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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婚姻进行曲Ⅲ
ailie（眼影）


第1节
放学后，空荡荡的初一?二班教室：
“美人，你就从了我吧！”
当林如张牙舞爪向我扑来，我一个箭步跳上课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操你大爷的！离我十米开外，否则必杀！”
“就一小忙！”
“不行就是不行！”
“你不答应我就去死！”林如冲到窗前，拉开了窗户作势要跳。我说着跳吧跳吧到时给你收尸，然后抱了肩膀，站桌上一脸酷相。
“朝歌，我们可是最好的哥们，你小子也太他妈不讲义气了！”
“给你送情书就叫义气了？”
“谁叫人家面皮薄不好意思呢！”
“操！”
我骂一句，从课桌上跃下，抄起林如手里的粉红色信笺就走。
“穿黑运动装、头发长长的那个。”林如在我后面做一补充说明，我扬着手里的信笺，痞痞地说句请好吧您哪，就出了教室门。
夕阳浑圆血红，天色微暗，风一吹，秋叶瑟瑟浮动，有些静静地坠落下来。
远远的，我就听见篮球场上大呼小叫。转过拐角，偌大的场地展现眼前，几个男生还在恣意地追着球玩耍。
黑运动装，头发长长的……我寻摸一周，终于锁定目标，大步流星地直走过去。
跳起投篮，漂亮地命中，高个男生欢呼雀跃着拍手，一回身正撞见我那张死认真的面孔，他怪叫一声，然后闭上眼抚住了胸口，平息着自己被惊吓过度的心跳。
“你扮鬼啊！”他一缓过劲，就摆出恶人嘴脸，眼眉吊得高高的，还照我头顶来一下子。
我可没空跟他鬼扯，将情书双手奉上，还赔了特甜蜜的微笑：“大哥，请收下。”
“哇赛，情书啊，这帮初中的小鬼还真是大胆！”另外几个高中生一起围过来看，还有人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又打量，吹着流氓口哨，笑说着脸蛋蛮不错嘛！
那人也不笑，只把信笺里的情书抽出来看一眼，念出落款人的名字朝歌，就不屑一顾地丢在地上，冷冷地瞪视着我。
我操，林如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写情书太紧张了，咋写的我名？我那个恨那个冤啊，只差撞墙证明自个清白了。可好死不死——这时一阵疾风吹来，我立刻被沙砾迷了眼，站在人家跟前又是揉眼，又是抹泪的。
“菲德，别那么绝情，看把小孩给伤心的。”
有人玩笑着劝解那男生，我吓一跳，马上泪水迷离地看他，靠，原来传说中的情书事件竟是这样发生的！
回去把林如胖揍一顿。林如也奇怪怎么就把名字写成了我，不住道歉。我哪肯轻饶了他，把他堵在教室后门垃圾筐那儿拳打脚踢，嘴里还狠狠地念：我让你毁我。
一起出校门时，林如望着满天星斗叹息：“人家的初恋啊！”
我冷哼一声：“怎么不见你真的伤心？”
林如坏坏地笑：“我知道去告白肯定被拒绝，可是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没得手也省得以后后悔。”
我瞪起怒眼，照他屁股上就一脚：“你出手让老子给你背黑锅，你兔崽子还真是不一般的讲义气！”
我跟高中部菲德告白一事的传言，迅速在校园蔓延。走在路上，甚至上厕所时都有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我倒也无所谓，反正是跟菲哥又不是别人，我才懒得解释。
林如“受到伤害”的心灵很快又找到了慰籍——他勾搭上别班一眼睛大大、皮肤白皙的男生，没几天就给我显摆他辉煌的“战果”：手腕、胳膊、肩膀、脖子上的累累咬痕。
“这是爱的证明。”他得意洋洋地把腿翘到课桌上哼小曲，我正趴桌上写作业，闻到他球鞋里不断散发出的恶臭，不由捏住了鼻子：“妈妈的，下回让他咬你脚丫子给证明证明。”
“哦，球鞋该洗了。”林如把脚扳到跟前也闻闻，骂一句：“还真他妈的臭。”
上数学的时候，我嫌讲课内容既简单又无聊，就用橡皮擦桌面玩，最后腻了，干脆枕摞课本睡着了。
“朝歌。”数学老师叫我名字的时候，我“腾”地一下站起，还神清气爽地喊声“到”。
“出去给我站着！”数学老师指着门口不留情面地命令。
我往门口走，路过幸灾乐祸的林如身旁，冷不丁给他脑瓜子一巴掌：死相的东西，我叫你乐！我叫你吃里爬外！
出了教室，我在走廊里来回转悠了两圈，下楼到操场边的树林里，没事坐着看人打乒乓球。
操场上，体育委员正领着一长队呼啦啦跑圈，不时吼个一二三四提提精神。我大大伸个懒腰，心想着有张床就好了，暖暖的太阳底下，睡着肯定舒服。
身后传来说话声，隐隐约约地，好象提到了打架的事。我好奇地回头看，几个混混模样的高个男生正围在一起，各个衣冠不“整”、发型“出众。中间的那个大概是头儿，他背对着我，懒洋洋的站姿，长长的头发，穿一黑运动装，袖子挽起半截，露出手腕戴着的粗银手链，指间还夹着支燃烧的香烟。
说完话，他们很快散伙了，只留下那位继续吸烟，时不时弹弹烟灰。突然，他回头往我这里看，我眼光躲闪不及，和他撞了个正着。
操，还真是冤家路窄，那人正是菲德。他见是我，冷着脸把没熄灭的烟头一丢，往另个方向走掉了。


第2节
都说半天了，还没跟大家交代：俺这是又发梦，回到那个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的荒诞世界里了。只是这次时间更早，是打我上初一开始的。
可能是已经习以为常，此番我没丁点儿诧异，很快就融入到自己的角色里……
话说菲德每次见我，都板了张跟死了妈似的臭脸对我。我一自尊心特强、性格特扭曲的主儿，绝对不能跟他善罢甘休喽！
菲德在高中部，我在初中部，他比我高三级，两人的教学楼前后紧挨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机会也多，我一腔怨愤找不到地方撒，就屡屡找他的茬儿。
都说菲德在这片混得响，打架贼狠，是个谁都惹不起的人物，可他呢，也怪，偏偏老在我面前吃瘪：
我态度恶劣，眼神挑衅，他常装看不见。（多事者说了：俺那是火辣辣的爱的眼神，可惜人家不来电，给绝缘了）
我走路大摇大摆，故意撞他，他扑拉扑拉衣服，啥也不说掉头就走。（多事者又说了：俺那是充满爱的大胆接触，可惜人家不感冒，还怕传染上神经病）
有天中午静校时间里，我在走廊吃完香蕉，闹玩着把香蕉皮往林如身上丢，林如笑嘻嘻地躲开了，香蕉皮掉到了楼底下。没等我伸脑袋看掉哪儿了，就听下面“扑通” 一声，接着有人破口大骂：“操你妈，谁干的！”我赶紧地瞄过去——有人正忒没形象的四躺八仰在地上，一只鞋还摔出去了老远。过一会儿，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恶狼似的冲上来寻仇，我才看清摔跟头的那位正是俺未来亲爱的老公。他见是我，脸发青了，鼻子也气歪了，抄起条长板凳就要楔我，我吓坏了，硬着头皮等他收拾我，没想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几句，又撂下板凳，走了。跟他上来的人也奇着怪呢，还问他：“跟你写情书的小孩吧？是不是想引你注意呢？”他那里马上没好气地吼一声：“再他妈废话，老子把他扔楼底下。”（这回多事者说了：设计有误，“苦肉计”没成功，应了那句“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再有回：在厕所，我正提“枪”扫射，他从后面进来，站我旁边，拉下拉链正要方便呢，不知道怎么的就看到了我，他看看我，又低头看看我那东西，二话没说，拉上拉链就走。操，我当时就火了，追出去问他：“我老二沾爱滋病了还是怎么的，你那什么态度！”他在前头蹭蹭蹭走得飞快，没理我意思。我气急了一把抓住他袖子，他轻而易举拨拉开我，拿眼瞪我一眼，冷冰冰地转身走掉了。（后来，多事者解释道：我在厕所无耻地对人家使“美男计”，人家意志坚定，没动摇丝毫的色心）
靠，我可算知道我苦追他的“历史”是怎么被编造出来的了！
时间长了，都说我死追人家不放。连始作俑者林如也对我说：“哥们，让你送个情书，你倒好，打算把自己一块送人家了。”而我面对这个欠揍的货，也只有欲哭无泪的份儿了。
等我收了性子，决定不再招惹人家时，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
那天，我在食堂排队买饭。等排到跟前了，才发现菜色都是我不喜欢的，于是抽身就走，打算到校外小吃街上买俩肉烧饼打发一顿得了。都走门口了，有个高中生拦下我，说：“给你买饭了，在那儿呢。”说着，他跟我努努嘴，我顺他指示的方向，看来看去，终于寻摸着一桌痞子模样的混混，其中，还有一人忒热情地向我举手致意。妈的，我认识这群人渣吗？正迟疑着，跟前那位就搂着我肩膀，连拖带拽地把我引到那些人桌前。我仔细一瞧，里面有菲德，他正翘着二郎腿拿一牙签剔牙呢。
“走一步了先。”那些人呼啦啦地迅速散去，只留下一桌子的好菜和漠无表情的菲德，还有自四面八方射来的好奇目光。我咽口口水，正要说点儿什么，他拉开身边的椅子，拍拍，只说一个字：“坐。”
我坐下，他递我一双筷子，又说一字：“吃。”
我看看他，又看看面前丰富的菜肴，心想：妈的，不吃白不吃，不吃是白痴，吃了再说。于是动起筷子，很没吃相地狼吞虎咽起来。
吃到最后，他冷不丁蹦一句：“老婆，你几天没吃饭了？”
听到这么冲击性的称呼，我差点没给嘴里含着的一口米饭给噎死，眼睛对着他一眨一眨，又是愤怒又是疑惑，这傻X脑子进水了还是我脑子进水了，我怎么就成他老婆了？成不成他老婆，那可是十年后的事。
见我两眼直发异样“电波”，他伸手在我后脖上重重一拍：“操，你他妈的还真是可爱！”


第3节
我记得，我一直记得菲德这人既花心又冷酷无情。
而事实也印证我所想，在学校里，他是一被暴力丑闻和绯闻包围的“著名”人物：
昨儿个拿菜刀砍人家屁股，今儿个打断人家两条肋骨，明儿个又召集好几所学校的不良少年打群架寻仇，后儿个会不会去杀人放火谁也说不准。
主动贴他的小男生啥类型的都有：热情似火型、清纯如水型、忧郁似秋型、冷若冰霜型、高傲型、温柔型、可爱型、顽皮型、无厘头型、无赖型……而像我这样，在他眼里恐怕是个间歇精神失常型。
所以，当他对我露出那么点儿意思的时候，我选择了拒绝。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他妈谁老婆也不是。”
我对这狂妄自我的小鬼没半丝感觉，他不是我所知道的菲德，只是个有着熟悉面孔的陌生少年。
而且，我想……没有开始，就不会有以后那些令人伤心、令人疯狂的事情发生。没有开始，就不会有所谓的过程，即使因此看不到未来又怎样，我又何必在乎。
打那天起，我对菲德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迎面碰到时，我立刻别开视线，错肩而过。
课间，他在东楼梯口站，我准绕西楼梯口上下。
放学后，他带了人在校门口打架，我翻后墙走，连自行车都不要。
课外活动，他在图书馆泡马子，我找本杂志把脸挡上装睡觉，眼不见为净。
我上体育课，他在操场打篮球，我立马跟老师报告肚子疼要跑厕所。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我宁可天天跑校外吃米线什么的，他们说外面的东西不卫生，米线里搀洗衣粉，炒菜用的是地沟油，菜基本不洗摘巴摘巴就使，肉不是血脖肉就是病死肉。我耸耸肩膀说：没办法，谁让咱是中国人，生命力强来着。
我一比菲德低三年级的，态度这么嚣张地避讳他，时间长了，多事者又生出言论：说我阴着呢，要欲擒故纵，来个另类的俘虏人家身心。我靠！
周一升旗时间，轮我跟林如打扫露天厕所。
林如这个不痛快啊，提个水桶一边接水一边骂厕所门口的臭椿树，我听烦了，就说：“你负责接水别进去了，我进去冲厕所。”
“别闪了你那小蛮腰。”林如立刻高兴了，在我后面说俏皮话。
来回提了七八趟水，我再从厕所出来，看见水池边，林如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了，气氛颇有些不妙。操，这是大白天打劫还是没事找茬呢？我立刻扔了桶跑过去。
等我赶到跟前，林如刚挨一耳刮子，给人用力搡在地上。
看到两道血从林如鼻孔缓缓爬出时，我立刻炸了，冲过去揪住打人的那个破口大骂：“都他妈有病啊，你们凭什么打他！”
见我这么不要命，林如吓坏了，忙过来拽我，嘴里还直跟那些人说好的：“都我不好，你们打我打得对。你们可千万别动他，他就一臭脾气。”
妈的，敢情你上帝啊！人家打你左脸，你再把右脸给人家！我一个用力把林如手甩开老远。
“道歉！”我狠狠瞪着面前那位，那位倒错愕起来。过一会儿，他摸摸头，跟旁边的人说：“这老大的老婆。”老大的老婆？我还没来及反应呢，那些人就在嘘声中呼啦一声散去。
老大的老婆……我反覆咀嚼着这几字，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林如，他却避了我，挂着讪讪的表情，继续在水池里用桶接水。
“林如！”当我阴冷冷地喝出他名讳，他立刻举起双手做一投降状：“长官，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还是你什么也知道！我默默注视林如心虚的眼睛，这家伙一定有事瞒着我，根本没把我当兄弟。
中午外出买饭时，我又看见那人的黑运动服、长头发和粗银手链了……
大概在等什么人，至于等马子还是等要打架的那个我就不知道了。个子高高的他把自行车支在马路对面，两条腿交绊着懒散地靠坐在车后座上，校服随便搭在车把手上，嘴里叼支没点着的烟。
我靠，管学生风纪的人眼睛瞎了吗－－明明有个超典型反面“教材”杵在大门口，怎么愣没人看见没人管？实在太不可思议！
想想早上林如挨打的事，我决定找他讨个商量：无论有什么过节都别再让那些家伙找林如麻烦。
径直过去，我在他面前停下。他把看往别处的目光收回，扫我一眼，直起身推了车子就走。我一伸手拽住他车后座，他挣了挣没挣动，马上怒了，“哐”的一下把车狠命推倒。尘土飞扬中，他冷冷瞪视着我，眼里流出火一样的光彩。“你找死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说不害怕是假的，他那狠样，杀人的心都有了。


第4节
他凶巴巴的德行，惹得我跟他没说话的心情，回身就走。早知道这人脾气上来跟个火药库似的，我才不涎了脸找他淬，我他妈又不是贱骨头。
“你给我站了！”他恶狠狠地喊我。
我叹口气，回头看他：“大哥，你吃点儿啥不，我正好去买饭。”
结果，他哼一声，没理我，扶起自行车继续在那儿坐着。
等我买饭回来，正看见菲德跟一模样可人的男生放肆说笑，两人勾肩搭背、眉来眼去的，一看就知道定有“奸情”。
没节操！不要脸！花心大萝卜！流氓！我在肚里把他骂翻了天，面儿上却平静的很，提着饭盒拐进了校门。
快到教室了，看见几个同学慌里慌张地往外走，我正奇着怪呢，就听里面“乒乒乓乓”桌椅掀倒的声音，还有人痛叫两声。从窗户往里看，几个陌生高个男生正揪着林如作势要揍他的脸。
我靠！林如是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还是作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孽了，这事怎么没完没了？我上去一脚把门狠狠踹开，门发出震天巨响撞在墙上，又狠狠反弹回来。
“看什么看，去叫老师啊！”我冲准备逃离现场的几位大声吼，他们倒好，头也不回，逃窜得更快了。切，真他妈一帮鼠辈、孬种！
“你他妈谁啊？”过来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狠推我一把，我踉跄着退后两步，背撞在走廊护栏上，撞得生疼。接着就听林如在里头歇斯底里地喊：“快走，别跟这儿搀和！”
丢了你我还算你朋友吗！再说也来不及了，笨蛋！
我瞪着跟前这位逞凶的，冷冷问他：“我同学借你高利贷了，还是抢你妞儿了，他是暗地跟你使绊，还是明里和你过不去，再不然，他尿尿尿你鞋上了，还是他晚上睡觉不洗脚丫子熏着你了？”
里面一阵哄笑，而这位憋足劲要痛殴我一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简直怄得不行。
“你妈的……”他破口大骂。我眼前一黑，就见一拳头照我面门上就来，然后有人在旁边轻轻说一句：“强子，算了。”
硕大的拳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我眼睛眨也不眨，狠瞪着那个要揍我的。他骂声操，然后转脸，恭恭敬敬喊出声救我的人：“陈哥。”
好险好险！还以为我这脸得应声开一杂货铺：红的，绿的，蓝的，黑的，紫的……都有呢！我心里暗暗后怕，侧脸看那人：一皮肤黝黑、牙齿雪白、头发略显凌乱、穿红T恤、外套篮球衫的高个男生。冲我，他忒骚包地笑笑，可能以为自己的笑容挺迷倒众生的吧，连眼神都跟着轻浮起来。
我甩都不甩他，一进教室就提住林如领子怒气冲天地问：“你小子怎么回事－－今儿个不说清楚，我他妈替天行道，先替他们揍你一顿！”
林如露出哭笑不得的笑容，我反手一耳刮子，扫在他被揍得青紫的惨脸上，不怎么疼，但却足够震撼人心。果然，林如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我，然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干嘛啊！”他露出要哭的表情。
我也有点儿后悔，嘴却不听使唤，继续恶行恶状地叫嚣：“说，你都干什么了？”
“我……”林如支支吾吾，目光闪烁。
靠，都这时候了，大哥你别玩神秘主义了好不好！没瞧见外边那帮如狼似虎的流氓，他们可都等着撕巴了你呢！我用眼神示意林如赶紧地顺台阶下，跟几位仁兄服个软认个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得了。可林如根本没能领会，委屈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转，然后“啪嗒啪嗒”落下来。
我倒吸口凉气，起了浑身鸡皮疙瘩：我晕，这小子怎么跟个姑娘似的不经撩拨哪。
“对不起。”我马上嘴软，林如却哭得更凶了。
这时，有人低喊声：“不好，巡视的老师来了。”嘈嘈杂杂中，那些人迅速作鸟兽散。等周围彻底素净了，我仍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林如呢，则拚命地抹眼泪。
然后，他向我投来怨恨的眼神，颤声道：“你欺负人家。”
再然后，这小子竟破涕而笑，续而指着我没廉耻地捧腹大笑，惹得我胃里阵阵犯恶心。


第5节
为了什么事，林如说啥不告诉我，我火了，好几天不理他。
转眼期末考试结束了，放寒假前，学校张出了成绩榜。我看榜时，竟意外发现菲德的成绩在高一年级里名列前茅。
班主任布置完家长会事宜、假期注意安全问题，就宣布大家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我边收拾桌洞里和窗台上的书本和物品，边漠视林如盯在我背后、如影随行的幽怨眼光。顶不住时，我开口道：“我投降我投降，拜托大哥你别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实在是怕了你不行吗！”
和林如说说笑笑出了校门，林如摇头晃脑地还想说个笑话，眼睛却不知扫到什么，接着住了嘴。不及我反应，他已跨上自行车脱兔般逃走，很快就没了踪影。
这也太他妈夸张了吧！我望着林如消失的方向兴叹不已，一侧目却看见大帮外校和本校的学生或推车、或站、或蹲、或坐，围堵在校门口旁的道上，看样儿足有几十号子人，他们各个表情凶悍，跟恶狼似的，黑压压的杵在那儿蛮糁人。再仔细瞅，里面有上次修理林如的几个。
“打群架的。”几个学生低声说着，仓皇地走掉了。
靠，幸亏你小子闪得快！我不得不佩服林如的机敏，
正想离开是非之地，就听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中间夹杂了乱哄哄的污言秽语，接着有人从后面狠狠撞了我一下，把我和车子挤到了道边。
也就一眨眼功夫，眼前又冲出大帮的本校男生，为首的那个穿一半长黑羽绒服，两只手抄在口袋里，高高的个子，头发长长的。
两方像是开出了啥“宣战”公告吧，然后也不避讳地点是校门口、老师随时会出来逮着他们，就跟动物世界里的野狗疯猪似的扭打厮扯在了一起。
那可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混战：开始的快，打得异常激烈凶残，结束的也快－－那边老师刚出来吆喝声住手，他们就条件反射般地松手、爬起、狼狈地逃窜了，和刚才林如遁离的速度相比，丝毫也不逊色。
很不幸，我也挂了重彩－－都到最后了，有个不讲理的，二话不说上来就给我两下子，捣得我嘴里一股子血腥味，腿也疼得厉害。
真是倒霉！我咒骂着，扶起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要走，却听政教处和保卫处的几个老师在后面喊：“那个初一的别走！”
心下一惊，真是大大地不妙－－我大概被认定是打群架的一分子了吧，而且我这付挨过揍的熊样儿，也不能替我洗脱罪名了！
这时，有人从我手里抢过自行车，我正打算认命地接受这不公的“命运”时，那人沉声说：“上来。”
我一怔的功夫，老师们的脚步声离得更近了，那人骂到：“你他妈傻了，快！”
说话间，他已跨上车，蹬动了车子。我再也不犹豫，“噌”地跳上车后座，随后还没忘了用书包挡下脸。
自行车被骑得飞快，驶上了大路，冲过了红灯，再然后七扭八扭地钻进了胡同。
等刹车声响起，自行车嘎然停住，我才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
惊魂未定地跳下车，我扶住胸口暗叫好玄。那人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支，转到旁边拿出烟和打火机。等他叼着燃烧着的烟卷扭脸看我，我才看清：穿半长黑羽绒服、个子高高、头发长长的是菲德。
“操，那时候你跟个傻鸟似的杵在校门口干什么呢？你以为开part呢还是拍电影呢？”
他一开口就出言不逊，眼神里还透出冷冷的讥诮。我狠狠踢了自己自行车一脚泄愤，还嘴道：“那儿你家开的啊，管得倒宽！”
他眉毛一挑，手指夹着烟走过来，使劲推我一把，接着高大的躯体就挨过来，把我硬硬挤在墙边。
“小嘴儿挺厉害啊！”他狠狠捏住我下巴。然后“啵”的一声，俯身在我嘴上用力亲一口。像是有电流麻酥酥地打唇上爬过一样，我不知所措地僵在了那里。
“不会是你初吻吧？”他戏谑着淡淡地笑，拇指缓缓在我唇上划过。
我脸“腾”一下红了，心里“扑腾扑腾”跳得厉害。不可否认，这混蛋做起调情的事，帅极了，也迷人极了。
“滚！”我咬牙切齿地说。眼前一黑，他又罩过来，两手死死扳住我的脸，粗暴地亲吻我。狂乱中，他的牙齿磕着了我牙齿，两个人不由得一起叫痛。然后他就趁着我松嘴的空儿，侵犯进我口腔里，尽情地戏弄亵玩。
“小嘴儿真甜。”烟掉落在地上，熄灭了。他两手撑在我头上方，微微喘息着说，眼睛黑幽幽的，像迷一样。
“睫毛真长。”他凑在我眼帘上轻轻亲吻，嘴唇频频印下，不断激出甜美的电流。我被他牢牢按在那里，根本不能动弹，只觉得像被过了电般，两腿发软，身体不停颤抖。
“叫哥。”他说。
操，敢情你亲了我，就成我哥了！那你弟弟还不得成堆成堆晾马路上晒太阳啊。我用手背狠命地抹抹嘴，又抹抹脸。妈的，看弄我一嘴一脸的口水，恶心都恶心死。
全当被条狗给咬了－－还是条滥情的疯狗。我整整有些凌乱的衣服，冷着脸去推车，菲德从后面搂住我，戏言道：“怎么，小美人儿，生气了？”
妈的，也不能白让狗给咬了是不是。想到这儿，我开口道：“以后别让你手下那群疯狗动林如。”
林如，他在嘴边念叨几遍，冷笑一声：“就是老和你呆一块的小白胖儿吧？你这么护他，他是你姘头还是相好啊？”
我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这人真的是只有十七岁的高中生吗，嘴巴怎么脏得跟公共厕所的马桶似的。接着，我怒极，一拐子实实在在反捣在他肚子上，他闷着声也不叫痛，只把俩胳膊在我胸口收得更紧，更紧……象条巨蟒似的缠得我出气多进气少。没多时候，我就憋得喘不过气来。


第6节
等他发完神经，松开手臂，我拚命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天还早，去我那儿玩会儿。”菲德说着，又点颗烟。
“你那儿－－你哪儿？”我不快地拂开缭绕过来的层层烟雾，朦胧中，好像看到菲德对我笑一笑。
“去我家，我家没人。”
“去你家，先奸后杀啊？”我切一声。以为我傻啊，把肉亲自送你家门口等你品尝，做梦去吧！
难以形容的表情凝固在菲德脸上，像是给吓住了似的。半天了，等老长的烟灰落在身上，他才缓过劲，手忙脚乱地去扑拉。
“胡思乱想什么呢！“他朝我虚张声势地吼一声。微黑的皮肤，青涩却张扬无比的面孔，脸似乎红了下。
妈的，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忒不要脸的话啊。这么一想，我的脸立刻成了大红布。
回到家，老妈看见我一瘸一拐，脸上又挂了彩，马上骂小兔崽子打架了吧！我说不是打架，是被人给打了。老妈不信，说没事人家会打你啊。我说信不信的吧，事实如此，这叫一个倒霉。
老爸正在做饭，听说了赶紧过来看我，说男孩子打架还不正常，不过下不为例。我说晓得晓得，快给我拿红花油，我腿给人踹了疼得厉害，也不知道紫了没。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菲德的帅气却不失冷酷的脸，还有那些亲吻镜头……想着想着，我猛坐起身，狠狠抽自己一嘴巴。妈的，我是恋爱了吗？我为啥会喜欢那种嚣张、混帐的家伙？而且跟他没交锋几回合，甚至连小手都没拉过，就平白让人家给亲了。照这速度下去，离耍流氓也不怎么远了。
我不会是那种给人强上了，返头喜欢上人家的人吧……挠挠乱作一团的头发，我顺手从书桌上抄过一小镜。照来照去，怎么看怎么付满面春色关不住的熊德行。靠，我看我就是那种人没错！把镜子往地上一撂，我死心塌地、直挺挺地躺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跟周公报到去了。
铃铃铃铃铃铃……上课铃在教学楼响起。啊－－要迟到了！我背著书包在走廊里一阵风似的跑过。“当”突然一件暗器兜面罩来，我一个躲闪不及，脑门被打个正着。
“起床了！”冥冥中，老妈的大嗓门炸开，没等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头上又挨一巴掌，“都多大的人了还没生物钟，真愁人！”
张开眼，我怨恨地瞪着石英钟－－才六点三十分，我应该还晚一刻钟起床的。
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我没精打采地走到卫生间门口，发现老姐在里面洗脸。“你快点儿，我要上厕所！”我说。老姐没好气地说：“你上就是！”
“你在这里我怎么上！”
“谁愿看你！”
“变态！”
我气呼呼地到餐厅坐着，老爸正在煎鸡蛋，豆浆已经热好，端到了桌上。“又吃这个！”我皱起眉头提出严重抗议。老爸瞪我一眼：“摆什么谱，不吃不饿！”
我不满地起身到客厅，打开电视。“我说少爷，才起床就看电视啊！”老妈一边在卧室收拾床铺一边吼我。我接着就把电视关掉了，回到卫生间门口继续站着。
写写作业，看看电视，打打游戏，打扫打扫卫生，跟着老妈、老姐置办置办年货。老妈给我买了新毛衣和新牛仔裤，回家后说朝歌穿上我看看怎样。我说甭试了我谁啊，穿什么都好看。老姐呲呲牙，说那是那是你校花呗，然后拿了毛衣裙在穿衣镜前比划。
很快，过年了……贴福字，包水饺，看春晚，放鞭炮，接着走亲串友，讨红包。
疯也疯了，闹也闹了，玩也玩了，然后－－又开学了。开学前一天，我挑灯夜战，狂补未完成的作业题，一边骂：还真是蛮短的寒假啊。
第一天到校，见了林如我忒亲热，扯着他脸皮问他想我了没，快给我拜年。林如笑着说你给我红包我就给你拜年。
唰啦一下，新学期开始，一切照旧。
中午林如非拉我去食堂买饭，我不去他就拖了我去。路上，他还直嘟哝食堂里有老虎，你怕屁啊。
一进食堂，我立刻望见最扎眼的那个，脸马上烧了，眼睛也不敢四处乱看了。


第7节
明明上次跟我亲热得很，这回菲德看见我却跟陌生人似的，愣把我当空气，只顾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切，翻脸比翻书还快哩！我在心里不齿着他的态度和行为。
交上饭票，窗口里的胖女人往我饭盒里倒一勺白菜粉条。然后，我漠视着里面某人拿起盖馒头的笼布擦脏污的皮鞋，从队伍里出来，一转身到垃圾桶那边，把刚买的饭菜什么的都倒了进去。
林如正好从另一条队伍出来，看见我惊人的举动，赶紧拉了我走。一边走还一边骂我：不知道粒粒皆辛苦啊，有你这么浪费的吗，让政教处的看见，肯定批死你，批不死你也得把你吊起来示众。我不吭气，只闷头到锅炉房的开水龙头那里把饭盒冲洗干净。
不喜欢吃干脆从家里带得了，林如说着用勺子舀口菜汤喝，接着咬口馒头。我说我还是到外面买着吃算了，带了饭也是凉的，吃着多伤胃。林如说你真比少爷还少爷，都这份儿上了还穷讲究。
讲究不讲究的吧，现在了我胃里还直犯恶心呢。我也不想跟林如说，免得他陪我一起恶心。扛条长板凳，再拖一条，我到外面走廊找一阳光灿烂的地儿，躺上面就睡。
太阳暖洋洋的，跟火炉似的烤得我好舒服。我很快便有了睡意，眼皮也沉重起来。“林如，给我找本书盖上脸，太晒了。”我有气无力地低声嘟哝。接着有人把书打开盖我脸上，我在书本下咧咧嘴笑了，说声：“谢了。”
那叫睡得一个天昏地暗啊！
等听见静校结束的铃声响起，我猛地起身，长板凳顿时失去了平衡，脚上头下地翘起来，差点儿把我给顺地上，我赶紧地抓住旁边护栏，才没当场献丑。
揉着酸疼的肩膀和腰背，我正龇牙咧嘴呢，一低头看见地上撂本书，看封面是高三物理。
怎么有本《高三物理》？我拾起来翻开看，每页上都记着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上课笔记，还标注了重点、难点，附着练习题什么的。
林如是个学习特困生，会有这种课本吗。我伸脖子往教室里看，林如不在，再往楼下看，花坛边他正和小情人腻歪，拿一苹果你啃一口我啃一口。妈的，挺会抓紧时间啊！我把板凳拖回教室，看看那书，还是不得要领。
下午大课间，我说我在板凳上睡得腰酸背疼，林如马上过来给我捏脖捏背。我正夸他有孝心呢，他却突然胳肢我，我就把他按了，夹胳膊底下作势痛殴。
等闹完了，林如看我桌上摆本《高三物理》，很是蹊跷，问朝歌你准备跳级啊。让我跳级还不如让我跳楼呢，我自嘲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份量，我还算有自知之明。
放学时，林如神神秘秘说不跟我一块走了。我不饶他，逮住他非逼问他：干什么活不叫着兄弟我。他没办法了，只好招认：今儿个情人节，约了人去肯德基。“滚吧滚吧。”我把林如的书包和饭盒往走廊里一丢，他立刻撒欢似的去捡，然后立马逃窜了。一边逃还一边喊：“朝歌，祝你情人节快乐！”
快乐你妈了个鬼！我懒洋洋地收拾完书包，哼着小曲下了楼，正看见迎面过来个条子忒正的女孩：腿长腰细，皮肤雪白，面容漂亮没的说，扎一长长的马尾巴。不由自主地吹声口哨表示赞赏，那女孩却白我一眼，骂声有病，拐到另条路上。
是连翻白眼的模样也很漂亮、很可爱，我边往车棚方向走，边回头看着女孩背影咂摸滋味，一不留神就撞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太对不起您了。”我诚心诚意地道歉，一抬头却对上菲德凶神恶煞的脸。
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我马上“唰”地向后转、齐步走，直追那女孩的脚步去了。菲德在后面叫我几遍，我愣是没停，只想着逃命要紧。
等菲德把我用力揪住，我赶紧地双手抱头蹲地上，嘴里还没忘说句软话：“大哥你下手轻点儿，要踢你踢我屁股好了，千万别打我脸，我妈见了非废了我不可。”
等了半天没动静，我偷摸着向上看，见菲德的表情挺尴尬的，杵在那儿直勾勾地盯了我看。
“我把你吓着了吧？”他把我从地上捞起，讪讪的，都不知道怎么跟我说好。
我比他更尴尬，两只手不知放哪儿得劲。
气氛再糟糕不过，我左等右等，偏等不到跟前这位说下一句，他只板了张不怎么高兴的脸死瞅着我。大哥，你真是我大哥，有什么话你快说，没话你就放我回家吃饭好不好，俺中午饭可是没吃哪。我深深叹口气，望向东方升起的一轮圆月，突觉得饥肠辘辘，于是冷不丁蹦出莫名其妙的一句：“妈的，这月亮怎么跟白吉馍似的。”


第8节
情人节的夜晚，菲德给我买了俩白吉馍。然后他站一边，吸着烟看我蹲马路边上吃。
我吃得非常慢非常慢，直把那位性子都磨光掉。等他忍受不住，就皱起眉头拿脚踢踢我屁股：“赶紧地，乌龟也他妈比你吃得快！”
“你要有事你忙。”
“我没事。”
“你都没事，我慢慢吃碍你了？”
等我终于吃完。他推了车子在前面走，我推了车子慢吞吞地在后面跟，只见两车之间距离越拉越大，他火了，在前面吼一句：“你乌龟生的啊，就不能快点儿！”
他这句可把我亲爱的老妈给问候了。我气得七窍生烟，把车子原地一掉头，跨上去怒气冲冲地骑走了。
结果这龟孙子很快就追上来，没好气地说我发现你这人有病－－神经病。我凶巴巴地说你小心我咬你啊。他骂声操车子突然挨过来，硬硬地一别，把我挤翻在马路砑上。
这一招我根本没作防备，摔得是人仰马翻、七荤八素。怒极了，我就躺在地上，把他们家上至姨姥姥下至他娘的腿都问候过，直到他把我从车子底下提溜起来才住嘴。
“再说我抽死你。”他是说真的，动作也粗野得很，把我拖到路边，一拳狠搓上我肩膀。
操他妈，下手可真狠！我疼得差点儿兜不住眼泪，正要讥讽他句下手太轻你挠痒痒呢，他却说对不起都你气得我。然后不容我反抗，把我拖进花坛里。在宝塔松后面他仗着没人看见，紧搂住我腰，在我脸上脖子里又亲又啃。
“车子车子。”我边扭着身子不让他亲，边提醒他车子丢在路边了，他恶狠狠地说：“谁他妈敢打车子的主意，我揍死他！”
这人比我足高出二十几公分，身材又比我结实许多，我哪是他的对手，怎么跟他拚命甚至使出阴招，也没让他罢手。
“我对你真没意思，你别碰我。”我急了眼，道出实情。他停顿一下，冷声道：“我还非要你了不可。”他下手撩我衣服，我慌忙按住他手：“不许耍流氓的啊！”他听了，阴阴地笑，手硬往我怀里伸，嘴里还恶狠狠地说：“我就耍流氓了怎么地！”
在我光裸的肚子上摸一把，接着象给烙铁烫着似的，菲德迅速抽手出来，放开了我。藉着路灯透过树影照射过来的微弱光芒，我看清他脸上扭捏的表情。
“流氓。”我边往裤腰里塞衬衣，边忿忿地骂他。菲德泄气的皮球般，从后面慢慢抱住我，把头枕在我肩膀上，没精打采地说：“我不就跟你一人儿这样嘛，再说了，流氓流氓的多难听，以后不准这样叫我了。”
送我回家的路上，菲德没再说一句话。有时候我奇怪了看他，他忒不好意思地马上扭过头去。
到了我家楼下，我锁好车子要上楼，他才别别扭扭地说：“今天情人节……”我立刻还他一句：“一洋节谁他妈稀罕！”他脸色不好看了，冲我伸出手：“把我课本还我。”
课本？我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三物理》拍给他：“呦，上课听讲挺专心的嘛！”
“那是，哥哥我做什么都不含糊。”他立刻拽起来。
“情人节快乐！”揪着他羽绒服领子，把他扯得措不及防身子一歪，我照他耳朵上迅速咬一口，然后“噌”地窜进了楼道。
上到六楼，一进家门，我就跟老妈说句体育老师太八嘎，做引体向上累我个半死，就躲到了卧室里。站在书桌边，透过窗户往下看，那傻瓜还摸着耳朵站那儿发愣呢。
跟老爸抱怨了食堂的饭菜有多么多么的恶心，老爸把我每月的伙食费提高二十元。你可真是俺亲爹啊，我亲热地拍着老爸肩膀说。老爸说你在长身体，得吃好吃饱。
早自习时，我丢林如一字条，上写着：“说！昨晚上到哪儿浪去了？”
过一会儿，他丢回给我一字条：“昨晚风高月黑，我自肯德基出来，准备到你家借作业抄抄，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马上又丢他一字条：“咋了？”
林如再次丢回的字条让我脸丢大了，他在上面写到：“我看见你强吻某帅哥，把人家都吓傻了。残忍！残忍！”
我彻底沉默了。
林如还不放过我，一节早自习三十分钟，他光回头冲我摇头叹气就不下二十回，最后丢我一字条：“你真一猛人！”
我接着丢他一字条：“操！”
不到半天时间，我就充分领教了林如的大嘴巴长舌头。我跟菲德那点儿事经过几番添油加醋，被粉饰得面目全非，结论就是：我在情人节那天发花痴，非要献吻给人家，还把人家带到家门口欲图不轨，人家不肯我还使强。幸好幸好，人家豁出九条命才保住清白，打我的狼吻魔爪下逃脱。
中午，菲德把我堵在了楼梯口上。他好笑着问我：“我可都听说了，昨晚上你对我欲图不轨来着。是你就吱一声呗，哥哥我怎么得也得成全你。”眼见我脸红得跟番茄似的，他又过来摸我一把，痞痞地说：“小样儿，还害臊了！”


第9节
这样一闹，我更躲着那位了。那位还很不爽，屡屡地堵我，堵到我他也没好脸色，非让我说清楚。我能说清楚什么啊，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冤屈。所以，我也极不爽，说你以后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我看见你就倒霉。
他一生气，不理我了，我想也好，这下世界可太平了。我才这么一小想，后院就起火了……
林如又给人揍了，我问他谁揍的他不说，我问他为了啥他死也不说。瞧这样，事态非越来越恶劣不可，我只好厚着脸皮去找菲德，求他老人家高抬贵手，饶林如一回。
那天午休，我跑到后面高中部的教学楼上。
高三年级在最顶上两层。我也不知菲德在哪个班，只好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寻摸。结果找来找去，也没找着菲德的影儿。
正在五楼那儿泄气呢，突看见菲德自楼梯口出现，他穿着身黑运动装，抄了两只手，垮了肩膀，懒懒散散地走，后面跟着七八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恶的男生。
我的腿又不听使唤地想撤离了－－就在这时，菲德望见了我。他冷冷的目光扫过我，没作丝毫的停留。最后，他熟视无睹，与我擦肩而过，那一刻，我不甘地狠力捏紧了拳头。
菲德进了高一?一班的教室。我趴在护栏上，眺望远方……光秃秃的树林里，露出一角红房顶，几只白鸽栖息在上面，红白相映，分外赏心悦目。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清朗的笑声，那笑声打破了我的迷思，我循声望去，鬼使神差般看见身材苗条、面容白皙、温柔笑着、露出俩可爱小虎牙的男生。
邵兵，我叫出那人名字的瞬间，五雷轰顶的剧烈冲击，将我原来所有的美好憧憬击得粉碎……那个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情敌，一个我想躲也躲不掉的噩梦。
思想一片混乱，下楼时我重重跌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手腕蹭出几道血痕，膝盖和小腿都摔肿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就差把门牙给磕掉了。
我瘸着腿回到教室，林如正百无聊赖，跟人打牙祭。进门时，他刚说到我同位李雯（一女生）：体态丰盈，胸部人称“世界第一大飞机场”，且其丰臀大大惊人，可堵长江洪水。
见我受伤回来，林如赶紧跑来嘘寒问暖，还说要不要去卫生室搽点儿药。我没好气地挥开他手，说烦着呢，让我一人儿呆着。看我不好惹，林如识趣地闪人。过一会儿，我又听见他摇头晃脑形容自己小男朋友的淫词：脂凝新荔，轻摸之，便释出淡淡体香……狠狠砸本书过去，我吼一句你给我老实点儿，林如吓一跳，他瞅瞅我难看的脸色，乖乖回座位写作业去了。
枕在自己胳膊上假装睡着了，我在心里恨恨地想：妈的，你就跟邵兵好去吧！以后，你都别来招惹老子！这么想着，想着，突然悲哀得想哭……
放了学，因为腿脚不方便，林如自告奋勇用自行车载我。
在校园里，他带了我横冲直撞，车子骑得是歪歪扭扭、晃晃悠悠。我正要提醒他小心，前车轮就碾上块石头，整个车体猛地一跳，接着失去了平衡，侧歪向我后方。
林如倒是眼疾手快，及时跳下了车，我一后倾，跌了个结结实实屁股着地、四脚朝天势，脑袋也给地面撞得嗡嗡作响，更可恨的是周围轰然乍起的笑声，直把我全部的自尊心都淹掉。
林如拉起我，拍拍我满身的土。我阴着脸提了书包，头也不回地走掉。“朝歌。”林如在我身后怯怯地叫我，我一回身，恶狠狠地拿手指他：“你他妈给我闭嘴。”林如马上露出惧色，缩起了脖子。
又摔这跤厉害的，我更他妈跛了。咬了牙，强撑着挨到车棚，看见自己的“坐骑”给挤得死死的，我就恶行恶状地过去，拽了后座生拉硬扯。
车棚里“嘁里卡嚓”一阵乱响，我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得手。正火着呢，有人过来，把两边的自行车挪一下，顺顺当当地把我车子推出来。
低着头，我拿过车子就走，那人叫住我：“哎，连个谢字也不说啊！”
我一声不吭，跨上车座，臀部传来火辣辣的疼，也不顾了，抬腿便蹬，竟没蹬动。后边那位又开口了：“你车锁没开。”我怒极，撂下车子不打算要了。
“哎，我说，中午没理你这么生气啊！”
闻言，我停住脚步，冷冷瞪了他看。菲德慢吞吞踱到我跟前，伸手触触我生气着的脸，沉声道：“哥下回不敢了。”
“你他妈谁哥啊，少来！”我拍开他手，冷言冷语讥讽他，还捎带眼神挑衅。
菲德果然最不吃这套，他眉头一皱，脸色一沉，立刻变得暴戾起来。
“别给脸不要脸！”
搁在平时，这位爷我可不敢招他，可那会儿，我已经不计后果了。提著书包带，我用力一扬，装满课本的书包凌空飞起，划出流畅弧线，重重砸在他胳膊上。然后我咬牙切齿道：“别以为都怕你就了不起，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
“砰”地一声，我脸颊上挨了拳狠的。我眼前一黑，差些昏倒。


第10节
等我回神，菲德早不见了踪影。
空荡荡的车棚，有我孤零零站着。抹把脸，凉冰冰、湿漉漉的。靠，竟然哭了，竟然像个娘们似的哭了，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第二天，我是顶着半边脸的淤青去上学的。班里的同学都很好奇，尤其是林如，一见我就按住额头，装腔作势地叫声“oh，my god”。我倒是忒坦然，大咧咧地跟他们解释：本人自行车闸不好使，躲人时给撞电线杆上了。
大课间做操，跟体育委员请过假，我独自趴走廊护栏上看风景。
哼着《光辉岁月》，正惬意享受快乐时光呢，有人轻轻用手指划过我的后颈。愕然着回头看，菲德挂了忒复杂忒混乱的表情站在我身后。我那张“晴空万里”的脸瞬间就阴掉了，好心情也给丢到爪哇国。
“是我下手太狠了。”见我不依不饶的样儿，他不情不愿地自我检讨，“脑子一热就……”
“……”
“朝歌，你别记恨我，以后不会了。”
操，这会儿了，这人还惦念着以后揍我的事呢！什么叫以后不会了，我看是以后更上一层楼才对！谁让我在你手心里捏巴着呢，我就一受气的主儿。
“我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发火，你也有错……”
说起昨儿个的事，我也有点儿后悔：昨天，我这张破嘴实在是太毒，只顾图一时口舌之快了，那些混话搁谁身上谁也受不了不是。虽说这么想了，可让我马上跟人家示好，我还真做不出，所以，我只默默地不说话。
“算我欠你的。”他讪讪地说完这句就打算走人，我突想到：此时再不顺台阶赶紧地下，恐怕以后连云梯也摸不到，就一把拽住他袖子。
“欠我你就还我啊。”
“你说怎么还？”他很认真地问我。我马上不生气了，反生出窃喜来：“上次跟你说过，我那个同学林如……”
我刚提林如名字，他立刻笑了：“就那小白胖儿啊，他胆子挺大，勾搭上我一兄弟手下的小男朋友，人家不乐意了，当然得揍他解解气。”
操！一而再，再而三的，竟然是为了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我都觉得没脸了。
拿手指尖碰碰菲德，我还是开口求他：“你给说和一下，把事儿了了，行不？”
“行是行，没一点儿问题。找茬儿的那小子根本没当真，就是气不过，脸上挂不住，我说说他，也就过了。”菲德说的是胸有成竹、信心满满。我正要高兴，他面儿上却一扫晦气，用力捏住了我受伤的脸，扯来扯去的，惹得我拚命叫疼，差点儿掉泪。
“说，你怎么谢我啊？”
“刚你说欠我的。”
“你求我的是大事，我那点儿错是小事，抵消不了的。”
“痛痛痛，你他妈轻着点儿，疼死了！”
好容易等他撒手，我立刻看见他得意洋洋的表情、狡猾的眼神，心里知道今儿个不牺牲点儿色相绝过不了他那关的。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我狠狠心肠、厚着脸皮说：“那让你亲口行不。”
话音刚落，菲德那里瞠目结舌，瞪大了眼睛望我。我脸登时红透了，暗骂声操，我怎么又把流氓给吓唬住了，瞧人家那股子忒无辜、忒纯洁、忒天真的傻冒劲儿。
“干嘛这么看我，又不是没亲过！”我不满了，心想你爱要不要，老子又不是非给你不可。那人终于缓过神来，目露凶光，照准我额头狠戳下去：“老子的初吻报销给你这么不可爱的家伙，真是亏大发了。”
这回该轮我瞠目结舌了，可吃惊的劲儿没能持续多久，我就切一声，表示出极度怀疑的恶劣态度：“说你是接吻猪我他妈的倒相信。”
“你又欠揍了是吧！”他恼羞成怒，决意发狠。
这时广播操宣布结束，下操了。很快看见大批学生自操场涌向教学楼，我说句爷随时恭候你来劫色，就大摇大摆进了教室。
林如惹出的事终于平息了。可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学校里，给我写过情书和明里暗着对我有意思的男生，在短短的两天时间内，就“全军覆没”：听人说他们都被菲德的手下修理并警告过。
再有，就是林如再不跟我放学一道走了，问他，他总有这样那样的借口，堵得我啥也说出。
林如这家伙不会是做了菲德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吧，要不，那些人哪来的准确消息呢……我怀疑着看林如，他却没察觉般，依旧在我周围阳光灿烂的笑着，尽做出些个不着调的事。
而我，也只能隐忍不发了……


第11节
上午第四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挽了毛衣袖子，跟几个男生热火朝天地打篮球。正投入地举俩胳膊进行阻截呢，却听有人叫我，看看场边，一不认识的高年级学生。
狐疑着指指自己鼻子：叫我？他点点头，于是我下了场子。
“啥事？”我一面喘着，一面弓河蟹词语，用肩膀蹭掉脸上的汗水。
“有人找你。”顺他指点方向，我看见一蛮高大的男生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的小树林。
谁啊这是，找我有何贵干哪？还在犹豫，迟疑着，就听“砰”一声，后脑勺被一急速飞来的物体狠命砸中，脑袋顿时阵阵发蒙，意识渐渐抽离，渐渐远行……又在某个瞬间被猛力扯回进身体。
等闻听篮球满场地的蹦跳声，还有人抱歉着说对不起，好像时间已过去一世纪之久。接着怒向胆边升，嘴巴早比大脑先行动一步，我怒吼道：“是谁他妈的这么缺德，把老子的脑袋当篮筐练习投篮哪！”
滕坤马上老实地举起手，笑着说：“报告，是俺‘枪走火’了！”
“操，你歪把子枪啊！”
闻言，林如赶忙也举起手来：“报告，俺证明：腾坤那把枪的确挺歪的。俺劝过他，赶紧地做整形早日脱离痛苦，可他说了，他就喜欢歪打正着。”
“你个兔崽子的！”腾坤显然是被说恼了，把球一丢，扑过去要掀林如，旁边的人只当他俩闹玩，呵呵笑着旁观也不插手，我却嗅出气味不对，急忙上前架开他俩。
“都吃多了！不就一句玩笑话嘛！”说完，我没好气踢林如一脚，“就他妈你嘴贫是不，不放屁能憋死你啊！”林如对我好脾气，一声没吭，可瞧着心里有不痛快。
周围不知不觉聚了些看热闹的，我冷冷扫他们一眼：“怎么着，都来看上帝啊！赶紧地滚！”
待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平息，我才想起刚才有人找我，再往小树林看，哪还有那人身影。是不是产生幻觉了，我笑着摇摇头，到篮球架底下提了自己校服，吆喝声走人，就回教室了。
一整天，林如情绪都不怎么高。我也不知道怎么惹着这位爷了，连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准是心存怨恨了。不就踢你一脚、骂你一句嘛，至于您老人家这样吗，真没劲！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没老师看堂。好多人在小声说话，还有不时地有放肆的笑声响起。我正绞尽脑汁琢磨一道数学题，就见前位坐着的腾坤捂着鼻子站起身，拿一大课本来回地扇，嘴里含含糊糊骂着：“操，哪来的臭鼬？”
这一扇不要紧，四周的同学都严重受害，各个苦不堪言，从座位跳起来就闪。我憋足了气跑到窗跟前，一把推开了窗户：“散散味，散散味。”
腾坤那里还幸灾乐祸呢：“都来尝尝，都来尝尝，还很新鲜，还很新鲜。”可下一句就冲林如去了：“林胖胖，是不是你中午吃撑了啊？”林如心情不好，埋头写英语单词呢，一听马上不干了，脸气得通红，跟那红灯照似的：“妈的，欺人太甚了吧你，我跟你又不一行坐，怎么会是我？说不定是你自己放的呢！”
上午结下的梁子，再加上这回的，眼见这二位就跟斗鸡似的支起了架儿，旁边的人赶紧地上来劝：“二位哥哥，二位哥哥，消消气，这么点儿破事何必呢？”
腾坤有些理亏，决意退步了，说声：“算算算。”林如却像吃了枚地雷，忒壮烈地瞪着眼，死活不松口：“不道歉，我他妈跟你拼了。”
情势向人预料不到的方向迅速发展，我急了，过去劝架。可没等走跟前，他俩就动起手来，书本、铅笔盒、饭盒什么的满屋乱飞，眼花缭乱间，有个东西猛地照我额头砸来，把我砸得钝疼钝疼的。教室乍然死寂了下来，好多人都傻傻地看我。一道热热的血，以飞快的速度，“唰”地从我裂开的眉骨位置滑下，然后血越流越多，竟顺我下巴滴答滴答的，把校服褂子的前襟染得一片鲜红。
没有擦脸上的血迹，我只默默地从地上拾起不锈钢的酒精炉，随手放在手边的课桌上。
酒精炉底轻磕在桌面的声音，和自习结束的铃声恰时重叠，我抬眼看看那两位“故事主人公”，冷冷地从牙缝挤出一句：“都给我肃静了！”
腾坤心虚着后退一步，林如却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拿一布冲过来要往我脑袋上按，我淡淡笑着推开他：“你还真他妈的笨－－拿抹布给我按伤口，想让我得破伤风啊！”
林如呆住了，啥话也说不出。我慢条斯理地脱下校服，卷一卷，用力按在满是血的头上，从他身旁过去，往教学楼后面的医务室走。
我这付鬼样子，把沿途遭遇的学生、老师都吓得不轻，我倒满不在乎，笑着对他们解释：不留神给撞门帮上了。
笑归笑，我这心里却怒海滔天、一片阴霾：妈的，赶明儿出门一定得看黄历！瞧这倒霉催的，什么“飞碟”都降落到俺脑袋上了！
菲德也瞧到我了。快走到医务室时，正碰见他和几个不三不四的家伙围一起说什么事。见我那情形，他脸立马黑了，跟一陈年不刷的锅底似的，之后不但跟了我进医务室“疗伤”，还非打破砂锅问到底，要我“卖”出是谁干的，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狠毒的劲儿，真的是太糁人了，不寒而栗。
为防止日后腾坤和林如遭他暗算，我陪尽了笑脸和吐沫星子，就差给他跪下了：大哥求求你，做人做得别太绝了行不行！
到最后，菲德终于软下来，答应这事过了不再追究，我才算彻底松口气。


第12节
校服沾满血迹，额头青紫，还顶着条创可贴回家，老妈非常火光，揪着问我：是你打劫人家了，还是人家打劫你了，瞧弄得这熊样。我嬉皮笑脸地说：光顾看帅哥，脑门子撞门帮上了。老妈不信，还对我抄起了鞋底子，我马上递他手里一只软泡沫塑料拖鞋：“妈，还是用这个吧！”然后……哎吆，这顿好打，快把我打出脑震荡来了。
这次受伤，竟把我跟菲德的距离拉得贼近，那个什么什么的热度噌噌地直往上走。
早上，他非在校门口候着我，说要一起进去。他一“名人”，长得又极扎眼，冷冷酷酷的，往那排光秃秃的丁香树下一杵，立刻成道“亮丽”的风景线。而我撞见他，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有就是找堵墙撞死拉倒。
中午，他见天介给我买饭，然后俩人在小树林一块吃。他看我时，眼神忒他妈大胆、火辣、勾人，好像要化目光为手爪，把我身上衣服一层层都扒了，再剥掉我皮，数清我到底几块肌肉、几条肋骨，最后再把我开膛破肚喽，查查肠子、心肝、肺是不是都在。我挺怕他那样的－－那哪像在吃饭啊，倒像要把我给剁巴剁巴了给吃肚里去。
放学，他送我回家。我纳闷着问他：你们高一不上晚自习啊。他说：送下你我接着回去。我说我怕我家里看见，尤其是我老妈看见（上小学时，有回我妈翻我书包，翻出来过别人写给我的情书，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一顿猛削，且罚我挽起裤腿跪半小时搓衣板。体罚结束时，我起都起不来，小腿上印满了竖条纹的血印子，只能四肢着地、手脚并用爬回了屋。末了我妈还放下狠话：敢早恋就打断你腿）。菲德说：没事，我只送到植物园东门。后来，我才迟钝地发现上了鬼当－－他那哪是送我，明明是想着在植物园里找个荒僻角落跟我亲热亲热。
他对我这么露骨，我真害怕那个他妈的“公众舆论”又升级。果不其然，不久就听有人嘁嘁喳喳地议论：朝歌还真把菲老大追到手了，那么一难追的人，还真有两下子呢。恐怕是对人家下“伟哥”啥的了，还拍了照片什么的做证据。要不人家能给他捏手里，又接又送，还附带陪吃陪喝的。当时，我真想破口大骂来着，可一想，谣言这东西是越抹越黑、越洗越臭，除吃哑巴亏没甚好办法，所以也只能当只“忍者神龟”了。
周五下午只两节课，我们早早放学了。
三月初，天气还挺冷的。菲德照例在校门口的丁香树下等我，这回他穿一黑色长外套，露着纯白色毛衣领，头上压了顶鸭舌帽，鼻梁上还架着付忒猖狂的小圆墨镜。操，干嘛这种打扮，更他妈象流氓了。我推车子出来，远远地闪开他，低着头溜边儿走。
正在心里念叨呢：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他就骑着车慢悠悠过来，横挡住我道。“地上有钱啊？”他使劲吼着，还按两下车铃。
等骑到植物园东门，菲德又把我硬拖进去。我说：你大冷天跑那里头吹风，真有病。他马上蛮横地堵我：欠削啊你，哪来的废话。
强拽了我书包肩带，菲德带着我在两旁是茂密竹林的小路上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一山坡。山坡上枯黄的草皮既厚又软和，还零零星星种了些矮灌木。菲德把我扯到山坡的向阳面，找一隐蔽处，把他的书包跟我的往草皮上一丢，脱下外套铺地上，自个坐下后，又命令我也坐。操，选这么个兔子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我边环顾寂静无人的四周，边暗声诅咒，却也没办法，只好挨了他坐下。
气氛有些僵……菲德一言不发着就地一躺，我疑惑着看一眼他：妈的，这人戴着个忒深奥的墨镜，什么狗屁表情、心思也看不出。算了，不理他！我无聊地一把把揪着草皮玩，突然，他的手就搭上我的腰，把我惊得一跳，赶紧地往外挣，他一把拉住我衣服，死死的，不放手。
“过来。”他柔声招呼着我，悚得我寒毛一起立正，直觉告诉我：危险正慢慢逼近，而我却无处可逃。“别。”我的声音因害怕都颤抖起来，他嘴角上挑，露出不明意义的笑容。
手臂被使劲一带，我重重倒向菲德，他一翻身把我压在下面，一手把墨镜摘下，远远地扔了出去。
呼吸在墨镜除去的瞬间一滞－－我得由衷地赞叹这混蛋几句：他穿纯白的高领毛衣还真好看，又精神又帅气，浑身透着股迷人劲。菲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流露出梦一样的色彩，像要把我给勾进去般。他长长的刘海直直地垂下，轻轻搔着我脸庞，我嫌痒，把他头用力推到一边。
“怎么，不好意思了？是不是哥哥我太帅，把你眼给晃了！”他闷笑着说。
我一边推他一边说：“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那脸都赶上解放阁的城墙厚了。”
“操，挺损啊你，欠收拾对不！”他突然起身，同时扯着我胸前襟，把我也提溜起来。“跟哥亲口。”一胳膊搂着我脖子，一胳膊固定了我腰，像举行什么隆重仪式般，菲德阂上了眼帘，慢慢地勾下头，错开脸，把嘴压下来。
不知哪来那么大劲，就在他灼热的呼吸喷来，两人嘴巴就要接一块的危险时刻，我把他推了个大跟头，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蹦跳着逃窜了，一边逃我还心有余悸地一边回头看，菲德也吓一跳，他正呆坐在草地上，不可思议着望我。
地形不熟，再加上慌不择路，我在那边竹林里转悠了半天，才摸出来。等出来，菲德已经守着我俩的车子等好久了。他痞痞地叼支烟，得意洋洋地跟我招招手，那意思说：小样儿，跑得了你跑不了车，你还得乖乖地回来。


第13节
护城河边柳树泛出了淡淡的绿色，迎春花吐露金黄，过一阵，粉粉白白的桃花，绚烂的蔷薇将把河岸装扮得分外华丽浪漫。春天又悄悄地来了，冬天收起它寒冷的外衣，已经走远。
站在教室外的走廊，看这个城市，雾濛濛的，很脏。一些风筝高高、远远地飞着，像人的一些心情。这时候的田野会是怎样的景象呢……金黄的漫野油菜花，绿油油的麦苗，欢快流淌的小河，嬉戏的白鸭，辛勤耕作的农民……尽量想像着，可思想还是太贫瘠。
春天，是有着恋爱味道的季节。春天是激情的艺术家，在沉闷灰色的图画涂抹上鲜艳的颜色。
可是，伴随着绿叶鲜花，春天还将夹携沙尘来到城市，所以，从不觉得这是个让人愉快的季节。因为……春天实在是太短暂了，往往还没回味出，它已为炽热的夏天所代替。
菲德吃饭速度奇快，几下就把米饭、菜什么的扒个精光。看我饭盒里菜还不少，又劫了几筷子。完事，他把饭盒往我身边的青石板上一撂，心安理得地说声：“我买饭你刷饭盒，这叫分工明确。”然后从腰后别着的随身听那儿扯出两只耳塞，塞进耳朵，闭目养神地听起磁带来。
你别以为这人耍派耍酷－－在听流行音乐，他那是在听英语磁带，而且天天中午如此，也难怪他从来成绩优异，根本不像个混混的水平。
过一会儿，我拿手指戳戳他，他皱皱眉头没理我。我接着戳他，他烦了，张了眼瞪我。我朝他左边指指，他看过去，笑了：有只又肥又大的灰毛老鼠不怕死地在那儿溜跶呢，它找到只苹果核，就用爪子捧了拿两只啮齿啃。
靠，早听说食堂和厕所里的耗子多得到处散步，而且不怕人，今儿个也让我看眼看见只。菲德把耳塞悄悄拿下，虎视眈眈着。而那老鼠竟没把我俩看在眼里，大模大样地把苹果核掉个个儿，继续啃。
“操，挺嚣张啊，非灭了你不可！”菲德话音一落，就箭步冲过去，追着老鼠拿脚不住地跺。
那叫一个下脚如雷，尘土飞扬－－只见滚滚“硝烟”中，老鼠在菲德脚边拚命奔来跑去、突围夺生。到了最后，它不留神给逼到树根前，被菲德迅速跟上的一脚用力跺死了。然后，菲德就蹲在那里，拿着树枝把老鼠温软肥大的尸体拨来拨去地仔细研究。
看完精彩的“现场直播”，我低头扒剩下的那几口饭，却听菲德笑说道：“朝歌，哥给你加道菜！”然后那老鼠被树枝一挑，沉甸甸地丢在我脚边。
只见老鼠的身体又肥又胖，软软的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微微喘着气，圆溜溜的眼睛突兀地瞪着，嘴里露出长长的牙齿，那一刻，我的感觉强烈到除了吐就是吐，除了恶心就是恶心。
趴在“哗哗”开着水龙头的池子跟前，我吐得天昏地暗、轰轰烈烈，直把胃里的东西都倒干净利索喽，才罢休。
菲德在旁边，又是捶背又是抚背的，嘴里还讪讪地念叨：“真他妈丢脸！你还是不是男人啊，看只死耗子把你给吓的！”
我正拚命漱口呢，一听这话马上火了：“操你哥的，有你这么干的嘛！等下回你吃饭，我也丢你只死耗子，看你恶心不恶心！”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欠抽啊！”他也火了，从后面踢我一脚。
“是有人欠抽！”我关上水龙头，狠狠地瞪他。他吊起眉眼，冷下面孔，想勃然大怒来着，却不知想到什么，笑了：“吐得那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他妈怀孕了呢！”
见他眼里露出嘲弄意思，我不由火冒三丈，想也不想地还嘴过去：“操，那也是你的种不是！”
刚说完，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回丢丑丢大发了！于是忒后悔、忒后悔－－后悔得都想夺路而逃、消失人间。菲德那儿被我噎个半死，脸一阵红一阵白，也不知是臊的还是给气的。过好久，他才没头没脑蹦出一句：“你慢慢弄，我去操场跑两圈。”
那天放学，菲德没在校门口出现。接下来的好多天，我没再跟他照过面。
可能是生我气了。我这么揣测着，心里空落落的。中间，林如探了我好几次口风：菲老大是不是把你给甩了。我没好气地堵回他：你他妈狗仔队啊，管那么宽！怎么不去非洲难民营，那需要你关心、爱护的人太多了！
讨了没趣，林如特别垂头丧气。我也不理他，后来想起一事，就问他：“你那小男朋友呢？好久不见你俩一块了。”林如的表情更垮了：“我被人家劈腿了。”
“也好。”
“妈的，什么叫也好，还是不是哥们了，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同情没有，只有良言奉劝：晚劈不如早劈！晚劈你还不死得更惨，早明白早抽身。”
“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操，真一记吃不记打的东西！”看看林如那张想入非非的脸，我彻底没脾气了。
传言这东西真算缠住了我就阴魂不散了。菲德一不来找我，马上有人说了：看吧看吧，强扭的瓜不甜，死缠烂打又怎样，还是长久不了，最后还是给菲老大给蹬了吧！
忍耐总是有限度的，我觉得自己象不安分的火山般，快爆发了。


第14节
之后，两个人的冷战开始。
我在初中部，菲德在高中部，教室跟教室遥遥相望，基本上风马牛不相及。
学校里，我是所谓“靓草”一条，他是“酷草”一根，平日里两人交集无多，偶尔遭遇，你瞪我我瞪你的，冷冷的目光在空中一撞车，就呼啸而去。
究竟怎么了，有什么样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生气，为了他不来找我，为了他见了我爱搭不理，穷摆谱。
期中考试开始了。经过两天监考严格的考试，有人欢喜有人忧。
等拿到成绩单和班里名次，我大大抒口气：还好还好，不至于吃老妈的拖鞋底子和拖把棍儿，可以交差了。林如却不怎么幸运，又给垫底了。我笑话他，他还跟我振振有辞：咱那可是清白的成绩，一字没抄。我冷冷一笑，嗤之以鼻：你抄－－你一末考场，你抄谁的啊，抄书你又不行，都半学期了，你分得清哪是语文课本哪是英语课本吗，你他妈就知道点头yes摇头no。林如脸马上臊了，我说：知道不好意思，你还有救。
随后的家长会，老妈竟跟老班检举我在家偷看武侠小说的事：比如我半夜爬起来，把毛衣罩台灯上，偷看《七侠五义》；上厕所一上半小时、一钟头不出来，还以为我便秘呢，后来发现了藏在洗衣机里的《射雕英雄传》，才明白我那是读小说读得太认真忘记了时间。
妈，你也真是的，丢我丑不是。散会后我跟老妈抱怨，老妈却不以为然：让老师监督监督你也好，省得你不成器。
那天天气预报是10到20度。出家门时惊奇地看见马路边的海棠开了。
粉粉嫩嫩的小花娇娇怯怯、零零星星，一树接着一树。咦，春已经这么深了吗？不由感叹着。很快，这些海棠树的枝桠就要挤满喧嚣的花朵，再过些时日，曾几灿烂夺目的花朵凋零飘落，绿色的嫩叶也会变为紫红的颜色。那应是这些树一岁中最美丽的时日，所以它们用短暂的辉煌诠释生命的意义。
隔着马路，又看见一棵玉兰树上挤挤挨挨站满了白鸽般的硕大花朵。冬青树绿油油的，墙边冷不丁会有一两棵荠菜冒出来，仔细辨认着，草地的绿色也新鲜了不少。
一路欣赏浓浓的春色，心情好的不得了。快到学校，拐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唰”地声，从另一路口抢先拐过去，插在了我前面。
那是菲德。天气转暖，他穿了身单薄的休闲装，长长的头发迎着风潇洒飞扬……因为还十分钟上早自习，赶着进校的学生特别多，而且基本都穿校服，所以，他应该没看见我的。这么想着，我心里算是有了安慰。
在车棚里放自行车时，菲德和几个男生说笑着迎了我过来，而我一听见他们谈论内容里的“邵兵”俩字，马上脸色大变，提著书包头也不回地跑掉。
早自习时，林如频繁地回头看我，目露关切之色。第一节课前短短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里，他跑到我座位前，拿手探探我的额头，“朝歌，是不是病了，咋脸色这么难看？”我反问他：“怎么个难看法？”他吭哧半天，终于找到形容的语言：“就跟世界末日快到来似的。”我一怔，笑了：妈的，这小子到了关键时刻，感觉还真是敏锐，他并不笨嘛！
中午，我和林如、腾坤跑外面街上吃馄饨。回教室时，同位李雯跟我说：刚才菲德来教室找过我，见我不在，就让我回来后到老地方找他。
我听了只冷冷一笑，坐在自己座位上写英语作业，没丁点儿挪动的意思。李雯小心地问我：你不去啊？我说：我跟他不熟。林如听见，回头看看我，接着又把头扭回去。
心里满气苦的：他那是又有新欢了吧，哪儿还记得我这么个奶腥味没褪干净的小孩。也好，也好，就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结果：下午大课间，我在厕所方便时，被菲德堵到了里头。“话说不明白不带走的！”他上来就冲得很，一付狠样儿。我也不是吃素的，拨拉拨拉他胳膊：“大哥，闪闪好吧！你这么大个儿守门口，多阻碍空气流通，本来这儿就味道不佳。”“好啊，那去老地方。”他爽快地挪开道。我出去了，却直奔楼梯口，心想：什么狗屁老地方，老子才不去，有本事你架了我去。果然，菲德急了，拉着我胳膊硬往他说的地儿走。
“吆，菲哥，跟嫂子闹别扭了。”我刚想使出一千斤坠儿，有个高年级的就过来打趣，我最怕让人家看笑话，腻腻歪歪的，咱实在丢不起那人，就乖乖跟了他走。
到了小树林，我立马把菲德的手摔开：“你赶紧地问，下节我有课！”
“今儿早上，你见我撒丫子就窜，连他妈兔子都赶不迭你跑得快，我在后边紧叫你几声，你也不搭理。我就奇了怪了，你跟我翻脸怎么翻得这么快，秋风扫落叶也不过如此吧！”
操，还秋风扫落叶哩，你怎么不比喻我是台大马力的垃圾车，那个处理起落叶来不更快！两只手抄裤袋里，我眼睛朝上瞟啊瞟啊，瞟冒出新芽的杨树枝，瞟长尾巴花喜鹊打头顶飞过，就是不摆他。见我没后话，他烦躁地来回踱几步，又说：“陈非找你了吧，怎么，你也看上他了？”
我一听，这不空穴来风嘛！陈非长几眼睛、几鼻子我都不晓得，我怎么看上他！妈妈的，这些个长嘴长舌、惟恐天下不乱的，一个不够又给我编排上个，这么欠抽啊！
“咱丑话说前头喽，你是我老婆，敢他妈外面野，我非揍得你姥姥都不认得你！哎，我说，你听见没！”
我靠，你挺狠啊！你干脆现在就把我揍得连我姥姥都不认得，也省得我在学校做人难看！我“唰”地抬腿就走，他后面又来一句：“我又怎么惹着你了，咋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你不会是真的吧－－亲个嘴儿也能怀孕喽！”
闻听此言，我彻底石化了，脸上跟浇了盆炭火似的，滋啦滋啦地烫。他从后面扳扳我肩膀，我使劲拧开身子。见我别扭，他“扑哧”笑了：“吆，还以为只我一人不好意思哩，这段日子，糗得哥哥我都不敢找你，一见你就想脸红来着。你这小不要脸的，脸皮不是超厚嘛，什么话都敢说出口，这会儿怎么变老实了！”
事情真是这样吗？他是不好意思了才躲着我不见的？我狐疑着回头看他，随口问他：“高一四班的邵兵跟你怎么回事？”“邵兵？没啥印象。”他歪着头再想一想，“怎么，他碍你事了？”
“装蒜吧你，明明早上你跟那几人还议论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娘娘腔啊，他们都说他肯定是喜欢女人的变态。我也挺好奇的，那人得长什么样啊？”
操，原来如此。白打破了满满一缸的醋，巨丢人！


第15节
菲德比我大三岁，人都说三岁一代沟，我俩也是。
跟他讲班里发生的趣事，他不屑，说幼稚。操，幼稚就幼稚吧。气得我写一纸条用透明胶偷偷贴他背上：“衰男”。到下午放学，马上看到成效－－他那些所谓兄弟围了我们俩瞅笑话，说：“小嫂子，我们菲哥哪儿衰了，是不是那地方功能不强啊！”那时候，我特羡慕菲德长得比我黑，他脸红起来根本看不出，可我那脸却成一醒目的大红布。
跟他天南地北乱扯，他总能找到漏洞，笑话我该好好学习文化知识。有回，他翻出我作文本，一打开看马上笑喷了，过后他还跟他那些哥们说：我们家朝歌把“炒西红柿”写成“吵西红肺”，真不知道他怎么混小学毕业的。结果，弄得好多人都知道了，一见我，就亲热地叫我“西红肺”。操，我不就粗心一下，至于你们这么乐吗！我那次差点给糗哭了，菲德见势不妙，赶忙做出打住的手势，还装模作样地嚷嚷：“你们几个，谁都不准叫朝歌那个什么什么了，再叫我他妈废了他！”要说他可真没诚意，说完竟没憋住笑，又是阵狂笑大笑，笑得比谁都他妈的凶，完事还蹲墙根里哎吆哎吆直喊肚子疼。
反过来，他跟我说他们打架的事，我就讽刺他：猴王啊你，天天没事出去撕架，人家公猴是为一大群母猴子打，你为个啥，纯吃饱撑的。我跟他这么说，他又抱了肚子笑到岔气，说敢情猴王也搞变态，公的看上母的了。气得我脸一抽一抽的，真想一巴掌掴死他。
他要跟我说起学校里哪个男生长得帅、身材好，我马上表现出不配合、没兴趣，说我找个地儿眯会儿。有次我借了老姐的《少女杂志》，中午吃饭时，边看美少女边夸赞这个腿真长、那个腰真细。他说一帮小娘们有啥好看的。我说人家有胸部你有吗。他说咋没有，咱一热爱体育人士，胸肌肯定是有的，不信你摸摸，说着还带撩衣服的。我一看这人又想耍流氓，赶紧地端着饭盒跑了。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喊我：“哎，还有我饭盒呢，你也给刷刷啊！”
有阵子，菲德特别“忙”－－忙着到处的打架，不是人家来“踢场子”，就是跑到人家地盘上撒野。
看到他那张蛮帅的脸到处有伤，我半点同情心也没，还冷言冷语地讥讽他：“打吧打吧，打残废了我养着你，打死了我给你收尸，给人分尸了我学‘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把你缝了。”他不以为然，还忒得意：“你一小孩懂屁啊，男人不打架就不叫男人了，要不是我这么男人，你能跟我好，还不得用鼻孔看我。”本来这事就这么说完了，他又过来摸我脸一把，“弟弟你还没长胡子啊，不用说腋毛也没长吧，那儿的毛也没长齐对吧？”我反手也摸他脸一把：“操，挺茁壮啊，都赶上不毛之地了。”
到了下午大课间，他派人给我送信，说放学后有事。他那事除了打架就打架，他去演动物世界倒真合适，精力旺盛，给人打了还不觉疼，接着再去打。
那天，我还真不故意的。林如说要去泉城路的“爱书人”买音乐磁带，我正好也没事，就陪了他去。刚走到安察寺街街口，就听里面热闹闹的，炸营般的喧嚣，还有几个八职高的学生连滚带爬跑出来，各个头破血流，嘴里还念叨着不要命了都动刀子了。正在那儿发愣呢，林如推推我：“哎，你那口子准在里头，你去看看呗！”我本来想说打死活该，可心接着竟一下悬得老高，扑腾扑腾地快要跳出腔子来。菲德不会被人捅了黑刀吧？越想越有可能，越想我越呆不住，于是把自行车往林如那儿一支，说我看看去，就迎着钻进人堆里。
妈的，看热闹的比打架的还多，可见不怕死的大有人在。等我拼了老命挤到跟前，已经到尾声了。地上斑斑驳驳遗著新鲜的血迹，零星几支棍棒散落着，另有对儿还没打完，正在墙角掐得欢呢。菲德和其他两个面相凶恶的男生，正把一个穿八职高校服的大个儿逼在中间，几人边说边推推搡搡，一言不合，就“乒乒乓乓”拳脚上去，把那人打得抱头躺地上，又是哭爹又是喊娘。等打痛快了，菲德得意地点上一烟，招呼着赶紧闪人，一抬眼却看见我，他怔了下，接着头也不回地走掉。
等跟林如碰上头。林如说：“怎么心疼了，瞧那脸拉的，跟一驴似的。”我说：“你才驴哪，驴都赶不上你耳朵长、嘴也长，舌头更长。”林如又问：“打得咋样？”我说：“你这么爱看热闹，当一战地记者得了，那儿准欢迎你。”林如笑笑：“你这是找我撒气呢。”我没好气地说：“你还去不去，不去我回家歇了。”林如赶紧说：“去去，赶快去，我还得回家吃饭呢！”
从“爱书人”出来，我低头摸车钥匙，却听林如慌张着说：“哥们我先闪了，你冤家来了！”我一看，可不是－－那人站在存车处门口，气势汹汹地抱俩胳膊，正拿眼剜我呢。
打得不过瘾，这是又找我补练呢！我过去，哎一声，“免费给人看车呢。”他照准我脑袋狠狠一巴掌，接着就爆发了：“你一小屁孩，跟着看啥热闹，不怕人家认得你是我老婆，以后堵着你开练哪！”我说：“我不怕。”他说：“我怕行不，你真一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没被阴过对吧！”
被说教了半天，我有些不耐烦。咋跟我妈似的，一破事到他那里，能唠叨得恁大，“大哥，我还没吃晚上饭呢！你看天都快黑了，就行行好，把我给放了吧。”他一听倒乐了，也不生气了，亲热地搂我肩膀说：“别回家了，哥请你吃饭，算给老婆你压压惊。”
我慌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回家太晚，就得给我妈压惊，他那脾气上来，非把我抽烂了不可。”
“吆，丈母娘可真厉害！那哥把你送家吧，你一人儿回去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朗朗乾坤，还真有这么嚣张的不法分子？
“哥不是怕路上流氓伏击你嘛！”
“操，说的好听，路上好像就你伏击我吧！”
“得，算我贱，我心疼你行吧！”
“……”被他说臊了，我赶紧地进存车处拿车子，慌乱乱的，竟忘自己车放哪块了。他在外面打个响指，催促我：“宝贝儿，你还认得自己车吧！”我回头骂他：“操，我还认识你妈！”


第16节
班里长得最魁梧强壮的要数席侃，他坐最后一排，学习成绩跟林如是不分伯仲、相互赶超，老师讲课他睡觉，老师下课他醒了，再上课时，嘴巴就不闲着－－吃上零食了。林如说席侃是混菲德手下的，我摇头：“不就一老实孩子嘛，他也能打！”林如说：“操，他要是老实孩子，你拿我脑袋当球踢，你没见啊，他那书包里装的不是色情漫画就是铁棍子，可不是一吃素的主儿。”
林如倒也不怕席侃，大概觉得有我撑腰吧。这天他得意忘形了，中午竟在“黄色电台”里广播起席侃来：“席侃：威猛的流氓猩猩，隐蔽性强装出忠厚的好少年脸孔，实则……另外，此人对男人的大腿内侧极感兴趣。”
席侃只笑着听，没生气。我这儿正替林如捏把汗哪，林如这不怕死的又广播起腾坤来：“腾蛋蛋：无言……如今这世道，唉……真是CUT不让须眉呀！东方不败：不必多说。”
“你个色情人渣！”腾坤指着林如鼻子怒骂。接着，林如锋芒一转，竟把“枪口”对准了我：“朝歌：外表斯文，内心淫邪，吃不到豆腐誓不罢休，吃到了也不罢休，人称‘看男看到内衣里’。”我刚喝口水，差点儿给喷了，马上扔了本书过去，笑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
正闹着呢，有人在教室后门叫我：“朝歌。”
我笑着回头，咦，好生的面孔。坐教室后门的席侃马上站起来，恭敬地叫声陈哥。陈哥跟他点点头，又看我。我想了想，终于有点儿印象：那回，林如在教室被人打，是他给林如和我解的围。
走廊里的太阳挺毒的，那高个儿男生的影子在我面前投下来，他善意地笑着，露出雪白漂亮的牙齿。“高一四的陈非。”他一自我介绍完，就开门见山、表明来意：“请你跟我交往。”
我吃惊地张大嘴巴，半晌回过神来，怒了，骂声：“你他妈有病啊！”就打算不搭理他、走人拉倒。陈非伸手用力按住了我肩膀，他非常非常认真地告诉我：“朝歌，我说什么也要把你追到手。”
“啪”，在他英俊无比的脸上我甩上一鲜红的五指印，末了，我还对他狠狠竖起了中指。陈非呆呆看着我，脸刷地红了－－我是说真的，虽然他皮肤黑得很，可那脸仍红得跟热气腾腾的酱猪头似的。
看到他近似花痴加白痴的表情，我骂声见鬼，没命地逃进了教室。
菲德每天下午第三节课都要打篮球的，席侃给我捎了个信：菲德要我届时到篮球场见他。我知道他肯定是听到了风声，可想想，我还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就大大方方地去。
一照上那人面，我就念叨：坏了坏了－－菲德脸冷冰冰的、乌云密布，眼神更是凶得很，要杀人。
“说清楚，你跟陈非怎么回事？”
“哦。”
“哦你妈了个腿啊，看我抽不死你！”他怒气冲冲，高高扬起了巴掌。
巴掌最终也没落下来，他气没处撒，又踢篮球架几脚。我看他真生气了，就上去拉他胳膊：“哥，我对他没意思，真的。”菲德脸色缓了缓，可仍是阴毒得很，他说： “你要真没意思，今儿个就跟我找他把话说明了，过会儿，我说什么你就乖乖地做，别他妈腻歪。”我说我知道了，就跟在他后面。
陈非是校篮球队的，正在场上练习摸高跳呢。菲德抄俩手往边上一站，陈非马上看见我们，慢跑几步过来。
“找我？”俩人一对上眼，就瞪上了，气势谁也不输给谁。
“今儿个咱把话挑明喽：少打我老婆的主意。你要非横插一脚……”菲德冷冷一笑：“你插哪只脚，我就打废你哪只脚！”陈非迎着菲德咧开嘴也笑，一说话也充满火药味：“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菲老大怎么把我给废了！我还告诉你了，人我是追定了！”
我正竖着耳朵仔细听分详，菲德突然从我背后推我一下。措不及防的，我就被推到了“舞台”最前方，给夹在了他俩人中间。
“朝歌，你自己说，你跟谁？”菲德语气既生硬又阴冷，我真憷头这场面，跟他妈卖身似的，就迟疑着回头看看他。“说啊！”菲德嗓门高得把头顶喜鹊窝的两只花喜鹊都惊飞了去，我立刻口气坚决、坚定地跟他俩“答疑”：“菲德是我哥，至于别的哥哥，我想还是免了。”
“听见了？他对你没意思，你那是一相情愿。再他妈敢招惹他，那就是咱俩的问题了，明白没？”
我退回到菲德身后，他在前面说，我在后面狗腿地点头。末了，菲德对我下了道我怎么也接受不了的“指令”，他说：“宝贝儿，亲哥一口。”
我差些当场晕倒：太肉麻了吧您－－数第一了！你不嫌丢人，俺还嫌丢人哩！
想归想，丢人归丢人，我还是很配合地按他话做了：深吸一口气，我中规中矩地端起菲德的大爪子，在他手背上“啵”、“啵”、“啵”狠亲三口，然后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再替他擦去上面的口水印。
“您还满意吗，哥？”我必恭必敬地说。菲德也是忍俊不禁，他憋着笑，抬手把我头发揉得一团糟，“滚吧，回去上自习！”
我没有再看陈非那张挂满受伤表情的脸，我对他印象不坏，他是个有着阳光味道、不错的男孩，怪只能怪他喜欢上我，一个永远都不能爱上的人。我不能做出任何回报，所以他注定了……要痛苦。
“宝贝儿，记住喽！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跟哥似的，可千万别跟某些人学：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菲德在说那些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的混帐话时，我已经后转，在拚命跑的路上了。远远的，听见身后变得乱糟糟起来，我估摸着他俩那是干起来了。


第17节
放学后，菲德得意地告诉我，他把陈非认真修理了顿。我看看他，不咋信：陈非那体格得多强壮多威猛啊，又是个篮球体育生，哪有可能这么熊包。“有多认真啊？”我问他。他说：“你明天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特意去看，却没见陈非参加篮球队的练习。
第三天的时候，听说菲德和陈非各拉了人马，到校边的护城河公园打架，动静闹得忒大，还惊动了学校。
第四天，政教处联合保卫处、各年级班主任，开了全校学生大会。会上强调了校纪的严肃性、不可侵犯性，严厉点名批评了大批滋事打架的学生，他们的名单还上了白纸黑字加盖公章的通报，该警告的警告处分，该留校察看的留校察看的。陈非也在警告处分的系列里，菲德只落了个口头警告，名字根本没上“黑名单”。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天渐渐热起来，夏季的味道越来越重，气温日日飙升，不给人稍作喘息的机会。
体育课要求穿运动服的，偏偏那天出门出得急，给忘换了。上衣倒无所谓，短袖褂也成，可那裤子就只能用校服裤将就了。结果，妈的，后果却很惨重……跳远时，我这猛一抬腿、猛一蹲的，就听“呲啦”一声——裤子咧了。
我靠，少爷我属瘦的了，竟落一“走光”下场，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当下，只好借林如的褂子从腰后面围上，把俩袖子在前面打一结装酷了。
回到教室，我跟几个哥们说：“你们谁中午回家拿条裤子给我。”没成想，那几个都坏得很，笑着跟我说：“朝歌你这样儿说不出的帅，性感的很，你就这么穿吧！” 只林如一个算有良心，特意从外班借了针线给我。我却对着愁眉苦脸起来：一是少爷我根本不会针线活，二是我总不能脱了裤子让人家补（里面我只穿了条小内裤），再不然我穿着让人家补吧，我那裤子露的地儿又实在尴尬，不得更丢人。得，就用“围裙”兜着好了。
到了中午吃饭，菲德见我还奇怪哩：“朝歌你不热啊，弄一衣服捂着嘛意思啊？”我也郁闷，就老实跟他说我裤子破了。
“破了就补补呗。”
“你给我补啊？！”一说我就有气，都是些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除了看热闹还能干点儿啥。
“行啊，我给你补。”
那位答应的忒痛快——痛快得我都不相信自己耳朵。摸摸口袋，林如借的针线倒是在，可那得多不好意思……我脸红起来，菲德却跟没察觉似的，大大方方地说：“我是你哥，帮这么点儿小忙算啥呀。可你带针线了没？”我点点头，他一搂我肩膀：“走，找个地儿，哥给你补补。”
路上碰见个体育生，菲德熟门熟路地跟人家借了体育器材室的钥匙，就领了我去。
“你是穿着补还是脱了补？”
我想想，有林如的褂子当裙子穿，还是脱了补吧，就把裤子脱下丢给他，坐在一旁垫子上。要说菲德还真是麻利，三下五除二，没两分钟就给我缝得了。我皱着眉头拿到手里看了看：靠，粗针大线脚，歪歪扭扭的，实在不能看，但还能穿。既然能穿就赶紧穿吧，还废话个啥，就穿上了。
“哥手艺还成吧！”
“太成了，我得感谢你没把我裤子的那条腿给缝死了！”
“操，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是个笨蛋啊！”
如释重负般，把林如那褂子从腰上卸下来，再把针线收好。我回头跟菲德说走吧，菲德却歪着头抱个肩膀，笑着看我不动弹。我又跟他重复一遍：走吧，他还跟我笑，没走的意思。这回我觉出不妙来了，就说你不走我走了，他一伸手拽住我，说你不谢谢哥再走吗？
操，流氓就是流氓，想高看他一眼都不成。可今儿个不小心落他手里，也只能就范。死心地冲他一闭眼，我说：“甭客气，来吧。”下一秒就给他用力扑倒，压在垫子上，狂风暴雨般的一通猛亲。
要说这家伙技术就是烂，一兴奋技术就更烂得提不起来：你说亲就亲吧，使那么大蛮劲干什么，好几次鼻子都生生撞到一块了，把我给疼的啊，真想把他踹一边得了。
他这一边亲，手还忒不老实，隔着衣服乱摸，摸到不该摸的地方时，被我在嘴上狠狠咬了口，血腥味都透出来了，他却嘿嘿笑着说宝贝儿你可真带劲。
等他终于过足瘾，把我放开，已经憋火很久的我左右开弓“啪啪”扇他俩嘴巴子。他摸摸脸，没事人似的给我整整衣服，又把我拉起来。


第18节
出现在体育器材室门前，我正在拍打衣服上满满的尘土，菲德则穿着扣子只系了中间两个的黑色短袖衬衣，袒露着微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胸膛，他手里夹着烟，边抹嘴上的血边说：“你这牙口挺毒啊！”我说着活该一抬头，正撞见几个体育生站在器材室门前的树荫凉里聊天，他们马上也看到我俩，竟不知哪来的尴尬，说着“那边看看去”一下跑了个干净。
半天愣在那儿，我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等低下头，看见裤子拉练从穿上就忘拉上了，才意识到人家那是以为我们在里面鬼混哩。鬼混嘛倒没冤枉我俩，可至于鬼混到什么程度，就只能由着人家天马行空的想象了。
操，我这一窝火，回头又狠狠扫菲德一耳刮子，他不乐意了，跟我瞪起眼：“你还没完了！”
谣言的最后版本是第二天下午完成的，几令我吐血身亡：当时我裤子拉练忘拉了不是，菲德衣冠不整，还在擦嘴巴不是，于是就落了个菲德跟我在里面乱搞，大概在做口交的结论。
而且，很不巧，那阵子发生了件事：就在那间体育器材室里，被巡视老师发现了隔夜用过的安全套。好多人都怀疑：头天晚上有男生留宿在里面，做出些不当的行为。学校领导也很重视这次的事件，专门给体育老师和体育生开了会，要求一定严格管理所有体育用场所的使用，还要求门卫保安加强晚上检查、巡视的力度。
那天晚上，在荒僻无人的平房里究竟发生过什么，那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究竟是谁，我听说后也蛮好奇的。可后来见他们每每说起时，老不怀好意地瞟着我笑，我就立刻明白：我又成了这场毫无责任感的谈论的中心人物。
操，无异是骑我脖子上拉屎嘛！我气得发狂，直想出去干架。菲德却意外地表现出满不在乎，他说嘴长人家身上，你管不着也干脆别管。
我有身黑色运动装，上衣的袖子和肩膀位置，以及裤侧缝制了两条白色竖条纹。我很喜欢，因为穿着忒好看忒精神。后来发现菲德也有一身，他喜欢穿着跑步、打篮球。
那天体育课结束，我从操场上下来，路过篮球场时，看见菲德光着膀子跟其他几个同样打着赤膊的男生在玩球。烈日灼灼下，他汗水淋漓，嚣张地笑骂着，动作流畅地运球、投篮，眩目得让人阵阵窒息。
我正看得失神，林如说：“哎，注意点儿影响——眼睛都直了，还有，擦擦你口水。”
我马上回头瞪林如一眼，他却不怕死，继续嘲讽我：“别不好意思，象你这样的‘粉丝’俺们见多了。谁让人家长得帅来着，着迷着道的赶上冬天批发大白菜的人多了！”
正说着，菲德看见了我，他显得特别高兴，眉开眼笑地朝我招手，让我也上场玩玩。大概被他爽朗潇洒的笑容所感染，再不然是给迷惑了，我鬼使神差地竟真上场了。
结果，我哪是他对手，尽被人高马大的他压着欺负了，故意耍球技晃点我不说，还屡屡断我的球、盖我的“火锅”。投篮时，更是变本加厉，几次拿我当“人体鞍马”，撑着我肩膀进攻上篮，完事还把我砸底下回。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服输——死也不服的那种。急了眼，便跟他不客气，也不讲章法起来，只一味野蛮冲撞，明枪暗箭地使坏。最后气得他勒住我脖子，使劲将我扳倒了，还用膝盖狠狠给了我背几下，接着又把我拖下了场，作势要揍我一顿。我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地骂他是篮球流氓，他拿起篮球架边他喝水的杯子，一下扣我头上，弄我个落汤鸡。
杯子里的水挺烫，浇得我脖子、肩膀、背上红了一大片。他反应过来，赶快拉了我去水池那里冲洗。结果等弄完，我头发和衣服的上半截都湿透了，滴答滴答直滴凉水。
“没关系，穿哥的衣服回去好了，我那件跟你一样。”他把我衣服强扒下来，直勾勾地看我半晌，蹦出句：“宝贝儿，你皮肤真好，跟个小娘们似的。”
操，你才小娘们呢！脸“刷”地发烧起来，我没好气地把湿衣服扔他脸上。他笑笑，把我的衣服套上，也不拉拉练，敞着个怀，把胳膊往我腰上一搭，就强搂着我朝篮球场方向去。
我那衣服穿他身上，成小款了，尺码跟一紧身露脐装似的，袖子还不到手腕位置，惹得路上好多人都看他，还有人打趣：“菲哥，啥打扮啊？倒真狂野，忒有男人味！”他一开口，可把人家乐翻了：“什么他妈的男人味，那是我老婆的奶腥味！”
林如说追菲德的人太多，朝歌你竖的情敌数量可以组织几支队伍踢甲A联赛了。真他妈夸张，我不信，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不信也信了……
夏日炎炎，教室里，在呼呼猛转的吊扇下，我们汗流浃背，无精打采地聆听老师味如嚼蜡的讲解，一不小心，就困过去，跟只磕头虫似的前仰后合。借助刘海长，能挡住眼睛，我支着下巴已经睡了两节课了。这都得怪晚上太热了，我根本睡不着，冲了几次凉水澡也不管事，只凉快一阵，过去劲儿，该怎么热还怎么热。
等上第三节自习，我痛痛快快地趴桌子上睡，睡到放学都有些不知今昔是何年，分不清是上午放学还是下午放学了。
到出校门口，却发现菲德不在。我正想着他是不是今天有事，要不要等他会儿，几个穿外校校服的混混就从路边过来，前前后后地围死了我。
要说我就是有股不怕死的精神，不但面无惧色，还口气忒冲地跟那几人说：“你们谁啊，都围着我，我脸上长小喇叭花了啊——什么好看！”
我刚说完，他们一个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说起下流话来：
“操，你们甭说，这小家伙长得是挺不错，真他妈勾人。”
“又野又辣真够味，原来菲哥喜欢的是这种货色啊，瞧的我心里也怪痒的。”
“吆，美人儿，跟几个哥哥玩玩去啊，哥哥们有好东西招待你。”
“别害怕啊，哥哥们吃不了你，要吃也是很温柔地吃，哈哈哈哈……”
妈的，这些比狗屎还臭还恶心的话让我勃然大怒，想也没想，便用力推倒了自行车，一拳挥上，“砰”地狠狠揍在面前那位猥亵笑着的高个儿下巴上，打得他头猛地一扬，后退几步，“扑通”坐在地上。
“你个小王八蛋！”旁边那个满脸凶恶地伸手抓我，我抄起书包死命砸在他头上，他哎蚴叫声，就捂着头就不动了，过了会儿，只见血他手指缝里涔涔地往出流，止都止不住。
算那小子运气不好，书包里有哥们塞给我的两块泰山石，我准备拿回家给老爸做盆景的，现在先招待他了。
把书包提在手里，眼角隐隐地发着热，血液里有什么可怕的怪兽出没着，有些想玩命的冲动。可那几个却不想玩，他们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看了会儿，最后都闪了。


第19节
结果那天，我没等菲德就走了。
回到家，我躲进卧室，躺在床上，略略心悸地想：我竟是那么恐怖的人吗——见了血，立刻有了施虐的欲望，恨不得当下把那几人一刀一个都给捅了。
等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惹出大祸：
被我打出血的那个是菲德拜把兄弟的弟弟，他一直死缠烂打追菲德，菲德却不怎么甩他。后来他不知打哪儿听说了我的事，就特地招呼了几个够凶悍兄弟，到校门口找我的茬，本来他那意思吓唬吓唬我就得了，最好能让我自己退出喽，没成想我下手这么狠，他自己倒挂了重彩：脑袋上开了个大口子，去医院缝了好几针。
中午，菲德一见我，就拿手指头狠命戳我脑门子，戳得我眼前直冒金光灿烂的小星星：“看不出来啊，你他妈倒真毒！”我冷冷看他一眼：“他先惹我的。”
见我态度不怎么好，菲德再也压不住性儿，火光起来：“操，你这么牛，干脆下午放学出去跟他们火拼去，老子才不管你，你就等着被人家活活打死好了！”
“火拼就火拼！”我听了立刻炸了，“你在外面招惹的臭狗屎，骚烘烘的都倒我头上了！操，以为我是软柿子好捏怎么地，想也别想！另外，姓菲的，你以后也少他妈招我，这种破烂事一次我就受够了！”
我气得饭也没吃，就掉头回了教室。回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扒翻找“冷兵器”，咱也不能傻到送到人家跟前打不是，怎么着也得拼一下。
放学后，我也没去推车，书包里藏着从席侃那儿搜罗来的铁棍子，晃晃荡荡地出了学校。
天气预报有中到大雨的，教务处贴出了通知：当天晚自习停上。这不，一打下课铃，高中部、初中部的学生就都着急了往家赶，只我一人状似无聊，杵在个大门口，眼睛到处介寻摸：咦，人呢人呢，怎么连半条鸡毛也没有？
“哎，找啥呢？”有人在后面踢我屁股一脚，我忙得也没顾上回头，皱起眉头硬邦邦地丢还他一句：“操，没看见啊——我这儿找人火拼呢！”
“那你慢慢找，我不等你——先走一步了。”
“赶紧地滚，赶紧地滚！”哪儿那么多废话。
等一问一答都结束掉，后边那位彻底陷入到沉默里，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操，谁啊这是！一回头，那位正阴了脸怒视着我呢，原来是菲德。
“看来我真不该管你，你这都打算跟人玩命了，我多一劳么干嘛呢？”菲德吊起眉眼来讽刺我，我抄着手东看看西望望，琢磨着那些人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可闪了，没那工夫瞎等。
“我跟你说话哪，你聋了怎么地！”菲德突然动手扯我耳朵，我哎呦叫声：“痛痛痛——痛死了，你把我耳朵都拽长了。”他“噌”地伸过脖子，嘴里说着：“我看看，我看看，成小白兔了吗？”
等我好容易回过神，他手劲忒大忒野蛮地“砰砰砰”拍着我脑袋：“别他妈傻了，不会来了——哥已经替你摆平了！”摆平了？摆平了！哇塞，你真他妈的伟大，太伟大了！我这一激动，就想冲上去抱他啃一口，他大概看出我意图了，急忙地退后一步，差点儿被脚后头的马路砑绊得摔一跟头。
结果菲德送我回家的路上，心情大好的我不停扭脸冲他笑，可人家的反应那叫一个奇怪：我越冲他笑，他越绷着脸忒严肃，最后还说一句：“求你了，别对俺那样笑好不好。”我不解地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笑得跟个花痴似的。
操，气得我马上把车子放慢速度，跟在他后头。瞅他回头看我的空儿，我猛一蹬，前轮正撞上他车屁股，把他顶得往前一冲，他怒了，刹了闸大声骂我：你个兔崽子活得不耐烦啦。
等骑到植物园东门，菲德又腻歪起来，说什么也要进去坐坐。操，坐鬼啊！我马上不乐意了。那时，天已经阴得很厉害了，乌云密布，没有风，气压低得很，好象随时就会飙起雨来，我再看看头顶上飞的一团团黑压压的蚊子，说你打算把咱俩都喂蚊子啊。他不说话，一只手扯了我，硬把我拖进去。
才一进去，老天就开始不作美，“啪嗒啪嗒”直往下砸雨点，本来公园里就没几个人，一见下起雨，就都“呼啦啦”地往外跑。我刚咋呼声下雨了咱也找地儿躲躲，菲德就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子倾过来……
唇瓣碰在一起，又迅速离开了，我吃惊地叫出声来，菲德定定地看着我，弯起嘴角，笑得特别好看。
这种天气里搞“触电”，感觉真他妈的太奇妙加太浪漫！我也定定地看菲德，由着沉甸甸的雨点穿过茂密交织的叶间，越砸越急越密集，将周围的地面浇灌得斑斑驳驳，再到水洇洇的一片。在那样迷惘又略带羞怯的对视中，我彻底沉沦，深深地陷坠了进去，忘记了要去躲雨，忘记了要回家，忘记了眼前这人想整出点啥事才肯罢休……
菲德脱下外衣，披在我头上。然后他弯起食指，轻刮我鼻子一下，“你这磨人的小妖精。”他轻声说着，将我拥入怀中……外面世界的声音一下子都消隐去了，我靠在菲德温暖结实的胸口，只听见那有力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把我的魂儿都带走。
当大雨从头到脚、决不留情地倾盆浇下，公园铺着鹅卵石的小道上，只剩下浑身湿透的我们两人。冰冷的雨水在菲德的头发上、脸上、赤裸的上身上奔流，我头上顶着他的衣服，情形却决不比他好。
“到哪儿去找你这么可爱的东西？”菲德调笑道，我在他怀里抿着嘴无声地笑。
湿淋淋的头发，湿淋淋的脸庞，湿淋淋的眼睛，湿淋淋的嘴唇，还有湿淋淋的微笑……气氛为什么会这么好呢，再自然不过，我们又接吻了，一个勾着头，一个仰着脸，没有拥抱，只醉心地亲吻着，亲吻着，仿佛要进行到海枯石烂、天长地久才肯分开……


第20节
雨一直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所有事物都淹没在水亮亮的世界里，时间似乎停止了，它驻足不前，同我们一起在木亭下躲雨。
“别回家了。”菲德靠站在散发着木头霉味的柱子边，仰望着不断倾泻着白色雨线的天空说。
我依偎在菲德身上，失神般贪婪地享受他肉体的温暖，嘴里喃喃道：“不回家那去哪儿，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去我那儿，我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就我一人儿住。”
“操，游泳去啊？”
用脚指头想也是不可能的事：这一路上水漫金山、洪流滚滚，再有几个井盖子失窃的，回到学校那位置根本属于做梦。
“我们骑车子过去，到了给你们家打电话，说你不回去了，住同学家。”
菲德波澜无惊地陈述着，好象他所说的既平淡无奇又顺其自然。我无力地笑声，这算是他对我赤裸裸的企图或者是隐晦的邀请吗，我该不该断然地拒绝，毕竟我们还都年少轻狂、懵懂无知。
菲德的手默默缠上了我的手，维持着十指交握的姿态，他凑在我耳边低声说：“朝歌，你可别拒绝我，拒绝了我，现在就要你好看。”
平时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足足花费了我们一个半钟头的时间，等到达目的地，新闻联播都结束了。
雨没有小下来的意思，更没有停歇的意思。我给家里打电话，说路上不好走，住同学家了。老妈倒也痛快，说别给人家添麻烦，我说OK我知道了。
菲德在学校后边的居民楼四层租了间一室一廊，只二十几平方大小，没有阳台，倒有间忒简陋的厨房，还有个忒破烂的卫生间。菲德说他每晚必学习到凌晨两点才休息，就跟家里说太辛苦了，在外面租了房子。
“我靠，你可真够腐败的！”落汤鸡似的我站在屋中央，好奇地左看右看：家具虽然陈旧了些，墙壁和地板却很干净，单人床上的被褥收拾得整齐利落，书桌上的书也码得规规矩矩，跟我那乱糟糟的猪窝简直没法比。
菲德先进卫生间把热水器烧上，拿出条新毛巾给我擦头发，又找了衣服丢给我换。他把身上的湿衣服一扒，随便罩了件大T恤，就到厨房煮方便面。而这时，衣服湿透的我已冻得上牙想磕下牙了，于是赶紧地换上干爽的衣服。
等吃饱喝暖，又洗过热水澡，我惬意地坐床上听随身听里的音乐。过会儿，只穿了牛仔短裤的菲德边擦头发边从卫生间里出来，他扔给我罐青岛啤酒后，自己点支烟慢慢吸起来。
雨清脆而急促地敲响着窗户的玻璃，屋里缓缓流淌的气氛温暖且暧昧，烟雾中，菲德的眼睛半阂半张，表情象迷般难以捉摸，我没由来的紧张，就垂着视线，死盯着自己裸露在外面的小腿看。
“不喝点儿吗？”菲德含着笑意的声音飘过来，窘迫极了的我说声我睡了，就飞快地跳上床，“唰”地蒙上了被单。
“怕个屁啊，我又不能吃了你！”菲德不满起来，动手去扯我襟在头上的被单，我死命咬牙拽着，不肯放。
“操，你家就一床被子啊，抢什么抢？”
“我自己家的被子怎么就不能抢！”
“你他妈的给我滚！”
“怎么，害臊了？”
“啪”，电灯拉灭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菲德嘿嘿淫笑着猛扑在我身上，连着被单把我紧紧地抱住，可接下来，我脱口说出的一句：“大哥，你是不是有恋童癖啊！”就把他所有的激动、热情和兴奋洗涤得荡然无存，连同他对性的那一点点最原始、最美好的憧憬也给击得粉碎，决无原形。
“操！”菲德象泄气的皮球般，颓然倒在我身旁，直挺挺的，一动也不肯动。过了许久，他咒骂着扫兴扫兴真他娘扫兴，把我用力往床里头一搡，挨着我在外厢躺下了。
“你奶奶个腿的，给我点儿被子！”他没好气地抢去了半拉被单，然后闭上眼睛，再没二话。
第二天天不亮，菲德就用力扯着我腮帮子，非把我弄醒了。
迷迷糊糊，我按下手边闹表上的夜灯，定睛一看，接着破口大骂：“你大爷的，才四点就叫床，病得不轻啊！”
我正打算翻身再睡会儿，旁边那位的狠话却把我硬硬地激醒了：“操，我他妈是有病！整晚上守着个大活人，却愣充他妈的柳下惠，说出去，老子的脸都得丢光，人家还以为我功能不全，是个二尾子。”
我一听，这话不怎么妙啊，怎么透着股欲求不满的色情劲儿，于是跳起来想逃走。靠，那老人家倒好，一翻身把我结结实实压底下了，接着，嘴和舌头一起上，湿腻腻、粘答答地就把我的嘴给占领了……
要说这人晨勃的劲头就是大，我上边被他死命地又亲又舔又咬，下面被杆硬得堪比铁棍的东西一下一下顶得生疼，稍不留意，他就一把扯脱了我裤子，把身体生生挤进我腿间，喘着粗气跟我厮磨河蟹词语。
雨，还在沙沙地下，从半开的窗外透进凉爽的微风，昏黑中，响起了衣物摩擦的悉索声、接吻时湿润的唇声，还有起起伏伏、沉醉着的喘息声，而当菲德认真起来，说什么也要硬上了我时，我都急疯了。
我打他骂他，他更上劲，越发跟头野兽似的使蛮；我哀求讨饶，他不听，叫哥叫亲哥也他妈不管事；我奋力挣扎、努力反抗，他只皱皱眉，就把我给牢牢制住了；最后，我发了狠，说你上吧，你上了我就决不要想我还能原谅你。他听了脸色一变，真的就放开了我。我才刚想放松，就不轻不重挨了他一耳光，他冷声道：“我最恨别人威胁我，记住了，决没下回。”
捂着脸，我发了好久的呆，等意识到自己被他打了，我开始愤怒，愤怒得一发不可收拾。
冲到卫生间，把自己洗了还没干的衣服从衣架上扯下，七手八脚地穿上，出来后，我提起书包，摸了车钥匙，拉开门就出去。
“操，发的哪门子疯啊？”我这脚还没迈出一步，就给人逮了回去，接着门也给重重地带死了——“砰”的一声巨响，在静寂的凌晨特别惊人。
僵直了身体，靠站在狭窄的玄关墙边上，我拧着脸不去看紧紧压迫在眼前的菲德，他说着对不起哥不该打你，摸上我的脸，被我一甩头闪开了。他马上急了，搂住我腰身，凑上嘴巴亲我，我卯足了劲使狠推他，他火了，接着也狠回来，把我压在墙上亲了个昏天昏地。


第21节
“我最恨别人打我耳光，我妈都没这样打过我。”早晨上学的路上，我跟菲德如是说。他马上不耐烦地点点头，恶声恶气道：“知道了知道了，只准你打我，我不能打你对不对！”我怔了下，立刻想起在体育器材室打过他仨嘴巴。
合打了把破黑伞，我跟菲德步行走到校门口。不知望到什么有趣事物，菲德突然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我问看啥呢，他冲我笑笑，还神秘兮兮地挤挤眼儿。我更奇怪了，顺他示意瞄去：前面穿白衬衣蓝色校服裤的苗条男生，头发细细碎碎地披散着，他正侧了脸恬静地微笑着，露着个小虎牙，跟旁边的高个男生边走边说话。
邵兵！我这心里一沉，只觉得有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灌了我个透透彻彻的凉。冷不防，菲德的肩膀撞过来，他笑意浓浓地跟我说：“操，我说是谁，原来他两个嫖上了。”
我又是疑惑又是不解，再仔细地瞧，邵兵身边的人却是篮球队的陈非。菲德低声道：“知道了吧，那个体育器材室里的安全套，就是他俩用的。真没想到，陈非竟然搞上了这家伙，真他妈火星撞地球－－ 一场特大灾难！”
菲德话里什么意思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我只想着，他跟邵兵日后一定要出什么事的，他现在看热闹看得欢，保不准以后也成了故事主人公。
菲德说他累得慌，非让我买饭给他送教室去。买了茄子和芸豆炒肉的盒饭，我在高一&#8226;一班教室外一扒头：哎？那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戴着付黑框眼镜，正专心看书呢。
哥，哥，菲哥，菲老大，菲同志，菲德……我在外面偷摸着叫他好几声，就差喊他老公了，他却丁点儿没听见，只低了头认真写些什么，有时还放下笔，皱起眉头苦思冥想。靠，真的假的啊，竟然这么努力？叫得烦了，另外，也忌讳教室还有别的学生，我就站在走廊里，无趣地哼唱小曲，只等他自己发现我来了就好。
隔了两间教室，有人趴了护栏上看雨景。我撩一眼－－妈的，冤家路窄，竟还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人：邵兵。他大概也注意到我在看他吧，突然别过视线望来，接着对我露出羞涩的微笑，我见状，赶紧地把头拧一边去。
正在那儿闹别扭呢，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大喊一声“嗨”，我惊得一跳，差点把盒饭给扔楼底下，回头一看，原来是菲德。“咋发呆了？”菲德似笑非笑地拿手撩我额前的刘海，我把盒饭塞给他，闷闷地说声走了就转身离开。
“哎，你不吃饭啊？”菲德在后面叫我，我冷冷地丢下句：“我不想吃，都便宜你了。”就飞快地下楼。
教学楼前的月季原本开得相当娇艳旺盛，现在，它们那一朵朵硕大的花盘，沾满着晶莹的水珠，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显出破败的颜色。然后，我又看见心仪的女孩了…… 肤容胜雪、长发乌黑、身材高挑的赵亚楠，撑了把粉蓝色的伞，婷婷袅袅地在花坛前的小路上行走，脸上挂着再明艳动人不过的笑容。
恬淡的香味，丝丝缠绕，在雨的气息中脉脉飘荡开来，静静注视女孩愈行愈远，突然，一种莫名的惆怅就奇袭了我的心脏，把我的思绪搅乱成麻……
时间过得飞快，只刚开学那两周，还有周几周几的概念，后面的日子就像开足马力的赛车，“呼”的声风驰电掣般开过，只带动起少得可怜的记忆。
暑假到了，我的期末成绩还没错，这都得多亏菲德，他自己热爱学习也就罢了，还没放过我，平时介没少督促我，手段之强硬（搜我书包，阅我笔记，查我作业，逼我看书，指导我学习方法），言辞之恶毒（最让人受不了的一句就是：你是我老婆，敢给我丢脸，老子扒你的皮），就差动手k我。我本来一忒不喜欢读书的，被他这么凶整起来，简直到了看见课本就想呕吐、见了习题就腿脚发软、一拿起错题本（错题本这招是菲德教我的，他说那个忒有效果，每年高三毕业生都要在学习经验推广会上大为推荐，所以我也得用）就想跳楼自杀的地步。所以，老师一宣布完假期开始，我就兴高采烈地冲出教室，大叫声解放了，忒夸张地把书包丢到了楼底下。
太嚣张太疯狂了！连林如这样厌学的都直为我的举动咋舌，我却管不了许多，勒着他脖子问：暑假打算去哪儿玩个痛快，可那家伙却哭丧着脸说他哪儿也去不了，他那几大分的学习成绩，把他爸气得都想抡棍子揍他，末了，家里在外面给他报了补习班，说怎么着也得混出个毕业来吧。“真他妈没劲，你暑假就这么交代了？”我不死心地问，林如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我返回头问腾坤有什么打算，腾坤正拿一小梳、端面小镜打理头发，他耸耸肩膀说：“打算个屁，陪马子呗，他说怎样就怎样，我能有啥打算。”
得，这位的大好青春也交代了。我又问最后一排的席侃：“哥们，哪儿去疯一把？”席侃说他叫了人出去吃串喝酒、打电玩、上网。“不过我可不敢带你去，菲哥知道了，还不得灭了我。”席侃最后这句，把我的热情“哗啦啦”的彻底都浇灭，我骂声操，抄了手下楼拣书包去了。
到了楼下，四下一扫：咦，我那书包呢，咋没影了，被扫地的给扔垃圾桶了，还是被好心的同学给送广播室了，再不然是它自己长腿回家了？
大不了不要了，反正也不值钱，这么想着，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楼前慢慢寻找。正低着头边找边嘟哝：在哪儿呢在哪儿呢，猛不丁，一双白网鞋就跃入视线，我抬起头，措不及防地给闪了下－－鞋的主人是个蛮高蛮帅的男生，气质干干净净的，脸上却没笑意，眼神也冷冰冰的。
“对不起，我挡道了。”我赶快站直身子，给他让出道，他却没走的意思，仍面无表情在那儿杵着。我倒奇怪了，瞟他一眼，然后想着是在等人吧，就错过他去。
“你找书包呢吧？”男生问。
“没错啊。”我说。
“甭找了，在我这儿。”
我回头，果然，我那书包就在人家手里提着呢。“哦，谢了。”我过去牵书包，他却说：“你刚才砸着我了。”我马上怒了，接着又冷笑起来：“少他妈的不要脸，你这也算是跟我搭讪的手段吗？”要知道，整个书包落地的过程我可看得真真的，哪儿砸人了，砸死只蚂蚁我倒信。
“宝贝儿，你这是跟谁说话呢，这么没礼貌。”一只胳膊从身后绕上来，大咧咧地搂住我腰，我没好气地说：“没看见啊，有人找哥们我茬儿呢！”
菲德忍不住笑出声：“人家跟你开玩笑呢，看把你给气得跟个西红柿似的。都没外人－－这我死党李冰。”
我小小地吃惊了一下：李冰？竟是他吗，咋没戴他那付忒冷光的眼镜？正仔细辨认那张陌生的脸孔呢，菲德又跟李冰说：“这我小老婆朝歌。”
小老婆！这称号立刻把我给彻底惹恼了，一拐子重重捣在菲德侧腹，痛得他皱起眉头，怒气冲冲地瞪我：“你干嘛呢！”
“滚你妈的，谁他妈你小老婆，找你大老婆去！”
“操，醋劲还真大，把我牙都放倒一片。”菲德马上不气了，挤眉弄眼着又跟我说：“隆重跟你推出：我大老婆李冰！咋样，哥的品位高不高啊？”
“噗”一声，我立刻笑翻了：大老婆－－李冰，靠，还真是忒有冲击性和幽默感。
对面那位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本来还是一阴天，现在已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很快就要狂风骤起、要劈人了。


第22节
菲德考得不错，心情大好，叫上李冰、带了我去他租住的地方。
大概是收拾过了，屋里比我上次来时干净了许多，窗帘和床单也换了新的，图案挺可笑的，是忒幼稚的斑点狗和机器猫。问他，他说前几天他姐来看他给换的。菲德的姐姐今年上大二了，年纪有二十岁吧，我在菲德的相册里见过她照片，是个温柔纯净、忒有气质的大美女，听说还特别地疼菲德，经常过来帮他收拾卫生，买衣服给他，甚至把自己的生活费匀给菲德做零花。那时我就忒不服气地嘟哝来着：这么好的姐姐咋没让咱摊上呢。
“给你俩看个忒他妈刺激的片子，是我跟一朋友淘换的。”当菲德从床底下最里面位置，拽出破旧不堪的黑白电视机和台六七成新的VCD机时，我便猜出他意图，可那时再逃已晚三秋了，就只好硬着头皮坐在床上，看他一人在书桌那儿忙活来忙活去。越看，我越觉蹊跷：那家伙技术太他妈熟练了，一瞧就不是生手，看来平时这种事没少干。
等电视出来影儿，菲德一屁股坐我旁边，用力搂住我，冲我笑笑，露出口白牙，还顺势在我胳膊上捏两把。我没吭气，只斜了李冰一眼：他坐在床的另一头，手里端着饮料，漠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屏幕。
等看完那部再恶心不过的男男三级片，我身上早不知被菲德吃了多少“豆腐”，他意犹未尽地还问旁边那位呢：“咋样，哥们，有感觉没？要不要去厕所消消火。”那位更他妈牛，冷冰冰地丢过来一句：“屁感觉。”我立刻对李冰肃然起敬：靠，你看看人家，那叫一个正人君子，一点儿禽兽的龌龊心理都没有。
“假的吧？”菲德说着，摸一把人家裤裆，然后不明意义地笑声，去厨房拿饮料去了。
我摇摇手里的瓶子，雪碧剩的不多了，就举到嘴边，打算一口气干掉。下一秒钟，一大片阴影突然投过来，在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脸已经被人亲了。
手里举着瓶子，保持那姿势，我呆坐了好久。摸摸脸，湿湿的，还真有口水印。不可置信地向李冰望去，他冷冷地、静静地回望着我，眼里没有一丝暧昧不清的影子。
“砰”地把瓶子掼在地上，我“噌”地站起，恶狠狠地举起了拳头，就要挥上。
“宝贝儿，没饮料了，你喝啤酒成不成？”关键时刻，菲德从厨房门口猫出头来问我，我一怔，气势全无，答到：“不喝，让我妈闻见酒味打也得打我个半死。”
“哦。”菲德答应着，又缩回去。我也不看李冰，迳直进了厨房。菲德还在地上的纸盒里扒翻着什么，见我站在跟前，就说：“又脏又乱的，你进来做甚。”我一伸手，扯着他衣服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接着忒野蛮地勾住他脖子，狠狠地吻上去。
犹豫了下，菲德猛地回抱住我，揉也似的把我用力按在怀里，……吻了好一会儿，他气息紊乱着松开我嘴巴。我不依，又硬凑上去，他连忙做个打住的手势，而我那时已几近着魔，红了眼，把手搭在他裤带上就要解。“你他妈疯了啊！”菲德面色大变，强压住我手不让我动，我急了，挨在他胸膛上，一味地用脸颊死命摩擦，疯了似的喃喃叫着哥，哥。
“哗啦”，一杯凉水把我浇得清醒过来。菲德叹口气，放下手里的刷牙杯，趴在我耳边悄声哄道：“宝贝儿，是不是看片子看得上火了？别急，等我把那碍事的打发走，咱们再来过好不好？”
眼里突然蒙上了层水汽，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有点儿想哭，菲德温柔地摸摸我头，拿了两罐啤酒出去，丢给李冰一罐。
李冰倒也识趣，放下啤酒，说他有事走了。他前脚走，菲德后脚就把门反锁上，然后靠在门板上呆呆地看我。
“朝歌，你刚才太不正常了。”
“对不起。”口吻淡淡的，我无力地笑下。要跟他说明状况：李冰那厮背着他吻死党的男朋友吗？不，决不－－这么龌龊的事打死我也说不出，我就把它当作垃圾埋在心里沤烂拉倒好了。
真是一冗长难熬的假期。
刚开始：是拚命睡，把脑袋都睡扁，睡得不知时日时辰；疯玩，把平时捞不着玩的都尽情玩个遍，玩到彻底厌倦，再没胃口；看电视，遥控器几乎被按坏掉，却发现节目大都没营养还超级烂；出去闲逛，天气酷热难挡，恨不得干脆整天泡在有冷气放送的超市、商场里得了；去姥姥家，被抓住昏天黑地地打了整天麻将。
后来，收性儿了，老老实实做起作业，没几天又腻了，开始怀念上学、跟同学朋友在一起的日子。于是，又找几关系不错的哥们凑一块，打了一整天篮球，晚上还吃了羊肉串。
就这样，暑假莫名其妙过去了一半。
有天，我正吹着电风扇呼呼大睡，突听有人敲门。稀里糊涂地爬起来，可脚刚落地，就像失去双腿般，重重跌在了地板上。靠，准是整夜吹电扇的恶果，我那儿正憾恨呢，外面的敲门声却更急切了起来。这他妈谁啊，小腿使不上劲，我就在地上努力地跪着爬，等好容易爬到防盗门那里，我强拽着门把手直立起身来。
立马粗鲁地拉开门，我准备着如果是搞推销的，就臭骂他一顿，一照面，却是背着双肩背旅行包的老姐。我一愣，接着想起：中考结束后，老姐跟着舅舅一家出去旅游，昨天打电话说今儿个回来的。
“没带钥匙啊？”我瘸着腿往卧室走，看一眼钟表，竟中午两点多，连睡了十几个钟头，眼睛又涨又酸，脑袋疼得厉害，昏沉沉的还是想继续睡。
“你猪啊，睡到现在。”老姐丢下书包就奔厨房去了，听见里面锅碗瓢盆一阵乱掀乱翻的声响，我从床上坐起来，边揉太阳穴边没好性儿地喊：“别捣鼓了，老妈没给你设投食点儿，我这儿吃饭也没着落呢！”
老姐有些火光，跑我门口下了命令：“我坐了一整天火车回来，命都丢了半条，你下去给我买点儿饭吃。”靠，你是我祖宗啊，这么该你的！我也蛮火的，但仍是忍气吞声，套上T恤，穿着大裤衩，奉命下楼给她买吃的去了。
卖饭的离我家很远，得走到外面大街上。顶着烈日，我左手提一兜山西凉皮，右手提一兜朝鲜冷面，打着哈欠，迷迷登登站在路口等信号。
从大地升起的滚滚热浪，无情地灼烤着裸露的皮肤。乍然间，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身后飘过，我忍不住回头看，是几个穿花连衣裙的漂亮女孩，她们在说什么开心的事吧，脸上漾满着清纯可爱的笑容，然后，像群百灵鸟，转眼飞离了我的视线。
花一样的少女，多么迷人的生物……我正赞叹着，有人在我后面猛按自行车铃，我斜斜地瞥过去，不认识的家伙：个子挺高，皮肤黑得像炭，戴顶黑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架了付宽墨镜，嘴唇干干的满是裂口，跟一快渴死的鱼似的，操，本来人就黑吧，还非穿一黑T恤、黑短裤、黑运动鞋，斜挎一黑书包，这回可好，黑得更没边了。
我看看那人，没搭理他，继续悠闲地等信号。却听有人阴森森地在我背后说：“操，装不认识老子啊！”
这时，信号转绿，我头也不回地快步通过路口，迅速转进一繁华小街，在拥挤的人群里大摇大摆地钻来钻去，回头再看时，忍不住笑了－－街口，跨骑在车子上的家伙摘了墨镜，正无可奈何地望着我。


第23节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哥你怎么成一非洲人民了。”我打趣菲德，他站在树阴里，拿帽子拚命扇着风跟我说：他前阵子都在游泳、打篮球，今天天不亮又跟人爬水库边的卧虎山，下山时走错了道，差点儿就困悬崖上，上上不去，下下不得的，最后多亏几人互相鼓劲，才艰难地返回山顶，从上山的道回去，结果到了山脚下，几个人饿得要死，渴得要死，还虚脱得要死，就把所有钱凑一块，吃喝了个痛快。
“送你的。”他给我块石头，我看看，嗨，不就一普通的山石嘛，亏你大老远背回来。
“这破石头，干嘛用－－拍人啊？”我在手里掂着，份量还真不轻。
菲德笑笑：“这是燕子石，上面有三叶虫，我好容易从山顶上敲下来的，你拿着玩吧。”
我默默看他一会儿，这人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够率性，他要做的就一定要做到、一定能做到，他就是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够努力，也有卓越的能力，争强好胜，决不认输。
假期快要结束前，菲德约我去“零点”酒吧玩，我长这么大了，头回看见女人跳钢管舞，真他妈煽情，够刺激。震天响的迪士音乐，沙发座上嗑药的瘾君子们，妖魔般在扫射的激光灯下乱舞的人群，吧台里又帅又另类的调酒师，浓妆艳抹的风河蟹词语人……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堕落，却吸引你不断沉沦下去……
菲德中途丢了我去跳舞，他跳得实在太帅太酷了，立刻招惹了大帮爱慕者，围着他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欢迎。我躲在昏暗的角落里，冷冷注视着发生的故事……夜如果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我们是不游泳就会缺氧死去的鱼，那菲德一定是周体都会发光的最耀眼夺目的那条。他太有资本疯，太有资本胡闹了，他肆意挥霍自己的青春，却从没留下一丝遗憾。
菲德回到座位时，眼里混杂了过于狂乱的兴奋，他趴在我耳边大声说：“宝贝儿，去跳舞。”然后把我从座位上拉起，心底里突生出厌恶来，我用力挣开了手臂。
怎么了？他的眼睛里透出天真的疑惑，我大声告诉他我讨厌。
“真他妈一神经病。”菲德恼怒着跟我出了酒吧，他把书包扔给我，就拿出了烟点上。
书包里的东西沉甸甸、硬邦邦的，我从没完全拉上的拉练位置看进去，竟是把如假包换的钢制砍刀，不由顿生寒意。“那个是防身用的，这酒吧都出好几条人命了。”菲德扫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
深吸一口烟，朝霓虹灯照亮的夜空喷去，他淡淡一笑，把头侧向一旁，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那再冰冷不过的眼神里，露出几分狠毒的颜色，锐利得如同他藏在书包里的砍刀。
那天晚上，菲德发了邪，说什么也要我留宿在他那里。我可不想犯下弥天大祸，就坚决地说不。他强调不会真发生啥，还扣了车钥匙不让我回家，以此胁迫我。我没办法了，只好给老妈打电话。
本以为老妈会吼我回家，这样就可以光明磊落地拒绝菲德，可没成想，老妈竟说可以啊，正好你姐的两个同学在家住，正愁没地儿睡呢。我晕－－我几乎休克在公用电话跟前，我汗－－我只觉得冷汗涔涔，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淌。而菲德，却笑得格外诡异。
结果，竟啥也没发生。回到小屋时，菲德在酒吧点的那杯烈酒，已开始发挥功效，他几乎脑袋一碰上枕头就立刻睡死过去。见他睡得无害，我终于放心，打开风扇，给他肚子上搭条毛巾被。
宿醉的恶劣后果，是隔天起来头疼得要命。菲德躺在床上，闭着眼，蹙着眉头，胳膊横搭在额头上，表情有些痛苦。看他那么难受，我禁不住表示关切：“想吃点儿啥不，我给你买。”他摇摇头，过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一句：“给我沏杯茶。”
茶叶盒在厨房的碗柜上，我往杯子里搁好了茶叶，却发现暖壶里没一点热水。没办法，那就烧吧，正好也看见“热得快”了，就在墙壁的粘钩上挂着。把暖壶灌了自来水，“热得快”丢进去，再插上电源，一转眼却看见某些惊人的东西在跟前放着：几只包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五颜六色的安全套。
菲德又睡了好久，都到九点半了，终于算清醒了。
我递给他早已沏好的浓茶，他坐起身，说声谢谢，端过茶杯正要喝，却突然瞪圆了眼睛，指着墙大惊小怪地叫出声来：“操，这他妈谁干的！”
我顺他视线看去，冷冷一笑：“哦，那个啊。厨房碗柜上扔着几个气球，我看着挺漂亮，就替你吹起来了。”
菲德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操你妈的。”这句话他虽然没说出声，但读口型我便猜出了内容。我装作不知，只忒天真、忒傻X地冲他笑，他气得咬牙切齿，没好气地把茶杯一撂，倒枕头上又睡。
“没事我走了。”我站起身去拿书包。
菲德张开眼，余怒未消地瞪着我，忒强硬地下一命令：“过来，给哥揉揉头。”
“哦。”我答应着乖乖过去，坐在床边，卖力地给他按摩起太阳穴。按摩了会儿，我终于憋不住，露出了笑意，接下来笑容越扯越大，最后“扑哧”笑出了声，然后我就把头扭到一边吃吃地笑，咯咯地笑，哈哈地笑，狂笑不止。
“你忒得意是不是？”菲德僵硬着表情阴冷地问我。
“没……没有。”我笑得几乎断气，菲德火了，一把把我按在腿上。我觉出不妙，赶紧收起不正经来，拚命跟他告饶：“哥，你老人家手下留情。”
“你个兔羔子的，我前脚好容易搞到，你后脚就给我糟蹋了！说，你是不是成心的！”
我以为他跟我闹玩，根本没想到他真会痛下狠手。当擂在背上的拳头如铁锤般重重砸下，刚开始我蒙了，再后来我奋起反抗，却遭遇了更暴力、更野蛮地对待。最后，我干脆选择了装死，一动不动的任凭他去。
“怎么了你？”他好像反应了过来，突然就急了，停住手，把我强拽起来。
我一言不发着，只冰冷冷地望他，脸上挂了道长长的泪水……空气骤然凝固起来，有什么悲伤的情绪泄露出来，又缓缓地流走了，我沉默着，沉默着，长久地保持深重的沉默，终令他惧怕。
“宝贝儿，是不是我下手太重，把你给弄疼了？”菲德愧疚着对我伸出了手，我却退后一步，他呆了一下，脸上浮起难以形容的表情。


第24节
开学后的日子照旧，却有什么变得不一样起来。
李冰常常插在我跟菲德中间。上学、吃午饭、放学时，总能看见他和菲德如影随行。菲德挺信任李冰的，和他在一起时也忒开心、随意，可我这心里却别扭的很：李冰这人城府太深，表面一套，背后却是另一套，实在不是啥好鸟。
另外，还有件事对我冲击挺大的：某周日，菲德要我晚上跟他去看场好戏，我以为又是打架，也没多在意，结果，我却几乎被活活“吓”死，回来后还失神了好几天。
菲德带我去的地儿是学校的体育器材室。那晚静校后，学校里没一个人，传达室里的保安也早早停下了工作。我和菲德翻后墙而入，偷摸着走到图书楼后面荒僻的角落。
在乱草丛生的那排破旧平房前，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黑漆漆的夜色中，月色惨白，巨大的树影随风舞动，沙沙作响，气氛说不出的阴森恐怖……然后，一声细细的呻吟声突兀地飘了出来，再专心辨听，好半天了，什么也没有。
妈的，闹鬼吗？刚想到，身上的寒毛立时炸起来，一些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故事情节，伴随着血淋淋的想像跳进脑海，一下揪住了我心脏，吓得我差点儿就没拔腿逃跑。
猫在树后面，菲德警惕地观察了半天，确定安全后，别过脸对我笑笑，黑暗中，他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显得特别诡异，我禁不住倒吸口凉气。
风很大，裹挟了沙砾和干枯的树叶碎片打着脸，当“吱呀”一声，体育器材室的门被强风吹开道很大的缝，从里面隐约传出人声，我才意识到屋内原来是有人的－－因为那门锁相当旧式，只能从外面锁住。
在菲德的示意下，我跟着他蹑手蹑脚地过去。走到门前时，我打一哆嗦，冷汗“噌”就冒出来－－因为我又听见那种尖尖细细的呻吟声了，而且在无比寂静凄凉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中间还夹杂着时而啜泣、时而呜咽、时而叹息的声音，或短促，或悠长，柔柔弱弱，如丝线般在空中交织、缠绕……
菲德背紧紧靠红砖砌就的墙壁，他先是谨慎地试探着伸头过去看一眼，然后跟我招招手。我就过去，在他脚跟前蹲下，往里一望，立刻当场石化掉了。
隐隐浮动的皎洁月色中，正冲视线位置，有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如妖媚的蛇般，正交叠在背对着门、肤色黝黑的男生腰后，下面的那个平躺在体育用软垫上，大大敞开着 “门户”，上面的那个蛰伏在他腿间，胳膊拄地，身体前俯，向下勾着头，激烈吻着被动的那个，下半身则不住挺动，强用力的腰肢每挺动一下，下面的就发出一声状似痛苦的呻吟。
看到活生生的、如此禁断的色情场面，我几乎歇菜挂掉。等听到一个甜腻得令人发毛的男声叫着：“陈哥，你饶了我。”时，我才恍惚地恢复了意识，妈的，还真是陈非跟邵兵两个。
看够了再丑陋不过“春宫图”，我们原路返回。
走在霓虹辉煌、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菲德搂着我肩膀吃吃地笑：“怎么，恶心着你了？没想到他俩会那样吧！”
脸色灰白的我什么感想也说不出，有些东西象肥皂泡一样幻灭了，那个邻家大哥哥般亲切、热心的陈非，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陈非，他在我心里美好的形象正在慢慢崩溃……
初二那年，我一个劲地疯长个子，体检时一量身高，竟然有一米七五了。跟菲德站一起，我忒得意地夸口：“没一年，我准赶上你。”
菲德比比我头顶，果然快, 到他眉毛了，就头疼地摸摸自己头发：“靠，长这么快，是吃激素了还是垫增高鞋垫了？”
然后，高三那年，菲德打篮球打得特别疯，我经常能看见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样子，我要是想跟他玩，他绝对不乐意，还没好气地赶我：“你玩个鬼啊，边呆去。”
不让我摸篮球，我干脆改爱好了－－打乒乓球，还因此结识了个忒对脾气的学弟钟离。
钟离跟我长得蛮像的，性格也像：有些单纯，有些冒失，特别脱线。好多人都以为我俩是表兄弟来着，我想了想，在姥姥家我也是老小，还真没个弟弟，所以有个弟弟也不错啦，就跟他走得更热乎了，平时没少照顾他，连菲德看得都眼热，说你啥时候也能对哥这么温柔体贴就好了。
李冰也常见着钟离，一想到他俩以后会那样那样的，我这心里就忐忑不安极了。可李冰似乎根本没那意思，对钟离不冷不热、若近若离的，有时神色里还带些不耐烦。倒是钟离对李冰态度挺露骨，一见着他对李冰忒着迷、忒崇拜的劲儿，我就觉得他不怎么对头了。
结果，直到菲德高中毕业，我也没赶超过他身高，好嘛，他老人家一米八六，足又长了五公分。
时间过去得飞快，就像遗失了许多记忆细节的日历，“唰”地就翻到了我上初三的那年。
跟菲德相处了两年，两年的光阴里，有太多值得回味的东西，也足以磨灭最初的纯真、率性和盲目的热情。我们仍在一起，却早就身处在无关痛痒、不咸不淡的倦怠境地。
作为冲刺高考、毕业在际的高三学生，菲德学业非常繁忙，渐渐地，他不再去打架，和那群混混朋友慢慢走远了，跟我相处的时间也少得可怜。我想着由他去就好，关系人生前途的档口上，我总不能拖他的后腿。于是就不烦他，腾出了时间，我也得中考冲刺不是。
一摸、二摸的成绩和市里的排名都很不错，菲德有次告诉我他要报考一本重点大学。我问他：“考上了，是不是就打算甩了我，再换个可人的男朋友。”菲德半认真半玩笑地回答我：“你还别说，我倒真有这想法。”


第25节
如果，你要问我那死党林如到哪儿去了，我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他下落。
林如学习不是不好嘛，于是初二下学期，他爸一怒之下，把他遣送回泰安老家的农村，读寄宿制中学去了。没几天，他跑城里给我打电话诉苦：妈的，过上猪狗不如的生活了！没暖气没空调没风扇，周围没游戏厅没网吧，吃得极差不提，还忒没人性和人情味——这不高三的冲刺高考嘛，全校的学生晚上都得出来逮青蛙，说是青蛙呱呱叫，影响高三同志们学习、休息了，操！
我听了，咯咯地笑：哥们你就忍忍吧，咱爸咱妈不是为了你好吗！
林如也挺无可奈何的，最后哭丧着说：也不知道还能活着回来不？
我赶紧鼓励他：人生能有几回博，努力一下呗！天下能有啥过不去的槛儿，只在人的一口气：志气。
日子如淡淡的白开水，没有滋味，却很平静。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初三下学期，有些我不想相信的事发生了，它们发生得那么突然，就象噩梦般的灾难。
那时，我已经有好久没看见菲德了，知道他学习压力大，我也避免打扰他，省得留下遗憾。因为跟初二的钟离走得近，没有了林如和菲德，我没觉得空虚、孤独，还特别的开心、随意。
有天中午，钟离突然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菲德跟邵兵搭上了。他说那话的时候，我正往嘴里扒米饭，听见就停止了动作，沉默了好久。
“你怎么知道？”我冷静问道。
钟离支吾了会儿，终于开口：“他们都这么说。”
“哦。”我马上表现出无所谓态度。
“师哥，我觉得他们瞎说，你可别信啊！”
瞎说干嘛还跟我说，有病啊你！我冷冷笑笑，这不自相矛盾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没事的。”反过来安慰开始后悔跟我说这事的钟离，我拍着他肩膀，嘴角还挂着温柔的笑意。其实，我也挺佩服自己，太他妈镇静自若了，其实我更想做的就是立刻宰了他们两个——我就是有这样歹毒的心思，可我掩藏得太好了，谁也看不出。
初三也上晚自习。放学时，我破天荒地等在校门外。路灯冷冷的白光里，紫丁香花开的树下，曾经承载了所有甜蜜温馨的回忆，现在却要陪了我，一起来验证那个人的负心和背叛。
等看到菲德跟邵兵一起说笑着出来，等他们也看到我，我以为那一刻，菲德一定会迟疑、会尴尬的，可他打破了我的预想，跟没事人似的毫不犹豫地过来，站到了我面前。
长长的头发，端正帅气的五官，张扬的表情，略带挑衅的眼神。黑色外套松松垮垮地套在外面，拉练没拉，大大地敞开着，露出里面胸前印了硕大头像的蓝色T恤。脖子上挂着细细的银链，项坠是镶了水钻的十字架。菲德神采飞扬的模样既让我心动又让我心碎，我默默注视着他，没由来地黯然神伤。
“等人啊？”他痞痞地笑着问我，瞬间，暗流涌动，铺天盖地的愤怒抹去了我的理智……
思想在某个时间段空白了，当我觉察到失控的自己做了什么，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掌心火辣辣的疼。菲德捂着半边脸，不可思议地望向我，一道鲜红的血正从他嘴角缓缓流淌下来。
周围一片巨大的哗然声，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眼光，象黑色粘稠的海洋，将我无情地淹没了。
可能是过于震惊，菲德好半天也没回过神来，他深幽的眼睛里有什么被打碎了，就象一扇破掉的玻璃窗，碎裂着，劈劈落落地坠了满地的狼籍。
“你这个疯子！”最后，他静静地说完这句，抹掉下巴的血迹，看着手上的红色，自嘲地笑出声来。一直在旁边怯懦望着我们的邵兵，这时赶忙地过来，拿一手帕递给菲德。
这一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我立刻气炸了，操，这两个挺恩爱的嘛，瞧这样，我倒成第三者了。
“分手。”面无表情地一念完那两个字，我就头也不回地走掉。
动静弄得挺大的：整个校园里都在流传我遭菲德劈腿后，痛殴负心郎的故事。连远在泰安的林如，第二天就听说了被夸大了无数倍的事实，还特地打电话安慰我说：“那人本来就不怎么简单，分了也好。”
我只笑笑，没作回应。我忒反感懦弱的表现，同样，我也抗拒任何的同情与怜悯。我跟自己说：什么时候也不要乞求施舍，更不要乞求情感的施舍，我不需要，我也决不接受。
决裂无可避免，我跟菲德陌如路人，而我对这样的结果，竟表现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冷漠、坚忍。
第一次，感觉整个世界灰暗一片，再没一抹光鲜的色彩，可是，没有人，也没有办法来偿还我曾付出的天真，我张皇的心情，只会给人嘲笑的借口……

第26节
晚自习结束很久后，教学楼陷入进难耐的沉寂，我收拾起课桌上的书本、练习题，背起书包，关掉了日光灯。
光线昏暗的走廊里，响起了孤零零的脚步。无意间抬头看一眼圆月，发现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眯起眼睛，手指在夜空中划出道陨落的轨迹，我失神地笑笑，跑下楼梯。
走到车棚，却发现顶棚的灯坏了。妈的，这黑漆漆的怎么找？低低地诅咒声，我掏出钥匙，在仅存的几辆车子间摸来摸去。
四月的夜风拂过，凉意浸润了我穿着凉鞋、赤裸的双脚。然后，有只手穿透了黑夜，穿过了我颈边的黑发，来到我的脸颊。那不是温情的抚摩，而是只冰冷的手臂，窒息般地横勒在我的咽喉。
我悚得差些叫出声，后面有人用力捂住了我嘴巴。接着，我听见一个熟悉、却充满着怨恨的声音：“操，你他妈都把我当什么了？”
冷不丁脖子被松开，刚想缓口气，膝盖后面就重重挨了脚。当我狼狈摔在地上的时候，稀里哗啦带倒了一辆车子。
高而广阔的天穹下，头顶着明亮星月，站在黑影里的菲德，手里拎着件寒光闪闪的东西，我本以为是砍刀，可当它硬生生抵在额前时，却发现是把大号的扳手。
“信不信我抡死你！”菲德恶狠狠地说。我火了，不顾一切地挡过去，扳手横飞了出去，沉甸甸地落在很远的地方。胳膊钝钝的疼起来，渐渐痛得钻心。
“你……倒试试！”我咬牙切齿着，却没半点气势，剧烈的疼痛扭曲了我的面孔，声音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在我面前蹲下来，菲德一言不发着，沉重而湿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我脸上，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
是他主动抱住我的，他突然压过来的体重，我一时无法承受，就跟他一起倒在地上。
“朝歌，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
“宝贝儿，你是不是忒恨我？”
“……”
“他们说的，也不完全是假的：一开始，我挺看不上那娘娘腔的，后来，他主动靠近我，接触了几次后，我觉得他有些地方挺让人着迷的，就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别解释了，我什么都明白！”愤怒地喝止住他，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在脸颊上弯弯曲曲爬行着，最后消失在发际里。
“我和他什么也没有，真的。”
“……”
“对不起，对不起……”他悔恨着重复了无数遍对不起，而我根本无法原谅他心意的背叛。
“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不要说分手。”
他把脸贴在我脸上亲昵地蹭，“朝歌，我是真的喜欢你。”他低声地喃喃告白道，柔软干燥的嘴唇探索到我的，紧紧地压上来。上衣的纽扣被解开，有只手伸进去，不断抚摩着。牙齿顶开了，浓重的烟草味窜进了口腔，舌头被裹附住用力吸吮……闭着眼睛，容忍了他的放肆，我甚至私心地想：这样发生关系也好，从此就可以拴住他。
细碎的吻落在颈窝、肩膀和胸膛上，菲德的手很自然地就搭在了我腰带扣上，我适时地制止他，他迟疑了下，抬起头望我，极不情愿地说句：“好吧。”
那晚，在漆黑无光的车棚里，菲德使出浑身解数，死缠了我不肯我走。隐隐觉出他是在害怕我生他气，我也就默认了他任性的撒娇。
抱在一起亲吻了不知多少遍，菲德搂在我腰上的胳膊越箍越紧，最后，他激动得厉害，就贴住了我河蟹词语上下快速摩擦。过了会儿，他突然停下，死命拥着我背，把脸用力埋在了我肩窝里……“坏了。”他忒不好意思地趴我耳边跟我说，“哥得回家洗裤子了。”我听了，脸登时也火热起来。
“宝贝儿，别回家了，跟哥走吧！”
他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立刻急眼了：“操，这都几点了！再不回家，我妈就得报警了。”
“笨蛋，说你自行车坏了不就得了。”
他替我支出一招，我想了想，还真好使。
挤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菲德反过来掉过去跟我解释他跟邵兵的那点破事。他说邵兵被陈非纠缠了两年多，到了高三还不放过他，每天晚上要他去体育器材室过夜。邵兵压力很大，有阵子几近精神崩溃了。他找到自己，目的是希望能有人罩他，帮他远离开那家伙。
邵兵挺可怜的，我那是忍不住出手拉他一把，要不他就毁了，菲德再三强调。我没吭气，的确，一男人混到这份儿上也够丢人的，被人随意操弄不说，还得靠别人的力量重新站起来。可同情心和非分之心是两回事，菲德既然对人家动了心，就等于破坏了我跟他之间的规矩，没了规矩，游戏也就甭玩下去，over得了。
“朝歌，哥知道错了……哥以后准改。”菲德快念睡着时，我忍不住出声问他：你觉得邵兵哪儿让人着迷，他努力张张眼，无精打采地嘟哝着：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脆弱时候的样子吧，然后就头一歪，静静地睡着了。


第27节
我是个爱赖床的。具我妈形容：我这辈子跟枕头最亲。老姐也忒看不上我这点，说我跟猪似的爱睡觉。我听了也不恼，只回她一句：“少爷我的愿望就是下辈子做头猪。”老姐嘴也挺损，接着说：“这么能睡，恐怕出栏最早的就属你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又希望下辈子做个啥？”我呲牙笑笑：“下辈子还做一头猪呗！”她彻底无语，过半天骂一句：“你个死猪！”
这不，今个儿赖床赖过了。眼见着迟到了，我头没梳牙没刷，脸未洗饭未吃，跟只被烧着了屁股的猴儿似的，一头冲出门外。到了楼下跨上车子就蹬，却发现还趿拉着拖鞋呢，骂声操，又火烧火燎地窜上去换。
等好容易吭哧吭哧骑半路上了，我才觉出不对来——咦，俺这褂子怎么瘦了许多……不是纯棉的啊，哪至于缩水缩得这么厉害？低头一看，差点吐血身亡：操，瞧我这慌慌张张的，咋把老姐的衣服摸过来穿了，还一粉红色紧身的，胸前头绣了只小白兔！妈的妈的，我连声地怒骂。可没办法，再回去肯定来不及，到了学校也只能拿脸皮当抹布使了。
果然，当我大喊着报告站在教室门口时，老师和同学们的眼都瞪直了。
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大无畏精神，我仰头挺胸，一脸的坦然。心想谁怕谁啊，敢他妈笑话我，老子灭了他！
“进来吧！”可能太诧异了吧，老师竟没罚我在外面晒太阳。我就大咧咧地摇晃进了教室，往自己座位上一坐。坐我前位的腾坤忍不住回头望，我一书本敲他头上，狠声骂到：“看么看么，再看把你眼珠子剜出来喂狗。”腾坤立刻老实了。过一会儿，他还回头看，我正要再给他一书本，他开口了：“朝歌，我咋觉得你今天忒招人呢！”“招你妈个头啊，我要招人，你认聘不！”我给他狠狠地卷回去，他伸伸舌头，不敢惹我了。
豁出去不要脸了，我就忒坦然，中午照样跟钟离大方地在小树林吃饭。钟离心里也有鬼，老拿眼角撩我，一下又一下的，也不嫌露骨。
“师哥。”
“嗯？”
“那个……”
“别说欠揍的话啊！”一下猜出他心里的疑问，我不乐意了，闷声闷气打断他话。
“哦。”
钟离也识趣，马上乖乖地不说话了。这时，几个高中部的男生说笑着打树林里走，经过我时，无意瞄我一眼。
“哎哎哎，这不是老大的老婆吗，咋成女生了，是我老眼昏花了？”
“嗨，还真是耶！”
听到他们窃窃私语，我这心里头不由憋了股火，见那几人杵在跟前仍没紧走的意思，就提高了嗓门吼：“以为到动物园了——看什么看，找练哪！”
“呼啦”声，那些人都无趣地散去。我忿忿地将饭盒往手边一撂，跟钟离说：“不吃了，我去操场转转。”
长满杂草的操场边是一溜水泥砌的看台，围墙外的法国梧桐无私地伸过枝桠来，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
登到看台最高处，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我静静享受独自的世界。脚边有只黑白花的天牛慢慢爬过，专心地看了会儿，我捻住它长长的触角提起来，天牛就在半空中吱吱地叫，还挥舞着两只大大的牙齿，作势咬人。
操场上有人喧哗着踢足球，不时飘过来几声吆喝……等玩弄够了，我就把那只筋疲力尽的天牛向天空抛去，它“嗡”地展开了黑色翅膀，不满地哼哼着飞走了。
不知不觉中，有人从踢足球的队伍里出来，爬上了看台，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坐下。我本来没在意的，可那人朝这边看看，站起身，走过来挨我旁边坐了。
皱起眉头，我“唰”地投去不快的目光，映入眼帘的却是李冰挂满汗水、端正帅气的面孔。微微一怔，我反倒不晓得怎么办好了，于是就原地干糗着，任时间如沙粒般……源源不断地自指缝中漏去。
“我喜欢你，朝歌。”似乎听到李冰嗫嚅的唇间流露出的轻声告白，我肩膀惊得一抖，几乎跳将起来。李冰转过脸，认真地看我——他那么认真，眼神里干干净净的，象片湛蓝无云的天空，那一瞬间，我似乎被迷惑了……
回神时，预备铃声响起，刚才满满一操场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出走。我说着“我啥也没听见。”起身离开时，却被李冰紧紧捉住了手。
“朝歌，我注意你好久了，可你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要我正眼看你什么？”我冷冷俯瞰着这个大男孩，他在我印象中沉静得可怕，身上也没有菲德那样浓烈的戾气，内里却霸道十足，决不容人半分违拗。
李冰从台上站起，立刻，我就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高大而结实的身体，还有冷洌锐利的眼光。
“我从没奢求过你什么……我也知道不可能。”他喃喃低语到。
恍然间，潮热的呼吸喷来，李冰的嘴唇几乎挨上我的。一把甩脱了他，我惊慌着退后几步，然后，他就站在那里自嘲地笑了起来。
是不是伤着他了——毕竟他那么清高傲慢一人……正那么想着，李冰笑完后，却用淡淡的语气正色跟我说道：“别太在意了，我跟你闹玩呢！”
“我可开不起玩笑，我会当真的。”我冷漠说着，李冰的眼里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变得热烈起来，于是向我迈近了一步，可我的后半句话让他嘎然止步了——我说：“我他妈会狠狠地揍你，你还别不信！”
微仰着头，嘴角绽放出挑衅的微笑，我望向李冰，头顶“扑啦啦”地飞过去几只灰蓝色的喜鹊。
从操场出来，路过篮球场时，正撞见菲德那一队输了球，被罚在地上做二十个单手俯卧撑。
真是难得，明明好久都不过来玩的。我站过去，菲德正从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起来。
周围蓦地响起了尖锐的口哨声，看见我那样，菲德也一愣，眼睛直勾勾的。接着他又笑了，不是好笑，而是特别含蓄的微笑。
“来，宝贝儿，亲一个。”他轻佻地拿一手指头勾起我下巴，低过头来，作势就要亲上。
操，又跟我这里耍流氓是不是？谁比谁流氓还不知道哩！这么想着，我就起了恶作剧的心，突然地踮起脚尖，于是嘴巴正撞上他的，弄他个措手不及。
“你……”抚着唇，菲德忒惊讶地看我。我定定地凝视住他，嘴里飘出一句：“哥，毕业以后你要是在外面花心，我就废了你。”
“哈哈哈哈……”有人大笑，有人闷笑，还有人故意坏笑。我却毫不在乎，无所畏惧地面对脸色难堪的菲德。
一个既黑又粗壮的男生过来，亲热地拍着我肩膀说：“咋了，小嫂子，信不过咱菲哥啊？菲哥他决不敢乱来，大家都知道——他呀，出了名的‘气管炎’，心里头怕着呢！”
“滚你妈的蛋！”菲德立马恼了，抄起篮球狠狠砸过去。我一伸胳膊把球稳稳地截住，接着快速启动步伐，运球，几步绕过菲德，利落地转身，姿势漂亮地投篮。
靠，球技还没生疏，真是好耶！


第28节
晚上回家，老姐几乎是出离了愤怒：我毕竟是男孩子，骨架子大，硬硬把她那件心爱的衣服腋下撑出俩口子出来。
我挺愧疚的，于是口不择言地安慰她：“知道‘爽’字咋写不——人胳膊底下夹两口井。你这胳膊底下夹俩窟窿，保准也得爽呆了。”
老姐哪里肯买帐，咬牙切齿着，把衣服在老妈跟前抖了又抖：“妈，你看朝歌他啊！”
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老妈说句：“等妈给你补补。”然后又冷冷斜我一眼，“朝歌，明儿个再赖床不起，咱可就棍子伺候了！”
“明白明白！”我出着冷汗藏进自己屋里头。我妈那手重得狠，每次都能把我照死里打，打完了，他也忘了怎么揍的我了。有回，他用棍子把我俩大腿抽厚了足一厘米高，上面跟涂了层黑墨水似的，过后还好意思问我呢：怎么弄的——看把腿给撞的！我十分气不过，跑到姥姥家，撩起裤子跟姥姥告状，姥姥当时就心疼坏了，把老妈叫去，指鼻子就骂你比后妈还狠哪！
沙沙沙沙……小雨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细细的水珠缀满了方方正正的玻璃，一颗颗，透明而晶莹，外面的世界变得朦胧且奇幻起来。
阴阴的天气和老师沉闷的语调，渐渐地催我进入睡眠状态。慢慢空白的思想里，突然跃进一个很久以前记忆里的镜头：滂沱大雨中，我跟菲德醉心地接吻着。
晃晃昏昏欲睡的脑袋，我略微自嘲地想：有一个月了，还是俩月了，我们都没好好在一起过，我这是在思念他吗，而他有没有一点想我呢？
……花团锦簇的春阴，转眼便成季末的狼籍，许多事情还来不及回味，就封存了，淡忘在匆忙的日子里。我不知道命运的乖张涵义，我也不知道自己微薄的心思能否扭转一切，我害怕向前走将要面对的发生，可脚步仍要向前，不能做任何的停留。
初三毕业考试前夕，林如回来了。
本以为林如还是以前那个林如的，却深切感受到他身上有了很大变化——人内敛了许多，眼神也不如从前生动，掺杂了些世故进去。
“回来后才觉出学校的亲切，每个人咋都跟我亲人似的！”林如由衷的感叹让我觉得夸张。他却认真地跟我说：在乡下那所寄宿制学校，因为学习的事，不知被老师体罚过多少次，最经常的是刮耳光——忒响亮的耳光，所以，那段日子里，什么他妈的狗屁自尊都抛弃了，只有埋头苦学才能拯救自己。
我不信，说都啥时代了，还这么封建的教育方式，你爸不得跟人家拼了！林如苦笑笑：你知道啥，挨了老师揍，我爸倒头还得跟人家送几提点心去，陪了笑脸说我家小子不成器，千万别把老师您的心肝肺什么的气坏了。我愕然。
不管怎样，能看到林如熟悉可亲却明显黑瘦了的脸庞，真是太好了。我冲他肉麻地笑了又笑，笑得他直挠脑门，还战战兢兢问我：“你对兄弟我有意思怎么地，咋笑得这么不得劲呢！”我不生气，真的，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扯着他脸开心地说：“这一年多，哥们我真是想死你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得相思病了！”
“哎呦，我的妈耶，我出去抖抖鸡皮疙瘩。”林如听了直发毛，还真往教室外头走。
晚自习前，我戴着一只耳塞，边听音乐边在教学楼前逛荡。
轻飘飘的，有只白色纸飞机从高中部的楼上投下，打着一个旋儿又一个旋儿，最后栽到我脚下。
抬起头，一人影在五楼的走廊上仓皇地一晃，不见了。
不就破纸片做的小玩意儿嘛，又不是炸弹，至于这么紧张地逃跑掉吗？好笑着拾起纸飞机，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展开一看，挺娟秀的笔迹，抄的大概诗歌什么的吧，我不由自主地轻声念出：“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念完我也笑了：都高三了，还他妈的为情所困，在这里发癔症似的无病呻吟，真不想混了。把纸随便团一团丢垃圾桶里，我掉头回走。
一男生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下来，远远看见我，就停却了脚步。我扫一眼过去，身体也僵直了起来：是他，怎么又是他，怎么跟梦魇似的死缠住我不肯放。
脸色有些苍白，邵兵畏缩在楼梯口前不敢动弹一步，我歪头看看他，又想一想，慢慢地踱过去。有时，越不想面对的就越该去直面，老一付天底下的人都负了我似的衰样有屁用啊！
大方地站邵兵跟前。近了看，这家伙皮肤跟女生似的，又光滑又白嫩，头发柔细乖顺，眉目也相当清秀可人。他不知所措地抬头望我，接着脸微微涨红起来，还朝我羞涩一笑。我差点儿当场就毛在了那里——好嘛，除那俩尖尖小虎牙，人家嘴边还泛出个浅浅的小梨涡。
操，难怪菲德被他给迷住了，人家还真是有可爱的资本哪！我在肚里冷冷笑着，他开口了：“那个纸飞机……”
“对不起，我给丢里头了。”指指垃圾桶，我漫不经心地告诉他。
“哦。”他挺沮丧的，连眼神都灰暗了，灰暗得象马上要下雨的天空。突然间，我就不忍了，轻拍他一下肩膀，说句：“你好自为之。”就转身离开。
胡思乱想着某些事，路过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花坛边时，一高大人影从隐蔽处跳出，无声无息地扑来，一下子抱我个满怀，还带着我原地转了两圈半。
“宝贝儿，你咋跑我地盘上来了，是不是想哥了？”菲德吃吃笑着，把汗津津的脸庞埋在我颈窝里，用力深呼吸着，“我好想老婆你啊，真的，都快想疯了！”
操，这人胆恁大了吧！跑这“现场直播”的最佳场所跟我腻歪，不怕“春光乍泄”“走光”啊！
用力推开他，左右瞅瞅确实没人，我终于放下心，于是乎，赶紧往初中部的楼那儿地闪，一边闪还一边狠狠念叨：“你娘了个腿的，你不嫌丢人，俺还嫌丢人哩！你以为都家属院里的狗啊，想撒欢就撒欢，想扑腾就扑腾，不怕人言劈死你啊！”
“操，老子都怕过谁呀！什么他妈的狗屁人言，谁说我劈死谁！”他气势汹汹地咒着，死抻着我胳膊不让走人，接着贼凶地冲我吼：“好容易照个面，你就这么扫我兴啊！”
“走，跟哥恋爱去。”他忒不要脸地拽着我去了后操场。我以为他想搞不正经的事来着，可到了地儿，他却摆了付正经面孔对我，口气也骤然转冷，阴阴的，透着股恐怖劲儿。


第29节
“哥，你咋了？”我在想，啥事值得他这样，看那脸拉的。
隐蔽的死角里，菲德特颓废地在嘴里叼支烟，红红的小亮点，在漆黑的树影下一燃一暗着……于是，泛着幽蓝的白色烟雾，就在我跟他之间织起了隔离的氛围。
“我跟李冰干了场狠的。”菲德淡淡说着，脸上浮起怅然若失的表情——那些表情象他嘴里吐出的袅袅白烟，虚无飘渺且难以捉摸。
“真是死也没想到，李冰会跟我说喜欢你。”
差点儿给活活噎死了。我就知道天下没有透风的墙，李冰跟我那点儿狗屁事决瞒不住，早晚传得沸沸扬扬，让菲德知道了。而菲德会做何反应，我却从未猜想过。
“我跟他是过命的死党，比兄弟还兄弟，现在却全他妈完了——操，多脆弱的友情哪，简直不堪一击！”
吸了大半的烟被丢掉，一只脚无情地踏上去碾碎了它。菲德目光灼灼地望过来，立时，阵阵彻骨寒意，象条冰凉柔滑的蛇高昂了头，吐着腥黑的信子，“噌”地攀上我脊背，四处游行。
条件反射般，我想掉头逃跑，远远地离开这是非地，可脚底却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动腿。
“过来。”菲德口气轻柔，却流露出毛骨悚然的骇人。我嗅到危险的意味，拼命摇着头说啥也不肯挨过去。
“过来让哥看看，哥看看你倒是哪儿勾得李冰起反心了。”
“我没勾他。哥，我真的没勾他。”我一听就急了，忙跟他解释。
“你没勾李冰，那干嘛大中午的去看他踢足球，他请你了么？你没勾李冰，那干嘛穿那样的衣服，还一桃色的，扮什么妖精啊？你没勾李冰，你跟他众目睽睽底下亲嘴还拉拉扯扯！你还别告诉我是见鬼了，老子可不傻！”
顿时傻了眼——我不知道李冰咋跟他说的，也许该死的——他啥也没说，就任凭菲德海阔天空地想象来着。而我总不能告他答案是鬼使神差、命中安排、内里有致命误会吧，这样的话别说他不信，我都开始不信了。
菲德愤怒着一把钳住我手腕，我用力撤手却没甩开。然后，他就冰冷冷地笑了：“你这是报复我跟邵兵吗？操，没想到你心真毒，竟对我最好的哥们下手，亏你也想得出！”
“少胡说八道了！我朝歌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我几乎被他断然下出的结论恶心死，但也悲哀地意识他怎样都不会相信我。果然，菲德马上嘲讽到：“那你是哪样的人？”
“……”我一时无语，陷入到百口难辩的困境。我也想跟他吼：“我什么错事也没做过！”可说啥都没人信的时候，倒不如省省力气，什么也别说。
“妈的，你可真狠——你怎么能这么狠！”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手上的动作更粗暴起来，揪着我衣服使劲着又摇又晃，几乎把我拆散了架。“你疯了啊！”我又疑又惧，却无法令发狂的菲德歇手。他把我胳膊一拧，就轻易地把我反剪过去，紧接着，结实的身体自背后覆上，死死搂住了我。
强硬地在我两侧的耳后、颈边上上下下、啃噬样地反复亲吻，手指在前面一一解开衬衣纽扣，慢慢探进手去，在胸前来回地揉搓玩弄。
额头抵在围墙粗糙的沙砾墙面上，我屈辱地粗声喘息。菲德半褪了我上衣，在我赤裸的肩膀上狠狠的、发泄般一口口毒辣地咬下，我痛得几乎惨叫出声，却每每倔强地咬着牙默默承受，身体仍忍不住阵阵地发抖。而当他扳了我下巴索吻时，我还尝到他嘴里浓重的铁锈味。
为了我，跟最铁的哥们反目成仇，并且对我背叛他的事深信不疑，他一定恨透了我吧……模糊地这么想着，菲德却突然趴我肩头上一动不动，觉出他贴在我脖颈的脸庞一片潮湿，刹那间，我心上象被人狠狠捅了刀似的，痛得抽搐不已。
“对不起，我太失态了。”菲德将我轻轻推开了。接着，他转身离开，径直向操场出口走去。
看着那无比孤寂的背影，在冷冷的路灯下，拖着越来越长、越来越模糊的影子，离我越行越远，我有种想哭的伤感……有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的液体，有一种迅速泛滥开来的隐痛泛出海洋的咸味，它有着海洋冰冷的温度和冰冷的蓝色，正在慢慢淹没我的五官。
那节课是物理，复习基本概念，讲解基本题型。
我根本没打算听讲，所以一直心不在焉在嚼口香糖，手指上则转着杆圆珠笔。
“啪”，一粉笔头重重砸我桌上。收回飘至外太空的思绪，我一抬眼，正撞上物理老头气愤得快要发抖的面孔。“这是要中考的学生该有的学习态度吗，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
搁以前，老头早把我轰外头凉快了，今儿却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唠唠叨叨的，历数起我这三年来的劣迹斑斑来。我忍不住失笑，背往后面桌子上一靠，拿出懒洋洋的劲头来，还忒没礼貌地打断他：“老师您要不痛快尽可让我出去，我决无二话。您这没完没了的，哪儿是个年头？该不是您老的更年期还没结束吧！”
下面爆发出一阵恶意的轰笑声，接着被黑板擦拍在讲台上的震天巨响嘎然打住了。物理老头怒气冲冲地过来，我赶紧配合他自觉地起立，然后脸上，先左后右，各挨一记大课本。
摆出无所谓态度，我向上吹口气，拂动眼睛上方长且细碎的刘海，还冲物理老头笑笑：“对不起了老师，看把您给气的。”
“出去，操场上跑六圈！”物理老头仍不解恨，指着门外头跟我怒吼。
等我跑完，呼哧呼哧地回到教室门口喊报告，浑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经塌透了。物理老头眼皮没撩一下，只从鼻孔里冷哼声，说：“你外头等下课吧！”
下课铃声终于欢快地响起……
老师前脚走，林如后脚跑我跟前。他对我端详了又端详，揣测了又揣测的，最后讽刺到：“大侠你厉害，吃啥药了这么动物凶猛，看把老师气的，快犯高血压了。”
我没说话，我也知道自己太过分，可覆水难收，我总不能驾着时光机器回到过去吧，所以，只好默默忏悔了。
课间，从班主任的办公室挨了“批斗”出来，经过高中部教学楼时，看见了菲德。
穿着白衬衣的他，卷着半截袖子，正散漫地站在几个男生中间，表情严肃，还透着股凶狠劲。我一怔，停住了脚步。同时，他也看见了我，就冷漠地一扭头，装没看见。
有些事发生了，无论对与错，都注定了我跟他回不到从前。心上的伤痕是无法修补的，若是漠视那裂缝的存在，任凭岁月来淡化伤痛，填补那隔阂留下的空白，是否就能顺利地继续下去……


第30节
我痛恨这种“死”得不明不白的窝囊感觉。
而那阵子，马上就高考的头两个星期，菲德拉了人又跟外校的一帮混混干架。我没亲眼看见，据席侃形容：当时打得相当惨烈，甚至有黑社会的参与了斗殴，还动了家伙械斗，直可用刀光棍影、血流成河来形容。最后，有人被砍断了脚筋，还有人挨了刀子，就连菲德也未能全身以退，挂了重彩。还有，李冰替菲德挡了一闷棍，当时脑袋就开了铺，血流满面，送到医院一检查：轻微脑震荡外加视力受损。
一听说菲德挂了重彩，我这脑子里“轰”的声，被炸得满地创痍，立刻跑去菲德教室，却被告之他请了长期病假，高考前都不会来了。又跑到他租住的房子，大门紧闭，墙上还糊了张房东新张出的租屋广告。
结果，直到高一开学，我也没见过菲德一面。他象是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无处觅寻他的踪迹。深夜，我常蜷缩在床铺的一角偷偷流泪。青春流逝，我觉得心在一天天死去，梦的光辉渐渐熄灭……思想如条漆黑的河，在身体四周缓缓流淌，河面上漂满了揉碎的浮萍，而两岸就是青草漫溯、莺歌燕舞，却与我无关。
开学不久是情人节。那天放学，在校门口，我竟看见了众多花痴中，手捧大束红玫瑰的陈非。
听说，陈非如愿考上了体育学院，而菲德和李冰都考上了本市的重点大学。而最风光的，就要属考上艺术学院的邵兵，他一进校就被有钱有势的公子哥给包了，每天豪车接送，要多气派有多气派。
和我照面上，陈非阳光灿烂地笑了。他快速穿过人群，潇洒地站在我面前。立刻，我就被那浓烈的花香熏得皱起了眉头。
“情人节快乐！”他向我递过花束，“三十三朵玫瑰，代表三生三世。”
我退后一步，冷漠地转过了头。眼波流转之间，满街头都是红艳艳的玫瑰、毛茸茸的可爱玩具，可心却拒绝感受这浪漫和温馨。
“你来做什么。”我生硬地咬着那几个字。说老实话，无论是菲德、李冰、邵兵，还或者是他，我都不想见到，他们皆是我不愿碰触的过去，有着我伤感的影子。
“我很喜欢你，也从没放弃过你。”陈非用着认真的口吻说，“朝歌，既然你跟菲德散了，就跟我重新开始吧。我一定会对你加倍的爱护，真的，我发誓！”
用新的恋情替代旧的恋情吗？可惜，我不需要。我需要的仅仅是时间，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时间可以让爱的变成恨，热的变成冷，美的变成丑，真的变成假，而恨的变成冷淡和决绝。
“我不喜欢你，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你！你死心吧！”我说着跨上自行车，骑进熙攘人流中。嘴角无缘无故挑起了一弯弧度，是嘲笑着自己，还是痴心妄想的陈非，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不再是以前的朝歌，过去与我一刀两切。
真做到一刀两切了吗？不，没有。
高一那年的寒假，钟离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要见我。听他那口气简直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我隐隐觉得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就痛快地答应了。
地点选在学校旁边的护城河公园。没想到，才上初三的钟离一开口，竟告诉我他怀孕了。我当时就毛了，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又惊又疑着，最后颓然地一屁股坐在花坛沿儿上。
“是哪个混蛋干的，我他妈废了他！”压抑着胸中涌动的怒火，我低声道。
钟离刚开始不说话，只站在我跟前默默地哭，任由着大颗大颗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落。我又问了他几遍，他终于告诉我，那个人是李冰。
“操，你怎么还和那家伙有联系！？”我火了，李冰是大学生，你一初中生，你跟他玩，玩不死你！
“我不是暗恋李哥吗，就经常打电话给他，可他根本不怎么搭理我。情人节那天他喝大了，醉醺醺地跑到校门口，蹲在树底下发酒疯，被我给碰到了。我问他，他说要等你。我就跟他说你考到别的学校去了，他听了好久都没说话，还哭得忒伤心。后来，我把他送回宿舍……”
顿在这儿，钟离露出痛苦的神色。过了好半天，他才稳住情绪，继续说：“宿舍里没人，都出去过情人节去了。他那样太不让人放心了，我就没舍得走。他错把我当成了你，我也没拒绝……最近这段日子，我吐得特别厉害，就硬着头皮买了试纸……结果……”
象给块石头生生地噎住，我啥也说不出。
“师哥，我该怎么办啊？”钟离问我。我也瞧出他意思来了，操，这倒霉事你想起师哥我来了，我要是见死不救是不是就太没人性了！
“李冰知道这事不？”
“他知道。”
“知道？！”我倒惊讶得差点合不拢嘴了——知道你不找他，你找我，是个啥意思哩！
“他说他很忙，他不管，他还说我讹他来着——因为那天我由着他信我就是师哥你，他觉得自己受欺骗了。”
我冷冷地笑了，我大力拍着钟离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这事师哥我管定了！”


第31节
怎样帮钟离，我仔细想过：第一步骤就是立刻、马上去做人流，越晚越是不妙……
杵在玻璃窗上印着“安全无痛人流”文字的门诊外，钟离脸色惨白着，说什么也不敢踏进一步。而我，情形绝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腿肚子直发抖，上下牙都想打架来着。要不是我打肿脸充胖子，拼命装镇静，这会儿瘫在门口的先是我也保不齐。
“你知道后果的！现在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虚张声势着吓唬钟离，我的手心里，满满的却都是冷汗。
“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到最后，钟离竟恐惧得撒腿开跑。速度之快，兔子都比不过他。“死小子！” 傻傻地望着他绝去的身影，我独站在那条小街的当中，彻底毛爪——没辄了。
舅舅家的表姐读大二，是医学院的本科生。前几天，她打电话跟高三学生的老姐说：他们系忙着搬家，入党积极分子们每晚上都扛个人腿什么的在教学楼间走来走去的；她还说做解剖还是瘦子好，胖子人油太多，每回都得拿把勺子往外舀，完事洗手忒费劲，打几遍肥皂也去不了那油腻劲；另外，胳肢死人，死人也会咧嘴笑来着；最后了，她还问老姐要看解剖时拍的照片不。结果，老姐被吓得吱吱叫，晚上睡觉非跟老妈挤一床不可。
怪不得都说学医的变态，这么恶心恐怖的事，他们竟拿着当有趣哩……
我很想抢过电话问表姐咋个流产法，可我真就开不了口。
晚上十一点，坐书桌旁写作业的我正想着：要不要通过老姐咨询一下表姐……说曹操曹操就到——老姐抱着被子、枕头，闪身窜进了我卧室。
“妈照顾姥姥去了，晚上咱姐俩挤挤。”老姐大言不惭地说着爬上我床，把我的寝具一股脑丢在木地板上。我皱皱眉头，斜视她一眼，她也无所谓，摸起我床上随身听的耳塞戴上，闭目养神地听起音乐来。
做了长久的思想斗争，腹稿也酝酿、修改了好几遍，我终于鼓足勇气，厚起脸皮——“姐。”
老姐闭着眼点点头：“嗯哼。”
“问你个事儿。”
“啥事，说！”老姐痛快地揪掉只耳塞，这是打算洗耳恭听了。
“流产……”
我这才刚说俩字，老姐便花容失色，惊诧地瞪圆了眼睛。她也不分个青红皂白，不管个前因后果的，对着我就是一通猛烈“轰炸”：“朝歌，你死了你死了，你彻底死了！怀孕是好玩的啊，你那个男朋友菲德咋这不小心呢！做那事时要戴套子可是再常识不过的常识了！笨，真笨，笨死了！猪都比你俩聪明！”
闻听此言，我不由得瞠目结舌：靠，难道我高一就怀孕还流产的事就这么来的——这也太他妈荒诞了！眨眨眼，我忒想解释来着，可转念一想——怎么着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何必再找个垫背的，就硬把话咽了回去。
“吃药吧，我听一姐们说有种药挺不错的，流得忒干净，不留任何后遗症！明天，我就告诉你药名，算了算了，你身体也怪不方便的，还是我放点儿血，买给你好了！”
老姐说完，默默看我会儿。我被她瞧得不得劲，浑身寒毛直竖，就忒尴尬地咧嘴笑笑
老姐还真够哥们义气，第二天就把药买了。可在把药拿给钟离前，我决定再做件事……
打电话叫李冰出来，李冰很是意外，他也没问我什么事，就痛快地答应了。
下午三点钟，李冰准时出现。穿着咖啡外套的他站在公交车站牌下，鼻梁上架着付细框眼镜，模样既帅气又冷淡。
没做任何开场白，臭着张脸的我就说起钟离的事。李冰怔了好久，最终露出苦笑。他摘下眼镜，静静看我，那双曾给人以睿智冷静印象的眼睛不再清澈透亮，也不再锐利犀敏，更象是两颗机质的黑色玻璃珠，漠然无光。
“坦白告诉你：我忒恨那家伙——他不该趁人之危，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玷污我最神圣的感情。还请你转告钟离：我李冰不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如果他是真怀孕了，没骗我，我愿意承担一切！”
李冰的语气波澜无惊，我听着却心惊肉跳，隐隐蹊跷。
“你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去问钟离！他为什么会找你诉苦、找你出头，单单因为你是他师哥吗？不！无非是让我在你的事上失去全部可能性罢了！我跟他什么也没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什么！”
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什么……我咀嚼其中含义，越来越迷惑，越来越感到不安。这时，李冰却把话题转到我最忌讳的方向。
“朝歌，有些话憋了很久了，今天既然有机会，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你跟菲德走到现在这地步，我有很大的责任……”
他一提菲德，我马上就火了，于是飞快地打断掉李冰的话，“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你觉得有意思吗？你觉得有意思，我还觉得没意思哪！”
李冰微微愣了下，脸上浮起不可置信的神情，大概是觉得我反应过于偏激了。我就笑笑，冷淡地看往别处，腊月二十八，肃萧的冬日，火红的过节气氛，人来人往间，喧嚣里透着些甜蜜的美好。李冰说：“我也觉得没意思，可我跟菲德是哥们，这心结我说什么也得打开，要不然对你对他，我一辈子也甭想抬起头来。”
“没有你，我跟他一样完蛋！”
“这话怎么说？”李冰问。
心有些痛，真的，有些痛……我一直极力避免看到的，却仍旧无情地展示给了我。“菲德他什么人啊——他一既花心又冷酷的混蛋，我跟他绝玩不起的！”我说着自嘲地笑起来，“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没有你，我还得跟他继续耗下去，最后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也不一定。”
“你怎么这么想？”李冰很诧异。他竟然很诧异！我冷笑着说：“他对邵兵动了心，以后他还会对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动心，你认为我该怎么想，我就该他妈的犯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沉默了会儿，李冰开口道：“你一点都不了解菲德。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既不花心也不冷酷，反倒是个专情到可怕、眼里决容不得一粒沙子的家伙，他不擅言表，方式也简单粗鲁，可你得相信：他心里是一直有你的。”
操，专情这词用在菲德身上，我为啥会觉得这么可笑呢。是啊，他太他妈专情了——专情到对邵兵感冒！他都这么“专情”了，偏还有人为他摇旗呐喊、加油助威。于是，我笑了，忒嘲讽的那种。这时五路公交车在站牌前停住，下来了许多人。迎着嘈杂的人声，我问李冰：“干嘛跟我说这些，你不是对我想法吗？”
“就知道你不信。”李冰露出了然神色，他说：
“虽然是朝歌你先写的情书，可你的确是菲德一见钟情的对象。你一比他矮三级的，平时又不怎么买他帐，火上来比他还冲，所以他一直跟我抱怨，说简直不知怎么应对你才好。
“可是高中三年，菲德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他很快乐，真的，每天都很快乐。邵兵的事，实在是情有可原——那家伙长得太象菲德的姐姐，尤其是笑的样子。菲德会走偏方向，不过是恋姐情结在做怪罢了，再没别的。”
“还有，我得跟你道歉：我知道我喜欢你的事是一相情愿，但还是让菲德彻底误会，认定我跟你肯定是好上了，他怎么也不肯听我解释，甚至冷言冷语地说你喜欢你去追就好。那阵子，他确实下决心跟你一刀两断来着，可一等高中毕业，他再也看不到你，就慢慢回过味来，越发想念起你来。大学里，喜欢菲德追菲德的人从来很多，他也试着谈了几个，可都不在状态。”
“菲德心里是很想回头跟你和好的。可他那脾气你也知道，硬得很也臭得很，还忒好个面子，依着他，打死也不会主动来找你，结果活受罪的也是他：情人节那天，他老人家喝得比我还厉害，趴在护城河边的石台上足睡了一整晚，早上起来，发现钱包、手机什么的都被人顺走了，别人问他，他竟没半点印象。”
“你别奇怪我干嘛跟你说这个，我跟菲德是死党，就算我跟他喜欢上同一个人，也会光明正大的竞争，就算大打出手也无所谓，决不会影响我们的友情。今天我说这么多，目的只有一个：你和菲德两个必须得有人做出让步，事情才能有所转机，可菲德却固执的很，他认为那是有关骨气、气节的问题，死也不肯服软的。而朝歌，你愿意主动低头吗？”
我沉默着，沉默着……实际上听完李冰的话，我的心彻底乱了。最后，我只丢下一句：“都过去了，少跟我提他。”就落荒而逃。


第32节
我太不了解李冰的用意。他这人行事向来乖张且冷僻，从不按常理出牌。我一时也辨不清他话里的真真假假，就把他的话反复揣摩着、推断着，将信将疑着。
向钟离转达了李冰的话，而钟离的难堪和沉默，似乎恰恰印证了我怎么也不肯相信的事实。
“钟离你跟师哥说实话，那天，你和李冰到底出事了没？”我问钟离，我希望他答是，可是……
“对不起，师哥，给你惹麻烦了。”钟离说着，冲我深深鞠一躬，“李哥说的没错，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我也根本不可能怀孕，我只是不甘心他把心思都放你身上而已。”
饶是我脾气再好，这时候也要炸了：操，这不是耍我呢吗！在我发作前，钟离伸手打我手里抽走了药盒，然后他一转身，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好吧好吧，算爷我欠你们的，只是下次别这么晃点我！强忍下一口恶气，头也不回地离开。路上，天空突然飘下了细细的雪花，当那些白色的碎屑凉凉落在我脸上时，我不由自主地驻足——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再熟悉不过的懒散姿态，再熟悉不过的冷漠表情，菲德穿着黑羽绒服，嘴里叼支香烟，微微仰着头，好象在注视那从天飘落的精灵。他的头发剪短了，那些与年少有关的颓废嚣张气息也一道被剪去，而我默默凝望着他，视线渐渐模糊不清。
李冰说让步，或者是低头。
可我有什么过错吗？还是我彻头彻尾地背叛过？为什么李冰竟能用那种轻松的语气劝告我，让我学会让步和低头？为什么我无法看到你所谓的柔情和爱意，看到的全部是冷漠和猜忌……
很近的距离，只要我出声，菲德肯定能发现我的存在。我也很想挽救我们的恋爱，可我始终迈不出那关键的一步——那有关尊严和公平，决不可谄媚，少年气盛的我在心底里妄自咬牙切齿、妄自矛盾迟疑。
终于，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滑落脸庞。
终于，我再忍受不住突然袭来的蚀心痛楚，转身而去。
回不去的过往，幻灭的昨日，曾经的欢愉如同梦境。我想伸出手去触摸真实的影子，可我却什么也没碰触到。如果这就是逃不开的宿命，如果这就是我必须面对的毁灭和灾难，我宁可封冻起全部的激情与感动，拒绝感受痛与快乐……
我是真心想将自己和那个人做个了断的，我是真心想和那些未来要发生的不幸做出隔离的，我努力了，可什么也没被改变。
我所在的高中是省重点。我的同桌叫周扬，一个看起来极魁梧壮硕、性格却极内向腼腆的男生。脾气那叫一个软，心肠那叫一个善良，整一老好人，做人唯唯诺诺，平时我无论怎么欺负、拿捏他，他也决不还手还口，还常替我做值日、买饭、跑腿什么的，丝毫怨言都没有。摆明了是要“以德服人、以德报怨”，好潜移默化地感化我。而我还真就对这类型的忒憷头——就象愤怒的拳头用力挥出，也只是在空中疾风掠过，什么也发生不了，什么也发泄不出。
日子点点滴滴地过，我的高中生活里，似乎充满了躲也躲不掉的骚动和麻烦，我的脾气坏到了极点，据说是学校里最招惹不得的狠角色，动不动就跟个炮仗似的炸崩了，越是有人劝着拉着越赶着上劲，最后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不，才一学期，我就跟人干了好几架，落下个“火暴美人”的名号。
我的死党林如，在原校升的高中。他常跟我吹嘘他“伟大”的庸俗理想：混出毕业后马上去挣钱，要很努力、很拼命地挣钱，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把个漂亮标致的马子，天天花天酒地地过活。听他那么说，我心里竟隐隐生出些酸溜溜的羡慕来：我就什么理想也没有——象个牵线木偶般，我只是遵从着父母的要求和希望，走他们给我安排好的道路，就如同我的人生不属于自己，我被强行推着前进，最终走到我根本不想得到的未来……
每天我都感到特别的空虚。空虚时，我也跑到锅炉房吸烟。说来也糗，我根本不会吸烟，而且一沾染那东西就严重“尼古丁中毒”——头晕恶心，胃阵阵的直抽筋。所以，我只抽跑烟，以排解自己灰暗、迷惘的情绪。
还有，陈非那人铁了心非要追到我不可，天天不厌其烦地侯在大门口等我。我则不胜其烦地轰他，有时激愤了，就冲他怒吼：你给我滚远点，看见你就够！
这天，陈非又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我本来不想搭理他的，但一瞧见他脑袋缠满纱布、胳膊上着夹板打着吊带、满脸伤痕的惊人模样，就没忍住，过去问他究竟出了啥状况。
陈非恨恨地说：“邵兵那贱人，找了社会上的人打我。操，这笔帐非跟他好好清算不可。”
想起他跟邵兵两人在体育器材室里发生过的龌龊性事，我就冷笑道：“他干嘛跟你一人过不去啊，你不招惹他，难道他主动招惹的你？你俩的那些破事吧，真以为天下有不漏风的墙哪！”
陈非惊讶了下，表情立刻尴尬起来，解释起来也前言不搭后语的：“朝歌，你误会了。你是不知道，我跟邵兵他……算了，说了也没人信。我只想说，邵兵是那种得不到就宁可毁掉的疯子，他看上的得到还好，弄不到手的就想尽办法，再不上手干脆不惜手段地摧毁，我就吃够了他的苦头……”
据陈非说：高一那年，他追我的事一出，邵兵就盯上了他，向他告白不成，就接连几次把他堵在体育器材室，脱光了衣服引诱他。陈非忒悔恨他那时意志不坚定来着，结果跟邵兵开始了长达两年之久不怎么清白的肉体关系。等他有些喜欢上邵兵了，邵兵却提出分手，转而向菲德示好。
我忒反感这些乱七八糟的情事性事。乍一听曲折离奇，看透了却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感觉：恶心。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还就不信了——坏事都是邵兵人家干的，陈非你一丁点责任都没有。


第33节
有天，早自习都结束了，周扬才顶了张青紫不堪的脸，一瘸一拐着来上学。平时，我很少跟他说话的。因为周扬这人太不男人了——胆小怯懦不说，做事没个主心骨，简直不一路人。
挺意外周扬会跟打架事件牵扯上，我端详了他好久，最后不动声色地问：“咋了，哥们，让人给揍了啊？”
见我主动搭腔，周扬有些受宠若惊，他摸着自己肿得高高的脸，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什么，碰见几个劫道的。”
“哦。”我随口答应着，也没往心里去，“以后小心啊！”说完，我又继续翻手里的课本。
中午吃饭，我听到奇怪的传言：昨天晚自习后，周扬在校门口被几个外校学生指名道姓地喊住，然后劈头盖脸挨了顿臭揍。末了，那些人丢下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威胁，扬长而去。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字面的意思，不就是与恋爱相关？我听了，不由紧皱眉头——周扬挺木的一人，怎么也跟污七八糟的事扯上？是不是春天快到了，蛰伏在人体内的骚动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着叫喊着“我要出来”，开始萌芽，慢慢茁壮茂盛起来？
当天晚自习后，我提出跟周扬一起走。周扬憨厚老实的面孔竟红了，他支支吾吾着，又是害臊又是感动的。我瞧着可乐，忍不住笑了。骂声操，面带嘲讽，我揶揄道：“你一大男人，别动不动害臊好不，害我恶心得都想吐来着。”
“可别麻烦你了，真的。”周扬赶不迭地推辞。
提着书包，我也不说话，只吊起眉眼来，摆出付忒凶狠的模样。周扬毕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马上怕了，乖乖地收拾好书包，前面带路。
一出校门，远远的，就看见道边几个黑影，他们悄声说着什么，手指间的红色火光闪闪烁烁。应该就是那伙人！因为周扬表情立刻局促起来，还缩起了脖子。我重重拍下他肩膀，大咧咧道：“人越怕啥就来啥，就这么邪乎！所以，不如不怕！今儿个有我在，绝不让你吃亏喽，你就请好吧。”
说话间，那些混混晃荡过来，蛮横地堵住了去路。借着昏暗的路灯，我冷冷瞪视他们，可越瞪越觉不得劲——咋这眼熟哩？而且他们的表情也不咋对，明明过来时还大摇大摆、气势汹汹的，可自打跟我照上面，一个个就跟瘪了的皮球般，再弹不起来。
尴尬的气氛围绕在四周，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终于，有人开口了——里面为首的大个儿，他声音很小，但我听得真真的。他说：“小嫂子，你怎么跟这人一起，这家伙不地道你知道不？”
小嫂子？！乍听见这称谓，我先是一怔，然后心重重地酸痛了下，再然后，熊熊的怒火就升腾起来。操，还真是菲德的手下！怎么那人毕业了，手还伸这么长，非跟一高中生过不去，派人劫人家的道，揍人家个惨脸，这也太他妈缺德霸道了吧！
“我靠，你们倒说清楚喽——周扬咋不地道了？！”我语气相当冲，带着要干架的势头。那些人面面相觑着，却没人敢对我使横，最后只好狠瞪了我身后的周扬看，活象要扒他三层皮。
“我们走！”有人没好气地招呼声，嘘声中，那些不良分子散了。我回头跟周扬说句：“等我下。”就紧追为首的那个去了。
追上大个儿后，我拿出快刀斩乱麻的劲头，直截了当地喝道：“慢着，我有话问你。”那人对我倒恭敬得很，客气地说：“你问好了，我知道的肯定奉告。”
“你们跟周扬过不去，是菲德的意思吗？”
“……”我以为他肯定说不，没想到他竟以沉默应对——妈的，这也算是默认吗？
“菲德他为啥跟周扬过不去啊？”我咄咄逼人，目露凶光。
那人踌躇一下，开口道：“周扬对小嫂子你有那个意思，我们只是为菲哥抱打不平罢了。小嫂子，你别多心，我们没恶意，只希望那混帐东西招子放亮些，别招惹我们菲哥的人。”
最后道声告辞，那人横穿马路，和对面的同伙汇合，他们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就一起往东走去。
回到校门口，周扬还推着车子等在原地。想着他竟对我有意思，我脸上就挂不住。于是招呼到：“哥们，没尿裤子吧？没尿裤子就赶紧地，我送你回家！”
“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周扬诚心诚意地道歉。
我无所谓地耸下肩膀：“知不知道，你他妈已经给我添麻烦了！知道对不起——以后就别存那个念头，好好学习、报答你爹妈才是正道！”
好在路不远，只花半小时就把周扬安全送至楼下。
满怀歉意，踌躇着，周扬在楼道口停下脚步，回过了身。鼓足了全部勇气，周扬说：“朝歌……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坐在自行车上的我冷然一笑：“温柔不温柔的吧，我只告你一句：咱们做哥们还成，其他的免谈！”
回到家挺晚了。老妈不在家，照看姥姥去了。老爸也没说啥。屋里写作业的老姐出来告诉我：七点半时，有个叫钟离的给我打过电话。
靠，钟离反应也够迟钝的——事情过去一多月了，才想起给我这息事宁人的打电话，是想补个谢谢呢，还是想跟我倾诉衷肠啊……可即使有这样那样的抱怨，我也没做迟疑，立刻拨号过去。
“嘟”声才响一下，钟离就迫不及待地接起，叫声师哥。
觉出钟离的声音太过没精打采，我关切地问他：“怎么，不舒服了”
停顿了下，钟离含混不清地说句：“也没什么，就是前阵子大病一场。”便不想再提及。
他一这样，我心里头不由“咯噔”一下：难道那事是真的！难道我跟李冰都误会了他！？不，不会！应该不会！绝对不会！——明明守着我，李冰和钟离都否认了的。
“师哥，周日陪我去李哥的大学好不好。”
“……”
“师哥？”
“……”没吭气，是替钟离不值：人家都那样了，你还上赶着，这不找啐呢嘛！
“师哥，你要不愿去我自己去好了。”
“算我多事，再奉劝你句：李冰是个冷角儿——面冷心更冷，捂也捂不热的那种。你啊，趁早死心的好。”
“师哥，你知道的……”钟离的声音骤然灰暗阴冷：“就因为彻底死心了，有些话才必须说清楚。”
好一个“就因为彻底死心了，有些话才必须说清楚”！我也彻底没脾气，答应道：“好啊，师哥陪你去！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师哥也陪你去，谁让咱是你师哥呢！”
“师哥，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哦，说吧——听着呢？”
我正在想：好嘛，用的着这么严肃吗？钟离下面的话，立刻把我给悚住了——钟离说：“菲哥他……他跟李哥一宿舍，周日他应该不在的，不过我也不好说……师哥，你要实在不想遇上菲哥，就别勉强了。”
妈的妈的，这一切的一切，无异于眼睁睁看我自己走进陷阱里，才喊声小心！而我还不能生气——毕竟不是给人推进来的，而是自己走路不长眼给掉进来的。我靠，钟离你要早说菲德跟李冰一宿舍，杀了我也没可能答应你！
突然陷入到无边的沉默和彻底的混乱中去，我在心里激烈斗争了好久，终于自暴自弃地答复道：“一点也不勉强，何况也不一定碰见那人不是。”


第34节
周日那天发生的一幕幕，实在太具戏剧色彩！
钟离让我在宿舍外面稍等，然后就径直进去。接下来，在半掩的门扇外，我清晰地听到“啪啪”两记大嘴巴的声音，钟离的话语因激动和愤怒而发着颤：“李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没等我猜想出发生了什么，钟离已重重摔门出来。他两只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勉强的微笑，看起来有些凄惨，他说：“师哥，我们走。”
“哐啷”一声，门再次粗暴地被拉开，左右脸颊各印了手掌印的李冰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目光锐利且凶狠，他一把抓住钟离的胳膊，冷声道：“进来，我有话问你。”
钟离哪肯就范，结果被李冰强拖进宿舍里。然后，门再次对我关闭了。
隐隐约约的，我听见两人在争吵，钟离情绪失控、语气粗鲁地在斥责着什么，而李冰硬邦邦、冷冰冰地在逼问着什么。
苦笑声，我走到楼梯口，靠在墙上默默等待……
很久很久的时间，简直要把我所有的耐性磨光，钟离没有出来，争吵仍在继续，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死般的寂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闯进屋去看看，就沉不住性子，在走廊里焦躁地踱来踱去。
突然，一阵很大的喧哗声从二层的楼梯处传来，不多时，就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卷着袖子、肩上搭着外套上了四楼，嬉笑着迎面朝我走来。可能是我的打扮太过另类，在和我擦身而过时，他们个个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菲德，你就不能快点！记得换好了衣服，来我们宿舍打牌啊！”走在最后手里抱个篮球的男生冲身后大吼。
“知道了。”下面的楼层有人慢条斯理地回应道。
——菲德！这名字“轰”的声就把我的思想炸得一片空白，我的身体立刻僵硬得没法动弹。
操，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的，我们还是碰上了吗？正浑浑噩噩地想着，却看到菲德在视线里出现：他上身只穿件白色长袖T恤，肩上搭着黑毛衣，两只手抄在裤兜里，垮着肩膀，懒懒散散地慢慢走来。
准备迎接致命恐怖的冲击般，我全力屏住了呼吸。
可菲德根本没注意到我。他神色冷漠、目不斜视地走过我身旁，然后，他就在我眼前抓住门把手，用力打开了李冰和钟离所在宿舍的门。
动作僵住，停顿了有几秒钟的样子，门重新被带上了。菲德倒退几步，轻声骂道：“操，搞什么呢——大白天的！李冰你还真行！”他目光流转，突然扫过我，却没做瞬息停留。接着，背往墙壁一靠，随手拿出支香烟塞到了嘴里。
没一分钟的样子，门砰然打开，钟离冲了出来。“师哥，我们走！”他气成败坏地大声说到。
而接着——“你是钟离？”菲德颇为意外地出声叫到。
“菲哥！？”看到菲德就在门口站着，钟离先是诧异地张大了眼睛，然后又是歉意又是悔恨地向我看来——刹那间，时间似乎停滞不前，气氛也凝重起来……
“朝歌？”不知啥时跟出来的李冰喊出了我身份。
——崩裂！——我所费劲心机、巧然粉饰的一切瞬间崩坏碎裂！
“真是不巧呢！”我一面冷声说着，一面除下墨镜和帽檐宽大的鸭舌帽，把面貌显露出来。
还没及点着的香烟，无声无息地从菲德的唇边掉落。他微微张开着嘴，惊讶地盯住了我，眼里慢慢浮起复杂而混乱的神色。
恍若隔生的错感，丝丝缕缕的伤感，一点点蚕食着我的心，剥离着我冷硬的面具。我不知道，我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爱着一个人，以致于不能思考，不能呼吸。
“朝歌……”我听见菲德用叹息般的低沉声音呼唤着我。
我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视线冷冷在空中交会着，谁也没退缩，也没碰撞出任何喜悦的火花。我们象两个陌生人般互相凝望，互相审视，之间陷入到死水般凝固着的尴尬气氛里……
我很后悔跟钟离来，简直后悔得要死！现在，我以为早已结痂的陈旧伤口，又重新绽裂了开来，它咧开着鲜血模糊的嘴巴，恶劣地嘲笑着我所有的天真，和所谓的固执。
“我们走。”拉住钟离的手，强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他，我毫不犹豫、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
钟离有些心情沉重，却非常顺从地跟着我，没丁点要反抗的意思。可一走到宿舍楼外面，他却冷不叮蹦出句：“师哥，你要想哭就哭出来好了。”
操，就凭你也想安慰老子不成！我怒极，狠狠将他的手摔开，冷言冷语到：“用不着你安慰我——我还没软弱到那种程度！”
“师哥，你又何必逞强呢？你和菲哥明明心里都有对方的，为什么你们要这样，互相让让步不好吗？”
“别问我这么可笑的问题！何况……”我残酷地笑起来，语气冰冷而伤人：“一屁股烂摊子的家伙没权利说教我，我既不想听，也不想回答！”
接下来，我毫无歉意地看着钟离流下了委屈的泪水。这应该算是没品地拿着个出气筒撒野吧！我承认自己的卑劣，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无情行径。
“如果你还当我是师哥，就永远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一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把钟离孤零零地撇在了那里。
对不起，改日一定会给你诚心诚意地道歉的！我在心里默默忏悔……请原谅我的偏激和冷漠、倔强，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的坚强全部是假象，一触即破的肥皂泡幻影……


第35节
心情乱七八糟着，有遇见菲德后闪出的不甘、义愤和憾恨情绪，也有出自对钟离无礼的愧疚、自责。我独自跑到广场闲逛了会儿，又坐了会儿，觉得甚没意思：冬末的季节，到处是萧条的景色，只几只风筝零落在灰蒙蒙的天空。
坐在音乐喷泉边，却因发呆发过了，没听到广播里传出的“喷泉马上就要开始，请大家躲避”的警示，被喷泉连浇带淋地弄了个透心凉。结果，我也只能骂声倒霉，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一进小区，我马上看到：宣传“计划生育”的巨大公益广告牌下——赫然站立着菲德高大的身影。穿着雪白运动上衣和黑裤子的他抄着只手，另只手则端个金属壳打火机，不停重复着同一动作：“啪“地打开弹簧盖，红红的火苗窜起，接着又”啪“地关闭盖子，火苗消失。他冷冰冰的脸上没一丝表情，嘴里则咬着支没燃烧的香烟……
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既熟悉又恐怖，我不由自主地驻足，甚至起了夺路而逃的怯懦心思。
眼力敏锐得很，菲德迅速注意到我，他手中的打火机“啪”地关掉盖子，然后被顺手揣进了裤袋。慢慢站直身体，菲德抬起头注视着我。
剪短了头发的菲德，模样有点陌生，却仍帅得要命、酷得要死。大概是上了大学的缘故吧，他身上的气质成熟沉稳了许多，只是眼神没变，还是那么锐利，咄咄逼人到直能刺进人心坎里。
恍惚间……他好象对我笑了下。
恍惚间……他向我步步走来。
恍惚间……他皱着眉头冲我大声埋怨道：“你好慢哪，又是到哪儿闲逛，趁机胡思乱想了番吧！”
恍惚间……我似乎又看到头发长长、个子高高、把校服缠在手臂的菲德站在校门口等我，背后是一片浓浓暖暖的夕阳。那时的他，在熙攘的放学人潮衬托下，是多么的嚣张猖狂啊，只有我才了解，了解他那被深深隐藏起来的温柔……
当恍惚的幻觉，如云彩般被狂风吹尽，我已与菲德面对面，成对峙状态。
“有没有想过我？”菲德直截了当地问。这一如他的风格：果敢，干练，爽利，还有那么点儿蛮横的味道。
我曾臆想过，无数次地臆想过我们相遇的场景：有悲伤的，有喜悦的，有冷漠的，有愤怒的，也有怨恨的……那些臆想，一直延续着，在每一天，在每一个万籁俱静的深夜，在每一个突然感觉孤独无助的时刻里延续……将它的触角伸向身体和灵魂的那些无人所知的黑暗角落里。可是，可是我仍未臆想出今日的状况——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相望，似乎，终点又回到起点……
“你来做什么？”衣服和头发湿漉漉的我，僵硬地伫立于寒风中，表情冷得可怕。
“你这是为庆祝跟我重逢，去狂欢了吗？”对着狼狈不堪的我审视一番，菲德出言讥讽。
靠，这烂人的欠揍程度直令人发指！一口恶气冲上咽喉，我差点就没忍住在他脸上重搓一拳的欲望。“操，我认识你吗？你他妈谁啊，赶紧地滚，别惹我撩你，听见没！”我丢下狠话，掉头走开。
“你还真是想我想得都想不起来了！？”菲德在后面紧跟几步，突然失笑出声，“哎，我说——你跟吃了炸药似的干嘛呢？明明大早上起来，特地去宿舍找我来着，咋一扭头，翻脸翻得这快！”
“鬼扯么呢！”停住脚步，转过了身，我冷冷地说：“是钟离和李冰谈判，非拉了我去的，我根本没想见你！”
菲德竟觉得可笑至极，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深，他说：“小样儿，你那是骗谁呢——骗你自己呢吧！今儿个早上，哪个不看得真真的——你不是钓我，难道真是帮钟离来了？帮钟离的话，咋不光明正大地帮，用得着戴墨镜和帽子吗！操，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明明是来找我和好的。”他断然地妄下结论。
“不是！”
“明明就是！”
“你简直自恋到了无耻的地步！”
“操，你欠削哪！”
“我找你和好——别逗乐子了！我都做错什么了，非低三下四地找你和好！”
显然戳到了菲德的痛处，他忒没耐性地做一“打住”手势，示意我收口，接着忒好气地说道：“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最清楚！算了，我也不想旧事再提，一提就他妈犯堵！以前的事，我跟邵兵，你跟李冰，咱们一人出轨一次，就当扯平拉倒！”
说完，菲德赌气般对我伸出手来。我不解地盯着那递过来的“友爱”之手，冷声问：“啥意思？”
“我承认我有些绝情。也许过去，我一直就是个绝情的人也说不定。今儿个找你，我是来表明自己态度的：那些个破烂事，就让它们都一下翻过吧。朝歌，我们和解好不好！”
“……”
“说话啊。”
“你希望我说什么？”我自嘲地笑，心房的最深处被针扎似的刺痛着。其实，和解并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我可以谅解他那时候的心意背叛，却无法不去怨恨他决然离开后对我的漠视和冷淡！他是真心地想过，要忘掉我，要在记忆里，将我所有的存在彻底抹煞吧——而正是这种近似冷酷傲慢的“处决”方式，深重摧折了我的尊严，令我无法接受“和解”那两个字。
“当然是好了！”菲德气势汹汹地说。
“如果我说不好呢。”我说。
突然将两只手按在我肩上，手指猛地发力。菲德力道之毒辣，几欲把我的肩胛骨生生捏断。个子比我高半头的他，自上向下俯看着我，幽深的眼睛里，闪烁着黑色炙烈的火焰，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对我说道：“话说到这份儿上，已是我的底线！知道不知道，就凭你跟李冰那档子事，揍你个半身不遂都算轻——可我从没追究过，只因为你们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最好的哥们！现在了，你倒跟我耍起大牌来了！操，耍什么呢你！？说！是不是你又看上别人了？”
看上别人？！我这心里的火一下子窜起老高。“除了看上过你，我还看上过谁？”近似冷酷地吐出如此不着调的话来，我绝不躲闪地正视菲德……而他的脸竟“腾”地红了起来。


第36节
气氛突然转入诡异。菲德在马路沿儿上就地坐下，吸起了烟。我则沉默着靠一树站着，任冷风将身体吹得彻底冰凉。
对刚刚说的那句：“除了看上过你，我还看上过谁？”，我绝无后悔的意思，也没有可以后悔的后路。似乎，我就是这样的人来着——冲动之下，常歇斯底里，口无择言，每每令自己尴尬，令旁人瞠目。也难怪跟菲德交往的那些日子里，他屡屡被我惹得既愤怒又无奈，直骂我是神经病。
“我们是不是走了一段弯路？”菲德沉闷着问我。他说朝歌你今天能找我，我其实挺高兴的。他说如果不是你主动找我，我还没勇气来见你，跟你说两个人重新在一起的事。
“给我支烟。”我说。菲德顿一下，还是给我。我接过，点着，然后就站在那里喷云吐雾。
“我们真的可以再开始吗？”我嘲讽着问他，也问自己。我冷笑着说：“可以和解，为什么不可以和解，有什么不可以和解！过去的那些，也不过是些个鸡毛蒜皮，我们都是男人，没必要矫情或者过于计较！可是和解之后呢，你能保证什么，保证只喜欢我一个，决不背叛吗？不，那不可能！所以归根结底——我不相信你，或者说，我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接受以后所发生的事。“
“你这是打算临阵脱逃吗？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我从没说过那样的话！”我直视菲德，嘴角挑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你凭什么以为我喜欢你，就连初一那封情书都是假的——知道吗，那情书是我替别人稍给你的，可是那笨蛋落款竟会落错了名字！”
“继续编啊！”菲德扔掉了烟，脸上浮起轻蔑神色，“你怎么不说你根本拿我当凯子涮着玩呢！是不是这么说，你就忒有成就感，心里舒服多了，也平衡多了！”
我一听，气得差点破口大骂来着：靠，我这儿是鸡同鸭讲啊，听不懂中国话是不！
而这时，“我喜欢你，朝歌！非常喜欢，非常非常地喜欢！我是认真的！”——突如其来的甜蜜表白……望着菲德有些难为情的侧脸，我一边想这混蛋怎么会有纯情少女才有的表情，一边浑身起满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微微张开着嘴，愣在了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许多记忆的碎片飞快在脑海里闪过，许多被永远定格下来的景象一幕幕重新放映：
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拉手。
第一次拥抱。
第一次吵嘴斗气。
记得下着瓢泼大雨的植物园，夜色茫茫中，飘着木头清香的亭子里，湿淋淋的我们紧紧依偎，贪恋着从对方皮肤传来的温暖……
记得初二那年情人节，他送我的礼物：一只良牙小黑猪的毛茸钥匙坠，我如若珍宝般地锁在写字台抽屉里，那是他送我的唯一的东西。
记得高三上学期，他发高烧的晚上，在那间简陋的出租房，陪护他的我，俯在他床前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张开朦胧惺忪的睡眼，清晨的明亮阳光里，他在静静注视着我，用着无限温情的眼神……然后，他的手指在我黑发间轻轻穿过，如蝴蝶般流连在我脸庞。
记得顶着烈日我们一起爬山。他把最后一瓶矿泉水让给我喝。当我硬要跟他分用时，他不以为然地摇头，背着我们两人的书包，大步走在前面。正午时分，松树林上方投射下来的阳光如火一般，突然回头冲我笑，他干裂焦渴的嘴唇里咬着根青草茎，眼里戏谑的神色一闪即逝，“宝贝儿，这儿人迹罕至，我们干点儿啥坏事，一定没人知道。”他的表情很坏，想着他话里暗指的事，我脸才红一下，他已侧过身去，解开了裤子拉练，大大方方地方便起来，完事还挤眉弄眼地揶揄我：“宝贝儿，你脸咋这么红，该不会是误会了啥吧！”
记得他十八岁生日我给忘记了，他那付怒不可遏的恐怖样子。他揪着我的耳朵忿然道：“兔崽子，你的生日我什么时候忘记过！你怎么对得起我？”而我只是笑。
记得摇摇晃晃、无人的公交末班车上，只我们两人在最后一排。他大胆地搂住我，接着，湿润的嘴唇碾轧过来，亲吻我的脸庞和脖子，喃喃地喊我宝贝儿……
我一直记得，记得他生气的样子，严肃的样子，快乐大笑的样子，若有所思的样子，认真的样子，坏坏的样子……记得他在篮球场上尽情挥洒汗水、热情奔放的样子；记得运动会上他跳高时潇洒的样子；记得他坐在小树林，吸着烟望向天空的迷惘样子，有时我会产生出错觉：他是寂寞的，他也需要籍慰；记得他垮着肩膀，挂着冰冷的酷表情，懒散走过长廊的样子；记得他歪着头笑着看我的样子，他长长的头发在风中拂动，眼睛里星星点点闪烁着纯真和率直……
我还记得被他强壮手臂拥抱的滋味，记得他烙铁般滚烫嘴唇的体温，记得被他抚摸时身体颤栗的激动，我记得他所有所有的一切，从没忘记过。
人群中，他永远是最耀眼最张扬的那个，看人时目光极冷，笑的样子总酷帅迷人的。他是那么充满自信，待人态度却蛮横无礼，思维极其敏锐迅捷……而我是什么时候被他迷住的呢，就那么任凭自己一点、一点地深陷进去，无力自拔，体无完肤。
心上万年不化的冰川，发出崩裂的阵阵巨响，轰然倒塌了，转瞬间它们已彻底瓦解、消融……化为汩汩流去的春水。
“嗯。”我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他。菲德没做声，只慢慢走过来，沉默地牵住了我的手，然后用力地握一握。
周一班会的主题是：自我反省，磨练意志。
年轻的班主任讲到“求上而居中，求中而居下”和目标定位。他说人的自我潜能无限，最成功的人只能运用其5%，而最失败的人则利用了2%，两者只有3%的距离，却是最终成败的关键，所以，为什么不咬咬牙努力呢！他说有的同学刚入高中时雄心壮志，要考北大清华、北师大，过了一年目标就降低为山师、济南大学，到临近毕业时又把目标定为电大，结果呢，能不能考上电大还得两说。
班主任还讲到一天时间的效率问题，学习时间=上课时间+自习+利用的课余时间-发呆的时间-开小差的时间-睡觉的时间。他不无讽刺地说，有的同学认为自习时间就是个“零”，课余时间也从不利用，那么仅剩下的上课时间，再减去发呆、开小差、睡觉的时间，就几乎不剩下什么。
“想想刚入学时，大家一起面对将要共同度过的三年高中生活；想想现在，有的人在……有的人却在……；想想两年后，大家将考入不同的大学；想想六年后，各自工作在不同单位的不同岗位；那么十六年后呢，有人事业有成，意气风发，有人却……”班主任主观故意地用省略号带过了一些东西，他问我们这真是命运的安排吗？最后，他送我们的两句话是：“苦不苦，想想家中父母，累不累，想想自己后半辈”。
我一面写数学作业，一面听着班主任的话，默默想着：是啊，青春容易逝去，在匆匆时光里，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曾经的心高志远，那么容易地就沉沦低迷。可是道理容易讲，又有几人能坚决地贯彻自己最初的理想和信念？
班会后，打扫完教室卫生，我正准备走人，倒垃圾回来的周扬叫住了我：“朝歌，你的信。”我接过信，看见信封上龙飞凤舞的笔迹，不觉笑了笑。
“谁啊？”周扬好奇地伸过了脑袋。我提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嘴里没好气地说：“你管呢！”
一走到楼下的僻静处，我就迫不及待地将信拆开。“老婆，好想你。周末的时候，能不能见你？”只有短短的两句，我却觉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幸福得就象灿烂阳光下盛开的花一样。
一丝绿色的风，倏地从脚边掠过。“我也很想你。”默默于心里念着，我在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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