挚友，几乎和艾俄洛斯占有同样的地位。
　　他关心他，帮助他，对他毫无保留。只是没有将爱情双手奉上。因为在撒加之前，他已经有了别人。
　　当年，他不爱他，这也是他的错吗？
　　穆永远也忘不了，他在瓦砾堆里被撒加强暴的时候，同样躺在瓦砾堆里的艾俄洛斯的尸体。
　　那一天，撒加同时背叛了他的友情和他的爱情。
　　他那闪闪发光金子一样的少年时代，被撒加一脚踏碎，再也无法复原。
　　“撒加，你所做的，难道称得上是爱吗？”
　　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谈起那件横亘在他们中间，将他们的命运导向不同方向的事情。
　　撒加这才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居然一直可笑的想当作没事发生，想悄无声息的将他们的关系定格在那个夜晚之前的时光。而且他还真的以为他做到了。就好像他打破了穆最心爱的杯子，泼溅了满地的水，但他迅速收拾起碎片擦干水迹，转过头笑眯眯的面对着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真的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为什么要玩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那件事情我确实无话可说。”
　　“但是后来，难道是我逼着你为了完成任务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的吗？”
　　“我只是要求你完成任务，并没有要求你用那样的手段。如果必须得那样我会派别人去，如果必须得那样即使你拒绝你失败了我也绝对不会怪罪你。”
　　“你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除了艾俄洛斯，和谁都可以，是吗？”
　　“全三界的人都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你就这么的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报复我的机会吗？”
　　穆沉默了。
　　他从不知道撒加是这样认为的。
　　就像撒加不了解他有多么害怕他。
　　他们之间，信任与沟通，支离破碎。
　　他们从来没有了解过对方。
　　虽然拥抱了无数次，但他们从没有真正的走进过对方的心里。
　　穆感到心力交瘁，筋疲力尽。
　　他对他们的关系无能为力。
　　谁也没办法弥补，谁也没办法改变。
　　这已是个死结，无人能解。
　　“撒加，撒加”，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他的名字，无力的恳求，“我们之间，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感谢你没有杀我，我不能要求更多。我只能请你放过我。”
　　“如果你对我还有感情的话。”
　　那些虚伪的幻影，表面的温柔，礼仪的笑容，坍塌一地。
　　这一夜，他们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可笑的是，这一刻，穆的心里，居然有隐隐的不舍。
　　他和撒加，曾经共同拥有的美好的青春年代的幻影，被他亲手驱散了。
　　撒加起身，拂袖而去。

　　第20章

　　二十
　　长大难道是人必经的溃烂。
　　——《盛夏光年》
　　……
　　第二天，穆搬出了教皇厅。这是撒加下的命令。杂兵们无声而压抑的快速行动着，穆肃立在穿流的仆役间，沉默而漠然的看着自己在教皇厅生活的痕迹被强行的一点一点抹去。撒加就在不远的地方，两个人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交流。
　　事到如今，已无话可说。
　　浩浩荡荡的搬家队伍，惊动了圣域的所有人。
　　想必不到今天日落，他和撒加分崩的消息就能传遍圣域吧。
　　未来会怎么样，他想象不出。
　　他不是已经为了活下去，忍耐了这么久了吗？为什么突然就不能忍耐了呢？
　　从教皇厅到白羊宫，距离实在太长。搬家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长久没有人居住，白羊宫有些年久失修。和豪华的教皇厅相比，可以算得上寒酸。
　　穆站在凹凸不平的墙边，看着小时候刻下的记录身高的一道一道划痕。
　　光线昏暗，似幻似真。
　　时光流转，经过这么多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白羊宫的夜晚，有些微的寒意。
　　其实在教皇厅的夜晚，也有风。但他从来没有感觉过冷。
　　离开了撒加的怀抱，他感到冷，睡得很不安稳。
　　但在撒加的身边，他痛苦，无时无刻不被仇恨和报复的念头撕扯着。
　　他堕落得如此不可救药。
　　撒加和穆分崩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三界。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的关系会有这样戏剧性的变化。随着穆远离撒加的卧室，许多人暗自揣测，穆是否也会远离圣域的权利中心。然而结果是令人惊讶的。撒加与朱利安·索罗的谈判获得了飞跃的进展，圣域和海界达到了空前的团结状态。这当然离不开撒加的弟弟加隆·拉斐尔的从中斡旋。在撒加结束谈判之后回圣域的第一次黄金圣斗士的会议上，也就是穆搬回白羊宫的第二天，撒加宣布了这次会谈的结果，然后故意似的，进一步的确立了穆的地位。
　　就这样，穆站到了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高度。不依靠任何的裙带关系或是暧昧的原因，穆成为了圣域实质上的第二号人物。
　　从此穆的生活有了巨大的转变。他必须在早上很早起床，到教皇厅去处理各项事务，忙碌的程度使他每天晚上很晚才能回到白羊宫休息。他与撒加的配合熟捻而默契，几句简单的交谈，一道目光的相撞，就能迅速达成共识，使事情得到高效而快速的处理。
　　但和他在公事上的忙碌相对的，是他私生活的巨大空白。他本来在黄金中就没有什么朋友，和撒加分开之后就更加没有了什么私人性质的活动。他常常是忙碌了一天之后，回到白羊宫就洗个澡然后看看书看看电视就睡了。三餐和房间的整理和打扫都有侍从来准备好，不需要他怎么操心。公休因为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做的私事，也被拿来工作了。
　　撒加变得客气而疏远，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就好像从来都不存在一样。撒加对和他相关的一切事情都严格按照规定来办。他们本来都有各自的办公室，现在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会见面。虽然同在教皇厅办公，但却仿佛相隔很远。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当你下定了决心在一起的时候，千山万水也不过是一瞬间；但若是起了心想要回避，面对面也是咫尺天涯。
　　十月十六日是黄金的例行会议，前一天晚上是圣域例行的狂欢。撒加继任教皇之后，黄金例行会议之前的庆典工作就交给了阿布罗狄来负责。阿布罗狄是个喜欢热闹又性情明媚的人，他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变得异常复杂，但却绝不让你感到厌烦。
　　今年的庆典仍然保持着往年轰轰烈烈的热闹气氛。舞会、狂欢、焰火，种种娱乐活动层出不穷的上演。往年穆是一定要参加的，但是今年他没有参加任何活动。
　　并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他忘了。
　　工作很多，事情很庞杂，又没有人来要求他一定要参加。等穆一边吃饭一边完成工作的时候，夜晚最盛大的舞会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
　　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出席一下，否则既是不给阿布罗狄面子，也是不给撒加面子。礼服前几天就准备好了，挂在办公室里，是撒加喜欢的高贵低调又奢华的样式。穆整理好仪容，前往舞会现场。
　　会场在阿布罗狄的双鱼宫，沿途灯火辉煌，馥郁的玫瑰次第盛开。穆在一路上接受了无数贵族男女的行礼，他彬彬有礼的一一予以回礼。毫无疑问，在地位上，他已经得到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了。
　　这是他应得的，但也是撒加给他的。
　　以往参加舞会，穆都伴随在撒加身边。人们在向撒加行礼的时候，他只是一个附带。那时的人们，总是用颇富涵义的目光打量着他，即使行礼问好也总是带着轻蔑的意味在其中。
　　不过，或许这一切都是他的感觉而已。
　　就像他一直认为撒加会杀他一样。
　　一个人的思想，若是钻进了偏狭的死胡同，要想走出来，很难很难。
　　走进舞会现场，华尔兹与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穆并没有走进会场的深处，只是找了一个角落观望着。有一些人发现了他，向他打招呼，他则依照礼节进行回应。
　　他的目光，被远处的撒加和阿布罗狄牢牢吸引住了。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得体，无数的名流贵族环绕在他们周围，衣鲜鬓影，香风阵阵，酒光摇漾。真是美好。
　　穆以前总是和撒加一起，被围绕在那群人中间。他必须得陪着撒加，这是他的义务。
　　但是现在他若走过去，大家都会尴尬吧。
　　他的义务已经被解除了。在这大厅里，他是一个人。
　　有多少人等着看这一幕爱恨情仇的笑话啊。
　　穆无心栈恋，他准备离开了。
　　米罗和一个熟识的贵族小姐在阳台上谈了一会话，实在觉得无聊，就借故重新回到了大厅里来。谁知一走进大厅，就发现门口一个紫色的身影一晃身离去了。他放下酒杯就追了出去，甚至忘记了和身边的朋友告别。
　　穆的脚程很快，而米罗在人群中穿行则快不起来。他一路闪避着迎面而来的人们，生怕追丢了穆的身影。走出双鱼宫之后，客人逐渐少了。米罗在接近水瓶宫的地方才追上穆。
　　“你有什么事吗？”
　　穆的声音，像烟雾般的纯净。他的装束高贵而不失优雅，米罗小跑了一阵，看到穆自是满心欢喜，此时更是压抑不住内心情动，上前抓住了穆的手。
　　“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差点追不上你。”
　　穆试图把手抽出来，但是失败了。他警觉的观察着四周，生怕有人看见，突然想起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曾经趁他睡着了偷偷吻他，想起他如今和撒加已经旧情不再，惴惴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可是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就在不久前，他看到他就满心喜悦，一门心思找各种理由想和他见面。仅仅几天的功夫，他和他面对面站在一起，居然毫无感觉了。
　　可是米罗还是那么兴高采烈。
　　穆说：“我有点累了，舞会什么的实在太吵，我想出去走走。”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厌烦舞会了。”
　　穆一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但他坚决地把手从米罗的掌中抽了出来。

　　第21章

　　二十一
　　不愿让你看透我的卑微，我却看透你爱得我好累。
　　——《看透》
　　……
　　米罗和穆在十二宫的石阶上走着，目的地未知，米罗只是随着穆的性子到处走。一路上不断遇到杂兵和侍从向他们打招呼，穆姿态高雅，温文尔雅，回礼高贵但并不倨傲，举止有如行云流水。
　　米罗却觉得这个穆他完全不认识了。虽然看起来那么的无懈可击。他收敛起了少年时代的锋芒，也悄然掩去了和撒加在一起时所流露出的那种隐隐的绝望气息，完美得就像个假人。
　　一路上，他们很少交谈。一度，米罗甚至在想，自己在他身边，是不是让他感到不自在。然而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好提出来离开。两人走出十二宫，来到了海边。
　　穆舒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十二宫，露出了微笑。
　　“不去参加舞会没关系吗？”
　　“啊？”米罗不解。
　　“你们……”穆比了个手势，“你们不是有很多社交应酬吗？不去参加舞会没关系吗？”
　　米罗也了解了，他耸了耸肩：“很无聊，我不想参加。”
　　穆微微笑了笑。
　　月亮很亮，但很意外的居然是半弦月。在白花花的月亮地里，穆的头发和衣服，都呈现一种奇异的银白色。他的脸隐没在头发的阴影之中，只有眼睛异常的明亮。
　　两人沿着沙滩一直走着。穆似乎很有心事，但米罗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两人就这样一直不疾不徐的走着，靠得很近，米罗尝试了几次想要抓住穆的手，但穆似乎是故意的，轻轻的一挥，就脱离了他的控制。
　　穆的情绪是异于平常的。虽然他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曾七情上脸俱行于色，但米罗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得到。
　　在一片礁石前面，穆停下了脚步。
　　米罗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艾俄洛斯的墓碑。
　　穆独自站在那里，久久的注视着那块巨大的岩石。他的神情渐渐在月色中浮现出轮廓，所有完美的伪装被剥去，他看起来那么疲倦虚弱，摇摇欲坠，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但米罗却动都不能动一下。
　　穆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他。
　　世界消失，声响寂灭，穆在这个有着意外明亮的月光的晚上，独自一个人面对着艾俄洛斯的墓碑，和虚空中不知存在于哪里的艾俄洛斯的灵魂交流着。
　　这是多么骇人的景象。
　　米罗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多余。
　　这里是属于穆和艾俄洛斯的。纵然艾俄洛斯已经不在了，他也永远是个不速之客。
　　穆一点也不在乎在他的面前流露出对艾俄洛斯的万般思念。
　　米罗突然抱住了穆。
　　他担心，如果他再不有所动作，穆就会突然消失。
　　这么多年了，艾俄洛斯在穆的心里，从来没有失去过地位。但直到今天，穆才能堂堂正正的走到艾俄洛斯的墓碑前面，流露出悲伤和难过。
　　穆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继而慢慢的放松，倒在了米罗的怀里。
　　穆的声音，像飘荡在远山上的雾，过了很久才真实了起来，飘进米罗的心里。
　　他说：“我真的很想念他。”
　　他说：“没有谁对我像他对我那么好。别人总是带有各种各样的目的接近我，只有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全心全意地爱我，到最后，把性命都给了我。”
　　他说：“你能明白吗米罗，如果能再见他一面，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这是第一次，穆在别人面前坦白他对艾俄洛斯的感情。
　　摆脱了撒加禁脔的身份，他才能有自己的感情。
　　米罗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说。
　　他没有办法和一个死人竞争，他们之间经历的东西太多太多，他根本无从参与。
　　他所能做的，只有倾听。
　　他只是难过，非常非常难过。他这么爱他，他的心却在不可触摸的地方。谁也没有能够碰到，撒加亦然，他亦然。
　　“米罗，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当然了。”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还是那么孤单呢。”
　　“因为你并不爱我。”
　　“是那样吗？那为什么我还会想找机会和你见面呢？”
　　穆回答得那么天真，又那么迷惘。
　　米罗也不知道为什么。
　　爱情是多么玄妙的东西，他们谁也不能参透。
　　“撒加……他真的放弃你了吗？”
　　“我不知道。”
　　米罗看着穆那怅然若失的脸，鼓起了勇气，说：“如果你一个人觉得难过，你可以跟我说，我一定会陪着你的。”
　　穆像是不相信似的看着他。
　　米罗一手轻挽着穆的腰，另一只手握住穆抵在他胸口的手。
　　“我向艾俄洛斯发誓……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但我发誓一定做到。”
　　穆怔怔的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若有所思的笑了起来。
　　他微微摇着头，姿态优雅之极。
　　“千万不要像他那样，死亡离你还远得很。”
　　穆抬起头，月光下他肩膀单薄，眼睛明亮犹如天上的星星。
　　“米罗，我真高兴能遇到你。”
　　十月十六的黄金会议上，撒加向黄金圣斗士们通报了两件事情。首先，圣域和海界已经订立了攻守同盟，双方均确定对方为自己最坚实的盟友；其次，撒加正式确认了雅典娜的灵魂被阿波罗禁锢的事实，并表示在适当的时候，将会和阿波罗进行收回雅典娜灵魂的谈判。
　　这两件事情无疑在向三界告知，圣域已经基本摆脱了作为神的战争中附属品的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自治状态。

　　第22章

　　二十二
　　都知道逍遥好，欲望却忘不了
　　那花开花落知多少
　　——《般若波罗蜜》
　　……
　　穆自从搬出了教皇厅之后，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教皇厅里自由来去。虽然他对这个地方实在是熟悉得不得了，但他很注意恪守自己的本分。
　　凡是要得到什么，就必定要失去点什么。穆获得了自由，但失去了在教皇厅里自由往来的权利。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人不能指望得到所有的东西，对不对？
　　黄金会议之后，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入深秋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但事情却越来越多。
　　自从黄金会议上撒加确认了雅典娜的灵魂被阿波罗禁锢的事情之后，下层的圣斗士中，有不稳的迹象。不过这也难怪，他们和十二黄金家族不同，他们一无所有，只有烂命一条。他们不是依靠世袭或是血缘关系继承地位，而是靠着自己的刻苦修炼和不要命的劲头才能获得圣衣。
　　圣斗士的力量中，血统是很重要的因素。十二黄金家族的后代，在血统中沉淀着源自祖先的力量，这和那些从零开始一步一步修炼的圣斗士们是完全不同的。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没有坚定的信仰，能挨过那些非人的训练而获得圣衣的人少而又少。
　　而这天傍晚，穆已经结束了全天的工作，准备回白羊宫的时刻，接到了正式的叛乱的报告。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这个报告他和撒加已经等待很久。甚至可以说，这场叛乱本身就是他所策划的。
　　他需要让那些心有疑义的人跳出来，再一网打尽。
　　他已经摆脱了过去的迷惑。他和撒加的利益已经结合在了一起。当他全心全力的去做的时候，会做得非常精彩。
　　他拿起那份报告，径直去找撒加。
　　撒加不在他的办公室里，侍从回答说，教皇陛下回卧室去了。
　　侍从的话没有说完穆就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教皇厅他非常熟悉，前往撒加的卧室的一路上，也没有人试图阻拦他。毕竟他曾经作为这里的半个主人三年多之久。
　　来到撒加的卧室门前，穆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眼前的情景，让他拿着那份报告怔在了那里。兴奋的言语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撒加的卧室由两间相连的房间组成，外间是起居室，里面才是真正的卧室。
　　就在起居室那张他们曾经无数次颈项缠绵过的沙发上，此刻撒加正和另一个人以一种暧昧非常的姿势缠绕在一起。撒加仅仅穿着睡衣，而他怀中的人则衣衫散乱。盛着浅浅红酒的高脚杯放在他们身边的地毯上。
　　穆只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怔在原处，竟然忘了关门，也忘了说话。
　　撒加一抬眼看到了他，继而，撒加怀里的人也一齐回过头来。
　　是阿布罗狄。
　　时间仿佛停止了几秒，穆看着眼前的情景，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他从没有想象过，会亲眼看见撒加和别人亲热。
　　他一直都认为，除了他之外，撒加也是有别的情人的。但他从不知道，他亲眼见到这一幕，竟会这么的心乱如麻百感交集。
　　呼吸冻结，他不能言语。
　　“穆，你有事吗？”
　　撒加的声音慢慢的飘来，穆这才意识到这情形的尴尬。他一时汗出如浆，手上拿着的文件犹如捧了个烫手的山芋。手足无措一阵，他才想到，还是先走算了。
　　他举起手里的文件扬了扬：“这个，我放这里了，你们忙，我走了。”
　　他飞也似的逃出门去。
　　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独自坐了很久。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反正就是烦躁烦躁烦躁。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抓起什么重重的摔出去砸个粉碎，又想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工作已经做完了，他找不到什么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于是他把秘书官叫来，问他还有什么没有呈上来的工作没有。他把笔记本打开，一件一件的核实工作的进度。最后他把今天批阅的文件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做完这些，时间很晚了，早已过了他平常睡觉的时间。这样深沉的夜，却让他更加的烦躁。
　　心乱如麻。
　　穆突然觉得办公室里憋闷得很，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雨已经下得这么大了。
　　这扯天扯地的雨里，好像只有他这间办公室里亮着光。那么微弱，孤掌难鸣。
　　寂寞像潮水一样涌来。
　　穆突然很想见米罗。
　　教皇厅门前的杂兵看见一个人打着伞走出宫去。那人一身黑色的长袍，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行走的姿势一丝不苟，端方优雅难以言喻。虽然他缓慢的行走在滂沱大雨里，可是却给人一种感觉，仿佛雨不能湿他，泥不能污他，血不能染他。杂兵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前任教皇。但定睛仔细一看，才看清楚了那是前任教皇唯一的弟子，当今白羊宫的穆。
　　米罗听到敲门声，骂了一句脏话爬起来开门。可是门外的情形让他吓了一跳。穆的头发湿透了，贴在他的脑门上、脸上、衣服上，他的全身衣服也都打湿得差不多了，滴落的水在脚下汇成一滩。在他脚边的墙角上，靠着一把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伞，伞上流下来的水在地上越积越大，有和衣服上的水汇成一滩的趋势。
　　穆好像是冻坏了，他脸色苍白，却对米罗笑了笑。
　　“打扰你了么？”
　　“你怎么湿成这样！”米罗一把把穆拉了进去，“你有事可以叫我去找你啊。”
　　穆似乎这才发现自己淋得很狼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雨太大了，伞又太小了。”
　　米罗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浴室，然后从只开了一条缝的门边把一件干净柔软的深蓝色睡衣递了进去。
　　“你去冲个热水澡，再换上这个吧。穿着湿衣服会着凉的，你看看你简直就像台洒水车。”
　　穆看着那只伸进浴室的手，和在浴室的门背后躲得很辛苦的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谢谢！”
　　穆洗完澡换好睡衣出来，看到了地上他留下的水迹。他抱歉的笑了笑：“对不起，把你的地板弄脏了。”
　　“没什么，”米罗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下了睡衣，换上了一身不怎么正式的休闲服装，“我已经派侍从到白羊宫去拿你替换的衣服了，不过在雨停下来之前我可不会让你走的。”
　　男人毫无掩饰的关心一览无余，穆突然很想拥抱他。犹豫片刻之后，他将它实施了。
　　米罗看着穆突然毫无预兆的向自己走了过来，依进自己的怀里。虽然有些狐疑，但他还是搂住了他。
　　今天的穆很不一样。
　　虽然洗过澡之后，穆看起来柔和多了，但米罗却难以忽视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他看到的那个穆。全身湿透了、脸色苍白，但眼睛却明亮得像一团鬼火。
　　“你怎么了？”他担忧的问。
　　穆没有回答他。这是他预想之中的。于是他保持着搂住他的姿势，缓慢的牵引着他来到沙发上坐下。他轻抚着他的背，又一次的轻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穆从米罗的怀中探出头来，“突然想你了，非常非常的……”
　　米罗不再追问，只轻轻地在他额头一吻。
　　他对他恭敬守礼，不越雷池半步。
　　穆突然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不再把米罗当作孩子来看到。
　　他眼里的米罗，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拥有了坚实的肩膀和宽广的胸怀。
　　他在他怀里满足惬意的闭上眼睛。
　　几个小时之前的心乱如麻，渐渐平复了。
　　他还有米罗，不是吗？
　　“我真不喜欢一个人呆着。”
　　“我也是。”

　　第23章

　　二十三
　　越过了重重的心墙，有一整片蓝天。
　　——《蓝天》
　　……
　　第二天是个异常晴朗的好天气，好到穆吩咐侍从拉起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窗帘，打开了所有的窗户，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虽然阳光明亮，但因为刚刚下过雨，并没有一丝一毫燥热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清爽畅快。雨后没有灰尘的空气里，秋意在静静的蔓延着。穆心情大好，几次停下手边的工作去看窗外的景色。后来干脆走出了办公室。
　　他贪婪的呼吸着凉丝丝又清洁的空气，觉得全身一阵轻松。
　　这样明朗舒畅的好天气，谁能想象昨天晚上曾经狂风暴雨大作。
　　翻过那一页，一切都会不一样，对不对？
　　撒加看到了花园里的穆时，心突然被揪痛了。
　　他首先讶异的是穆的衣着。穆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衣，法衣用略厚的垂坠的面料制成，贴合着穆的肩背，勾勒出他略显瘦弱的身材，而且在这身宽袍大袖的包裹下，记忆中本来就瘦弱的穆更令人心疼的瘦弱了。撒加记起穆之前是从来不穿深色衣服的，他的衣服都是浅色，白、淡青、淡蓝、淡绿、淡金、浅灰，便装或正装都是如此，除了必须要戴黑领结出席的场合。在浅色的衬托下，穆的紫发益发鲜艳明丽，整个人好像被一圈朦胧的光环绕着。而如今包裹着一身黑衣的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彻的现实感与隐隐的自内而外的威严。
　　这样的穆，他感到很陌生。
　　穆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
　　撒加并不是有意让穆撞破他和阿布罗狄的事情的。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穆会在那个时间冲进他的卧室里。
　　他和阿布罗狄之间也根本没有什么，不过是喝喝酒，调调情罢了。这关系以前有，将来肯定也不会断绝。这无论对政治上还是对个人的生活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他一直以为穆是很清楚的。但他却没有想到，那个时候，穆居然用那样震惊的、不可置信的、受伤的表情看着他们。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这件事情能弥合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撒加打定主意，他要去试探一下穆的态度。
　　“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啊。”
　　撒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穆从坐着的石头边上站起来，转身面对撒加，露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天气真好。“
　　撒加停在穆的身边，微微低头看他。他们的身高恰到好处得使这个平常的姿势暧昧无比。
　　他们其实是很相配的。
　　穆这样坦然的态度，让撒加不知道怎么开口提昨天的事了。
　　尤其，穆的态度里，一点也没有假装的矫情。
　　撒加突然有种油然而生的悲凉感。
　　穆一点也不在意他和阿布罗狄的事情。
　　他想起过去他们曾经无数次激烈的交缠，突然觉得无法忍受了。
　　他说：“穆，我想抱抱你。”
　　穆微微吃惊的抬起了头。
　　撒加那么执拗的看着他，他突然就觉得没有办法拒绝。
　　他点了点头。
　　他们毫无□的拥抱在一起，感觉着青春年少的时光，在耳边呼啸而过；感觉着对方逶迤在肩膀上的发丝，依稀仿佛还是从前。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次，可以和自己想要拥抱的人紧紧拥抱。
　　大多数时候，人们都在克制。
　　因为最爱的人，最想要拥抱的人，常常不在身边。
　　或者属于别人。
　　人的心是不能满足的。但是最适合你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所爱。
　　人生不就是这样，充满了无限的不如意吗。
　　但人们还要活着，还要继续往前走。
　　只有到达明天，才能得到更美好的东西，才能比今天更好。
　　撒加缓缓放开穆。
　　无论是爱还是恨，他们在对方的生命里都留下了清晰深重的记号。
　　现在他们终于能够平静的面对对方，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听说你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
　　“嗯，事情很多。”
　　“辛苦了。”
　　穆谦逊的笑了笑。他很清楚自己的本分。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碾平叛乱的事，我交给阿布罗狄了。”
　　“是。”
　　“你的工作是制定计划，拿出方案。具体的实施由他们来进行。”
　　“是。”
　　穆回答的时候，始终微微垂着头。撒加忍了很久，才压抑住扳起他的下巴的冲动。
　　“对了，阿波罗给我捎信，想要谈谈了。”
　　撒加说得很是轻松随意。
　　“你去就行了。今天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一旦涉及到公事，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就荡然无存了。他们都知道人不能光靠谈情说爱活着。战争、谋略，这才是他们生活的绝大部分。
　　穆行了个礼准备离开。撒加从背后叫住了他。
　　“找个人和你一起去吧。两个人有个照应，还能保护你。”
　　穆心想，多半撒加属意沙加去。这是惯例，既能监督他，也能帮助他，一举两得。
　　但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于是他问：“那么，你看我带谁去比较好？”
　　撒加想了想。
　　“就米罗吧，”他说，“康纳利家祖上不是阿波罗的祭司么？况且上次在冥河沿岸，他能舍身保护你，有他和你一起去，我放心多了。”

　　第24章

　　二十四
　　米罗是在下午四点二十分接到教皇的召唤的。他走进撒加的办公室时，意外地，看到了穆也在里面。
　　昨天晚上穆在天蝎宫过的夜，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盖同一条被子。米罗本来想找穆说话的，可是交谈了几句之后就发现穆没有接下去了。他一回头，就看到了穆熟睡的脸。穆似乎是真的累了，上床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规律，头发一丝不乱的散在枕头上，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得时候，像蝴蝶的触须一般。有那么一会，米罗几乎看呆了。
　　在意乱情迷之中，他吻了他。
　　他的唇碰到他的，只轻轻地碰了一下。
　　穆并没有醒过来，反而被他垂下来的头发挠到鼻孔，往被子里缩了缩。
　　米罗隔着被子抱着他。他怕他会忍不住做点什么，他是这么的喜欢他，恨不得把他揉进身体里。他重视他，他珍重他，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对他有意义。
　　米罗不知道穆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醒过来的时候，床上便只有他一个人了。这个穆走之后的清晨，他一个人坐在凌乱的床上，昨夜穆的造访显得那么不真实。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穆掉落的头发，他小心的把它拣起来，迎着光看去，仿佛透明。他怅然若失，心思纠结，强烈的不安全感攫住了他。
　　在教皇厅里，穆又回复了他那无懈可击的优雅沉稳，昨晚的慌乱失措仿佛是另一个人。米罗被一种强大的违和感笼罩着，默默无语的坐到了穆的旁边。
　　“好了，”撒加从文件中抬起头来，“今天召集你们前来，是有任务要交给你们去完成。”
　　他的目光在穆和米罗的脸上逡巡了一阵：“我需要你们去和阿波罗谈判，关于雅典娜灵魂的处理问题。”
　　撒加并没有说得很具体，他在等待部下发问。这个角色是给米罗准备的。
　　撒加探询的看着对面的二人，穆习惯性的一副无条件服从的模样。他们两个人现在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几乎不用排练。但出乎撒加意料的，米罗沉默了很久才瓮声瓮气地发问。
　　“教皇陛下，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今天的米罗很不一样。撒加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阵，才给予了一个审慎的回答。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什么样的结果才是对圣域来说，获得最大利益的谈判结果呢？”
　　米罗沉吟了片刻。
　　“阿波罗不可能一直禁锢着雅典娜的灵魂。”
　　“为什么不能？”撒加反问道，“雅典娜都可以禁锢波塞冬的灵魂好几百年，为什么阿波罗不能？”
　　“因为这会给圣域打击得尔斐的借口。而得尔斐经不起圣域的打击，必然全面溃败。与其等到被打败之后再交出雅典娜的灵魂，不如在谈判桌上卖个好价钱。”米罗背书似的说完，却又顿觉自相矛盾似的补充道，“可是我们要那个女人的灵魂有什么用？”
　　“她象征着我、你、还有他，”撒加朝穆的方向努了努嘴，“我们的正统性。”
　　撒加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敲着：“如果落到别人的手里，出现了另一个教皇、组建了另一个圣域，那不是大笑话一桩吗？”
　　轮到穆出场了。他向撒加微微颔首，完全公式化的口吻：“如果这就是您的期望，我们会达成的。”
　　“不过，”撒加转向穆，神情缓和了下来，“我是要你们去谈判的，千万不要出任何意外。要平安的回来。”他转向米罗：“穆最近身体一直不好，我把他的安全交给你了。”
　　工作交待完毕，两人准备离开。可是，让穆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和米罗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撒加出其不意的发话了。
　　“穆，如果见到史昂的话，帮忙带个话给他。既然是几百岁的老人家，就应该好好的呆在自己的封地里，不要到处掺和多余的事情了。否则，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也很为难啊。”
　　“是。”
　　穆回答道。他没有转身，径直离去。
　　穆的行李很简单，他几乎没有收拾的欲望。但是潜意识里似乎又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让他不收拾不行。在撒加提醒他史昂的事情之后，一种很奇异的感情纠结在他的心里，让他感觉混乱。他把抽屉全打开，衣柜全敞开，箱子全在房间里横着，他坐在堆满了衣服和没有叠的被子的床上发呆，直到米罗前来叫他。
　　“你是准备搬家吗？”
　　米罗对房间的凌乱程度感到吃惊。穆很勉强的笑了笑。
　　“我只是在想，要带些什么东西出门——说实话，我觉得很疲倦，不是很想去得尔斐啊……”
　　米罗走到穆的面前，把他的头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怎么了？”穆在米罗的怀里抬起头，探询的问。
　　明明在烦躁的人是他，他却问别人怎么了。
　　这种没有界限没有差别的温柔，让米罗痛恨。
　　“穆，这次去得尔斐，住我家吧。”
　　“啊？”穆不解的问。
　　“我家很安全，另外……”米罗犹豫了片刻，斟酌着词汇，“也没有人……打扰。”
　　暧昧的语尾泄露了米罗的想法，穆一怔，继而挣脱米罗的怀抱，看破世情的笑了起来。
　　“米罗，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叔叔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么？”
　　穆微微抬起目光，犀利得有些自嘲的意味。
　　“米罗，别的地方我都去不了啊。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
　　“是因为撒加么？”
　　被拒绝的感受非常不好，早上在撒加办公室感受到的违和感空前的强大了起来。米罗压抑不住不快，冷冷的回问。
　　穆已经转身去收拾满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动力，双手抱胸，房间里衣物飞来飞去，干脆利落被分成两堆。听到米罗这么问，他连身都没有转过来。
　　“这和撒加有什么关系？不过，如果你认为是撒加，那就是吧。”
　　米罗一时气结，立刻反唇相讥。
　　“你现在承认对他有感情，是不是迟了点？”
　　穆居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米罗一眼。
　　“随便你怎么想。”
　　他的声音犹如结冰一般。
　　米罗从来没有听过穆这么和他说话。他有些慌了。
　　“不是我要这么想，”他努力的辩解着，力图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凭有据，“你做的事情让我不得不这么想。想想我为你做的吧，你根本乐于享受而吝于付出！”
　　房间里凌空飞舞的衣物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穆慢慢的转过身来，用重若千斤的目光审视着米罗。
　　“你觉得我没有付出，但我也已经不能做到更多。我已经过了玩暧昧游戏的年纪了。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眼下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或者更少。”
　　米罗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穆。
　　在今天之前，穆即使拒绝他，也是柔软的，也是温柔的。
　　眼前这样的穆，像西伯利亚的万年冰壁一样坚定而冷酷。
　　究竟穆不对，还是他一开始就错了？
　　“穆，你这么说，我只能认为……”米罗略停顿了片刻，下面要说的话让他有些哽咽，“我只能认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米罗，你不是小孩子了，”穆的言语中竟然有些轻蔑的意味，“要不到糖就又哭又闹这种事情，不应该是你做的。”
　　“我只是想要更多的得到你，我哪里错了？”
　　米罗的质问只得到穆的轻轻一笑。
　　“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
　　他笑着，心中悲凉万分。
　　我真不该指望，你能理解我。

　　第25章

　　二十五
　　穆和米罗还是准时地出发了。米罗本来以为，经过前一夜的争吵之后，穆至少会向撒加申请更换助手。但是当穆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对待别人一样的温文的微笑。这让他越发的不好受了起来。如果穆对他冷言冷语，或者直接向撒加要求更换助手，他会感觉好一些。至少那样说明了穆是在意他、为他气恼着的。但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穆根本没有把他们的争吵当一回事。
　　米罗不能明白，在穆的阅历和年纪来说，所谓情侣间的争吵，个人感情的波折，已经是后一步的事情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他的工作与现实生活。空洞的感情再美好，也比不上政治斗争中的权谋杀伐更重要。因为感情遭遇到挫折，失去的只是一时的快乐；但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失去的就是生命。
　　这是开不得半点玩笑的。
　　可惜，米罗还不能明白这一点。
　　穆也不准备和米罗就前一次争吵的问题继续纠缠。那根本就是说不清楚的。他对米罗的要求不能答应，于是米罗便开始凭空猜测原因。穆不愿意去想米罗所提的种种，现在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即将到来的谈判上了。
　　在得尔斐，穆和米罗见到了福波斯·阿波罗本人。这位在奥岬尼斯神殿里拥有甚至比雅典娜还要高的地位的神祇，曾经让穆吃过大苦头。然而在穆见到他的那一刻，他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伸出了右手。
　　“你好，穆先生。”
　　“你好，乔塞斯先生。”
　　两人郑重地握手，虽然所在的地点有些不伦不类。不是什么豪华的地方，路边的咖啡馆，装潢至少过时了5年，咖啡也很难喝，人来人往谈不上什么高雅的环境，桌上的台灯饰边颜色也暗淡了——然而，阿波罗约的就是这个地方。
　　“我很喜欢人间。”他用这样的话语开场。
　　“这是一个好地方，人人都喜欢。”
　　穆意有所指的应对。阿波罗投过来一个颇富涵义的视线。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他提高声音，“穆先生，你真的才20岁吗？”
　　穆不动声色的回应：“作为一位在襁褓里就掐死过双头蛇的伟大神祇，我想，没有任何人能堪与您比肩。”
　　“穆，我有时候常常在想，亚鲁吉龙要是有你一半的能干，我就不会舍弃他了。”
　　阿波罗丝毫也不在意的把之前借撒加的手利用穆除掉自己的大祭司的事情说了出来。
　　米罗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交锋。他忍不住开始担心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穆微微颔首。
　　“能为您效劳，我非常荣幸。”
　　米罗松了一口气。阿波罗笑了出来。
　　“既然这么说，那么，我是否有荣幸，得到一位来自轩辕家的大祭司呢？”
　　就连穆也愣了片刻。在一个不相干的人面前，这样毫无芥蒂的提出倒戈的要求。阿波罗实在太大胆了。
　　穆迅速的调整了情绪，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他的眼波柔柔的转向米罗，声音甚至可以称得上甜美了。
　　“如果我答应的话，我可就要杀你灭口了呢，米罗。”
　　米罗也迅速明白了过来。他甚至做得更夸张。他牵起穆的手，深深地行了一个吻手礼。
　　“我对你一片痴情，请不要这样伤害我。我愿意做你的奴隶。”
　　说罢，两人大笑了起来。
　　阿波罗冷眼看着这两个人，等他们不再笑了，起身告辞。
　　“今天我还另外有事情要处理，我们改天再详谈吧。”
　　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穆和米罗礼貌的起身相送。
　　阿波罗乘坐的黑色加长ben’z消失在街的尽头，穆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转向米罗。
　　“我们还是去你家住吧。”
　　“为什么？”
　　“他是一个阴险的人，”穆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波罗的座车消失的街角，“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康纳利本家的大宅在郊外，开车大约要花1个小时。沿途茂密的橄榄树，漆成白色的篱笆和一个一个精致的小花园。米罗看到穆眉宇间赞赏的神情，忍不住偷偷牵住了他的手。
　　穆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被米罗抓住的手，又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了一下计程车司机的情形。司机什么也没有看见。但穆还是试图把手抽出来。米罗用了些力，用混合了哀求和撒娇的目光看着穆，于是穆的眼神柔和了下来，柔顺的任他握住了手。
　　米罗很高兴。他的心情甚至有些雀跃了。犹豫了一会之后，他的食指先是不安分的试探着在穆的指根轻轻划动，看到穆没有拒绝，他的其他几个指头也开始蠢蠢欲动，在穆的指缝间滑动。
　　麻麻痒痒的，却很舒服。穆没有挣扎。
　　调情一般的触碰持续了一会之后，在手心胡作非为的手指开始了有规律的滑动。反反复复的，一遍又一遍的沿着固定的轨迹。
　　他在写字。
　　眼前的乡村美景失去了吸引力，穆一心一念，在米罗的手指。
　　他用手指说，对不起。
　　穆的内心，突然被温柔浸透了。
　　他们的关系，从开始他就看得很清楚。
　　一直在不求回报的付出，等待着他的回应的人，是米罗。因为米罗爱他，所以他一直肆无忌惮的对待着他，包括上次撒加提到史昂令他不快的时候，他也是下意识的就把怒气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事后他又找借口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米罗是个小孩子，他要求太多，他不能遵守规则，我没有错。
　　米罗虽然是个小孩子，但却比他更有包容力。他开朗，体贴，始终是最好的情人。
　　吝于付出而乐于享受的人，是自己。
　　穆反握住了米罗的手，将它摊平在坐垫上。
　　米罗一愣，他又惹恼了他么？
　　穆的手指，也在他的手心滑动了起来。
　　他也说，对不起。
　　他又说，是我的错，我被撒加挑动了情绪，却拿你发脾气。对不起。
　　米罗专心致志看着穆手指的动作，几乎一遍就明白了。
　　他执起穆那刚刚在他的手心滑动的食指，送到口中轻轻舔了一下。穆一惊，几乎要夺手不干，但米罗紧紧地抓住，又留下了一个吻。
　　穆很担心被司机看见，瞪了米罗一眼。米罗终于乖乖的重新牵起穆的手，老老实实的坐着，只是不停的偷偷瞟着穆。
　　穆的侧脸，清淡柔美，令人望而心醉。
　　“米罗，”
　　听到穆叫自己的名字，米罗忙竖起耳朵听着。
　　“我喜欢你。”
　　穆是用中文说的，略停了一下，他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
　　米罗紧紧地握着穆的手，也用中文回答。
　　“我也喜欢你。穆，我非常喜欢你。我真高兴，你也能喜欢我。”

　　第26章

　　二十六
　　米罗看着在床边整理东西的穆，不自觉地走了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穆停下了动作：“怎么？”
　　“我们来亲热吧……”
　　暧昧的话语，消失在炙热的气息里。米罗的唇扫过穆的耳廓，轻咬一般的吻印在他的颈后。米罗很满意的发现，怀里的人渐渐瘫软了。
　　他扳过他的身体，两人滚倒在床上。
　　灼热的吻交换了一个又一个，米罗急切地扯开穆的衣服，想要继续下去。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得到他想要的了，他不能再等了。
　　但穆却坚定而坚决地，推开了他。
　　“现在不行，米罗，现在不行。”
　　穆的呼吸也有些急切，但他拒绝的态度却是不容怀疑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有获得你叔父的认可。”
　　“他现在不在家里。”
　　“我们要不要打个赌，最迟明天，我们就能见到他。”穆不易察觉的从米罗身下脱出，坐到了稍远的地方，微微喘了口气，“到时候他回来一看，我这个恶名昭彰的东西和你公然睡在一张床上，他会怎么想？我可不想这次的任务在这个地方失败。”
　　米罗愣了愣：“早知道这样，我们不应该回我家来的。”
　　“不，”穆的目光飘向窗外，“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现在改变想法了。”他唇边隐隐有笑，“我们不能瞒着你叔父一辈子是不是？”
　　窗帘全都大开，月光毫无遮挡的流泻满整间屋子。穆换上了睡衣，又披上了一条披肩。他的紫色长发呈现银一般的色泽，在深秋的月色下，他单薄荏弱，却呈现出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姿态。
　　落地窗打开了。仿佛乘着月光而来，一个男人的身姿在房间中显现。
　　男人彬彬有礼的牵起穆的手，行了一个吻手礼。
　　“普天之下，三界之中，约我谈判却要我奔波往来的，恐怕只有你了。”
　　来人正是福波斯·阿波罗。
　　穆浅浅一笑，跌坐在沙发之中。
　　“请原谅。不过我想阁下也知道，一旦走出康纳利家的大门，我就会陷入监视之中。您不想和我谈的事情被撒加知道吧？”
　　“他到现在还没有放松对你的监视么？”
　　“他难道放松过对任何人的监视么？”穆莞尔一笑，“你太小看他了。”
　　“他的秘密力量不都在你的手里么？”
　　穆向他摊开了双手：“我的手里所有的，只有不完全的轩辕家，甚至我都无法对他们行使支配权……林德罗斯家的势力，撒加从未给予任何人支配权。”
　　“你也没有？”
　　“我也没有。”
　　阿波罗笑了起来，他逼近了穆。
　　“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他微微仰起头，“请原谅，一个没有封地、没有私人武装的美得惊人的人，我想我们之间所能发生的，绝对不会是今天我们要谈的事情。”
　　“那可未必。”
　　穆全身沐浴在月光之中，他的脸色呈现出琉璃一样透明无机质的白，目光凛冽，眉目精致贵气逼人。他说：“我已经来到了康纳利家，这一切马上就会不一样了。”
　　阿波罗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我们还是改天再谈吧，”穆起身整整衣物，他修长的身体在月色之下呈现一种禁欲的美感，“既然你今天觉得我还不够资格，那么就等到您觉得我够资格之后，如何？”
　　阿波罗走上前去，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
　　“你真狠心，就这样要打发我走么？”
　　穆望着天空中那一轮仿佛要把人吞噬下去的月亮，唇边露出了讥讽的笑。
　　“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要来和您见面的？”
　　为了不用再在任何不情愿的时候脱下衣服。
　　阿波罗举起了手。
　　“艾俄洛斯真是好福气！”他赞叹道，“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我会配合你的。”
　　穆行了一个倨傲的礼。
　　菲利普·康纳利正值壮年，统领着康纳利家的一切。他强力的手腕，使得康纳利家独踞一方日渐强盛；他不偏不倚的政治策略，使得康纳利家躲过了近五年来来自圣域新任教皇撒加·林德罗斯的重重清洗。在轩辕家、博达塞斯洛家被大幅度削弱的今天，康纳利家俨然跻身最具实力的黄金家族之列。
　　只是这一切被他那痴情的侄子给破坏掉了。米罗去了圣域不久，虽然也建立了不俗的名声，但却惹来了更大的麻烦。他爱上了当今教皇的禁脔，白羊宫的穆。
　　虽然穆目前已经是圣域里坐二望一的人物，但是谁也不能忘记，他曾经是教皇的情人，而且很有可能现在仍然是。而现在这个在圣域里炙手可热的人物，居然和他家那个让人操心的侄子一起到康纳利家来了。菲利普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从米兰赶回康纳利家。
　　菲利普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仆人们说少爷和客人都睡下了。他一边酝酿着明天要怎么和穆和米罗应对，一边匆匆的洗过了澡。
　　睡前喝上一杯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因为已经到了深夜，他也就不再叫仆人为他送酒，而是自己动身去了酒窖。
　　打开酒窖的门，他很意外的看到有人在里面。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睡袍，怕冷又披上了一条披肩，单薄得宛如少年。紫色的头发流泻着水一样的清香和光泽，一丝不乱的垂在身后。他正在品尝一杯白葡萄酒，修长白皙的手指将晶莹的水晶杯都比了下去。清澈的白葡萄酒，和柔和的灯光，他听到声响回过头来，额上的眉分双印鲜红似血。
　　“康纳利先生，您好。”

　　第27章

　　二十七
　　“穆先生，久仰了。”
　　菲利普心下暗暗赞叹，不愧是前任教皇的唯一直传弟子，气质高雅，口齿清灵，凛然不可侵犯。真是难以想象，这样的人被男人玩弄的情形。
　　“没想到您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穆轻啜一口白葡萄酒。菲利普看到，他的唇被酒液润湿，呈现出异常美好的粉红色。
　　“您大驾光临，我不得不赶回来啊。”
　　菲利普走到酒架前，将上次没喝完的红酒挑出来，倒上一杯。
　　两人各自站在酒窖的一角，互相打量着。
　　菲利普决定开门见山。
　　“恕我直言，我的侄子米罗，他一直对他和您的关系有一些……想法，请问您是怎么看的呢？”
　　穆略微沉思了片刻。
　　“您的苦心我能理解。说实话，当年，我的老师也曾问我过类似的问题。”
　　菲利普探询的看着穆。
　　“如果您要问我，我会告诉您……”穆直视着康纳利家的当家的眼睛，“我和他之间，没有肉体关系。”
　　“真的？”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菲利普有些意外，但穆那不可侵犯的表情他看在眼里，他一时居然无法质疑真假。
　　“可是米罗他……似乎是爱着您的。”
　　穆摇晃酒杯，轻笑出声。
　　“我很遗憾……但是事情好像真的是那样。”
　　他将额前的一缕头发拂到肩膀后面。
　　“所以，这一切都取决于您的态度了。”
　　说到了关键。菲利普收起轻慢之心，认真的看着穆。
　　“其实我早就知道，康纳利家和阿波罗勾勾搭搭很久了。之所以撒加还不知道，完全是因为我把这一切压了下来。”他狡黠的一笑，“不过，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哦。这次他派米罗和我一起出使得尔斐，你能肯定的说他绝没有引蛇出洞的意思么？”
　　“想要威胁我的话我劝你好好想想自己有几斤几两。”菲利普冷冷的回击，“康纳利家的忠诚和你一个小小的——恕我直言——男宠的谗言，你认为他会相信谁？”
　　“您是不是弄错了？”穆眉宇微扬，“一个在床上用下半身伺候教皇陛下的人……他会和您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谈论这个问题么？”
　　穆许多年不曾这样对别人说过话了。他一直蛰伏在撒加的阴影之中，让人们都忘记了，他也是曾经在三界拥有“惊才绝艳”名声的谈笑中樯橹灰飞烟灭的圣域的白羊宫。
　　“或者，您觉得无所谓？”穆迎着灯光高举起酒杯轻轻摇晃着，“太可惜了，我是看在米罗的面子上才考虑来和您谈一谈的——尽管他什么都不知道。”
　　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这么晚还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穆放下酒杯准备抽身离去。菲利普一把抢了上去，抓住了穆的胳膊，穆只略微回过了头，康纳利家的当家突然感到不能动了。
　　“忘了告诉您，不要随便碰我。”
　　“你想怎么样？”
　　菲利普沉着声音问。穆轻轻一笑，解开了束缚。
　　“我说过，一切看您的态度。”穆重新为自己倒上酒，不过这次他选的是菲利普的那瓶红酒，“我知道了康纳利家的一个秘密，康纳利家也必须知道我的一个秘密，这才公平，对不对？”
　　他微笑盈盈，却目光锐利。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您不必这么紧张，”穆轻笑出声，“我只是想和康纳利家——确切说是您——交换一个无伤大雅的誓言。啊，您选的红酒是一流的，下次能教教我诀窍么？”
　　“你想把米罗也扯进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用任何东西来威胁您，也不想把无辜的人扯进来，”穆一副侃侃而谈的模样，“我说过，这件事只与您跟我有关，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把米罗扯进来了？他那么天真，不适合干这个。”
　　“他现在根本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穆放下酒杯，交抱起双手。
　　“如果您需要保证，我也可以在誓约中加上……绝对不和他发生肉体上的关系——至于他的心他的感情……恕我直言，他爱我，我能控制得了么？”
　　菲利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说吧，你要我发什么誓。”
　　“请您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康纳利家将永远忠实于我，帕米尔和北海公爵穆·轩辕。”
　　菲利普从鼻子里笑出声来。
　　“你？凭什么？”
　　穆举起左手，一个巨大的魔法阵自他的身上扩散开来。穆矗立在魔法阵的中央，身形陡长，长发无风自动，强烈的光芒从他身上发出，两尊巨大的幻象出现在穆身后的虚空之中。菲利普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现在你知道你凭什么了吧？”
　　米罗起得很早。侍从在为他准备衣物的时候告诉他，穆先生已经起床了，现在正在饭厅用早饭。米罗洗漱完毕也前往饭厅，却看到自己的叔父和穆各自坐在长桌的一头。
　　米罗看到叔父，立马矮了一截。他拘谨的行了一个礼，然后坐在了穆这一侧。
　　穆无可奈何的笑笑：“你起得真晚，我已经和你的叔父交谈好久了。”
　　米罗放下心来：“你们谈了什么？”
　　“哲学问题，”穆看了看身边的米罗，又看了看远远的在桌子另一端的菲利普，“关于生存与死亡。”
　　“这是个永恒的话题，你们讨论得如何？”
　　菲利普远远的看着那位白羊宫大人和紧紧偎依在他身边的康纳利家未来的支柱，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我们都认为……生存是美好的，应当珍惜生命。”

　　第28章

　　二十八
　　菲利浦·康纳利在早饭之后就离开了 。米罗很吃惊为什么他的叔父没有找他单独谈话。
　　“因为我们已经谈过了。”
　　穆喝着早餐后的咖啡说道。
　　“你们……似乎谈得不错？”
　　米罗想起饭厅里的情形，叔父那不易察觉的无奈神情，他突然没来由的想到，穆和叔父之间，不会达成了什么邪恶的协议吧。
　　穆讳莫如深的一笑。
　　“我已经告诉你了啊。我们就哲学中最基本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展开了深入的交流。结果让我们都很满意。我们很高兴的达成了共识。”
　　米罗盯着穆看了好一阵。
　　他越来越相信这其中有他们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
　　穆有自己的处事手法，而这其中他所了解的不过十之一二。在那些他所不了解的手段之中，有许多是不光彩的。
　　沉吟许久，米罗斟酌着词句开口。
　　“穆，我不希望和我有关并且有你参与的事情，最后却从不相干的人的嘴里听到。”
　　这是我最低的要求。只要对我坦诚，其他什么我都不在乎。
　　穆微微一笑。
　　“你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呢？”他神情自若，胸有成竹，笑意停在眉梢，“你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你也不会听到任何事情。因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吃完早饭，穆告诉米罗，他要离开康纳利家去办点事，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
　　“你能告诉我你是去做什么的么？”
　　“不能。”穆干脆的拒绝了他。
　　米罗于是不再追问穆的去处，但他还是不放心穆的安全。
　　“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有回来，你就不必等我，直接回圣域去好了。”
　　米罗想了想，“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但是我该怎么向撒加回复事情的经过呢？”
　　穆略微沉吟，然后说：“我是去见我老师，北海公爵史昂·轩辕。你这么回复撒加就可以了。”
　　米罗的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念头。
　　“你让我这么说，是想让撒加认为你被杀了，还是想让撒加认为你和你老师联手了？”
　　穆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你认为我的老师史昂大人他会帮我么？”
　　“这样的话，那我也去好了。”
　　“你去有什么用？”穆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比我有面子么？别天真了。所以还是我来解决吧。”
　　米罗本想偷偷的跟着穆的。但穆一出门就不见了踪影，米罗这才意识到穆的念动力和度空间的能力是多么的惊人。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家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心里那个焦躁啊、不安啊，简直形容不出来。但他又不知道史昂那神秘的北海公爵府在哪里，想帮忙也帮不上。
　　米罗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穆。穆每天在干什么，他不知道；穆每天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所知的、所深信的，只有穆告诉他的那些。
　　但是，如果穆骗了他呢？
　　白天过去了，米罗早上出去走了走。康纳利家周遭的景色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永远都不会变吧。墙边的苔藓，泛着灰绿的草坪，纷纷落下的枯黄的叶。叔父来了一趟，然后突然就改变了主意逃跑一般的走了。米罗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这其中的缘由。
　　他给叔父打电话。
　　“您怎么走得这么急？我都没来得及跟您说话。”
　　“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必须马上处理。你和穆先生相处得如何？”
　　米罗对这凭空掉下来的敬语感到意外。
　　“看样子，您和他的谈话很愉快。”他试探的说。
　　“是啊，你爱上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啊。”电话那端的人喟叹着，“我为以前曾经试图反对你们的关系而道歉。你能原谅我吧？”
　　米罗很吃惊。穆到底给叔父灌了什么迷魂药？
　　“您千万别这么说。”
　　叔父的嘴很紧，什么也打听不到。穆去找史昂谈判，进展如何他也不知道。米罗有一种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
　　不知不觉之中，穆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
　　从最开始，他就探不到穆的底细。穆只挑能告诉他的告诉他，不能告诉他的就什么也不提。
　　米罗强烈的想要和穆谈一谈。
　　可是穆老也不回来。米罗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犹如困兽。他晚饭什么也没吃，喝了一肚子的咖啡。他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大，房间里空空荡荡的，那么寂寞。
　　米罗等得焦急，一秒钟就好像一万年一般。十二点过了，他还一点睡意也没有。这时终于有下人跑来告诉他，穆先生回来了。
　　穆左臂断了，被随便用一条布带子系在脖子上；他走路也踉踉跄跄的。米罗一把扶住他：“你怎么弄成这样？”
　　穆却一点也不痛苦，还对他笑了起来。
　　“我实在是走不了了……你先把我弄进去，我再跟你慢慢说……”
　　米罗一把把他抱起来，径直进了卧室。
　　左臂确实是断了。米罗一边用小宇宙帮他治疗，一边问：“被你老师打伤的？”
　　穆摇着头，虽然受了重伤，但他却很放松。
　　“我自己弄断的。”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米罗忍不住吼了起来。
　　穆伸出完好的右臂，轻轻抚摸米罗的脸。
　　“我去向老师认错，请他见我一面。我一直跪在公爵府门前，直到刚刚他才答应见我。”他有些艰难的移动身体，靠近了米罗，“我们可以不用去找阿波罗那个王八蛋了。雅典娜的灵魂就在老师手里。我断了自己一条手臂请他消气他才告诉我的。”
　　金黄色的光芒环绕着穆那条之前畸形的吊在胸前的胳膊。从头到尾，穆没有叫一声疼。
　　米罗又难过又心疼，除此之外还有着深深的醋意，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你为了撒加，太拼命了。”
　　穆用那条没事的胳膊环住米罗的脖子。
　　“你错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他主动吻上他的唇。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混下去，什么也不做。”他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胳膊紧紧抱住他，“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这样赤裸裸毫不掩饰的表白，还有主动送上的唇。以前米罗一直不敢奢望穆是爱着自己的，可是当他看到穆一步一步清扫着他们关系上的障碍：和撒加分手、说服他的叔父、主动承担艰难的任务而放他到安全的地方等待……他不得不相信确实有天降的幸运。
　　米罗顺势把穆推倒在床上。
　　穆那经过治疗重新接上的左臂无力的垂落。
　　“既然这样，我要抱你。”
　　这样情浓意切的时刻，米罗以为穆会答应。可是他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坚定的拒绝。
　　“不行。”
　　“为什么不行？”米罗牢牢的按住他，一点也不放松的追问。
　　穆首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别的事情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为什么？”米罗加重了语气再次问。
　　穆缓缓的摇着头。
　　“我不能……”
　　米罗不理解极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穆忍不住轻抚着他的脸：“你可以去找别人，我不会介意。但是，我不能……”
　　米罗突然想到了什么：“是你的伤还没有好么？”
　　穆犹豫了片刻，才缓缓的回答：“是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有用。好不了了。”
　　穆看着他，说得极平淡。但只有从他的眼睛里才能看出，他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才能告诉他。
　　米罗攥紧了拳头。
　　“既然这样，我会陪着你的……永远都会。你不要担心。”

　　第29章

　　二十九
　　兵荒马乱一阵之后两个人都困了。米罗本想和穆一起睡，但穆温和而坚决的拒绝了他。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米罗信誓旦旦的发誓。但穆只摇了摇头。
　　“不行。”
　　他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行。停一停他又说：“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米罗于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米罗回自己的卧室，躺了一会还是睡不着，于是又偷偷爬起来去查看穆的情形。他蹑手蹑脚的走进穆的房间，怕弄出声音连拖鞋也没穿，怕被穆发觉连小宇宙都隐藏了。他蹲在穆的床边，看着穆深陷在枕头里的脸，头发铺在枕头上，突然发现他瘦了好多。
　　从在圣域里正式打交道到现在，也不过快一年的时间而已。但米罗却感觉，好像他们已经认识许多年了。最初的砰然心动，到了现在，已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刻爱情。他看他一日一日的挣扎，虽然仍旧困顿艰难，但却从撒加的手边终于能站了起来。只是他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米罗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脸。
　　穆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陡然发光，狰狞可怖。米罗一愣，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迎面而来，他被掀翻在地动弹不得。穆整个人扑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幻化出一柄利刃，直指米罗的咽喉。
　　米罗惊得叫了起来：“是我！”
　　穆那只刚刚才被接上的手紧紧掐住他的咽喉，他剧烈的喘着气，几乎不能辨物。然而他最终还是认出了米罗，手一抖，利刃跌落于地。他坐在地板上，头发散乱，大汗淋漓，几乎不能支撑自己。
　　米罗爬起来，帮穆整理披散的头发，一边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心。
　　“你不要害怕，康纳利家好歹还是安全的。”
　　“是啊。”被垂落的头发遮挡住脸，穆有些虚弱的回答。但米罗却感觉有些许的讽刺意味在其中。他想扶穆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那柄利刃。
　　米罗用两个手指拈起那薄却锋利的金属：“你睡觉都会带着刀么？”
　　“也不是，”穆慢悠悠的理着头发，并不想接过，“刚刚一时急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是动了个念头而已。”
　　米罗把它丢到一边。
　　“能起来么？”
　　穆抬起头，刚想说话，一阵激烈的小宇宙的波动传来。米罗的神经顿时绷紧了。他倏的起身，警觉的留意着四周的点滴变化。
　　不止一个小宇宙，而且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米罗攥紧了拳头。
　　穆也站了起来。但他的姿态却很放松。他问道：“是在康纳利家的结界之内么？”
　　米罗摇了摇头：“并没有侵犯到我家的结界，但也并不远。”
　　穆用手掌包裹住他的拳头，柔声说：“说不定和我们没有关系。别忘了，这里其实是阿波罗的地盘，他要做任何事都很正常。”
　　他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和从容。
　　米罗有些迷惑。
　　“我还是去看看好了。”
　　“我劝你最好不要去。如果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根本不会在结界外就被我们发现；相反，如果你被卷进无谓的争斗，就实在太不好了。”
　　穆温柔而细致的分析。
　　“不过，你要是实在好奇，忍不住想去看看，我也不反对——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米罗没有立刻答话。结界外侧小宇宙的冲撞已经慢慢平息下来。穆微笑着看他一眼，一脸“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米罗于是也笑了：“睡觉吧。”
　　他刚要转身，穆拉住了他。
　　“你还是陪陪我吧。”
　　米罗突然明白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了。穆在左，米罗在右，两人侧着身子对望，穆的眼睛在黑暗里有着水一样的光泽，他悄无声息的握住了米罗的手。
　　“你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的么？”米罗问。
　　“我是不喜欢……”穆的手指从米罗的指缝中缓缓穿过，最后变成五指相扣的姿势，“但是我喜欢握着你的手。”
　　“为什么？”
　　“……很安全。”
　　“哪些方面？”
　　“任何方面。”
　　米罗轻叹了一声，一种很浅的被愚弄的感觉包围住了他。
　　“穆，你真是……”
　　可是他只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穆滑进了他的怀里，用剩下的一只手玩着他的头发。发丝挠过鼻孔带来的麻痒成功的让他闭了嘴。穆却不失时机的发问：“怎么？”
　　米罗一伸手，抱住了他。
　　“没什么……你瘦得好厉害……”
　　紧紧拥抱的两个人，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无比的确实，却又无端的空虚。
　　“米罗你知道么？在艾俄洛斯死了以后，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米罗的手在他背上滑动着，是抚摸，也是抚慰。
　　“在床上的两个人，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和谁都可以；真正的爱情要离开了床才能实现，那只能是某一个特殊的人，别人都不行。”
　　“和撒加也是吗？”
　　“是的。”
　　“和其他人也是吗？”
　　“是的。”
　　“但是你似乎……总是睡得不好。”
　　“那是因为我的床上总是有让我讨厌的人，”穆睁大眼睛看着窗帘缝隙中的深黑的天空，“他们让我睡不好……”
　　米罗把手放在穆的背上，把他更用力的压向自己。
　　他总是想要和他靠近，再靠近，近到不能分离。
　　“你听说过一句话么……‘好人总是睡得好一些’。”
　　“我还听过这句话的后一半……‘坏人更能享受他们醒着的时间’。”穆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两人的距离稍稍拉开一些，让他们能够清楚的看到彼此的眼睛，“米罗，你要理解，醉生梦死或者自欺欺人这种事情不适合我。所以我情愿做一个醒着的坏人，也不愿意做一个睡着了的好人。那样的好人，有艾俄洛斯一个就够了。”
　　穆从来都习惯于保持一定的距离。即使他们此刻睡在同一张床上，即使他要握着他的手才能睡着。
　　“我们常常在电视里看到，某个人对他的伴侣说，‘我爱你，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我愿意舍弃生命去爱你’，可是你知道么，如果你真的爱对方，你就要想办法让他幸福。对人类来说，这种幸福，于肉体和灵魂，缺一不可。”
　　穆始终那么温柔，但他的态度确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也很少这么敞开的谈自己的想法。他从来都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
　　“说世俗一点，就是要生活安定，吃穿不愁，可以让对方去做大部分想做的事、满足大部分合理的欲望。而不是喊着我爱你，而让对方饥寒交迫，甚至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在刀尖上行走。”
　　我经历过那些事情，所以我很清楚。
　　“但是，如果对方觉得是幸福的呢？如果对方觉得分担那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呢？被排除在外其实也是一种伤害。”
　　“只想着‘让我高兴就好’，这就是爱的自私性。爱对人类来说，最终其实还是用来满足自己的啊。”
　　他们看着对方，目光流转。
　　他们很努力的心照不宣的交流，但最终却涩于进行。
　　谁也没能说服谁。

　　第30章

　　三十
　　说声你好心碎 让岁月如灰
　　但是生命重在 每个原罪
　　——爱乐团《解围》
　　第二天穆起得很早。米罗在背后塞了两个靠枕躺在床上看着他刷牙洗脸梳头。他想，你在出门之前一定会给我一个说明的吧。穆梳头的背影美得令人战栗，他把长发拢在左边的肩膀上，先梳通发尾，接下来是发干，最后从头顶一梳而下。那紫色的长发流泻着水一样的光泽。在整个梳头的过程中，他始终心不在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却是飘忽的。有那么几次，他的目光和镜子反射过来的米罗的目光相遇了。但他很快就发散了焦点，不去和他对视。
　　以前看到书里面说，每当一个人决定要做一件重大的事情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想起过去。此时，穆想起的不是别的，而是和艾俄洛斯一起逃出圣域的那个夜晚。他什么都没考虑好，只知道大祸天降，不走不行。艾俄洛斯死在他面前的情形，到今天他还不能忘记。这一切都因为他的轻率、幼稚和愚蠢。
　　他反省过许多次，如果能重新来过，他会怎样怎样，而不会怎样怎样。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发生过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挽回。
　　同样的事情不能发生第二次了。当那个下午，他在午后两点四十七分的阳光中偷偷吻着米罗的时候，他就决定，无论如何，他要保护他。
　　米罗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又单纯又热情。那些倾轧斗争，那些幕后交易，还有那些他付出的代价，都不适合他。
　　穆把头发束得很紧。他很少这么束发，乃至于看起来外貌都有了些微的改变。
　　他起身，站在离床稍远的地方。距离并不远，但米罗却突然觉得他的脸看不清了。
　　穆说：“我要暂时离开一下。你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回来。”
　　米罗原本有许多话想说，但突然他感到了无谓。
　　他说：“你总要告诉我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让我好做准备吧。”
　　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多少透露一些：“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阿波罗和我有协议，只要你人在康纳利家，他就能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什么时候达成的协议？”
　　穆转头看着窗外：“有一段时间了。”停一停他又说，“总之，请你好歹听我一次。如果你爱我的话。”
　　“如果我爱你的话，我应该和你一起去做你即将要做的这件会危害到你的性命的事。”
　　穆微微苦笑了。
　　“如果你爱我的话，就请不要让我再看着别人为我死在我面前了。”
　　气压很低，空气黏着。暴雨的前兆。
　　撒加吩咐下人拉开所有的窗帘，打开所有的窗户。可是房间里仍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抱，闭目养神。面前厚厚的一摞文件，他看也不想看。
　　有秘书来通报：“穆先生想见您。”
　　撒加睁开了眼睛。
　　“让他进来吧。“
　　穆的脸色苍白，头发一丝不乱帖服的束着。这给他增添了禁欲的气息。撒加微微笑着问：“回来了？”
　　秘书为穆送上咖啡，撒加亲自把糖加进去。两块。
　　他们毕竟也在一起这许多年了，彼此都对对方了解得很透彻。
　　“还顺利吧。”
　　撒加问得很随意。
　　“不太顺利，”穆直勾勾的看着他，“阿波罗不同意和圣域交易。”
　　撒加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就算了，将来他会来找我们的。”他说得很轻松，仿佛也并没有做什么指望。
　　穆因此定定的看了撒加好一阵。他的逼视太过明显，撒加好笑的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很惊讶你没有失望。”
　　撒加很和缓的看着他：“你能平安的回来，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失望的了。”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毫不掩饰的表达他的关心。
　　穆有一瞬间垂下了视线。他的手指在撒加看不到的地方神经质的缠绕在一起，微微发抖。
　　他还是很害怕。
　　但他最终还是无惧的抬头看他了。
　　“如果我告诉你，早在我和米罗去得尔斐之前，我就已经拿到了雅典娜的灵魂，你还能像现在这样不失望吗？”
　　撒加的笑容消失了。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是的。”穆狠狠的攥了攥拳头，手指不再发抖了，“我没有告诉你。”
　　撒加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
　　“你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
　　他声音不大，颇有些娓娓道来的意味。
　　穆只有说下去了。他今天本来就是来摊牌的。他已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优势。他今天要得到他一直以来想得到而未曾得到的东西。
　　他说：“还有很多，你确定你要听吗？”
　　撒加点点头：“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穆定了定神。
　　“雅典娜的灵魂在我手里，而阿波罗也和我达成了协议——我将会成为第一个出身圣域的得尔斐的大祭司。”
　　撒加现出了感兴趣的笑容：“有两个神祗站在你那边。你很能干。你已经超过我了。除此之外呢？”
　　“黄金家族当中，轩辕家、博达赛斯洛家、还有康纳利家都对我表示支持。”
　　撒加赞赏的笑着：“你可以逼我退位了。博达赛斯洛家支持你我可以理解，康纳利家和阿波罗勾勾搭搭，如今你有了得尔斐大祭司的身份，他们会依从你也不奇怪——不过，你是怎么说服你老师把轩辕家的权力全部交给你的呢？”
　　穆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我有我的办法。”
　　撒加轻轻的笑了笑。
　　“快变天了。你的左臂不会酸疼吧？自己连续折断两次，也还是需要勇气的。”
　　穆的身子晃了晃，他的脸色更苍白了。苍白的脸上，碧绿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吸走魂魄。
　　“你知道多少？”
　　“大部分吧。”撒加说得很随意，“我知道你和阿波罗演了一场戏给米罗看，又演了一场戏给我派去监视的人员看。我还知道我派去的六队监视人员，被阿波罗的神兵灭了三队，被轩辕家的力量灭了两队，被博达赛斯洛家的力量灭了一队。最后一队是在昨天晚上覆没的。我只是奇怪，难道米罗没发现么？”
　　撒加说得丝毫不差。
　　穆的心渐渐的沉了下去。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
　　撒加微笑着看着他：“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什么时候和阿波罗勾搭上的？是在亚鲁吉龙那件事之后吗？”
　　“是的。”穆说，“他当初并没有对我抱多大的指望，只不过把我当做一颗闲棋冷子而已。”
　　“你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不会成为闲棋冷子。”撒加说，他的眼神中有惋惜也有不解，“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想要什么，你可以跟我说啊。”
　　“你不会给的。”
　　穆仿佛在咀嚼着金属。
　　“好吧，就算我不会给，事到如今，你告诉我又怎么样呢？”
　　穆抬起头，平静的看着撒加。
　　纵然撒加知道了，可是他有雅典娜的灵魂在手，还有和阿波罗达成的协议、三个黄金家族的支持，他也不用多担心。撒加没有那个胆子贸贸然开战。
　　他们交换着攸关生死的对话，但撒加却是那么的从容，穆则是那么的平静。
　　只有到了这个地步，谁也没办法轻易的杀了谁，他们才能坐下来，平心静气的对话。
　　“我想要自由。”
　　“我给了你自由。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想和谁见面就能和谁见面，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如果我不给你自由，你以为你这些事情都能办得成么？”
　　穆一瞬间垂下了视线，但很快他又倔强的抬起目光来。
　　“我还要尊严。”
　　“我也给了你尊严。我给了你比以前任何时刻都要高的地位，而且再也没有人因为你的身份而轻蔑你。这不是尊严是什么？”
　　穆缓缓的摇着头：“可是，那些东西你随时都能拿走。”
　　“这些不过是你的被害妄想罢了。”撒加冷静的、不容辩驳的指出，“你看看你，做了那些事，我有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么？”
　　穆无法反驳。
　　他感到虚弱。他不能胜过这个男人，过去不能，现在不能，他永远都没办法胜过他。
　　哪怕现在的平分秋色，也是在他的容许下才实现的。
　　撒加的手指轻敲着桌面。
　　“让我告诉你吧。你需要的，不是什么狗屁自由和尊严。自始至终就只有一样，那就是安全感。”
　　穆无来由的激怒了。
　　“那也是你把它夺走的！”
　　“你错了，”撒加神色泰然，他看着穆就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是你自己把它丢掉的。”

　　第31章

　　三十一
　　虽然代价昂贵
　　不要你赔
　　——爱乐团《解围》
　　“你错了，”撒加神色泰然，他看着穆就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是你自己把它丢掉的。”
　　穆的大脑一霎那空白了。他面前的咖啡杯凌空飞起朝着撒加撞了过去。撒加没有躲开，黑色的液体泼了他一头一脸，咖啡杯击打在撒加的额角，甚至发出了“咚”的一声。
　　穆攥紧了拳头。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但多年来的经历让他即使在这个时刻仍然纹风不动，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撒加稍稍愣了愣，然后居然摇着头感慨的笑了起来。
　　“穆啊，我就那么让你害怕么？”他在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悠悠的擦拭着自己被咖啡泼湿的头发和脸，“如果你真想泄愤的话，应该用拳头打过来才对啊。你这样做，和躲在角落里咒骂，有什么区别呢？”
　　在撒加看不到的地方，穆的拳头无望的松开了。
　　他说得没错，我还是怕他。
　　穆的恐惧来自于力量的差距。他从小养尊处优，极少受到伤害，也根本没有吃过什么苦。那一次，在教皇厅里他体无完肤的全败，以及后来被□的经历，是他这一生都无法逃离的噩梦。
　　每次撒加在拥抱着他的时候，或者被亲吻着抚摸着的时候，或者仅仅只是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他都会莫名的恐惧，撒加会不会突然动手。
　　他惧怕暴力、畏惧疼痛，他像害怕死亡一样害怕着撒加。
　　他所作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摆脱这恐惧。
　　“穆啊。”面对面的男人呼唤着他的名字，“我一直很想问你，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怕我又这么恨我？”
　　眼前突然就模糊了。
　　穆一再的对自己说，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你在他面前哭算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你还想让他继续嘲笑么？
　　“你说呢？你杀了艾俄洛斯，还……”
　　他狠狠的绷紧着脸上的肌肉，以至于话都说不下去。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他没办法说出“□”那两个字。
　　那始终是他的耻辱。
　　可是撒加还是笑了起来，带着匪夷所思的语气。
　　“你那么在意那件事，你是女人吗？这年头，连女人都不会在意了吧。你想自欺欺人多久呢？”
　　眼泪涌出了眼眶。
　　这个时候他还会哭。这是多么的耻辱，又是多么的羞愧。
　　他在他面前，总是这样又耻辱又羞愧的体无完肤的全败。少年时代亦然，今天亦然。
　　“我来告诉你吧，你憎恨的对象其实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你恨你自己没有力量，你恨你自己行差踏错，你恨你自己没办法扭转乾坤挽回艾俄洛斯的性命。然后你就努力的改变自己，想让自己变强大。可是越改变你越憎恨，因为……”语尾摇曳着尖锐的讽刺，“因为你的目标，就是要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惊天的巨响，横在他们中间的办公桌炸裂开来，碎成无数粉屑。
　　撒加甚至没有抬手遮挡一下四溅的碎片。他站起来，刚想开口说话，通向他私人档案室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他摇了摇头，穆惊愕的站了起来。
　　“米罗……”
　　“我不是早对你说过，让你不要出来的吗？”
　　身后男人略带责备的声音击中了穆，他浑身颤抖了起来。
　　米罗在不远处，正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撒加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既然你出来了，你们两个好好谈谈吧。”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对米罗说：“你可千万不要和他吵架。你要知道，他因为爱你不想让我伤害你的性命，甚至指着斯蒂克斯河发了誓。”
　　撒加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就像穆的心情。
　　这一切都在撒加的掌控之中。他最不想让米罗知道的事，都被他亲口说了出来。
　　“那个……”米罗有些尴尬，这样的会面是他们都没有料到的，“我听到声音，以为他对你动了手，所以忍不住……”
　　“没事……”穆背过身去，飞快的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你怎么会在这里？”
　　“撒加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我就来了。”
　　那封信上说，穆在我这里，麻烦你亲自过来一趟吧。言辞含混，让他不得不担忧。
　　他比穆早一步到教皇厅。撒加正好整以暇的在等他。他说，我知道你和穆的事情，但我对你并没有敌意，不过我想你一定也很想知道穆最近在干什么，那就不妨到隔壁去坐坐吧。送米罗进去他的私人档案室之后，他还锁上了门。
　　可是米罗没想到，会听到那些事情。
　　“撒加说你对着斯蒂克斯河发过誓……是什么事？”
　　“没什么。”
　　“麻烦你告诉我好吗？”米罗的耐心快消耗殆尽了，“我不像撒加那么先知先觉！”
　　穆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有些事情攸关轩辕家和博达赛斯洛家的存亡，我不能说。”
　　“那好，你说你得到了康纳利家的支持……我怎么不知道？”
　　米罗的蓝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不容他逃避。
　　穆突然觉得很累很累。在面对完撒加之后，还要面对这样一个懵然无知一腔热血什么事情都要问个究竟的米罗，他觉得实在是累极了。
　　“我和你叔父达成了协议。”穆抬起头，平静的回视，尽量简短的公事公办的说。
　　米罗感到被侮辱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又来了。
　　穆忍耐的说：“你们家的事你做不了主。”
　　米罗一瞬间想要怒吼，但是还是强行压抑了下来。
　　“你说你早就得到了雅典娜的灵魂，也就是说这次所谓阿波罗提出的谈判，不过是你制造的离开圣域到康纳利家的机会罗？”
　　“是的。只是我也没有想到撒加会派你和我一起。”
　　大概那个时候撒加就已经料到了后来的事吧。他的目的，就是要逼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得不面对米罗的质问和愤怒。
　　“这是撒加离间我们的计策，你不要中计了。”穆尽量平和的说。
　　米罗闻言，略带讥诮的笑了出来。
　　“可是，在中撒加的计之前，我就已经中了你的计啊，”他的蓝眼睛在微笑中浮现出痛苦来，“你说你爱我，可是你不过是在利用我吧……因为我叔父和阿波罗勾勾搭搭，于是你就顺势的……？”
　　“我没有。”
　　穆没有多少力气去辩解，虽然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可是他是真的希望米罗不要问。
　　“你到底对着斯蒂克斯河发了什么誓？”
　　“这和你没关系。”
　　“你不是不想让我从撒加那里知道么？那你就告诉我呀。”
　　米罗又急又气，快要跳起来了。
　　穆感到累极了。他没有力气去招架。
　　“那你就去问他吧……如果你真的认为我不爱你的话。”

　　第32章

　　三十二
　　不要任何人安慰 不要任何人为我解围
　　说声你好心碎 我不会崩溃
　　决定和他面对 绝不后退
　　——爱乐团《解围》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暴雨。扯天扯地的雨帘让视野模糊，到处只看得到白茫茫的一片。暮色比平时降临得还要快。浓云挡住了月亮和星星，大雨遮蔽了灯光。十二宫被黑暗笼罩，只有些微虚弱的灯光还在奋力的挣扎。有一种拼命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的感觉。天地间唯一的短暂的光亮，是划破天空的闪电。雷声在头顶上轰鸣，撕扯着心脏和耳膜。
　　闪电和雷鸣越来越密集，穆默默的把室内所有的用电器都关掉，只余下电灯，插头全都拔掉，然后打开窗户。
　　狂风裹挟着雨点卷入，巨大的力量将穆逼得退了一步。他的头发和衣袂烈烈拂动。
　　一个炸雷在头顶上爆裂开来，室内陡然一片黑暗。十二宫彻底的沉入黑暗之中。
　　穆把被雨沾在额头上的一缕发丝拨开，他的声音在暴雨之中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好像没有邀请你吧，撒加。”
　　黑暗中的男人向穆走近，仿佛包裹着他的黑衣一般的的暗色褪去，在微弱的天光之下，脸部和肩膀雕刻般的线条却越发凌厉。
　　“我来看看你。你和米罗似乎谈得不好？”
　　穆没有回头看他。他面向大雨滂沱的窗外，动也不动。
　　“有时间关心我，不如关心一下圣域的电力系统吧。这种程度的雷雨就会停电，传出去多难听啊。”
　　撒加轻轻笑了笑。
　　“还有力气讽刺我，可见我确实是担心得多余了。”他来到穆的身后，没有意外的，穆的头发被风拂到了他的脸上。
　　承接着随风敲击着脸颊的雨点，撒加皱了皱眉，伸手想要关窗。穆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但撒加执拗的摆脱了穆的阻拦，关上了窗户。
　　“你到现在还改不了这半吊子的样子——如果你想淋雨，就走出去淋好了；没有勇气走出这一步的话，就关上窗户老老实实的在房间里呆着。”
　　风和雨被隔绝在窗外，室内突然变得无比的燥热、粘腻而压抑。穆叹了一口气，他紧绷着的肩膀松懈了下来。
　　他看起来又衰弱又疲惫。
　　撒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此时此刻，这声音仿佛不是他的，撞击在穆的耳膜上，好像是自高天中传来的神谕。
　　“真是讽刺啊。你费心竭力的想要摆脱我，结果却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同样让所爱之人厌恶的‘我’；你费心竭力想要和米罗在一起，结果却是你自己指着斯蒂克斯河发誓永远断绝和他的肉体关系。之后，他因为你爱他为了他好为了让他不被我这么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伤害，而怨恨你。”
　　越想挣脱，就越无法挣脱。
　　越想拥有，就越得不到。
　　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这个世界上冥冥之中不可知的规律？
　　穆骤然转身，一拳向撒加脸上砸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撒加动手。
　　撒加迅捷的抓住了他的手腕，手臂一伸，蛮横而霸道的把他卷进怀里。穆另一只尚自由的手抓住撒加的手腕想要掰开，却被牢牢抓住禁锢在撒加的臂弯之内。穆右腿一屈，膝盖向撒加的胯间顶去。撒加扳住他的腰，顺势翻动，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这一连串的激烈动作，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肉体纠缠时憋足力气的呼吸。穆被撒加压制在身下，双手被拉高固定在头部上方，动弹不得。
　　昏暗的室内，谁也看不清谁。
　　窗外仍然是滂沱大雨。
　　“穆，有时候我觉得，和你说话真累。”
　　撒加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的傲慢、他无时不在无事不在的掌控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无力与苦涩。
　　“因为怎么和你讲也讲不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理解，许多事情对我来说没什么可对你来说就像天塌了一样——但是，刚刚你在和米罗谈话的时候，难道不会也有同样的感觉么？”
　　停一停，他又有些自嘲的说：“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因为你曾经和米罗一样，又热情，又冲动，又单纯，又自以为是；那么，你准备用多久的时间，去习惯现在你面前的这个，又热情，又冲动，又单纯，又自以为是的米罗？”
　　一道闪电划过，刹那的光明让穆的脸色看起来一片苍白。
　　接踵而来的雷声，让穆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撒加放开了他的双手，却把他抱进怀里。
　　“我记得小时候，你最怕打雷……”
　　那是多么遥远的“小时候”啊。
　　他们都长大了，那无比珍贵美好的“小时候”，都被他们丢掉了。
　　无数的美好、繁华、茂盛在他们的身边夭折、零落、枯萎，然后，他们在曾经失去过的地方，站起来，长大了。
　　长大难道是人必经的溃烂？
　　“撒加，会说这样肉麻的话，真不像你。”
　　穆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依稀可辨的吊顶花纹。黑暗就像麻药，让人失去视力，但思维却格外的活跃起来，似幻似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你也说得出，只不过，或许对象并不是我。”
　　“除了米罗那样的傻瓜，还有谁敢和我扯上关系？”
　　“因为这个，你才爱上他吗？”
　　“不，只要有人爱我就好。”
　　撒加放开穆，两人相隔咫尺，无声的对望。
　　“我是爱你的。”
　　“我不相信。”
　　“那么，米罗相信你是爱他的吗？”
　　穆略带苦涩的笑着：“他也不相信。”
　　这是何等纠缠又扭曲的关系。
　　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人类原本就是一种畏惧寂寞、害怕伤害，但又渴望被爱的脆弱生物？
　　每个人都试探着、摸索着、寻求着，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只知道些许就用自己敏感的自尊心自虐一般的臆测全部的真相。只要被利用，就不再付出；只要被背叛，就不再依赖；只要被欺骗，就不再信赖。然而即使想尽了办法规避，但最终都是在伤害与被伤害之中长大的。
　　“你还准备去找米罗谈么？”
　　穆叹了口气：“我没有你那样的耐心。”
　　有了同样的立场，穆突然感觉，和这个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撒加始终是最了解他的人。
　　“那当然，你是被我惯着长大的啊——虽然我以前，对你并不好。”
　　“你到现在也还是对我不好。”
　　“我将来也还是会对你不好——可是，你再找不到像我这样又爱你又对你不好的人了。”
　　穆又迷惘又感慨，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脸。
　　“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撒加俯身吻上他的唇。
　　“你也一样……”

　　尾声

　　明明结束了，却不愿意放开手。
　　“穆，把窗户打开。”
　　怀里的人懒洋洋的没有动弹，窗户自动向两边滑开。略带些植物腐败气息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
　　雨已经停了。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过来的时候，米罗在水瓶宫，正和卡妙在喝酒。”
　　穆闭着眼睛。身体是满足后舒畅的疲倦，连带精神也有些懈怠了。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在一起喝喝酒也没有什么。”
　　“据我所知，青梅竹马这个词，用来形容好朋友似乎并不那么合适。”
　　“撒加，我不知道你还是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人。”
　　雨后的风凉爽极了。刚刚流过汗，被这么一吹，穆打了个喷嚏。
　　“有人在想念你。”
　　“你错了。一个喷嚏是骂，两个才是想。”刚刚说完穆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看来有人刚刚骂过你，就又开始想念你。”
　　穆在撒加的怀里翻了个身。
　　“你很喜欢在这个时候提米罗吗？”
　　“不，”撒加笑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穆的头发，“我只是觉得，你并不爱他——你只爱你自己。在这一点上，你比我还差劲。”
　　穆微微动容，但他神情闪烁片刻，最终却自嘲的笑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部分同意。”
　　穆起身，什么衣服也没穿的站在窗边吹风。被暴雨和雷电击垮的电力系统仍然没有恢复，月亮和星星依旧隐匿在浓云之后，但清明起来的天光中，他的背影仍然优美异常。
　　撒加倚在床上看着那背影。
　　“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你老师的。”
　　“我跪下来求他，他不理我；后来我断了左臂，他才终于肯看一看我了。”
　　穆说得很轻松淡然，好像真的就那么简单一样。撒加也无法追问。每个人都会有些沉痛悲伤不欲与人知的事情的。
　　略停了一停，穆转过身，背对着窗外。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了起来。
　　“我希望你答应我，不会伤害米罗。”
　　撒加倚在床上，看着穆那晦暗不清的面容。
　　“我早说过了，那都是你的被害妄想。”
　　穆在得尔斐继任阿波罗的大祭司的消息传到圣域的时候，米罗还在水瓶宫喝酒。
　　他喝得不多。但酒这个东西，视喝酒的人的心情而定。若你想醉一杯就能酩酊，若你不想醉千杯万盏也不过白水。
　　直到撒加派人传唤他前往教皇厅，他还半睡不醒。
　　撒加于是亲自纡尊降贵的前往水瓶宫去找米罗。
　　卡妙听说撒加要亲自过来，看着米罗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毫不客气的把他丢进了浮着冰块的浴缸里。米罗居然在其中甘之如饴，直到撒加站在他的面前，还惺忪着眼睛趴在浴缸边缘。
　　撒加皱着眉头示意卡妙退下。
　　“不要装了，我知道你根本没有喝醉。你能骗过卡妙，难道还能骗得过我么？”
　　圣域的现任教皇交抱着双臂，冷冷的看着这个不成材的属下。
　　于是天蝎宫的少爷正了正涣散的焦距，向后靠在了墙上。冰块随着他的动作在水面荡动。
　　“被你看穿了。我不过是不想被你嘲笑而已。你不会为了这个要治我的罪吧？”
　　“嘲笑你什么？”
　　“嘲笑我不自量力……”米罗看着天花板，揶揄着。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努力永远不嫌太迟。”撒加严肃的说，“我等你十分钟，你把自己整理好。我有任务派给你。”
　　圣域与得尔斐的会谈，在三界瞩目之下召开了。会谈的地点在雅典，会谈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势力范围的重新划分和对于人间事物的处理裁决程序。得尔斐的代表以大祭司穆为首席，圣域则是以教皇撒加为首席。
　　各方在对穆突然以得尔斐的大祭司身份亮相感到惊讶之余，也在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在三界的公开场合见识到了他那高超又柔软的手腕。会谈进行得颇为顺畅，双方旨在互相试探，并不在细节问题上纠缠，大方向达成了一致，双方均感觉到满意。
　　会谈的最后一天晚上是告别酒会，由圣域举办。酒会上穆得体大方，温文尔雅的周旋于众人之中。经过这许多年的蛰伏，他收敛了锋锐的光芒，变得圆熟而世故，微笑犹如珍藏多年的醇酒益发迷人。
　　“我觉得我又要爱上你了。”
　　撒加带着随从来到穆的面前，众目睽睽之下行了一个吻手礼。虽然这行为惊世骇俗，但鉴于他们之前的关系，众人也并未多加侧目。
　　“这是我的荣幸。”穆微笑着回答。
　　“请容许我来介绍一下，”撒加示意身边的随从上前，“这位是天蝎宫米罗·康纳利大人，今后将由他来负责和得尔斐的联系以及相关事务的处理。”
　　在撒加身边，蓝发的青年上前一步，伸出了右手。
　　穆的目光落在青年的脸上，微笑不变，他也伸出了手去。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不易察觉的各自用力。
　　“以后还请多指教。”
　　蓝发的青年恭敬而谦逊。
　　《暧昧游戏》全文完，谢谢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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