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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尊》BY：轻萤流转君


　　0
　　你的生命中是否曾经进驻过这样的一个人？
　　他如同
　　你的天
　　你的地
　　你力量的源泉
　　你生活的意义
　　你的世界由他支撑而起
　　你的一切来自他的给予
　　……

　　明和与明旭闯进凝思居的时候，我正仔细审视手掌上一截残破的断木。
　　原本粗糙的断裂处由于长年累月的把玩而逐渐变得光滑，表面虽然曾经被火烧焦了大半，但未被波及的块面上精细的雕花痕迹仍依稀可辨，凹凸深浅，错落有致，虽然是木雕，但如同迷宫般的盘龙纹在阳光的照射下却有一种明亮的通透感。
　　我知道宫里有年轻不懂事的太监宫女偷偷的揣测断木的由来，或以为是出自名家之手，或以为是先王遗物，更有甚者因其表面盘桓的龙纹而放出这便是大宣龙脉的谣言来。
　　时间就是如此无情，我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那些事情，不过十几年光景，就悄无声息的湮灭在人们的记忆中了。
　　轻轻触摸断木，用指尖感受平滑的质感，很多年以来，我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切都和我初次拿到时一般无二，除了那道新近产生的裂纹。
　　我用拇指反复的抚摸这道沟壑，就象很多年前试图用同样的方式抚平百恭眉间紧锁的忧愁。
　　——父亲！
　　一个愤怒的声音凌空响起，我抬头，微微蹙眉。
　　说话的少年原本有一张清秀的脸庞，现在却因为愤怒而近乎扭曲，他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戾气，很难想象这便是令群臣称羡不已的儒雅的二皇子明和。在明和身后站着小小的六皇子明旭，稚嫩的脸庞上竟也是一脸的毅然决然。
　　两个侍卫则远远的跪在殿外，脸色苍白，衣装不整。
　　这个叫凝思居的地方原本是先王的冷宫，自我十几年前把这里设为禁地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人进入过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如何冷酷的人，无论是谁，一旦触怒我，下场不言而喻。
　　我望着面前闯入禁地的两个人，过程并不重要，结果已经在眼前了，而我想要知道是原因。
　　为什么明和明旭会不顾一切的闯进这里，为什么明和的眼中充满怒气，却只是狠狠盯着我手中一直把玩的东西。
　　我冷冷的问，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杀瑶卿？
　　我皱了皱眉头。谁是瑶卿？
　　明和的眉头纠结在一起，眼中上涌的色彩名为“恨意”。
　　……瑶卿就是今晨被你下令杖毙的侍童！
　　是吗？原来他叫瑶卿……
　　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该死，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是想说因为他不小心摔坏了你的宝贝，所以要杀他！
　　我掌心慢慢收紧，牢牢地攥住手里的东西，仿佛试图将上面新生的裂纹重新合拢。
　　……是的。
　　明和开始笑，扭曲的怪异的笑容，这笑容令我熟悉，似乎很久以前就在哪里见到过。
　　父亲，他说，你有胆量杀他就没有胆量承认真相吗？
　　我冷冷的看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你杀他并不是因为他摔坏了你的烂木头，而是因为我爱他！
　　我寒着脸，不许在这里疯言疯语！
　　父亲，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他，就因为我早就对于他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依恋，而他也同样回报了自己最忠贞的爱情。对于这种在宫闱难得一见的纯粹无垢的感情，你一直采取着冷漠的蔑视态度。我本以为这是你对于自己儿子宽容的表现，却不想你只是为了找寻除去他的借口而拖延时间。现在你如愿了吧，瑶卿死了，他死了——！！！
　　我看着如此失态的明和，从心底感到怜悯，明和一直不愿意娶大理寺少卿之女，原来都是为了这个娈童。若是他早些说明自己的心意，我也未必不准他将其留在身边，无论如何，现在一切都晚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就厚葬他吧。
　　明和的反映如同仿佛听见了普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厚葬……呵呵呵，父亲，这便是你对爱情的认识吗？
　　你究竟想怎样？……他既已死，我不可能使他复活。
　　你又究竟想怎样？你认为我应该如何反应？感激涕零磕头谢恩吗？在你眼中他或许只是一个低贱的脔童，死不足惜，所以你可以那么轻易的说出着“厚葬”这两个字，似乎便是对他此生最大的恩典了，恐怕还有抬举之嫌。
　　明旭的情绪激动异常，我嗅到了些许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说，父亲，你空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人间罕见的珍宝，可是你不懂爱！你不知道拥有爱情的人可以化作神明，也可以变成厉鬼，因为爱情本身就是一件强大的武器，纵使你是强大的宣王，可在一个拥有爱情的人面前却犹如一个无知脆弱的孩童！
　　明和说着，第一次抬眼看我，血红的双眼犹如一个危险的信号，在他眼中是隐藏不住的杀气。
　　父亲，我会让你见识到爱情赐予我的力量，以及作为一个爱情的掠夺者你所要付出的代价——！
　　他在腰间一扯，手中立刻多出一把长长的软剑，直直的朝我刺过来。
　　身后的明旭一脸惊愕，整个人怔住了，呆呆的僵在那里。
　　侍卫跪在殿外，鞭长莫及。
　　明和的剑很长，色泽明亮，通体剔透，质地轻灵，有成为一代名剑的潜质。
　　看着那把剑刺就这样笔直的刺向我的喉头，我只是模糊的想到，片刻之后，这把剑便会天下闻名了，因为桓庚十七年春，第九代宣王为次子姬明和所弑时，用的正是此剑。
　　很多年以前，百恭就曾经说过，绍熙是个喜欢讲冷笑话的人，经常冒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我以为这么多年自己已经完全改变，却没想到死到临头还能有这样事不关己似的游哉想法。
　　其实并不是躲不过去，而是根本不想躲，我在那一刻觉得很累，很疲惫。
　　在那个明黄色的座椅上呆得太久了，饱尝了极至的孤独，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我在时间寂静的流淌中挥别了那片湛蓝的天空与宽广的土地，模糊了自己的初衷。
　　我在等待着一个解脱的机会，无论对象是否是明和，无论他的行为是否大逆不道。
　　闭上眼睛，攥紧手里的断木，剑气逼来，阴寒中我嗅到了属于死亡的那种独有的腐败气息。如同大宣宫闱深处长燃不灭的暗香，混合着某种早谢的白色花朵的味道，在混沌中孕育着一种别样的阴暗与糜烂。
　　恍惚间，看见了许多年以前的自己。
　　手持长剑，身着血衣，如同鬼魅般游离在大宣宫里。
　　他们说，姬绍熙，你大逆不道！
　　他们说，姬绍熙，你颠倒乾坤！
　　他们说，姬绍熙，你混乱朝纲！
　　你弑杀父兄，毁神灭佛，逆天而行，破坏纲常，这每一项罪行都该死！该死！该死——！！！
　　我冷笑，这又如何！
　　纲常是什么，天数又是什么！不过是历代宣王假托的道学！
　　从今天起，我便是大宣的王！
　　在大宣，对敢于忤逆我的人，只有一个字——杀！！！
　　杀——！
　　杀——！！
　　杀——！！！
　　直到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日月失辉、山河变色。
　　整个大宣宫沉浸在一片血色的死寂当中。

　　长剑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我，清澈而冰冷的在这个破旧的建筑里久久的回响。
　　天枢恭敬的站在我前面，低着头，他说，王，您受惊了。
　　我不看他，越过他的肩膀，看倒在血泊中的明和。
　　他被刺伤了，伤口虽然不致命，但血还是不断向外流淌。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神异的色彩，他说，你杀了我吧，否则我还是要杀你的，一次又一次，直到我们两人中有一个死去。
　　你可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我板起面孔。
　　你是我的父亲，是大宣的王，但那又如何！明和断断续续的笑着，我怜悯你，因为你的无知。处死我吧，我不害怕死亡，今日我有勇气闯入你的禁地行刺你就做好了必死的打算。若我死了，就能和瑶卿相会了。我们说好的，上碧落下黄泉，他在我在！
　　站在一旁的明旭突然跪下，带着哭声央求，父亲，孩儿此生只求你这一件事！不要杀二哥，他只是一时气极，做了糊涂事情！
　　他的泪水让我微微动容，自他四岁时死了心爱的画眉后，我便再也没看见过他这样哭过了。
　　明旭的生母早逝，这么多年来多亏明和的母亲待他如同己出，他在宫里最亲近的自然便是明和母子二人，这个孩子一向心高气傲，平日里对其他皇子公主不依不饶，就连偶尔面对我时也不愿退让半分，他从不愿开口求人，虽然一直有明和替他解围，但宫中依然有不少人记恨他，背地里数落他，这些话多多少少也进了我的耳。
　　我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子嗣的陆续降临对我不具有任何意义。
　　作为大宣的王，我却从不允许他们称呼我为“父王”，因为我知道，自己这个宣王的地位是如何得来的。很久以前我便明白，自己将是最后的一代宣王，最后的。
　　但明旭却是我唯一曾经注意过的孩子，没有人知道，就连他自己。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秋官大司寇拖着臃肿的身体赶来了。
　　依大宣律，反逆者当如何处置？我明知故问。
　　大司寇畏缩的看看我，又艰难的看看明和，答，当族。
　　族就免了，我毕竟还是他的父亲。E41C6寂一:)授权转载 

　　我沉默了片刻。
　　……赐他白绫三尺吧，好歹留个全尸。
　　父亲——！！！
　　明旭睁着惊恐的眼，难以至信的瞪着我。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是如此的冷酷，叫人心寒，他们说你残忍嗜血，我不相信，我以为你对自己的家人总是爱护的。可你竟然这样，父亲，二哥是你的儿子啊，父亲！
　　我不看他，示意左右把他和明和都带出殿去，明和放声大笑，笑声中参杂着“瑶卿”“瑶卿”的呼唤，他凄厉诡异的声音划破大宣宫死一样的沉寂。
　　明旭则在我身后喊，父亲，你会后悔的，父亲！！父亲——！！！
　　我冷冷的笑了，我的两个儿子，我血脉的延续，口口声声的控诉我是剥夺爱情的元凶，斥责我是不懂得爱的可怜人。他们像天下人那样给与我一个模式化的定义，他们认为我天生便是如此，阴郁、冷酷、残忍、嗜血，我所作的每件事情自然有背后的深意。
　　所以，没有人会相信我下令杖笞这个侍童时，只是恨极他的不小心。
　　所以，内士总管擅自授意将其杖毙后，仍然以为自己揣度对了我的意思。
　　百恭，你总说我太孤独，那是因为没有人主动尝试走近我了解我。你说我即使被人误解了也不解释，那只是因为我早就知道即使解释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王，身边有人轻轻将我唤回神。
　　天枢站在我的身旁，手里捧着一件外衣。
　　王，太阳下山了，风凉，小心受寒。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也出去。他欲言又止，拿着衣服默默的退了出去。
　　现在，凝思居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个曾经是先王冷宫的地方承载着我太多的记忆，以前百恭经常说只有老人家才喜欢回忆往昔，其实他怕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才故意用激将法，现在看来，我果真老了。
　　我知道自己将会成为太史官笔下极具争议的一代帝王，早年便弑杀父兄，一登基就毁神灭佛，又允许边邦蛮胡进朝为官……我做出了太多太多让旁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表面上我是这样一个无畏的空前的帝王，但谁又会了解，在我冰冷外表下那种犹如秋水般深刻的孤独与无奈，以及心底被冻结的那一团曾经躁动的热情与活力。
　　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会来到凝思居，把玩手里的断木，回忆往昔的时光。
　　斜阳鸟外，断鸿声里，我眺望大宣宫高大的灰色城墙，远处传来栖霞寺的晚钟，缥缈而孤远。
　　咚——咚——咚——
　　如同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大宣宫的青石板路上一边飞快的奔跑，一边喊着你的名字。
　　百恭——百恭——百恭——



　　忘了说了,现在是试贴,看看反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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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因为是试贴,所以不得转载,免得万一不写了,坑到其他人就8好了

　　轻萤流转君 上


　　1
　　可以毫不夸张的讲，我的父王是大宣历史上最杰出的一位帝王。他十九岁便登基，凭借自己的睿智与城府，在众多皇子的争斗中大获全胜。他善弄权术恩威并济，大宣在他的治理下一度越居各国之首，四海之内无人不知其大治。他文韬武略英勇善战，就连曾令历代宣王头疼不已的边疆蛮胡骚乱，也由他的亲征平息。
　　乳母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还很小，终日赖在她的怀里，不愿意下地走路。
　　我的乳母顾氏有一张平凡而善良的脸，她温暖的怀抱长久以来都是我的避风港，我喜欢将头埋进里面，虽然闭着眼睛，却可以嗅到她身上那种独特的香味，带着些甜味，如同春日一般明媚的气息。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可以幻想自己居住的地方不是幽暗阴潮的冷宫，而是洒满阳光的大宣宫殿。
　　春雨伴随着早雷在夜晚猝不及防的降临，如同鬼怪般以惊悚的形式出现，我便瑟缩在她的怀里，听她讲各种各样的事情。她告诉我大宣宫的金碧辉煌，告诉我皇家气派的行装，告诉我宫中的奇珍异宝。
　　她的语调轻快，如同回到了过去那些快乐的时光。
　　我朝她笑，用短短的手使劲揽她的脖子。
　　阿姆知道的真多，比外面那些姐姐强多了，她们见着我连半个字都不说的。
　　乳母的表情暗淡了下去。
　　……殿下，不要责怪她们，他们不说话是因为她们已经不能说话了。
　　为什么？
　　她们被你的父王，当今的宣王，剜去了舌头。
　　我惊恐的看着乳母。那该多疼啊，我吃饭时不小心咬一下都钻心的疼呢！她们究竟犯了什么错，要受到这种惩罚？
　　她们什么罪都没有……殿下，很多事情并不是能用对错来衡量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你要学会忍耐，很多事情忍一忍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阿姆？……我没有听懂。
　　乳母笑了，等殿下长大，自然就明白了。然后她便哼着小调，轻轻的拍着我，哄我入睡。
　　我本能的感到，乳母并不喜欢我的父王，每次谈及他时，她如潭水般清澈平静的眼中总有一些微妙的波动。那是一种类似于怜悯和悲哀的眼神，令我想起乳母轻轻的叹息。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乳母曾经真正的见识过父王的残忍，在他温和睿智的外表下所隐藏的那种嗜血的快感。
　　她曾经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了那场空前的刑罚。
　　那是我刚出生不久的事情。
　　赫连氏是北方一支胡族的首领，父王的亲征将他的部落打得一败涂地，赫连氏作为俘虏也被一同带回交由秋官大司寇正法，大司寇在父王的授意下，采取了最残忍的手段——凌迟。
　　乳母那时候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传说中三头六臂的胡人究竟是怎么样的，所以抽了个空偷偷的去看了行刑，等她到了那里，处决已经开始。
　　只见赫连氏的周身被渔网包裹，刽子手用极薄也极锋利的小刀一片片的将勒出的肉削去。这场酷刑一共持续了三天，他在行刑的过程中一直高声咒骂父王和大宣，用胡语发下一个个毒咒，直到最后被人从刑台上抬下来时，赫连氏已经成了一具没有血肉的骨架。
　　这一杀鸡儆猴的做法起到了良好的威慑效果，使得边陲蛮夷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造次。
　　也使得乳母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入眠，一旦合眼仿佛就能看见那残酷的凌迟场面。
　　虽然只是听见乳母的转述，但我想那人一定是极疼的，想着想着，就连自己都好像疼了起来，于是我便哭了。
　　乳母把我拥进怀里，她说，殿下真是个傻孩子，都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这样爱哭，一点都不像你的父王，叫我怎么放心呢？
　　她这么说着，责备中却带着点点的欣慰。
　　不像父王，真的是件好事吗？我不知道，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面。
　　乳母说，你的母亲夕妃曾经是你父王一度宠爱的女子，年轻时为了争夺母亲，他甚至与胞兄发生过剧烈冲突。然而宫闱之中事事无常，谁又能料到仅仅在诞下你的一年后她就被贬落冷宫。
　　我不知道她突然遭受如此命运的原因，乳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自从来到冷宫，她就如同一朵被斩断根脉的凋零的牡丹，生命力似流水般迅速的逝去。
　　没有人愿意亲近她，就连我也不太敢靠近，她总是披头散发，带着一脸令人害怕的诡异笑容，喃喃自语着什么。她谁都不认识，其他的宫娥，乳母，就连我也是。她沉浸在那样一个世界，自由自在的让人嫉妒，她的眼睛似乎没有焦点，永远这么空洞的睁着，睁着。
　　奉命来冷宫办事的老太监们时常在背地里偷偷议论着她的疯癫，用那种幸灾乐祸的嘲讽口吻。
　　而我却能够在半梦半醒的间隙，听见轻柔的声音落下，她清晰的叫着我的名字。
　　熙……熙……
　　我的母亲究竟有没有疯癫，这是一个谜。
　　直到她死去，我都没有弄清楚。

　　我第一次走出冷宫，站在大宣宫的青石板路上时，已经七岁了。
　　母亲在两年前去世，她在临死前一反平日里柔弱的样子，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我尖叫，惊慌的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了。她如同将死者抓住最后那一线生机般钳住了我，直到很久以后我的手腕还是隐隐作痛，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有什么话呼之欲出。
　　然而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颓然的倒下了。
　　一个倒夜香的老太监说，她是一口气提上不来，就这么活活被话噎死了。他说这个话时正用草席随意的包裹母亲的尸体，大概是自以为很幽默，还竖起兰花指掩口朝旁人笑了一下。
　　那样子令我作呕欲吐，从此我的生活中便多了一种对于阉竖的坚定的仇恨。
　　我能够走出冷宫，和一个僧人脱不了干系，那年父王突患眼疾，久治不愈，太医无计可施。就在这时这个叫空远的僧人来到了大宣宫求见，他从天竺归来，自称略通医术。
　　就这样，父亲在被治愈的同时，也接受了空远传授的佛法。
　　他的第一个决定是下令定佛教为国教，设立照玄寺专门掌管佛教事务，其长官称为大统。同时，在大宣宫外百丈建造宏伟的栖霞寺，命空远担任住持，供奉神明，弘扬佛法，祈求大宣国运昌隆。
　　全国上下也纷纷效仿，从此以后，寺院常年香火鼎盛，遍地皆是信佛之人。
　　父王的第二个决定是在宫中设立了百工苑，招集民间的能工巧匠，专门雕刻佛像。
　　于是自古便与巫医乐师归于一流被人们瞧不起的工匠们，很快成了幽暗阴晦的大宣宫中最有生气的一群，百工苑离冷宫不远，我经常可以听见从那里传来的喧嚣的人声。
　　他们用我所不曾知道的粗鄙口吻高声交谈，旁若无人的大笑，话语里间杂着各种闻所未闻的市井俚语。
　　这让宫人们极为不齿的行为竟然会让我一度陷入狂热的羡慕中。
　　因为一旦卸下鄙陋粗俗的外壳，就能发现里面包裹着一种名为快乐的气息，在自小生活在冷宫的我的眼中显得如此陌生与突兀，却又如此的耀眼，强烈。

　　父王最后的决定是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就这样顺带着的，他想起了一直被关在冷宫中的我。
　　在冷宫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能到外面去看看，看大宣宫究竟是如何模样。
　　乳母总说，那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宫殿。
　　我曾经用自己的想象铸造过千万座不同的大宣宫，然而真正走进去却是头一次。
　　父王的座位高高在上，明黄的一切耀眼得使我经不住要晕眩，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一个劲儿盯着眩目异常的雕金龙椅——在我的心底还留有那些宫女和赫连氏的阴影。
　　他问，这便是熙儿？
　　乳母回答，是。
　　几岁了？
　　七岁。
　　原来这么大了……他笑起来，这么大了怎么还躲在乳母的身后，你难道不会自己作答吗？
　　回陛下，四殿下他怕生。11B9:)授权转载 

　　有什么好怕的，来，熙儿，过来我瞧瞧。
　　乳母掰开我紧抓她衣摆的手指，她轻轻说，不要怕，殿下，没事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走上台阶，却莫明的心虚害怕，低着头，使劲盯着那把明黄色的座椅上的盘龙。
　　即使如此，我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正仔细打量着我，他说，熙儿，抬起头。
　　我怯生生的抬头，正对上父王略带笑意的双眸。
　　第一次见父王就这么心不在焉的，你到底在瞎看什么呢？
　　我稍稍放下心来，努力朝父王轻轻笑了一下，我在看椅子上的龙……很好看。
　　父王盯着我，眼中的笑意逐渐退去。
　　我惶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我听见他冷冷的声音。
　　他说，你长得不像你母亲。
　　刹那间我在他黑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样子一点点的变化，如同宫女们一样，有张黑洞洞的嘴，还有与赫连氏同样的白骨。
　　我尖叫起来，张皇失措，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僵硬，半点都动弹不得。
　　我忘记自己是如何跟着乳母回到开阳宫，我只是觉得害怕，父王冰冷的眼神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萦绕不去——他不喜欢我，他厌恶我，我的父王厌恶我！
　　阿姆，我想回冷宫！我抓着乳母的衣袖，我想回去！
　　大宣宫并非如我想象中那样美丽，相反，过分的奢华和诡异让我不安。
　　乳母却叹着气，殿下，忍一忍吧，真的，忍一忍就会习惯了。
　　我瞥见她手上的包袱，立刻激动起来，阿姆，你收拾东西干什么，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吗？！
　　殿下，你已经大了，不能老待在阿姆旁边了，阿姆要走了，出宫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啊。
　　是父王的意思吗？是父王赶你走的！对吗？！
　　乳母无奈的点头。
　　阿姆，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走我也走！
　　傻孩子。乳母抱住我，不要这样，听阿姆的话，忍一下吧，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
　　那一晚上我却只是哭，仿佛要将这么多年的泪水都用完似的，一个劲儿的哭，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乳母已经不见了。
　　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所有的皇子全是如此，都要经历一次剜心割肉般的痛楚，和从小照顾自己的人分别。然而我错了，见不着乳母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曾经要去质问父王，后来被几个年老的宫女拦下了，她们说，乳母不能留在宫里是因为乳母的出身不好。
　　出身不好？
　　殿下，你可知你的乳母姓什么？
　　她姓顾啊。
　　顾姓是她进了宫后才改的，只因她原本的姓氏不好，夕妃娘娘才赐她这个姓。
　　那她原本姓什么？
　　几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低声道，……她原本姓独孤——她是个胡人。

　　在我看来，父王的一生似乎只对两件事情专著过，一件是有关胡人的，一件是有关神佛的。对于后者他极力推崇，而对于前者则深恶痛绝、百般打压。
　　我不知道他的这种仇恨从何而来，但这种态度毕竟影响了所有的人。
　　后来我问百恭，胡人难道不是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汉胡不都一样吗？
　　百恭却轻轻摇着头，看中满是无奈。
　　他说，绍熙，你不懂的。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理由的。


　　2
　　我从来就不否认自己是个阴郁的人，自从乳母走了以后。
　　我的阴郁源于多年冷宫生活所带来的对人生的质疑，以及从心底对于父王的那种抗拒。
　　而我的兄弟姐妹们，这些从小生活在灿烂阳光下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对于我的阴郁则抱有一种如同对待潮湿虫类般发自内心的厌恶。
　　尤其是我的哥哥——隆。
　　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然而对于我，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永远是我骄傲的哥哥，父亲最大的儿子，以及他在出生前便背负的大宣太子的命运。
　　我第一次见到众多的兄弟姐妹是在大宣宫的侧殿，皇家气派的御用书房。
　　太傅站在前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咬文嚼字，而我坐在后排，分明看见前排那个最年长的少年正在下面逗弄他的促织。他眉宇间生就一种华贵的傲气，细长的眼睛半眯缝着，皎皎翩然之姿让我立刻想起父王温和的表象。他着黄色华衫，虽然不是父王的那种明黄，却也不同于其他皇子身上的颜色。
　　太子殿下！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太傅铁青着脸，露出一脸“玩物丧志”的悲哀。
　　隆懒洋洋的站起来，不就是一罐促织吗？太傅何必这么较真呢。
　　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此等玩物出现在圣贤的读书之地，实非好事，须知……
　　后来我才知道，隆的母亲是邻国西燕的公主，当今的皇后，西燕国力强盛，连大宣都要忌惮三分。他自小生活在众人的吹捧与呵护中，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秉性。那时候他只是嫌太傅罗嗦，想快点找个借口堵了他的嘴。
　　隆微微一笑，太傅教诲的是，隆记下了，只是……这促织却不是我的，不好随意处置。
　　哦，这到底是哪个带来的？
　　我看那太傅表面上义愤填膺，但心下一定大喜。对于这群皇子公主，如果不管教不足以树立威信，尤其是太子首当其冲自然要做楷模，然而，太子毕竟是宣王的儿子，况且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宣王，一旦得罪那还得了，教训几句意思意思也就算了。现在促织既然不是太子的，那理所当然要把带坏太子的罪魁祸首抓出来，已敬效尤。
　　隆转头，扫视全堂的人，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他说，其实，这罐促织是四弟送我的见面礼，我们兄弟多年第一次相见，怎可辜负他一番好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隆是最像父王的，他继承了父王的那种睿智城府，善辩的言辞，以及估略形势的能力。他知道对于什么样的人，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这是他从小便学习的帝王之术，而那时的我最缺乏的也便是这种手段。
　　所以，当被太傅问及促织的事时，我只是站起来，看着隆的眼睛，一字一字的回答，我没有。
　　哦？隆的眉毛扬了起来。
　　明明是你自己带来的，为什么要赖在我的头上？！
　　四下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隆冷冷的看着我，眼神里充满对不识好歹者的唾弃。
　　书房里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这时，又一个少年站了起来。他有一张如同女孩般漂亮的脸庞，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嘴边还带着暧昧的笑，却让我心底发凉。
　　太傅！这促织是四弟送给大哥的，我方才看见的，可以作证。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能够如此平静的说出莫须有罪名的人，我过去还从未见到过，何况他还是我的哥哥，当今的三皇子淳。
　　有了旁证太傅立刻做出了处罚，当时我只是觉得冤枉，但后来回想，太傅未必不知道其间曲折，只因任教多年，深谙宫闱内的相互倾轧，对于我和母亲的事情也有所耳闻，才作了隆的帮凶。
　　于是，我在进入御书房的第一天，就带着被戒尺打肿的手心站到廊下罚站。
　　难道这便是大宣宫吗？
　　这便是宫中的法则么？
　　乳母告诉我怀璧其罪的时候，我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现在看来，是乳母在冷宫将我保护得太好了。
　　弱肉强食的道理在这里谁人不懂，就只有我还傻乎乎的撞到他人的刀口上去。
　　若是乳母在的话，怕早就心疼死了。她总是说，殿下，忍一忍吧，忍过去就好了。
　　没想到她才刚离开，我就没有忍住。
　　在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怀念冷宫的岁月，怀念乳母温暖的怀抱。
　　太傅授业完毕，皇子们都喜滋滋的走出书房。
　　隆走过我身边，得意的晃了晃手中的罐子，带着深意，一字一字的说，四弟，谢了，我不会忘记你的大礼的。
　　淳跟在后面，捧着一个砚台，走到我面前，顺手滑了似的，泼在我的衣衫上，哼哼着笑走了。
　　其他人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匆匆而过。
　　只有一个身着莲白衣裙的小女孩走过时，趁着没人发现，偷偷的塞了块绢布给我。
　　就这样，我在见面的第一天便得罪了隆，也间接的和几乎所有人结下了仇。

　　我的父王是文韬武略的典范，他在世人眼中有着温和的外表，却流淌着好战的血液。纵使设立栖霞寺弘扬佛教，也并未化去他原有的秉性。
　　我的众多兄弟姐妹普遍继承了这点，在游戏中尽显无疑。
　　其实得罪隆以后，宫中就很少有人主动搭理我了。但众人到御花园玩耍时，我还是会跟去。
　　我只是想慢慢变得和大家一样，中规中矩，合群，决不人先，也不刻意人后。
　　隆是我们的领袖，即使是在孩童的游戏中他也总是处于中心位置。“老鹰抓小鸡里”的老鹰，“官兵抓强盗”里的官兵，“捉迷藏”里的鬼……
　　他是特别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而众人也是这么表现的。他流着帝王的血液，生性傲骨，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人对自己权威的挑战。我与他的第一次冲突正好触及了他心里最敏感纤弱的部位——服从与反抗，所以我才惹怒了他。
　　隆经常整我，他会叫淳把太傅心爱的笔折断，再放入我的书桌，或者把我抄完的经文通通烧掉，害我因为没即使完成课业而被责罚，也经常莫须有的指责我欺负别的皇子，再找些不敢忤逆他的人出来作证……他喜欢一边微笑，一边说些一语双关的话吓唬我，或者想着法儿的在太傅面前冤枉我，他善于将孩子简单的恶作剧润色升华，真正变成我的梦魇。
　　而三皇子淳，那个有着美丽容颜的少年则是阴损的行动派，他的帮凶。
　　淳的母亲是宫中不起眼的嫔，当今皇后过去的贴身侍女，父王在娶了丞相之女秦妃后就很少到皇后那里去了，后来秦妃怀了二皇子鸿以后，皇后为了争宠而献上自己的侍女，不久之后便生下来淳。
　　在旁人看来淳总是尾巴似的跟在隆后面，或许是就是因为他母亲与皇后的这层关系，虽然淳经常在背地里遭人讥笑，被看作隆的下人，但我却知道他的目的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沉府很深，不是那种甘于人下的匹夫，这么做的原因或许只是想让隆放松警惕。
　　时光不断流逝，转眼到了秋天，拜他们所赐，几个月来在书房的每一天都犹如在炭火上煎熬般痛苦。
　　唯一能够带给我些慰藉的是总是一身莲白衣裙的玥华，她比我小上两岁，排行第五，是父王最宠爱的公主。在大宣历史上，她也是首个同皇子们一起出入书房，跟随太傅学习的女子。她是隆的胞妹，与隆相差五岁，眉宇间有几分隆的狡黠与傲慢，却都化作了一种灵动之美。
　　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接触，几乎都没有说过话，但我一直在心底对她抱有好感，或许是她曾经在我满身污墨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块绢布。
　　因为姬绍熙这个人的记性总是很好，曾经对他好的人——哪怕只有零星半点的好，他也决不会忘记；而若是有人伤害了他，他会用一生的时间等待复仇的机会。

　　面前放着各色的糕点，用精美的器皿盛着摆放了一桌。其中许多是我从未见过的，而剩下那些也只是偶尔才见其他皇子吃过。
　　隆坐在旁边，一脸的洋洋得意。
　　你们看，这都是父王特意赏给我的，其中大部分都是西燕国的使节带来的。像这个水晶芙蓉糕，香软爽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这个茯苓翠玉饼，风味独特，里酥外脆，咬上一口，清香四溢；这个紫芋香卷做工精巧犹如海棠，一看就叫人喜欢得舍不得吃……
　　隆如数家珍，其实在他身上很少有这种絮絮叨叨的情况，今日里不知为何觉得他心情大好。
　　来，玥华。挑你喜欢的吃吧。6BC7CE94ED:)授权转载 

　　隆宠溺的把她抱起来，让她看清桌上各色的糕点。
　　玥华有一张小小的美丽脸庞，乌黑闪亮的眼睛充满灵气，假以时日，她必能会绽放成大宣宫内一株绝世美艳的的牡丹，为这神秘深幽的宫帷再添一笔传说。
　　她挑了几块后，叫来自己的侍女，在耳旁低语几句。侍女退下，不久便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鸟笼，里面的鸟儿虽小却有五色的羽毛，美丽异常。侍女把鸟笼承给隆。
　　玥华笑着，大哥，生日快乐。
　　我这才知道，原来今日竟然是隆的寿辰。
　　隆十一岁了，大宣历史上有十岁便登基的皇帝，他坐在主位，看诸皇子轮流献上贺礼，俨然一副君王的架势。献完贺礼便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糕点，几乎每个人都得到了糕点，除了我，讶根不知道准备贺礼的事。
　　我站在角落里，隆冷冷的看我一眼，带着胜利的笑，他在向我炫耀，这应该是一种示威，然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让他感到威胁，需要这样想方设法的打击我。
　　正当我准备悄悄离开的时候，玥华拉了我的衣袖，她偷偷递给我一块糕点，向我示意不要告诉别人。
　　我推辞，她却硬塞进我手里，跑回去了。
　　我心里暖暖的，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向我示好。鼻子有些酸，差点就要落泪。
　　我把糕点放在手心里仔细的看，最后终于决心拿起来咬一口。
　　你这无耻的贼——！
　　身后突然响起淳尖利的叫喊声，刺得耳朵生疼生疼，突然间我被人猛推了一把，糕点落地，我踉跄着一脚踩在了上面。
　　等好容易站住了，一转身便看到淳怒目站在面前，隆和众皇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围过来了。
　　这是父王御赐的！大哥没让你吃你就可以偷吗！
　　我没有，这不是我偷的！
　　你还嘴硬！我们都数过了，就少了这块！
　　淳冲上来扬手一个耳光，把我一下打懵了。恍惚间，看见玥华站在隆身后，有些不忍的探出脑袋看我，隆的嘴角却带着戏谑的笑。
　　我笑，原来如此，圈套，一切都是为了羞辱你而设下的圈套！姬绍熙，你真是傻瓜，竟然以为在这大宣宫中会有真心对你好的人出现。
　　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缓慢疏懒的调子，他说，三弟，你别这样，大家好歹兄弟一场，犯不着为了几块糕点伤了和气吧。四弟若是想吃就吃吧，贺礼什么的，没有准备也没关系，大不了表演个节目，学两声狗叫，跪下来磕个头什么的……
　　几声恶意的笑传出，隆满脸的得意。我转身便要离开，淳却突然从身后抓住了我，隆走过来，捡起掉落在地上又被踩烂的糕点。
　　既然四弟想吃，又不愿自己动手，那我就只能亲自动手喂你了。这可是父王御赐的，不要浪费啊。
　　他用力抓住我的下巴，拨开牙关，把踩烂的糕点塞进去。我用力的挣扎，用脚去蹬，用胳膊去撞，试图努力摇晃脑袋，然而吐出去，又塞进来，再吐，再塞，直到最后自己也失去了抗争的力气，被抹了一脸一嘴不知什么东西，整张脸被捏得生疼，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这个秋天的事情，正如以后发生的许多事情一样，被我永远的铭记，被隆这样羞辱的那天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在伤害我的人面前哭，我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我告诉自己。
　　姬绍熙，忍耐，你要忍耐！这种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记住！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报复！
　　总有一天你会叫他们偿还的，让他们为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个夜晚，我对百恭讲述了过去的事情。
　　百恭正拿着桃木剑，坐在我的床边，他静静的望着我，细长的眼里满是悲悯。
　　他说，绍熙，其实仇恨这东西是种心魔，吞噬别人的同时也吞噬自己。
　　百恭，你也会有仇恨吗？
　　当然有，那是深刻的烙印在血液中，从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开始的仇恨。……但我后来在寺院和一干和尚混久了，慢慢的也就什么都想通了。
　　……但是，那时候如果没有仇恨，我便会失去生存的意义。
　　百恭问我，现在呢？现在还是这样吗？
　　我把头埋进被窝里，现在我已经不再仇恨，因为长久以来我等待的救赎已经到了，你便是我生活的意义。
　　但我不会这么告诉他的。
　　姬绍熙是自私的，有些话一辈子不出口才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选择。
　　而且既然百恭已经说过，他会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
　　那么，一切语言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3
　　我的十三岁始于惊蛰的春雷。
　　谁说“春雨润物细无声”，我躺在幽深的开阳宫里，紧闭双眼，蜷缩身体，听着炸响在在耳畔的雷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放在一个长长秋千上，甩高又落下，甩高又落下，难受不已。
　　我像一头被狩猎的钟鼓赶得走投无路的野兽，寝食难安，疲惫不堪。
　　自从乳母离开，每到这个时节我都会感觉莫大的痛苦。
　　乳母香甜的气味，温暖的怀抱，还有各种稀奇有趣的故事原本都是减轻我恐惧的良方，现在却一样都找寻不到了。
　　刚住进开阳宫的那段日子最为难受，我艰难的忍耐着不将心底的秘密以及伴随秘密的恐惧告诉旁人。只因为乳母曾经反复告诫我，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让宫中的人知道，否则传到父王耳里后果不堪设想。
　　历代宣王最恨邪魔巫蛊之术，在父王身上更是发挥到了极至。我曾经听开阳宫里的老宫女们背地里议论，说当年赫连氏被处死后，曾经留下毒咒，他的魂魄要永远盘踞在这里，亲眼看大宣如何灭亡，这以后大宣宫便灾祸不断。先是父王的某位兄长被妖魔迷住了心神，发了疯，由父王亲手将他斩杀。再是夕妃被打入冷宫，疯癫致死。就连父王自己后来也身患眼疾，多亏有僧人空远才医治好。
　　我的症状表面看来虽不明显，却是如此离奇，如此顽固，每年的春天都会发作。
　　乳母为此一直自责，她说是母亲的死让我受到了惊吓，她不应该让我那么凑近她，和她说话。
　　我的母亲在冷宫度过的第六年死去，那个春日的夜晚惊雷阵阵，我在闪电中看清了她惨白的脸。
　　她抓着我的胳膊，手到死去都没有松开，我的皮肤感受着她的温度一点点散去，直至一片冰凉。她将我抓得如此之牢，仿佛要将我一同带走，不管如何挣扎，都没能松开她的手。我又惊又怕，大声的哭闹。最后是乳母带领几个宫女，用筷子把她的手指撬开，而我分明听见了关节被生生折断的声音，咔、咔，在那个夜晚惊雷的间隙响起，显得尤为诡异。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梦中有许许多多的白衣女鬼朝我扑来，她们抓我的胳膊，冰凉冰凉。她们高声的笑着，发出惊雷般的声响，一张嘴，里面却是黑洞洞一片。
　　这以后的夜晚，只要是有春雷的夜晚，我总是能看见房中的白色小鬼，他们肆无忌惮的占领我的床头，爬上我的书桌，他们朝我伸出手，满是森森的白骨。
　　乳母固执的认为我是受了惊吓，过些日子便好了。
　　然而事与愿违，我的病症在来年春天又一次发作。
　　乳母害怕我与母亲一样疯癫，便终日抱着我，给我讲述愉快的故事，直到她被父王赶出宫去。
　　离开乳母的那段时间，刚开始我总是害怕得哭泣，也曾经缠着开阳宫年老的宫女们一起陪我入睡，但她们身上没有乳母明媚香甜的气息，有的只是花朵腐败似的酸臭，丝毫不能缓解我对小鬼们的恐惧。
　　于是，这以后的许多年，我只能照着乳母的话，一个人，忍耐，忍耐，不懈的忍耐。
　　我的童年，就这样在隐忍中惨淡的结束了。

　　父王经常会请空远进宫，在偏殿设立讲坛，宣讲佛法。
　　所有的皇子都必须出席，我也不例外。
　　空远讲的东西大多光明美好，佛祖、菩萨、罗汉在我心中只是一团光外面套了一张画皮。他们具有人形，里面却是空的。无论再如何耀眼，也不过是空洞的一团。
　　只有一次，不知是否是父的授意，还是空远自己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讲了尸毗王割肉救鸽本生。
　　我极想离开，却碍于父王，只能硬着头皮听他讲述。
　　空远的本意应该是要宣扬佛家的慈悲，然而却勾起了我许多年前对赫连氏的想象。白色阴森的骷髅仿佛在我眼前舞蹈，嘎嘎的发出声响。我忍耐，拼命的忍耐。终于熬到法会结束，正要惨白着脸离去，却在途中被隆截下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这几年我自以为中规中矩，如非必要决不开口多说半句话，但隆总想着怎么整我。不过，由于我的忍耐，他花样手段变了不少，但始终不见成效。
　　隆今年十六岁，皇子们从十五岁起便可以在早朝上列席旁听参政议政，父王也会时常委派一些任务。隆最近办成几件大事，朝野上下赞许声一片，正是年少气盛。再加上游离于各朝臣的千金之间，终日忙得不亦乐乎。都过了这么多年，我本指望他把宿气旧怨通通忘掉，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今日看见我的样子，他只要稍加推测必定发现我惧怕鬼怪的弱点。
　　真巧啊，四弟。
　　隆眯缝着细长狡黠的眼，身后一如既往的跟着淳。
　　今日空远师傅所讲的经文，你以为如何？
　　太子殿下见笑了，绍熙学识粗浅，至今未有独特见解。
　　你真是太见外了？谁说你没有，父王抽查功课时，你的见解总是很新奇呢。
　　隆虽在笑，眼睛却是冰冷的，淳更是一开始便没好气的瞪着我。
　　四弟，今日空远师傅所讲之事，让我想起宫中的一个传说，你知道你所住开阳宫名称的由来吗？
　　请太子赐教。
　　过去那宫名叫曦昭宫，原有位皇叔住在那里，只因离赫连氏陈尸的冷宫最近，让恶灵迷住了心神，才被父王斩杀，相士说宫中瘴气隐晦，名字又同“西照”，阴气太重，实非吉利，才改作“开阳”。
　　多谢太子殿下赐教。
　　隆笑着，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吗？我只是想提醒四弟，夜深露重时可要当心，多念念佛经，免得被妖魔上身。
　　谢太子殿下关心，鬼怪之说虽是空穴来风，但绍熙会注意的。
　　隆冷笑着离开，果然他已经注意到我惧怕鬼怪的事情，下一次再见时，或许他就会发动所有的能力，利用这点，好好羞辱我一番。
　　我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大宣宫里总是孤军作战，消极得忍耐，忍耐，我没有盟友。
　　虽然二皇子鸿曾经在私底下对我表示过友好，却被我拒绝了。
　　不是我为人清高，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他在我屡次遭难时，嘴角露出的那丝戏谑的微笑。他的母亲秦妃是当朝丞相之女，有如此强有力的后盾，他登龙的野心自然膨胀得迅速。他自以为我恨透了隆，只要这时候去示好，那姬绍熙就应该肝脑涂地的报答，却不想吃了这样的钉子，此后就更加针对我。
　　唯一曾经让我抱有幻想的玥华，自从那个秋日，成为隆的帮凶后，我对她的态度便同其他人一般冷淡了。即使她事后解释说那是迫不得已，我也绝对不会回到当初那个对她抱有好感的我了。
　　姬绍熙永远都不会原谅曾经背叛过他的人，无论事大事小，一旦背叛了，就不能再回头。
　　正如许多年以后的那只尊盘，碎了，便是碎了。
　　就这样，我在这个诺大的皇族中，只身一人。
　　很多时候，我会在心中苦笑，姬绍熙啊姬绍熙，这些个人每一个都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你却还是每一个都得罪了。阿姆在宫外若是知道，一定担心的要命。你怎么可以让她这么操心呢？
　　但既然已经这样，便只能继续下去了。
　　姬绍熙很多事情做得冲动，但他从未后悔过。

　　一进书房便听见玥华的声音，清脆婉转得犹如鸟儿，他们趁太傅不在，在书房里喧哗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无论如何，与我无关。
　　正要静下心来翻书，却听见一个名字，从玥华的口中说出，极轻极柔，却让我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赫连……
　　已经沉淀的记忆被再次搅动，刹那间，我又回到了在冷宫的日日夜夜，为了躲避春雷，瑟缩在乳母的怀里，听她讲那些故事。她的故事大多美丽而愉快，只有关于赫连氏的这个让我难过得久久不能忘怀。77E32D83BB还幽如:)授权转载 

　　我的难过是因为下令的人是我的父王，他的做法令我心寒。自从乳母被他赶走后，我一直无法释怀，纵使他是大宣的帝王。与父王截然相反的是，我对于胡人一直饱含同情，甚至于愧疚感。或许这种情感正是来源于我对乳母独孤氏的依恋。
　　玥华说，你们知道当年那个被父王凌迟处死的赫连氏吗？
　　知道啊，听说他被剐了三天才断气，当时的惨状令人发指呢。这是九皇子佑的声音。
　　我曾经听见值夜的小太监们说，赫连氏曾经发下毒咒，说他的魂魄会永远盘踞在这里，亲眼看大宣如何灭亡。玥华压低了声音，知道父王为什么每年都从民间召集那么多人雕刻佛像吗？就是为了镇住赫连氏的恶灵和诅咒。
　　我听在耳里，心头一阵颤栗，眼前仿佛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小鬼，白压压的一片，他们朝我伸出手，满是森森的白骨。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隆大声笑着加入了讨论。
　　五妹你未免也太胆小了，这等道听途说的事情怎么能够随便相信呢？
　　是真的！玥华黛眉轻挑，她是宫中唯一一个敢于顶撞父王和太子的人。我亲耳听见的！就在冷宫的偏殿，曾经放置赫连氏尸体的地方，我听见他的诅咒了！
　　你去了冷宫？隆的声音严肃了起来。
　　玥华自知理亏。……呃，我的鹦哥飞进去了嘛……
　　屋子里寂静得叫人难受，擅自进入冷宫的事情若是让父王知道了，少不了一顿责罚。
　　“扑哧”一声，隆的笑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看你吓的。大哥这么问，只是怕你被惊着。这里没有人会禀告父王的，对吧？
　　说这他带着深意扫过众人，我赶忙低下头去看书，但眼角的余光却察觉了他玩味的目光。
　　你听见的是什么样的诅咒？
　　……嗯，应该是胡语，声音很低很轻，听不清说些什么。但很有韵律，象是同一段话的反复。我从窗户里看进去，却没有人。所以我就想这莫非就是……
　　有意思。方才我听说今日太傅身体欠安，不能来了。不如我们就趁这机会去冷宫探一探吧。隆停了一会儿，说，只是需找个轻车熟路的带我们去，免得让人发现了。
　　又是一阵突然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四弟。隆慢慢踱过来，我记得你在那里住了不短的日子，想必是熟悉得很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冷宫看过了，自从住进开阳宫，整整六个寒暑，都没有再回去过。我已经记不清那里的房墙片瓦了，一切都抽象成了乳母怀抱里的那种感觉，模模糊糊却让人极其怀念。
　　冷宫其实很大，不同的地方孕育着不同的故事。
　　我待在那里六年，知道的却少得可怜。但隆并没有因此放过我，他的玩心已起，既然知道我害怕鬼怪，又找到机会，那么不让我觉得难受他决不会罢手。
　　我们跟随着玥华来到阴暗潮湿的偏殿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飞云暗淡，立尽斜阳，越发教人觉得诡异。玥华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说，上次来时还是大白天，不如下次再来。
　　七弟和年幼的九弟悄声应和，三皇子淳沉默不语。
　　只有隆想了想，瞥了我一眼说，我看四弟一脸的意犹未尽，既然都到了这里，我们还是进去探探吧。
　　说着便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推了进去。
　　我摔倒在地上，扬起大片的尘土，通体黑色的猫儿尖叫着四处逃窜，还有蝙蝠拍打翅膀的声音，等我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听见背后“吱呀”一声——门被合拢了。
　　开门——！你们开门——！！！
　　四弟，你就在这里尽情玩吧，小心别被赫连氏的恶灵上了身啊！
　　隆的笑声随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拼命的拍打大门，却没有人回应。门拴被带上了，从里面打不开。我瘫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真要在这里过夜吗？
　　现在正是春天，一到晚上便惊雷四起，就算在开阳宫我都夜不能寐，更何况是在这样阴森可怕的地方。
　　玥华说这里盘踞着赫连氏的鬼魂。
　　父王将他凌迟处死，赫连氏一定是恨极了他，若他化作厉鬼是否会来向我寻仇呢？
　　是否如同我看见的那些白色小鬼般，伸出只剩下白骨的手，狰狞的朝我走来？
　　那一刻，我是真的感到害怕。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霉变的气味，像极了我目睹死亡时从心底生出的那种阴湿，黏腻的爬过我的脸庞，胳膊，最后攀附在背脊上，引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颤栗。
　　但我决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小心的迈着步子，四处摸索，期望找到可以防身的武器。
　　突然，我听见了什么声音，细微的从前方传来，像极了小鬼们交头接耳的声音。
　　忍住，姬绍熙，不要害怕，不要尖叫！
　　我对自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在地上摸索了半天后，我终于抓到一根木棍，就这样带着这件唯一的武器蹑手蹑脚的走过去。
　　推开门口破败的屏风，眼前竟然是一片豁然开朗。
　　这应该是主屋，很大，屋顶上有许多破洞。夕阳从洞中撒下来，透明一般的浮尘在光中游弋，地上是斑驳的光影。亦真亦幻，如坠梦里。这样的画面太过美好，我经不住要怀疑这是否只是自己的某个梦境。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遭遇，如同在悬崖纵身一跳后本以为自己逼死无疑，却因祸得福的来到了仙境。
　　我正为眼前的景象失神，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后搭上我的肩头。
　　刹那间——头皮发麻、汗毛林立。
　　我在失声尖叫的同时，用尽最后的勇气抓紧木棍，转身当头一击。
　　下一刻，胳膊被抓住了，木棍还举在空中。
　　眼前出现的不是想象中阴森的白骨，而是如同春日般明媚的笑容。
　　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但那笑容令我如此熟悉，如同旭日般驱散了萦绕在心头的乌云，仿佛先前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只要有他在，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关系。
　　他说，有你这样的吗？一见面就打人。
　　他说，你别是把我当鬼了吧，没看到我手上戴的佛珠嘛？
　　他说，刚才看你鬼鬼祟祟，所以躲在后面，逗你玩呢，你还真打啊！
　　我的泪却不知道怎么落下来了，仿佛什么早已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一样，眼泪不住的往下掉。
　　真奇怪，明明没有什么可以哭的。
　　离开冷宫的这些年，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碰到过，自我决定用一生的时间等待复仇的机会后，无论隆他们怎么欺负我，我都忍过去了。
　　可现在，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会突然哭起来？
　　他急了，嗳，你别哭啊，是我不好，我不该吓你的。我可没想到你像小丫头一样，害怕得都哭了。这样吧，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好了。
　　呸！谁是被你吓的！我在心里咬牙切齿的骂，抡起棍子就打，他又突然跳开了，灵巧得像只猴子。
　　嗳嗳，这棍子可是不带的噢！
　　我又气又恼，才不听他废话，举着棍子四处追杀。
　　他东躲西藏、上窜下跳，空中满是被扬起的灰尘。
　　后来我实在是累极了，只好抹了把汗，戒备的换只手拿着棍子，继续用眼神吓唬他。
　　他却“扑哧”一声笑开了。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啊！
　　他说，你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啦？
　　他说，嗳，我叫何百恭，你呢？

　　后来我问百恭，你那天干吗笑得这么夸张？
　　百恭说，原来你回去没有照过镜子啊。
　　我一回去就被宫女按在澡堂里了，哪有机会啊。
　　百恭强忍着笑，要知道那间屋子可是着过火的，你抄的木棍以前被烧过。你想想，你就用这煤黑煤黑的手，往脸上这么一抹——
　　扑哧——！
　　他又笑开了。



　　4

　　百恭有一张年轻而动人的面容，然而最让我感动的却是他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笑过了，除了记忆中疼爱我，总是将我揽进怀里的乳母，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对我露出过这种明媚的笑容。

　　在皇子们中间，我一向是个不受欢迎的异类，他们总是带着不屑或嘲笑的表情看隆如何折磨我。

　　开阳宫的老侍女们总有止不住的叹息，叹得我心烦意乱，没有好脸色给她们看。而她们也惧怕着我，觉得我阴郁、乖戾、难以伺候，在我面前越发僵着一张脸。

　　最恶心的要数那些阉竖，全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奴才，他们仗着自家主子的气势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有个别曾经对我示好，知道我的身份后也立刻逃得远远的，恨不能完全撇清。

　　只有百恭，他的眼神里毫无闪烁，坦荡得令我无法逼视。

　　在他身上有着某种与乳母相同的特质，使得我可以安定下来。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百恭朝我笑时，我才毫无征兆的开始哭泣。

　　因为姬绍熙远不像宫里传闻中那样怪异孤僻，也并非真的什么都能忍受。

　　他孤独，只是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愿意主动的走近自己，所以他忍耐，忍耐那种秋水般冰凉的痛楚。他告诉自己，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百恭的出现让他觉得，自己的忍耐是有价值的。

　　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朝他这样笑的人了。



　　我问百恭，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笑着抓了抓头说，别看是冷宫，里面有些东西还是上好沉木做的呢。闲着没事儿，就过来看看，反正百工苑离这里近。

　　我疑惑的看他，你是百工苑的？

　　对啊。

　　你会雕刻佛像？

　　怎么啦？

　　我很是诧异，看你这样猴子似的坐不住，真能干那精巧的活儿吗？

　　百恭有些急了，嗳嗳，可别小看我啊，我从小就信佛，你没看到我手上系的佛珠嘛！

　　我依然将信将疑。

　　……嗳嗳，这是什么眼神啊，不信你改天到百工苑来找我就知道了！

　　百工苑离冷宫不远，从小我就极度羡慕那里工匠们，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交谈声，甚至于争吵时的谩骂，一切都让我觉得新奇有趣，更重要的是，我羡慕着这些人的快乐。

　　百恭身上具有一切百工应有的特质，和他说话，不用反复斟酌，让我感到无比的轻松。

　　夕阳最后的光辉隐去，夜色将至，我的心剧烈的跳着，我下意识的抓住百恭的胳膊，他的样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百恭，你不会怕吗？

　　怕什么？

　　听说这里有鬼魂出没。我压低声音，传说是那个被凌迟处死的赫连氏，他时常在这里游荡，诅咒大宣。

　　百恭笑了，哪有这样的事情。

　　真的，还有人亲耳听见他用胡语诅咒来着。当年父、宣王的眼疾就是他咒出来的。

　　百恭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怕就别待在这里，回去不就得了？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你回不去的……有人把门拴带上了。

　　我明知道他看不清却还是低着头，若不是我连累他，他也不用陪我在这里受罪。

　　然而百恭又笑了，他说，傻瓜，哪个宫殿没有偏门啊。

　　这里也有吗？

　　当然。他轻轻笑着，抓住我的手，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我跟着百恭走出冷宫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如霜，好风似水，将整个大宣宫衬托得柔美异常。

　　百恭放开我的手，走了几步，回头朝我笑了，他说，绍熙，别忘了来找我啊！

　　然后便一溜烟的跑得没影了。

　　第二天到书房，继续我的阴郁和沉默。

　　玥华远远的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她说，四哥，不要怪我们，昨天是隆哥哥硬要这么做的。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的……

　　我没怪你们。

　　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不是因为隆的捉弄，我或许就不会认识百恭了。

　　对了，大哥他病了。听说是昨日受了凉。……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看他吗？

　　我摇头，隆他讨厌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看到我他的病或许更好不了了。

　　玥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走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决定将会如何影响未来的命运，只是心底里有些安慰，隆毕竟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遭到了报应。



　　尽管在冷宫分别时，百恭叫我一定要去百工苑找他，但我在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付诸实施。

　　我想见百恭的勇气几乎由于九皇子身边的一个伴读而丧失殆尽。

　　九皇子佑比我小上七岁，参加太傅授业是最近才开始的。他的伴读安平是宗正寺卿之子，是个眉目聪颖、伶俐乖巧的少年，他父亲住持皇家亲宗事务，为人圆滑交际广阔，而安平也十分擅长讨人欢心。

　　初见他时，他对每个人都很友好，就连对我也不例外。不知道是周围皇子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他插不上话，还是觉得独自看书的我有意思，他竟然跑来主动和我攀谈。

　　我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孩子，在所有皇子公主面前表现得谦卑而恭敬，可面对我却没有丝毫顾忌，一口一个“我”的这么称呼自己。

　　他说这是他头一次入宫，所有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他和我东拉西扯的讲了好多，最后居然偷偷打听起各位皇子公主的生性癖好来了。我据实以告，换得他满脸的钦羡。

　　他煞有其事的感叹说，你竟如此的了解他们，你究竟是哪位皇子的伴读？

　　那一刻，我是很想仰天大笑，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我这个皇子的身份不仅不被兄弟姐妹们承认，现在就连初次见面的旁人都觉得我不是皇子，我不知道自己留在这皇家，留在这大宣宫究竟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做个庶民，安安稳稳的了此一生。

　　安平还在等待回答，我却什么都不想再说了，无论什么，只能令我自取其辱。

　　然而隆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带着一脸狡黠的笑容和冰冷的眼神。

　　他说，九弟，你这个伴读真该责罚，竟然将四弟误作其他皇子的伴读。

　　这话虽是对九皇子所说，眼睛却盯着安平。

　　安平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他僵硬的看看隆，又看看我，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隆踱过来，声音里带着慵懒，他说，四弟，你老这样低着头怎么行呢，让人看不清你的样子，怪不得会被误作伴读。

　　他的手落在我的头顶，如同兄长般轻轻抚摸，我的身体却本能的绷紧，感觉像被虫子爬过般，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恶心和害怕。下一刻，他突然抓住我的头发，用力向后扯，强迫我抬头，我痛得失声叫了出来，他却冷冷的微笑着，看见我因吃痛而扭曲的脸似乎是场非常愉快的经历。

　　哎呀呀，四弟，你额前的发太长了，遮住了这样的相貌真是可惜。

　　听见隆拔剑的声音，我立刻明白他的意图，我挣扎起来，然而淳却将我的手脚死死按在地上。

　　宝剑的光芒闪过，一片断发飘落在我的脸颊。

　　四周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明白断发的含义，这是羞辱的最高刑罚——髡，他们的沉默似乎是在等候我的爆发。隆也默不作声，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还是在纳闷我的毫无反应。

　　因为我只是躺在地上，静静的躺着，连开始的挣扎都忘记了。

　　然后起身抚去脸上的断发，踉跄的回开阳宫。

　　这一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梦里白色的鬼怪伸手要抓我的胳膊，转眼间却又变成了隆，他冷冷的笑着，手持长剑，朝我劈来，我却动弹不得，只能任凭宰割。

　　听说安平后来还是受到了惩罚，这以后虽然我们时常遇见，但他却再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什么，就连抬头看我也不敢。我知道一定有人给他灌输了什么，他们一定告诉他这个四皇子是被宣王和太子所厌恶的，凑近他必定没有好结果。所以安平才如此惧怕与我的接触，一副恨不能完全撇清的态度。

　　这件事情发生有一段时日了，我本已不想再提，但百恭却成了那样一个触发的契机。

　　那天晚上我只告诉他我叫绍熙，宫里从没有人那样叫我的名字，他又是刚进宫，应该不知道我的身份。

　　虽然我在心底里明白，百恭和安平并不是一类人，但仍然免不了害怕。

　　如果百恭知道了我的身份，会不会也和安平一样，疏远我，漠视我，害怕得一见我就逃。

　　我非常珍惜百恭对我真诚坦荡的态度，越是珍惜就越害怕失去。所以，与其去见他后让他变成第二个安平，还不如不要再见面的好，那样的话，或许他在雕刻佛像的时候偶尔还会想一想，那个名叫绍熙的少年。



　　再见隆时是在挑选送往西燕的回礼时，他还是那样的神采飞扬傲然绝世，丝毫感觉不出偶感风寒在他身上留下的影响，然而他却迁怒于我，似乎生病都是我害的缘故。

　　大宣和西燕向来交好，每年都互相派遣使节赠送礼物以示友好。这个挑选礼品的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做好也未必那么容易，而今年这个差事落在了隆的头上。

　　当他准备得七七八八时，便叫了皇子几个去观看，表面上客气的称是提意见，私底下估计又打算一番炫耀。不幸的是连我也被召去了东宫。

　　琳琅满目的精巧饰品陈列了一屋，每件都是精挑细选出的，极品中的极品。

　　我却发现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大概两个拳头那么大，色泽暗淡，被突兀的放置在角落里，让人怀疑是否放错了地方。

　　我突然间觉得很感慨，其实姬绍熙就和这石头一样，被错误的诞生在皇家，与周围光鲜的一切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因为石头终归是石头，成不了金器。

　　所以，姬绍熙也终归是姬绍熙，成不了真正的皇子。

　　我怀着这样同病相怜的心情，不禁走过去，想对这块石头多看了几眼。

　　然而才刚抬腿，淳就从一旁偷偷的伸出脚来，等我发现已经晚了，我被绊倒在地上，这还不算糟，我一抬起头，便看见淳青白的脸色，就在刚才发生了一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在我的手上，抓着一块红色的丝绒，极其眼熟，等我想起这就是垫在那块石头下的时候，淳已经大叫着跑去找隆了。在我的面前，躺着一块石头，一切都和刚才我看见时一样，唯独，缺了一个角。而那个角，就掉在了不远处。

　　我暗自庆幸，多亏没有带落其他东西，否则掉在地上就不只是缺个角这么简单了。

　　然而闻讯赶来的隆却不同以往，他虽然还在笑，但疏懒的语调中带了一些无奈。

　　他说，四弟，你摔什么不好，怎么就偏偏选中了这块蓝田暖玉呢？这可是本次回礼中父王最中意的，我派人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得到的。

　　我强自镇定的说，太子殿下说笑吧，绍熙虽未见过蓝田暖玉，玉石却看过不少，大凡玉石都色泽圆润凝若羊脂，光泽怎么会这样暗淡？

　　隆摇着头，四弟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蓝田暖玉，却是块还未开凿的璞石，正是由于尚未抛去外层凿出精髓，这块璞石本身才弥加珍贵。唉，这屋中的金银珠宝与此玉比起来皆是俗物，只可惜啊，可惜……

　　我的脸上血色尽失，颤抖着声音问，西燕的使节何时出发回国？

　　明日午时。隆微微一笑，四弟，同样的暖玉可是很稀罕的，当日我也是花了月余才叫人寻到此宝的。哎呀，四弟现在惊慌的样子真让为兄不忍啊。

　　隆带着傲然的神色，高高在上的态度宛若救人于水深火热的神明，他是宫中唯一有能力帮助我弥补的，所以他算准了我必定开口求他。

　　我和他相处这么多年，不管被如何折磨都忍耐下来，从来没有讨饶过半分。

　　这就是姬绍熙的骨气，而隆现在正是要摧毁我最后的这点傲骨。

　　太子殿下，绍熙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会牵连别人。只请殿下让我将这碎璞带走，明日午时我自会有所交待。

　　预料之外的话让隆的眉毛微挑，哦，那好，四弟，你可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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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我带着碎璞，离开了东宫。

　　我要去找一个人，与其让隆羞辱，不如去他那里碰碰运气。

　　他是我最后的希望。


　　5

　　我找到百恭时，他正专注的做着什么。

　　百工苑有很大的窗户，采光良好。他坐在灿烂的阳光里，整个人的轮廓变得很淡。他的头发有一种异样的光彩，如同夜光杯中的美酒般，在阳光里折射出通透的美。

　　记忆中乳母抱着我晒太阳时，她的头发也会焕发出这样温暖的光泽。

　　生动而且细腻。

　　我轻轻唤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笑了。

　　绍熙，你终于来啦？让我好等。……出了什么事情？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我拿出碎璞给他看，问他有没有办法把碎掉的角重新接上去。

　　百恭苦笑，他说，绍熙，你还真会给我出难题，金银可以烧化重铸，但玉却不行。

　　我失魂落魄的转身，最后的希望落空，这下只有再硬着头皮会去求隆，否则便只能等着父王的责罚了。

　　百恭却一把拉住了我。

　　不要那么快就放弃，或许还有其他办法补救。你先告诉我这块璞石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是送给西燕的回礼，明日正午西燕的使节就要出发回国了。

　　百恭想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说知道有个人可以帮我，拉着我就往外走。我们在百恭苑里穿梭，一路上大大小小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正在干活的工匠们。最后，百恭领着我进了间小屋。

　　叔父！

　　百恭唤了一声，屋里本在雕刻佛像的人回过头来，大概三十来岁，有一副谦和的相貌。

　　恭儿你怎么来了？活儿都干完了？

　　叔父，这是绍熙，你先别管手里的活了，来看看这个。

　　百恭的叔父朝我点头示意，然后仔细察看了我手中的碎璞。

　　怎么样，有办法补救吗？百恭忙不迭的问。

　　可惜啊，可惜……原本是块罕见的璞石，却被磕掉了一个块。

　　我看他的脸色也明白了几分。算了，百恭，我们回去吧。

　　我拉着百恭刚要走，却被他的叔父拦住了。回来回来，我只是说可惜，没说不能补救，你何时要？

　　明日正午。

　　……好吧，看在你是恭儿朋友的份上，明日过来取吧。



　　忐忑不安的熬过一夜，第二日终于拿到时，已近正午。我抱着锦盒跑去大宣宫的正殿，满朝文武汇聚一堂，一个太监正在宣读礼品清单，每读一样，就有侍女手捧礼品出现。

　　长长的清单中却不见蓝田暖玉的名字，我正在奇怪，忽然听父王问起这块玉。

　　隆沉吟片刻，父王，其实——

　　父王！我赶快跪下，呈上锦盒。蓝田暖玉在此，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却没有回答，默默的打开锦盒。

　　大殿里忽然间说不出的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他们的目光汇聚在我手中的锦盒上。锦盒里是一尊千手观音像，色若琼脂，神如秋水，栩栩然，似凝日月之精华，撷天地之灵气而成。

　　这便是百恭的叔父花了一整晚赶出的。

　　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工匠，短短一个夜晚竟能化腐朽为神奇，将碎璞琢成如此美玉。

　　隆戏谑的眼中多了几分惊讶，父王的目光中也满是赞叹。更不要说西燕的使节，他看得眼都直了。

　　结果，没有任何人对礼物的变更发难，无论怎么看，都是雕琢出的千手观音像更胜一筹，我幸运的逃过一劫。



　　百恭是这个冷漠的大宣宫里第一个伸出援手真心帮助我的人。

　　我应该好好的感谢他，报答他，然而我却比以往更加害怕与他的会面。若是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后改变了态度，这种背叛带来的打击将会是致命的。

　　反复的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去百工苑道谢，最后见他一次，从此以后永不相干。

　　百恭依然在他的小屋里专注的做着什么。

　　我的脚碰到地上散乱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便回头，对我笑了。

　　后来怎么样？你没被罚吧？

　　我点点头，这次多亏你才逃过一劫，谢谢。

　　沉默弥漫在空气中，我正斟酌着怎么告诉百恭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却突然开口了。

　　……绍熙，等会儿有空吗？


　　啊，有，怎么啦？

　　去放风筝吧。百恭举起手里的东西。

　　风筝？

　　就是纸鸢，你没放过吗？

　　……纸鸢是什么？

　　百恭一副没辙的样子，他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的脸色一沉，转身就要离开，明明知道百恭没有恶意，但我还是有些受伤了。你让我回答什么，说我从小待在冷宫里所以才什么都不知道吗？说我被兄弟姐妹排斥才没人教我玩过这个吗？

　　百恭赶忙抓住我的手，别别，我不笑你。纸鸢就是老鹰。

　　骗人！别欺负我没看到过老鹰！我恨恨的回头，试图甩开他的手。一点都不像！鸟会长成这样吗？

　　是真的。百恭把纸鸢高高的举起来，我可以让他飞起来，飞得很高很高，直飞到大宣宫外去！



　　很多年以后的某个黄昏，我突然被这段回忆惊醒。

　　虽然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但记忆中的一切却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发生。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见了手持桃木剑轻轻微笑的辰旻，那样子正如当年的百恭一般。明旭总是说辰旻长得丑，我不知道这种偏见从何而来，他的相貌虽然普通，但相处久了却让人不能不喜欢。

　　我问辰旻，你和明旭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当然啦，他笑着，那时候明旭老找不准风向，结果就总输给我们三个，他不愿开口问我们，又不甘心，只好偷偷耍赖，用掌风把纸鸢托起来。我们看到了只当不知，结果越发纵容了他。

　　我也笑了，明旭一直就是这样的孩子。心高气傲，不愿居于人下。

　　那后来呢？辰旻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后来和百恭去放风筝了吗？

　　我点点头，从嘴角牵起一个混浊的笑容。

　　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百恭微笑的侧影。

　　湛蓝的天空上覆盖着薄羽似的白云，那只纸鸢已经飞得很高很远，渐渐的看不见了。大宣宫灰色的宫墙距离他是那么要不可及。

　　他就这么飞啊，飞啊，如同一只什么都束缚不住的，自由的鸟儿。

　　鸟儿能飞，多好。人要是也能飞就好了。

　　人也能飞啊。

　　我将信将疑，真的？

　　绍熙。我听见百恭的声音响起。

　　他说，我知道你是谁，他们怎么对待你的，我早看到了。

　　我抬眼，悄无声息的剪断手里的线，就这样看着纸鸢消失在太阳的光辉中，然后，仿佛承受不了光线般顺手遮住眼睛。

　　他说，总有一天我要带你一起飞，飞过这高高的宫墙，飞到大宣宫外面去！

　　我低下头，手还捂在眼前。

　　阳光是如此强烈，灼了我的眼，所以才会流出这么多水来。

　　顺着脸颊，沿着手背，如同一条静静的溪流，蜿蜒而下。

　　流淌，流淌。

　　这一次，百恭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我的头。


　　6

　　一直以来我的存在感都淡得叫人满意，我以自己最大的耐心表现出对宫中一切的兴趣索然。

　　我童年的经历和阴郁的性格让所有人都视为毒物，唯恐避之不及，然而，我们的父王，睿智英武的大宣皇帝却对我有着一分意想不到的特殊的执著。

　　我很少见到他，除了皇家必须列席的晚宴和僧人空远的法会。

　　他很喜欢抽查皇子们的功课，听听他们对一些事情的见解。

　　他管太子叫“隆儿”，管二皇子叫“鸿儿”，以此类推，就连玥华也得了个“玥儿”的称呼。

　　只有我，除了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见我时叫的那声“熙儿”，这以后他都只是冰冷的叫我的名字——“熙”。这个疏离的称呼，让我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疯癫的母亲低低的耳语声。

　　宫女太监们都敏感的发现了这点，越发认为我是不被父王喜欢的，也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自认为除了性格上的孤僻阴郁不和群外，礼数上还是做得很周全的，决不占人先，也决不落人后，始终奉行中庸之道。所以在父王抽查功课的时候，我也总是答得中规中矩。

　　然而父王却总是不满意。

　　他盯着我，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那眼神居然包含了玩味，以及一种充满危险的……胁迫。仿佛不将我的本意逼出口，便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态度让我时时刻刻提防着自己会被扣上欺君的罪名，冷宫中那些无辜宫女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结果，父王每每都能迫得我慌乱不堪，说出些惊人之语。

　　然后他便带着意料之中的表情，朝我冰冷的笑。

　　在他的面前，我感到自己不像一个皇子，甚至不像是父王的孩子，而是一个正在处心积虑的算计着他的，让这伟大的宣王投入全身心力量准备对付的敌人、对手。

　　虽然此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对父王，对大宣产生怎样的威胁。

　　我没有任何野心，甚至还在心底强烈的希望自己不是皇子，而是宫中一个小小的工匠，这样的话，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百恭在一起了。

　　百恭是我在宫中唯一的朋友。

　　自那次一同放风筝后，我就时常去百工苑找他。

　　对于我来说，百恭是那样一个特别的存在，特别到我无法清晰的界定他在我心中究竟处在怎样的位置。

　　虽然他只比我大一岁，但他却仿佛懂得许许多多的东西。

　　天空中星辰的传说，地面上鸟兽的习性，民间的习俗，草木的药用他都一清二楚。他虽然不能教我太傅传授的那些帝王之道、登龙之术，但这些东西对于自认清心寡欲的我来说毫无价值。与此相反，他知道的许多东西却是太傅这辈子都不曾注意过的。

　　我问百恭，你懂得这么多的东西，怎么会来百工苑？

　　他答得倒快，我叫百恭，当百工自然天经地义啊。

　　我无可奈何的朝他翻白眼，估计是问不出结果了，依据我的了解，这个人若是不正经起来，是无论如何都套不出话来的。

　　其实……百恭突然开口，小时候有相士给我算过命，已经记不太清，只隐约记得他说我命中有劫，好像注定死在什么女子手里。我娘一害怕，就逼着我念经诵佛，最好一辈子不和女子打交道。结果在和尚堆里混久了，反倒因祸得福学会了雕刻的手艺，还进大宣宫来了。

　　这有什么好！我赶忙摇头，这样不是连娶亲都不成了？你难道准备和佛像过一辈子？

　　这又有什么不好？

　　不好不好！当然不好！

　　你急什么啊！命中有劫的是我又不是你，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你才太监呢！我正要跳起来发作，又看见百恭正经的表情，他眺望远方，眼神深邃而遥远。

　　他说，如果真能遇到一个值得我爱的人，为她去死又如何？

　　刹那间，我只觉得百恭距离我很远很远，仿佛易碎的泡沫，一阵清风就能将他粉碎。

　　我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些颤抖，如同害怕震碎他的幻影一般。

　　如果……如果遇不到呢？

　　那就……那就……

　　他突然回头，满脸狡黠的笑容，那就娶了你吧！反正你也像个小丫头似的总哭哭啼啼。

　　我蓄力，抡拳，奋起一击！

　　却发现落了空，抬起头，百恭正站在一丈开外，他欢快的笑着，不时朝我扮个鬼脸。

　　何·百·恭——！！！

　　我大叫着跑去追他，在大宣宫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步声。



　　百恭比起太傅来，更像我的老师，比起隆、鸿和淳来，更像是我的兄长。

　　但他归根结底还是我的朋友，我在十三岁的春日里认识了他，他的出现有如打开了一扇尘封十三年的禁宫之门，散尽沉积已久的霉味，把外面满园的春色放了进来。

　　百恭很喜欢笑。

　　看我笨手笨脚的尝试雕刻时，他会偷笑；我们一起瞒着百工苑里的其他人恶作剧时，他会坏笑；若是一不小心被其他人逮到，他会苦笑……

　　然而我看见最多的还是他的微笑。

　　弯弯的眉，细细的眼，上扬的嘴角。

　　他是那样一个勇敢而无畏的人，我甚至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他动容。

　　就这样，因为百恭，我也逐渐喜欢上了微笑的动作。

　　在太傅授业的间隙，我经常会失神，想着今天百恭会讲什么新鲜玩意儿，不知不觉间，笑容已经爬上嘴角。那些日子里，我仿佛拥有了一个快乐的源泉，每天都有不同的惊喜出现。

　　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隆冰冷的眼神，好几次当我神游归来，一抬头便能看见他正看着这里。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的肖似父王，也越发继承了父王那种令我恐惧的特质，但这两者又不完全相同，如果说父王给我的感觉是将我视作阴险狡诈的敌手，那么，从隆的身上，我只是本能的感到他的厌恶。他厌恶我，尤其厌恶我的快乐，毫无原因的厌恶。

　　从小到大，他总是在我面前刻意的强调彼此身份的差距。

　　这种举动其实毫无意义，大宣宫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天之骄子，是未来的宣王，而我只是被打入冷宫的夕妃的儿子，宫中最不受欢迎的人。

　　年老的宫女们在我身后窃窃私语，她们在议论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态度暧昧，言语闪烁。

　　很多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的世界是构筑在虚幻的根基上的，只需轻轻一击，就会崩溃殆尽。

　　幸好，我找到了百恭，如同在谎言与欺骗间那一抹难能可贵的真实。



　　我在纸片上端端正正的写上“姬绍隆”这个名字，然后交给百恭。

　　百恭苦笑着皱皱眉头，他说，不会吧，太子殿下的名讳你也敢直接写？

　　我吓唬他，我这个四皇子的名讳你不也直呼了这么久吗？

　　好吧好吧，事先申明，若是被宫内的禁军发现可与我无关啊！

　　百恭，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罗嗦啦？又不是让你去行刺，这么磨磨蹭蹭的，你不让人发现不甘心啊？

　　我一把抓过他手里的纸鸢，把写有隆的名字的纸片贴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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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烦恼会随着纸鸢上飞走的人不是你吗？我又没有做个桃木小人咒他，只是希望以后能避就避，能躲就躲，最好一辈子不再见面！

　　……绍熙，我倒是觉得你的嘴巴越来越刻薄了。

　　承蒙夸奖！

　　我在百恭面前总是无所顾忌，他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被皇子们排斥被隆羞辱，但他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他说，我想如果你不希望我知道，那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他能轻易的看穿我的伪装，却留给我暗暗舔舐伤口的机会。直到我的畏缩迫使自己选择与他断绝交往，他才把一切和盘托出。

　　百恭说，如果不快乐不要再憋在心里了，做个风筝让它飞走吧。

　　于是我照做了，一开始还偷偷摸摸的往上贴字条，里面的内容不让百恭看到，次数多了以后，我便不再害怕，光明正大交给他贴在上面。每个纸鸢都是百恭亲手制作的，他在顶端点上制作佛像的朱漆和金泥，在阳光下纸鸢闪着耀目的光芒，如此醒目，即使远远的看见也能立刻知道是他的杰作。

　　其实，这么做的效用如何我不得而知，但这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我是在借由这种方法告诉百恭我的苦恼。

　　因为姬绍熙这个人总是很别扭，即使已经遍体鳞伤也还要逞强，他是自私的，他有太多的烦恼要找人倾诉，却又不希望表现出自己的依赖，自己的软弱。

　　其实百恭什么都知道，我也知道他知道，但他不会戳穿我，他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他会主动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我永远都不需要主动告诉他，我有烦恼，我想要你的倾听。

　　在我们之间，很多时候，语言不再那么重要。

　　就这样，在放飞了无数个风筝后，我迎来了我的十四岁。



　　很久没有想起我的乳母独孤氏了，那个疼爱我呵护我的胡族女子。

　　百恭的到来代替了她长久以来在我心中避风港的位置，而我之所以现在提起，是因为春雷又到了。

　　春天是我出生的季节，但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个季节的恩赐，反而一直因为每年发作的病症而饱受折磨。只有在十三岁的春日里，我第一次感受到春所带来的饱满与温润的恩泽，因为上天将百恭送到了我的身边。

　　但这样的恩泽显然无法改变长久以来在我心底种植下的对春天的厌恶，尤其当来年的阵阵雷声再一次造访，白色的小鬼们肆无忌惮的侵占我的卧房，我只能在深夜里一个人蜷缩在床的角落里，忍耐，忍耐。

　　于是，百恭的新纸鸢完成时，我毫不犹豫的贴上“春雷”二字。

　　百恭笑了，你都快十四岁的人了，还怕什么打雷啊！

　　我不理他，闷闷的转身。看来即使是百恭也不会了解我的痛苦，在电闪雷鸣的深夜里被鬼怪们惊吓的我，既然已经独自一人艰难的忍耐了这么多年，现在又何必一定要说给他听。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脸色有异，百恭赶忙跑到我的前面，轻轻摸着我的头。

　　绍熙，别这样，我没有笑你，怕打雷没什么丢脸的。

　　我还是沉默不语。

　　真的，好多人都怕，就连我大哥小时候也怕过呢。

　　继续无视。

　　他又伸手摸我的头，小时候都这样，长大就好了！

　　我已经快十四岁了，听见百恭将我的病症归结为胆小的孩童，不禁愤怒的脱口而出：我怕的又不是打雷本身，而是——

　　而是什么呢？百恭淡淡的笑着，对我的反应没有丝毫惊讶。

　　我低下头，咬着嘴唇，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告诉他。

　　……而是那些夜晚出没的小鬼。



　　那天晚上，百恭第一次踏进了我的开阳宫。

　　他手执自己削成的桃木剑，如同经卷里的天神般镇守在我的床边。

　　年老的宫女们虽然奇怪，但平日里见惯了我的阴郁乖僻，尤其是这么多年来，她们目睹我在春日里无端的恐惧和诡异，更生怕什么时候惹恼了我，居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

　　百恭坐着，我躺着，我将自己惧怕鬼怪的事情和春季发作的奇怪病症一并告诉了他，绘声绘色的形容鬼怪的阴森可怖，他却淡淡的微笑着，他说，绍熙，不用害怕，有我在你身边。

　　我的心渐渐安定，一边和他聊天一边等待春雷的降临。

　　百恭，我从没听你讲过家里的事情，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啊，我有一个哥哥。

　　他是怎样的人？

　　其实我也不常见到他，他比我大好多，总是很忙碌。他为人认真，志向也高，比我有出息多了。

　　他是个好哥哥吗？

　　……是啊。是个好哥哥。

　　百恭……其实我很羡慕你，如果我也能生在庶民之家，有个疼爱自己的大哥，当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人有多好。

　　百恭沉默了一会儿，庶民也有庶民的烦恼啊。

　　那么我就应该在这皇族里饱受冷漠和折磨吗？

　　百恭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抚着我额前的发。

　　他说，绍熙，总有一天要带你飞到宫外去，我是说真的。

　　那天夜里，我因为百恭的这句话心情万分激动，拉着他兴奋的谈了很久，等到我回转神，才发现春雷已经在不止什么时候来临又过去了，而鬼怪也极为难得的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因为百恭，还是那把桃木剑。

　　百恭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他的每个诺言都会兑现，在那个夜晚，他许下了带我出宫的诺言。

　　结果，我十四岁那年的生日就是在宫外过的。
　　
　　7

　　我们身着太监服，又偷偷拿了工匠们出宫购买材料用的令牌，轻而易举的混出了宫。

　　宫外到处是喧嚣的人群，他们穿着不同的服饰，行色匆匆。我看了一路，也兴奋了一路。

　　繁华的街道两侧到处是林立的店铺，还有各种杂耍的艺人和卖小玩意儿的摊贩。百恭似乎与其中不少人熟识，他迅速的穿梭在人群中，如同水里的鱼儿般敏捷。

　　我则牢牢地拉着他的手，生怕被涌动的人流挤散。

　　百恭，这个是什么？

　　糖画，是把糖熬成浆以后一点点吹出来的，可以吃的。

　　这个呢？

　　这个是面人，用面粉捏的，看，这个是何仙姑，这个是吕洞宾。

　　……

　　百恭百恭，你看那个红红绿绿的是什么？

　　风车。吹吹看，会转的。

　　……

　　百恭，快看快看！那里有个人正站在滚动的大缸上喷火！

　　……

　　还有那里，有人在表演捉蛇的技艺！

　　……

　　百恭？百恭？！百恭！！！

　　我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我的周围是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推搡着我挤压着我。我张皇失措，失掉了百恭只觉得寸步难行。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姬绍熙，要忍耐啊，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个人也没有问题的！

　　然而，另一个声音很快的插了进来。

　　百恭——百恭——我要百恭——！！！

　　这两个声音互相搏杀，互相争斗，最后碎碎的交织在了一起。

　　我终于还是在幽暗的街道角落里靠着墙蹲下，蜷缩起身体，伤心的哭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的认识到，百恭的重要。

　　对于姬绍熙而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百恭，是唯一的，真实的存在。

　　他是他生活的动力，他是他力量的源泉。

　　若是失掉了他，一切就不再具有意义了。



　　很多年以后，我问辰旻，你有没有和别人走散过？

　　他点点头，有，那时我和明旭偷溜出谷，半路上明旭却闹了别扭，他明知道先生在谷口布了奇门盾甲的阵法，没我领着极容易迷路，还是一个人气鼓鼓的跑了。最后，我也是绕了半天才找到他，他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的小花小草都给揪烂了，他那时撅着嘴，两只眼睛却是泪汪汪的。

　　我笑了。明旭这么可怜巴巴的样子就连我这个当爹的都没有看见过呢。

　　辰旻说，我却好像可以看见你和百恭走散时的样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明旭长得真的很像你。

　　这一点不用他说我也知道，然而，明旭的性格激烈，生性高傲，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好像给人看穿了就很丢脸似的，和我差了很多，倒是有些像隆。所以，同样是走散，他心里再怎么难过害怕却还是没有哭，不像那时候的我，眼泪一掉下来，就怎么都止不住了。

　　其实现在想来，当时我和百恭走散未必有这么久，甚至或许只有片刻的功夫，然而我却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难耐。我哭得那么伤心，所以，当百恭找到我时，我透过婆娑的泪眼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他复杂的表情。

　　他说，绍熙，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稍微平静之后，我气愤的质问百恭，你刚才丢下我干什么去了！

　　百恭没有言语，拉着我穿过大街，穿过小巷，最后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胡同。

　　胡同的最末家是间民居，青砖红瓦，很是普通。百恭神秘的朝我笑笑，示意我去叩这家的门。

　　我将信将疑，轻叩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妇人，她有一张平凡而善良的脸，她的身上有带些甜味的独特香气，她温暖的怀抱曾经是我儿时的避风港，打雷的时候我最喜欢将头埋进里面，听她唱家乡的歌谣。

　　她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我激动的望着百恭，身体因为充斥难以置信的喜悦而微微颤抖。

　　百恭却淡淡的笑着，他说，绍熙，生日快乐。



　　插话：最近受了刺激，因为被人说日语退步，所以某轻要开始认真背单词了。库存也不多了，所以考虑放慢速度连载中。另，圣诞马上到了，某轻下周要回国了，大概会有一段时间的停顿。提前告诉大家一声，不是偶故意搞失踪。

　　轻萤流转君 上

　　8

　　离开乳母的时候，我只有七岁。再见她时，已经相隔了七年之久。

　　我的记忆是如此的脆弱，被时间潮水似的一遍遍反复冲刷，逐渐侵蚀成支离破碎的片断。小时候母亲的面貌已经彻底忘记，而面对乳母时，我也险些认不出她，她的样子早就模糊在记忆中，抽象成了存在于心底的温暖的感觉。

　　与乳母重逢的夜晚，清风抚面，明月当头，正是人间的圆满之时。

　　她站在我的面前，轻轻唤着我。

　　双臂微微张开，原本已经做好了抱我的姿势，但不知怎么又放下了，我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局促，以及她表情里的悲哀和无奈。

　　她低垂着头说，殿下，你长高了，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吵着要阿姆抱的小孩了。

　　我却猛地扑进她的怀里，如同儿时一般，使劲揽她的脖子。

　　你却是我的阿姆，无论我长到几岁，阿姆永远都是我的阿姆！

　　乳母的手覆上我的背，慢慢收紧，她久久的抱住我，多年的思念化作泪水，滴落在我的脖颈。

　　乳母的居所很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在里屋的佛龛上看见了一个写有我名字的长生牌位，我这才知道分别的这七年来每天都有一人在为我祈祷。

　　……殿下，这么多年你在宫中过得可好？

　　乳母问我的时候，轻轻抚着我的额头，似乎在忧虑什么。

　　我本可以告诉她自己如何在半夜哭醒找她，如何被父王厌恶，如何被众皇子排斥，但我忍住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况且我遇到了百恭，现在又与乳母重逢，有他们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阿姆放心，我一切都好。

　　乳母却欲言又止，斟酌了半天后，问道，陛下他……待你如何？

　　我心中一凛，莫非百恭告诉了她什么？不可能！百恭绝不是这样的人。

　　父王待我很好，虽然不常见面，阿姆，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乳母笑着轻轻摇头，没什么，是阿姆自己想太多了。来，殿下，让阿姆再好好看看你。

　　那天晚上，乳母长久的看着我，那眼神让我隐隐的感觉出异样，但我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来不及细想。

　　我和百恭是偷溜出来的，要赶在大宣宫闭门前回去。临别之际，乳母抓着百恭的手，反反复复的叮嘱他要好好照顾我。

　　她说，殿下是个怎样的孩子我最清楚，千万不要辜负他。

　　我站在旁边怎么听怎么别扭，又不是戏文里才子佳人托付终生，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

　　阿姆，我走啦，下次来一定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百合酥！

　　谢殿下，殿下慢走。阿姆不在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知道啦！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乳母静静伫立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便是我记忆中乳母最后的影像。

　　我们重逢的那天其实是乳母在大宣的最后一天了，第二天她便启程去了西燕。

　　她并不想走，但边疆骚乱又起，当年被剿灭的赫连氏余孽卷土重来，父王颁布了一系列打压大宣境内胡人的法令，使得她不得不走。而她怕我伤心，才没有告诉我。

　　若不是入秋之后，我偶尔心血来潮准备去看她，百恭或许也不会说出这个事实。

　　我在刹那间有些无法接受，短暂重逢的喜悦后面临的竟然是永远的别离。

　　其实我一直在害怕，不是害怕别离，而是害怕忘记。

　　乳母是如此的爱我，可一旦与她别离我还是会逐渐淡忘她，她的音容笑貌，她曾经对我的好，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在记忆里。直到有一天，人们提起乳母的名字，我却茫然无知。

　　这个时候，我才真正的失去了她，失去了天底下一个爱我的人。

　　这是一种背叛，对自己的背叛，无法原谅。

　　于是后来我问百恭，一个人如何才能做到不忘？

　　百恭笑了，他说，人怎么可能不忘。你若要有新的经历，就必定会遗失过去的某些东西，其差别只在于遗失的多与少。

　　我耍赖道，我偏不！我要一丝一毫都不忘记！

　　百恭只好苦笑，那就把你想记住的东西日省三遍吧，这样估计到死都不会忘了。

　　……百恭，你会忘记我吗？

　　你说呢？我每天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岂止够省三遍，三十遍都够了。

　　若是有一天你离开了呢？像阿姆那样，被父王赶走了呢？

　　那我就再回来。

　　再被赶走呢？

　　再回来。

　　……

　　百恭轻轻抚着我的头，他说，相信我，绍熙，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就这样，我得到了百恭的承诺。

　　百恭不是轻易承诺的人，他的诺言犹如赌咒，一旦出口，便会调动所有的激情与动力实现。

　　我以为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牢靠的保障，却不知道，这个承诺最终成了束缚百恭的枷锁。

　　我的十四岁就这样落幕了。





　　插话：昨日电脑抽风，诸事不顺。
　　今日公务员考试，众学姐参加，暗自祝福。

　　轻萤流转君 上


　　9

　　满十五岁的皇子便可以上朝，不用天天去书房学习了。

　　虽然我心底有一种对朝廷和政治的抗拒，却还是免不了上朝，加入皇子们的行列。

　　隆长我三岁，短短三年，他和鸿已经在朝中分别培植起了自己的势力。淳理所当然的是太子帮，然而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初入朝廷的我竟然也被视作他们的一分子。

　　难道朝臣们从未听说我与隆不合的传言吗？

　　幸而我人微言轻，在朝中势力全无，党派之说也就和我关系不大了。

　　我被派了个将侍郎的闲职，不像其他皇子那般要事缠身，也就乐得其所，时常偷偷去找百恭。

　　我是百工苑的常客，所有的匠人看见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其实很多时候我来这里没有明确的目的，我只是想来看看百恭。随着手艺的增长，百恭渐渐的变得忙碌，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和我一起做风筝，给我讲新鲜事，但我只要坐在旁边，看他雕刻时专注的神情，便觉得很满足了。

　　百恭在我身边——这就是我唯一在乎的事情。

　　百恭的叔父是整个大宣宫里最精巧的工匠，他拥有令人叹为观止的杰出手艺。

　　但我却不喜欢他，虽然他有一张温和的脸，也同其他的工匠一般表现出顺从，但在我和百恭说笑时，他却时而会露出估量的眼神，那目光太过锐利，不像一个工匠应有的，让我暗自心惊。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我和百恭走得如此之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百工苑隐隐约约流传的谣言，我偶然听见匠人们偷偷议论我和百恭的关系。

　　因为许多个春日的夜晚我总是依赖着百恭，让他守在我的床边。

　　但我自问什么都没有做错，也就坦然了。

　　所幸流言蜚语并没有传开，在大宣阴暗幽深的宫闱孕育着一种带有糜烂气息的异香，催生出宫人们异乎寻常的忍耐与缄默，在他们看来，我和百恭的事情显然不值一提，比这更加过分的都屡见不鲜。



　　自古以来舍利都是圣物，而其中尤以传说中佛祖的真身舍利为最上。当年空远从天竺归来时，正是暗中护送了这样一颗舍利，这颗舍利现如今成了栖霞寺的镇寺之宝，供奉在大殿中央。

　　百恭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们正在出发去栖霞寺的途中。虽然照玄寺不断委派给百工苑的的任务曾经一度因为占据我和百恭相处的时间而遭到我的咒骂，但这次百恭奉命出宫让我不得不承认是件好事。

　　许久不曾出宫的我，借着这个机会又能偷偷出去看这大千世界了。

　　外面的景象几乎就要被我遗忘。而且这一次百恭走的路和之前不同，没有人声鼎沸，没有店铺林立，路上的行人们表情虔诚而庄重，他们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前行。

　　栖霞寺无愧于“宏伟”二字，香客络绎不绝，香火常年不灭。

　　百恭是信佛之人，拉着我在大殿里细细看了一阵，特别是在手托舍利的佛像下，反复跪拜。

　　他兴高采烈，我却无甚趣味，可又不愿扫他的兴，只好硬着头皮听他讲述一尊尊佛像菩萨的故事。直到他终于想起大统派下的任务，要去找掌管佛像的僧人，我才如获大赦。

　　我厌烦大殿缭绕不绝的香火和僧人们的梵唱，径自来到僧侣们的禅房，坐在后院的大树下歇息。

　　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两个小沙弥正在偷偷玩耍，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似乎原本便是兄弟。

　　他们背靠背，互相扣着胳膊，轮流把对方背起来。他们在互相较劲，看谁让对方的脚离地面更高。但这种竞争却是快乐的，每背一次，两个人都会哈哈大笑，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似的。

　　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嬉戏，心里满是羡慕。

　　和隆这样玩耍是我连想像都不敢的，他是太子，高高在上，而我则是全大宣宫最不受欢迎的人。我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然而在我心底总是盘旋着这样的疑问：我们真的不能好好做兄弟，和睦相处吗？

　　正在无奈，两个小沙弥却突然朝这里吐了吐舌头，飞也似的溜走了。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旁边站了一个人，青灰色的僧衣，平和淡然的面容。

　　不是空远又会是谁？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见到空远，他的周身散发着一种药材般的清香。以往每次见到他，都是身披金斓袈裟，手持鎏金锡杖的模样，庄严的站在宣讲台后，远远的传经颂佛，那样遥不可及，如同一尊伫立的佛像，没想到现在却这样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忐忑不宁，生怕他认出我来。所幸每次法会我都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心不在焉，想来空远眼中只有神佛，应该也不曾在意过角落里的那个我。

　　我起身作揖，他也行礼，我怕说多了会被他认出，便简简单单寒喧几句，不再言语。

　　为了掩饰尴尬和慌乱，我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空中不时有飞鸟盘旋，让我想起百恭制作的纸鸢。

　　施主在看什么？

　　空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使人平和的力量。

　　……没什么，随意看看罢了。

　　眼虽随意，心也随意吗？

　　我头疼，这和尚似乎是要找我论佛理来了，我虽然随父王听了这么多年的法会，但那些经文对我来说艰涩难懂，从未悟出任何奥妙，我也暗暗的承认自己佛缘太浅，没有慧根。可是今日既然遇到空远，看样子论禅是无可避免的了。
　　

　　大师，其实方才我在看这天，为什么这里的天空看上去如此的广袤？

　　天空之所以宽广，是因为她没有执念。

　　执念？

　　天空的心总是包容一切，而不会执著的驻留在什么上面。所以，她不会理会尘世间的叫嚣，不会留恋飞鸟的盘旋，她恒久，她忍耐。一切与天比起来都是那么渺小，只因为天的心不为琐事烦扰。

　　……大师，你是想告诉我人也是如此吗？

　　空远看着我，平静的眼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悲悯，看得我一阵不忍，然后，他点点头。

　　大师的意思是，若一个人没有了执念，他的心便能大得承载整个世界，世间不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撼动他半分了，对吗？

　　空远再次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施主，很多事情只在一念之间，若是能够放下，便是海阔天空。

　　……我记住了，大师。

　　……切记，勿痴，勿执……



　　很多年以后空远对我说，其实他见到我的第一眼便知道大宣佛法的劫数将因我而起，但他却无法确知因果，所以才与我攀谈，试图化解这场浩劫。

　　和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栖霞寺的住持了，我毁神灭佛的旨意使得大宣无数精美佛像化为碎石，也使得数以万计的僧人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来源。

　　回去以后，我便撤回了对信仰神佛的禁令。

　　那时我已经登基整整三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改变这个决定，或许是因为空远远近闻名的辨才了得，正如我的父王当初听了空远的话建造栖霞寺一般，也可能，我只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感到了疲倦。

　　我的一生都在与命运斗争，然而很多事情，很多我以为人定胜天的道理，却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失望。

　　所以，我倦了，我累了，神佛妖魔，信也罢不信也罢，都由得你们去吧。

　　……辰旻，你听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罗嗦？

　　我问面前手持桃木剑的少年，一个人年纪大了总免不了惹人嫌，对吗？

　　他笑着摇摇头，平凡无奇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真要说罗嗦，承韬才是行家里手，别看他平时装得一本正经，一旦说起理来却如同背书行文似的，大段大段的骈体文，连菀都觉得头痛，更不要说我和明旭了。那时候大概也就只有先生才受得了他。

　　我笑了。

　　你的先生是个旷世奇才，学识庞杂，精通玄黄之术，我刚认识他时他一眼就看出我的身份，把我和百恭都吓到了，险些以为他是父王派来拿我回宫的。

　　辰旻的脸上满是好奇，有这种事情？先生从没提起过。

　　……他或许早忘了，就算记得，想必也不愿意提起。我年轻时很多事情做得冲动，比如对父王，比如对隆，比如下令灭佛，比如……天玄门……夜还很长，辰旻，拿好你手中的剑，听我慢慢讲下去吧。



　　10

　　身后传来百恭的声音。

　　抱歉，绍熙，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我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只是方才遇到了这里的住持大师，和他论了半天的佛理，真是头痛。

　　……住持？

　　就是空远大师啊……怎么啦，百恭，脸色这么奇怪？

　　百恭看着我，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他笑了。

　　空远大师他明明一直在正殿，怎么会和你在一起，绍熙，你莫不是见鬼了吧？

　　我皱起眉头，沉默不语，说不定是真的见鬼了。一个空远，却同时出现在不同地方，除了鬼怪，我想不出别的解释了。而且我从小就能见到横行的小鬼，若是鬼怪化作空远倒也合情合理。

　　百恭深知我的病症，自然没再追问这件事情。看看天时不早，我们准备启程回宫。

　　绍熙！

　　怎么啦？

　　你听见了吗？那是栖霞寺的警钟？

　　……嗯，寺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我看看四周，的确诡异，僧人们表情凝重，行色匆匆，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我和百恭要赶在天黑前回去，无心打听。然而，刚走到寺门却被拦住了，寺院大门紧闭，一排武僧把守在前，任何人都出入不得。百恭赶忙找到一个沙弥询问，很快得到了惊人的消息。

　　——栖霞寺遭窃了！

　　被盗的正是佛祖的真身舍利！

　　而盗贼竟然是堂堂栖霞寺的住持——空远禅师！



　　根据方才在正殿的沙弥所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舍利原本被放置在正殿佛像的掌中，看似容易盗取，实则机关重重，制造那机关之人精通此数，取名“天罗地网”，非四人同时拨动机关才能解除。是以，舍利在此多年才能得以平安。

　　空远大师原本一直在正殿诵经，突然有人放出霹雳弹之类的东西，一阵烟雾过后，空远大师称佛光有异，怀疑真正的舍利已经被盗，看守的僧人赶忙解除机关，将大佛的手放下，谁知就在此时空远突然凌空跃起，以手中的丝带钩取舍利后逃逸。僧人们方知上当，赶忙通报戒律院觉明禅师，鸣响警钟，为免有帮凶混在香客中将舍利带出寺去，这才关闭了大门，派遣武僧门看守，不得出入。同时飞鸽传书直照玄寺，等候照玄寺派人前来盘查。

　　他们所作虽然合情合理，于我却是天大的麻烦。就算我平日在朝上再如何不济，依然顶着四皇子的头衔，若是盘查时让照玄寺统知道我擅自出宫，上奏至父王那里，后果不堪设想。百恭深知我的心思，随时准备拿出自己奉命出宫的令牌让我离开。但佛祖真身舍利事关重大，此刻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得离开寺院半步。

　　正在心烦意乱，突然有两个小沙弥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身后的武僧便要我跟他们过去。百恭紧紧抓着我的手，示意我不要慌张，无论那里他都会和我一起去，我总算放下心来，开始细细打量那两个容貌肖似的小沙弥，原来正是我遇见空远前在后院看见的正在玩耍的那两个。

　　武僧将我和百恭带至偏殿，走过人群时，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似乎是某种让我觉得异常熟悉的东西在脑海深处跳了一下，然后淹没在寂静无声中。

　　我抬头，看见偏殿正中站着空远，身后的两个武僧似乎正在看守他，周围是其他主事的僧侣，表情大都凝重，只有空远一人脸上平静如初。

　　智清、智能，这位就是你们见到和住持大师在一起的施主？

　　戒律院的觉明大师看着我发问，两个小沙弥忙不迭的点头。

　　施主，舍利被盗时，你是否与空远禅师在一起？

　　没错，空远大师事发时一直和我在后院论佛理，所以不可能是他盗取的舍利。

　　为了替空远洗脱嫌疑，我回答得理直气壮。

　　老衲也希望如此，只是……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施主在场吗？

　　我摇头。

　　那可否请教施主尊姓大名？

　　我语塞，若是报出“姬绍熙”这个名字，又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麻烦。就算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一听到“姬”这个姓氏也会立刻联想到，更何况空远在这里。但若不报姓名，难免叫人怀疑是否是盗取舍利的帮凶，实在无法替空远证明。

　　正在犹豫，百恭却抢先开口了。

　　我家少主身份特殊，不便自报家门，还望大师见谅。其实，若是想证明空远大师的清白，在下倒有一个法子。

　　请施主赐教。

　　百恭微微笑起来，其实各位大师心里也清楚，空远大师并非真正的盗贼。只是有人易容成大师的模样好方便下手罢了。一来大师是寺院的住持，在烟雾弥漫众人慌乱时，纵使叫人解除机关察看舍利也合情合理，二来那贼在盗取舍利时，原本可以用更为高明的偷龙转凤之法，却选择明目张胆的盗取，这是为了让众人看清是住持下的手而慌乱不堪，他才好趁群龙无首之际逃脱。只是此人定然没有料到在住持大师被怀疑时，整个栖霞寺还能如此按部就班的运作。是以，此人易容术虽高，轻功也尚可，内力却是不佳，所以才准备趁乱逃出，而不是和武僧们硬碰硬的打斗。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世间有“易容”“轻功”这种说法，也是第一次涉及与“武林”“江湖”有所瓜葛的事情。看着百恭侃侃而谈，忽然觉得他很遥远，十六岁的他便能如此冷静有条不紊的分析，他的才干他的学识远胜于我，本应在朝廷上大展宏图，现如今却仍是个小小的百工。

　　是不是我束缚住了他的手脚？我突然感到一阵自责。

　　百恭继续说道，那贼既然选择利用空远大师的身份，自然是希望把大家的注意全都引到住持身上。自己则另换行头，才好逃逸。即使如此，从他盗取舍利逃走到换装结束这时间也必定很短，若要在这期间化成其他香客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更换衣物。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个贼撕去了空远大师的人皮面具，直接改换成别的僧人，再偷偷混入搜寻空远大师的僧人中，贼喊捉贼。

　　施主的意思是，现如今那贼就在我们之中？

　　百恭点点头。

　　觉明大师道，若是那贼带着人皮面具混在人群之中，只要盘查下来的确很容易识别，但若是他事先用易容药物直接在脸上画成，则很难分辨。况且……那贼极有可能料定众人如此作想，才故意虚晃一招也未可知。总而言之，还是等照玄寺的人来吧。

　　说着，他深深的看一眼空远大师，摆明了还是有所怀疑，倒不一定是怀疑空远所为，而是怀疑面前这个人是否是真正的空远。

　　照玄寺，你们能等，我则不行。正在焦急，耳旁有什么声音一闪而过，刹那间，豁然开朗。

　　我拉过百恭，附耳几句。

　　百恭听完，高声道，这贼善于易容，自以为计划周全，却疏忽了一点。

　　觉明大师追问道，什么？

　　那就是——气味！

　　觉明大师道，气味？你是说霹雳弹爆炸时残留的硝石气味？

　　正是。

　　可是在场的人这么多，都沾上了也说不定。

　　正是如此。当时在正殿的人在烟雾中无一例外的沾上了气味，但如果当时在场身上却没有这种味道呢？

　　施主是何用意？

　　趁着两人一问一答的时候，我悄悄的挪动步子。左边？不，右边，对……好，再往前些。

　　百恭道，舍利乃圣物，可驱除瘴气，若是那贼怀揣舍利，身上的硝烟味必定被化去。所以，我已经知道谁是偷舍利的贼了。

　　谁？

　　就是你——觉明大师！

　　可怜觉明大师大概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沉默了一阵，我在心中暗笑一下，继续移动脚步。近了，近了……马上就……可以了……

　　觉明大师愣了半晌，施主，何出此言？

　　身上没有硝烟味，必定是被舍利化去了。你这贼儿，还不快快交出舍利！

　　觉明大师哭笑不得，老衲方才不在正殿，当然没有这气味。

　　难为百恭继续和他胡搅蛮缠，下面的僧人们正注视着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我的行动。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殿内缭绕的香气在胸口蔓延，终于确定最后的方向，然后睁开眼睛。猛地高声喊叫：百恭——！！！

　　一边叫一边朝一旁的小僧扑去。出人意料的举动把那小僧似乎吓了一跳，他匆忙间出手，将我重重摔倒在地上。下一刻，他便被一群武僧的僧棍架着动弹不得了。

　　绍熙，没事吧？百恭跑来焦急的询问，我笑着摇摇头，让他扶我站起来，脚踝一阵痛楚，大概是扭伤了，但我却咬牙朝百恭笑笑，示意他没事。

　　百恭这才放心，朝觉明大师作揖道，大师，方才多有得罪，在下不得已口出狂言为难大师。实在是为了找出真正的贼，现在被众人围住的那个人，才是那盗取舍利的贼！

　　施主何以见得？
　

　　绍熙？百恭看我，我点点头，开口。是因为——气味。

　　又是气味？

　　或者说，香味。……从我进偏殿开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偏殿的香气里除了佛事用的香烛气味外，还有另一种香味。非常淡，淡到让人无法留意。如果我不是因为熟悉这种味道的话，是绝对不会注意的。而这味道……是不应该出现在这普通僧人身上的。

　　觉明皱了皱眉头，就这些？

　　对，就这些。

　　那小僧没有反抗，只是平静的看着觉明道，……师父，不是我。

　　看着觉明迟疑的表情，我突然起了玩心，决心小小的恶作剧一下。

　　大师，若是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叫人搜一下，我想舍利一定还藏在这小贼身上。

　　觉明点点头，唤来一武僧去脱小僧的衣衫。那小僧脸色大变，却被僧棍架着无法动弹，正在奋力挣扎，忽闻远处箫声传来，悠扬婉转如天籁，柔软舒泰得叫人不自觉的沉浸其中。

　　我好像看见了一片阳光灿烂，一片落英缤纷，和煦的风吹开额前的发，手里拽着风筝，跑啊跑啊……百恭站在前方，时不时的抬头看看，他说，绍熙，高点，再高点，好，快升起来了！乳母则站在树荫下，远远的喊着，殿下，慢点，慢点，小心别摔了……

　　——姬绍熙！

　　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才猛然清醒，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殿外高耸的银杏古树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头戴纱笠，身着青衣，手执玉萧，虽看不清样貌，飘逸清雅之姿却叫人心生神往。另一个身着僧衣，正是方才被擒的小僧。

　　我回头一看，才发现武僧们已经七倒八歪的横在了地上。

　　——姬绍熙！你给我记着！

　　那小僧高声道，今天这笔帐总有一天会叫你偿还的！

　　不知为什么，觉得那青衣人似乎是笑了，然后他开口，声音里面也带着温和的笑意，虽然不大，却清晰的落在我的耳里。

　　他说，今日有劳各位，舍利请借天玄门一用，不日归还。还有……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最后那句，显然是对我说的。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天玄门”三个字在大宣意味着什么。





　　11

　　脚踝一阵阵的抽痛，比先前要厉害多了。我却逞强，咬着牙不让百恭知道。

　　听见他滔滔雄辩，才第一次真正的认识到百恭的才干。如果说他是即将展翅的雄鹰，我便是那束缚住高飞双翼的荆棘。正是因为我什么事情都依赖着百恭，才让他至今屈居于一个小小的百工苑里。

　　我无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自私下去了。

　　姬绍熙这个人向来阴郁乖戾，但他绝对不会忘记曾经对他好的人，哪怕只有零星半点的好，他也决不会忘记，更何况是百恭。

　　不能再拖累百恭了，我暗暗告诉自己，姬绍熙，你也该长大了！

　　百恭和我一前一后的走着，我走在后面，是不想让他看见我因为吃痛而扭曲的表情。

　　回宫的道路曲折而悠长，为了避开照玄寺的人，百恭才特意选了这条小路。他这么做原本合情合理，此刻却叫我更加疼痛难耐。

　　可是告诉百恭又能如何？去叫马车？这小路狭窄偏僻，鲜有人经过，更不要说马车了。

　　姬绍熙，忍耐，忍耐！

　　为了减轻对疼痛的注意力，我开始和百恭说话，询问有关“天玄门”的事情。

　　百恭，寺院里面的僧人们原本对舍利被盗一事义愤填膺，但方才一听那青衣人提到“天玄门”，突然就变得垂头丧气，天玄门真的这么厉害？就连栖霞寺的人都只能听之任之？

　　百恭的头微微侧着，想了一会儿，说道，绍熙，这个世界其实很大，除了你所在的宫殿朝廷，这个都城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天空。在这天空下有一个江湖，一个武林，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但却的的确确的存在。在我看来，江湖说穿了就是另外一个朝廷，同样有派别之争，同样需要不择手段，只是这一切都不如都城的朝廷上来得冠冕堂皇罢了。而天玄门便是这江湖门派中的一支。

　　这么说天玄门在江湖上的身份岂不是像隆一样？谁都要忌殚三分？

　　百恭回头，笑了。

　　你觉得天玄门像隆？

　　不像吗？我疑惑，你没有看见栖霞寺的人听见天玄门的名号后那自认倒霉的模样？

　　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不过……在我心里有比隆更加像的人选。

　　谁？

　　百恭看着我的眼睛，清晰的吐字，你。

　　我失笑，怎么会？

　　天玄门在江湖上并没有参加武林大会，也不曾做出惊天动地的壮举，门中之人性格乖戾，也让人颇有微词，但却奇才辈出，所以天玄门本身虽然没有任何表示，却是江湖中任何想要成为武林泰斗的门派都公认的最大敌手。一旦天玄门决定的事情，纵使花上再多的力气也很难更改。方才那青衣人既然说过不日奉还，更是没有追究的必要了。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绍熙，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虽然你不曾刻意的做过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想尽办法抹杀自己的存在感，可你总是让人忍不住要注意。即使什么都不说，即使只是远远的站在角落里，可总有什么使你无法平凡下去。隆欺负你，在你的面前强调彼此的身份，只是为了重塑自己的信心。他一定本能的感受到你的威胁。你的父王也是如此，他将你看做一个对手，而不是一个孩子。

　　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我，我沉默了半天后开口，百恭，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这样的人，对吗？

　　百恭转身走到我的面前，他说，绍熙，你只是善于隐忍。你不是菟丝也并非女萝，你是那即将长成的苍柏，总有一天高穹会见证你的伟岸与挺拔，大地会了解你的广阔和深远。大宣的人们都会希冀你的庇护，因为你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王者。

　　我开始微微的颤抖，我说，百恭，我没有你说的那些高远志向，我只是想简单平凡的生活下去而已。

　　那只是因为时机还没有到，否则你将调动你全部的热情和能量，摧毁阻挡在面前的一切东西。

　　百恭说得激昂，我却越发觉得委屈，难道这些年来，隆对我的欺压，父王对我的冷淡，宫人对我的排挤全都是出自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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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自己是无害的，至少我希望自己是这样的，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厌恶我，排挤我，难道真的正如百恭所说，我天生便注定是个威胁到他人的存在吗？

　　其他人这么认为也就算了，但百恭不可以，我以为百恭是知道的，我以为百恭是了解的。

　　他知道姬绍熙心底真正想要的东西，其实微不足道。

　　突然间，莫名其妙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毫无预兆。

　　百恭一下子慌乱了手脚，找了半天丝巾无果后，轻轻用袖管帮我擦去。

　　我沉默，他则叹气。

　　然后，他轻轻摸着我的头，绍熙，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百恭果然是了解我的。

　　百恭也好像送了口气，忽然笑了，绍熙，打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在哭，你究竟是什么做的，哪儿来的那么多水？

　　我暗自气恼，才刚决定要长大，不能太依赖百恭，没想到又在他面前出了丑。

　　谁说我哭啦！我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眼睛进了沙子吗？

　　听着他调笑的语调，我一下子脱口而出，我不过是脚疼！疼得厉害！

　　百恭舒了一口气，满意的笑了，转过身，蹲下身来。

　　来吧。

　　啊？

　　上来吧。百恭回头，对我说，我背你。



　　插话：回国了，上海真是冷。泪。买好新的本本，好像窝在家里写文。可是。。。如果真这样会被学姐们杀掉了。
　　感谢观看的各位大人，谢谢你们还记得偶。
　　提前祝福元旦快乐。

　　轻萤流转君 上


　　12

　　很多年以后，百恭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绍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在那个月夜里，他终于慢慢的将那句话说完整，然后淡淡的微笑了。

　　在我的记忆中，那样煽情的话他只讲过这一次而已。

　　现在想来，百恭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并不曾戳穿过我，只是一直用同样的伎俩，激得我脱口而出。然后他会淡淡的微笑，自然平静的如同早已知道那样。

　　也许，他对姬绍熙的了解，真的胜过了姬绍熙自己。



　　百恭背着我，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道路的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金色的树叶悠然落下，寂静中带着缓慢的声响。

　　在栖霞寺的时候，曾经看见两个小沙弥互相玩耍，他们背靠背，互相扣着胳膊，轮流把对方背起来，每背一次，两个人都会哈哈大笑，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似的。

　　我那时候羡慕极了，只因为我知道，在皇家的兄弟姐妹之间，是永远找不到能这样和我玩耍的人的。

　　我只是看着，一边暗暗的希冀，一边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却没有想到，实现便在这转眼之间。

　　西沉的太阳正在显示最后的余威，在树与树的间隙间晃动着刺眼的光芒，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百恭的背上，享受着那种颠簸却异常安定的矛盾感觉。从没有人让我停留在他的背上，即使是和我血脉相连的兄父，也不曾让我感觉如此踏实而宁静。

　　只有百恭……

　　百恭，百恭，百恭。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虽然乍一看上去普普通通，但不知为何如此简单的两个字拼凑出的音调会让我觉得异常悦耳。环佩交错般，唇齿间一片清脆。如同驱除烦恼的咒语，时不时拿出来念一念，然后一抬头，总能看见百恭笑吟吟的站在那里。

　　……百恭……

　　怎么啦？

　　百恭的声音仿佛直接从骨头里传到我的耳中，带着嗡嗡的震动。

　　我在刹那间红了脸，没想到自己在心中默念的名字竟然会真的脱口而出。

　　……呃……

　　到底怎么啦？

　　百恭又问了一遍，迫得我在慌乱窘困间找寻借口。

　　……方才那青衣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我的身份，若是照玄寺的人来了，盘查起来，难保不会有人说漏了嘴。这可如何是好？

　　百恭笑了一下，放心好了，照玄寺的人不会来的。

　　可佛祖真身舍利不仅是栖霞寺镇寺之宝，更事关大宣国运，就算天玄门再如何了得，盗取真身舍利如此重罪，照玄寺怎么可能不插手？

　　是啊，无论是谁，若是盗取了佛祖真身舍利的话，照玄寺的确是不得不插手……4CF30苛没记听古旧:)授权转载 


　　我猛然惊觉，百恭，你是说那舍利——

　　并非佛祖真身舍利。

　　百恭说着，回头淡淡地笑了。

　　……可是，空远大师从天竺回来时，明明暗中护送了一颗真身舍利。

　　就算如此，你又怎么能够肯定栖霞寺大殿供奉的是真身舍利呢？

　　难道不是吗？

　　若是真正的圣物，又岂会每日置于高处终日受人跪拜饱受尘污？

　　可是……栖霞寺的人明明说……百恭，出家人怎么会骗人呢？

　　其实空远大师也好，栖霞寺的其他僧人也好，从未说过大殿佛手上放置的便是真身舍利。只是因为真身舍利是镇寺之宝，而大殿中央放置舍利的佛手又机关重重，所以人们自然就认定这便是佛祖的真身舍利了。即便有盗贼妄图窃取，其实也不过是大费周章的偷了赝品。而真正的舍利，想必在寺院的地宫里安放着。这便是障眼法，其实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即便表面上再怎么合理，其实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绍熙，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呆呆的点头，同时在心里叹息。百恭那样的慧眼，自己真不知道何时才能练就了。

　　百恭继续道，况且那舍利若是真正的圣物，一定会像我先前所说，化去夹藏者身上的气味，方才便不可能凭借那贼身上的味道抓他。唯一蹊跷的是那青衣人，看上去颇为不凡，却为什么竟没看穿真身舍利是假？

　　……我想他一定早就看穿了。

　　听见我这么说，百恭诧异的回头。

　　他一定早已看穿，只是为了不让同伴扫兴，才不说罢了。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刚才正是受了这青衣人的提醒，我才想到用气味来辨别那盗贼。我还记得那声音，凭空传到脑海深处，可又十分清晰。他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第二次开口时，我干确定就是那个声音。

　　百恭想了想，问，他用秘术传音的法子对你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道，……两个字——女子。



　　只这两个字也让百恭突然间豁然开朗了起来。

　　有了这两个字，他便知道为什么我独独想到用气味来辨别，为什么那扮做小僧的贼人身上会有香烛外的香味，为什么觉明大使命人搜身的时候贼人会如此惊慌的挣扎，又为什么那青衣人知道舍利是假却不点穿放任同伴涉险……

　　末了，百恭取笑我，绍熙，这下可坏了，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子，你这次可是犯了大忌，若那女子是天玄门人，必定想方设法找到你，纠缠不休！

　　我不服气，道，纠缠就纠缠，不过是个女子，有什么好怕，我又不像你，命中有劫！

　　才刚说完，我就愣住了。自己口不择言，竟然连这也说了出来。说出来了才觉得后怕，当年那相士预言百恭注定死在什么女子手里，我竟然会重提如此可怕的事情，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惊胆战，仿佛那话说多了便会应验似的。

　　正在拼命后悔，却看见百恭春日般明媚的微笑的侧脸。

　　没事的，他说，相士说的话不会应验的。

　　首先，我还不算太笨，会小心不让人骗。其次，我的武功还过得去，打不过的时候跑起来也快。最主要的，是因为我不会遇到那个劫了。他努力的转头看着我，说，我不会遇到那个劫，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插话：谢谢各位的回帖，看的偶也热血沸腾中。偶真的有在认真写文哦，虽然是龟速||||||||
　　今天下大雪，嗯，真是久违了。
　　这个故事慢慢的进行中，到目前为止，铺垫工作大概算是做得差不多了。应该可以开始发展真正的故事了。
　　请大家多提宝贵意见，谢谢~~~~~~~~~`

　　轻萤流转君



　　13上

　　春日的早朝让人昏昏欲睡，由于惧怕夜晚出行的小鬼，我总是和百恭天南地北的聊到很晚，清晨自然渴睡得厉害。自从去年被派了个将侍郎的闲职后，便没有再升任过，这属意料之中，姬绍熙这样的人何德何能被委以重任？尽管如此却还是免不了腹诽个几句，若是无官一身轻倒也好过现在每日清晨便要去候驾上朝了。

　　我对于政事本就兴趣索然，再加上自去年入冬以来边疆骚乱被个边守大将平定后，天下安定歌舞升平，上奏的无非农忙政绩的琐碎之事，越发叫我走神得厉害。

　　其实我一直对边疆骚乱留有疑问，听朝臣们所奏，卷土重来的是当年被凌迟处决的那个赫连氏之子及其族人，骚扰大宣边疆百姓，烧杀抢夺无恶不作，若不杀一儆百无以平民愤。然而与百恭谈及，他却沉默了半天后开口，绍熙，很多事情若是不亲身经历一番是不会知道的。

　　百恭是如此睿智，轻易的就能看穿真相外的迷雾。我没有他的慧眼，却有一种无端的对于胡人的同情，所以在心中也暗暗对朝臣们的上奏质疑了一番。

　　平定骚乱的边守大将名为贺广，原本只是一名千夫长，在主将被刺杀后却带领部下英勇作战奋起直击，连连挫敌，让胡人不敢轻举妄动，才保得边疆安定。贺广因此功绩而深受父王赏识，论功行赏的拟封了个边守大将军，目前正在边疆练兵屯田休养生息，只等父王何时将他调回都城加官进爵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赫连族人当年如何神勇，个个精悍过人，当年父王率兵十万御驾亲征三月有余才终于攻克，十几年后卷土重来，朝廷上下议论纷纷，父王也深知胡人厉害，唯恐其势力壮大，立即在境内颁布一系列打压措施。如今这赫连氏一族却叫一个小小的千夫长压制，半年未能有所动作，实在不可思议。

　　——四殿下！四殿下！！

　　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叫我，才终于回神，正在纳闷怎么回事，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熙！

　　伴随父王冰冷声音的，是身体无可抑制的微微颤抖。

　　儿、儿臣在……

　　我战战兢兢的抬头，迎面而来的是他估量的眼神。

　　他说，看你那心不在焉的样子，莫不是在腹诽些什么吧？

　　儿臣不敢！

　　哦，若不是腹诽为何在众臣附和纷纷之时，唯独你一人沉默不语？

　　我的心跳得慌乱不堪，方才走神之际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晓，若是如实秉明，真不知会受何等惩罚。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见隆缓缓道，四弟，你若不是对那贺广回都之事有所顾虑，又怎会如此神情？

　　原来方才是在议论那边守大将，我赶忙跪下道，儿臣不敢。

　　父王高居临下，道，有话直言！无须推搪！

　　我只得硬着头皮道，儿臣并非反对贺广回都，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

　　北方蛮胡个个身强体壮彪悍过人，一直以来祸乱边疆，叫历代先王头痛不已，若不是父王当年亲征平定，确是大宣一大祸害。而今卷土重来却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千夫长打得节节败退，纵然贺广如何精通兵法，也不可能将他们压制得半年未能有所动作。更何况正是春荒之时，胡人不善耕种，必然会有掠夺百姓之事，然而至今未曾听见这类消息。所以，儿臣才觉得有些蹊跷。

　　你的意思是……

　　儿臣以为，胡人这么做必定是为了混淆视听，好在边疆官兵以为天下太平松懈大意之时突袭，若非彻底剿灭当年余孽，边疆便不可能真正安定，军中无将乃兵家大忌，所以儿臣以为贺广此时实在不宜回都受封。

　　我一口气说完，偷偷抬眼看父王的神色，他正带着一脸不出所料的笑，冰冷的盯着我。我吓得一哆嗦，赶忙低头，躲避那玩味的目光。

　　父王轻轻笑了一下，道，说的有理。胡人生性狡猾，官兵们大胜后难保不掉以轻心。众位卿家有何看法？

　　众人纷纷附和，贺广回都受封之事便因此而向后延迟了。

　　终于熬到下朝，我走出大殿，正是春寒料峭，一阵北风袭来，背后刺骨的寒。方才在朝廷上被如此刁难，叫我着实出了一身冷汗。

　　从小到大，父王一直如此，他会盯着我，眼神中包含着玩味，以及一种充满危险的……胁迫。仿佛不将我的本意逼出口，便不会善罢甘休。在他的面前，我感到自己不像一个皇子，甚至不像是父王的孩子，而是一个正在处心积虑的算计着他的，让这伟大的宣王投入全身心力量准备对付的敌人、对手。

　　我是被父王所厌恶的。是的，从出生开始便是如此。

　　我在突然间意识到了这点。

　　所以他才会在我出生不久后便将母亲打入冷宫。

　　我是个不该降生的孩子……

　　突然间，有人大力的撞了我一下，我一时间重心不稳，跌坐在大宣宫正殿的阶梯上。诧异的抬头，便看见一张精致得宛如女子般的面容，那脸上正带着不屑，不是隆的跟班淳又会是谁？

　　他见我跌坐在阶梯上，幸灾乐祸的扬了扬嘴角便扬长而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个二皇子起过冲突了，自从那次他将我绊倒连累那块罕见的璞石摔坏后，他便收敛了很多，想必是被隆训斥了一番。

　　教训姬绍熙事小，若是因此而引起父王乃至西燕国的不满可就得不偿失了。

　　其实淳这人沉府颇深，看他在朝中行事，只觉得他的阴狠更胜于隆。却不知为何总是在我面前耍些不入流的小花招，莫非是他觉得对付姬绍熙这种人根本不必费半点心思？

　　除此以外，更让我疑惑不解的，是他目光中隐隐闪现的一丝——嫉妒。

　　姬绍熙这等人物何德何能竟会让太子的左膀右臂朝廷中的新贵心生嫉妒？

　　这实在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范围。

　　**************************
　　bug！偶写完了突然发现的，淳不是二皇子，而是三皇子，二皇子是鸿。。。||||||偶汗。。。当时怎么会一时手快就打了二上去。

　　轻萤流转君上




　　14

　　不出三日，边疆传来消息，赫连族人卷土重来，在半夜发动突袭，比起之前的骚乱声势更为浩大。

　　父王听见奏报时，只微微抬了下眼皮，便挥手示意退下。

　　第二日又有消息传来，说幸得主将贺广临危不乱，带领全军英勇作战，凭借新布下的工事，打得胡人溃不成军。

　　父王微微一笑，却也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直至三日后，贺广派人快马回报——大宣军队趁胜追击，赫连余孽全数被剿，还俘虏了赫连氏之子。

　　整个朝廷大喜过望，就连父王眼中常年的冰寒也好似开始融化，命贺广立即押解赫连氏之子回都，接受边守大将军的分封。

　　自从上次神游被父王突然发问后，我便总是强打精神，认认真真的上朝，努力记住每位大臣的发言，日子虽然枯燥，却也安稳了许多。



　　难得春暖花开之日，父王偕同众嫔妃皇子出游御花园，休憩时，突然传我过去。父王正在与二皇子鸿对弈。

　　熙——

　　儿臣在。

　　我心中一惊，不知道这次父王又要干什么。

　　这次贺广能立下大功，和你那日当众直言也脱不了干系，父王为人一向赏罚分明，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我想要的便是能和百恭在一起……但我不能这么告诉父王。

　　……儿臣只是尽臣子之责，不敢受赏。

　　站在一旁的鸿突然开口，父王向来以赏罚分明著称，四弟你又何须推搪？……抑或是，金银财宝这些赏赐都是俗物，入不了你的法眼？

　　这人将我视作太子党，恨之入骨，自然一张口便是如此放肆的刁难，叫我暗自皱眉，赶忙跪下。

　　父王明鉴，儿臣不要赏赐，却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请革去儿臣的官职。

　　怎么？你这将侍郎当的不如意？
　　041DE默:)授权转载 

　　并非如此，只是儿臣资质愚钝，并不善于经世济民之道，只求在宫中潜心研究学问。

　　父王皱起眉头，学问？你研究的是哪门子的学问？

　　儿臣研究的是禅宗。

　　话一出口便暗道糟糕，姬绍熙向来不信神佛，此时竟说出这种话来，叫人如何相信。然而父王并不知情，似乎来了兴致，要我继续讲下去。

　　儿臣想要编纂一本《方外丛览》，将艰涩难懂的佛理，用成普通老百姓都能懂的语言解释，以此向更多人宣扬禅宗的奥妙……

　　父王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就怕一旦眼神交汇父王那锐利的目光便会看穿我的谎言。欺君之罪非同儿戏，我却如同着了魔似的，喋喋不休的讲些莫须有的事情。若不是多年来有百恭在身边耳濡目染，恐怕现在连个谎都圆不成。

　　父王沉默良久，终于道，将侍郎的职位的确是委屈了些。这样吧，命你为照玄寺少统，从四品上，专门负责《方外丛览》的编纂。

　　我赶忙磕头谢恩，内心欢喜不已。照玄寺主管佛教事务，当上了少统便意味着可以留在百恭身边了！

　　正在高兴，突然听见父王的声音。

　　他说，熙，你今年几岁了？

　　回父王的话，十六岁了。

　　十六岁……

　　父王若有所思，我偷偷看他，那神情仿佛正在回忆往昔之时。若是庶民之家，当爹爹的恐怕会感慨万千地说“想当年，我十六岁的时候如何如何”吧。然而父王永远是父王，那表情只停留了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挥手示意我退下。

　　我正要起身，突然见一太监急匆匆跑来，对站在一旁的大内总管附耳几句，总管听后立刻上报。

　　陛下，适才得到消息，贺广已经回都，正在大宣殿外守候，赫连氏之子也被一同押解来了。



　　我见到贺广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

　　不是那面貌，而是那双眼睛。

　　他看上去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身为武官又立下大功，却没有丝毫恃功傲人的气焰。就连上殿的时候也只穿着普通千夫长的革甲，他彬和有礼，总是低着头，好似要努力遮盖自己那张俊逸的面容般，纵使偶尔抬头笑一下，也是一脸的腼腆憨直。

　　他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是从小生长在边疆头一次入都的人，虽然这种表现使得某些人暗暗讥笑他的土里土气，却深得父王赞赏——朝廷中永远不缺少勾心斗角，却少有这样质朴毫无野心的年轻人了。

　　他参见完父王，便站到一旁，命人将赫连氏之子押解上来。

　　那赫连氏之子慢慢走进大殿，似乎带着镣铐，每走一步，就能听见丁丁当当的声响，以及不知是谁发出的微微抽气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身为从四品上的照玄寺少统，我所站的位置前后都有大臣挡着，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好容易才寻到一个空悄悄探头出去，而这一探头，就连我都不禁吃了一惊。

　　这人真是胡族吗？

　　如此白皙的皮肤，如此精致的五官，完美到让人觉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若不是他带着镣铐，我会以为那是画中之人。若不是他野性而凌厉的眼神，我会以为那是落凡的仙子。

　　这样一个人竟然是胡人，任谁也不敢相信，任谁也不愿意相信。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他，就连父王也不例外，我却不忍心看这人身陷囹圄的凄惨模样，稍稍别过头去，恰巧看见了微微低着头的贺广。

　　在那一瞬间，他的眼中绽放出一丝笑意，如同夏日炙热的骄阳般，誓将一切燃尽。

　　那不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青年应有的眼神，那浓烈的野心味道嗅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正要移开目光，他却恰好看向这里，眼神交汇，那潭水般黝黑冰冷的眼眸仿佛在说着什么，我却只感到那种压迫感。

　　退朝的时候，贺广叫住我。

　　他说，四殿下，久仰久仰。贺广初入皇宫，不懂规矩，如有冒犯，请多包涵。

　　他这么说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

　　当时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如何应答的都不知道。然而身体却开始微微颤抖，直到回开阳宫后很久，还是无法停止。

　　后来我才终于想起来。

　　那天贺广望着我的时候，他眼中充斥的东西。

　　名为。

　　——杀意。


　　插话：刚才忘了说了，关于姬绍熙负责编纂的那本《方外丛览》，大家不要嫌弃名字难听。
　　原因一，人家是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平时又不相信神佛，自然不可能取得有多高竿
　　原因二，这名字不是某轻授意的，是某轻的鸵鸟朋友某V的意见。人家辛辛苦苦想个名字不容易，即便真的难听的让人想吐，吐啊吐啊也就习惯了，你看，某轻不就是这么挺过来了吗？

　　以上发言纯属玩笑

　　轻萤流转君上


　　15
　　我蹑手蹑脚的溜到百恭身后，用双手蒙住他的眼睛，压低声音。

　　猜猜我是谁？

　　他的睫毛在我掌心轻轻刮着刮着，微微的痒，但我却从心底感到一种柔软。

　　他回答，绍熙。

　　我有些气恼，让他那么快猜出来就不好玩了。

　　不对，继续猜！

　　他说，继续猜也还是绍熙啊。


　　我决定打死不承认。告诉你不是就不是，你倒是猜猜其他人啊！

　　你明明是绍熙，我怎么能猜别人呢？他说着笑了，你若说自己不是，就放开手让我瞧瞧吧。

　　凭什么啊，我偏不放！

　　我把手捂得紧紧的，生怕露出一点光线。百恭却飞快得眨起眼睛来了，睫毛就这样刮着刮着，直到我实在痒得不行了，只能自己松手。

　　他顺势拉下我的手，回过头，笑嘻嘻的看着我。

　　他说，傻瓜，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我在他身边坐下，百恭，不要雕了。

　　怎么啦？

　　我对照玄寺大统说，编纂《方外丛览》需要人手，于是跟他要了你
　　过来。从现在起，你就不是百工苑的了。

　　百恭平静的笑，不雕佛像，你让我干什么？

　　我也笑，如同一个献宝的孩子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百恭，我们出宫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走出那高高的灰色宫墙，但如此光明正大却是头一遭。

　　我谎称编纂《方外从览》要去各处寺院求经问道，这才从大统手里要来了这块令牌。在百恭的建议下，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行装，又从内务府支了些银子，这才出发。

　　我们边走边看，如同相伴出游的两个平凡少年，混在人群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突然间，打了一个冷战，我感到自己正被什么人盯着，虽然只是片刻，却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抓着百恭衣袖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

　　百恭低头用眼神询问，怎么啦？我看他神色正常，便安心了许多，那眼神或许只是自己太多心了。

　　登上一座茶楼，里面的布置古朴典雅。我和百恭在二楼坐下，随便叫了些东西，边吃边看着楼下喧嚣的人群。

　　不一会儿那小二送上来一封信，说是楼下一位故人想请百恭过去一聚。百恭脸色微变，叫我稍等一会儿，他去去就来，说着便起身下楼。

　　没多久便又上来，笑着说是那人看错了，将自己误作一位故人。

　　他又喝了口茶，道，这茶淡而无味，这茶楼也一般得很，没什么意思，不如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看他满脸笑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还是随他去了。既然是百恭都说好玩的地方，姬绍熙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他走得很快，飞也似的穿街过巷，害得我只能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叫他的名字，问他还有多远，他却只是偶然回头扔来一句，马上到了，就在前面。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我突然想起以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情况。

　　那是在姬绍熙的诞日，那个晚上，百恭拉着姬绍熙穿过大街，穿过小巷，最后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胡同。

　　胡同的最末家是间民居，里面住着姬绍熙多年未见的乳母。

　　这便是百恭的生日贺礼。

　　——然而，那个时候的百恭和现在疾走的百恭是不同的。

　　如同电光石火般，我在突然间明白了。

　　为什么我会觉得怪怪的，那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
　　百恭！

　　百恭的笑总是如同春日般明媚温暖，百恭也绝对不会放开姬绍熙的手！

　　这个人不是百恭！！！

　　——他若不是百恭，他又是谁？百恭又在哪里？

　　那人回头，见我停住了脚步，道，快走啊，就在前面了。

　　我不会和你走的！！！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百恭！！！

　　他笑，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百恭，你是……你是“易容”的！

　　这个好不容易才想起的词脱口而出的刹那，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说，姬绍熙，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了你，竟然连续两次载在你的手上！

　　我忍耐住内心的恐惧，故作镇静的问，你究竟是谁！

　　他微微一笑，伸手一抹，便露出一张娇艳如百花绽放的面容。

　　在下天玄门——青茗。



　　插话：知道大家等得很不耐烦，其实某轻也很想三级跳，但由于现在该铺垫的东西还没有全部出来，若是真得这么做了，只怕会摔得支离破碎。
　　其实如果有大人看过某轻的《病·十八岁·我们》，就会知道某轻最擅长这种不经意间的铺垫。很多看上去拖沓的情节，到故事最后才会显露出作用。坏处是，刚开始读的时候会因为冗长而让人失去兴趣。
　　关于《空尊》的故事空架是很早就完成了的，但是由于里面错综复杂，所以当时的某轻没信心完成。所以故事是绝对完整的，大家不用担心这个。
　　关于故事的铺垫或者说线索，现在还是提示一小部分吧。有兴趣的大人可以猜猜看。E9586A4旧我弹:)授权转载 

　　１。断木　２。风筝　３。熙被冷落的原因　４。何百恭　５。相士给百恭的语言（死于女子手里）　６。熙夜晚看见的小鬼　７。绍熙与百恭相遇的真正原因




　　16
　　我故作镇静地问，你究竟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伸手一抹，便露出一张娇艳如百花绽放的面容来。
　　……天玄门——青茗。

　　百恭的面皮下是一张少女的美丽容颜来，大约十三四岁，正和大宣最富盛名的公主——我的五皇妹玥华一般年纪。

　　父王虽然从不沉溺于女色，但后宫中佳丽的仍是不少，我见过的美人虽多，却都不及这二人，如果说玥华的美似水般灵动，那面前这少女的美则是如火般娇艳，两者各有千秋，不分伯仲。然而若是论及美之极致，我脑中突然闪现却是那日走上大宣宫正殿的贺连氏之子。

　　虽只有匆匆一瞥，却叫人惊艳之至。

　　明明是那样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眼神却如同野兽般凌厉。周身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反而叫人忍不住要靠近。如此集矛盾于一身，却越发引人兴趣。

　　那少女见我沉默不语，柳眉微挑。

　　姬绍熙，你莫不是认不出我是谁吧？

　　我苦笑，怎么可能，姑娘一亮出“天玄门”的名号，世上又有几人不知？

　　那少女得意地笑，那你便应该记得当日我在栖霞寺所言。

　　我老老实实点头，是，记得。姑娘当日叫我好好记得，说总有一天要找我算账。

　　现在我来了。

　　来了。

　　天玄门要对付的人必定没有好结果。

　　略有耳闻。

　　你却不怕？

　　我笑，原本是怕的，现在却不怕了。

　　方才的话一出口，这名叫青茗的少女便愣愣的瞪着眼睛，一扫方才的盛气凌人，十分有趣。她和玥华年龄相仿，碍于身份以及童年的阴影我和玥华从来便生疏的很，现在看见青茗，便存了些故意逗她的心。

　　因为有百恭在身边，这些年姬绍熙被压抑多年的本性渐渐显露了出来，他这个人其实很随性所致，经常冒出些不合时宜的稀奇古怪的念头。若不是当日起心捉弄青茗，教唆老和尚脱衣搜身，又怎会逼得这少女发急，迫那青衣人现身救她，这才结下了梁子。其他时候也经常如此，弄得近来时常被百恭念叨，却总是不吸取教训。这一点怕是到死都不会变吧。

　　那少女道，什么叫“原本是怕的，现在却不怕了”！

　　原本不知道你骗到我这里是干什么，以为是劫财之人，我身无长物，你却费了这么大工夫，必定觉得不值，把气出在我头上，那岂不是小命难保？所以先前是怕的。现在你自称是天玄门弟子，若我真是和整个天玄门结怨，派你前来寻仇，大可不必绕这么多弯路，所以，第一，我的敌人不是天玄门，但此一条便可以叫人大大的松一口气了。第二，姑娘的身手我在栖霞寺已经见识过了，姬绍熙不会功夫，若要伤我害我，实在是举手之劳，你却没有这么做，可见你并不想伤我。第三，你既说过要找我算账，却不想伤我，那么如此大费周章诱我过街穿巷，便只有一种可能。你对自己的易容术自视颇高，上次却被我揭穿，于是不服气，便化作百恭的样子，准备将我耍得团团转后再告诉我上当了，让我不敢小瞧你，是吗？

　　青茗原本被我第二次揭穿已经很不服气，只能抬出天玄门的名号恫吓我，让我害怕，我越是惊慌，她越解气，现在非但没有吓退我，反而被道出了心事，顿时柳眉倒竖涨红了脸，又羞又气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咬着唇狠狠道，姬绍熙，这次算你厉害！我们来日方长！

　　说着纵身一跃，便没了踪影。

　　我越发觉得这孩子有趣，正在微微笑着，突然想起她虽然走了，却将我一人留下。在这陌生的地方，身无分文，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恐怖的是，现在正是早春，夜深露重，百恭和桃木剑也不在我的身边，这一切巧合得出的结论便是——那久违的白色鬼怪又要来侵扰我了。




　　辰旻，你可看见寝宫外那团白色的东西？

　　面前的少年摇摇头。

　　……就连你也看不见，或许我真的如他们所说，老了，病了，疯癫了。

　　可你从小就能看见的，不是吗？

　　我点点头，是啊，我跟你说过的啊。不过小时候看见的都是清晰的骷髅、森森的白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能看到这样白白的一团了。我请过各种和尚道士做法超度，然而那团东西总是游离于我的周围，不愿离去。直到你来到这里，拿起那把桃木剑，拿团东西才退到了寝宫外徘徊不定。

　　辰旻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不见的东西，道，或许，他并没有恶意。

　　我摇头，苦笑，你不懂的，若是你也同我一样，双手沾满了血腥，便不会这么想了。

　　少年沉默了。

　　……不说这个了，你既是你师傅的徒弟，一定知道青茗这个人对吧。

　　面前的少年微微笑了。即便是和天玄门毫无瓜葛的人，谁又会不知道“千面仙子”青茗的名号？她精于轻功和易容，生性顽皮激烈，最爱捉弄别人，所以江湖上称她“骗尽天下人”。你连续挫她两次，又当面点出她的心事，照她这样的性格，还不恨透了你？把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了去？

　　我也笑了，她这人虽然行事乖戾，喜怒无常，但心肠却极软，很少记恨别人，这是不与她相处便不会知道的。

　　辰旻道，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很多年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相同的话，那时候我感动得几乎又趴在他的怀里落泪，而现在我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笑着，告诉辰旻，烛芯太长，该剪剪了。





　　插话：更新了，原谅某轻晚了，一回日本就感冒了，贴晚了。对不起~~~~~~`

　　轻萤流转君 上



　　插话：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上来的速度特别慢，差点就要放弃。本来就只写了上，之所以贴上来是因为vievent大人又画了Q版的图图送给某轻，又激动了一把。还在持续咳嗽中，谢谢各位大人的关心，请大家也多当心。
　　
　　轻萤流转君 上


　　17

　　空中看不见一点星光，房梁上的灯笼随风摇曳，灯火忽明忽暗。

　　小巷寂静而冗长，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身无分文，不知道何去何从。原想留在原地等待百恭找到我，怎奈何衣衫单薄，耐不住料峭春寒，只得活动活动身体，慢慢地走起来。

　　夜风中似乎有人哭泣，那声音忽然又转为怪笑，诡异绝伦。

　　多年以来对春夜的恐惧使得我绷紧身体，快速的奔跑起来。

　　风在耳旁吹过，呜呜的声音，越发叫人心慌。

　　我努力的跑着跑着，黑暗中，有什么正窥视着我，我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即便跑到筋疲力尽，却还是害怕得努力奔跑。

　　小巷的尽头是另一条巷子的延续，再往前，还是巷子，我如同穿行在迷宫，早已无法辨别方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明亮的灯光，以及隐约传来的喧闹之声。

　　及近处，便见一片灯红酒绿，艳装的女子们在门口尽情招摇，多是庸脂俗粉，间或几个天生丽质的也早已被厚厚的妆盖住了本颜，这里酒家甚多，想是各酒家为了招揽生意才出此下策。

　　这里虽然喧闹，却灯火通明，喝退了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小鬼，叫我终于放下心来。

　　一放心，才发觉背后早已湿透，而肚子竟然也不争气的叫起来。

　　正如姬绍熙不喜欢大宣宫过于华丽的装饰一般，这里的酒家越是大费周章的招摇，越是叫他敬而远之。

　　环顾四周，只有一家青淡素雅，门口单一个小二模样的人笑着迎客，抬头看那招牌，上书“罄吟楼”三字，颇有雅乐之风，当下决定就去这家。

　　我一走到楼前，那小二模样的人立刻迎上。

　　公子请进，是头一次来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跨进门槛。

　　那人随我进去，继续道，可有指名？

　　我心想这小二真是奇怪，既然知道我是头一次来，他还没报菜名，我又怎么知道有什么可点？民间的吃食我并不熟悉，偶尔出宫也全是百恭在照应，如今他不在，真的叫我寸步难行。

　　随便吧，我道，有什么来什么吧。

　　那小二有些狐疑的看了我一点，然后点点头，将我引入一个小间，便自行离去了。

　　那小间布置得颇为雅致，正中一张八仙桌，雕花精美，我在桌旁坐下，细细看上面的花纹。百恭平日里最喜欢看这样的雕刻，我若是好好记住了样子回去画给他，他必定高兴。

　　正想着，忽然觉得有那里不对劲，这屋子里隐约有些奇怪。

　　我环顾四周，屋中除了桌椅烛台外就只有一床红绫暖帐。

　　奇怪，为什么酒家里竟然还备了床铺？莫不给醉酒的客人歇息的吧？但这样精致的床给烂醉如泥的酒鬼们又未免太可惜了。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把我吓了一跳。

　　来人是一少年，和我差不多大，他笑吟吟的朝我走过来，娇柔做作如女子，当真说不出的怪异。

　　公子好，小人霜琴。公子可是第一次来罄吟楼？

　　嗯。

　　公子不必紧张，今日你我在此相遇便是一种缘分。

　　这人在我身旁坐下，挨得极近，我厌恶他身上浓重的脂粉气味，稍稍别开身子，任他继续喋喋不休。

　　公子气度一望便知不凡，霜琴可否知道公子尊姓大名？

　　……姓季。

　　姬是大宣皇族之姓，自然不能随意报出。

　　今年贵庚？

　　十六。

　　他问得仔细，我却答得潦草，只一心盼望酒菜能快些上来。

　　终于有人上菜，却是几个简单的下酒菜，模样虽好，却无法行充饥之实。我一边吃一边后悔，早知道方才就不说“有什么来什么”了。

　　身旁那人还在喋喋不休，使出浑身解数要吸引我的主意，我觉得这人奇怪，却也懒得搭理。其实平心而论，这少年长得并不难看，但他的言行举止无不让我想到后宫众多的宦官，我自小抱着对阉竖的仇恨，对面前这个人自然也不可能喜欢到哪里去。

　　吃得差不多了，赶忙寻个解手的借口出去，再也不要对着这扭捏做作之人。

　　原本准备出去透口气，却没想到外面走道错综复杂，才转了几个弯就完全辨不清方向了，好容易按原路转回去，看到原先那小间的门，推门进去，摆设依旧，桌上却多了菜饭，方才那人也不见了踪影。

　　真是天随人愿，该来的来了，该走的也走了。

　　谁知才吃了几口，又有人推门进来，那来人一身白底素纹的衣衫，约摸二十岁上下，他见我正在吃喝，愣了一愣，上下打量着我，道，你是新来的？

　　这酒家真是奇怪莫非少有新客前来？那小二问我，那少年问我，现在连这个人也问我。我微微蹙眉，含糊的应了一声。

　　那人在我对面坐下，看我旁若无人的继续吃喝，便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摇头。

　　我便是白天枢。

　　我哪里知道这是什么名门望族之后，嘴上却道，啊，久仰久仰。

　　他皱眉，不知道的话直说就好，你是新来的，我也不会怪你。DE489E2B53荒用:)授权转载 


　　这人甚为敏锐，一眼便戳穿了，我只好讪讪的笑着，轻轻点头算作赔罪。

　　他说，我看你举止礼仪颇有气度，必定是大家之后。

　　我点头，这人还算有些见识。

　　他又道，如今却沦落到这般地步，必定是家道中落为生活所迫，实在让人扼腕。

　　我奇怪的看了这人一眼，心想，怪不得先圣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若不是得罪天玄门那个小女子，你当我愿意来这奇怪的地方？况且，只不过来这偏僻的酒家果腹一次，这人又何以断定我家道中落，若是姬姓王朝真的败落，整个大宣岂不都要灭亡了？这人虽然不似方才那少年这般粘人，但实在是换汤不换药，喋喋不休的劲头叫我头痛不已。

　　他说，我看你眉目聪颖，又出身良好，不如和我回去做个剑童，也好过在这里讨生活吧？

　　他虽然满脸挚诚，我听了却只得苦笑。

　　姬绍熙这个皇子当真是徒有其名，大宣的帝王不将他看作自己的孩子，其他皇子公主们也不觉得他是自己的手足，太监宫女们在背地暗暗的讥笑，以前九弟的伴读安平就曾经将我误作伴读，而今更有人要我去当他的剑童。

　　看来姬绍熙什么都像，唯独不像皇族之人。如果可以选择，那他宁可做个庶民，和百恭一起，安安稳稳的度过平淡却幸福的余生。

　　想到百恭，这才想起自己到这里的目的，这里的酒家如此醒目，百恭若在找我，迟早会到这里来的。

　　那人见我不答，又道，我是真心想帮你。

　　我云淡风轻的笑了，谢了，在下高攀不起。

　　那人看着我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咣当一声，打从隔壁传来，然后似乎有人搏斗，有人挣扎，有人高呼救命。我起身要去查看，那白天枢却拉住我的手。

　　你去了也没用的。

　　不去又怎么知道！

　　我甩开他，走出去用力推开隔间的门。

　　姬绍熙这一生很多事情做得冲动，但他从未后悔过。与其说不后悔，不如说不能后悔，既然结局已经无法更改，纵使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所以，当姬绍熙踹开隔间的门，看到眼前衣衫不整的两个人，顿时愣住了。

　　下面那个痛苦挣扎的少年正是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霜琴，他双手反扣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白皙的脸庞却印上了清晰的掌印，嘴角渗着血。我想都没想，径直走过去，掀翻了正骑在他身上纨绔子弟模样的人。

　　那人正全神贯注的压制身下之人，没想到我从侧里使力，一个重心不稳便摔了下去。他半裸着身子，骂骂咧咧的站起来，足足高出我一个头多。他步步逼近，伸手作势就要打我。

　　那手挥下的刹那，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白天枢抓着那人的手腕，笑道，凌公子，这是我家剑童，多有得罪，请多包涵。

　　话虽这么说，却不是商量的口气。这个名叫白天枢的人必定来头不小，那凌公子原本凶神恶煞似的眼神在转瞬间便成了畏怯。

　　他瘪着嘴道，既是白公子的人，凌某自然不好管教，但奉劝白公子一声，这蓝霜琴的事情，白公子还是少过问的好。

　　听他话里的意思，自然是碍于白天枢的面子无法收拾我，便准备将怒气撒在那少年身上。

　　救人救到底，我站出一步，脱离白天枢的保护，直直的逼视那纨绔子弟。

　　若你敢再为难他半分，我定会叫你后悔。

　　那人和我对视半晌，最后别开眼睛，对还倒在地上的蓝霜琴骂了一句，今日算你运气，看在白家的面子上放过你！

　　说着便气冲冲的出了屋子。

　　我走过去，解开束住少年双手的衣带，扶他坐起来。他红着眼，拼命强忍住眼泪，单此一点就比姬绍熙坚强何止百倍。我原本只是厌恶他的喋喋不休和矫揉造作，现在看到这副被人欺凌的破落模样，反而开始怜惜起来。

　　白天枢站在一旁看着，突然笑道，方才那话好有气魄啊，平日里都是我这么跟人说，今天风头都被你一人抢了，你究竟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宝贝？

　　我淡淡一笑，有白公子在，在下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这么说的确顺理成章，那姓凌的也说是卖白家一个面子。但我却看到他和你对视时，手脚微微颤抖，其实他是被你的气魄吓退的。

　　他忽然不笑了，换了张严肃的面孔，你究竟是谁？




　　插话：最近在某轻的家里面正在举行插图大会，有事情没事情，大家都会涂上几笔，哈哈~开心
　　让偶们继续来欣赏v亲的Q版插图，啦啦啦

　　轻萤流转君 上


　　很久以后，天枢告诉我，那天在罄吟楼，他要了酒菜后，才离开一会儿，再回来时，房里便多了一个我。那个时候，我正饿着，有美食在眼前，哪顾得了其他，再加上是第一次来，摆设又都差不多，这才连自己跑错了屋都没有注意到。
　　天枢也是难得糊涂一次，他见我大模大样的在他定的屋子里吃他点的吃食，竟然没有想到我是客，反而误作了新来的小倌，进而又以为我是家道中落不得已而为之，才会要我跟他回去当剑童的。
　　而在隔壁屋子的霜琴若不是在等我回来的时候，又凑巧遇到了那纨绔子弟，也不会被卷进后来这些波波折折的漩涡之中。命运这种东西，真是谁都说不清楚。
　　天枢知道我的身份后，曾经愤愤不已，说我那时那句“高攀不起”是存心嘲讽他，当时必定在心里暗暗笑他不自量力，竟然要大宣的皇子做他白家一个小小的剑童。
　　我却只是笑笑，没有任何解释。
　　辰旻，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我问。
　　面前的少年沉默不语。
　　……是吗？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是啊，你师傅从来眼高过人，你能做他的弟子，自然聪明绝伦。
　　少年道，我只是知道你这个人，如果是你的话，绝对不可能依仗自己的身份嘲讽别人。
　　是吗？
　　所以，你那时候，绝对不是在嘲笑白天枢。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如果可能，我是真的宁可放下一切，做个庶民。无论做什么，纵使是卑贱的剑童也好，只要百恭在我身边，安安稳稳的就足够了。
　　……尽管对姬绍熙来说，这真的只是一个高攀不起的梦想罢了。

　　18
　　你是头一次来这儿，而且显然不知道罄吟楼是干什么的，否则方才冲入房中，看到那般景象，就不会连耳根都红了起来。
　　听白天枢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这人观察何等细微，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那时姬绍熙冲动的推开房门，看见地上衣衫不整的两人，确实是刷的红了脸，宫闱之中糜烂之处甚多，不足为世人道，姬绍熙从小生在皇家，耳濡目染了不少，又怎会不知，当下意识到自己来到的是何等地方，可笑自己涉世未深，竟然误作酒家。待看清蓝霜琴被凌辱的场面，这份尴尬羞愧立刻转成了愤怒，倾泻而出。
　　我望着白天枢，他也望着我，却没有人作声。
　　这时，是那名唤作蓝霜琴的少年打破了尴尬。
　　他如同戏文一般，在地上长跪不起，感谢我替他解围，说有朝一日定要报这恩情。 

　　我却苦笑道，只怕方才我的一时冲动，会给你招来更多麻烦。
　　霜琴听了也沉默不语，想来，过去必定吃过那纨绔子弟的不少苦头。
　　我正在愧疚，突然间灵机一动，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怕是要委屈你了。
　　那少年道，霜琴今日若非公子搭救，还不知身在何处，既是公子所言， 即便做牛做马也无怨无悔。
　　我微微一笑，转向白天枢，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他一脸兴致盎然。
　　你不是正好需要一个剑童吗？那你便收了他做剑童，保得他安稳吧。
　　这于我又有何好处？
　　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吗？
　　他笑。……还从未有人在我面前谈过条件。
　　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我答应了。
　　这次轮到我笑了。

　　这白天枢必定是大有来头，只与罄吟楼老板进房言语几句，便换得了少年的自由之身。我们三人走出罄吟楼时，正是云淡霜天曙，来路清晰可见。
　　百恭一夜未找到我，必定焦急不已。
　　正欲告辞，白天枢却拉住了我。
　　想这么一走了之？莫非是忘记了自己许下的事情？
　　我回头，什么事？
　　霜琴既然已经成了白家的剑童，那你是不是也应该说出你的身份？
　　我仰头看他，在下何曾答应过？
　　白天枢皱起眉头，眼中的神色染上了怒火，然而只片刻，却又退得干干净净。他笑了，没想到我白天枢竟然会被你耍了。你的确只是问我是否想知道你是谁，却未曾许诺说过什么。我输就输在对你太过好奇，结果被你存心误导。
　　他说着，放开手，道，君子不强人所难，你不说自有你的理由，你走吧。霜琴已是白家剑童，我不会为难他的。
　　我作揖，谢白公子大人大量，在下先行告辞。
　　走了几步，却又觉得不妥，回头，对着他们挥手，笑了，若是有缘，定会再见！

　　街道上冷冷清清，不一会儿便开始淅淅沥沥的飘起细雨。在这杨柳堆烟，阴雨绵绵的微晓中，我沿着店铺的屋檐下行走，心情渐渐忐忑不安起来。
　　眼皮跳个不停。
　　——毫无缘故的坏预感。
　　我站在屋檐下暂作休憩，也不知道百恭现在如何了，是否彻夜未眠，冒雨找寻我呢？
　　正这么想着，忽然有人翩然而下，那人头戴纱笠，身着青衣，手执玉萧，虽看不清样貌，飘逸清雅之姿却叫人心生神往，正是当日和青茗一同出现在栖霞寺的青衣人。
　　他说，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然后不及我再说什么道一声“失礼了”，便抱起我，施展轻功，腾空跃起。
　　我记得这人是天玄门的，只道是青茗那丫头吃了亏，所以靠门中之人讨回。
　　正要挣扎，却听见那青衣人道，殿下切勿乱动，莫非不管何公子的死活了？
　　我僵硬着身体，声音也微微颤抖，百恭他……怎么啦？
　　……不好。
　　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里炸开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19
　　若非有青衣人的萧声安抚，我见到百恭的时候，怕还是会颤抖不止。
　　他正安静的睡在床上。虽然一切都整洁有序，却掩不住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血腥味道。百恭苍白着脸，沉沉的睡，我轻轻的走过去，抚他的发丝。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质问身后的青衣人，他沉默了片刻，道，何公子被六月飞霜的手法打伤，虽无性命之优，却要修养个几日才行。
　　谁干的！
　　是傲雪山庄的人。
　　我对江湖上的事情只是偶尔才听百恭提起，对于门派业所知甚少，我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傲雪山庄是什么来头，只是奇怪百恭竟然会和他们结仇。
　　……他们为什么要伤他？
　　这个问题一出口，青衣人再次沉默，似乎很是为难。
　　其实……
　　二师兄！
　　呼的人影一闪，便看见青茗婷婷的立于房中。
　　既然事情是因我而起，自然还是由我来说的好。
　　她朝我走来，眼中毫无惧色，道，何公子和傲雪山庄的人无冤无仇，只是恰好卷进了我和他们的争斗中，替我挨了一掌。若是你要打要骂都请自便，青茗决不还手！
　　很少有人连累了别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若是旁人也就算了，但百恭自小被相士预言，说是注定死在女子手里。这本是我最为害怕的事情，现在看到百恭脸色苍白不省人事，又听见青茗说得如此天经地义，顿时气血上涌。
　　我盯着她，冷冷的道，说得倒轻巧，你若不是算准了我不可能动手打你一个女流之辈，又怎敢如此猖狂？如果真是敢作敢当，为何当时不这么做，现如今连累百恭了才出来逞什么英雄！况且你身为天玄门弟子，功夫总好过百恭，却要他替你受过一掌，岂不怪哉！纵使那日在栖霞寺是姬绍熙对不住你，你有什么阴损的招数就直接朝我来便罢，百恭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花尽心思拐着弯的害他！
　　青茗的脸色红了又白，握紧拳头，浑身颤抖，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这女孩被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以为打骂便是世间最厉害的刑罚，却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只凭只言片语便能叫人生不如死。
　　我冷笑，继续穷追猛打，不反驳便是被说中了吧。若你要报复我就趁现在来吧，反正这是天玄门的地盘，帮手嘛，一呼百应！
　　少女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扫下八仙桌上的杯盏，倏的冲出门外。
　　姬绍熙从没这样言辞激烈的责骂过任何一个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隐忍的人，他总是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忍耐。可事情一旦牵扯到百恭的生死，一切就变得不对劲了。
　　我稍稍平复，一转头，正见到那青衣人站在一旁，他明明有千百种方法可以阻止我包藏恶毒的话语，却选择了在一旁默默关注。我想起那日在栖霞寺，也是经过他提醒才抓到青茗装扮的小僧，而同样是他在最后关头却又救走了青茗。
　　那青衣人微微作揖，向我告辞。
　　他走过我身边时，我忍不住出声，为什么不制止我？
　　他停下，回头，似乎笑了。
　　他说，殿下向来明辨是非，又何须在下多言？
　　我默不作声，骂完青茗，不仅没有丝毫畅快淋漓的感觉，反而多了一种负罪感。

　　百恭直到翌日清晨才醒转，姬绍熙则趴在床边睡着了。从来都是姬绍熙睡觉，百恭在一旁守候，在这看来天经地义的事逆转之后，他才真正认识到百恭的辛劳。
　　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百恭的笑容，一如春日般明媚而温暖。
　　他说，绍熙，你来啦。
　　我抓着他的手，拼命点头。
　　胸口突然间被什么充满了，膨胀到喉咙口，连语言都被挤压得支离破碎。
　　别担心，他说，你看，我没事了。
　　我却还是抓着他的手，颤抖着，仿佛一放开便再也抓不住了似的。
　　百恭苦笑道，绍熙，我正口渴得很，想起来喝口茶，你这样抓着我叫我如何倒茶饮水？
　　我赶忙强迫自己松开，急匆匆去寻杯盏。昨日一地碎片不知何时已经被打扫干净，桌上放上了新的杯壶，壶中有茶，叶片自然舒展，刚泡好不久的样子。我的手莫名的颤抖着，茶水在桌面上肆意纵横。即便用左手按住右手，还是无法停止颤抖。
　　越是着急，越是颤抖得厉害，我心中懊恼，眼见茶水就要被全数晃出，耳旁忽然传来萧声，悠扬婉转如天籁一般。这是我第三次听见这萧声。第一次是在栖霞寺，第二次是昨日见到百恭不省人事之时，我害怕极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炸开，无可抑制的颤抖着。是这萧声给了我力量，那种感觉，如同躺在最为柔软的丝绸中，仰头便是明媚的阳光，温暖就这样一点点地回复到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害怕，百恭没事的，百恭不会有事的。
　　当第三次的萧声沉寂，我早已恢复了平静，把茶盏端给百恭。
　　百恭说，方才的萧声真好听。
　　我点头附和。
　　……也很及时。
　　我默不作声。
　　百恭说，绍熙，其实你心里也是清楚的吧？天玄门人并不如你昨日所说的那样。
　　我不说话，这我自然知道，不然也不会如此懊恼，只是百恭又从何得知？
　　百恭似乎能看透我的心思，他说，昨日上的药有安神的作用，所以我虽然听见你说的话，却睁不开眼睛。
　　我的脸烧灼起来，这样的姬绍熙竟会让百恭知道。
　　百恭摸摸我的头，如同要我忘却所有的烦恼般，再次笑起来，他说，现在我们去道个歉，顺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你也饿了吧？

　　我扶着百恭正要走出房门，却有人迎面进来，依然是那身青色衣衫，和那顶沙笠。
　　他让百恭坐下，伸手把脉，又问了几句，确定百恭安然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嘱咐百恭身子还虚，不要随意外出，以免着凉。至于饭菜过会儿会叫人送来，不必特意出去了。他又寒暄了几句，起身就要离开，我连忙叫住他。
　　殿下，有什么事吗？
　　我终于鼓起勇气，道，绍熙昨日鲁莽，言语有失，还望公子大人大量，多加海涵。
　　青衣人在沙笠后淡淡的笑了。
　　哪里，殿下的明辨是非在下早已知晓。
　　这个世上有姬绍熙这种天生便不叫人喜欢的类型，也有如同青衣人般一眼望之，便心生好感的。虽然看不见他的长相，那一身青色衣衫也平凡的紧，可总是让我觉得，这个人有哪里是特别的，而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指引着我，迅速的和这个人化解了干戈。
　　之后每每用膳，他都会过来，吃食虽无宫廷中的气派奢华，却有着意想不到的精致细腻。叫人不得不佩服菜肴的独具匠心。
　　百恭每日都在喝药，那药竟不似普通汤药苦涩，散发着淡淡清香，不出三日便同过去一样了，我心里奇怪，百恭看上去并不比普通人强壮多少，天玄门的一切就叫我惊奇，也许吃食和汤药真的与众不同，才有此般效果吧。77A96D0寂苛流:)授权转载 

　　多亏席间畅谈，我终于弄清百恭受伤的来龙去脉。
　　那日百恭得邀书下楼，发现上当，回来寻我时已经晚了。他彻夜寻找，怎奈何岔路太多，他在天亮时，才终于开始在青茗拐我走的那条路上寻找，未过多时，便见到两方对峙的场面。一边正是青茗，而另一边是个白衣男子和他的剑童，后来才知道这两个正是傲雪山庄的人。虽然那白衣男子面目俊秀一表人才，但恃强凌弱的欺负一个十四岁少女实在叫人看不下去。
　　于是，就有了接下去的事情，百恭受伤昏迷，也不知道后来那白衣男子怎么放过了他们，等到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天玄门。很快，姬绍熙也到了。
　　我问，这个傲雪山庄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连天玄门的人也敢惹？
　　百恭笑了，青衣人也笑了，刹那间整个房间像拨云见日般温暖异常。
　　百恭道，我只知道这是江湖上顶尖的武林世家之一。家族庞大，英才辈出。虽然武林盟主不是世袭，但近几十年来连续三代都是傲雪山庄庄主的交椅。
　　我说，既是武林盟主，为何还要招惹天玄门？莫非天玄门也有意角逐这种虚名浮利？
　　青衣人道，自然不会。
　　那傲雪山庄只管抓牢他的武林盟主地位便好，何来许多空招惹是非？
　　殿下，很多事情便是这样，你虽无过无心，别人却不一定这么看。你从小在宫廷之中长大，这种事情应该比在下看得更透吧。
　　我说不出话来，只因我想到了隆。隆对姬绍熙可有这样一份想法在？这般平平的姬绍熙竟然能让他觉得威胁，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青衣人接着道，傲雪山庄虽然想要除去天玄门，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自恃为武林正派的往往有此通病，只因师出无名便邀不到各路英雄相助，气势上先矮了一大截。
　　那这次又为何要伤青茗？
　　这兴许便是青茗的错了，傲雪山庄的人一向自恃过高，四处招摇，极容易辨认出来。这次，定是青茗先认出了那人，出言挑衅，这才动起手来。
　　我看着青衣人，怎么也想不通青茗挑衅的原因。
　　他的语调沉重了起来，……只因青茗姓青——是青家最后的血脉。
　　百恭道，你所说的青家，莫非就是曾经的四大家之一，十年前被灭门的青家？
　　青衣人点头。
　　那么，现如今的傲雪山庄便是……
　　傲雪山庄便是当年的白家，“青白两立”的白家。

　　辰旻，这两家的事情现在很少有人说了吧？
　　少年微微一笑，当年的争斗虽然很少有人提起，但关于青家的宝藏却众说纷纭。当年白家人诬蔑青家勾结异域魔教，发动所有武林正派人士前去围剿，血洗之后却发现青家原本财产都不知去向。青家最后一代只有三个女儿，前两个早逝，小女儿便是青茗。她被送到天玄门里，因为江湖上也只有天玄门不屑武林盟主发出的号令。后来，天玄门也传出了宝藏的说法，所以江湖上猜测天玄门的宝藏便是当时随着青茗一同入天玄门的。
　　宝藏？无非金银财宝，就算天下有十成中的六成会被说动，那原本便实力雄厚的世家豪杰，又岂会放在眼里？
　　可也有另外几种说法。有人说天玄门暗藏的是武林至尊秘籍，得而习之，便能天下无敌。
　　我笑，无敌又如何？他能以一敌百，却不能以一敌万。好吧，就算十成中的两成的年轻俊才会趋之若鹜。
　　少年点点头，是啊，不过也有人说，宝藏里面的是丹药，是异域魔教炼制，食之便可延年益寿，返老还童，青春永驻。
　　我又笑，好吧，貌美的女侠垂暮的大侠的确也会心动，再去掉十分之一，还剩下十分之一，不知道还有什么有意思的说法吗？
　　少年略带深意的笑了一下，最后的传说，是天玄门藏着一样上古传下的至宝。谁拿到了便能知晓国运，洞察龙脉，号令天下，扭转乾坤。
　　我大笑，竟然有这等神奇的宝物，还是上古传下的，说不定是开天辟地之时的神器，着实抵得上之前所有宝藏加起来的分量了，辰旻，这宝物可有个叫法？
　　乾坤伏龙尊，我猜……是一个尊盘。
　　我还在笑着，手却不自然的缩紧，手里依然捏着那截断木。
　　少年道，莫非你也成了这最后十分之一的人？
　　我无奈的笑了一下，辰旻，不要忘了我也是这天下的人啊。



　　插话：很快就要进入高潮了，看出来了吗？笑

　　轻萤流转君


　　详细地插话：
　　因为今天早上发的，急急忙忙去考试，所以很多事情都没有说。偶知道有大人奇怪，为什么宫廷的事情，渐渐会弄到民间，弄到武林江湖，甚至还弄出宝藏，弄出神器什么的。某轻只能很沉痛的告诉大家，这个是。。。铺垫。偶的预计是，再过几章左右就会到高潮。这个世界很多理所当然的元素会就此剥落崩塌。
　　我在春节前尽量再更新一次，努力。
　　很感谢聆，某v，小v的意见和建议，还有插图（虽然某v说要画的人偶没看到||||）。正因为有大家的帮助，故事才能循序渐进的继续下去。
　　也感谢一直看文的大人们，祝愿大家新春愉快，万事顺利。

　　轻萤流转君



　　20
　　我从没有在宫外待过这么久，虽说是借着编纂《方外从览》的名义堂堂正正出宫的，但一个皇子在民间流连多日决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古籍中有太多对此类玩物丧志疏于政事的批驳，父王则一定更为严厉。虽说调任照玄寺少统后我便借故不再上朝，却也难保我出宫多日不回的事情不会传到父王的耳里。
　　在天玄门的第四日晚，我们终于决定告辞。
　　青衣人得知，晚上备了酒菜。
　　即便在席间，他也依然带着纱笠，叫人看不清容貌。虽然如此，我却没有因此而产生疏理感，我和他相处多日，最欣赏他与世无争的恬淡。以前空远曾告诉我，若一个人没有了执念，他的心便能大得承载整个世界，世间不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撼动他半分，现在看来这青衣人正是最好的例证。
　　他举起酒杯敬我，殿下，在下日前多有得罪，实因情势紧迫，还望殿下恕罪。
　　我极少被人这样称呼，听着总觉得奇怪，好像这叫得人不是我。人家毕恭毕敬，我却浑身不自在，就从这点看来也知道姬绍熙实在不是当皇族的料。
　　他又举起酒杯敬百恭，何公子依然复原，实在令人可喜可贺。大恩不言谢，公子既于天玄门有恩，来日定当相报。
　　此话当真？
　　百恭立刻接口，我和青衣人都愣了一下。我用眼神询问百恭，他却只是狡黠的朝我眨了眨眼睛。
　　何公子有事只管开口，在下即便赴汤蹈火……
　　我可不要你赴汤蹈火。百恭笑嘻嘻的说，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别再叫什么“殿下”“何公子”的了，听得人难受。绍熙，你觉得呢？
　　我立刻点头，道，宫里那套措辞我受够了，若你再这么客套下去，这里和宫里又有何不同？
　　青衣人犹犹豫豫，那……殿下以为如何是好？
　　直接叫名字不行吗？他是百恭，我是绍熙，至于你么……
　　在下司鸿尘。
　　我忍不住击掌道，司鸿，这个姓实在曼妙得很，鸿者，鹄也。司鸿鹄者，又是何等轻灵。俯瞰众生百态而超然于世，自由随意畅快淋漓。从今日起，我便叫你司鸿，可好？
　　他点头。
　　在沙笠后，淡淡的笑了。
　　就这样，我有了人生中的第二个朋友。如果说百恭是明媚的春日，那司鸿便是轻柔拂面的春风。其实他只大我三岁，却已然是堂堂天玄门的代掌门了。虽然他说自己不过是做些琐碎的事情，但年纪轻轻便能胜任英才辈出的天玄门的代掌门实在是叫人吃惊。
　　我在席间好奇的打听各种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司鸿也不厌其烦，娓娓道来，听得我又惊又奇。百恭有个志向高远博古通今的大哥，他自小耳濡目染，知道的自然比我多些，然而有些个中曲折也不清楚的，自然也是兴致勃勃。
　　可惜天下无不散宴席，我们谈了一晚，天亮时，只好就此别过。
　　司鸿送我们出门，我正觉着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似的，突然，人影一闪，我顿时醒悟过来，赶快追了上去。
　　那人影飘忽不定，想避开我。我身无功夫，自然跑不过，追不上。既然如此，便不跑不追了，我站定，稍稍喘息片刻，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喝道，是哪个说“要打要骂都请自便决不还手”的啊！青茗，你给我出来——！！！
　　那人影一僵，只得乖乖转身，站定。
　　我边走边道，那日你所说可是真的？
　　少女咬着嘴唇道，天玄门人所言之事，岂有反悔的道理。
　　你虽为女流之辈，但若不小惩大戒，实难平我心头怨气。
　　那就动手吧！
　　你当真不还手？
　　决不！青茗咬着牙狠狠赌咒道，若我躲闪一下，就叫我终生报不了大仇，让白家奸人逍遥一辈子！
　　我冷冷的笑着，扬起手来。
　　青茗竟也不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而，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本应落在青茗脸颊上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睁开眼，怔怔的看我，满是不解。
　　你和我妹妹一般年纪，又是女孩子，叫我如何动手？而且百恭受伤是他自愿为之，他的性子我知道，你一个女孩家，他既然看见又怎么会见死不救？……更何况，连累他受伤，你自己心底也很难过吧？
　　我说着，曲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看，眼睛还是红的，这两天都没睡好吧。我听司鸿说了，百恭的药是你特地摘来的吧，心里难过得要死了，却还硬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你啊……
　　青茗垂下眼睑，咬着嘴唇不说话，突然一转身便跑开了。9A9581041B天:)授权转载 

　　这少女单纯可爱，定是忍不住要流泪，却怕人笑话，故而躲开。她这样逞强的性格，倒是和姬绍熙有几分相似。
　　我轻轻的摇头，笑着，一回头，便看见百恭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
　　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我说，百恭，我们回去吧。

　　民间恬淡仅五日，然而在这五日间，宫中的变化却叫人捉摸不透。
　　我向守卫出示令牌时，还有些战战兢兢，生怕父王已经知道我假借编纂《方外从览》的名义离宫多日之事，然而守卫们随便看了一眼，便放我和百恭进门。
　　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宫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太监宫女们行色匆匆，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百恭人缘向来不错，随手抓了个相识的小太监来问。才得知父王正将废置已久的栎馨阁重新修葺。
　　我站在百恭身后，听见他们这么说起，忍不住奇怪的问道，好端端的翻新栎馨阁干吗？
　　这太监小林子顺口道，自然是有新人进来啦。
　　他大概是说完这话才看到发问的我，表情在瞬间僵硬。
　　我皱眉，烦躁的骂道，什么好怕的！
　　四殿下恕罪！四殿下恕罪！他立刻跪下，瑟瑟发抖。是奴才该死！明知道那栎馨阁以前是四殿下母妃的寝宫，还在殿下面前说什么新人旧人的！奴才该死！
　　我还什么都没说，他便左右开弓扇起自己的嘴巴来，我生平最恨这等没骨气的阉竖，矫揉造作，趋炎附势。我没有情绪再看这小林子如何作践自己，赶忙拉着百恭走了。
　　百恭，刚才你也听见了。我竟从来不知道，栎馨阁曾经是母亲的寝宫，而现在，很快就要易主了。
　　绍熙，你是舍不得，还是为你的母亲不值？
　　我摇头，都不是，我只是觉得可惜，这么多时候，竟然从未想过去那里看看。若是以前知道，去了，说不定能知道一点别样的东西。我从未了解过母亲，我对她的认识，只限于她在冷宫里疯癫的样子。阿姆说她曾经备受父王宠爱，父王年轻时，曾经为了争夺她而和胞兄发生过剧烈冲突。那个时候的母亲，应是何等的耀眼动人，风华绝代。
　　百恭说，现在也不晚啊。
　　啊？
　　他拉起我的手，我们就去栎馨阁探一探吧！

　　就这样，我们趁着天色昏暗偷偷摸进了栎馨阁。
　　短短几天，前庭竟然已经被修复完整，镂花青石板，间以白色细沙铺垫，而院中满栽是种不知名的植物。阔叶，形似吉祥草，尚在抽芽，想是夏季开花。百恭看着满园的植物，却微微蹙起眉头。
　　百恭，你知道这是什么花？
　　嗯，这是土秘螺斯，又叫晚香玉。
　　晚香玉？……没听说过。
　　这花原本产自塞外，你不知道也很自然。
　　我心中诧异，既然是塞外的花，弄来培植必定很费功夫，究竟是什么人，竟会让父王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走进屋中，幸好这里的修缮尚未开始，百恭很仔细的推门，小心着不让灰尘倾落在我身上。由于多年来一直被废置，房子里充斥了霉变的潮湿味道。
　　屋子里黑得吓人，我下意识的抓紧百恭，幸好他早有准备，取出火石和蜡烛，就地点燃。有了亮光一切就好多了，我一边慢慢的踱着步子，一边仔细的环顾四周。
　　母亲曾经在这里梳妆，在这里宴宾，在这里逗弄她的鸟儿，在这里眺望月夜下的庭院……
　　一切都褪了色，随着母亲的离去，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光彩。
　　绍熙。
　　百恭唤我，我回头，看见他正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指向角落里的东西。
　　直到走近我才敢确定，这原本是一张精致的小床，木质结构里面是亚麻编制的篮子，篮子里面一层层的铺着上好丝绸。
　　百恭一边用手比划着篮子的大小，一边笑，他说，绍熙，原来你小时候只有这么定点大啊。
　　我不服气道，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么大，你不也这样？
　　哪儿的话，我出生时可比你大多了。
　　我不信。
　　是真的，我出生的时候对这个世道有太多的不满没出发泄，只能一个劲的生闷气，气多了，自然就鼓起来了。
　　我失笑，哪有你这种道理，当我小孩骗啊。刚生出来的小婴孩浑浑噩噩的，哪懂得什么生气不生气。
　　百恭摇头，绍熙，仇恨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深刻的烙印在血液中，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开始的。
　　他说，这你是不会懂的……我也但愿你永远不懂。
　　我有些恍惚，隐约有种预感，仔细想想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了。正要发问，却听见他叫我。
　　绍熙，你看，这是什么？
　　我定睛一看，他正用手指挟着一条方巾。那方巾正中破了个洞，颜色也颜色怪得很，黄色的底上大块土褐，赭石一般。百恭的脸色不太好，他犹豫了片刻，道，这是血迹！
　　我禁不住汗毛林立，为什么母亲的寝宫里会出现染满鲜血的方巾？
　　你看这里……上面还绣着字。
　　他边说边把已经僵硬的方巾翻过来给我看，上面金线绣制的“曦”字还清晰可辨。
　　至于这个洞……看两边切口边缘整齐，极有可能是被锋利的剑所穿破。
　　剑……染血的方巾……曦……母亲的寝宫……
　　百恭看着我，绍熙，你这般表情，可是想到了什么？
　　以前隆曾经告诉我，我所住的开阳宫，原本叫曦昭宫，过去有位皇叔住在那里，因为被赫连氏的恶灵迷住了心神，才被父王斩杀。乳母也曾经告诉过我，为了争夺母亲，父王曾经和胞兄激烈争斗过。
　　莫非……莫非……其实……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闯入栎馨阁——！
　　外面突然传来侍卫的叫嚣声，抬头一望，栎馨阁外已经被燃着火把的大内侍卫包围了。
　　我头痛，我懊恼，也无济于事，只得乖乖走出来。
　　却没想到出来后，变得越发头痛，越发懊恼了。我曾经想过多少次不要再见面就好了，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却没想到还是碰了个正着。
　　隆半眯缝着眼傲然绝世的笑道，四弟，真是雅兴啊。


　　插话：年初二，晚了点，但还是给大家拜个年。鸡年快乐，万事顺利~~~
　　轻萤流转君 上



　　21上

　　我赶忙行礼，参见太子殿下。绍熙不懂规矩，擅自闯入栎馨阁，还请殿下责罚。

　　四弟，你真是太生分了。这栎馨阁原本就是你母亲的寝宫，你想要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怎么可能为这点小事而则罚你，难道为兄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吗？

　　他虽笑容和蔼故作亲切，却越发叫我心惊肉跳。因为我分明看见他身后的淳露出鄙夷的神情。

　　隆和淳总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淳身为跟班，虽然行事阴险毒辣，却总好过隆这样的笑里藏刀。若没有隆的授意，淳也不敢张扬什么。

　　淳揶揄道，要看就趁现在吧，等永宁侯住进来了，再要进来，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永宁侯？我心中疑惑，朝廷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淳见我这般表情，趁机奚落道，永宁侯是父王前些天刚封的，四弟那时正在宫外逍遥，不知道也是自然。

　　我赶忙请罪，绍熙知错，实在不该擅自离宫。

　　隆轻轻笑着，道，倒不是要干涉四弟什么，只是四弟要出宫好歹知会一声，不然叫人放心不下。比如这几日吧，宫中事务繁多，正是为父王分忧的时候，却哪儿也寻不着四弟，实在不好交代。

　　我立刻明白隆是在质问我这些日子的去向，虽然不知道是否是父王授意，回答时还是要万分小心谨慎。然而，我虽借《方外从览》的名义出宫，却未想到百恭受伤耽搁了这么多时日，要想寻个借口还真是困难。

　　起秉太子殿下，绍熙这次出宫是为编纂《方外从览》收集史料去了。

　　淳嗤笑一声，还有什么史料是宫中没有还要特意到民间去寻的？只怕四弟你收集史料是假，起了玩心去民间游历才是真的。

　　我暗暗皱眉，就怕淳这话传到父王耳朵里会惹来更大的麻烦，这借口若不寻得高明些，实在很难叫人心服口服。

　　绍熙不敢欺瞒，这些时日去了栖霞寺斋戒，同时查阅藏经阁中的经文。只因人微言轻，不敢惊动住持，是以即便空远大师也并不知晓。

　　这可巧了！隆笑起来，这些日子栖霞寺还真是忙碌，没想到除了永宁侯他们一行，连四弟也去凑热闹了。

　　我一下子手脚冰凉，僵立在那里。
　

　　想来那边定然排场的很，四弟你既然也在，不应该看不到吧？

　　我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这时背后有人偷偷拉了我一把，温暖的感觉，让我安心了不少。

　　四殿下，百恭上前一步，站到我身旁，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说，您忘了吗？栖霞寺遇见的那位大人？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强自镇定，假装恍然大悟的笑，道，啊，原来如此，这便是永宁侯啊……当时不知，见那排场又不敢随意惊动，况且永宁侯现在如此得势，自然也不会注意到绍熙这无名小卒。

　　百恭和我是在冒险，我们明明不知道那个新贵是谁，却假装遇见过。若是能就此糊弄过去一切都好，若是隆再问详细些，必定穿帮。

　　我的拳头捏得很紧，手心滑腻腻的，出了汗，只等隆如何应答。

　　隆道，那个大胆的家伙，居然还是那么目中无人猖狂至极？竟然敢冷落四弟，该当何罪，为兄一定好好问问他，替你讨个公道回来！

　　我急了，怎能让他去亲自求证，赶忙道，只怕问也问不出什么，他贵人多忘事怕早忘了吧。

　　隆看着我的眼睛，狡黠的笑着，仿佛已然把我的伎俩看透，我心中懊恼只后悔自己这一下画蛇添足坏了事情，原本他即便问不出什么也能颓唐说没注意，现在却好似怕了一般，实在叫人疑心。

　　就在这时，百恭打破了沉默。

　　他说，四殿下，您这些天纵观经文，可是忘了那日永宁侯和您说过的话？

　　我诧异的看着百恭，他却继续道，您忘了他还叫您带话给太子殿下？

　　这下隆也有了兴趣，哦？他说什么？

　　大人只是说，谢谢太子殿下，劳您费心了。

　　百恭说着，第一次抬起头，朝隆笑了，笑容中的深意，我看不懂，隆却似乎明白了，脸色微微一变，没好气地说，他太见外了。

　　他看了看天色道，夜已深，既然不是刺客贼人，大家还是早早散去的好，四弟连日用功必定累了，早些休息，明日也好上朝来看看。

　　说着便要离去，想了想却又转身，看着百恭，道，你叫什么？

　　回太子殿下的话，小人何百恭。

　　何百恭，好，我记住了。

　　回报隆充满威胁意味的微笑的是百恭明媚的笑容，虽然在我半懂不懂的时候逃过一劫，我却隐隐的感到，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山雨欲来。




　　插话：谢谢大家的新年祝福，最近在很努力的加快写作速度，大家发现了吗？笑~

　　轻萤流转君 上



　　第二日上朝，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永宁侯。
　　虽然在见到他之前，我已经从百恭那里听说，也曾经大概的想象过，然而，还是未免吃了一惊。
　　这个人是谁？！当真是那日大殿上让无数人为之惊艳的赫连氏之子吗？！
　　脱俗绝尘的美依然，只是那眼神中的凌厉和野性却几乎被磨尽了。短短几日间，朝廷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身上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栎馨阁回来的那日，百恭告诉我，永宁侯便是赫连氏之子。我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父王恨胡人入骨，那赫连氏之子也视父王为杀父仇人，怎么可能如此容易化解？
　　我问百恭，是什么竟让你产生如此可笑的想法？
　　百恭说，栎馨阁里种的花你可看到？
　　我失笑，难道就因为那花是塞外的，你便断定永宁侯必定来自塞外？又不是讨女人欢欣，父王怎会注意这种细节？
　　百恭不言语了，却并非赞同我。
　　现如今看到朝上的永宁侯，不得不佩服百恭的先知先觉。
　　听说父王与胡人征战了大半生，忽然大彻大悟，若是胡人臣服，又何必赶尽杀绝？于是永宁侯便受此分封，听来好不气派，其实不过是个虚位，质子一般。
　　然而不久之后又听见另一种说法，说父王不过是迷恋赫连氏之子的美貌，舍不得杀他，才寻了个借口将其留在宫中。
　　我听到这谣言时甚是气愤，我的父王，英明圣武的大宣帝王，从未沉溺女色，又怎会做出这样不堪的事情？然而永宁侯的相貌的确叫所有人惊艳，心生倾慕奉若神明者有之，而怀有邪念试图沾染的人也必定不少。
　　我的担忧在两个月后栎馨阁竣工之时化为了现实。
　　那日，父王竟然留宿。消息传出，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插话：改变风格，每天更新一点算了


　　父王开始深夜传召永宁侯，朝廷中人立即分为两派，老派的口诛笔伐急于声讨这个媚主的胡族祸水，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则立即想法儿打听永宁侯的喜好生怕巴结晚了。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边守大将军贺广因押解赫连氏之子回都，竟然也受到重用。
　　朝臣原本笑话此人土气，不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得势，也只被当作无用的国舅爷一样看待。我却知道这贺广极不简单，他既然能在群臣面前如此韬光养晦深藏不露，抱负必然不小。
　　自从永宁侯得宠后，父王只有一个变化叫我窃喜。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针对我，以窥探我的心思迫得我手忙脚乱为乐了。而我既然少了父王这层顾虑，自从十六岁第一次用令牌大模大样的出宫后，便一而再再而三的滥用这权力。
　　每次出宫，有一个地方是必去的。
　　那便是——天玄门。
　　自从有了司鸿这个朋友后，有如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奇人异士听了不少也见了不少。真如百恭所言，天玄门下奇才辈出，到了这一代，共收弟子七人，按入门的时间先后排辈，司鸿虽然身为代掌门却是二弟子，我只是暗暗怀疑他的那柄玉萧中有何玄机，却从没真正见识过。
　　大弟子善弈，也善暗器，如果好好的坐着，身上却突然掉下一只飞鸟来，不用猜都知道是他的杰作。他打穴的位置极准，甚至闭起眼睛也能听音辨识，就是乖张了些，做事全凭心情。
　　和三弟子说话要小心，百恭不慎，曾经被药过一次，虽然有司鸿在旁边他也不敢造次，但还是在转瞬间把百恭的清茶换作黄连苦水，叫百恭苦不堪言。其实这人除了心眼小些还是个好人。
　　比较让我在意的是偶然才回一次天玄门，在江湖上闲云野鹤一般的四弟子，虽然是四弟子，看相貌却逾花甲，江湖上人称“天机子”，道人一般的装扮，初见时，我和百恭都在私底下笑。
　　然而，他只在我和百恭耳旁分别说了一句话，我们就都笑不出来了。
　　他对我说，你二十岁的时候会有一道关，那是劫数，逃不掉躲不过，挺过去，你便会知道一切的真相。
　　这话讲得煞有其事，我心里发怵，等这老头走了，才敢悄悄问百恭他对他说了什么。
　　百恭说，这人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有道关，是劫数，性命攸关，把我吓了一跳。
　　我笑，原来这老头碰到谁都这么说，害我怕了半天，真是的。
　　而这以后我便没有再见到这个人，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天玄门的第五个弟子自幼身体孱弱，居然久病成医，只是平日不便见客，我也没有强人所难硬要见他。
　　六弟子便是青茗这丫头。最会撒谎骗人，和她混熟了后，竟然动不动就装成别人来捉弄我。若是她装百恭，我自然不会相信，但是她却学乖了，易容成我不熟悉的人物，变着法儿的蒙我。
　　相对于对我的别扭态度，对于百恭她却向来亲近得很。我看过好几次她和百恭正有说有笑，等我走近，大家却突然都沉默了。
　　我心里微微的酸涩，不知道是气青茗对百恭的另眼相待，还是气百恭如此随和让人容易亲近。
　　想来想去，终于开口，我说，百恭，不要忘记那个相士的预言，别去招惹青茗，她这人性格太过倔强激烈，难保不会出事。
　　百恭对我笑，他说，绍熙，你嫉妒啦？
　　我在转瞬间红了脸，落荒而逃。
　　原来这竟然是嫉妒，百恭果然了解姬绍熙，在他自己尚未察觉时已然发现。
　　我慌慌张张试图掩盖，试图表现出自己的大度，在百恭和青茗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我便拉着司鸿作陪。天南地北，畅谈人生，常常看到百恭和青茗十分在意的朝这里看看，心里不免得意。
　　司鸿苦笑说，你这又何必呢。试探不是个好法子，弄不好会起些不必要的误会。
　　我不以为然，误会？什么误会？CF15DA51间墙:)授权转载 

　　比如你对我……比如我对你……
　　我大笑道，司鸿也变得懂说笑了。人生在世，若总畏惧别人说些什么又如何快意人生。别人不知，你我还能不知吗？你是我的朋友，我的知己，甚至我的兄长。
　　你和我相识不过数月，不知道我的背景，家世，甚至相貌。
　　这又如何？我结识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背后代表的东西，和你的身世又有何干？至于你的长相，虽然我也时常会好奇，但这无关我俩的交往，不是吗？若换作我，在转眼间便被人毁去容貌，你会因此而断绝和我的来往吗？
　　司鸿在纱笠后笑了，然后他悠悠的叹道，只望他日你若见到我的样子，不要恨我就行了。


　　辰旻，怎么发起呆来？可是想到什么了？
　　少年转过头，对着我轻轻的笑，他说，你和明旭在这一点上还真是不同，明旭他总嚷嚷说一个人的容貌至关重要，他这个人向来只跟美人结交。
　　我笑，怎么会呢。他只是说着好玩罢了，我看他对你还是很好的。
　　少年苦笑，那是因为先生一共才收了我们四个弟子，我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刚入谷的时候他只对先生笑得最殷勤，看到我就板着个脸。还到处说我是谷中第二丑人，比我再丑的就只有那又聋又哑的王伯了。后来时间长了，不知道是懒得说了还是看习惯了，就不再听见他这么说了。
　　我也笑，他定然是觉得自己说错了，却又不好意思改口。其实他这么计较长相，也是因为从小就失去母亲，听别人说他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自然便和美人亲近些，在她们身上找寻母亲的影子。
　　辰旻点点头，便不再作声，他必定是想到了以往明旭灿烂笑容下的隐痛。
　　我适当的打破沉默，我刚刚说的那些天玄门的事情你可知道？
　　何止知道……少年陷入了沉思。
　　我说，你看，人老了果然容易犯傻，你师傅既然是天玄门的嫡传弟子，你又怎会不知？
　　少年淡淡地笑了。
　　其实……先生从未说过天玄门的事情。
　　我知道，回忆对他来说，或许是件无比痛楚的事情。
　　而将这痛楚这灾难这一切悲剧的祸根带给天玄门的罪魁祸首……
　　——是我。





　　插话：谢谢各位大人，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轻萤流转君 上




　　22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曾经疏远百恭。

　　这段时间发生在我十六岁的尾声，或是十七岁的尖上。

　　我开始长高。

　　虽然百恭只长我一岁，但他早在两年前便开始拔高，远远的把我甩在了后面。而我一直生长缓慢。对于这种异象，我曾经忧心忡忡，生怕自己永远无法长大，无法和百恭并驾齐驱。那时候，是百恭安慰了我，他说，绍熙，你只是大器晚成。于是，我相信了百恭了话，不再自寻烦恼，直到我真的开始长高为止。

　　伴随成长的发端是一系列离奇怪异的梦魇。

　　我时常梦见自己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行走，脚下是一片死寂的深渊，前方的路越来越窄，风也越来越大，最后，那路变得只有一脚宽，我只能颤抖着，摇摆着，举步维艰，无法前行。忽然一股阴惨惨的风卷过，一个不稳，便被刮倒，高高的坠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仿佛真的坠落一般身体会剧烈的颤抖一阵，等到攒足勇气睁开眼睛，才发现依然是那种黑暗，那种死寂，唯一的不同只是在开阳宫的宫床上。

　　我把这事情告诉百恭，百恭却笑了，他说这不是噩梦，会梦到从高处跌落，说明你要开始长大了。

　　不久之后，我真的发现自己开始长高，于是又安心了。

　　坠落的梦之后大概半年，梦境有了新的发展。

　　不再是单一的黑暗，也不再是清晰的跌落。

　　那梦像是混杂着五彩斑斓的色块，迷离却叫人回味。我之所以无法准确地描述，是因为醒来时另外一件事对我冲击太过巨大，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梦境的内容已经悄悄从记忆中溜走了。

　　我的衣裤和被褥湿了一块——我竟然尿床了。

　　这件事情给我的自尊带来了极大打击，我羞愧得无地自容，躲在帐中发着脾气，不让年老的宫女们靠近宫床。宫女们早已习惯我的乖戾，也没有人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场对峙直到衣被体温渐渐洇干为止，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我连百恭都没有告诉，这么大了还尿床又叫我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我本以为这件事情被我深藏便彻底结束，然而不久之后，同样的事情又再次发生。

　　我惶恐不安，隐隐觉得身体的哪部分出了问题，然而自小就怕被当成异类，连百恭那里都不敢说，更别提其他人了。一切都变得龌龊隐晦，无法示人，黑暗中，颤栗和莫名的快感紧密相连，而这快感又加深了我的罪恶与恐惧。

　　我开始害怕百恭，在那样明媚如春日的人面前，任何卑微的心思和掩饰的企图都会轻易被打回原型，我的肮脏和日渐沉沦不允许我走近他。

　　百恭也很忙碌，虽然我以照玄寺的名义调他出百恭苑，但他在我没有找他的时候，还是会回去帮忙。他的叔父在那里，那个百恭苑中最灵巧的工匠，而这个叔父原本就不曾喜欢过我的存在。

　　就这样我独自忍耐着这个秘密，我的忍耐表现在终日惴惴不安上，表现在对百恭令人难以察觉的疏远上，也最终表现在了日渐消瘦的形容上。




　　插话：啊，今天回帖好多~兴奋啊~~~~~~谢谢回帖的大人们~~某轻一激动就多贴了点，哈哈~~~

　　轻萤流转君


　　父王对永宁侯的宠幸已是宫中众人皆知的事实，夏日百花争相绽放，众皇子随父王出游御花园，未带女眷，却多了一个永宁侯。
　　皇船行至湖心，大片睡莲堆簇，煞是美丽。父王心血来潮，便叫永宁侯站在船头，招来画师。那画师颇为厉害，在船头草草几笔白描，片刻工夫便画出了神韵。父王见了很是高兴，命他回去工笔细画。
　　半月之后众人赏花之时，画卷终于成就，皇子们争相上前观摩，赞不绝口，有人提议说这画中之人堪称“天下第一美人”，众人纷纷附和，父王很是高兴。
　　我也上前看一眼，再悄悄退下，并不言语。
　　父王叫住了我，熙，你可有话要说？
　　我赶忙跪下道，此画甚是精妙，色调清雅，布局巧妙，卷中之人栩栩如生，形容举止确实堪称天下第一美人。
　　父王正在兴头上，没再多问挥挥手让我退下了。
　　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美名就这么定下，不久之后，父王竟然正式给了永宁侯这个封号，自此天下闻名。
　　然而，这个名号带来的不仅是众人的想象与倾倒，更有后宫深处的倾轧，犹如潭水下的淤泥，一旦被搅动，便会迅速将看似清澈的水染上污秽的色彩。
　　永宁侯住在栎馨阁，栎馨阁建在后宫中，而后宫中唯一永不缺乏的便是善妒的女人们。

　　夏夜漫长而燥热，晚膳后，开阳宫阴郁沉闷得叫人烦躁。
　　我独自出去散步，忽然闻到一股清香，难以形容的曼妙味道。循着香味慢慢向前走，便来到某处，假山嶙峋，怪石丛生。我心想着走出去或许别有洞天，刚要迈步，却听见假山后有人声。
　　后宫中时常有人趁着幽静在这类地方偷偷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听多了，自然也知道能躲则躲的道理，原想绕原路退回，但最终好奇心作祟，还是偷偷看了一眼。
　　假山后竟然是永宁侯和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贵嫔。
　　姑且不论他们要干什么，我只是想尽快离开，却听得啪的一声响，永宁侯的脸上落下了掌印。接踵而来的便是女人们尖刻的嘲讽。用词极尽恶毒，至今闻所未闻。
　　永宁侯一言不发，任凭他们谩骂。我却实在看不下去，掐着嗓子喊“陛下驾到——”，女人们顿时逃之夭夭。其实，她们真是吓糊涂了，父王这时又怎么可能来这种只角旮旯，即便来了，又何必找太监如此喊话。
　　永宁侯说，出来吧。
　　我只好硬着头皮从假山后走出来。

　　他说，我便知道是你，整个大宣宫中也只有你才会管这种闲事了。
　　我刚要尴尬的笑，却被他一把拉住就走。
　　怎么啦？
　　你不走难道还等着那帮女人回来算帐？
　　我想想也有道理，又问，现在去哪儿？
　　栎馨阁。

　　再次踏进栎馨阁，已经焕然一新。就连庭院中的晚香玉也绽放出白色的花朵，在柔和的月光下，吐露清香。我这才知道为何这花叫做“晚香玉”，原来一到夜间便会有这等神奇的效果。
　　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卷轴，正是那画师所作“天下第一美人”的工笔画卷。画中之人，立于荷叶之间，白莲簇拥，一派高洁。美则美矣，只是……
　　这画怎么啦？永宁侯问，我看你第一次看见这画时就有话藏着没说。
　　我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你不想说就算了，这里不欢迎胆小怕事的人。
　　我索性豁出去和他直来直去，这画虽好，却输在一点。
　　哪里？
　　画中之人清雅至极，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单这眼神便和现下的永宁侯大相径庭，容貌虽像，神韵气质却截然不同。若那画师画的是你，这便是最大的败笔。
　　我说完，只等他发火。心想姬绍熙你怎么又如此冲动，在宫中树敌还不多吗？
　　他却爽朗的笑了，那是自然，胡人嘛，自然不如汉人教化，举止粗野，也就道骨仙风不起来。
　　我反驳，胡人又怎么啦！胡人就注定比汉人差？！汉人也不是个个诗书理乐样样精通，胡人中也有饱读诗书的英才！汉胡本就一样，不过是生在了不同的地方。难道我生在皇家就注定比庶民家的孩子聪明百倍？！你不试着去尝试，又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变成画中的样子？！
　　他怔怔的看我，你这人到很特别。我还是第一次听汉人这么说。
　　……我的乳母姓独孤，她便是个胡人。
　　他笑了，混合着天真野性和艳丽，一时间叫人移不开眼睛，我的心跳竟然也乱了。
　　他说，我知道这栎馨阁曾经是你母妃的，被我占了你必定不甘，从今晚后，想来就来吧。
　　他又说，画上的那个人是我一辈子都赶不上的，我不可能也不想成为第二个他。
　　他最后说，只有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与永宁侯的交往比想象中更为轻松愉悦，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过分的小心谨慎。然而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故意将永宁侯作为借口，悄悄的疏远百恭。百恭太了解姬绍熙，太容易洞察一切。
　　虽然我常常去栎馨阁，却很少留到晚上，只因为父王说不定何时便会驾到，若是被他看见，于人于己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除非宫中传出消息，父王留宿他处，才会放心过来。
　　永宁侯不爱品茶，只好酒。我怕被他笑话长不大，也只能陪着喝。
　　眼看天色已黑，我准备起身告辞。
　　永宁却突然道，还早呢，今夜是皇后。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父王今夜的动向，全天下都传父王迷恋永宁侯，皇后那里自然也是怨声载道，她好歹是西燕的公主，不好好安抚不行。我原本和众人一般想法，觉得父王是迷恋永宁的美貌，直到和他接触多了，才知道事情并非像我想象得那么简单。父王在所有人面前对他的宠溺表现，反而更像做戏，虽然不知道这出戏是为谁准备的。
　　我只得再叨扰下去。月亮升起来，园中的晚香玉争相开放，一片莹白中，却有一朵是红色的。
　　我第一次见到红色的晚香玉，不免吃惊，叫永宁一同去看。
　　走到近处，却发现不知那个宫女的红丝巾挂在枝叶上，月光投下，恰好映红了下面的花朵。我大失所望，永宁却若有所思，突然皱眉，一把抓住花朵，揉碎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草木无过，为什么这么做？
　　既然是伪物，留了又有什么用！
　　那也不是这花存心作假，你怪它做什么！谁又能想到它恰好长在这里，又恰好有人落了丝巾在树枝上，一切都只是造化使然。
　　永宁却在忽然呈现出满脸痛苦之色，我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远远传来“陛下驾到——”的喊声。
　　父王他竟然来了——！！！
　　我惊恐的看向永宁，不知如何是好，逃也逃不了，留也留不下，这下可要惹出大麻烦了。
　　他想了想，当机立断，拉我进屋，察看是否有地方躲藏，最后灵机一动，把我塞进床底。宫床宽敞，我平躺在下面倒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只是被黑暗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父王和永宁谈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清清楚楚。点到为止的寒暄问候，和有旁人在时截然不同的态度。然后便听见书页被翻动的声音，多半是父王开始批复奏折，永宁则静立一旁。既然父王没有注意到房中多了一个人，我便安心了下来。兴许是腹中的酒起了作用，安心之下，竟然不小心睡着了。
　　——最初听见的是宫床摇晃的声音，仿佛是承受不住重压般嘶哑的呻吟。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让我怀疑这是否只是又一个成长的梦魇。然后，我便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奇怪的声音。猛然间，仿佛胸口被突然勒住一般，紧张得无法喘息。
　　如同小鬼的呜咽，断断续续，痛苦中却包含着恶毒的甜蜜。声音里奋力的压抑着什么，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我的身体却先于头脑记忆起了这种感觉。
　　正在我犹豫着是否再次顺应这汗毛倒竖的颤栗和快感时，有人说话了。
　　出声。
　　他命令道。
　　回答他的是片刻的寂静。
　　啪的一声，有人被打。
　　出声！
　　那个声音再次命令道。
　　有人继续倔强，声音的主人仿佛失去了耐心，疯狂的动作起来。在宫床激烈的吱呀声中，终于有人屈服了。淫糜的呻吟和喘息在空中回荡，我却突然意识到，那是父王和永宁侯！我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方，不禁屏息静气。
　　说！说你原谅我了！
　　我……原谅你……
　　不对！再说！
　　我原谅你了！
　　继续说！继续说！
　　我原谅你了，我早就原谅你了！！！
　　然而，父王还是不满意。这一句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为什么父王会如此执著于此，我不知道，那是我所不知道的父王，他在向谁请求原谅，他又为了什么事情请求原谅？太多的事情超出我的想象，刺激着我的感官，我只得蜷起身体，闭上眼睛，堵起耳朵，压抑着自己的颤抖。
　　可是那声音却清晰的传到我的脑海中，宫床的吱呀、呻吟、喘息、殴打和不断重复的话语。他们狡猾的在记忆间搜寻，很快便找到了和沉沦的快感相连的瑰丽梦魇，毫不犹豫的渗透了进去。



　　插话：嗯~大家为什么都喜欢永宁呢？他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哦~~不过有大人猜对了，他的确只是替身一般的人物。永宁他爹。。。赫连氏啊，嗯，最近看了一张照片，是凌迟的行刑过程，很恶心，有点后悔这个设定了。最后谢谢各位大人的讨论~~~嘿嘿~~~~高兴的说~~
　　轻萤流转君 上


　　这场折磨何时结束我甚至都记不清了，当我从栎馨阁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跌跌撞撞地冲向百工苑。虽然身在宫中就意味着随处可见这样的勾当，但听说是一回事，真正遇见又不同了。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父王竟然是这样的，我吓坏了，我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践踏了某种禁忌。
　　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披头散发，泫然欲泣，在混乱不堪间只能寻求百恭这个庇护所。
　　找到百恭的时候，他正一如既往的坐在他的小屋里专注的做着什么。
　　我的脚踩到散乱在地上的木头，他便回头，对我笑了。
　　他说，绍熙，好久不见，你瘦了。
　　我却哭了，颤抖着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只是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忏悔着，我早该告诉你的。
　　百恭听完我在栎馨阁的所见所闻，叹着气道，绍熙，这件事情大家都没有错，错在地点和时机，有太多的东西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沾染上污秽，现在看来竟然还是我的错。
　　我赶忙摇头，不是的！是我不好！我一定是病了，要么就是天生的异类，我的身体违背着理智而行动，听见那样的事情，也能一边背负着罪恶感一边享受颤栗。
　　百恭有些惊讶的看我，姬绍熙在那一刻决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不再隐瞒，而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决定作对了。
　　百恭听完，笑了，脸上没有任何嘲笑的踪迹，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
　　你早该告诉我的，我知道你想故意避开我，却不知道原来只是因为这个。怪来怪去还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讨厌太监，身边又没有亲近的宫女，自然不像别的皇子什么都有人提醒。
　　绍熙，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若你这是病了，那普天下所有男子岂非都是病了？若你是天生的异类，这天下便再也没有不是异类的了。
　　相信我，绍熙，这再正常不过了，就像你穿衣吃饭行走睡觉那样正常和自然，因为你长大了，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会长成参天的巨木，而这便是成人的第一个信号。
　　百恭在那天还说了很多，我红着脸听完，越发耻笑自己的无知、自寻烦恼和对百恭的不信任。
　　于是，我做出了第二个的决定。
　　我在那一天对百恭说，从现在开始，姬绍熙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他会毫无保留的开放自己，对你而言，姬绍熙永远不会有秘密。
　　百恭摸着我的头，说，我知道了。
　　百恭，你是否也这么想？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秘密？
　　他却只是暧昧的笑着，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来。
　　……绍熙，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相信，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23

　　隆对百恭的刁难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完全不曾注意，只因为每次百恭都能高明的化解，然而越是这样，隆就越是对他不满。他很久都没有为难过我，大概全心全意把百恭当作了新的目标。

　　百恭一向聪明，面对隆的刁难，表现得有礼有节，让他抓不住丝毫把柄。我却时常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一不小心便被隆设计到。幸好每次都有惊无险，直到我十九岁那年。

　　百恭大我一岁，正是弱冠之年，近年来他的手艺越发精湛，大有超过他叔父的势头。我却不希望他太露锋芒，树大招风，难保不会有什么闪失。更何况，百恭二十岁了，以前天玄门的天机子曾经预言，说他二十岁的时候有有道关，是劫数，性命攸关。过去我们只当他吓唬人，但宫中明争暗斗防不胜防，隆在玩弄手段上，原就是个中高手，更有淳这样的帮手在旁，教我不得不担忧百恭的安危。
　　这一年的仲春，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宣宫中最美丽的明珠，我的五皇妹，现年十七岁的公主玥华就要出嫁了。

　　而她未来的夫婿，正是当朝的边守大将军——贺广。

　　关于这件婚事的促成，我听过各种流传的版本。有人说是玥华主动请婚，她在御书房遇见贺广，顿时喜欢上了他，父王宠爱玥华，自然应允，下旨赐婚；有人说，是父王欣赏贺广，想要笼络他做自己的心腹，才将玥华作为筹码；也有人说，贺广精于兵法，且手握重兵，虽然人在都城，却能影响到边疆士气，父王不放心他，便用驸马这个头衔套住他，叫他有所顾忌……

　　各家众说纷纭，真相如何我却不得知晓。

　　婚期定于五月，正是春夏交替之时，玥华虽然排行第五，却是我们这一代子嗣中最先操办婚事的。隆是太子，大宣未来的帝王，他的太子妃定然是未来的皇后，若不慎重选择定然会出乱子。是以，他虽有侧室，却无正妻，自然也谈不上正式的婚典。

　　二皇子鸿和隆相斗，处于劣势，有些心灰意懒，但其母秦妃乃丞相之女，望子成龙，只期望他找朝中忠臣之女，好连同本家齐心协力扳倒现金的太子，既然这正妻之位是如此重要的筹码，自然不能轻易给人。

　　至于三皇子淳，既然隆尚未成亲，他又如何敢僭越？

　　是以，玥华的大婚定然豪华隆重气派无比，这一点着实让所有人伤透了脑筋。

　　筹备的那段日子，宫中所有的人都被调动了起来，忙碌得此处奔走。

　　百工苑人手不足，百恭便回去帮忙，我闲来无事，自然常常陪在他身旁。

　　却不想又因此遇见了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隆说，真凑巧，四弟竟也在这里。这小小的百工苑还真不简单，我三番四次邀你不到，原来是跑来这里了。

　　太子殿下恕罪，不知找绍熙有何要事？

　　没事便不能找你吗？你我这兄弟当得也太生疏了。

　　绍熙不敢，只是太子殿下事务繁多，若非要事，不敢叨扰。

　　隆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事情总还是有的。就怕四弟舍不得，不答应为兄。

　　怎么会，太子殿下尽管开口便是。

　　那好，我想向你借一个人。

　　我的脸色想必变了，谁？

　　便是你身旁这个人，我记得是叫何百恭吧。怎么，舍不得？

　　太子殿下想要借的人，绍熙怎会阻拦，只是百恭他并非开阳宫中人，绍熙不好做主。

　　隆笑得傲然绝世，百恭？四弟叫得如此亲热，必定交情不浅啊。

　　我吓了一跳，只觉得他话语虽然平淡无奇，但隐隐包含着怒火。正要深思，百恭却先一步上前道，小人何百恭，谢太子殿下恩典。如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隆笑得肆意张扬，很好，你且跟我来吧。

　　就这样，我眼睁睁的看着百恭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直到夜深都不见他回来，我在开阳宫中焦急不堪，拼命后悔，若不是因为我的软弱当时竟然说不出阻止的话百恭又怎么会涉险？
　　我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要冲去东宫。刚站起来，却看到百恭回来了。
　　他说隆找他去只是要他铸造一件器物，好在玥华大婚的时候使用。
　　我问，究竟是什么？
　　百恭展开一张图纸，是个酒尊。
　　尊口、颈部、四围都有装饰纹路，正是各种鸟类，顶盖上则栖着一只孔雀。看来设计之人原本意欲借用“百鸟朝凤”的效果，却知道玥华只是公主，不能用凤，这才改作孔雀。
　　我看到图纸，松了口气，既然是铸造器物，自然难不倒百恭。
　　然而事情的复杂程度却超出了我的想象。
　　金属和木材不同，原本就坚硬无比，若是要重新塑造形状，必先有个范，再将金银烧化了注入。暂且不论金银的比例，差上分毫，硬度色泽便大有不同。光是这个范，就叫人动足了脑筋。
　　至今为止的器物，都是先用泥塑形，再将这形翻作内外两个范，再在上面加工，雕刻这种图案和铭文，最后将内外范合起来进行浇铸。
　　而这张图纸上花纹繁复，镂空的图案仅仅靠很细的线条固定，若要制造这样的范，难度太大。
　　百恭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将镂空的配件全都分开铸造。然而湿泥胎易变形，半干的却无法在被拉得细长的情况下还能固定牢固，试了好多次，范都没有成功。
　　眼看玥华大婚将至，我却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我说，泥胎这东西太不稳定，如何翻作范？你原本擅长木雕，隆却叫你做这个，他定是算计到了，故意整你！
　　百恭却在突然间恍然大悟的笑了。
　　他说，谢谢，绍熙，你这么一说，反倒提醒我了。
　　我长二和尚摸不着头。
　　他说，既然泥胎不稳定我也不擅长，不如就用稳定又擅长的来塑性。
　　你是说？
　　木雕啊，我准备用木头试试看。




　　插话：知道今天很少，对不起，出了点意外，明后天某轻去春游，不能上来，大家表等了。对不起~等偶礼拜一多贴点，嘿嘿，25章的时候。。。一定会叫大家满意的。

　　轻萤流转君 上



　　插话：本来今天想把24章写完，结果还是没有成功，看来只有明天才能结束了。谢谢各位大人的猜测，马上很多伏笔的作用就能出来，大家可以看看和自己想的是不是一样了。厚厚。
　　轻萤流转君上



　　大婚盛大空前，皇族重臣济济一堂，大片宫灯彩带，将大宣宫装点出十分的华丽喜庆。
　　玥华是隆的胞妹，皇后之子，这样的日子里，父王皇后自然理所当然的列于上座。其余位置的安排也有甚多讲究，其中巨细虽不清楚，可排来排去，我最后竟然坐到了永宁侯的旁边。
　　看到永宁侯，便想起那天的情形，以及自己的落荒而逃，觉得一阵尴尬，只好低头不语，而永宁也没有主动搭话。
　　待到新人们走出来时，全场为之赞叹不已。玥华在凤冠的珠帘后笑得无比明艳动人，贺广在她身旁，虽有些腼腆憨实却也一表人才。两人站在一起，当真称得上璧人一对。
　　他们按着座位的次序挨个敬酒行礼，先是父王，再是皇后，然后是隆、鸿、淳。当他们走到我的面前，我正要起身，旁边却有人先于我站了起来。
　　公主和大人大喜，永宁敬两位一杯。
　　玥华却对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显然不太满意，她并不答话，只是瞟了永宁一眼，眼神轻蔑。
　　贺广出来打圆场，道，多谢永宁侯美意，在下——
　　他的话说了一半却被截断。
　　永宁道，公主既然不说话，定是在意永宁太过冒昧，既然如此，永宁当罚，这杯酒算作赔罪。
　　他一仰头，酒杯便空了。又再斟上。
　　公主还是在生气，好，永宁再罚！
　　周围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看这场面。玥华的脸色越来越差，根本就不想搭理，贺广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永宁却一杯又一杯，叫人看了暗暗心惊。

　　不知到了第几杯，永宁在斟酒的时候洒了出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夺下酒杯。
　　别喝了！
　　他转头看我，道，原来你终究和他们一样。
　　说着便甩开我，也不向父王告退，便自顾自走了出去。
　　我知道他情绪不稳，更在意他说的那句话，赶忙向父王请罪。说永宁侯不胜酒力，刚才是醉了，大家不要见怪。父王叹了口气，说由他去吧。玥华他们得了台阶，也不再追究，向其他人敬酒去了。
　　我却担心永宁，借口小解便出去寻他。
　　绕了半天，终于在池边找到了他，他仰着头，若有所思的看这千秋不变的月亮。虽然喝了许多酒，脸色还是同样的白。在月光的沐浴下，似真似幻，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
　　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轻轻唤他。
　　他回头，道，原来是你。
　　永宁，你醉了。
　　他不屑的笑，醉了？真醉倒好了，一醉方休，尽解千愁。
　　我们回去吧，不要站在这里，会着凉的。
　　着凉……呵，着凉又如何，我又不像你们这些金枝玉叶这般娇贵，反正我区区一个男宠，身份低贱，还祸国殃民，自然死不足惜。
　　我皱起眉头，痛心的道，你为何要这样看轻自己！
　　他有些凄凉的笑，你们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什么时候这样想过！
　　你虽不说，却这么做了。自上次以来，你便再也没来过栎馨阁。就连今日坐在旁边也始终沉默不语。那次你都听到了吧，终于了解到这永宁侯的头衔下包裹的肮脏龌龊了吧！
　　所以你才说我和那些人一样？
　　他不说话，我却笑了，接下去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吃惊的事，我走过去，抱住了永宁。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说，我只是害羞，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叫你误会了。至于没有来栎馨阁，也是因为隆刁难百恭，我心中着急，实在没有心情。
　　隆那家伙又干了什么好事？
　　他叫百恭去铸尊，说要在玥华大婚上使用。那尊镂空部分的图案精细繁复，做了好多次都没有成功。
　　那怎么办？
　　我和百恭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放弃泥胎，用木雕翻个范出来，最后终于成功铸出来了，竟然比想象中还要漂亮。连我都有些舍不得，玥华若是见了，必定高兴。
　　永宁道，你这个人啊，表面上待她冷淡，心里却还是时常惦记着她。
　　她背叛过我的信任，我不会原谅她，但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们血脉相连。纵使她不认我，我也希望她能有个好的归宿。永宁，你可有兄弟姐妹？
　　……我只有个弟弟，比你还要小上些许，却已经是全族的骄傲，不似我这等无能。
　　我笑，那真是少年英雄，只是我却希望令弟像你，如此一来定然丰神如玉，又是一个妙人。
　　我本是开玩笑，永宁却不答话，沉默了一会儿，一张口便叫我回宴席去。我坚持叫他一块儿回去，他拗不过也没了法子，只能乖乖跟着走。
　　我们回席的时，正碰上那对新人受父王赏赐，父王心情甚好，没有追究永宁刚才的失态。接下去便是各皇族忠臣的贺礼。各种精美饰物齐聚，没见过大场面的小太监们眼睛都直了，席间不时听见赞叹声。
　　我说，待会儿百恭做的尊也会被呈上来，一点都不比刚才那些东西差。
　　永宁却神情凝重，蹙眉思考着什么。
　　我正要发问，却听见有人惊叹，一转头便瞧见呈现在玥华面前的尊。
　　精致美丽得叫人舍不得移开眼睛，玥华一脸惊喜，忍不住轻轻叫出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她虽为公主，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本就喜欢样式精致的饰品，更不要说精致如这尊的了。
　　这尊我看着它从木雕作模开始，翻作范，浇筑金银，最终成型。亲眼见证了百恭的心血和努力，很是自豪，玥华爱不释手的表情更叫我高兴。然而我再看向永宁，只觉得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心事重重。
　　这时，隆走到她身边。
　　他说，五妹，莫要忘了，今日可是你大喜，若为了一个尊怠慢了宾客，又要被人笑话孩子气了。
　　玥华脸红娇嗔道，哪有，我不过是要用这个尊饮宴宾客罢了。
　　这倒巧了，隆笑道，我正好带了西域葡萄美酒过来，色泽浓烈，香味淳厚，正配上这个尊。
　　红色的酒水在尊中显得晶莹剔透，玥华亲手捧到父王面前。
　　女儿替父王斟酒，谢父王多年养育之恩。
　　父王温和的笑，伸出酒杯。
　　玥华斜着尊倒酒，酒水未从尊口出来，却从别处溢出，转瞬间湿了父王的手。
　　父王看到手上的那片殷红，突然变了脸色。玥华赶忙拿手巾去替他擦，却被父王一把推开，抓了手巾慌乱的擦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父王，他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擦着酒水，然而渗进衣服的红色很难被根除，当他发现如何都擦不干净时，一气之下便扔开手巾，板着脸走了。
　　所有人都呆呆得看着这一幕发生，那个一向有着温和表面的大宣皇帝竟然会这样慌张暴躁，就连他最宠爱的公主也被推倒在地上。这场突变实在太过惊人，过了半响，贺广才想起要扶玥华起来。玥华却甩开他的手，放声大哭着跑了。
　　她从小就被父王皇后宠爱，何曾受过半点委屈，今日大喜，却在众人面前被父王推倒，且不闻不问，实在是出了大丑。叫她如何下得来台？
　　皇后终于从震惊中恢复，爱女失了面子，她自然也板起一张脸，质问贺广。
　　你究竟在干什么！你新婚的妻子被奸人陷害，痛苦至此，你却还像个木头似的杵在这里。还不快快派人缉拿元凶？！
　　元凶？
　　你以为那尊是说漏就漏的？！自然是有人故意让你妻子难堪才设计的圈套！用心如此险恶之人又如何能够放过！
　　贺广反应过来，立刻召集人手出殿去了。
　　而我也在突然间反应了过来，这尊是百恭做的，抓别人他查无实据，一定只能抓百恭顶罪！！！
　　我起身就要跑，却被隆截住了。
　　让开，我要回去。
　　哎呀，四弟，何必这么着急走呢，玥华大婚，众兄弟好容易聚在一起。
　　让开！
　　我已经失去了冷静，不客气地瞪着隆。
　　他却不以为然，挡在面前。
　　我忍无可忍，伸手就要推开他，只在一瞬间，便被护卫们抓住，动弹不得。
　　我急了，大叫，放开我！！！
　　好戏才开始，你这主宾怎么能走呢？
　　放开我，放我走！！！姬绍隆，你这个浑蛋——！！！
　　我努力的挣扎，然而无济于事，隆只用了一个手势，我便被架到了一旁，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不多时，贺广便带着人回来了，押着一个百恭。
　　我只觉得脸上血气尽失，险些透不过气来。
　　最坏的预感实现了。
　　贺广道，铸尊的人已经抓到，只是不知他背后的黑手。请皇后殿处置。
　　皇后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话，这还用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贺广道，那就杖五十吧。
　　五十？皇后轻描淡写的竖起一根手指，一百。
　　我大声叫喊，百恭只是一个工匠，纵使尊有瑕疵，杖五十已然罚重，杖一百者多死，这和杖毙又有什么区别！！！按大宣律例，无凭无据，何罪之有！！！
　　皇后不理睬我，只吐出两个字，打吧。
　　木杖就这么落下来。
　　高高的落下来。
　　一下又一下。
　　我听见的是噗噗的声音，木杖击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以及短短的闷哼。
　　这每一杖都好像打在我的心里。
　　让我疼得破口大骂。
　　你这个老虔婆！老虔婆——！！！你是非不分，你滥用私刑——！！！
　　皇后道，看来打得还不够重，贺广，你亲自来，别让我失望。
　　贺广短短的应了一声。
　　换手，举杖，落下。
　　闷哼顿时放大了些。
　　我只觉得一阵晕眩，闭上眼睛，又睁开，胸口压得透不过气，好容易才可以呼吸，叫出了声。
　　贺广，贺广！！！你给我听着——！！！百恭若有个三长两短，姬绍熙往后定会叫你生不如死——！！！听到没有————



　　插话：厚厚，百恭大绍熙一岁，永宁说他弟弟比绍熙小上些许哦。补上下面这段，偶真乖，今天贴了两次，厚厚。
　　轻萤流转君 上



　　贺广，贺广！！！你给我听着——！！！百恭若有个三长两短，姬绍熙往后定会叫你生不如死——！！！听到没有————
　　我声嘶力竭，他却只是专心在杖上，也不知道喊了多久，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那闷哼的声音不见了！
　　百恭一动不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的脑中在刹那间充斥的满是百恭死于女子手里的预言，和他二十岁时那个性命攸关的劫数，内心的惊恐仿佛将一切生气都吸进去了，手脚冰凉，全身无力，即便要嘶叫，也发不出声音。
　　等到杖刑终于结束，所有人撤了个精光，原本制着我的护卫才放了手，我一下摔在地上，浑身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好容易爬到百恭身边，见到他身上血肉模糊，如同被尖锐的利爪一次次狠狠地拉过心头。
　　痛楚。
　　痛彻心肺的痛楚。
　　百恭，百恭……
　　我好容易叫出他的名字，一遍遍的呼唤，反反复复的呼唤。
　　他却紧闭着眼睛，不再露出那明媚的笑容来。
　　我抱着他，任泪水横溢。
　　有人在我身后说话，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下一刻，只觉得后脖一麻，便不省人事了。



　　醒过来的时候好像是做了千百回同样的恶梦，衣襟早已被汗湿透。我爬起来，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过了半晌，才注意到这里并非开阳宫。
　　有人掀帘进来，正是永宁。
　　绍熙，你醒了？
　　我点头，正想着自己怎么会在永宁这里，却突然记起昨日玥华大婚上的一切。
　　记忆的最末端是百恭血肉模糊的样子和紧闭的双眼。
　　百恭他！百恭他——
　　他命大，挺过来了。永宁道，还在隔壁的厢房里休养。
　　他话音刚落，我便跑了出去。百恭还活着，太好了！百恭还活着！
　　我推门进去，却看见贺广站在房里。
　　经过昨天，我对他纵然没有恨之入骨，也有了三分。一见他，立即警觉，跑到百恭的床边，见他呼吸平稳，才安下心，回头狠狠瞪着贺广。
　　你来干什么！昨天折腾得还不够，嫌他命大吗！
　　贺广盯着我，用那双似曾相识的眼，他的眼神锐利，好像直看到我心底里。
　　他说，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自己就轻松了吧？
　　什么意思！
　　你明明知道造成今天局面都是你的错！是你无能软弱！！是你无权无势！！！若你是隆，是鸿，又有谁敢这么对待你身边的人！你自以为淡泊名利，却不知连累了身边多少人！这样的你，若是不将责任推到别人头上，装作受害者的样子，怕是熬不住良心的折磨！
　　我僵立着，一动不动，无法反驳。
　　贺广说的对，若不是姬绍熙一直以来在这大宣宫中如透明般毫无权势，又怎会无力阻止昨天的事情？乳母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只能眼睁睁的看她被赶出宫，永远离开我的身边。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再过一年便要成年，我不能再一直躲在百恭的怀里假装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孩子了。
　　姬绍熙早就有了在乎的东西，他唯一想要保住的便是百恭。
　　姬绍熙需要变得很强很强。
　　强到不惧怕任何人任何事情。
　　这样，他才能保住百恭！
　　无论什么代价——
　　贺广见我沉默不语，他在床边放下一罐膏药，就要告辞。
　　我在他转身走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头，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无比坚定的眸子。
　　我说，贺广，帮我。



　　插话：好，23章结束。接下去就是24章了。呃，另，周三去长崎，住一天回来||||||||无法更新|||||||||||||汗，对不起。
　　轻萤流转君 上



　　24
　　百恭被杖打后的半个月始终昏迷不醒，由于身后伤势严重，为防止恶化，无法让他仰面躺下，只能俯卧或者侧卧，我每天守在床边，上药喂药尽心竭力，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时常在半夜里发起高烧，急得我欲哭无泪。幸而百恭命大，半个月后转危为安，清醒过来。

　　看到他躺在床上，虚弱却清晰的叫我的名字，朝我笑，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走出许久不曾离开的开阳宫。直到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身体里流失的温暖又回来了。

　　我如同诀别般忍不住流了场泪，擦干后，去见贺广。

　　从第二天开始，我每日都认真上早朝，看隆鸿两派朝臣如何互相倾轧尔虞我诈，学着如何应酬，如何吹捧，如何说一套做一套，学着如何巧言令色，如何圆滑世故，如何投其所好，学着如何顶着太子党的头衔拉拢亲隆派的大臣，如何在鸿的心腹间发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感慨，如何暗地里游说寻找摇摆在两派中间的臣子，如何接触拉拢收买父王身边的近臣宦官妃嫔……

　　其实我的每一日都过得虚伪不堪，令人作呕。

　　然而，这是朝廷，这是官场。

　　若不是这样，便无法立足。

　　若无法立足，便无权无势。

　　若无权无势，便任人宰割。

　　姬绍熙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除了百恭。

　　为了百恭，他什么事情都能强忍，即便肮脏龌龊如此。

　　所以，他只要想着如何向上攀升便可。

　　权力！

　　权力！！

　　权力——！！！

　　直到站到大宣最顶层为止！



　　有两个人，他们和我的计划紧密相连。

　　一个是贺广。

　　贺广本就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当朝驸马，边守大将军，手中握有兵权，虽然远在都城，却据说能影响边疆士气，颇为惊人。他的心深不可测，太子党的邀他也去，鸿那派的宴他也赴，两头讨好，却叫两边的人都觉得他心思简单，是方便利用的对象。只是我在他身旁时，却时常能嗅到浓烈的野心气息——属于危险的气息。

　　姬绍熙在官场中的言行举止可以说无一不是贺广授意，否则就凭姬绍熙多年来毫不受人重视的宫廷生涯，又如何积攒大量的金银买各种精巧玩意儿讨好众人？

　　我想的很清楚，早在我开口求他之时我便觉悟到，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罢了。我利用他在宫中争得一席之地，确保百恭安全，让任何人不得肆意妄动，而他则利用我实现着他另外的野心与抱负，至于那是什么，我不在乎。

　　另一个，是永宁。

　　如果说贺广与我是互相利用，那永宁则的的确确是在帮我。因为无论宫廷争斗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他永宁侯的虚位。参与政治对身在后宫的他来说，本来便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他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相反，议事时，我一直在担心频繁的出入栎馨阁是否会引起父王的不快。

　　朝廷中多的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希望能借枕边风平步青云，巴结的人自然少不了，叫这些人做事，他们欢喜还来不及，而且小人做事一向无所不尽其极，效率之高，不知道省去了我们多少麻烦事。虽然这些人迟早会倒戈，但只要父王宠爱永宁这出戏在天下人面前继续演下去，便暂无后顾之忧。

　　就这样，两个朝廷中的红人，外加一个默默无闻的姬绍熙。

　　我们三人分工明确，贺广暗地出谋划策，由我出面四处盘旋，永宁旁敲侧击，利用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不时放些风声，共同编制这一张无形的大网。6FA9局:)授权转载 





　　插话：某轻忏悔中，由于意志薄弱，终于陷入玩物丧志的境地，疯狂迷恋上《逆转裁判》！整天小御小御的尖叫。。。忏悔。。。希望能尽快通关，安心下来写文。
　　ps:有兴趣的大人可以去玩玩看，保证下水！！！那个暧昧啊。

　　轻萤流转君 上
   
  
 
　　《空尊》（24-26）BY：轻萤流转君

　


　　24

　　百恭被杖打后的半个月始终昏迷不醒，由于身后伤势严重，为防止恶化，无法让他仰面躺下，只能俯卧或者侧卧，我每天守在床边，上药喂药尽心竭力，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时常在半夜里发起高烧，急得我欲哭无泪。幸而百恭命大，半个月后转危为安，清醒过来。

　　看到他躺在床上，虚弱却清晰的叫我的名字，朝我笑，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走出许久不曾离开的开阳宫。直到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身体里流失的温暖又回来了。

　　我如同诀别般忍不住流了场泪，擦干后，去见贺广。

　　从第二天开始，我每日都认真上早朝，看隆鸿两派朝臣如何互相倾轧尔虞我诈，学着如何应酬，如何吹捧，如何说一套做一套，学着如何巧言令色，如何圆滑世故，如何投其所好，学着如何顶着太子党的头衔拉拢亲隆派的大臣，如何在鸿的心腹间发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感慨，如何暗地里游说寻找摇摆在两派中间的臣子，如何接触拉拢收买父王身边的近臣宦官妃嫔……

　　其实我的每一日都过得虚伪不堪，令人作呕。

　　然而，这是朝廷，这是官场。

　　若不是这样，便无法立足。

　　若无法立足，便无权无势。

　　若无权无势，便任人宰割。

　　姬绍熙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除了百恭。

　　为了百恭，他什么事情都能强忍，即便肮脏龌龊如此。

　　所以，他只要想着如何向上攀升便可。

　　权力！

　　权力！！

　　权力——！！！

　　直到站到大宣最顶层为止！



　　有两个人，他们和我的计划紧密相连。

　　一个是贺广。

　　贺广本就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当朝驸马，边守大将军，手中握有兵权，虽然远在都城，却据说能影响边疆士气，颇为惊人。他的心深不可测，太子党的邀他也去，鸿那派的宴他也赴，两头讨好，却叫两边的人都觉得他心思简单，是方便利用的对象。只是我在他身旁时，却时常能嗅到浓烈的野心气息——属于危险的气息。

　　姬绍熙在官场中的言行举止可以说无一不是贺广授意，否则就凭姬绍熙多年来毫不受人重视的宫廷生涯，又如何积攒大量的金银买各种精巧玩意儿讨好众人？

　　我想的很清楚，早在我开口求他之时我便觉悟到，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罢了。我利用他在宫中争得一席之地，确保百恭安全，让任何人不得肆意妄动，而他则利用我实现着他另外的野心与抱负，至于那是什么，我不在乎。

　　另一个，是永宁。

　　如果说贺广与我是互相利用，那永宁则的的确确是在帮我。因为无论宫廷争斗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他永宁侯的虚位。参与政治对身在后宫的他来说，本来便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他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相反，议事时，我一直在担心频繁的出入栎馨阁是否会引起父王的不快。

　　朝廷中多的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希望能借枕边风平步青云，巴结的人自然少不了，叫这些人做事，他们欢喜还来不及，而且小人做事一向无所不尽其极，效率之高，不知道省去了我们多少麻烦事。虽然这些人迟早会倒戈，但只要父王宠爱永宁这出戏在天下人面前继续演下去，便暂无后顾之忧。

　　就这样，两个朝廷中的红人，外加一个默默无闻的姬绍熙。

　　我们三人分工明确，贺广暗地出谋划策，由我出面四处盘旋，永宁旁敲侧击，利用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不时放些风声，共同编制这一张无形的大网。



　　我十九岁这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玥华大婚，百恭被杖，然后，我开始信佛。

　　百恭从小呆在寺院里自然笃信神佛，从以前开始每日就总有一段时间诵经，他时而会向我解释其中的意思，但大多数经文在那时的我听来无异于念咒。

　　说起来惭愧，我虽然身为照玄寺少统，但真正信佛却是直到从百恭被杖后第二个月才开始。

　　他那时已经气色如常，除了还不太能下地走动。

　　我暗暗称奇，明明是那样奄奄一息叫我撕心裂肺的痛了很久，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找太医诊治的时候，他也很吃惊，仔细察看了百恭的伤势后，不得不感叹这实在是个人造化。那一百杖打下来居然几乎没有伤及筋骨要害，是以虽然百恭那日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但却能坚持挺过来了，真是不说福大命大都不行。

　　我这么告诉百恭，他却理所当然的笑。

　　我说，莫非是贺广对你手下留情？你和他是否有何渊源？

　　百恭说，你觉得呢？

　　我想了半天，只得承认不可能。百恭和贺广之间找不到任何交集，那日在大宣宫或许是他们第一次见。而且贺广下手并不轻巧，更胜之前的行刑人，是人都能看出来，不然皇后也不可能轻易放过百恭。

　　百恭说，你便当是佛祖见我虔心向佛有心嘉佑好了。

　　我说，那我也信好了。

　　百恭笑，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这么说？有人信佛是为了赎罪，佛人信佛是因为寂寞，有人信佛是为了来生荣华富贵，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说，若信佛便能保你平安，我又为何不信？你虽然过了二十岁那道劫，却还有关于女子的那个预言。百恭，我已经怕了，经不起再吓一次。我太软弱无能，什么事情都依赖着你，现在我想通了，这次轮到我来做你的盾牌！

　　百恭沉默良久，说，绍熙，你就要长大了。我已经听见了你成长雷动般的前奏，不是身体的成长，而是心智，你就要展翅高飞了。

　　他说，我要在你成人的时候送你一件礼物作为见证。

　　我兴致勃勃，什么东西？

　　一个尊盘。




　　玥华大婚时的尊之所以会漏，原因无人知晓，百恭说的谦虚，说有可能是自己计算错误，木雕外和上湿泥时渗进来的水导致了模的变形。所以内外范看似合起来浇筑，实际上却有缝隙，红色的酒水就从这些缝隙中渗出，湿了父王的手。

　　我却暗暗怀疑是隆私底下做了什么手脚，他本来就针对百恭，欲除之而后快。

　　既然不能用木雕了，百恭便四处寻找代替品，容易雕刻又不会变形的材料。

　　我每次回宫看着他忙碌，总是在心底羡慕和高兴。

　　百恭始终能保持他自己。

　　而姬绍熙早已堕落。

　　他在百恭面前虽然表现如常，但在朝廷上通过长时间的拉帮结派，难免染上官场的习气。

　　若是明着争斗，我绝对没有胜算，隆鸿两派势力根深蒂固，所以，我唯一能做到的便是暗地里分化，制造各种冲突，将两派的争斗急剧化，然后才能从中得利。

　　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不仅能削弱势力，更能在父王群臣天下面前坏了印象。

　　我学会了笑里藏刀，刚才还口口声声将谁引为知己，一转眼便教唆其他人上奏参他，革职流放，屡见不鲜。但由于我的官位始终没有升任，表面上依然是个四品上的照玄寺少统，且一向归于太子党下默默无闻，所有人自然自发自动绕过我，直接去看隆。

　　为了避免隆疑心，我只用以往同样的态度不卑不亢的对他，若我对他也能笑得灿烂，那他反而会奇怪，更何况我自觉也没有这么好的涵养。



　　两强相斗必有一伤，鸿较隆本就稍弱，时间一长自然沉不住气。他在朝中虽然有外祖父丞相作强有力的后援，但心机稍欠，易冲动鲁莽，不时在人面前赤裸裸的表现出自己的想法。他认定隆是死敌，便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己那派人的闪失全都算到太子党身上。然而，他之所以和隆相斗多年尚未完全落败，全都仰仗他老谋深算的外祖父费心经营，若是丞相不在了，一切就都完了。

　　而隆唯一欠缺的便是这样的外援。

　　这一年的秋天，我在朝廷上第一次目睹了人生的瞬息万变。

　　隆鸿两派为新任尚书令一职的人选争斗得不可开交互相揭短，而这场争斗由于父王漠然的放纵态度而愈发升级，终于演变成街头巷尾司空见惯的谩骂和诽谤。老丞相在一片混乱中自然是攻击的焦点之一，在忍无可忍来不及辩驳的情况下，突然间气血攻心，嘴巴一歪便倒了下来。

　　众人顿时慌作一团，虽然经过太医整治，但自此以后口目歪斜，只能躺在卧榻上休养了。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丞相一倒，趋炎附势的小人们立即倒戈，顷刻间朝廷上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我本希望两派相争相斗，却未想到变成隆大胜在望的局面，正感叹天意如此，贺广却找我与永宁密谈。

　　他一开口便说，机会到了。

　　我疑惑不解。

　　贺广继续道，现在鸿那边大势已去，只差最后一步。姬绍熙，我知道你这个人向来妇人之仁，但你也要明白什么叫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杀鸿！

　　我惊得站了起来，愣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杀他？！没了丞相，他只是强弩之末，根本不用费心对付！

　　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除了鸿自己，他这人刚愎自用，一定觉得自己还能东山再起。连日来一系列的打击接踵而来，他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弦，草木皆兵。我且问你，若是一头野兽被四处追赶走投无路了，它会做什么？

　　既然必死，不如奋力一搏！

　　正是如此，若我们借隆的名义对鸿穷追猛打，他必定在惊慌下反扑。若他疯狗般选择和隆玉石俱焚，也是于情于理也说得通。
　　你的意思是说？

　　杀鸿只是幌子，真正要杀的——是隆！



　　回开阳宫之前，我曾经犹豫过很久，究竟应该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百恭。

　　按照贺广的说法，若是派人不断惊吓鸿，让他觉得自己性命受了威胁，他必定会奋起反抗，按照他的秉性很有可能会豁出一切蠢到行刺太子，若是成功自然无话可说，即便失败，贺广也必定会派人再行刺杀，就算鸿还算头脑清醒没做傻事，贺广行刺这笔帐已经注定算在鸿的头上了。

　　无论如何，隆是必死无疑的。

　　他是太子，且一向深谋远虑，现在还在朝中占了决定性的优势，他若要登上皇位简直易如反掌，而若让他接触到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姬绍熙便再也无法和他抗衡，无法保护被他欲除之后快的百恭！若不乘机除他，后患无穷。

　　然而，我从未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手段。

　　——杀人。

　　杀害的还是我的兄长。

　　即便我们关系疏远。

　　但却血脉相连。

　　我小时候看史书，总是觉得那些帝王冷血残忍，虎毒尚不食子，他们又怎么能忍心残杀自己的骨肉兄弟？！

　　纵使是在我被所有人欺负和孤立的时候，我设想的报复中也从未有过伤害他们性命的想法，更何况我遇到了百恭，因为他的救赎，我早已不再仇恨。

　　而现今，为了权力。
　　

　　为了爬上最顶层。

　　为了能与隆互相抗衡。

　　我竟然默许了贺广所说的一切。

　　我明明知道那时候沉默代表着什么。

　　却依然无声的为自己的兄弟鸣响了丧钟。

　　我终于还是惴惴不安走进开阳宫，一进门，就看见百恭春日般明媚的笑容，仿佛可以驱散一切烦恼。

　　他说，绍熙，我刚接到消息，有人要大喜了。

　　我也被他的喜悦所感染，暂时忘却了自责，追问道，你说的是谁？

　　司鸿啊，再过三日他便要娶亲了。

　　新娘是谁？

　　青茗。

　　我摇头，叹气，司鸿为人如春风化雨，配那个野丫头，可惜，可惜。

　　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暗暗高兴，原本一直担心百恭小时候的那个预言，就怕青茗这女孩性格过于激烈，又捅出什么乱子来连累百恭。现在快要为人妇，自然应该收敛许多，不会再缠着百恭干这干那了。

　　百恭笑我，你虽摇头叹气却着实笑得好看，绍熙，你何时变得如此刁钻狡猾？

　　我心头一凌，他虽无心，我却深知自己平素常干的勾当。

　　既而又忆起贺广所说种种。

　　百恭如此睿智，自然看出我僵硬的表情，但他却体贴的什么也没问。过了半晌，提了一个包袱出来。

　　他说，绍熙，你把令牌放哪儿啦？

　　我看到那包袱，只记起很久以前，乳母被父王赶出宫去的那幕。

　　我小心翼翼的问，百恭，你可是要出宫？

　　百恭摇头，不是“我”，而是“我们”。

　　他说，司鸿大婚，难道你不准备去道一声贺？

　　我松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误会了，怕你一个人……

　　怕我一个人出宫？丢下你不管？

　　他说，绍熙，你为何总是不信？我早就说过，绝对不会离开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低下头，并不言语，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姬绍熙已经被
　　官场污秽，不复从前，百恭又凭什么给这样的他以当年的承诺？

　　我鼓起勇气问，即便发生任何事情？

　　即便发生任何事情。

　　即便所有的人反对？

　　即便所有人反对。

　　即便是我赶你走？

　　即便是你赶我，我也会回来。

　　再被赶走呢？

　　再回来。

　　要是不停赶你走呢？

　　他想了想，那我就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你，让你赶不走。

　　……

　　绍熙，这么多年你都没什么长进，问出来的都一样。

　　百恭说着笑了。

　　我轻轻反驳，你自己回答得也还不都差不多？

　　那是因为只有这样的答案才会让你安心，真真正正的相信我，对
　　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结果只是沉默良久，抬头的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说，我刚刚还是忘记问了，现在补上。即便我已经面目全非？

　　他一幅拿我没辙的样子，笑了，骂一句，傻瓜，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插话：明日回国。暂作休憩。
　　轻萤流转君 上



　　当天晚上，我和百恭便出宫去了。
　　对我来说，这是一次逃亡，一次避难。
　　逃避内心的自责和歉疚。
　　我默许了贺广的计划，却实在没有勇气目击这行刑的过程，所以，我逃了。
　　逃去另一个没有人说得清楚的地方。
　　这地方叫江湖，叫武林，这地方里有一个天玄门。
　　我们到天玄门的时候，布置虽然简单，却还已经能感受到喜庆的气息了。司鸿照例作陪，青茗却姗姗来迟，原来是被一群女人们抓着，七手八脚的试穿霞披。看她狼狈的样子，便知道她是如何落荒而逃的，看得我不禁笑出声来，换来她一串白眼，我却笑得越发厉害，直笑到她扬言要找大师兄点我哭穴为止。
　　司鸿问，绍熙，你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摇头，再大的烦恼，到了这里也都烟消云散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对我来说，天玄门是无忧之地，是逃世之所，门中之人无欲无争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我到了这里，便可以装做不知道宫中的一切，忘却那个在名利场摸爬滚打的自己。
　　青茗却嗤笑道，你真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到这里疏解烦恼来了？若你真这么想便错了，天玄门自身的烦恼还多着呢，又如何能解他人之愁？
　　青儿。
　　司鸿喝止了她，解释道，最近多生琐事，她心中焦急，难免脾气不好。
　　我笑他，还没成亲便这么维护她，若等成亲了……啧啧。
　　百恭和司鸿也笑了，只有青茗不笑，让我隐隐觉得她心中的烦恼非同一般。
　　司鸿身为代掌门，又快当新郎，自然抽不出许多时间陪我们。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在司鸿耳边说了几句，司鸿便只得先行告辞。
　　青茗虽然留下，却心不在焉，我觉得不对劲，却没有细究。

　　这以后的两天，各路宾客络绎不绝，一时间热闹非凡。然而天玄门众人一向淡薄，这次大张旗鼓操办婚宴，宴请江湖各路人士，实在反常。
　　看到满堆的贺礼，我突然想起百恭那日带出宫的包袱。
　　我问他，那包袱里装得莫非便是你准备的贺礼？
　　他但笑不答。
　　我说，这么说来，你说要送我尊盘也已经很久了吧？准备得如何？我在开阳宫里都没见你做过什么。
　　他笑，绍熙，哪有你这样的寿星公，追着人家要贺礼。
　　这可是你第一次说要送东西给我，我自然好奇，只想快点看到。
　　百恭苦笑，原来这还是我的不是了。
　　我耍赖，那当然。不过这次做的可不能比玥华那个差。
　　绍熙，尊盘和尊是不一样的。尊只是酒器，而尊盘却是裸器。裸器由酒器尊与水器盘组成，祭祀时酌以献尸，宾礼时酌以饮客。那是宗庙之物，社稷之器。此外，尊盘还有一个秘密，尊和盘虽然分开铸造，却要合为一体，尊底有空穴，可以放入东西后再合筑。放入的东西多半是心中夙愿或者祝福，用以祈祷。而其他人若硬要看其中秘密，便只能分离尊和盘。而一旦分离，尊盘便毁了。所以尊盘此生只能开启一次。
　　你说得这么好，我越发想看了。
　　不行。
　　百恭一口回绝，既然是成人礼物，自然要到你成人那天才行。
　　那……总有个模吧？先把那模给我看看如何？
　　可惜已经没有了。上次就是那个木雕的模出了问题，所以这次我改用蜡做模，模外用泥做范，然后把模烤化，再将金银注进范里浇筑，直接成形。这么一来模自然就没有了。
　　我一脸惋惜，盘算起离春天还有多久。
　　正在这时，突然看见青茗神情凝重的走来。尽管连日来有这么多人前来道贺，她的忧心忡忡却在容颜上日益显露。
　　她说，你可看见二师兄？
　　我摇头。
　　她说，我找遍了整个天玄门，却不见他的踪影。
　　我说，司鸿只是事务繁忙，别担心，就算遇到了什么，像他那样的高手，世间又有几个？
　　她却皱着眉头道，我只怕是那人回来，将二师兄引了出去。天玄门好容易才安稳了这些年，这下怕是又要动荡了。
　　那个人？你说的是谁？
　　青茗沉默了片刻，道，小七。


　　插话：汗|||出去吃饭了，现在还算是晚上对吧？||||



　　我知道天玄门这一代只收了七名弟子，也曾经听司鸿一一介绍过。那时候便觉得奇怪，青茗虽排行第六不是最小，却被众人宠爱呵护，而真正列于最末位的七弟子则从未有人提过。
　　众人讳莫如深，我也不好追问，后来想想天玄门弟子只按入门先后排序，或许那人同排行第四的天机子一般极少回天玄门自立于江湖也说不定。
　　所以此时青茗突然提到七弟子，着实叫人惊讶。
　　我问，你口中的小七，可是你的七师弟？
　　青茗点头。
　　他既然是天玄门的弟子，又怎么会对天玄门不利？
　　她说，那是因为天玄门下所有人曾经联合起来，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若他要报复也无可厚非。
　　究竟是怎么回事？
　　青茗叹了口气，道，说起来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天玄门自创立以来始终谨记恬淡无争四字，对弟子的管教别具一格从不拘形式，所以一直以来奇才辈出，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与世无争的生活，为了争夺掌门之位，弟子之间相互的争斗残杀时有发生，况且门人一向随行所致刁钻古怪，即便是当上了掌门也极难服众。所以每一代掌门对自己的弟子都要经过各方面反复的筛选，才能决定下一任掌门的人选，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青茗那一代共有弟子七人，二弟子司鸿性情温顺，为人如春风化雨，向来和众师兄弟关系融洽，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掌门的不二人选。然而恩师仙逝前留下遗言，竟是要最小的七师弟接手掌门。
　　那年这最小的七师弟只有十二岁，他自六岁入门便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小小年纪便学识庞杂，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堪称旷世奇才，然而他为人冷淡，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让旁人永远弄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这么一来自然人缘不佳。况且年纪尚幼，若他当上掌门，实在难叫人服气，引起门下弟子相残，得不偿失。
　　于是便有了司鸿这个代掌门。
　　司鸿的代掌门做得极好，就连本应是掌门的七师弟也只听他的话，然而越是如此，越叫众人担忧，若是等七师弟长大能够独当一面，真正接手掌门之位后，天玄门是否会有所动荡。于是众人瞒着司鸿合谋，设计了一个圈套，叫司鸿误会后怪罪在七师弟身上，七师弟不屑辩解，一气之下便离开了天玄门。
　　此后司鸿一直后悔，四处派人打听，未果。他也坚决不愿接任掌门之位，只是在七师弟回来之前继续代理。这次大婚如此大张旗鼓，想必也是司鸿故意在江湖上放出消息，好让七师弟知道。若他肯原谅自己，必定会回来道贺，届时便把掌门之位还给他。
　　司鸿这个人虽然为人温和，可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不容更改。青茗虽然反对，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送他一个“诚不余欺”的绰号来暗自解嘲。
　　而今之所以叫青茗忧心忡忡，是因为当年七师弟被逼走时的眼神，不是平日里那种漠然，而是毅然决然的仇恨，叫人不寒而栗。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会报复你们每一个冤枉过我的人！
　　他多年来杳无音讯，若真回来了，天玄门将会变成如何局面，实在叫人担忧。
　　我问青茗，当年他十二岁，现在多大了？
　　十六岁，小我一岁。
　　说不定事情并不如你想象得那么糟糕。四年……漫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青茗不信。
　　我说，我八九岁的时候也这样彻骨的恨过，到了十三岁，却觉得一切都海阔天空了。说不定你的七师弟也早就不再仇恨了。
　　青茗将信将疑。
　　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百恭。
　　百恭也朝她点点头。
　　青茗这才安下心来，继续找她的二师兄去了。
　　我却叹了口气，对百恭说，真没想到天玄门中的争斗竟也和宫中一样。
　　百恭回答道，世间本就是一样的。

　　司鸿大婚那日喜庆非凡，宾客如云，然而席间我却听见有人偷偷谈论宫中之事，说的是民间谣传死了个皇子。说这事情的人一身书身打扮，听说是江湖中有名的包打听。
　　我假装只是好奇，凑近去听。
　　那人说这其实并非无端造谣生事，只不过这皇子是被另一个皇子刺杀而死，皇家面子难堪，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若被百姓知道，容易引起局势动荡，这才封锁消息，却还是漏了些许出来。
　　我心头一凌，一听便知道是贺广的那个计划，真没想到，我离宫只有短短几日，贺广便已经做到这种地步。
　　我还想详细听下去，那书生已经转了其他奇闻轶事来讲了。旁人兴致勃勃，我却只想着如何把话题再引回来。正要开口，旁边突然插进一个声音。
　　这位公子可是想知道宫中之事？
　　我一回头，便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我见过的美人实在不算少，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永宁的美是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醒目，惹眼，每一处五官都是精致的，让人看了只有吃惊感叹的份。眼前这少年和他却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冷着一张脸，但那风雅，那气质，如日月入怀般，不动声色的美，叫人见之难忘。这少年必定还很聪明，我从他的眼中便已经看出，不同于心智和沉府，那是一种坦荡的单纯的智慧，是一切阴谋诡计在面前黯然失色的大智慧。
　　他说，你随我来。
　　我便呆呆的跟着去了。



　　到了一个无人的僻静处，那少年突然停下脚步。

　　他问，这位公子想知道什么？

　　听说宫里死了皇子，在下有些好奇。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确有其事。

　　……我还听说这皇子是被其他皇子所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不就是为了争权夺利吗？皇家之人，向来如此，同根相煎，古来有之。77E32D83BB还幽如:)授权转载 


　　那个杀人的皇子现下如何？宣王可有治他的罪？

　　算他机灵，逃出宫去了。皇家既然为了顾及面子没有公开这件事情，自然不能叫官府通缉他，却暗地里派出大内密探侍卫四处追捕。

　　幸好鸿还未被抓住，他落到今日地步，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

　　那少年道，我看公子好像松了口气？

　　我尴尬的笑着，道，宫中倾轧甚多，难保这皇子不是被他人陷害，若能逃脱，去他国做个庶民也好。

　　听公子的口气，对这皇子的理解甚为透彻，莫非……你便是那逃脱的皇子？

　　我的笑容僵硬了片刻，怎么会，在下——

　　事到如今，罪证确凿，你还要说自己毫不知情吗？四殿下！

　　我怔怔的看他，问，你究竟是谁？莫不是父王派来抓我回宫的吧？我的确擅自离宫多日，该当责罚，但对隆的死确实毫不知情，你要抓也应该抓已经逃亡的二皇子鸿才对。

　　那少年面无表情的说，你说二皇子逃亡？这倒有意思了……我且问你，一个死人又如何能逃走？

　　你是说……鸿死了？

　　正是。

　　不可能，不可能，死的怎么会是鸿，怎么会！……那隆呢？隆呢？！

　　隆？你说的是姬绍隆，当今的太子？或许尚在灵堂祭奠他的兄弟。

　　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晌才想起来问， 那民间谣传逃走的那个皇子……

　　便是你——姬绍熙！

　　我在刹那间仿佛被一团极致的黑暗所吞噬，我抓着头，尖锐的叫起来。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我只是默许了贺广的计划！！！我从未想过杀鸿——！！！

　　可天下人不这么看，你的父王也不会这么看！

　　贺广！！！都是贺广搞得鬼！！！我要去见父王！！！我是清白的——！！！

　　那少年道，你应该庆幸我不是你父王派来抓你的人，我不过是看在二师兄的面子上给你个忠告，快和你的同伴逃往他国吧！天下乌鸦一般黑，纵使这不是你亲力亲为，你也谋划过同样龌龊的勾当！不要妄想宫中会有人替你洗清冤枉主持正义！

　　我堵起耳朵，张皇失措的跑，这少年说的东西太过可怕，叫我一时无法接受。贺广的计划，我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明明之差那一步就行了。

　　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却是鸿——！！！



　　那一晚我做了个梦。

　　鸿死了。

　　他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闭着眼睛。

　　然而只过了一会儿，那眼睛突然又睁开，如同控诉一般，狠狠地盯着我。他朝我慢慢爬过来，缓慢沉重的动作，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

　　我想要逃跑，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抓住我的脚。

　　他攀上我的身体，把头架在我的肩膀上，黑色的血液滴在脖子上，刺骨的阴寒。

　　他在我耳边说，熙，你竟然杀了我，我是你的兄长，你竟然杀了我！

　　我毛骨悚然，尖叫着，不是我！！！是贺广干的！！！不是我——！！！

　　他却抓着我的身体，僵硬着，动弹不得。

　　从他背后闪出一个人影来，正是隆。

　　隆阴森的笑，道，你竟然想杀我。

　　他说，熙。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杀不死的吗？

　　隆的脸突然幻化成我时常见到的小鬼，他森然的笑着，朝我伸出只剩下白骨的手指。

　　他说，我会让你后悔的。

　　说着他便伸手朝我的脖子掐来。

　　我惊呼一声，醒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一切都沉睡在寂静之中。

　　我的背后却湿透了，害怕得再也睡不着，披了件衣服起身坐在窗下，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绍熙，你抖得很厉害，冷吗？

　　百恭在身后问，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把身上的衣服盖在我背上，却还是止不住我的颤抖。

　　我说，百恭，我好怕，一切都完蛋了。一个人做了坏事，果然是要遭报应的，现在我成了弑兄的罪人，我……我……

　　百恭抱住我，很紧很紧，他说，好了，绍熙，别想这些事情了。刚才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明天就启程去西燕，去找你的阿姆。去过真正的庶民生活。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可是……父王一定会派大量高手追捕我们……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会留在你身边的，无论你变成怎么样，我都会遵守这个约定，好了，绍熙，去睡吧。


　　我的手却依然抓着百恭，无论如何也不放松。

　　百恭没有办法，只好陪我坐在那里。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绍熙，我们会安全到达西燕的。西燕是个很美丽的国家，一点都不比大宣差。到了那里，我们先去找你的阿姆，再去好好吃一顿，然后去西燕各处游玩。西燕的北边，有一个神奇的湖，每天清晨，湖上都会升起一团团水雾，在空中缭绕，如同人间仙境。人们叫它忘忧湖，传说只要下去洗一洗，你这一辈子的烦恼就全都洗光了。

　　真的？

　　当然。我小时候就住在那里，终日下水玩耍，你看我可有烦恼？

　　……百恭……讲些你小时候在西燕的事情吧。

　　我小时候啊，总是待在在西燕的寺庙里，那个时候觉得奇怪，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头发，独独我一人有？于是，就冒冒失失的跑去请教庙里的住持方丈大师。

　　那大师怎么说？

　　大师说，头发是用来结缘的。庙里的和尚们自然并不需要，所以他们没有头发。而你的头发，是等到有一天碰到什么人用来结在一起的，不长不行啊。

　　大师怎么会这么说，百恭，你骗我来着吧？

　　他但笑不语，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故作惊讶抓起一束头发，绍熙，你的头发怎么和我的结在一起了？你看，拉都拉不开。这下可麻烦了，我要是跑东跑西的，还得带上一个你。哎呀呀，这可怎么得了？

　　傻瓜。

　　我骂一句，笑了，泪水也同时滚落。

　　谢谢……


　　我们第二日清晨便启程去西燕，为了不连累司鸿，只留书一封谎称回宫。

　　然而没多久我便后悔了，当时若是找司鸿商量，不要说青茗精通易容可以帮上大忙，就连去西燕的盘缠也能凑一些来。但既然已经出了天玄门，实在不好再回去徒增麻烦。更何况司鸿大喜，不能让这等乱七八糟事扫了他的兴。

　　那天晚上百恭为了安慰我而偷偷把两人的头发结在一起，没想到那死结真的打不开了。最后只能把这纠结成一团的头发削了下来。弄得现在即便束发，散发也有一大把，遮住了相貌，倒也正和我意。

　　我心里很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逃亡。

　　我的每一日都过的提心吊胆、草木皆兵。

　　我对真正庶民生活的不适应也很快显露了出来。

　　过去我所以为的民间，是一流茶楼酒肆的民间，是天玄门精巧食宿的民间。而不是在最劣等的客栈，最下等的房间，吃每日仅能果腹的粗鄙食物。

　　为了尽量避免抛头露面，我们甚至不能去光明正大的干活赚钱，幸而百恭有木雕的手艺，靠这个还能勉强支撑生活开销和去西燕的旅费。

　　我由于惊吓寝食难安，再加上天气寒冷和对环境的不适应，日渐虚弱下去，无法赶路，只能走走停停，直到快开春的时候才终于接近大宣和西燕的交界处。

　　就在这时候，竟然传来消息，皇家终于发丧了。

　　据说二皇子鸿死于胡人的刺杀与阴谋。赫连余孽包藏祸心，渗入朝廷，妄图从内部分化击垮大宣基业，幸而被太子隆看穿，一举返攻，这才没有让胡人的阴谋得逞。可惜二皇子鸿还是不幸成了牺牲品。

　　我在客栈偷偷听人说到这消息，如同得到了大赦令，一时间只觉得拨云出日，一片光明。那些谈论朝政的人半句未提已经逃往的我，必定是因为父王已经查清我是被冤枉的。他们既然说是赫连余孽捣鬼，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永宁干的了？怪不得他如此尽心竭力不求回报的帮我，原来竟是要如此害我！害大宣皇家的血脉——！！！

　　我愤愤然，亏我还曾经以诚相待，却只换来这等背叛！不可原谅！

　　我要回都！我要告诉父王！我要洗脱自己的冤屈！

　　既然决定，我便再也不怕，堂而皇之的走出客栈，去见当地的县官，准备表明身份，要他派人送我回都。但我走得匆忙，皇子的印章从来由百恭保管，我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被守卫哄了出来。

　　我只好回去等外出的百恭回来，一路上咒骂着守卫们的势利。

　　那晚的月出奇的明亮。

　　百恭回来得很晚，他似乎有些疲倦，我却无比兴奋，只因我知道我们这苦难的庶民生活就要到头了，我又能回开阳宫了！又可以在每日悠闲的看百恭雕刻，听他讲佛家故事了！不必为生计发愁，为温饱苦恼了！

　　他说，绍熙，还没睡？

　　我说，百恭，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百恭笑了，真巧，我也有。

　　我说，你先说吧。

　　百恭说，再过几天就是你的寿辰了，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这才把那个尊盘藏在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现在看来，可能暂时没法给你，我只好另外准备了一件贺礼。我的好消息就是，今天我终于把这东西做好了。

　　什么东西？

　　一个木雕。

　　他说着，便从行囊中掏出。

　　这木雕的形状却是一个尊盘，雕花精细，凹凸深浅，错落有致，尊口饰有镂空的蟠螭纹，往下则是蕉叶纹，四周有螭龙蛰伏，其下是两条立雕燮龙。虽然是木雕，但如同迷宫般的盘龙纹在光线的照射下却有一种明亮的通透感。这样一个尊盘，若真是由金银铸造完成，比之那个在玥华婚宴上让满朝文武惊叹的尊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我不知道百恭花了多久才能将这等精妙之物雕琢完成，他从未在我面前做过，他要给我真正的惊喜，而我也真正的欣喜若狂了。像当日的玥华那样，爱不释手。

　　百恭说，这虽然只是个木雕，却是按照那个已经完工了的尊盘雕的，花纹构架如出一辙。可惜我们就要过境去西燕了。等过几年，一切风平浪静，我一定会替你把那个铸好的尊盘拿回来的。

　　我笑，百恭，不需要等那么久。我们不用去西燕，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回都了。

　　怎么啦？

　　我便把今日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然而百恭非但没有如我那样欢欣雀跃，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说，绍熙，你要想清楚，你真的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庶民生活，回宫廷去吗？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只想做个庶民吗？

　　我说，百恭，我错了。原来我一直都想错了。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庶民生活，只是按照自己的想象，构架出一幅虚伪的景象。担惊受怕的流亡生涯使我真正觉悟了，人间天堂是没有的。既然宫廷和民间同样叫人痛苦，还不如回我早已见惯的黑暗宫廷去。只要你在我身边支持我，我便能够忍受下去。况且这次若不是永宁背叛，我便成功了，只差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百恭问，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

　　真的？

　　真的，既然是姬绍熙认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后悔！

　　百恭蹙着眉，他良久的看我，最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绍熙，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后悔，无论发生什么……这样我才能放心……

　　我伸手，试图抚平他眉间紧锁的忧愁。

　　他却低头，吻了我。

　　从额头，到眼睛，笔尖，脸颊，最后是唇。

　　我们如此自然而默契的吻着，这是第一次，却又不像第一次。

　　我的心里没有丝毫抗拒，甚至没有丝毫害羞，仿佛等待了漫长的岁月，都是为了等待这个吻的到来。

　　百恭在我耳边说，一个人总是会忘却的，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你记忆中一个模糊的片断，一个你少年时代的过客，我只希望你记住这一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在你的身边的承诺。

　　绍熙，他轻轻的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正如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爱你。

　　他慢慢的将这句话说完，然后淡淡的微笑了。

　　在我的记忆中，讲这样煽情的话他是第一次。

　　我愣愣的看他，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时梗在喉头，进退不得。

　　突然间，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了。

　　从外面跑进大队官兵，在瞬间便制住了我和百恭的手脚。

　　最后进来的，正是县官。

　　我朝他吼道，放肆！还不快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县官悠然答道，知道。你不就是姬绍熙，当朝的四皇子吗？

　　既然知道还敢如此无理！

　　我还知道，你是通敌叛国，弑杀胞兄的罪人！

　　他张狂的笑，太子密令，责拿姬绍熙回都，立刻启程，不得有误！

　　（24章 完）


　　插话：看到上面那个24章完的字样，应该可以回答为什么说35章之内完和为什么最近没有章节序列号的问题了吧？某轻说过这个故事其实是从25章开始的。。。那么。。。请各位期待明天吧。厚厚！

　　轻萤流转君



　　25
　　我和百恭被分开押解，我被关在车里日夜兼程不停的赶路，虽然是囚犯，但皇子的身份还在，手脚还算自由。入都后，却失掉了这种待遇，上了脚镣后，直接被押进天牢。

　　我抓着牢门，大声叫嚷，说要见百恭，要见父王，要去伸冤，却无人理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纷乱的脚步声传来。

　　我一抬头，便看见隆傲然绝世的得意之笑。

　　他说，四弟，好久不见。

　　我瞪着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我！

　　隆故作惋惜的叹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也没想到这次四弟竟会和胡人串通起来。

　　你胡说！这是诬陷！你有何凭证说我通敌叛国？！

　　凭证？也对。好吧，我这就叫你心服口服。

　　我被押出牢房，跟着隆一行人在幽暗诡异中穿行，前方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呻吟叫喊，听得我毛骨悚然。待走进那屋子，看清屋中的景象，背后突然一片恶寒，几乎要别过身去。

　　淳原本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脸兴致勃勃，见到隆进来，赶忙起身让座。

　　隆问，怎么样了？

　　淳答，招了。

　　全部？

　　这个……

　　淳皱着眉头，在隆耳旁言语，隆抬了抬眉毛，笑道，既然已经大概摸清来龙去脉，自然有办法撬开其余那些家伙的嘴。

　　可有些人顽固不化，宁死不说。就好像这个人，都成这样了，还……

　　隆道，你要记住，若要彻底击垮一个人，光是肉体的折磨是不够的，还要刺激他的精神。

　　……我懂了。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把那团东西拖走，看了叫人恶心。对吧，四弟？

　　他突然问我，那语气就像普通人嘘寒问暖般，然而目睹了这惨状的我却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新一批囚徒很快被押解上来，这次是两个人。



　　插话：本来今天在老老实实写文，到一半的时候，某人突然蹿上来。质问我答应过的生日贺文在哪里。在偶想起来尚未动笔时，某人就哭诉道，你会肥的，你会肥的！某轻一个激灵，害怕了。只能答应||||||||||||那个……最近……大家就多担待吧。3月10日之前|||||||另，有兴趣的大人可以去看。（贺文的名字是《有志青年见家长之必读手册》，就是之前那个《手册》的翻外啦。）
　　关于《空尊》，嗯，已经25章了，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吧。

　　轻萤流转君 上



　　新一批囚徒很快被押解上来，这次是两个人。

　　他们蓬头垢面，看不清形容，囚衣血迹斑斑，应该已经被审问过多次了。

　　淳命人将其中一个铐在刑具上拷打，个中举动，残酷至极，叫人作呕，那人原本忍着不肯出声，但最终还是骂了出来，间杂着胡语，让我想起当年关于赫连氏的那个诅咒。

　　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听见淳对另外那个人说，你可看见他是如何受苦的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宁死不屈的，但比起这些刑罚来，死要轻松多了。若你招了，大家都解脱，若你还是执迷不悟，那就让他们受罪到死吧，啊，差点忘了，现在审问的这个是你的叔父。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一向好得很，若你忍心就这么看着吧，反正这里有的是叫他开口的方法。要是一不小心弄死了，还有下一个，反正你们派来的人也不算少。好好听清楚吧，这一声声凄厉的叫喊，你可记住了，他们都是因你惨死的。

　　淳接着道，其实……你们的计划早就败露，你们的王也清楚，所以他才抛下你们，自己跑了，叫你们来送死！为了这样的王，值得吗？

　　他见对方依然忍着不作声，笑了一下，道，你叔父还真会忍，普通人早就晕过去了。只可惜，若早些晕过去倒好，如今他却要亲眼看自己如何受刑。俗话说“十指连心”，若将那十个指头，一节节剁碎，再撒上盐，应是怎样的痛苦啊？更何况他还当过百工苑的工匠，只可惜了一双巧手啊。

　　百工苑……叔父……

　　我猛然惊醒，推开守卫，扑到那人面前。

　　叔父！你莫非是百恭的叔父？！

　　那人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别过头去，眼中满是鄙夷之色。我却认出了他，他正是百恭的叔父，那个曾经化腐朽为神奇的工匠，百工苑最灵巧的工匠。

　　若他在这里，那叫他叔父的人……莫非——！！！

　　百恭！你可是百恭？

　　我一边问，一边哆嗦着拨开另一个人的额发。

　　乱发下，有一张陌生的面孔。

　　——清秀却平凡的脸庞，凌厉而野性的眼神。

　　这人我没见过，却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只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的道，姬绍熙，你也来了啊。

　　我觉得那声音熟悉，想了半天，才瞪大眼睛，颤抖的指着他。

　　——永宁？！！！

　　不错，这位正是大名鼎鼎的永宁侯，天下第一美人。

　　淳在我背后得意地笑，如何，认不出来了吧？

　　除了那脸型，那眼神，其余五官完全不同。我虽然将“永宁”二字脱口而出，但自己也不敢相信。

　　淳“啪”的扔下什么，道，你所认识的永宁在这里！

　　掉在地上是一块面皮。

　　——绘着天下第一美人五官的面皮。

　　易·容·术——！！！




　　我难以置信，永宁，你当真是永宁？！

　　不错。

　　可你为什么……要易容成那样？！

　　姬绍熙，事到如今你还想装蒜可不行，若不是你和王早已商议妥当，又怎么会派我进宫刺杀你的父王，只可惜你父王老奸巨滑太过小心，才一直没有得手。现在事情败露了，你便想反悔，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吗？

　　你说什么？！

　　哼，我早知道你没有骨气，敢做不敢当。当年你和大王往来的书信，想必还保留在大王手里呢。

　　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在一片混沌之余，突然灵光闪现，冒出一个念头，终于理清了头绪。

　　——这个人竟是要诬陷我！

　　是啊，他是胡族，必然憎恨大宣，憎恨皇家的血脉，现在他被抓住，必死无疑，所以最后还要拉上一个垫背的。姬绍熙，你真是傻，当日钦慕于他超尘脱俗的外表，居然没有识穿这个人包藏的祸心！

　　我这辈子唯一不能原谅的就是背叛，罢罢罢，永宁既然负我，我便忍痛把这纠葛斩断。

　　那个当日与我把酒言欢的人，只当他从没有存在过。

　　我强自镇静地看他，你这是诬陷。我自小生长在宫廷，又怎么和你远在千里之外的王结识，密谋叛乱？你可准备了证据？

　　他笑，证据自然是有的，却不在我手里，在王弟那儿。

　　王弟？这又是谁？

　　再装模作样下去可就假了，谁不知道你和王弟关系亲密，同起同眠，到了这等地步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谅旁人也不会相信。

　　我身边何时凭空多出了这号人物？

　　看来你还不死心，反正这里在场的人都知道了，我也不怕再说一遍，王弟便是大王的弟弟，先王的次子，你唤他“百恭”的那位大人。

　　那个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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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百恭，何百恭。

　　……你骗人。

　　是你自欺欺人。

　　百恭不可能是赫连氏的儿子！

　　为什么？

　　他长得不象胡人！

　　你以为胡人长什么样？青面獠牙？半人半鬼？你看我可像？你的乳母独孤氏可像？我们的大王，化名“贺广”的那位可像？

　　他、他的年龄不对！贺连氏的次子是遗腹子，是赫连氏被剐之后才降生的，应该比我小，可是百恭反而比我还要大上一岁！

　　你怎么就知道他没有说谎？都怪你自己老也长不大，就算比你小上几个月，也看不出来。

　　不可能！百恭不可能是胡人！他待我很好！他从未害过我！

　　他自然不可能害你，还要对你很好，若非如此，你又怎么会与我们合作？一同商议大计？

　　你骗我！你不仅要诬陷我，还要诬陷百恭！我要找百恭！百恭——！！！

　　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他得意地笑着，按上我的肩头，道，既然四弟要见那胡人，我们便去会一会吧。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和百恭的再会会在这样的地方。

　　我和他之间，只隔了一道牢门，却恍若隔世。

　　我唤他的名字，那是一道咒语，每次念动，他都会带着微笑看我，明媚如春光。

　　然而这一次，咒语失灵了。他只抬头看我一眼，便别过头去，眼中的复杂，我看不懂。

　　我说，百恭，刚才有人诬陷你，你做梦也想不到的，那竟然是永宁侯。他说你是胡人，还是贺广的弟弟，这多可笑，我看你和贺广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他不出声。我的表情却僵硬了，在那刻我突然想起贺光的那双眼，过去一直觉得似曾相识，原来和百恭竟是如此的相似。

　　巧合，只是巧合罢了。

　　我告诉自己，强自说服自己，不要怀疑百恭，千万不要。

　　对于姬绍熙而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百恭，是唯一的，真实的存在。

　　他是他生活的动力，他是他力量的源泉。

　　若是怀疑了他，便是否定了自己，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颤抖着声音，继续说，他还诬陷我和胡人串通，妄图谋反，说你手里握着证据。

　　他不答话。

　　你不说话，可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事？我就知道他这是诬陷，故意无中生有，他不过是不甘心计划败露，临死也要拉上人垫背，百恭，我们是被冤枉的，你等着，我一定上告父王还你我清白！

　　他还是不说话。

　　百恭，你为什么不说话？赞成也好，反对也罢，你为什么不说话？

　　那是因为他面对你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隆的声音插进来，他说，你可知道就是他亲手把你通敌叛国的证据交出来的。

　　什么证据！

　　你和胡王的书信往来。

　　我没有写过！

　　但信的字迹却是你的，大内禁军也在守卫时看到过你们向宫外传递消息。

　　这是栽赃！我什么时候和宫外传递过消息？！

　　莫非你忘了那些点了朱漆和金泥的风筝？一般人都以为传递消息自然要隐秘，你却反其道行之，故意做得这么醒目，反而没人疑心，还真是大智大勇，叫为兄佩服得紧啊。若不是这胡人老实交待了，还把藏在骨架里的秘书也交出来，怕还查无实据。

　　我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开始崩裂，抓着牢门的手如此之紧，仿佛要抠出洞来。

　　百恭，你说话啊！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你叫他说什么好？这本就是事实，他只得默认。

　　百恭！你倒是说话啊！说这不是真的！说你是被冤枉的！！说你毫不知情！！！

　　他却依然不作声，也不看我。

　　我越是等待，越换来他异样的沉默。

　　不安迅速的堆积，如狂风暴雨，在顷刻间蚕食我的理智，我失掉了冷静，由质问上升为大声嘶吼，我用力拍打牢门，不顾上面的毛刺刺破皮肤，直到双手血迹斑斑。

　　百恭，你对我那样的好，难道这都是演戏？！

　　你说你是爱我的，难道这都是假的？！

　　我不相信，我不要相信！！！

　　百恭！！！求求你说一句话！！！即便只说一句！！！一句也好——！！！

　　说你不是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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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你是被栽赃陷害！！！

　　说你从未想过利用我！！！

　　只要你说一句！即便只有一句！我都会相信你！

　　求求你！

　　求求你开口吧——！！！！！！！！！！！！！！！！

　　然而他最终都没有开口。

　　嘴里一片咸腥，不知是泪是血。

　　嘶吼也在不知何时转为哀号，胸中有东西要胀裂开似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我在黑色的漩涡中挣扎，被缠绕，被吞噬，无法呼吸。

　　伸出手，求救，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无处宣泄的痛苦，无以言表的痛苦。

　　仿佛整个世界都崩溃了似的，眼睁睁看着过去的岁月一片片剥落，化成可笑的荒诞的虚幻，却无力阻止。

　　百恭说，如果不快乐不要再憋在心里了，做个风筝让它飞走吧。

　　百恭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留在你的身边。

　　百恭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正如没有人会比我更加爱你。

　　你叫我的名字，绍熙，绍熙，叫得春光烂漫。

　　我叫你的名字，百恭，百恭，叫得笑逐颜开。

　　你如同我的天，我的地，你是我力量的源泉，我生活的意义。

　　你曾为我支撑起一片天地。

　　而现在，这片天，这片地，崩裂了。

　　崩裂了——

　　构筑在谎言基石上的世界，本就是如此脆弱不堪，一触即垮。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

　　你有那么多地方言词闪烁，若我疑心未必不查！

　　但我没有，我相信你，相信你，我是如此的相信你！！！

　　我对百恭说，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求你告诉我一句话。你……可曾真的爱过我？

　　回答我的，是良久的沉默。

　　我开始笑。

　　带着眼泪，混着血腥。

　　姬绍熙，这便是你的命，捧着一颗心出去，终究只换来这等结果。

　　可笑可笑真可笑，这世间竟是如此的可笑。

　　我大声的笑，尖锐地笑，鬼魅一般。

　　直到喉咙一甜，如同有什么东西生生掐断这笑声，我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插话：长牙齿ing～发炎，痛死，偶是病人，大家表虐待偶。谢谢各位大人的回帖，也知道已经有人磨刀霍霍了，汗，再重申一句，某轻是病人，请大家爱护。（溜）
　　轻萤流转君 上



　　姬绍熙这一辈子最痛恨的便是背叛。

　　最害怕的也是背叛。

　　然而一次又一次，他所信赖的人们重复着背叛的举动。

　　玥华背叛，我从此以后敬而远之；永宁背叛，虽叫我难过却也勉强放宽心，只当没有认识过这个曾经一同把酒言欢的人；然而，百恭……只有百恭……

　　是不能背叛我的！！！

　　他怎么能够背叛！！！

　　可他偏偏做了，且义无反顾。

　　百恭曾经说过，他的仇恨是深刻的烙印在血液中，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开始的。

　　那是自他父亲赫连氏开始的仇恨，是父王种下了因，现在却要由我来承担这果。

　　几天内，我问过自己无数次“为什么”，每次询问，胸中都会彻骨的疼痛，眼中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就这样痛着哭着，再一遍遍的想着，痛到了极致，最后终于麻木。

　　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已经死了。

　　每日浑浑噩噩，半梦半醒。

　　躺在牢房里如同死尸般一动不动。1BFA一染:)授权转载 


　　泪早已流干。

　　麻木的身躯如同朽木般腐烂。

　　姬绍熙的世界早已崩溃，生又有何可恋。

　　即便一息尚存，也不过是一介活死人罢了。

　　我只是在等待着，衷心的等待。

　　一个解脱。一个尽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又一次沉沉睡去之前，有人打开了牢门。

　　我用力维持着半睁的眼睛，视线却一片模糊。

　　他说，四弟，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我认出这是隆的声音。

　　他说，我已彻查清楚，你确实是被胡人栽赃陷害，那些秘书的字迹并非你亲笔所书，而是有人作假。我就觉得那些胡人奇怪，若你真是同谋，他们又怎会如此轻易的供出你来。现在看来，你果真是被冤枉的，胡人用心险恶，可见一斑。幸而今日上奏父王，父王已经赦你无罪，还你清白了。

　　他说，四弟，你受苦了，我这就送你回开阳宫，好好修养。

　　他语气纵使再温和，在我听来却不过一派惺惺作态。

　　闭上眼睛，不予理睬。

　　混混沌沌良久，终于不复颠簸，身下也扎人的由稻草换作柔软的丝被。

　　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很恍惚，好像有人不停的灌我汤药，有人轮番喂我补品，还有人试图在我身上扎针刺激穴位。他们要我复原，却不知道即便医好了这身体，心却是医不好的。

　　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纵使勉强拼凑起来，也再也不可能是原物了。

　　我的意识渐渐清醒，也恢复了气力，却始终躺着不动，呆呆的看屋梁，看身边流转的人，看他们为难的面孔。这些人是应该隆派来的，若不然，以姬绍熙何德何能竟会有这么多人担心其生死。

　　隆他想必很得意，从小到大，他都大费周章的折磨我，都被我不动声色的隐忍下来了。而这一次，他算是看到了我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终于生生的剥掉了姬绍熙的面具。

　　直面他心里血淋淋的伤口。

　　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

　　但也就只有这一次了。

　　失掉了百恭，姬绍熙不会再为任何事情动容，只一心求死。

　　一切都无所谓了。



　　在宫女上报我不再进食的第二天，隆来到了开阳宫。

　　他虽然如同兄长般好言相劝，我却知道他不过是做戏，专程跑来为的只是奚落我，看我的落魄样。

　　若是以前，我或许还会小心翼翼不开罪他，现在反而无所顾忌了。

　　我别过头去，不要看他。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必定是头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气坏了。但这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立刻又把话接上。他叫我务必保重身体，说我是被胡人陷害一时想不开，过段日子就好了，说父王必定会下令严惩那群胡人……

　　他说来说去都离不开“胡人”，我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听在耳里还是异样的刺耳，如同一柄锥子，每一次都刺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痛得无法出声。我咬紧嘴唇，只咬到咸腥在口中蔓延。我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隆，只希望从天上掉下一个霹雳，把他打死，不再说那些事情。他却继续喋喋不休，忽然间像发现了什么，道，哎呀，四弟，你的嘴唇怎么流血了？

　　说着便故作关切的伸手去探。

　　我一偏头，躲开。他一愣，再探，再躲。

　　我只觉得气氛突然变了，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了我的下巴，迫我和他对视，我伸手想挥开，却被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退去，眼神冰冷，隐隐含着怒火。

　　他说，好言相劝你不听，你究竟想怎样！

　　你又究竟想怎样！

　　我开口，声音嘶哑却毫不示弱。

　　姬绍熙，别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你可还知道你的身份，知道自己正在和谁说话！

　　你是太子，高高在上，这又如何！我触怒了你，大不了一死！正求之不得！

　　隆的眉头拧了起来，你竟为了那个胡人一心求死？！愚蠢至极！

　　我心里一阵抽痛，冷笑道，我便是如此愚蠢，活该被人利用，但这又与你何干！你以为你这样惺惺作态，我便会低头接受你的施舍，对你感激涕零？！姬绍隆，你这辈子都不要妄想——

　　突然间头顶一阵剧痛传来，隆竟然一手揪着我的头发，一手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盯着我，那凶狠的表情竟是我从未见过的。

　　他说，我早该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下一秒钟，我便被一掌掴倒在床上。头晕目眩，耳畔嗡嗡作响。接着胸口一闷，隆已经压了上来，伸手扯我的腰带。他的气息紊乱，我明显感到事情不妙，伸手去推，却被他一把抓住，扣在头顶。

　　我抵死挣扎，大叫道，姬绍隆，你疯了！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不回答，只扯开我的衣衫。92D9C0E盏熟局走结:)授权转载 


　　我又惊又怕，羞愤难当，却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慌忙间大叫道，姬绍隆，你这个禽兽！！快给我住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你同胞兄弟！！！

　　同胞兄弟？他冷笑一声，甩过一巴掌，就凭你还配做我的手足？你不过是个贱货，是个野种，是个娼妓的儿子！

　　住口！不许污辱我母亲——！！！

　　侮辱？用得着侮辱吗！若不是她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又怎么会与人媾和，生下你这野种，沦为皇家耻辱！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那我就明确地告诉你，姬绍熙，你是个野种！你不是父王的儿子！！！

　　突然间，仿佛晴天霹雳，我愣住了，直到突然间被翻过身，才想起挣扎反抗。

　　你胡说！你胡说——！！！

　　哼，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母亲生产之时父王正在北方征战胡人，凯旋归来却撞见你父母幽会，一气之下斩杀你父，再将你母打入冷宫。你自小生长在冷宫便是拜他俩所赐。

　　不可能！若真是如此，以父王的性子怎么会让我出冷宫！

　　那你就要多谢那个相士了，若非他的预言，你怕是早被父王杀了。

　　什么预——啊——

　　话还没有完全出口便被一阵撕裂的痛楚截断，痛得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更不要说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那痛楚稍稍退出去时，才慌忙喘了两口气，然而尚未有足够气力呼喊，下一波又至。

　　我的意识迷离，只觉得这折磨反反复复，好似没有穷尽。

　　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背后咒骂。

　　他说，什么末代宣王的预言！鬼才会相信！

　　他说，你不过是个野种，就凭你还跟我争？！

　　他说，姬绍熙，你永远只配被我压在身下——！！！




　　我和隆的关系在那日变质。

　　醒来的时候，隆已经不在了。

　　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死了，那就不用受这样的凌辱了。

　　当下忍着伤痛扯了腰带准备自缢，然而还没把头伸进去，腰带便断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我觉出不对劲，察看断裂处，才发现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

　　没过多久，隆就气势汹汹的冲进来，迎面便是一记耳光。

　　他说，姬绍熙，你想死？没这么容易！

　　我当下明白过来，弄断腰带的人定是他派来暗中监视我的大内侍卫。

　　我冷笑，要死还不容易！自缢不行割喉，割喉不行撞墙，撞墙不行吞金！

　　他也冷笑，你有本事便试试看！若你能死成我便不姓姬！

　　我知道你派的侍卫都很高明，但有一种方法，是连他们也无法阻止的。

　　隆嗤笑，你要说咬舌自尽？呵，那种疼痛你能够忍受吗？姬绍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个胆小鬼，又怎么敢用这种方法？

　　我没有回答，这次隆终于失算，咬舌再痛，又怎及姬绍熙被百恭背叛时的痛楚。

　　淡淡一笑，张口，用力朝舌头咬了下去。

　　虽然狠狠地咬下去了，却没有想象中的痛楚。一垂眼，印入眼帘的竟然是隆的手背。

　　我吃了一惊，不禁松开牙关，隆抽出他的手指，伤口很深，流血不止，还未待我回神，他突然一反手，抓住了我的下巴，一托一拽，嘴便无法合上了。

　　隆发怒了，满身戾气，他恶狠狠的威胁道，姬绍熙，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若你再敢惦记着你的舌头，我便叫人帮你剜了去！！！

　　我只觉得身体一颤，回想起那些没有舌头的鬼影。

　　隆把我的反映看在眼里，恶毒的笑了，道，其实没了舌头也不打紧，只是吃东西时都得让别人先嚼过才行。若你不想吃，还有一种叫“鼻饲”的法子，就算你闭紧嘴巴，也能从鼻子塞进去！你可想试试？

　　我无法出声，更无法反驳。

　　他忽而又叹气，惋惜似的说，为什么要死？无过无错，就这么死了，难道不觉得冤枉？况且那些诬陷你的胡人本就想要你死，你真死了反倒合了他们的意，你一向聪明，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若我是你，便要好好的活，活给这些人看看！

　　我别开眼，不再看他。

　　这人变脸如翻书，降服人的手段实在厉害，当真是软硬兼施。

　　我虽然看穿他的招数，但他是太子，呼风唤雨，总有各种各样的招式迫得我无法寻死。

　　既然死不了，那便只有活。

　　即便如行尸走肉一般。

　　隆看出了我的决定，伸手把我的下巴复位，见我不再妄动，他便愉悦的笑了，说，总有一天你会感激我没让你死成。一个人只有活着，才能经历更多事情，才能知道更多事情。若你死了，便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胡人为何害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你父母当年的事情。





　　插话：抽空上来一贴，果然，该干的还是没有干好。泪。

　　轻萤流转君 上



　　就这样，我开始了行尸走肉的生活。

　　行尸走肉就要有行尸走肉的样子。

　　隆时不时会来开阳宫，我一动不动，任由他随意的抱我，触摸我的身体。

　　我连最低贱的娼妓都不如，娼妓还有不愿意接待的客人和休息的时间，我却永远无法逃出隆的掌控。

　　一次又一次，他索求着这具身体。

　　而在不知多少次的反抗挣扎不见成效后，我也倦怠了，麻木了。

　　不过是具残破的臭皮囊罢了，给你又如何？

　　姬绍熙已经死了，那个会哭会笑会对百恭撒娇的姬绍熙已经死了。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空壳，包裹着一腔怨恨。

　　他时常不满意我的僵硬，甩过一个耳光，你是死人吗？！别告诉我你在那胡人身下也是这样！

　　我对百恭的感情是他永远不会明白的。

　　即便对于百恭来说，姬绍熙或许只是完成计划的一步棋子。

　　可对于我，百恭却曾经相当于整个世界。

　　我的感情拒绝相信百恭的背叛。

　　固执的将百恭分成两部分，其中一个当作陌生的坏人，另一个则居住在我心中最圣洁的领域中。

　　我的理智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温柔美好都不过是假象罢了。

　　在隆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会讲一些事情，朝政，新鲜玩艺儿，还有我父母的事情。

　　我所住开阳宫过去叫做曦昭宫，是我生父的寝宫。

　　他的名字叫做曦。

　　曦是个皇子，父王的胞兄。两个人的关系曾经很好，父王能在众多皇子的争斗中大获全胜，年仅十九岁便登基，除了凭借自己的睿智与城府，曦可谓功不可没。

　　所以其他皇子，死的死，逃亡的逃亡，流放的流放，早已退出了大宣宫，退出了都城，只有曦留在宫中，因为父王知道他是无害的，因为他无意于帝王之位。

　　母亲的出现是个错误，引发了两个男人间激烈的争斗。

　　我猜母亲最先爱上的应该是曦，但女子一向善变，或许后来转为倾心于父王，但也可能母亲自始至终爱的都是曦，只是曦却主动退让了，无论何种猜测，结果只有一个，父王获胜。

　　母亲就这样成了栎馨阁中的夕妃。

　　那时候父王已然登基，宫中妃嫔甚多，又如何会一直挂心母亲的事。再加上政务繁忙，母亲自然受到了冷落。

　　或许是她从那个时候起再次爱上曦。

　　也或许是曦在她寂寞难耐时乘虚而入。

　　父王在边疆亲征胡族三月，擒获赫连氏后凯旋归来，将他在午门口凌迟正法。听说行刑的第一日，父王听见赫连氏的诅咒，心里甚为不安，为了派遣烦躁，原本要去他处，却阴差阳错的到了栎馨阁，撞见正在幽会的两人。

　　一怒之下，拔出配剑杀死了曦。

　　而母亲目睹心爱之人惨死眼前，承受不住，疯了。

　　其实这都是猜测，因为没有人看到那天在栎馨阁究竟发生了什么，宫女被母亲支走，乳母则去看赫连氏行刑。当侍卫们赶到，只看见父王出来时目光涣散，双手沾满了鲜血，阁内则倒着死去的曦，角落里蜷缩着披头散发的母亲，还有一个在襁褓中啼哭的我。

　　这以后不久，母亲就被打入冷宫。

　　栎馨阁也被尘封起来，直到永宁入住。

　　宫中之人都传曦是被赫连氏的恶灵迷住了心神，父王迫不得已才斩杀了他。但听隆说来又似乎只是简单的情杀。

　　我的心底虽然留有疑问，但却什么都不想思考。

　　终日坐在廊下，沉默不语，眼中只有园中景色更替。

　　原来，不知不觉中，早已是春天了。



　　一连几天，隆都没有来过开阳宫，我在庆幸之余感到了一丝异常，宫中似乎有大事发生了。但我没有再深入思考下去，无论发生什么，对我毫无意义。

　　自从隆派了许多人手进开阳宫后，他便成为开阳宫实质上的主人。终日里我被许许多多的人监视着，明的，暗的，毫无自由可言。

　　宫中原本的老宫女被赶得七零八落，替换上了大批我深恶痛绝的太监。他们跟在隆身边趾搞气昂惯了，看不起沦为玩物的我，我也不搭理他们。即便他们在言行态度上对我不敬，我也毫无感觉。久而久之，他们便将我视作真正的行尸走肉，在宫中无所顾忌的混水摸鱼吃喝享乐，只有隆在时才会收敛。

　　看到园中的景色一片姹紫嫣红，我才明白，自己早已过了二十岁的寿辰。

　　很久以前，有个叫天机子的人曾经对我说过，你二十岁的时候会有一道关，那是劫数，逃不掉躲不过，挺过去，你便会知道一切的真相。

　　百恭也曾经对我说，绍熙，我要送你一件礼物，在你二十岁成人的时候。

　　然而，我得到了什么？

　　身心难以磨灭的羞辱和伤害。

　　——我的世界就这样崩溃了。

　　惊蛰的春雷早就结束，不久便要进入夏天。从我六岁头一次见到小鬼开始，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不曾感觉春天的恐惧。原来，当一个人的痛苦恐惧发挥到极致的时候，其余的不安害怕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终于成人了。

　　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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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百恭现在也应该过了二十岁了吧。

　　这么久以来我总是因为他比我年长而理所当然的依赖他，现在才知道他比我还要小上些许。

　　我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见一阵责骂，似乎是管事的老太监在管教底下的小太监。

　　老太监尖着嗓子骂道，小唯子！你好大的胆！找你半天不见人，到哪儿混去啦！

　　小太监的声音在颤抖，小唯子不敢欺瞒师傅，刚才是去午门了。

　　午门？去那地方干吗？

　　今日午门要处死胡人，太子殿下在那里监刑来着。

　　我心中一阵隐痛，屏息静气的去听二人对话。

　　那几个胡人着实可恶，竟然混进宫来叫人防不慎防，最后给怎么定的刑？

　　还不是那样呗，老规矩，凌迟处死。

　　老太监说，这倒怪了，胡人的诅咒着实厉害。十几年前处死赫连氏时，那叫骂声传遍了整个大宣宫。听得人心里发悸，怎么今日反倒没有一点动静？

　　师傅您想啊，胡人的诅咒就算再厉害，要是没了可以说这诅咒的舌头，不就什么都白搭了吗？

　　我听见“舌头”那两字，只觉得有什么想法梗在胸口，呼之欲出，不自觉地站起来，去寻那说话的二人。

　　那老太监道，这倒也是个聪明法子。不过……小唯子啊，就算是殿下监刑又要你去凑什么热闹！

　　小太监嘿嘿的笑，什么都瞒不过师傅您老人家，小唯子是听说要被处刑的人是赫连氏的儿子，以为是那个圣上亲封的天下第一美人，这才想要去瞧个新鲜。结果哪有什么天上仅有地上绝无的美人，不过是个混入百工苑的胡人，这人我还认识，那时五公主大婚，太子殿叫他回来做过一个尊，名字好像就叫什么百工……

　　那小太监突然愣住了，他睁着惶恐的眼睛，如同撞鬼。而我，在那双眼中看见了自己鬼魅般惨白的面容，和扭曲怪异的表情。

　　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抓着他一字字的问。

　　他不知为何浑身哆嗦，怕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老太监也赶忙跪下磕头求饶。

　　你说的那个人可是叫做何百恭？

　　是、是。

　　他在今日被凌迟处决了？！

　　对、对。

　　在处决前被割去了舌头？！

　　小、小的只是听、听说的……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膨胀开，周身在一片无法名状的痛苦中烧灼，我用力推开小太监，跌跌撞撞的朝宫门走去。

　　百恭背叛我的时候我一直不肯相信，我在等待着他开口，等待着他的辩解，若他那时候开口说了什么，无论什么，我都会相信。但无论我如何哀号恳求，他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我的心渐渐冷去。

　　我以为他是因为愧疚才羞于起口，这才相信了他背叛的事实。

　　但如果那个时候，百恭并非不开口，而是开不了口呢？！

　　百恭啊百恭，我和你分开的这些日子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早该察觉到那种异样的沉默，和复杂的眼神。

　　他无法开口，无法为自己辩解，所以只有默默地承受一切，被人诬蔑。

　　百恭，你为什么这样的傻！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不写字？！不用手势？！

　　胸中的疑团和焦虑痛苦的膨胀着，我冲向开阳宫门，被侍卫们拦住了。

　　我挣扎，我咆哮，我撕咬，如同野兽般疯狂，眼底烧得一篇血红，嘴里高声吵嚷，姬绍隆！！！那混蛋在哪儿！！！

　　也不知道闹了多久，突然被人重重掴了一个巴掌，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头晕目眩，刚要挣扎着爬起来，却被人一把抓住头发，强迫抬起头来。

　　这个人不是隆，却比隆更为阴险毒辣。

　　我狠狠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姬·绍·淳！





　　插话：连续两天开天窗，555，对不起。最近真的很忙。|||终于写到这步了。。。还为修改就发上来。嗯，只好以后慢慢修改了。

　　轻萤流转君 上



　　淳朝我恶毒的笑，姬绍熙，瞧瞧你的样子，活像条疯狗！

　　我大叫，姬绍隆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

　　大哥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管你这废物的事，你要见他，门都没有！

　　我不理他，继续叫骂，淳皱起眉头，越发使劲地拉扯我的头发。

　　看你这样，实在有失体统，你若还不住嘴休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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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双目充血，瞪着他道，我今日就算是死也要问个清楚！！！你们对百恭究竟干了什么！！！

　　淳的眉间舒展开了。

　　哦？你说那个赫连氏的儿子啊？

　　你们究竟对他干了什么！！！

　　难得你这废物也有开窍的一天，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问不出这话。

　　果然……果然一切都是你们编造的，什么证据，什么背叛，全都是你们弄出来的！！！是你们！！！你们剜了百恭的舌头！！！你们叫他有口难辨——！！！

　　淳冷笑，哼，诬陷，用得着吗！那胡人本就是赫连氏的儿子，密谋造反，证据确凿！至于你，本就密谋要弑兄篡权，何必找人诬陷！你说那胡人早被剜了舌头，所以不能辩驳，真是可笑！你当辩驳只能用嘴？就算他没了舌头难道还没了手脚？！不会写字难道还不会笔划？！再不然，张开嘴巴让你看看便行！你离他那么近，他若是被冤枉的，有一千种方法可以让你知道，又何必等你寻死觅活！

　　我内心突然空荡荡的，连愤怒都找不到理由了，淳说的有道理，百恭若是要辩驳早就辩驳了，只是因为我不愿相信，而千方百计的寻找借口替他开脱。

　　……他果然还是背叛了我……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为了什么……

　　淳突然大笑起来，轻蔑的笑，不屑的笑。

　　姬绍熙，我便知道你是个废物，是个蠢人！只是没想到竟然比我想象的更废更蠢！的确，在这个世界上糊涂一点也许会轻松很多，有些事情若我不说，你便永远想不到，便会少许多痛苦和愧疚，他们大概也希望你永远不知道。

　　他们？

　　可我偏不，我最看不惯你这种无用之人苟延残喘，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偏要告诉你，叫你后悔一辈子！姬绍熙，怪只怪你动了你不配动的东西！

　　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仔细想想，胡人是何等倔强，连番酷刑都不能使他们开口招供其他人，为什么见了你便一口咬定你是同谋？你自以为被那胡人背叛，痛哭流涕，声嘶力竭，若非全不知情备受打击，又怎么真情流露？ 看到这情景自然有人怀疑，便会派下人去仔细彻查，接着，又发现所谓证据其实是伪造的，这时你会作出怎样的结论？

　　……我是……被冤枉的……

　　这便是了。你不是父王的孩子，这是宫中尽人皆知的秘密，只有你一人被蒙在鼓里。那些胡人如此神通广大，这点事怎么会不清楚？若是这样还口口声声说要拉你做垫背报复父王，也只有你这蠢人才会相信。姬绍熙，你现在可明白了？那些胡人背叛你，一致诬陷你，还故意弄什么漏洞百出的证据出来，无非只有一个目的！

　　……他们在……救我？！

　　我只觉得心头一紧，好多东西被打乱了，搅成一团，理不清头绪。

　　不可能！若他们要救我……又怎么会把鸿……贺广……贺广杀了鸿！他若不是要害我为何要杀鸿！

　　淳又笑起来，说你蠢你就是蠢，无凭无据，你怎么知道是贺广杀了鸿？

　　你是说？！

　　既然你们准备用借刀杀人的法子，我们又为什么不可以？

　　什么——！！！

　　你们的计划原本只是装模作样的去杀鸿，主要是为了吓唬他，让他和大哥拼命，要大哥死，我可有说错？反正鸿早已是强弩之末，毫无威胁，没有杀他的必要。所以，如果鸿真死了，即便一切迹象表明是太子党干的，也不会有人去怀疑大哥，反而会当作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于是我们便将计就计，除掉了鸿。再故意弄些线索，好叫查案的人顺藤摸瓜，查到胡人的事情。只可惜贺广太机敏，竟然跑了。只留下一干人为他殿后，殉了葬。还有一个蠢得不行的，明明因为机缘巧合躲出去了，却跑去报官被抓了回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计划！究竟是谁出卖了我们！！！

　　出卖？哼，你就这么小看宫中的大内高手？若要他们潜伏在暗处，可以轻易地做到悄无声息。只是这类护卫人数不多，一般只作为贴身影护卫，若非已经确定了目标，否则为了自身安全，很少派他们出去。若不是那胡人太过狡猾，每次都化险为夷，着实将大哥气坏了，他本不会冒险派人这样查他。却没想到这一查便拉出一串来。

　　我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淳说的话把一切都理顺了。

　　隆派的人去查了百恭，发现了他和贺广的秘密，这才又探听到了刺杀隆的计划。

　　而隆要查他，要整他，处处针对他，都是从我那次离宫开始的。

　　如果不是我，隆便不会注意百恭，不会刁难他，不会设计害他，绞尽脑汁的查他。

　　原来，我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痛了那么久，都不过是在还自己欠下的债。

　　百恭，若你不是那么聪明一次次避开隆的刁难，他是否还会如此针对于你？

　　若你那日没有出面维护姬绍熙，一切是不是会就此不同？

　　若你压根不认识姬绍熙，是不是也就没了这许多纠葛？

　　百恭，为什么要那么傻，为了帮我洗脱嫌疑，为了让我活下去，竟然不惜叫我恨你。

　　姬绍熙不值得你这样对他！

　　不值得啊！！！




　　插话：昨日某轻爸爸过生日，嗯，开天窗以示庆祝。（什么理由啊）||||||今天有事出去，没时间修改……|||||后天开始出去旅游……一周内大家表想见到某轻了。对不起~我本来想在走之前完成25章的，看来只能努把力了。大概可以努力到所有真相揭晓，嗯，加油加油。另，大家表绝望的说，希望就在前方。

　　轻萤流转君 上



　　插话：去旅行了九天，我要死了。发现开始连载空尊后，最经常发生的事情就是旅行和感冒|||不过这次被称为花粉症比较正确吧。情节我修改了，麻烦大家再看一遍。这九天真对不起了。淳的活跃，是有目的，他还没有好心到帮某轻充当解说员的地步。

　　轻萤流转君 上



　　淳朝我恶毒的笑，瞧瞧你的样子，活像条疯狗！

　　我大叫，姬绍隆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

　　大哥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见你？

　　我不理他，继续叫嚷，淳皱起眉头，越发使劲地拉扯我的头发。04FA72789:)授权转载 


　　看你这样，实在有失体统，你若还不住嘴休怪我不客气！

　　我双眼充血眶目欲裂瞪他，道，反正我不过是个冒牌皇子，体统不体统与我何干！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问个清楚！！！你们究竟对百恭干了什么！！！

　　哦？你说那个胡人啊。

　　淳的眉间舒展开了。

　　对付胡人自然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所以……所以你们就剜了他的舌头？！

　　那又如何？

　　果然……果然是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你们编造的！什么证据，什么背叛，全都是你们弄出来的！！！是你们！！！你们剜了百恭的舌头！！！你们叫他有口难辨！！！所以他才一言不发，任由你们诽谤诬陷！！！

　　淳冷笑，哼，诬陷，用得着吗？！那胡人本就是赫连氏的儿子，密谋造反，证据确凿！至于你，密谋弑兄篡权，也是铁铮铮的事实！

　　你们若不是诬陷，又何必惧怕他开口辩驳！

　　你要说那胡人被剜了舌头，所以不能辩驳？真是笑话！你当辩驳只能用嘴？就算他没了舌头难道还没了手脚？！不会写字难道还不会笔划？！再不然，张开嘴巴让你看看便行！你离他那么近，他若是被冤枉的，有一千种方法可以让你知道，又何必等你寻死觅活！更何况那时舌头还好好长在他嘴里，他是能言而不言。姬绍熙，你少自欺欺人了！

　　我停止了谩骂。

　　内心变得空空荡荡，连愤怒都找不到理由了，淳说的有理，百恭若是有什么异常举动我早就察觉了，只因我直到现在仍然不愿相信他的背叛，才千方百计的寻找借口替他开脱。

　　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在瞬间化为泡影，一种名为虚无的阴冷攀爬上来。

　　……原来……百恭……还是背叛了我……

　　淳却突然大笑起来，轻蔑的笑，不屑的笑。

　　姬绍熙，我便知道你是个废物，是个蠢人！只是没想到竟然比我想得更废更蠢！听风就是雨，你难道都不会用用脑子？

　　我抬头看他，这人话中有话。

　　有些事情我若不说，你便永远想不到，自然也少了许多痛苦。可我最见不得你这样的，之前哭天抢地要死要活，一转眼还不是好好在这里过你的逍遥日子？姬绍熙，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要叫你自责一辈子。

　　你究竟要说什么？

　　淳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让你仔细想想那日在狱中的情景。那些胡人诬陷你是同谋，你才自觉被背叛了。我且问你，这些胡人是何等倔强，连番酷刑都不能使他们开口招供其他人，为什么见了你便一口咬定你是同谋？

　　我想起那日看到的场面，不禁寒毛林立，即便这样那些人都未曾招供，所以永宁的诬陷才叫我愤怒到不可思议，认定他是蓄谋已久，要拉我做垫背。

　　我再问你，你那时自以为被那胡人背叛，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可是真情流露？

　　我沉默，百恭的反应是我始料未及的，若非全不知情，当时又怎么会备受打击，痛苦至此？

　　淳道，若你真是同谋，即便做戏也做不到这种痛心疾首的地步。宫里不都是你这种蠢人，自然有人发现这两点不合理，开始怀疑。而若是在这个时候，又发现所谓证据其实是伪造的呢？

　　……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这便是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漫漫汇聚，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渐渐成形。我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愣愣的盯着淳，他便再次轻蔑的笑了。

　　还不明白？那我问你，你觉得那些胡人为什么要陷害你？

　　因为……他们当我是父王的儿子……因为……他们憎恨父王……

　　所以要拉你做垫背报复父王？这种理由也只有你这蠢人才会相信。

　　什么？

　　你心里清楚的，姬绍熙，你不是父王的孩子，这是宫中尽人皆知的秘密，只有你一人被蒙在鼓里罢了。你以为凭那些胡人的神通广大，会连这点事都弄不清楚？

　　……

　　尽管这样，他们还口口声声说要拉你做垫背报复父王，你可知道为什么？

　　难道……

　　姬绍熙，你现在明白了吧？那些胡人背叛你，一致诬陷你，还故意弄什么漏洞百出的证据出来，无非只有一个目的！

　　……他们在……救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只觉得心头一紧，许久以来一直郁结在心里的东西忽然间明朗了。

　　怪不得永宁要用些我闻所未闻的事情来诬陷我，怪不得百恭任凭我如何声嘶力竭都不回应。

　　原来，我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痛了那么久，竟是这样！

　　假装背叛！假装诬陷！！假装拉我做垫背！！！

　　却只是为了帮我开罪！！！

　　而我，竟然怀疑了你，竟然以为你对我一切的好都不过是做戏，你不过是在利用我而已！

　　百恭，为什么要那么傻？！

　　为了帮我洗脱嫌疑，为了让我活下去，竟然不惜扮演成一个背叛者！不惜叫我恨你！

　　姬绍熙不值得你这样对他！

　　不值得啊！！！




　　淳放开我的头发，任我跌在地上，用头蹭着地面的砂石，痛苦的呜咽。

　　他高举临下，道，这主意很妙吧？若那些胡人不这么做，反其道而行之，洗脱了你的嫌疑，你以为你能那么容易脱身，在这开阳宫继续当你的皇子？

　　无处宣泄的痛苦终于从口中化作狂躁的嘶吼出来。

　　我抬起沾染了血污的脸庞，狠狠瞪着淳，吼道，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说！你不是恨我吗！恨不得除掉我吗！既然知道为什么要眼睁睁看他替我脱罪？！为什么不揭发？！！！

　　揭发？向谁？大哥？

　　淳突然大笑起来。

　　他早知道了。

　　——！

　　姬绍熙，用用脑子吧！你以为那么精妙的主意是胡人能想出来的？自然是大哥教他们这么做的。否则那些胡人又如何众口一词故意诬陷你？

　　不可能！隆凭什么这样大费周章的救我？！

　　救你？哼，别自以为是了。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除去赫连氏的余孽罢了。

　　什么意思？

　　其实没证据表明那个胡人参与了你们的计划，他虽然是赫连氏的儿子，伺机潜伏在宫里，可单以此论罪罪不至死，但他救你心切，这才与大哥合伙演了这场戏，硬把鸿的死也算在身上后，自然……哼哼……可见他也是个蠢人，自以为承认杀鸿，保住的是你和贺广，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头替罪羊罢了。

　　鸿？！

　　我听见这名字突然一个激灵，一切都是从那场密谋开始的，若不是鸿真的死了，又怎么会多出这许多反复纠葛？我一直以为是贺广授意所有人背叛我，但既然百恭只是假装陷害我，那事情显然另有蹊跷。越想，越感到不安，如同抽丝剥茧般，假象一层层的被剥落，隐约露出里面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

　　非常可怕的东西。

　　我抬头盯着淳，缓缓的问，鸿究竟是怎么死的？

　　如同肯定我的猜想般，淳嘴角噙着阴寒的笑。

　　他道，既然有人早谋划好了，正好将计就计。

　　我抽气，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凉。

　　果然是隆！我早该想到是隆！！！

　　鸿早已是强弩之末，毫无威胁，人人心知肚明，如果他真死了，即便一切迹象表明是太子党干的，也不会有人去怀疑隆，只会当作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以隆的手段，弄些线索，叫大理寺的人查到百恭他们的身份并不是难事，大理寺抓到了胡人，自然对鸿的死有了合理的解释。

　　隆就这样光明正大的杀了鸿！无需半点遮掩！却可骗尽天下之人！

　　这是何等的心思！！！

　　这是何等的谋划！！！

　　……他竟如此的恨百恭，绞尽脑汁去对付他！

　　淳道，怪只怪那胡人太小心，太机敏，面对大哥的刁难也能一次次化险为夷，才迫得大哥不得不用影卫查他，却没想到这一查便拉出一串来，也算因祸得福。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究竟有什么让姬绍隆非杀他不可？！

　　原因简单得很。

　　淳恶毒的笑了。

　　只因那胡人是你最依赖，最中意，留在你身边最久的。若杀了他，不知道你会如何反应。

　　我在瞬间气血尽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淳道，大哥老早就说过，要真正击溃一个人不仅要折磨他的肉体，更要刺激这个人的精神。所以他不直接派人杀那胡人。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你以为大哥会不清楚你私底下那些勾当？他故意纵容你挑唆太子党与鸿那派的人相互争斗，看你逐步壮大，然后，在你以为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时再让你狠狠摔下来，看你被胡人背叛，如何寻死觅活，看你了解自己的身世，如何生不如死。

　　他如此折磨你，反反复复，却不让你死成。叫你绝望却又给你丁点希望，不过是想看你究竟会变成怎样，看你如何被一步步打落到底谷，看你如何消磨了意志。

　　对，就像现在这样，即便是在他身下，你也麻木了，倦怠了，不再挣扎抵抗了。而慢慢的，当你开始习惯性的依赖他，寻求他，你便彻底完蛋了，因为你已经被降伏了。毫无威胁，十足的废物，你的下场便只配和鸿一样了。

　　因为他对你的兴趣只在于要征服，你的一切都操纵在他手里，你不过是他用来游戏的一枚棋子。他要你起你就起，要你落你便落。难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份量？！若不是因为那个末代宣王的预言，他根本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却并非因为害怕。

　　用力咬住下唇，克制自己，我一字字的问，什·么·预·言！

　　那相士说你会当上第九代宣王，也是最末代的宣王，大宣的气数会断在你的手里。父王原准备杀你，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力量，何况他需要一个对抗的敌手斗志斗勇，而你就成了这样的角色。大哥也是如此，他要击败你，更要彻底的降伏你。他既然说过不会让你死，你就只能这么活着。他要你好好活着，眼睁睁看他登基，看他如何将大宣治理得繁荣昌盛，延续子孙万代！

　　血液在身体里沸腾，万千声音同时高声尖叫，身体如同要被胀裂开似的。

　　可笑！可笑至极！

　　弄了半天，不过因为一个相士不着边际的话，我和百恭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若我有统驭大宣的力量，又怎么会叫你们折磨得如此不堪？！

　　你们要名，要利，争夺便好，何苦将我也卷进这一切！！！

　　父王，隆，整个大宣宫，如同一张大网，将我捆在其中，不断收紧。

　　就像猫儿捉到了耗子，不吃，只慢慢的玩。

　　迫得我一步步错下去。

　　错下去。454F44窗清入很:)授权转载 


　　内心充斥着什么，比起愤怒更为黏稠比憎恶更为阴暗。

　　淳朝我狰狞的笑。

　　他说，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要来费这些口舌？我正是要带你去看那胡人凌迟。大哥特地发下的话，说要你亲眼看那胡人如何被碎尸万段，你不去怎么行？

　　他拽我的头发，我却抵死不动，用力抓着手里的砂石，牙齿咬出了血。

　　忽然有太监前来禀报，对淳附耳几句，他便皱起眉头。

　　算你运气，那胡人竟然已经死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年他老爹可是撑足了三日才断气，怎么这个那么快便不行了……

　　他还在说什么，我看得见他口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百恭死了。

　　百恭就这么死了。

　　我抓着胸口，眼泪流不出来，难过得几乎无法喘息。

　　无处宣泄的痛苦从四面八方涌来，只能用额头撞击着地面的砂石，一次又一次。

　　很久以前乳母对我说，……殿下，很多事情并不是能用对错来衡量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你要学会忍耐，很多事情忍一忍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必定是知道什么的。

　　但她却没有说。

　　在她看来，只要忍一忍熬一熬，一切便海阔天空了。

　　姬绍熙向来听她的话，所以一直忍耐着。

　　但他错了，这个世界不可能因他的忍耐而调换了模样。

　　他的世界本就构筑在所有人的遮掩和谎言中。

　　脆弱得不堪一击。

　　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狗屁！！！全是狗屁！！！

　　我处处忍让，他们却处处相逼。

　　姬绍熙没有高远的志向，他的一切挣扎，都只是为了保住百恭。

　　只有百恭，是唯一值得他珍惜的。

　　现在就连这样的百恭都没有了。

　　百恭，一切都是我的错。

　　若你压根不认识姬绍熙，是不是一切会就此不同？

　　你或许至今仍然在什么地方好好的生活，施展自己的抱负，而不是这样的下场。

　　一切都是我的错。

　　百恭，你等着，既然是姬绍熙欠下的债，自然由姬绍熙偿还！

　　最后一下，我用一撞，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我在半夜突然醒来，一翻身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值夜的宫女听见有动静，前来察看，只看见幽暗的光线里一双空洞的眼，当场吓得一个激灵。

　　她说，四殿下，您还不睡？

　　我缓缓的看向她。

　　……我在找百恭……已经是春天了……他怎么没守在我身边？……

　　那宫女为难的说，四殿下，您忘了吗？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不会的，百恭说过永远不会离开绍熙，他会永远留在绍熙身边。

　　他死了。

　　死了？

　　今日处刑的。他是个胡人啊，您忘记他如何陷害您了吗？

　　胡人……

　　我重复了一句，突然开始笑。

　　那宫女吓坏了，腿一软，倒在地上，呼唤其他人。

　　其余太监宫女也纷纷赶来，一进门便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的鬼魅在四处游荡。

　　我看到来了这么多人，赶快止了笑，迎上去，笑着问他们。

　　你可看见百恭？你可看见？你呢？还有你？你们之中有谁知道他在哪里？

　　他们却慌忙退开，那神情有如见鬼一般。

　　还有人赶忙往宫外跑。

　　我拍手大笑，这人必然知道百恭的下落，知道我正找他，所以才跑去通知。


　　于是我也跟在这人身后跑，一边跑一边放声大笑。

　　真奇怪，平日里我要出个宫门比登天还难，现在却全无阻拦。

　　他们可是知道我正急着找百恭？

　　然后，刚跑没多久，便有人迎面甩来一个巴掌。

　　他骂道，姬绍熙，别想装疯卖傻！

　　我朝他笑，大声的笑。我只是在找百恭，你可看见过他？

　　他拎着我的衣领。

　　姬绍熙，你听清楚，这胡人已经死了！是我监的斩，亲眼看他断气！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我只是笑。

　　短促的笑，断续的笑，尖锐的笑，连绵的笑，叫人不寒而栗的笑。

　　一切都带着疯癫的征兆。

　　他好像被吓到了，也好像发怒了。

　　他大吼，究竟是怎么回事！谁把他变成这样的！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这时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插进来。

　　他说，好像小的手下两个太监说漏了嘴，叫他知道那胡人要被凌迟的事情，便要死要活，三殿下过来看过，那时还没成这样。直到那胡人断气，他才忽然变得不对劲……莫非……

　　你要说是那胡人恶灵作祟？！

　　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太子殿下，您别忘了当年……

　　好了！先把他关起来！

　　这人不耐烦的命令道。

　　我去向父王禀报！


　　几天里，有许多人陆陆续续的来，再陆陆续续的走，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他们似乎很忧愁，但这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心一意找我的百恭。

　　也不知过了几天，突然被带出去。领路的太监越走越高，最后到了一座新建的高台上，面前有祭坛烛火，还有一个年逾花甲的道人。

　　他说，四殿下，许久不见。

　　这个人我以前在天玄门见过，于是我笑着问他，天机子道长，你可看见百恭？

　　道人答非所问，在下听说殿下被恶灵附身，得了失心疯，特来除魔。可如今看来，殿下不过是心魔太重，只要认清了现实，便无大碍了。

　　道长说的我听不懂，我只想问你百恭在哪？我正在找他。

　　殿下，睁开眼睛看看吧，你心里知道的，他已经死了。

　　我开始大笑，这人的笑话着实好笑。

　　道人答道，你可还记得那个劫数？这是他的命，这是他的槛，逃不掉躲不过。

　　我更是大笑不止。

　　他又说，就像你注定要成为末代的君王，而他也注定会死。

　　我不理他。

　　他最后说，他拿自己的性命来换你活下去，你就这么活给他看吗？

　　我笑他，你们这些道人相士总是喜欢胡说一气，今日这样明日那样。百恭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就算死，也是要死在女子手里的，他自己这么说过的。啊，我明白了，定是青茗那小丫头串通了你来诓我！

　　死在女子手里？

　　那道士疑惑。

　　是啊，为了不让这预言应验，百恭才会从小待在寺院里。

　　……

　　道士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若我告诉你，是他记错了呢？

　　什么？

　　这预言是先师二十年前给的，当时我在场，我们在西燕边境游历时，遇见了他母亲。她正在逃亡，却要临盆，多亏先师搭救才终于化险为夷。那孩子出生时，先师预言他命中劫数，可惜她母亲汉语不好，这才听岔了。

　　究竟是什么预言？

　　我开口问，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专心听他的故事。

　　……先师说的是，这孩子会因为和女字有关的人而死。

　　他盯着我，目光犀利，我如同被定住了，无法动弹，脸上也笑不出来了。

　　他问，你可是姓“姬”？



　　插话：谢谢各位大人的夸奖，某轻由于一直以来被人说成好欺负的小m，所以内心积怨甚厚……厚厚~~~这次终于翻身了，终于有人承认我是后妈了。yeah!
　　轻萤流转君 上



　　那一日，四皇子姬绍熙的身影消失在宫里。

　　有人说是他是失足跌下高台。

　　也有人说他是被恶灵迷住了心神，自己跳了下去。

　　而根据当时在场的太监所言，他是听了那道士的话，突然脸色铁青，神情诡异，等其他太监宫女察觉到不对劲却为时已晚了。他大哭大笑，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一不小心便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询问天机子，他只是自责，说不应该把预言的真相和盘托出。他只是要姬绍熙认清现实，却反而将他逼上了绝路。由于那个预言，他认定是自己害死了百恭，也许因此才承受不住。

　　有人都说姬绍熙死了，但从未有人见过他的尸首，也有人说他瘫了，被关进幽暗的冷宫。

　　无论传言如何，姬绍熙从那天起，自宫中消失了。

　　无影无踪。

　　那老宫女一边帮我梳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

　　我问，那个姬绍熙长什么样？

　　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盯着铜镜里我的脸直发楞。

　　我朝她笑，莫非你也觉得我和他很像？

　　她吓得哆嗦了，赶忙跪下求饶。

　　小的该死，不该说起那不祥之人。公子饶命啊，切莫告诉太子殿下。

　　我叫她起来，笑着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本来就是我一定要你说，你不敢不从，何罪之有？如此说来，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啊。这头才梳了一半，就把你吓成这样，真是太不应该了。

　　她这才醒悟，安心继续帮我梳头。

　　大概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替自己补救，她轻轻的出声，道，其实仔细看，公子你和那人也不是那么相像，那人阴郁乖戾，如连绵小雨，而你像春日，温暖却不炙热，单是这笑容便极为不同，那人何曾这样欢快的笑过。

　　是吗？我在铜镜里轻轻一笑。

　　她又絮絮叨叨半天，终于把头梳完，退了下去。我站起身，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收起脸上的笑容。

　　春日？哼，连一个宫女也知道用春日来作比喻。

　　她可见过真正春日般的笑容？

　　可知道这份温暖？

　　我等待了十三年，终于等到的春日，却在刹那间被这座宫殿的阴寒摧毁了。

　　百恭死了。

　　因为姓姬的人而死了。

　　我是姓姬，但姓姬的又何止我一人！

　　父王，隆，淳……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又怎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我攥紧手心，在心底冷冷的笑。

　　——我的复仇开始了。


　　（25章完）

　　插话：终于完了，最虐的地方过去了。原来当后妈也是很累的。接下去的故事，应该会让人觉得畅快许多，嗯~~复仇！我喜欢写复仇！！！
　　轻萤流转君 上



　　26

　　我叫恭喜，年方弱冠，是东宫里一名小小的侍卫，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叫我小喜，他们喜欢这个名字。

　　有种说法叫做人如其名，我既然叫小喜，每日自然是乐呵呵喜洋洋的。

　　我喜欢笑，脸上也总挂着笑，虽然有时未免显得有些傻气。东宫侍从人数众多，俸禄大抵相当，结果就有几个古灵精怪的想着私设赌局，好捞些外快。我也常被他们拉去玩，只可惜赌运不佳，一来二去就输光了所有的钱。

　　没钱就没钱吧，反正人在宫里食宿都有照应，我也不在乎，但春菊姐姐却爱打抱不平，气势汹汹的踢了那个赌局，她是太子殿下的近身宫女，若她扬言要向太子殿下告发，又有谁会不怕？

　　就这样，我的俸禄回来了，春菊姐姐却不放过我，用一根手指戳着我的脑袋，唠唠叨叨教训半天。

　　说什么这群人明摆了耍诈存心坑你，说什么你怎么没点戒心，说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朝她笑，小喜记住了，这次又害姐姐操心了。

　　她脸一红，道，你是太子殿下捡回来的，若你不好过，岂不是叫太子殿下面上无光？

　　我作揖，太子殿下的恩德永生难忘，姐姐的好意小喜心领了。

　　她点点头，刚要走却想起了什么，道，太子殿明日回来。

　　我赶忙应一声，待她走远。

　　我虽身为侍卫，但半年前一场离奇大病却教我失掉了所有功夫，成了一介废人。一个侍卫没了功夫，自然是要被赶出宫去的，多亏太子殿下恩典，说这宫里吃闲饭的也不多我一个，这才好容易留了下来。

　　然而，若要在这东宫里混下去，光靠太子殿下发话是不够的。


　　幸好我本就有个绝活，叫人快乐的绝活。

　　只要有我在，大家伙儿总是笑声不断，无论是侍卫太监还是宫女，明明已经笑出了眼泪，笑得直叫肚子痛，还是一边揉着肠子一边说，小喜，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我向来好说话，既然大家要听，那便再说一个。

　　于是又引来一阵大笑。

　　他们若还要听，便再来。

　　一个一个又一个。

　　直到大家终于笑累，我也暂时想不出新段子的时候。

　　他们总是感叹，小喜，怎么不见你这样笑得前仰后合？

　　我便朝他们无辜的笑，若是我也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又怎么讲这些笑话？

　　因为这，东宫里的人对我都很好。

　　我是东宫里唯一的开心果。

　　我的名字叫做恭喜。




　　插话：偶知道很少||||||||汗|||||||逃。。。

　　轻萤流转君 上



　　太子向来操劳，不到三更半夜不会回寝宫歇息，身为侍卫自然也只能候着。

　　已经入冬，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几乎睁不开眼睛，我本来就瞌睡得厉害，干脆闭目养神起来，反正已经没了功夫，看不看守都一个样，宫中侍卫众多，也不会因为我一人偷懒而出什么大事。

　　正在神游太虚，突然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大喝道，你好大的胆！值夜之时竟敢偷懒！

　　一睁开眼睛，便看见气势汹汹的太监总管，这人向来仗势欺人，被他抓到真是糟糕。

　　我只好一边苦笑，一边忍受他劈头盖脑的责骂。

　　外面怎么啦？

　　有人在殿里发问。

　　太监总管赶忙换了一幅语气，毕恭毕敬道，不过是个侍卫值夜时打瞌睡，小的看不过，教训两句，却没想到惊扰了殿下。

　　那个人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哪个侍卫？

　　……是恭喜。

　　怎么又是他？

　　他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叫他进来吧。

　　我因祸得福，竟然得到恩准可以进殿里去躲避风寒，心里实在高兴，而那太监总管必定心里有气，但他除了狠狠瞪我一眼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泄恨了。

　　一进去，便先跪下谢罪，说自己罪该万死，说值夜不应该打瞌睡，说太子殿下恩重如山。

　　那人听得不耐烦，叫我赶快住了嘴。

　　他细细打量我，我则回应自己的招牌傻笑。

　　他皱皱眉道，你嘴上说不该，脸上倒笑得灿烂。究竟有什么让你这么开心？

　　我笑，外头实在冷得很，里面暖和多了，能进来自然高兴，真是多谢太子殿下恩典。

　　你就不懂得掩饰一下？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就不怕我把你扔出去冻个三天三夜？

　　我苦笑，怕，实在是怕。但这条命是太子殿下捡回来的，自然任凭殿下处置。真可惜，小喜本想留着小命好好报答殿下，现在看来怕是没机会了。

　　报答？说得好听，你就靠公然打瞌睡来报答？

　　我吐舌头，尴尬的笑，殿下可知樗树？

　　他嗤笑，你想借古典说自己是大材？不适合侍卫这种小职？

　　不敢不敢，小喜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是当侍卫的料就不要勉强，不像有些人……

　　有些人？

　　小喜认得的一个侍卫有个亲戚，自小读书，没什么文采偏爱做诗，还说要流传千古。有一年大旱，那里的太守设香案求雨，这人便自告奋勇写诗以记录盛况。

　　都写了些什么？

　　他这么写：“太守祈雨泽，万民感恩德。昨夜推窗看，见月。”

　　殿上的人微微一笑，有意思，本该下雨却见月，不是摆明了说那太守求雨无用？这太守见了必定生气。

　　太子殿下明鉴，那个太守看了果然大怒，要把这人发配到云阳。这人自小父母早逝，靠个独眼的舅舅拉扯长大，临别之际，心中感慨甚多，于是赠诗道：“发配到云阳，见舅如见娘。岍人齐下泪，三行”。

　　殿上的人又笑了，因为舅舅独眼才只有一行泪，三行，亏这人想得出来。

　　等这人终于到了云阳，拜见当地官吏，那官吏看了他的诗觉得有意思，便指夫人为题，令其吟诗。这人冥思苦想半日，道：“环佩叮当响，夫人出后堂。三寸小金莲，横量。”

　　噗嗤一声，殿上的人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7B32F802A4走没:)授权转载 


　　他一边笑一遍摇头，好个三寸金莲，好个横量。

　　他越笑越厉害，直到把其他宫女太监们都引来。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平日里行事沉稳的太子竟然也有这样失态的时候，等发现我也在场，又都是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则垂手静候一旁，脸上依然挂着傻呵呵的笑。

　　好半天，殿上的人才终于平静下来。

　　他说，好像每次轮你值夜，都要出些这样的乱子。

　　我轻轻笑着，小喜不敢。

　　听说你的笑话已经够有名了，宫里的人现在即便听到你的名字也会笑。

　　哪里哪里，小喜不敢当。

　　……你很喜欢笑。

　　人生在世，不过区区几十载，能活着便已经是上天的恩典，为何还要用来愁眉苦脸？

　　他点点头，你下去吧。

　　我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一声大喝。

　　——姬绍熙！

　　身形晃了一下，转身，殿上的人正冷冷的盯着我。

　　他说，你为何停下脚步？

　　我无辜的笑，我以为殿下在叫的是小喜。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没有叫你。

　　我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殿下刚才真的没叫我？

　　没有。

　　真的？

　　他皱起眉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嗯，是这样的。以前小喜给人讲笑话，明明说好讲一个，但说完了那些人还要再听，不说上十七八个他们是不会放小喜走的。像太子殿下这样听完一个就好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能人所不能，必成大业，永固百世，以负万国。

　　他奇怪的看了我一会儿，问，你说了这么多，拖着不想退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讪讪的笑，道，这个嘛……小喜刚才说过的，外面实在太冷了。

　　……

　　他忽然掩面笑起来。

　　好吧，既然你不想出去，就留在这里吧。

　　他说，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内殿好了。

　　我灿烂的笑开了，赶忙磕头谢恩。

　　就这样，我成了大宣宫中唯一一个没有功夫用不着值夜可以进出内殿的侍卫。



　　插话：乖乖~妈妈知道了，正在努力写~~~虽然是龟速|||||||
　　画了一张小喜，厚厚~~~~水平有限，只因最近都没人送我插图，只能自力更生，哭~~~





　　啊欠！我打了一个喷嚏。

　　太子停下手头的卷册看我一眼，我赶忙退到两尺开外。

　　他皱眉，好端端的怎么染上了风寒？

　　回太子殿下的话，兴许是晚上一不小心着了凉。

　　大家都是侍卫，住一样的地方，怎么别人都好好的，就你老是出岔子？

　　我笑，别的侍卫大哥都是高手，有神功护体，小喜没用，生了场病就把功夫全丢了。您看，现在还病怏怏的不是？

　　我看你倒是精神的很，要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耍嘴皮子了。

　　我只得讪讪的笑。

　　他又看我一眼，叹口气，唤人。

　　春菊，你带他去太医院看看，省得老打喷嚏，叫人静不下心。

　　我赶忙磕头谢恩，跟着春菊姐姐出去。

　　春菊姐姐人是不错，可未免有些啰嗦，才出内殿她便絮絮叨叨指责我的不是。

　　我一头痛，赶忙扯开话题。

　　太医院是怎样的？

　　太医院？不就是一群太医待的地方吗？


　　离东宫可远？

　　还好，走个一炷香便到了。

　　这路可是七拐八弯叫人难以辨识？

　　没有啊，直行，拐两个弯便可，就在凤梧宫旁。

　　既然如此，何须劳烦姐姐大驾？小喜自己去便是了。

　　她瞪我一眼，太子殿下叫我带你去便是恩典，你竟然还嫌不满？

　　我苦笑，不敢不敢，实在是因为姐姐平日里照顾颇多，小喜怕累着姐姐。

　　她白我一眼，眉毛一挑，竟然又用手指戳我的脑袋。

　　你这个傻瓜，你可知道太医院中也分阶品，一品的最上，自然医治皇亲国戚，二品的医权臣，以此类推，像你这种小侍卫自个儿去看病，也就是叫个九品打下手的来。我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由我领着，他们再不愿意也要派个四品的出来。

　　我本想说不过小小风寒却要个四品太医来看，是不是有杀鸡用牛刀之嫌？转念一想，这话出口定然招来一顿不识好歹的臭骂，只好作罢了。

　　我伸手作揖，道，多谢姐姐点拨，这便有劳姐姐辛苦一趟了。

　　她这才笑开了。

　　刚才说到九品的太医，小喜便想到一个笑话。

　　春菊笑道，又有什么好玩的啦？

　　话说从前有个有庸医医死了人。病家罚令医家全家唱挽歌，抬棺出殡。医唱曰：“祖传三代做太医呵，呵咳。”妻唱曰：“丈夫做事连累妻呵，呵咳。”幼子曰：“可奈亡灵十分重呵，呵咳。”长子曰：“今后只捡瘦的医呵，呵咳。”

　　我掐着嗓子装成四人不同的声调，顿时把她逗乐了。

　　她一高兴，又要伸手戳我，我赶忙溜开，她便再戳，正在打闹，突然从身后远远传来人声。

　　春菊姐姐回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拉我一同跪下。

　　我不明所以，偷偷看那行人，正中那个垂绡披帛神采飞扬的女子虽未曾见过，但她身旁那人却是太子殿下的母亲，当今的皇后！

　　等这行人走远，我和春菊姐姐才敢起身。

　　我好奇，刚才那女子是谁？怎么一幅和皇后熟识的样子？

　　春菊笑我，她是新任丞相之女——戚思绫，亏你整日待在殿下身边，你竟不知道她？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卫，为什么要知道她？

　　春菊姐姐止了笑，严肃地看着我，道，我劝你还是尽早知道的好，只因这人迟早会成为你的主母。

　　她说，殿下快要大婚了。



　　算起来，太子今年二十有三，也确实是论婚娶的时候了。

　　他既然是大宣未来的帝王，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若不慎重选择定然会出乱子。所以，太子殿下虽有侧室，却无正妻。

　　大半年前老丞相下台，接任的戚大人有一女儿年方十六，贤良淑德，很叫皇后中意，常常诏她入宫伴游，这段日子更时不时带她去东宫转悠，宫里人一看便知，皇后定是打着将她许给太子的主意，纷纷传出太子行将大婚的消息。

　　谣言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戚家是高兴了，但两个侧室却满腹牢骚。这两个侧室虽不及戚家千金，却也是出身不凡， 当初若不是娘家打着以后女儿能扶正的主意，又有谁会让自家孩子屈居侧室之位，连个正式婚典都没有？

　　按照目前局势，明着是争不过了，只好暗地里下功夫，这些天她们不时差人来请太子，便是寄希望于临幸，好母因子贵一番。

　　那些传话的太监说的大同小异，不是身体抱恙就是学了新鲜玩艺儿，太子一开始还好声好气说他抽空会去看看，次数多了实在叫人厌烦，干脆关上宫门，窝在内殿，不让任何人打搅清静。

　　这下清静是清静了，却苦了我这小小的侍卫，成天守在一旁，少了许多闲暇。太子殿下这边看书，我却只能干立一旁，连根可以靠的柱子都没有。偷眼看看，他尚在专心致志的看书。

　　原来太子竟也是这般用功，单是案头便堆满了卷册，而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停留在最上面一本青色的册子上。

　　小喜！

　　他突然出声，把我一惊。

　　你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冰冷，眼中满是戒备，我苦笑，指指那本册子。

　　回殿下的话，小喜在看那本《方外从览》。

　　为什么这么多书里独独盯着这本看！

　　我赶忙跪下，太子切勿怪罪，小喜不知这书看不得，方才见这书放在最顶上，不免好奇了些，小喜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太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把你吓的，连笑容都丢了，这下不叫小喜，要改名叫小愁了。

　　我苦笑，小愁便小愁，反正小喜的命都是殿下捡的，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好了。

　　他笑起来，好了好了，起来吧，我看你总是乐呵呵的，这才故意吓你玩来着，你若真成了小愁，宫里定然少了许多笑声。

　　我跟着嘿嘿的笑，果真伴君如伴虎，不愧是太子，变脸如同翻书一般。

　　他重新打开书，头也不抬的问，风寒可好了？

　　我笑着答道，多谢殿下关心，早已好透了。

　　他点点头，刚要再说什么，突然间，只听得哗啦一声，宫门大开，一个尖细的声音与此同时响起来。

　　皇后驾到——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只有一瞬，下一刻他便扯出一个笑容，迎了出去。

　　皇后身旁依然跟着那个丞相大人的千金，她看到太子，顿时绯红了双颊。饶是我再不通晓人情世故也能看出她的心思，不禁在心底暗笑两声。

　　谁知才刚笑完别人，自己便倒了霉。

　　皇后一眼扫到角落里跪着的我，奇怪道，他怎么在这里？

　　太子答得也奇怪，这是儿臣宫里的侍卫，唤名恭喜。

　　你父王可知道这事？

　　知道。

　　那我便无话可说，只是你自己定要当心，且勿因贪玩着了小人之道。

　　儿臣谨记在心。

　　那就好。

　　皇后点点头，道，难得这么大好的天，你却独自躲在宫里，用功读书是好，长此以往下去却是要读成呆子的，恰好今日思绫也在，你便陪她到御花园转转，散散心吧。

　　儿臣知道了。



　　戏文之中从来都是才子佳人园中初会，相伴共游，进而情投意合，进而生死相许。

　　御花园中冬梅绽放，幽香扑鼻，何等诗情画意。

　　然而戚大小姐的脸上却好似罩上了千年寒霜，无他，只因原本该站在她身旁的太子殿下，换作了我这个小小的侍卫。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游园会把我也捎带上，原来不过是太子落跑时好找个人抵挡一阵。

　　戚大小姐游御花园，任谁都知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太子寻到借口溜了，自然游不下去。但就这么回去，面上无光，幸亏她是见过大场面的，涵养甚好，转个弯脸色便好了许多，竟开口与我攀谈，打听起太子的事情来。

　　我向来好说话，便据实以告，戚大小姐见我还有几分用处，越发和颜悦色。只可惜她越问越多越问越详细，我却所知不多，又怕含糊作答惹她生气，只好拿出看家本领，东拉西扯的讲起笑话把她逗乐。

　　直把一行人笑得东倒西歪，看看天时不早，戚大小姐才只得告辞。

　　她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嫣然一笑，道，你叫什么？

　　小的名叫恭喜，大家都叫小的小喜。

　　她点点头，终于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们远去，这才长吁一口气，没想到刚往回走个几步，便有小太监跑来传话。

　　他叫我赶快回宫，太子殿下急着找我。

　　还叫我千万小心，太子殿下似乎心情欠佳。

　　果不其然，我一进内殿，便觉得气氛不对。

　　太子走过来，冷冷的看着我。

　　他说，这么长时间，你都到哪儿去了？

　　我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还是毕恭毕敬的回答，小的在陪戚小姐游御花园。

　　他冷笑，陪了这么久，真快活啊。

　　太子果真在发怒，我心里奇怪，叫我挡的也是他，嫌我久的也是他，他究竟要怎样？

　　脸上却笑着，忙不迭道，是小喜的错，只道是殿下想避开戚小姐，故而自作主张多拖了些时候，下次定然不敢了，其实一路上戚小姐打听的都是殿下的事，任谁都看得出她一颗心早就系在殿下的身上，小喜当她是未来主母，这才饶舌了些……

　　你说够了没有！

　　他却突然暴怒，甩过一个耳光。

　　我早该叫人剜了你的舌头！！！

　　我被一下子打懵了，偏头僵立着，脸颊上的疼痛逐渐蔓延开，火燎一般。

　　嘴唇磕到了牙齿，破了皮，鲜血一点点的渗出来，沿着嘴角。

　　接着一个温热的触感，沾着血的手指沿着唇缓缓的滑动。

　　我看他，他也看我，有些恍惚。

　　他低低的问，为什么不躲了？

　　我没有说话。

　　他又问，那时为什么要躲？

　　那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而我，则忍痛扯出一个笑容。

　　殿下，我是小喜。

　　那眼神迅速的黯淡了下去。

　　他无力似的摆摆手，时候不早了，回吧。

　　我遵命，退了下去。

　　跨过门槛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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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在诺大的宫殿中，竟是说不出的孤单凄凉。



　　插话：知道自己开天窗两天，对不起，某轻最近正在郁闷，差点就决心暂时不写了。幸好被某女一番话说通了，让我们一起来感谢这位阿姨大伦~~比某轻这个亲妈尽责多了。女，偶感谢你~~~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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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话：这次真的不怪我，昨天回了这边的学校（也是昨天，游行闹得厉害，现在说话有些词语还是谨慎点算了||||），总要有一天休息的吧，今天一早就被人拖出去|||||爬山。。。不能怪我，真的。真的。我最多就是，忘记通知大家我要开天窗罢了。现在正式通知，某轻开学了。。。嗯。。。就这样，个中意味请大家自己体会。对不起~~~饶了我吧~~~~~~~~跪。。。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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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命是太子殿下捡的。

　　这是醒过来时听见的第一句话。

　　你可知道你躺了多久？只差那么一点就去见阎王了。

　　我抬起头，看说话的宫女。

　　你是谁？

　　她笑，我叫春菊，是东宫的，你又是哪里的？

　　我是……我是……

　　我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反反复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奇怪，问，怎么啦？

　　我抓着脑袋，使劲皱着眉头，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莫不是想不起来了吧？

　　不，不会的。

　　那你好好想想啊。

　　我闭紧眼睛，用力的思考，一阵痛楚却在瞬间袭来，铺天盖地，无法呼吸。

　　即便拍打脑袋，即便抓紧胸口，也无法解脱。

　　我呻吟起来。

　　凄厉而痛苦。

　　这下春菊吓坏了，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没多久便又回来，身后却多出了两个人。

　　为首的那个盯着我，冰冷的眼中隐隐含着怒气，他说，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我睁开眼睛，警惕的瞪着他，你又是谁！

　　大胆！！！他身后的人突然大喝，你竟敢对大哥无理！

　　我不买账，道，大哥？什么大哥？

　　春菊吓坏了，忙不迭道，你还不快点跪下求太子殿下和三殿下恕罪！以下犯上可是要砍头的！别白白掉了脑袋！

　　我看面前那人，他着黄色华衫，眉宇间生就一种华贵的傲气，顿时心下了然，又见春菊一脸着急，只好老老实实跪下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三殿下，方才言语不敬，万望殿下恕罪。

　　那人皱起眉头，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

　　你可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我记得的……那个字……

　　心底有个字呼之欲出，呼之欲出。

　　非常重要的字，非常非常重要的字。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可刚开始回想，我便抱着头倒在地上，痛苦的缩成一团。

　　太子殿下狠狠皱着眉，我来告诉你，你叫——

　　你叫恭喜。

　　三殿下抢在太子殿下前面说了出来，你可还记得这名字？

　　我在刹那间恍然大悟，用力的点头，是的，就是这个字，恭字！就是这个字！！！

　　三殿下露出果不其然的笑容。

　　你对这个恭字有反应，正是因为你还没有彻底忘记自己的名字。

　　我点头，喃喃自语道，原来我的名字叫恭喜，恭喜……难怪觉得在哪里听过……

　　对，你就叫恭喜。

　　说着，他便转向太子，问了一句，大哥，我可有哪里说错？
　　

　　太子冷冷的哼了一声，既然他自己都这么认定，还有哪里会错！

　　三殿下便又笑了。

　　他说，你这次可要记好了，千万别再忘记。你的名字叫恭喜，你是……一个侍卫。




　　插话：一点点的更新，还是积在一起好？大家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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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一个侍卫。

　　戚大小姐兴致勃勃地问，那么，也会飞檐走壁啦？

　　我惭愧的笑，不会。小喜的功夫半年前因为一场大病丢了。若不是殿下恩典，早被赶出宫去了。

　　她惋惜的点点头，又问，究竟是什么病，怎的这等厉害？

　　我却愣住了。

　　不知道。

　　不知道？

　　小喜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

　　你可问过别人？

　　小喜的命是太子殿下捡回来的，太子殿下没说，谁也不知道。

　　这么说，你以前不是东宫的侍卫？那又是哪里的？你可问过太子？

　　小喜怎敢用这等小事劳烦太子殿下。

　　你这样糊里糊涂的总不是回事儿，既然你不敢问，下次我便帮你问问看好了。

　　我赶忙跪下，不敢劳烦戚小姐。

　　她微微一笑，你讲了这么多笑话讨我欢欣，我偶尔让你高兴一下也不为过吧。

　　说着看看天时，道，时候不早了，太子也应该回来了，我们回东宫去吧。

　　我赶忙点头，跟了上去，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若不是今日太子突然有事出去，这陪戚小姐的差事怎么又会落在我身上。原本对这戚小姐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却被她指名找来，推脱不得。上次那样已经惹太子生气，这次再犯，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果不其然，一踏进内殿便感到一道视线，隐隐含着怒气。

　　他说，你怎么和思绫在一起！你可还知道自己的身份！

　　戚小姐笑着解释道，方才我来找殿下，殿下还没回来。一时无聊，便叫小喜陪我四处逛逛。

　　太子对我没有气的哼了一声，你怎么还不下去，都陪完了还赖在这里干嘛！依依不舍啊！

　　我赶忙跪下行礼，匆匆忙忙的退下了。

　　身后隐约传来两人的话语，戚小姐的声音里带着格外愉快的调子。



　　第一次见到绍隆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冷冰冰的，还担心他不喜欢我，相处久了才知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他虽然嘴上不说，但若我和别人多待上一会儿他都会不高兴。就连我说到其他人的事情，他都爱理不理的。

　　戚小姐道，别看他平日里高谈阔论神采飞扬，好像世间没有东西能难倒他一样。可私底下却像个小孩子，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作上记号，让别人碰不得分毫。问起来呢，却死不承认。这个人啊，便是这闹别扭的地方最叫人放不下。

　　我嘿嘿笑着，那也是因为戚小姐您的缘故，别人哪有那么大的神通。

　　她笑起来，你啊，和他正相反，就是这张嘴讨人喜欢。

　　小喜没了功夫也不会什么手艺，就只剩一张嘴了。

　　如此说来，我替你问过了，你原本是开阳宫的侍卫，因为什么事情受了重伤，绍隆恰好路过，这才救了你，又因为开阳宫出了些乱子，这才带你回东宫来养伤。

　　开阳宫？

　　他不愿多说，我看他脸色不佳，便没再问。

　　幸好小姐没有问下去，否则倒霉的便是小喜了。

　　我笑着说，时候不早了，小姐还是快些回去的好，听说近来都城里也不安宁，天色晚了殿下会担心的，小喜也要快些回去复命才好，否则待久了，殿下吃起小姐的飞醋来难保不会一刀砍了小喜。

　　哪有你说的那么骇人。

　　戚小姐虽这么说，却还是乖乖回去了。

　　这个戚大小姐啊，明知太子介意她来找我，她还故意来找我，就为看太子没好气的样子，她那边乐此不疲，我这边却倒足了霉。

　　忐忑不安的回到东宫，太子果然还在内殿。也许是次数多了，太子早已习惯，这次竟然看不出丝毫怒气，只专心于面前的棋局。

　　我上前参见太子，他却连头都不抬，道，思绫回去了？

　　是。

　　他应一声便不再说话，默默的下着棋，而我也只得静候一旁。

　　寂静的时间如此漫长，长到我以为自己已经躲过一劫时，他却突然开口，小喜，过来陪我下一局。

　　太子的话哪敢不从，我只好乖乖坐下，落子。


　　我们就这么下着，沉默着。

　　沉闷的气氛有些山雨欲来的预兆，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前自白，启秉殿下，今日殿下被陛下召见后，戚小姐来找了小喜。

　　我知道。

　　他回答的轻描淡写，我却越发不安。

　　戚小姐来找小喜，是因为小喜曾经厚脸托她一件事情，小姐心善才答应的。

　　我知道。

　　殿下知道？

　　他点点头，我却更加怀疑。明明是戚小姐一厢情愿去打听我失忆前的事，我怕他觉得戚小姐太热心我的事情才改成这说法。他却如此平静的说知道，不能不叫人奇怪。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于是继续解释。

　　小喜托戚小姐帮忙打听的是自己以前的事，所以戚小姐才——

　　“哗啦”一声，一盘棋子被拂落，弹跳在地上。

　　我一惊，身体本能的往后撤去，手腕却在瞬间被牢牢抓住了。

　　他逼近，盯着我的眼睛，蹙紧眉头。

　　你究竟想怎样？

　　他问，我只要你安安静静陪我下完这一局棋，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吗？

　　……为什么把思绫的事情抬出来，为什么还要把你求她的事告诉给我听？好证明你神通广大？连权相之女都对你另眼相看？还是生怕我不知道你时时刻刻想着弄清楚以前的事？

　　他抓着我的手腕，用的力气如此之大，我虽不吭声，但脸上的表情必定早已痛得扭曲，然而他却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只狠狠地盯着我。

　　我的心跳得很乱，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带着莫名的恐慌。

　　这时候，一个人的出现救了我。

　　他必定早已习惯于进出东宫，所以未曾通报便闯了进来。

　　他的心情也一定很好，少了眼中那层阴狠，宛若女子般五官看起来越发精致。

　　他一边笑着一边大步流星的跨进内殿。

　　大哥，我可听说了，父王今日突然叫你去，是下令赐婚了吧，真是恭喜恭——

　　他的笑容突然僵硬。

　　你怎么在这里！

　　他质问。

　　我赶忙行礼，参见三殿下。

　　太子早已不着痕迹的放开了我，恢复了那种冷冷的眼神。

　　好了，你下去吧。

　　我赶忙退下。

　　三殿下定然早已发现殿中不寻常的气氛，但却一言不发，只是瞪着我，眼中满是戒备和狐疑，直到我离去。



　　插话：唉，真是的，讨厌这种积累感情的段落。。。但是不写又不行，天啊，我不要写像言情一样的啊，会自我b4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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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话：谢谢各位大人一直以来的回帖，某轻真的很感谢，没有一个个都回复，对不起。另，今天真的是一点点的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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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的婚典工程浩大，光是准备便足足花了三月有余， 等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时，一切也终于安排妥当了。

　　大婚那日不仅大宣举国欢庆，西燕也派了大量使节官员前来道贺。

　　这场空前绝后的婚典我虽没有亲眼见识到，但光是看那些忙碌的宫人，络绎不绝的宾客，和送进库房的大批精致贺礼便可知道一二。更不用说大殿内的歌声、乐声、人声早已将喜悦的讯息传达出来。

　　大宣宫很少有这样喧嚣的时刻，躁动的活力从四面八方漫溢出来，带着些许与宫廷相悖的违和感。

　　在这样的日子里，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我自然也不例外，越发乐呵呵的笑着。

　　一同值夜的侍卫大哥却奇奇怪怪的看我一眼，道，小喜，你竟还笑得出来？

　　我奇怪，为什么笑不出来？

　　你不觉得窝囊吗？若不是你我被贬到这冷冷清清的偏殿值夜，又怎么可能眼巴巴的看别人得好处拿赏钱欢天喜地？

　　那侍卫说着便是一阵懊恼，果然喝酒误事，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该忍住那口的，也不会被总管抓到了。

　　我笑，原来你是因为这才被调来看守偏殿的啊。

　　你还笑！他没好气地瞪我，那你呢，你又是做了什么惹太子殿下生气啦？

　　没有啊。


　　怎么会！你再好好想想？

　　我仔细想了想，的确是没有。

　　那侍卫大哥却不相信，追问再三，我无奈，只好抬出戚小姐的事情，他却不相信。本来嘛，任谁也不会相信，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会和一个小小的侍卫争风吃醋，他不信我也没办法，但除了这件事情没有其他地方能够解释太子自那天起便把我调出内殿的举动。

　　好在冬天已经过去，外头不再寒冷难耐。

　　我忍着瞌睡和侍卫大哥打趣，既然大家都高高兴兴，我们为什么要愁眉苦脸呢？

　　宴会持续到很晚，才有人陆陆续续退席，又花了一两个时辰才撤干净。

　　大宣宫恢复了那种的死寂，金碧辉煌的庄严中隐藏着腐败的气息。

　　眼见夜深，众人都回去睡了，我也趁机跑去解手。

　　回来的时候，路过御花园，却瞥见白影一闪，顿时寒毛林立。

　　我是侍卫，自然有侍卫不得不干的事情，就比如碰到这样的情况，不能躲，不能逃，只能去探。

　　我蹲在树丛后，偷偷的从缝隙里张望，发现那白影正坐在芳蔼亭里。

　　蹑手蹑脚的走近，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他脱了外面的袍子，只余下一身白色的里衫。

　　凝神专注的想着什么，专注到连我走近都未曾发现。

　　我在他跟前跪下，殿下，夜深了，请快些回宫歇息吧。

　　他睁着迷离的眼，缓缓转头看我。

　　……原来是你。

　　是，正是小喜。

　　我答，与此同时嗅到了浓烈的酒气。

　　殿下，您醉了。

　　他笑，是啊，醉了。醉了多好。


　　插话：还是只有一点点。。。真的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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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您醉了。

　　他笑，是啊，醉了。醉了多好。

　　殿下，快回去吧，太子妃会担心的。

　　我现在不想听到她。

　　他不耐烦的打断我，我只得小心翼翼询问。

　　殿下，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若是有不妨对小喜讲讲，说出来也许会舒服一点。总比一个人喝闷酒要好，喝多了伤身啊。

　　说出来又如何？你能明白吗？

　　殿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小喜不能？再不济，小喜也能为殿下讲几个笑话解解闷。

　　他却颓唐的笑了。

　　你果真不同了……

　　殿下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睛，小喜，你可知道我是如何羡慕你？你可以那么轻易的抛弃过往一切，重新开始，简简单单如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但我却不能。

　　因为您是太子。

　　他无奈的笑，呵呵，是啊，因为我是太子，所以我的命运在出生前便已经被注定，周围充斥着的永远是甜蜜的毒物，无尽的谎言。

　　我从小就被母后这样教导，身为太子，身为大宣未来的继承人，若是要顺利登上帝位，最基本的一条便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话，即便他们说你的好，说得那样衷心，那样诚恳，那也是假的，是做戏，没有一个人是没有目的的。

　　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来说，太子的光鲜头衔毫无裨益，反而会过早的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和恐慌。你所面对的，不仅是来自成人世界的压力，更来自同年龄孩子的威胁。因为宫闱中最善于孕育的便是这样早慧而险恶的怪物，而你要做的便是时时刻刻提防着他们窃取你尚未稳固的地位。

　　还记得我小时候最常做的便是“指鹿为马”的事，出了什么乱子，就随便拉个人过来顶罪。每一次看那替罪羊默不作声，其余人随声附和，我都会在心里冷笑，然后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即便是个孩子，即便是你的血亲，因为眼前这便是活生生的例证。而我，也因此留了嚣张跋扈的坏名声。

　　他说着笑了，我轻声道，那是因为殿下您的身份，放眼天下，很少有不敬畏您身份的，所以才从没有人敢顶撞您。

　　从没有？……你错了，还是有那么一个的。

　　竟然有人敢顶撞殿下？……那他一定不是宫里的，一时没有认出殿下的身份。

　　他知道我是谁，因为他也是宫里的孩子。

　　太子的眼神茫远，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御书房，那时我刚好得了一罐促织，正逗着玩，却被太傅逮到。我顺口就拉了那人做垫背，说这是他带来的促织。然后，他便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一自一字的说，我没有。那情景我永生难忘。



　　插话：继续一点点|||||||||||||讨厌隆的大人们请忍耐，另，你们说的那个老三是淳？姬绍熙排行第四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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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的眼神茫远，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御书房，那时我刚好得了一罐促织，正逗着玩，却被太傅逮到。我顺口就拉了那人做垫背，说这是他带来的促织。于是，他便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我没有。那情形叫我永生难忘。

　　其实自第一次见面我就应该知道，他是个打从骨子里倔强的人，绝对不会乖乖顺别人的意，就像那时候明明知道会惹恼我，却还是当面揭穿我的谎话，不留一点回旋的余地。而我呢，明明该恼他的，却莫名其妙的暗自高兴。

　　他的样子就这么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因为他是第一个以真实反映面对我的人，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我总是在提防着别人，无时不刻，我也会感到心力交瘁，所以才想对他亲近，我以为，至少对于他，是可以无需防备的。

　　然而，我却错了，大错特错。

　　他恰恰是最可怕的敌人，不仅是我的敌人，是父王的敌人，更是整个大宣的敌人，因为他看似无害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来自命运的诅咒。

　　我刚知道那预言那会儿觉得好像被骗了一样，又愤怒又不可思议，每次看到他不知所以然的样子便是一肚子的气，我下定决心要他臣服，我要证明那个预言是错的。所以想方设法的整他，针对他，但他无论如何就是不肯低头。

　　而我竟然也像个傻瓜般，一次又一次的容忍他，原谅他，保护他。

　　还记得我把他关进闹鬼的冷宫，指望他能开口求我，但他没有，直到天黑，我不放心特地又回去看他，不小心着了风寒，第二天，别人都来探病，唯他没有，我没怪他。

　　他失手摔坏送往西燕的玉石，何等严重，整个宫中只有我能再找到一块同样的补救，可他还是没有求我。为了不让他被父王责罚，我竟擅自勾去了这项礼品，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上朝出错是我提醒，他寻死觅活是我想法阻止。

　　为了看住他，我甚至不惜调走身边的影卫，一个太子身边没有影卫，你可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却像着了魔，如此在意这个人，在意到连自己都害怕。

　　我本以为这不过是不服气，不过是要他低头，要他臣服，但到头来才发现，这些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我真是傻瓜，天底下最大的傻瓜。明明知道他恨我，竟然还是陷下去了。

　　太子说着，突然掩面无力的笑起来，笑声里有自嘲，有无奈，如同低低的呜咽一般。

　　我在一旁看着他，在那一刻只感到很陌生。

　　这个人是谁？

　　是太子吗？

　　这竟是那个神采飞扬傲然绝世的太子殿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禁有些手足无措，道，殿下怎么知道那人一定恨您？您若是没试过把一切都说清楚，又怎么知道不会被原谅？

　　他抬头看我，良久良久，他问，若是你呢？若你是那个人，可会原谅我？

　　……小喜会的。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

　　即便我真的作了很过分的事？

　　我点头。

　　他摇晃着站起来，脚步不稳，我赶忙上前去扶，却被他一个踉跄一同带倒在地上。



　　他抬头看我，良久良久，他问，若是你呢？若你是那个人，可会原谅我？

　　……小喜会的。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

　　即便我真的作了很过分的事？

　　我点头。

　　他摇晃着站起来，脚步不稳，我赶忙上前去扶，却被他一个踉跄一同带倒在地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点头，刚要说什么，身体却在瞬间僵硬。

　　——他竟低头吻了我。

　　我不自觉地蜷起身体试图抵抗，他却先一步放开，爬了起来。

　　他不看我，只如同自言自语一般道，你看，你虽口口声声说会原谅我，但只这样便让你如此反应，何况那人？我对他所作的比这过分何止百倍……

　　他说着笑了，笑得如此颓唐，无奈，和孤寂。

　　他朝我摆摆手，道，看来我是真的醉了，今晚的事你都忘了吧……

　　然后，便踉跄着慢慢朝东宫走去。



　　入秋的时候我升上了东宫侍卫长的位子。

　　太子的这个决定，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小喜没有功夫，又如何能统领全东宫的侍卫？

　　但所有人竟都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无论是太监宫女还是侍卫，似乎都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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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疑惑不解，去问春菊姐姐，她便又伸手戳着我的脑袋教训起我来。

　　你傻还是怎么的啊？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太子妃的决定？

　　太子妃？她怎么会？

　　你忘了之前的事？若不是你可怜巴巴当了殿下的出气筒，戚小姐又怎么会那么快就当上太子妃呢？她害你被殿下责罚，心里自然过意不去。何况你也会讨大家欢心，又没架子，叫你挂个侍卫长的名反而少了侍卫之间的争斗。

　　我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

　　春菊笑了，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没有武功，这是东宫尽人皆知的事情，可要是传到其他宫去未免叫人笑话，还以为咱们东宫没人了怎么的，所以你这次出宫千万要小心，别轻易让人家知道。

　　出宫？

　　我诧异，我为什么要出宫？

　　你竟不知道？再过不久就要举行秋猎了，到时殿下还有众位皇子都会随陛下出猎，各宫的侍卫长也会随行。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她不可思议的瞪我，我只得讪讪的笑，多谢姐姐相告，小喜现在知道了。

　　这回答又招来一顿指戳，害我接下来的两天都时不时揉揉脑袋，好提醒自己围猎有多非同寻常。

　　这场非同寻常的围猎在秋风渐凉的时候终于开始。

　　围场位于距离都城三十里的郊外，正如春菊所说，不仅陛下，太子，众位皇子也都参加了，皇家从未如此整齐的出动过，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好不气派。

　　我则在东宫的马队里，谨记沉默是金，安安分分，决不和别宫的人多说一句。

　　然而，别宫的人却不因此放过我。

　　碰到九殿下是个意外。

　　虽然当上侍卫长后，曾经苦练了一阵马术，但我充其量也只能在马儿匀速奔跑时坐稳罢了。结果，当狩猎开始的号角鸣响，所有人马都飞速的冲了出去，我无法像他们那样驾驭马匹，自然掉队了。

　　于是，就这样碰上了同样掉队的九殿下。

　　九殿下刚满十四岁，是陛下最末的子嗣。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围猎意义重大，以他的年幼，本不应该角逐这种血腥的捕杀，而他本人也自始至终表现得兴趣索然。

　　他的随从们被其他人马冲散，遇见我的时候他正在寻找他们。

　　我那时正慢慢赶路，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前面的侍卫，你是哪个宫的？

　　我勒住缰绳，想叫马转身，那乖戾的马却不服管束，上下颠腾起来，我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终于稳住，没有摔下马背。

　　一阵轻的少年笑声过后，九殿下已经赶在我的前面了。

　　他笑道，你这侍卫倒有意思，品阶不低，却不会骑马？我瞧你有些面熟，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

　　回九殿下的话，小的是东宫的，名叫小喜。

　　小喜？这名字倒没听说过，以前也不曾遇见过东宫的侍卫，奇怪，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你……

　　他正在冥思苦想，突然有人驾马而至。

　　九殿下看到来人，甚是高兴，赶忙挥手，示意那人快些过来。

　　安平，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看看，这个人你可曾在哪里见过？

　　那人细细打量过，也是一脸似曾相识的疑惑，突然，他睁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恐眼神。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

　　这话脱口而出的那瞬，他又忽然捂住嘴巴。

　　九殿下追问，这安平却只推说自己方才弄错了，还别过头去不再看我，一副恨不能完全撇清的态度。

　　如果不是一队人马赶来，九殿下本还想再问下去，然而一见到为首的太子殿下，只好住嘴，乖乖行礼。

　　太子眯缝着眼睛微微笑道，九弟，我这侍卫怎么啦，可是有哪里得罪了？

　　哪里哪里，我只是觉得大哥这侍卫颇为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哦？是吗？

　　太子仍然微笑着，安平却变了脸色，道，太子殿下千万别在意，九殿下定是认错了。

　　接下来，他又忙着催促九殿下离开，九殿下不明所以，却也感觉出事态的严重，只得乖乖离去。

　　等他们离开，太子才收起笑容，冷冷的看我。

　　自他那场醉酒以来，我们很少有这样正面冲突的场合了。

　　他厉声道，你可还知道自己是东宫的侍卫长？！可还知道自己应尽的责任？！

　　我慌忙下马准备跪下请罪，却被马镫一绊不小心摔在地上。

　　这下太子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尴尬的笑，等他发火，但他只哼了一声，竟不再追究。



　　伴随着弓箭砰然声响的是鹿的哀号。

　　虽然前腿中箭，但那头鹿仍然挣扎着向深处跑去。所有人快马追赶，独独我却被太子阻止了。

　　他命令道，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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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便跟着他翻下马背，一瘸一拐的走在后面。

　　他在一处水眼前停下，朝我伸手，丝帕。

　　啊？我不明所以然。

　　把丝帕给我。

　　启秉殿下，小喜没有。

　　他瞪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丝帕，弯下腰用水沾湿，再扔给我。

　　脱靴子！否则就肿了！

　　我乖乖遵命，用濡湿的丝帕捂住脚踝。

　　小喜不才，劳殿下费心了。

　　他冷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正在这时，有人来了。

　　这侍卫见太子在，赶忙跪下行礼。

　　太子问，你手里拎的是什么？

　　启秉殿下，是只白狐。

　　哦，白狐？这围场里竟然有白狐，拿过来看看！

　　那人捧着猎物走到太子跟前，跪下，双手呈上。

　　太子显然很好奇，伸手去摸白狐的皮毛，问，是你猎到的？

　　那人点头。

　　我坐太子脚边，看得见白狐的腹部，伤口很长，不像是被弓箭所射杀，周围的血迹已经凝成了红黑色。

　　一丝不祥笼罩上心头，倏的，那一瞬，白狐腹部的伤口里有寒光闪现。

　　在我反应出那是匕首的光泽之前，就已经跳起来，挡在了太子面前。




　　插话：厌恶感情戏的大人们请和某轻一起稍微再忍耐忍耐！！！还有一点点就好了！！！！！5555555，真累。。。另，关于这个安平，还有大人记得吗？偶指导很多人物出场的太早，再出场的又太晚。。。这么问是因为马上又会有一个重要角色第二次出场，这个人和某人的复仇大业息息相关，大家不妨猜猜看的说~笑
　　轻萤流转君 上



　　插话：谢谢顶的大人们，大人们放心，再等个几天就好了~~请相信某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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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月光照进帐篷，映亮了太子焦急的面容。

　　他见我睁开眼睛看他，大大地松了口气，眼看就要露出笑容，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蹙起眉头，怒气冲冲的瞪我，厉声训斥道，你竟如此胆大妄为！难道真不要命了！

　　我刚要起身谢罪，右边肩头却是一阵火燎般的剧痛，整条手臂痛得动弹不得，如同废了一般。

　　他一把按住我，制止我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又开口骂道，都这样了还起来做什么！还想惹出什么乱子来嘛！这次算你命大！匕首没入肩头两寸有余，当时若不是被影卫暗中弹偏，那本是要插到你心口上的！！！你可知道有多凶险！！！

　　小喜知错了。

　　这是一句知错就能解决的吗？如果我没有恰好派影卫在你身边呢！你知道你现在会怎么样！不会武功就不要乱来！你还要我说多少遍！！！

　　当时没来得及考虑那么多，就这么扑上去了。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

　　我听见了帐篷外丝丝的风声，以及吹散在其中，秋虫的哀鸣。

　　太子从上方凝视我的眼睛，良久，良久。

　　他问，刚才……你说什么？

　　小喜当时……没来得及考虑那么多……

　　他淡淡地笑了，伸手，轻轻抚着我眉毛，你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不知道……小喜只是……不希望殿下出事……

　　他的手滑过我的眼睛，鼻梁，和嘴角，接着落下的是他的唇。

　　他在我耳边轻轻叹息，你竟会为我担心，为我舍命至此，足见你不
　　是他，你不可能是他，我是否可以相信，是否真的可以？

　　他的询问脆弱低微的如同一个乞求糖果的孩子。

　　我伸出左手，轻轻的拥住他。

　　无论发生什么，小喜都会原谅殿下的。


　　肩伤脚伤，外加其他伤痛一齐发作，我被提前送回了宫中。

　　太子妃对于我受伤一事甚为关心，不仅找来春菊悉心照料我，还每日不厌其烦的来探望我。听太子妃说那刺客第一刺不中，还准备再刺，却被影卫将匕首弹飞，还制住了穴道。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影卫的说法，但却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影卫的神奇，他们虽然不曾现身，却能化险为夷。影卫的存在是宫中的一个传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样子，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他们的工夫究竟如何，只有每届的宣王，和太子才能享有这份殊荣。而其他皇子通常由侍卫们保护。
　　

　　太子妃道，虽说有影卫，但还不是反应不及？小喜，这次若不是你挡了那刀，便是绍隆受伤，这次他能脱险，比起那个没见过面的影卫来，你更功不可没，等绍隆回来，我定叫他给你应得的赏赐。

　　我一边谢恩，一边胡乱猜想着究竟是怎样的金银财宝才抵得上太子的尊体。

　　养了几日的伤，来看望我的实在不少。

　　我平日里和大家亲近，他们看我自是当然，但除此以外，更有怀着攀附巴结念头来的。他们认定我救了太子的姓名，将来必是飞黄腾达红得发紫了，自然要为自己早早铺路。

　　我虽不介意，春菊姐姐却甚是厌烦，说我受伤要静养，把他们一波波的都给撵了回去不算，还不忘教训我要认清这些人的花花肠子。

　　我苦笑，其实他们也未必如你说的那样。

　　她一挑眉，眼见就要伸手戳我，却不知为何又缩回去了。

　　我奇怪，怎么啦？

　　她红了脸，道，只是突然间想起了女子的三从四德……

　　我长二和尚摸不着头。

　　她问，太子妃没和你说？

　　说什么？

　　她脸颊飞上娇羞，正要开口，却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连忙起身，刚开喝止，却突然变了脸色。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像是刚从围场赶回来，带着一身风尘，他走到我床边，坐下，兴高采烈的道，伤你的刺客我已经查明，是秦妃派去的。

　　莫非是……已故二殿下的母妃？

　　他点点头，道，我已经奏明父王处置她了，她一向痛恨我，尤其是失掉了儿子后，更是恨我入骨入髓。这次围猎，终于让她找到机会下手了。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反逆之罪本应族灭，念在她痛失爱子，神智不清的分上，只将她打入冷宫，而全族老少以流放处。

　　我点点头，小喜明白了。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的发，看着我，轻轻问，这几日，可好？

　　我点点头，回殿下的话，好多了。

　　他有些犹豫，道，……我只怕那一日冲动，伤了你。

　　我脸一红，偷眼朝春菊看去，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这里，那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忽听得一声唤，绍隆，你竟已经回来了！

　　太子妃已经婷婷的立于眼前。

　　我说你怎么明明回了东宫却不见人呢，原来是来了这里。

　　她笑道，这次小喜真可谓功不可没，我正准备跟你讨个赏呢。你看，叫他当个东宫右庶子如何？

　　太子想了想，答应了。

　　我赶忙谢恩，右庶子虽是个闲职，却也算个正式官职，反正我任侍卫长之职也是挂名，自然是名头越大越能显出太子的恩典。

　　太子妃笑道，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也望你能答应。

　　太子问，什么事？

　　小喜年岁也不小了，现在好歹算是个官，不如就此赐给他一室妻房吧？我看他和春菊感情甚好，两个人也挺般配，你就成全了他们两个如何……

　　太子妃的话说不下去了，只因她看见了太子的脸色。

　　太子的脸色铁青，如同骤雨前夕，乌云密布，他朝太子妃冷哼一声，道，胡闹！！！

　　便没好气的离开。

　　只留下太子妃一脸的不明所以和委屈。



　　插话：既然已经到了这步了，大家跟某轻一起倒计时吧。一起祈祷，百恭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轻萤流转君 上



　　秋雨来了，连绵不绝的敲打，整个宫闱都浸泡在湿润的水汽里。

　　这雨下的太久，太重，丝毫感觉不到尘世被洗刷后的清新，只是一片模糊混沌。

　　连日的阴雨也阻碍了出行，我终日待在殿内，只觉得连熏香都变了味道，带上了湿气，变得粘腻。

　　也不知道这种压抑的天气何时才能结束，想到这里，不禁叹气。

　　他从背后抱住我，低低的声音回响在耳畔，为什么叹气？

　　我也不知道，秋天的雨总叫人莫名的愁。

　　他把下巴嵌在我的脖子弯里，轻轻的笑，秋天果然不是好时节，连我的小喜都要变作小愁了……

　　我转过头对他笑一下，那些奏章呢？

　　还有一些，我累了，只想抱抱你。
　　

　　我挣脱无方，只好无可奈何的笑，这种时候他果真如太子妃所说的，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别扭小孩。

　　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松开手，走到殿柱旁，俯下身去。

　　我也走过去，俯身察看，柱脚边竟然蜷缩着一只小小的耗子，除了背上的毛带了一点青色外，其余部分都是淡粉色的。这耗子虽小，但殿内有耗子已是不该，我不禁为那些宫女感到担忧。曾听说这东宫里有宫女因抹灰时偷懒而被杖，虽勉强活了下来，身体却垮了，做不了活，只好被撵出宫去。

　　多了一点灰尘尚且责罚如此，何况现在殿里出了这只耗子？

　　春菊姐姐平日待我不薄，我一边屏息静气的等太子开口，一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替她求情。

　　他看着看着，却突然笑了。

　　他说，你看它那么小小的，缩起来的时候就像个铃铛圆圆的一团，真有意思。小喜，你身边可有吃的？

　　我掏了掏袖口，找出半个馒头。

　　他接过来，掰开一点，放在耗子旁边，然后起身，拉我走远。

　　他说，这耗子胆小，看到人已经害怕成这样，又怎么敢当着人的面吃东西呢？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再去看，只留下一点屑，小耗子也不见了。

　　太子说，小家伙腿还软着，跑不了多远的，现在一定躲在柱子后面。

　　我绕到柱子后一看，果然在那里。

　　我笑，什么都给你说中了。

　　他却只是淡淡地笑。



　　也许是阴雨搅得宫人们无心做事，也许是太子有心庇护，接连几天都能见到那只小耗子。

　　他的热衷超出了我的想象，不仅找东西喂它，还管它叫小铃铛。

　　我笑他，竟不知道堂堂太子殿下有这等喜好。

　　是啊，谁又会想到呢？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侧过头去，要当好一个太子，就意味着你必须失去很多东西。

　　你不能热爱这世间的生命，不能欣赏花鸟鱼兽，即便真的喜欢也要装作只是逢场作戏。否则母后会说你妇人之仁，太傅会说你玩物丧志，你的政敌会在背地里轻蔑的笑，因为他抓住了你的弱点。

　　你可以假装对什么热衷，对什么人好，但这只是计策，是演戏，为了让对方誓死效忠，肝脑涂地。

　　若你真的从心里喜欢上什么，这就会成为你的弱点。

　　而帝王是不容许有弱点的。

　　所以，每一个帝王都是一尊神，只有当他们摒弃了属于人的那部分情感，才能没有弱点，只有这样，才能将帝业世世代代的传递下去。

　　我小时候很喜欢活物，鸟兽鱼虫，无论什么总能让我目不转睛的看上很久。

　　那时有宫女送了我一只兔子，后来被母后知道，大发雷霆。

　　当场弄死了兔子不算，还寻了个借口杖打那个宫女，把她弄得半死，撵出宫去了。

　　母后说，你是太子，未来的宣王，怎么能沉迷这种东西？！若让你父王知道你竟如此的妇人之仁不成器，他会怎么想？！秦妃那帮人巴不得你被废黜，难道你还傻乎乎的往人家的圈套里钻？！

　　我这才知道，原来对于一个太子，“喜欢”这种情感也是要不得的。

　　于是我学着舍弃，学着掩饰，学着如何满不在乎的笑。

　　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心血来潮，正如所有的纨绔子弟，因为我可以轻易的丢弃，所有人都这么想，除了玥华。

　　她曾经是唯一知道我的人，还送过我一只五色的小鸟，但她现在也不在了。

　　一场错误的婚姻，让她随着那个野心家逃往远方，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与大宣无关了。

　　大婚前她是公主，父王的筹码，大婚后她是夫家的妻子，若夫家失去了价值，她的价值也就失去了。

　　即便我是她的胞兄，也不能随意开口提议救她回来。朝廷上，任何细小的错误都有可能变成致命伤。

　　这便是皇家的悲哀。

　　他说着转头看我，他说，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听到我心声的人。

　　我问他，就连对三殿下都不曾说过？

　　他点点头。

　　淳是一个得力的助手，我的左膀右臂。我在他的眼里是大哥，更是太子，应该是高高在上，永远对他发号施令。你叫我如何对他说，又对他说什么？说我其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叫他幻灭吗？

　　……那我又是什么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凑过来，吻了我。

　　你知道的。




　　插话：汗，之前让大家误会了，倒计时不是那个意思啦。百恭……嗯，某轻这个本子……不是奇幻的。

　　轻萤流转君



　　插话：关于之前那段，厚厚的确如大人们所猜测的，笑，突然很想问一下，有谁讨厌隆的吗？有哪里看不惯的也请举手，一点点不喜欢的也请举手~~~A69929A6在见:)授权转载 

　　轻萤流转君 上



　　那一日，雨下得尤其得大，我去御膳房要了个馒头，便直接回宫。

　　踏进殿门的那刻，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违和感。

　　殿内站着的，竟然是太子妃。她满腹心事，直到我跪下行礼，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小喜，你可看见绍隆？

　　我摇头。心下奇怪，太子方才还叫我去御膳房要馒头来喂小铃铛，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问太子妃，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有几分心虚，几分委屈。

　　她说，绍隆好些天没来看过我，今日正巧得了一只西燕的雪球猫，想带来给他看看。谁知那猫不听话，突然跳到案上，打翻了砚台，污了书卷，他才生气了。

　　我朝殿上看去，案头果然一片狼藉。

　　太子妃说，他虽不当我的面发作，我却知道他气极，这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出宫去了。小喜，你说现在如何是好？

　　我轻轻的笑着，太子妃切勿担心，殿下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迁怒于您的，小喜这就去问个清楚。

　　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好容易缓和了些。

　　我打着伞，一路走一路想太子可能会在哪里。

　　突然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心里一动，拐进御花园，在芳蔼亭里，果然见到了他的身影。

　　整个人湿漉漉的，正对着湖面发呆。

　　我走近，轻声唤他。

　　他说，你来了。

　　平静的语调中带了点无力。

　　我刚要说话，他却先开口了，小喜，你可相信命运？

　　……殿下觉得什么是命运？

　　就像花开花落，春去秋来那样，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东西。

　　那殿下呢？是否相信这种东西？

　　我曾经很相信命运，相信自己自出生前便已经背负的大宣太子的命运。我是太子，将会成为大宣的帝王，这便是我生命全部的意义。所以，我遵循着母后的教诲，努力的学习如何尽一切可能体现出一个太子应有的尊容与风采。

　　十岁开始，我不再相信命运，因为有人告诉我一个预言，命中注定成为大宣帝王的人不会是我，而是别人。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一点点的错误便会招来母后异乎寻常的重责，为什么再优异的功课也换不来父王更多的关注，原来他们都从心里怀疑我当不了大宣未来的帝王。不是因为我不够智慧，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只因为单单命运二字，就要将我过去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否定我生存的全部意义吗？

　　这样的命运，叫我怎么会相信，怎么愿意相信！

　　所以我要成为大宣的帝王，站在最高处俯视一切，让所有人臣服在脚下，用事实证明预言错了，命运是可以战胜的！

　　……然而，我真的拥有这种的力量吗？

　　那年我的兔子被弄死，我无可奈何，而今，小铃铛就在我眼前被吃掉，我竟也来不及阻止。

　　也许这便是来自命运的警告。

　　正如猫的命运是捕杀耗子，而耗子的命运是被猫吃掉。

　　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他说着笑起来，带着自嘲。

　　我曾经那么相信自己的力量，现在看来真是可笑至极，我连一只小小耗子的命运都改变不了，又凭什么改变这个帝国的命运？！

　　他越笑越厉害，好像发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我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问，怎么啦？

　　小喜只是……觉得殿下哭了。

　　他沉默着。

　　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庭外的雨还在下着，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却知道，那是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



　　转眼间，日月交替，秋去冬来。

　　太子殿下上朝去了，我这个挂名的东宫右庶子竟也不得闲，一边搓着手，一边去各处巡视。

　　这几日总有些怪异，以前东宫里的人见到我总是笑得很开心，现在却带着迟疑，还有些许不自然。他们不再乐呵呵的叫我“小喜”，而改成了毕恭毕敬的“大人”。

　　若是春菊姐姐还在，或许会急着赶来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但我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自从那次秋猎以后，她便被调往太子妃的身边，而关于将她许配给我的建议，太子妃也再没有提起过。

　　我正寻思着怎么回事，却见迎面走来一行人，定睛一看正是太子妃。

　　我赶忙跪下，行礼，她走近，却不叫我起来。

　　只说，小喜，我有话问你。你要老实回答，不得欺瞒。
　　

　　我抬起头，她的脸色从未这样的凝重与难看，我突然有了一种极坏的预感。

　　我的心跳得厉害，却还是努力的朝她笑，太子妃要问小喜什么？

　　她说，宫里最近在传绍隆另结新欢，可是真的？！

　　小喜不知。

　　你成天跟在他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喜，连你也要骗我吗？！

　　太子妃切勿动气，宫中谣言向来无事生非俱不足信，何况殿下岂是那种喜新厌旧之人，这点别人不了解殿下难道您还会不清楚吗？

　　可我看得出绍隆这些日子变了，他很少到我这里来，即便来了，也总是呆坐着想些什么，然后不自觉地笑起来，可我一问他怎么啦，他就立刻板起面孔。这样的反应，叫人怎能不疑心？！

　　我沉默着，一时间竟找不到借口推托。

　　太子妃不禁动气，道，你还说你不知道！小喜，亏我这样对你，你竟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

　　眼见一场责罚必不可免，却被一个人阻止了。

　　他笑道，远远的便看见有人在这儿，还以为谁呢，竟是大嫂。大嫂何必动气，伤了身可不好，若要管教下人，只需和小弟说一声便成。

　　太子妃许是气昏了头，又或是知道三殿下和太子素来交好，说着便将来龙去脉细细讲来，竟也不怕这等家务事传出去了叫人笑话。

　　三殿下听完，笑了，女子般的形容中却带着说不出的阴狠。

　　他说，大嫂切勿心焦，就由小弟将这人带回去好好问问清楚，定会给大嫂一个满意的交代。






　　插话：今天只有一点点，明天开始正式上学|||||||||嗯，谢谢各位大人的回帖，我已经大概知道隆在大人们里面的分量了，谢谢各位的参与，很有参考价值，嗯，那个，再问下下哦，不喜欢百恭的人有米？或者喜欢隆比喜欢百恭多的人请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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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话：知道晚了|||||||特地积攒在一起发的。。。我翻的硬币是正面，上天注定我要一起发。。。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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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着三殿下来到他的寝宫，心里甚是忐忑不安，只等着他如何开口审我。

　　他却并不着急，走到暖炉旁悠闲的烤起火来。

　　这天真是冷啊……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自言自语。

　　恭喜，你不过来暖和暖和？

　　我不敢违背，应了一声，走近几步。

　　他朝殿外看了看，道，看来这两天会有大雪。

　　我应声附和。

　　他忽然问，你肩头的伤可好了？

　　这意料之外的问话叫我愣了片刻，等反应过来赶忙答道，谢三殿下关心，早好了。

　　如此说来，我还未好好谢过你呢。秋猎时若不是你挺身救驾，受伤的便是大哥了。

　　小喜不敢，这实是小喜该做的。太子殿下对小喜恩重如山，为报答殿下恩典，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不屑一顾的笑了，也包括以身相许？

　　我愣了一下，然后朝他微笑，三殿下的意思小喜不太明白。

　　他也扬了扬嘴角，你以为人人都和戚思绫那女人一样蠢吗？

　　我看他那架势，心知瞒不过，只得道，太子殿下的脾气三殿下您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圣明如他又岂会玩物丧志，误了大事？现在不过是一时兴起，才传出了些流言蜚语叫太子妃颇有微词。若真论孰轻孰重太子殿下又怎会不知？

　　他冷哼一声道，大哥的能耐我岂会不知？但近身的奸险小人总叫人防不慎防啊。

　　我收起笑容正色道，三殿下说的小人指的可是小喜？

　　他不作声，只冷冷的看我。

　　小喜知道自己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叫三殿下觉得不齿，但若因此就认定小喜不怀好意却是天大的冤枉。小喜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天地为证，日月可鉴。若有半点虚言，便叫小喜不得好死！！！

　　他见我说得如此义正词严，沉吟片刻，忽地笑了，道，看把你急的，若是被大哥知道我这么为难你，他定要气坏了。其实并非我要故意为难你，实在是担心大哥，这才未免说得过了火，你可别怪我啊。

　　我也赶忙道，哪里哪里，小喜怎会，三殿下实在是用心良苦，叫小喜自叹不如啊。

　　他像是卸下了防备，开始和我东拉西扯，重又搓着手烤起火来。

　　没一会儿，暖炉里火苗渐渐式微，三殿下唤来一个小太监，附耳几句，那太监便下去了。

　　再上来时，抱来一堆大大小小形状奇特的木头。

　　三殿下道，你定然奇怪我要这些木头做什么吧？这些原本都是百工苑里的，现在虽没用了，可质料上好，宫里人都惧怕上面附着恶灵或诅咒所以弃之不用，偏我胆子大，拿来物尽其用。你不妨闻闻看，这些木头燃烧后清香四溢，可是比炭火要好上许多？

　　的确。

　　其实恶灵再厉害也不过是灵，我这把宝剑叫人施过符咒，即便真有恶灵，一剑下去还不叫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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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拔出佩剑，从那堆木料中摸出一段来，举剑便砍。宝剑不愧是宝剑，片刻后，那段木头便成了几截，只隐约看出是个雕了一半的观音像。

　　他将木块扔进暖炉，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过后，殿中清香四溢。

　　我笑，不愧是三殿下。

　　他轻快的笑一下，似乎嫌燃料不够，又伸手去摸，这次掏出的东西形状甚是奇特，饶是见多识广的三殿下也不禁凝神去看。

　　这虽是木雕，却有着超乎木雕的精细，上有螭龙蛰伏，下是立雕燮龙，中间攀附着镂空的蟠螭纹、蕉叶纹，凹凸深浅，错落有致，如同迷宫般的纹路在光线的照射下带着一种明亮的通透感。

　　这是一个尊盘。

　　一个木雕的尊盘。

　　一个叫任何人见了都不得不惊奇赞叹其巧夺天工的木雕尊盘。

　　三殿下道，这样的东西倒不曾见过，做的当真精巧，倒让我有些舍不得了。

　　既是如此，三殿下何不留下？

　　他看了我一眼，你也觉得我该留下？

　　小喜只是觉得这东西精致得叫人爱不释手。

　　的确……

　　他点点头，既是如此……那么，这东西就更不能留了！

　　说着他便将那尊盘扔在地上，举剑劈了下去。

　　转瞬间，一尊精美的木雕尊盘，便化为大大小小的碎块。

　　他边把木块扔进暖炉边说，越是这种精巧东西越是危险，说不定一不留神，真被附在上面的恶灵攫去了魂魄，你说是不是？

　　……是。

　　他笑，现在这样多好，既然没了，也就不会惦念着了。

　　我附和似的点了点头，静静的聆听那暖炉发出的噼噼啪啪声响。

　　没过多久便有太监上来禀报，似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他皱起眉头，叫我好好待着，他一会儿便回来，说完就匆匆离去了。



　　回到东宫，天色已经不早。

　　远远的便看见太子在殿内焦急地转来转去，他见我回来，长长的舒了口气，整个人原本紧绷的感觉也舒展开了。

　　他说，听说今日你碰着思绫了，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她为难你了？

　　我摇摇头，怎么会呢？请殿下放心。

　　他这才安心，突然伸出手，眼见就要拉我的左手，我猝不及防，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一愣，我赶忙伸出右手弥补。

　　却还是让他察觉了，皱起眉头质问道，怎么啦！你的左手到底怎么啦！

　　我淡淡的笑，没什么。

　　他用力扯过来，掰开我紧握的拳头，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掌心早已一片血肉模糊，带着焦黑的痕迹和一些奇特的纹路。

　　他怒了，咆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烫伤的。

　　不小心？！不小心哪有烫成这样的？！她可是对你用了私刑？！

　　绝无此事，一切都是小喜自己不小心。

　　他却怎么也不肯相信，急着差人传太子妃过来。

　　太子妃姗姗来迟，跨进内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十足的娇羞与喜悦，想必是很久没有受到传召，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也情有可原，但这在原本已经怒气冲冲的太子眼里，无疑是她的又一罪状。

　　太子冷冷的笑，常言道，最毒妇人心，我本不相信，现在终于见识到了。

　　太子妃涵养甚好，虽不明所以，仍笑着问，绍隆，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谁惹你不高兴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太子妃的笑容隐去了，你可是为了什么事情在怪我？

　　太子冷哼，岂敢岂敢，你是太子妃，身份尊贵，呼风唤雨，说一不二，若你要教训什么人，又有谁敢阻拦？

　　你这话从何说来？我自入宫以来从未与人起过争端，你到底是听信了什么谣言，竟如此冤枉于我？

　　从未起过争端？说得好听，那你今日为难小喜又算什么？

　　这……

　　太子妃一时语塞，道，我只是有事情要问他。

　　若只是有事情要问，会到动用私刑的地步吗？

　　你究竟在说什么？

　　他忽的抓过我的左手，摊开给太子妃看，太子妃被吓了一跳，赶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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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冷冷的道，现在看不下去了，当时怎么就能狠下心下此毒手？！

　　太子妃这才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你说这是我派人做的？！

　　不是你还会有谁？！

　　笑话！我和他无冤无仇，凭什么要用这等手段害他？！

　　凭什么？就凭你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就凭你知道我爱他而不爱你！所以你嫉妒，你愤怒，你恨不得要他的命！！！

　　太子妃的脸色惨白，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子，一字字的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的是他，至于你，你心里清楚的，我从未爱过你分毫，从未！！！

　　太子妃颤抖的笑起来，你胡说！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是男的！男的啊！你怎么会去爱一个男人！绍隆，若我有错你直接冲我来便好，何必为了气我，故意说出这种话来？！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若你再敢为难他半分，即便有母后权相他们撑腰，也休怪我不客气！！！

　　够了——！！！！！！

　　太子妃突然凄厉尖锐的大叫，是啊！是我叫人做的！是我嫉妒他！憎恶他！恨不得要他的命！这答案你可满意了？！若有下次，何止烫他的手！还要毁他的脸！挖他的眼睛！剜他的舌头！！！

　　只听得啪的一声，太子妃倒在了地上，太子怒气冲天的瞪着她，恶狠狠的威胁道，若你敢便试试，我会有一千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太子妃张嘴本还想再说什么，却一个没忍住，倏的哭了出来，起身奔出殿去。

　　太子似乎愣住了，呆呆得站着，没有动，我走到他身旁，沉默良久，开口，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这件事情真的与太子妃无关，她压根不知道你我的关系。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她又如何？……她迟早要知道的……

　　他说着回头看我，叹了口气，道，今天索性把话挑明了，以后也就没有人敢再伤害你了。

　　但你却伤了她……

　　他又叹气。

　　……难免会有人受伤……

　　可伤了她，你心里也不好过，不然，又为何叹气？

　　他不回答，只叹息似的搂住了我。

　　……手还很疼吧？

　　不疼。

　　别骗我，都成这样了怎么会不疼？

　　真的不疼，我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冷冷的笑。

　　我说的是真心话，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滋味都尝过了，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则牢牢攥紧那截焦了大半的断木。

　　如同当年牢牢攥紧百恭的手。


　　啊，差点忘记了，26章结束了|||||||||||||||
　　嗯，下次就是27章了，
　　复仇的序幕正式开始|||||||||
　　我是傻瓜，竟然忘记写了|||||||||


　　轻萤流转君
   
  
 
　　《空尊》（27-end）BY：轻萤流转君





　　27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问那个人。

　　一个人如何才能做到不忘？

　　他那时笑我，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忘？你若要有新的经历，就必定会遗失过去的某些东西，其差别只在于遗失的多与少。

　　我耍赖，我偏不，我要一丝一毫都不忘记。

　　他只好苦笑道，那就把你想记住的东西日省三遍吧，这样估计到死都不会忘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不忘”的是什么，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我总是很忙碌，忙碌着应付身边流转的人物，忙碌着提防来自暗处的敌意与窥视，忙碌着维持满面笑容的假象。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回想过去，但无论怎样疲惫不堪，我都会抽出时间，每天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百恭。

　　百恭。

　　百恭。

　　在内殿里独个站着发呆的时候。

　　百恭，百恭。

　　在隆上朝归来宠溺的抱住我的时候。

　　百恭，百恭……

　　在唇齿相依十指交错青丝缠绵的时候。

　　百恭……百恭………………百恭…………

　　千百遍，千百遍，这个名字在胸中回响，随着心脏律动的节奏，扑嗵，扑嗵，百恭，百恭。

　　烙印进灵魂最深处的名字。

　　——绝对不能出口的名字。

　　反反复复提醒着自己，不要沉溺，不要忘却，不要……

　　只有这样，我才可以感觉，自己还活着，姬绍熙还活着。

　　那些宫人们时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尽管我这样频繁的想念他，他却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

　　我知道，那是因为他明白，若他来了，姬绍熙必定会泪流满面，不计后果的叫出他的名字。

　　姬绍熙虽然善于隐忍，可一旦事关百恭，从来都沉不住气。

　　就像那日在淳的寝宫。

　　当他拿出那样东西，我便立刻认出这正是当时百恭送给我的那只木制尊盘。

　　那一年，百恭说要送我一件礼物，作为二十岁成人时的见证。

　　他不是个轻易承诺的人，他的诺言犹如赌咒，一旦出口，便会调动所有的激情与动力实现。即便是我们被迫逃往西燕，担惊受怕，颠沛流离，他也能瞒着我偷偷准备，给了我一个十足的惊喜。

　　——最后的惊喜。

　　我们被抓后，尊盘也不知去向，这是百恭留给我的最后的纪念，也是唯一的纪念。我曾经想过，若是大仇得报，一定费尽心力去寻找这个尊盘，却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淳的手里。

　　当他的宝剑就这么劈下时，我本应该咆哮着上前和他拼杀，却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尊盘化为碎片，听他们在炉火里痛苦翻卷扭曲呻吟。

　　我以为我能忍住的。我以为我已经忍住了。

　　可等回过神来，手心里已然攥紧了一截断木，尚在燃烧的断木。

　　掌心传来的痛楚深及脑髓，每一阵剧痛都化作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连绵不绝的回响，回响。

　　百恭。

　　百恭。

　　百恭。


　　另，关于《手册》那文，谢谢大人给了那么高的评价，虽然很多人把那文看作搞笑文，这也无可厚非，但大人看到了更里面一些的东西。所以，谢谢~~

　　轻萤流转君 上


　　插话：知道过了好几天，最近在忙其他文的出版工作，今天这段是为喜欢隆的大人们服务的，笑~~~（关于偶女儿画的那个隆，真得很像打手机的说，哈哈哈，今天还被我师傅说那个姬咬着的头发像上了摩丝，呵呵，女儿啊，你还要加油啊）
　　轻萤流转君 上




　　入春的时候，我和隆的关系终于变得尽人皆知。

　　其实，早在那个严冬因为他和太子妃的争执，已经叫许多宫人心下了然，然而真正大白天下，则是因为我在太子寝宫旷日持久的留宿。

　　我对春日的恐惧与厌恶从未改观过，若非累极便无法入睡。儿时目睹的小鬼，现在都化作了白色的妖异雾气，在目及之所盘旋不去，即便隆就在我的身侧，近在咫尺，他的存在也丝毫不能减轻我心底的那种恐惧。


　　唯一能使我安定下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百恭已经不在了。

　　隆时常担心地看着我，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晚上没有睡好？

　　我只是笑，含糊的应付过去。

　　他却叹气，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定又是他们危难你了。

　　他说的是宫里的那些女人们，善妒的女人们。

　　最先行动的是隆的两个侧室。

　　她们时常故作巧遇，在途中堵住我，一唱一和，尽一切可能的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我没有想过要和她们计较什么，所以尽可能的忍耐，然而她们的举动一次比一次猖狂，最后终于迫得我开口反击。

　　宫廷的生活将她们孕育成了典型的小人，一旦被碰了钉子，便怕了，不再明目张胆的挑衅，转而去四处游说。太子妃的乳母便是在这个时候被说动了。

　　我也受过乳母的宠爱，知道太子妃的乳母必定是一心一意怕她吃亏，这才处处针对我。但即使是这样，在隆看来都变作了太子妃的指使，越发冷淡的待她，迫得她最后不得不去向皇后诉苦。

　　那日皇后来时气势汹汹，若不是隆事先得知消息，没去早朝，不知我会被怎样刁难。

　　皇后看到隆在，本不愿意撕破面皮，耐着性子拐弯抹角的试探他。

　　隆却不领情，只冷冷道，母后，若你今日前来只是为了确认我和小喜的事情，那现在我告诉你，这都是真的。

　　皇后愣了一下，笑道，隆儿，为娘不是不准许你玩，只是凡事要分轻重……

　　不是玩！

　　隆的表情出奇的认真。

　　母后，你心里最明白不过了，不然今天也不会来这里！我喜欢他，真心真意的喜欢他！若有人胆敢为难他，即便是母后你，我也不会原谅的！

　　皇后的表情阴沉下来，如同卸下了一层微笑的假面。

　　她皱紧眉头道，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如何教你的？我这么多年全心全意为你，而今你竟然为了一个贱人对为娘说出这种话！你可还有一点大宣太子的自觉？！

　　隆不屑的笑，大宣太子大宣太子，你从小就用这头衔压我。其实太子又如何，帝王又如何，就注定他们要舍弃爱，舍弃喜欢？！

　　皇后怒道，你这孩子竟分不清是非好坏！你明知道他会对你不利，却还要留他在身边！他本应恨透了你，现在却和你虚情假意，定是韬光养晦伺机报复！你竟还会相信他，当真不要命了吗！

　　隆听了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道，母后，你说他不该信，那你的话我就非信不可吗？你说人人都有目的，难道你就没有吗？母后，你那一套我已经不想再听，也不愿再相信了。

　　说着便背过身，道，时候不早了，母后也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皇后气得脸都白了，几次张口发作不得，最后狠狠一甩袖，回凤梧宫去了。



　　皇后多年来执掌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未受过这等顶撞，隆深知她不会善罢甘休，越发小心的守着我，然而该来的总还是会来，不出几日，圣旨传来，说春汛来势迅猛，江河泛滥，已成水患，特命隆前去主持赈济灾民。

　　隆明白这必定是皇后耍的花招，越发忧心忡忡愁云不展，但圣命不可违，他终究还是不得不出宫去。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小心皇后的手段，还说他案头下的夹层里放了一样东西，叫我万不得已时拿出来以作自保之用。

　　隆走后几日平静如常，却如暴风雨前骤般愈发令人焦躁不安。

　　我不愿终日待在宫里叫什么人逮个正着，便连着几日佯装巡查四处闲逛。

　　宫中的人果然已经不同，看到我时虽然笑容依旧，但那笑容却像一件漏洞百出的衣裳，掩不住底下的讨好与谄媚，以及他们自己或许都不曾意识到的鄙夷与不屑。

　　我终于明白当年永宁的感受了。

　　即便他是为了全族的利益百般忍耐，但那些伤人的态度恶毒的话语依然一次又一次刺痛了他。

　　我是那个时候唯一对他伸出援手的人，虽然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只有点滴，却叫这个朋友长久的感动着，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拯救我。

　　我的记忆是如此的脆弱，他原本的面部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可有一点，却叫我无法忘怀，那个晚上他站在池边，在月光的沐浴下，似真似幻，仿佛脆弱得随时会消失一般。对我来说，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永宁。

　　我的思绪在感觉到有人的气息靠近时戛然而止。

　　猛地回头，把来人下了一跳的同时，我也吃了一惊。

　　——春菊姐姐？

　　小……啊不，见过喜大人。

　　我朝她笑，何必这么见外？叫我小喜便好。

　　她却犹犹豫豫，直到我重申几次，才终于改口，却仍然满腹心事。追问之下才知道，她现在在凤梧宫负责饲养西燕进贡的雪球猫，今日却一不小心让猫跑了，幸好皇后正在游园，尚未归来，但若不在她回宫前找到猫儿，必定会受重罚。

　　春菊姐姐从以前便对我照顾颇多，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又怎能不帮？

　　那雪球猫通体雪白混在草丛树林里想来应该醒目得很，又是进贡之猫估计也跳不上高墙，然而找来找去，却不见踪影。眼见春菊姐姐的脸色越发不好，我也只能干着急。

　　突然间，灵光一闪，我突然想到，人说老马识途，那猫儿说不定早已回宫去了。

　　匆匆忙忙和春菊来到凤梧宫的后院，那猫儿果然大模大样的躺在蒲团上，只是皮毛上有几处脏了，在一片雪白中颇为醒目。春菊赶忙跑去端来水盆，我也帮着一同替猫儿擦拭，忙乎了好一阵。

　　眼见春菊这边已无大碍，我正准备回宫，却听见太监尖利的声音——皇后竟然回宫了，而一同游园归来的竟然还有大宣的皇帝，我的父王！

　　皇后想必极喜欢这只猫儿，一回宫，便急着来找，我和春菊赶忙跪下行李，她看到我，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冷笑，并不说话。她的反应本就属意料之中，比起这，更让我注意的是在她之后进殿的那个人，他用冰冷的视线注视着我，眼神中满是估量，那神情让我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的姬绍熙会慌乱会哭闹，而今，这眼神却动摇不了他半分。

　　我轻轻的笑，带着十二分的恭敬道，参见陛下。

　　你是……

　　回陛下的话，小臣乃东宫右庶子，名为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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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

　　他不知为何，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的笑容更深。

　　这是让他为之诧异的根源，在他的记忆中的姬绍熙不曾也不可能拥有的笑容。

　　他越发奇怪的看我，正要开口说什么，皇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啪的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我定睛一看，竟是一个桃木小人。



　　父王向来最痛恨邪魔巫蛊之术，而今这桃木小人就出现在他面前，怎能叫人不捏把冷汗。

　　据皇后所说，她抱起雪球猫的时候，猫儿突然不听话，爪子钩着不放，把蒲团也带了起来。这才瞥见下面有什么东西，皇后拾起来一看，竟是一个桃木小人，而上面赫然贴着自己的生辰八字，这才惊呼一声。

　　发生了这种事，父王自然要替皇后做主，严惩那行巫蛊之人。

　　打扫大殿的宫人称今日打扫时还未不曾见到，就这样盘查来盘查去最后疑点竟落到了春菊身上。

　　父王冷冷的看着春菊，她顿时慌了神，求父王明察。

　　我看不下去，也开口求情，只因深知今日她为寻猫四处奔波，与我一同回宫后又忙着替猫擦拭，才刚忙完皇后便回来了，何来时间藏这东西，更何况她一个小小宫女，为何要诅咒皇后？

　　父王冷冷的笑，若不是她，便无其他人了，莫非还是什么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不成？

　　我答不上来，正在着急，却听得春菊颤抖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

　　她说得那样吃力，仿佛短短几个字便用尽了所有的气力。

　　谁？

　　……恭喜大人……

　　意料之外的回答叫我愣了片刻，父王转过头，冷冷的看着我，却朝春菊发问。

　　冤枉朝廷官员可是重罪，你可有证据？

　　……奴婢亲眼看到的。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春菊，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她却看了一眼皇后，继续道，方才恭喜大人故意支奴婢去打水，奴婢就觉得有点蹊跷，偷偷去看，才发现他手里抓着什么就往蒲团下面塞。奴婢本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个桃木小人了。

　　她说完，又去看皇后，而皇后的唇边分明挂着得意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在心底冷冷的笑了。

　　姬绍熙啊姬绍熙，你终究是逃不过被人背叛的命运。

　　东宫里安逸太久的生活竟让你忘了，宫廷的规则其实永远如此。

　　你不吃掉别人，别人便会吃掉你。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只觉得有些东西被放下了，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皇后故作吃惊道，小喜，怎么会是你？！就算那日我责备了你几句，我也从未想过你会怀恨在心，做出这种事情！隆儿待你一向不薄，你竟如此回报他的母后？！

　　我并不急于辩解，只耐心等她把戏演完。

　　证据，动机，看似都齐全了，即便是找人查那桃木小人的来历，也一定会查到我的头上。以皇后的手段，这点事情，实在是举手之劳。

　　父王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讲？

　　我平静的笑，启禀陛下，这并非小臣所为，可否允许小臣再问问那个宫女？

　　父王点头。

　　我走到春菊面前，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地面。

　　我问她，你刚刚说看见我抓着东西往蒲团下面塞？

　　是。

　　可还记得我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满是疑问，似乎不明白这问题的含义，她求救似的看向皇后，皇后也是一脸诧异。

　　……右……不，左手。

　　你确定？

　　对，左手！我亲眼看到的！因为你右手拿着方巾假装在帮猫擦拭，所以是左手！

　　你说你亲眼看见，可敢发誓？

　　敢！若奴婢春菊敢有半点虚言，便叫我不的好死！

　　好，很好。

　　我笑，走到父王面前，跪下，伸出左手，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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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陛下明鉴。

　　布满整个手掌的是黑色的丑陋的硬痂。

　　这样的手掌稍稍弯曲便已经是极限，又怎么能拳得起来抓什么东西？

　　这伤在春菊走后才有，她自然不会知道。

　　春菊这下真真正正的慌了，全身都在颤抖，推说自己记错了，说其实看见我用的是右手。

　　怪只怪她之前说的太笃定，如今自然不会有人相信。

　　皇后一见情势不对，立刻调转枪头，指责其春菊的不是，说什么春菊调来凤梧宫后便一直不安分，这才被她训斥了几次，没想到因此怀恨，还说什么看她表面如此温顺，真是人不可貌相……

　　春菊见连皇后都转而指责自己，几近崩溃。尖声大叫，求父王饶恕她，说一切都是被皇后指使，自己是不得已为之，却不曾想，她越是如此，皇后越是不会容她。

　　父王显然有些不耐烦，为息事宁人，便示意左右把她拖出殿去了。

　　自始至终，我都垂手立于一旁，静静的看着。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父王起驾回宫，我也见机跟在后面一同出了凤梧宫，正要告退，父王却抢先开口了。

　　你说你叫恭喜？

　　是，不过，东宫里的人更喜欢叫臣小喜。

　　他看了我一会儿，道，你很喜欢笑。

　　大家都这么说。

　　就连方才那宫女口口声声诬陷你时，你都在不慌不忙的笑。

　　既然并非小臣所为，又为何要惊慌失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就不怕落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小臣深知陛下向来英明，洞察细微，又怎会冤枉无辜之人？

　　他听出我的奉承之意，冷冷的笑了一下。

　　这次你能洗脱罪名全赖那宫女的一句话，我却想问，若当时那宫女答你用的是右手，你又如何为自己辩白？

　　我谦恭的笑，若答用的是右手，便追问她左手在干什么。

　　若她答不知道，或没看清呢？

　　不会的，她既然要编造谎言，自然是越详细越叫人信服。何况之前说她亲眼看见，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现在却推说没看清，必定叫人疑心。若我是她，为了保险起见，一定会想个最合理的举动，可只要她说出口，便能轻易的证明都是说谎，只因这手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是真的。

　　原来如此。

　　父王点点头，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只是……你忘了一点。若她不如你想得那么聪明，不曾想这许多说法，只说你的手隐于袖中，你便无法证明她说谎，照样逃脱不了责罚。

　　我想了想道，的确不能。若真如陛下所料，那臣便也认了。

　　认了？认命？

　　父王不屑的笑。

　　你相信命运？

　　不。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句话，臣相信陛下的洞察力。

　　他不说话，看了我良久，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果然如传言一般会讨人欢欣。

　　说着便转身离去，太监侍卫们立刻跟上，只留下我一人久久地站在原地。

　　我听出他的意思，他早就听说过我的事，不仅如此，他也许早就掌握了我的一举一动，这对他来说如此轻易如此简单，他是大宣的帝王，大宣宫里又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

　　要应付皇后已然百般小心，更何况又多了一个父王？

　　我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博取隆的信任，走到今天这步。

　　而若要过父王那关，不知又要耗费怎样的心思了？

　　过了半晌，我才想起该回宫了，虽支起一如既往的笑脸，内心却无比焦虑。

　　走了不多时，迎面来了一人。

　　他看到我，宛如女子的精致五官上立刻染上说不出的得意之色。

　　我赶忙请安，参见三殿下。

　　心里则做好了听他冷嘲热讽的准备。

　　谁知他竟只是无关痛痒的说了几句，便走了。

　　我正在诧异，他却突然回头，道，有件事情差点忘了。

　　他说，上次那个我明明将那木制尊盘劈作八块，不知怎的，清点时却发现炉中缺少了一块。无缘无故的失踪，莫非真有恶灵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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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也不等我的回答，只恶毒的一笑，便转身扬长而去。

　　我也转身，迈开沉重的步子，藏在衣袖下的右手则紧紧攥住那截断木。

　　我早该料到的！

　　为什么百恭送我的尊盘会出现在淳的寝宫，为什么淳要在我面前上演又劈又烧的戏码，又为什么突然有事匆匆离宫只留我一人在殿中看那炉火燃烧正旺……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等一个人上钩！

　　等那个叫姬绍熙的疯子动容，不惜一切的把手伸进烈焰，只为一截残破的端木。

　　……淳知道了。

　　……他的怀疑终于被证实了。

　　接下去他会做什么？向谁揭发？父王，还是隆？

　　打击接踵而至，如同命运恶意的玩笑。我跌跌撞撞的回到东宫，隆出宫赈灾济民去了，偌大的内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突然间，犹如灵光闪现。

　　我猛地扑向案头，伸手在夹层间反复摸索，如同寻找黑暗中最后的一线生机。

　　终于把那掏出来时，手禁不住激动得颤抖起来。

　　那是隆留下的东西，叫我万不得已时用来自保的东西。

　　我却从未想到过。

　　——这竟是一面出宫的令牌！



　　仿佛我还是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仿佛百恭还在我的身侧。

　　沿着熟悉的道路，终于到达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对我来说，这地方是无忧之地，是逃世之所，是有着百恭记忆的天玄门。

　　再见到司鸿，还是那袭青衫，那顶纱笠，时间仿佛不曾在他再次出宫，感受到宫门外的喧嚣，竟让我生出一切如旧的错觉来。

　　身上停留过一般。

　　我唤他的名字，他便回过头，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份欣喜。

　　天玄门中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刁钻古怪的弟子们无伤大雅的开着玩笑。我心甘情愿的被大弟子吓了一次，被三弟子药了一次，正等着青茗那丫头出来骗我，没想到没等来她，却来了一个少年，我立刻认出他是就在司鸿大婚那晚将鸿的死讯告诉我的少年。

　　他冷着一张脸，出来和我打个照面，就转身离去了。

　　司鸿无可奈何的笑道，这是我的七师弟沐雨，大家都叫他小七。他一向这脾气，倒不是特别针对你。

　　我点点头，终于知道天玄门的众弟子当年为什么千方百计阻止他就任掌门的原因了。这样的人聪明得未免叫人害怕，不易亲近，很难叫乖戾的天玄门人心服口服。

　　我问司鸿，你的师父应该知道小七的秉性，为何却叫他接掌？

　　司鸿沉默片刻，先师心如明镜，他知道小七表面上虽乖戾冷漠，性子却最符合天玄门的恬淡无争，若由他接掌，必定不会将江湖是非招惹进门。

　　我笑司鸿，我倒觉得你说的不是小七，而是你自己，与世无争，闲云野鹤一般。

　　……并非如此。

　　司鸿道。

　　我和小七恰恰相反，许多事情无法放下，明知道这样下去会引来血腥纷争，却还是放任自己下去。这一点，先师比我更早察觉，所以才在临终之际留下遗训叫小七接任。可机缘巧合最终还是我留在这掌门的位子上，终于铸成大错，虽及时收手百般补救，却还是已经将许多无辜性命牵扯进去……

　　司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说不下去，只长长叹气。

　　我从未想到过，如此春风化雨般的人竟也有这样的一面，不禁有些愕然，赶忙掉转话题，问起青茗。

　　司鸿这才苦笑，原来青茗在大婚当晚竟留书出逃，这丫头向来精灵古怪，要她老老实实呆在天玄门相扶教子实在是有些为难她了。

　　想到她那瞪着眼睛柳眉倒竖的样子，我也不禁笑起来，这笑容直到司鸿问起我近况的时候才中止。

　　天玄门不曾变，司鸿不曾变，姬绍熙却早已变了。

　　我终于想起自己这次出宫的目的，我是来找司鸿倾诉的，长久以来孤军奋战的艰辛不断消磨着意志和希望，而连续被父王与淳打击过后，更是跌倒了最低点。

　　在这样的时候，我才更需要一个同盟者，即便有知道事情始末的人能够站在这一边，给我力量，告诉我前行的方向。我相信司鸿能做到这一点，除了他，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了。

　　姬绍熙的朋友向来很少，现在唯一能求助的便只剩下这一个了。

　　于是，我对司鸿说出了一切，也逼迫着自己将深埋在心底最痛楚的回忆挖出来，再一次经历撕心裂肺的痛楚。说到百恭的死讯时，我沉默了很久才能开口，司鸿的表情虽然隐没在纱笠后，但他的手禁不住狠狠的收紧，感同身受一般。

　　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能够把心里要说的一吐为快。我讲到了我的复仇，讲到了父王的刁钻狡猾，讲到了淳恶毒的试探……一直静静听着的司鸿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道，绍熙，你现下的处境十分危险，前有狼后有虎，若再差半步便有性命之忧，既无半点胜算何不早些收手？

　　并非全无胜算，至少……我已经博取了一个人的信任。

　　你又怎么知道隆是真的相信你？他既然曾经做过一个套让你钻，难道就不会做第二个？

　　……他不会的。

　　你又如何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事情本不愿意出口，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说。

　　我冷冷的笑，只因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隆，只因他动了情。

　　司鸿为人冰雪聪明，立刻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竟惊得站了起来，抓着我问，绍熙，值得吗？为了复仇竟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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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百恭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你又如何知道他要你为他报仇？他从来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快乐，而不是终日生活在仇恨之中！更不会要你用这样的手段复仇！

　　可唯一能给我幸福快乐的已经不在了，若不恨，若不复仇，我又到哪里找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可我了解你，你的内心柔软，这样的手段是违背你的良心的。逝者已矣，即便你真的复了仇，百恭也看不见了，而那时的你，除了虚无还能留下什么？你这是玉石俱焚的做法，你会后悔，会终日生活在良心的谴责中！他不会忍心你变成这样的。为什么就不能放下？！

　　放下？

　　绍熙，退一步海阔天空，真的，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像我那样一意孤行，牵连进很多人的性命。其实真的只要退一步就好，真的。

　　退？你让我如何可退？！你难道不明白我已经没有退路？！

　　不，你有的。你有的甚至比以前更多！你可以出宫！你可以有普通人的生活！你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爱你的人就在身侧！明明只有一步，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为什么不能选择遗忘？！

　　你要我遗忘？！你可知道遗忘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司鸿，不可思议的笑了一阵，停下来，声音如冰，道，遗忘就是背叛。

　　司鸿的身形晃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我从未想过，你会说出这种话。……或许是我的错，我忘记了，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百恭的意义？天玄门的无忧蒙住你的眼睛，你看不见我千疮百孔的伤口，感受不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所以你能那么轻易地说出“遗忘”两个字，就像安慰一个做恶梦的孩子。

　　但我不会。

　　我直直的看着他，笑了，伸出我的左手，同时听见司鸿抽气的声音。

　　这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百恭曾经遭受过的胜过这，何止千百倍！！！

　　……绍熙，我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能够幸福，不要重蹈覆辙，因为你是——

　　司鸿，不用再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今日的姬绍熙早已不是当初你所认识的那个人了。他的所到之处，都会被卷进无穷无尽的纷争，而天玄门却永远应该是武林中的净土。若要永远保持这样的局面，最好的办法，便是和姬绍熙再无半点瓜葛。

　　我用僵硬的左手按住腰间的佩剑，右手则握着剑柄，缓缓抽出。这原本只是一件摆设，好证明我那个同样是摆设的侍卫头衔，没想到却在今时今日居然派上了用场。

　　挑起一截袍子，再轻轻落下，那布片便自剑身滑开，飘落在了地上。

　　我看着身形僵硬的司鸿，一字字的道，从今日起，我姬绍熙与天玄门……再·无·瓜·葛！




　　离开天玄门，我只觉得身心俱疲。

　　或许司鸿真的是为了我好，但姬绍熙不会原谅遗忘，不会原谅背叛。所以，不能再放任司鸿这样说下去，他会动摇我本已被一挫再挫的复仇的决心。更何况姬绍熙接下去所作的一定会引来腥风血雨。

　　所以，当断则断。

　　失去了天玄门这最后的立足之地，我只觉得以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块我能容身之所。

　　我茫然无措的走着，辨不清来途归路。

　　灯火初明，各处酒家都散发出佳肴的香气。

　　我这才意识到天色不早，正在犹豫着是否就此回宫，手却被擦肩而过的什么人一把拽住。

　　我大惊失色，以为碰上了强盗，用力挣扎，却甩脱不开。

　　正摸向剑柄，却听见那人说，是你自己定下再见之约，怎么真的见了，却要动手？

　　我抬头看那人，一身白底素纹的华服，大约长我几岁，仪表堂堂，倒也不像坏人，只是颇为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我戒备的看他，他也笑着看我，正在僵持，却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季公子，你一点都记不得我家少主了？

　　说话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也要叫人觉得似曾相识。

　　他称呼我“季公子”……我突然想起来了！他正是那年我和百恭走散时，在风月之所误打误撞救下的少年。而他身旁那个，便是被我设计诓了，收了这少年做剑童的世家子弟。

　　我放松了胳膊上的力道，了然的笑道，原来是你们。

　　抓着我的手却不曾放松，他盯着我，带了点挑衅的味道，问，那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颇有些尴尬的笑，只因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人无奈，只片刻，便大度的笑了，他看着我的眼睛，道，我再说一次，这次你可要牢牢记住。我叫——白·天·枢。



　　插话：汗。。。知道很久。。。最近郁闷，封坑了一段时间，今天突然有了灵感，写了这点。知道很少。溜

　　轻萤流转君 上


　　插话：修改过了。。。大家帮忙看看是否牵强，谢谢大人们的意见，有什么想法一定要照实说哦，谢谢。

　　轻萤流转君 上


　　再次出宫，感受到宫外的喧嚣，竟让我生出一种一切如旧的错觉来。
　　仿佛我还是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仿佛百恭还在我的身侧。
　　沿着熟悉的道路，终于到达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对我来说，这地方是无忧之地，是逃世之所，是有着百恭记忆的天玄门。
　　再见到司鸿，还是那袭青衫，那顶纱笠，时间仿佛不曾在他再次出宫，感受到宫门外的喧嚣，竟让我生出一切如旧的错觉来。
　　身上停留过一般。
　　我唤他的名字，他便回过头，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份欣喜。
　　天玄门中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刁钻古怪的弟子们无伤大雅的开着玩笑。我心甘情愿的被大弟子吓了一次，被三弟子药了一次，正等着青茗那丫头出来骗我，没想到没等来她，却来了一个少年，我立刻认出他是就在司鸿大婚那晚将鸿的死讯告诉我的少年。
　　他冷着一张脸，出来和我打个照面，就转身离去了。
　　司鸿无可奈何的笑道，这是我的七师弟沐雨，大家都叫他小七。他一向这脾气，倒不是特别针对你。
　　我点点头，终于知道天玄门的众弟子当年为什么千方百计阻止他就任掌门的原因了。这样的人聪明得未免叫人害怕，不易亲近，很难叫乖戾的天玄门人心服口服。
　　我问司鸿，你的师父应该知道小七的秉性，为何却叫他接掌？5B3D9ACB伫叶在:)授权转载 

　　司鸿沉默片刻，先师心如明镜，他知道小七表面上虽乖戾冷漠，性子却最符合天玄门的恬淡无争，若由他接掌，必定不会将江湖是非招惹进门。
　　我笑司鸿，我倒觉得你说的不是小七，而是你自己，与世无争，闲云野鹤一般。
　　……并非如此。
　　司鸿道。
　　我和小七恰恰相反，许多事情无法放下，明知道这样下去会引来血腥纷争，却还是放任自己下去。这一点，先师比我更早察觉，所以才在临终之际留下遗训叫小七接任。可机缘巧合最终还是我留在这掌门的位子上，终于铸成大错，虽及时收手百般补救，却还是已经将许多无辜性命牵扯进去……
　　司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说不下去，只长长叹气。
　　我从未想到过，如此春风化雨般的人竟也有这样的一面，不禁有些愕然，赶忙掉转话题，问起青茗。
　　司鸿这才苦笑，原来青茗在大婚当晚竟留书出逃，这丫头向来精灵古怪，要她老老实实呆在天玄门相扶教子实在是有些为难她了。
　　想到她那瞪着眼睛柳眉倒竖的样子，我也不禁笑起来，这笑容直到司鸿问起我近况的时候才中止。
　　天玄门不曾变，司鸿不曾变，姬绍熙却早已变了。
　　我终于想起自己这次出宫的目的，我是来找司鸿倾诉的，长久以来孤军奋战的艰辛不断消磨着意志和希望，而连续被父王与淳打击过后，更是跌倒了最低点。
　　在这样的时候，我才更需要一个同盟者，即便有知道事情始末的人能够站在这一边，给我力量，告诉我前行的方向。我相信司鸿能做到这一点，除了他，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了。
　　姬绍熙的朋友向来很少，现在唯一能求助的便只剩下这一个了。
　　于是，我对司鸿说出了一切，也逼迫着自己将深埋在心底最痛楚的回忆挖出来，再一次经历撕心裂肺的痛楚。说到百恭的死讯时，我沉默了很久才能开口，司鸿的表情虽然隐没在纱笠后，但他的手禁不住狠狠的收紧，感同身受一般。
　　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能够把心里要说的一吐为快。我讲到了我的复仇，讲到了父王的刁钻狡猾，讲到了淳恶毒的试探，最后，轻描淡写的提了提隆……一直静静听着的司鸿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道，绍熙，你现下的处境十分危险，前有狼后有虎，若再差半步便有性命之忧，既无半点胜算何不早些收手？
　　并非全无胜算，至少……我已经博取了一个人的信任。
　　你又怎么知道隆是真的相信你？他既然曾经做过一个套让你钻，难道就不会做第二个？
　　……他不会的。
　　你又如何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事情本不愿意出口，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说。
　　我冷冷的笑，只因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隆，只因他动了情。
　　司鸿为人冰雪聪明，立刻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竟惊得站了起来，抓着我问，绍熙，值得吗？为了复仇竟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为了百恭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你又如何知道他要你为他报仇？他从来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快乐，而不是终日生活在仇恨之中！更不会要你用这样的手段复仇！
　　可唯一能给我幸福快乐的已经不在了，若不恨，若不复仇，我又到哪里找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可我了解你，你的内心柔软，这样的手段是违背你的本意的。逝者已矣，即便你真的复了仇，百恭也看不见了，而那时的你，除了虚无还能留下什么？你这是玉石俱焚的做法，你会后悔，会终日生活在良心的谴责中！他不会忍心你变成这样的。为什么就不能放下？！
　　放下？
　　绍熙，退一步海阔天空，真的，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像我那样一意孤行，牵连进很多人的性命。其实真的只要退一步就好，真的。
　　退？你让我如何可退？！你难道不明白我已经没有退路？！
　　不，你有的。你有的甚至比以前更多！你可以出宫！你可以有普通人的生活！你甚至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爱你的人就在身侧！明明只有一步，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为什么不能选择遗忘？！
　　你要我遗忘？！你可知道遗忘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司鸿，不可思议的笑了一阵，停下来，声音如冰，道，遗忘就是背叛。
　　司鸿的身形晃了一下，竟一时语塞。
　　我从未想过，你会说出这种话。……或许是我的错，我忘记了，你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百恭的意义？天玄门的无忧蒙住你的眼睛，你看不见我千疮百孔的伤口，感受不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所以你能那么轻易地说出“遗忘”两个字，如此轻描淡写，就像安慰一个做恶梦的孩子。
　　但我不会。
　　我直直的看着他，笑了，伸出我的左手，同时听见司鸿倒抽一口凉气。
　　这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百恭曾经遭受过的胜过这，何止千百倍！！！
　　司鸿不再言语。
　　今日出宫，我本以为能找到一个支持我的人，倾听一切，为我出谋划策，现在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为何你明明认得百恭，他被杀却还要对我会百般相劝？甚至说什么“遗忘”？！说什么“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你既然知道隆的所作所为，难道还以为他真能给我幸福，要我假戏真做？！
　　司鸿似乎想要辩解，我却在他之前开口。
　　现在我终于想通了，只因你是天玄门的掌门，若我求助于你，出于道义，你无法拒绝，只能让天玄门涉险，即便我不曾叫你做什么，若是因复仇惹出了什么乱子，你和我有所往来，自然也逃不了干系！
　　司鸿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今日的姬绍熙早已不是当初你所认识的那个人了。既然他的所到之处，都会被卷进无穷无尽的纷争，而天玄门却永远应该是武林中的净土。若你要永远保持这样的局面，最好的办法，便是和姬绍熙再无半点瓜葛。
　　我用僵硬的左手按住腰间的佩剑，右手则握着剑柄，缓缓抽出。这原本只是一件摆设，好证明我那个同样是摆设的侍卫头衔，没想到却在今时今日居然派上了用场。
　　挑起一截袍子，再轻轻落下，那布片便自剑身滑开，飘落在了地上。
　　我看着身形僵硬的司鸿，一字字的道，从今日起，我姬绍熙与天玄门……再·无·瓜·葛！

　　离开天玄门，我只觉得身心俱疲。
　　我故意将自己逼到这一步，一点退路都不曾留下。
　　我明白司鸿是真心为了我好，但姬绍熙不会原谅遗忘，不会原谅背叛。
　　若是放任自己和他这样争论下去，不是我说服他，便是他说服我。
　　我那本已被一挫再挫的复仇决心容不得再被动摇，为了百恭，也为了我自己。而若我一旦说服了司鸿，以他的为人不可能放我独自涉险，即便违背门规，将天玄门卷入腥风血雨，也要助我一臂之力。
　　姬绍熙的朋友只剩下这最后一人了。
　　决不能再牵连他了。
　　所以，借题发挥，当断则断。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心无旁鹭一意复仇。
　　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是否值得，我已经无力去想。我只知道，自跨出天玄门的那刻起，我便要全心全意地投入与父王与淳的周旋之中。
　　而这场仗，目前看来毫无半点胜算。
　　我漫无目的的走着，辨不清来途归路。
　　淳既然已经知道我不曾失忆，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隆在宫外，暂时回不来，即便他得知这消息，依他的性格也不会轻信淳的话，而是选择自己试探。父王也是如此。他们如此有恃无恐，只因姬绍熙现在势单力薄，掀不起惊涛骇浪。但若以为他唯一能依仗只有隆，那便大错特错了。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想想，一定有势力是我可以善加利用，却不易被父王他们察觉的。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正要细想，手却被擦肩而过的什么人一把拽住。
　　我大惊失色，以为碰上了强盗，用力挣扎，却甩脱不开。
　　正摸向剑柄，却听见那人说，是你自己定下再见之约，怎么真的见了，却要动手？
　　我抬头看那人，一身白底素纹的华服，大约长我几岁，仪表堂堂，倒也不像坏人，只是颇为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我戒备的看他，他也笑着看我，正在僵持，却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季公子，你一点都记不得我家少主了？
　　说话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也要叫人觉得似曾相识。
　　他称呼我“季公子”……我突然想起来了！他正是那年我和百恭走散时，在风月之所误打误撞救下的少年。而他身旁那个，便是被我设计诓了，收了这少年做剑童的世家子弟。
　　我放松了胳膊上的力道，了然的笑道，原来是你们。
　　抓着我的手却不曾放松，他盯着我，带了点挑衅的意味，问，那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脸上颇为尴尬。
　　那人无奈，只片刻，便大度的笑了，他看着我的眼睛，道，我再说一次，这回你可要牢牢记住，千万别再忘记。我叫——白·天·枢。

　　花街柳巷一入夜自然灯火通明，两旁花枝招展的女子们不时前来搭讪，那白天枢竟和她们颇为熟悉，嘻皮笑脸，挨个儿打着招呼，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名叫蓝霜琴的青年跟在他身后，面不改色，想必是习以为常，我却看不惯，心下直叹气。
　　虽然知道这人甚为敏锐，非池中之物，但这等品行，实在叫人不得不戒备几分。
　　我本不想和这两人多做牵扯，准备寻个借口开溜，那白天枢却总是抢先岔开话头，东拉西扯，不知不觉竟走到这风月之地，这下他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叫我钻不到空子趁机告辞。
　　连试了多次都不得脱身，我不禁有些恼了，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自顾自道，在下尚有要事缠身，恕先行告辞。
　　想必他正忙着寻欢作乐，对我的无礼竟然不加阻拦，弄得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坏了礼数。
　　没想到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回头看看，却发现这两人就跟在后头，我心下生疑，特意穿街走巷，绕来绕去，一回头，这两人还在，他们并不走近，离我总有十多步的距离，却无论如何都摔脱不掉。我想了想，走进一家酒店，自后门穿出，又跑进隔壁饭馆的后门，自前门出，回到方才原路，再飞快的拐进一条小巷，狂奔一阵。料想这两人即便知道我自后门逃出，也未必能料到我又回到原路上的岔道。
　　我跑得气喘吁吁，估计已经甩脱他们，这才靠在店铺的门板上歇息。
　　没想到才刚喘上几口气，便看到眼前多了两双靴子。
　　我彻底认栽，道，你到底要干嘛？
　　他却装模作样道，公子何出此言？有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到底怎么样才能不跟在我后面！
　　很简单。
　　他收起故作偶遇的感慨样，笑道，只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如果我不说呢？你就一直跟在后面？
　　季公子此言差矣，有道是——
　　好了！你爱跟就跟吧！别烦我就是了！
　　我自暴自弃的别过头，不再理这人，只看周围景色。他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额头一凉，抬头一看，竟然下雨了。
　　幸而街道两旁的店铺多有屋檐，起了这风挡雨之用。
　　我呆呆的看那房檐上的水滴，只觉得这地方这场景似曾相识。突然想起那是我与百恭走散，那日也下了雨。我躲在这店铺的房檐下，然后司鸿便来了，告诉我百恭受了伤。
　　依稀记得百恭说过，他是被一个白衣男子所伤，那人身边带着一个剑童。他们是傲雪山庄的人，只因傲雪山庄与青茗有着血海深仇，才会牵连到百恭。
　　正在这时，名为蓝霜琴的青年唤了一句“少主”。
　　刹那间，犹如电光石火，只觉得有心里什么东西被点通了，接着，又有许多事跟着明朗了。
　　我微微一笑，转向白天枢，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他苦笑，又来这套？

　　这次是真的，只要你做到我说的，我便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他竟不曾犹豫。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带我去傲雪山庄。
　　你是说白家？
　　对。
　　他笑了，眼睛亮亮的，你算是找对人了。



　　插话：上面那个插图。。。是什么东西。。。h图？！||||||
　　叹，写得越来越慢，估计看得人也越来越少，上帝保佑某轻能写完，可以开写其他东西。另，最近收到新的插图了，贴在我家坛子上，小喜和隆的，让某轻yy了很久（不能怪我，这两个人的姿势暧昧，还裸这身子，嗷~~~看来接下去可以期待h图了，厚厚厚）
　　又另，今天27章算是完了，下次是28章了~~~

　　轻萤流转君 上



　　我跟着白天枢来到傲雪山庄，有他的带领，极顺利的见到了庄主。老庄主一看到他便火冒三丈，大骂他在外招惹是非流连花巷品行不端，骂他如何如何混帐，如何如何不孝，又是如何如何不如他的三位兄长。白天枢却只是嘻皮笑脸的听着，好似无关痛痒。

　　老庄主例行公事的骂完，这才注意到后面除了蓝霜琴，还多了一个我。

　　我站前一步，笑着行礼，见过庄主大人。

　　他只点点头，想必一眼看出我不会武，还以为是白天枢的随从，自然不放在眼里，也就未加招呼。

　　我冷笑一声，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庄主既不请坐，也不上茶，难道……这便是傲雪山庄的待客之道？

　　话一出口，两旁的弟子都纷纷看向我，那眼神如同在惊奇我的唐突和无礼。

　　老庄主却微微一笑，道，老夫适才只顾教训不孝犬子，未听得通报，不知有客远道而来，失礼了。

　　说着微微扬手，就立刻有下人前来上座奉茶。

　　他既然客气，我便也识相，道，哪里哪里，在下冒昧造访，还应向老庄主赔这不请自来之罪。

　　互相寒暄几句，老庄主便问，我看阁下颇为面生，不似江湖中人，不知今日来傲雪山庄有何贵干？

　　我笑。

　　庄主果真如传言中一般眼力过人洞晓细微，在下的确非武林中人，只是初入江湖，便听闻傲雪山庄大名，听人说庄内人才济济，单是小小的家丁也是剑中高手，这才连续出了几代的武林盟主，而庄主的名号更是因一套出神入化的六月飞霜剑法而闻名于世，因而提起傲雪山庄的大名，武林中无人不矫首称赞……

　　两旁的弟子似乎早已听惯了这话，神色间除了微微自傲，还带了点不屑，好像一早便算准了我会说这些陈词滥调。庄主虽说了几句“哪里哪里”，但也纯粹是为了显出武林盟主应有的不居功自傲的风范。

　　……在下心下神往已久，故而特来拜会，今日有幸一睹，果然如在下所想一般……

　　我故意拖长尾音，飞快的将大厅扫了一圈，冷笑一声道，夜·郎·自·大！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一瞬间，所有弟子都对我怒目而视，老庄主的眉头拧了起来，蓝霜琴一脸担忧之色，只有白天枢还嬉皮笑脸的站在一边。

　　我继续道，可笑傲雪山庄虽以御剑精妙著称，却尽是些井底之蛙。只知有武林，有江湖，却不知还有天下。终日在这小小山庄内，会点微末的奇技淫巧，便自以为是天下第一，足以号令群雄名垂青史。殊不知，江湖中尽是些乌合之众，纵然当上这些人武林盟主又如何？在千秋万代眼里也不过是些野史逸事，上不了台面！

　　——大胆狂徒！

　　一个弟子激怒之下跳了出来，道，你脚步虚浮，一看便知没有武功，一个门外汉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指摘江湖是非，真当傲雪山庄是好欺负的吗？！

　　我不屑的笑，亏你还是习武之人，竟然分不清内力和武功的区别。没有内力未必不会武，空有招式也能克敌制胜，尤其那么对付你这样的，一招，足矣。

　　那弟子大怒，好！既然如此，我便来会会你！

　　说着，便拔剑而出。

　　他一出手，使的便是久负盛名的六月飞霜。几十年前，庄主正是因为自创了这套剑法，才以初出茅庐之身名声大躁，后来建了这个傲雪山庄，庄名也是取自这里。这套剑法中包含掌法，剑掌交互，变化纷繁复杂，走势叫人眼花缭乱意想不到，如六月之霜雪，突然而来，转瞬即去，诡异，迅速，绮丽，找不到丝毫破绽，实是武林一绝。

　　我却不慌不忙，闭上眼睛。

　　认准方位，乾转震，坎变坤，反手，直直出剑。

　　四下里响起一片吸气的声音，我睁开眼，剑就停在我胸前一寸处，而我的剑已经架在对方脖子上。

　　没有人会相信，没有人敢相信，享誉武林的六月飞霜手法，竟在瞬间被一个不通武学的姬绍熙破了。

　　那弟子却还愣在原地，没有动弹，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迅速收剑，道，你定然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你早就看出我举剑不稳，而并非故意深藏不露的高手，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将你最引以为豪的绝技轻易破了，可知原因？

　　那弟子疑惑的看我。

　　我笑，只因我虽不通御剑，却会御人。

　　天下武学相生相克，有创招之人，就必有破解之士，为御人之人所用。

　　可惜江湖人只知御剑。却不知，御剑者即便将手中之剑使得出神入化，也不过区区一柄，即便如庄主这样德高望重，当上武林盟主，却也并非一呼百应，群雄称服。江湖中鱼龙混杂，那些狂妄的乌合之众不服也就不服了，你能耐他何？即便想要惩治他们，也必须师出有名。只因武林盟主调动人手，靠的是人脉，是道义，是威望！

　　御人者却不同，御人者既然御人，那普天下的人皆是他的眼，他的耳，他的手，他的剑！即便足不出户，天下之事，有何不知？即便手无寸铁，一声号令，谁敢不从？！

　　大厅里一片寂静。

　　我毫无惧色，直视庄主的眼睛，道，今日在下前来，便是捎来我家主人的口信，敢问庄主，可愿做这御人之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亮出令牌。

　　东宫右庶子——恭喜。



　　既然亮出了身份，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重大。大厅并非适合议事之地，我便跟着老庄主来到一间客室。我一进门便一改方才的狂妄，谦恭的行礼赔罪。


　　在下适才出言不逊，多有得罪，实在是情非得以，还望庄主海涵。

　　庄主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用的激将法，引庄内弟子出来与你相斗。好当众破了六月飞霜，算是立个下马威。那孩子心思单纯，听你把傲雪山庄贬得一文不值，自然要让你见识到本庄绝学，输得心服口服，却不料这正中你下怀。

　　他叹道，这六月飞霜是老夫当年所创，颇引以为豪，如今却被人轻易破了……

　　庄主不必如此，今日在下虽侥幸胜了，却并非破了这招数，只因在下方才所用法子实战时起不了丝毫作用。

　　哦？

　　在下一入山庄，贵庄弟子便已看出我身无武功，身为名门正派，自然也不会以内力相搏，否则胜之不武。六月飞霜本是剑掌交互，相辅相成，那弟子为了不借内力，硬不出掌，单走剑招。却不知没了掌法，剑招虽精妙，可露出了破绽，只是这破绽在连绵不绝的剑花中，若非闭上眼孤注一掷铤而走险，怕还是会被吓退，不敢将手伸入其中。

　　我正色道，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般破解，只因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赌。

　　若那弟子不曾中激将法。

　　若他没用六月飞霜手法。

　　若他同时施了掌法。

　　我便输了，甚至于，已经死了。

　　试问江湖中人又有谁没有内功？

　　面对久负盛名的六月飞霜手法又有谁敢闭上眼睛？

　　庄主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虽将剑架在对方脖子上，但对方的剑若再长上一分，便会正中你的心口，难道就不怕落个两败俱伤？

　　我笑，在下并非有勇无谋之徒，如此置诸死地，是因为早已知道贵庄的剑长虽和普通的剑并无区别，剑身却要短上一分，这样，剑掌交互时才便于回撤。

　　庄主看着我，这是庄中不传之秘，你从何而知？

　　我但笑不语。

　　庄主想了想，也笑了，低低骂一句，那个混小子。

　　然后正色看着我，道，好吧，老夫便来听听你所谓的御人之术。



　　从书房出来，正在廊下走，突然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定睛一看，竟是花生。

　　我抬头，看见了在屋顶上喝酒吃花生的白天枢。

　　于是我也爬上去，他问情况如何，我点点头，庄主已经答应与我家主人联手。

　　他一脸的不出所料，道，我这老爹从来自视极高，年轻时为出将入相还去考过武状元，当时却被青家比了下去。幸好那时青家牵扯上魔教，被诛灭，这才让我这老爹爬上这武林盟主的地位。他虽身在江湖，却不安于世，多年来不断结交达官贵人，只可惜大宣皇室争斗结果早已分晓，当今太子早已是公认的下代宣王，有的是人巴结，自然看不上江湖草莽势力。所以，现在你来游说，我老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拒绝？

　　我无奈的笑，庄主在他眼里，竟成了这样。

　　哪有你说得这等轻松？我家主人不过是区区四皇子，人微言轻，要帮他培养起势力，好与太子分庭抗礼争夺帝位不是说说就行的，这是一场赌注，需要昂贵的筹码，却极可能输得血本无归。庄主之所以下注，不是因为信我家主人，而是因为信你。

　　他笑，没想到这老爹虽成天骂我不肖，心底却还信是着我。

　　既然知道，你又何苦让他一次次失望？

　　……你有没有试过一生下来就被光环荣耀围绕？所有人都知道你未来的道路，而不必过问你自己的意思。武林盟主的儿子就一定是英雄豪杰高手大侠，所以出类拔萃是必然，但若有半点闪失，便说你给家里摸黑丢脸，对不起列祖列宗。这样小心翼翼唯恐给人说三道四的日子还有什么乐趣？所以，不如一次做绝。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肖秉性，知道我就是这样的，等他们彻底失望了死心了，也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反正这个家里循规蹈矩光耀门楣的已经够多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他把花生抛进嘴里，嬉皮笑脸道，更何况比起这些只知练剑的庄内弟子，花月坊磬吟楼的人要有趣多了，你说可是？若不是这样，你我又怎么会认识？

　　听他说到当年的尴尬事，我便是一阵不自在。

　　如此说来，你要我做的都做到了，那你是否该兑现你的诺言？

　　我点点头，作揖道，方才你应该听到了，在下姓恭名喜，是东宫侍卫长兼右庶子。

　　他却摇着手指，我是问你真正的身份。

　　我笑，为什么这么说？

　　你虽是侍卫却不会武，虽为东宫右庶子却为四皇子卖命，难道不觉得奇怪？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道，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这么觉得。

　　我沉默了一会儿，抓了几颗花生，学着他的样，抛进嘴里，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其实你差不多也该猜出来了，我就是那个四皇子——姬绍熙。

　　那又如何成了东宫侍卫？

　　说来话长……

　　我朝他扯出一个笑容。

　　……曾经有预言说大宣会灭在我的手里……说不定以后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帮了我……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他道，现在我正好在你身边好好看着，看你能够用这样一双手引出什么惊涛骇浪。

　　待在我身边？我笑，就不知道你是否有这样的本领了。

　　我站起来，从高处俯视这个山庄。

　　从今天起，任何人或事都不能阻止我向上攀爬，我要爬得很高，直到大宣的最高处，然后自上俯视下面的芸芸众生。若你能跟上我的脚步，便一起来吧。

　　我看向他，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那样自信，这又有何难？

　　我也笑了，伸出手，来大宣宫吧，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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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章完）


　　28
　　谁也不会想到，姬绍熙回到宫中，第一个去见的人竟然是淳。
　　淳也极为意外，戒备的盯着我。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东宫右庶子吗？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小臣今日前来，只为请殿下鉴别一物。
　　哦？什么东西？
　　摊开右手掌心，一截断木赫然入目。
　　淳只看一眼便笑了，掩不出的得意之色，一扬手，殿中之人便退了个干净。
　　他盯着我道，姬绍熙，你这算什么？
　　来讲和的。
　　哼，就凭你？！
　　他嗤笑，仿佛听到了最不合情理的笑话。
　　你可明白自己现下是何处境？处心积虑假扮失忆，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若我抖出去，你便完了。可你现在非但不哀声求饶，反而大模大样地的跟我说什么讲和？
　　的确，你是识破了我，可那方法太匪夷所思，没有直接可以证明的东西。纵使你秉明父王和隆，以他们向来的小心谨慎，与其听你一面之词便下令治我的罪，不如亲自试探，寻求真相。你的揭发对他们来说，至多不过是个触发的契机罢了，即便我的所作所为果真被他们发现，以这区区东宫右庶子的身份，想要对他们不利，对大宣不利，不过是蚍蜉撼树之举，又何足为患？
　　所以，你虽煞费苦心骗我入套，到头来却不会有人记得你半点功劳，当真是得不偿失。
　　他冷冷道，得不偿失？说得好听。你不会以为光凭这四个字便可要我轻易放过你？那岂不更为得不偿失？
　　并非如此。
　　我镇静的看着他。
　　留下我，对你得一样东西大有裨益。
　　什么？
　　皇权。
　　他不屑，出言讥讽，我并不回嘴，耐心等他嘲弄完，道，既然如此，小臣便先行告辞，若三殿下何时改变了主意，请随时告之。
　　言毕，便退了出去。



　　插话：。。。汗，最近在不务正业。|||||||4号回国，笔记本暂时不带回去，哈哈||||||||||所以今天就更新一下吧，某轻没有弃坑哦（看到催文的就抖，不更新都不行|||||）对耐心看文至今的大人表示深切感谢。

　　轻萤流转君 上


　　这是一场赌局。

　　而我有不输的自信。

　　尽管淳一直以来都站在隆的阴影里，扮演着帮凶，时常被人在背地里讥笑成隆的下人，但我却知道以他的心机城府之深，决不会平白甘于人下。

　　他只是在等待着一个机会，而姬绍熙所要做的，便是暗中撩拨他对于皇权异常敏感执著的神经。

　　这便是皇家的宿命，没有一个人逃得过对于权利的追逐与杀戮。

　　淳对于我的话，只可能有两种反应。

　　信了，便是与我合作，他有他的野心，我有我的目的。

　　不信，也是与我合作，这样，他才能在虚与委蛇间，抓到我图谋不轨的证据，好向父王和隆邀功。

　　但现在一切还言之过早。

　　在淳的回音到达之前，我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等待。



　　几日后，终于有人前来传话，却并非淳派来的。

　　我大吃一惊，只因这太监竟是父王的手下。

　　我跟在他身后快速的穿行，心中的不安迅速堆积。父王到底因何事竟会宣我——一个小小的东宫右庶子前去觐见？

　　而且偏偏在我找淳说了那些话以后。

　　莫非我对淳的估计错了？他宁可放弃与我联手抓我把柄的机会，而选择了秉明父王？

　　我一边告诉自己这只是无端猜测，一边不禁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淳真的说了，那父王今日宣我的目的便只有一个——试探。

　　进殿，跪下，行礼。

　　父王居高临下，你来了？

　　我轻轻的笑，微臣来了。不知陛下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东宫右庶子，也不再是东宫侍卫。至于原因……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不过。

　　父王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估量。这眼神我熟悉，从小到大，他便是这样看着我的。

　　攥着断木的右手在衣袖下不自觉地收紧。

　　一切到此为止了吗？

　　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费了多少心血，终于走到这一步，难道单凭淳的只言片语便完了？

　　父王向来说一不二，若是往日的姬绍熙即便再不舍，也会强迫自己忍耐下去，因为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而现在的他却不同，若不开口，就再也没有机会，过往的艰辛困苦都会付之东流。

　　百恭的死也不再具有意义。

　　我抬头，直视父王的眼睛，道，微臣愚笨，不明缘由，还望陛下明示。

　　下臣直视天子是大忌，父王的眉头皱了起来。1BFA一染:)授权转载 


　　从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微臣只求一个说法，好让自己心服口服。

　　那我便告诉你。你和隆儿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他和皇后母子失和，后宫不宁，你罪责难逃，所以这东宫再也容不得你。这个理由可够了？

　　他声色俱厉，我这边却笑了。只要不是淳告发，便有力挽狂澜的可能。

　　他疑惑，你为何笑？

　　微臣松了口气，不自觉便笑了出来。

　　我答得不慌不忙。

　　陛下传召微臣时，微臣的确慌乱过，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然而陛下叫微臣来既然是为了太子殿下的事，臣便无需惊慌了。

　　父王扬了扬眉毛，哦？这又是为何？

　　皇后与太子殿下不合，臣的确逃不了干系，皇后若要对付臣，臣无话可说，但陛下却不会。因为陛下知道杀了微臣，只会使他二人愈行愈远。若要息事宁人，最好的办法便是等待，等待太子一时的热情随时间渐渐淡去。

　　陛下圣明，向来洞察一切，却从未对东宫发难向太子施压，原因便在于此，可皇后却不明白这些，只希望能借陛下的手名正言顺的除去障碍，这才有了前些日子凤梧宫的那场戏。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微臣虽侥幸逃过一次，也不是次次都能逃过的。若皇后当真得手，太子回来，少不了怀恨在心。倒不一定是因为微臣，而是身为大宣太子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所以，陛下今日召见，决不会为难微臣，自然也就不必惊慌了。

　　父王看了我良久，终于道，不错，我不过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情况下都笑得出来。

　　现在陛下看到了。

　　他点点头。

　　只是……莫要忘了君无戏言，你已不再是东宫的人。

　　他冷冷的道，自今日起，你便是这盛德宫里头的侍卫了。



　　父王不愧是父王，一举一动，深谋远虑。

　　他明白，与其杀我引起父子失和，不如保我性命，还可以用来牵制隆。所以，他在皇后再次处心积虑设计圈套前将我调往盛德宫。

　　这是保护，更是监视。

　　虽然没了官职，但日子和在东宫时相比，变化并不明显。

　　我依然是唯一一个不会武功却能出入内殿的侍卫，也依然给众人讲笑话讨人欢心，而父王则每日不动声色的看着一切，仿佛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他的眼神虽然叫人打从心底泛出凉意，但我却从未间断过自己的笑容。

　　我知道父王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或许是为了便于监视和试探，总是将我安排在他的左右。或许正如隆所说的，每一个帝王都是一尊神，因为我在父王的身上找不到弱点与破绽。

　　只有一次，他沉默不语的伫立在风中，面对开阳宫的方向，看天边潮红如血，鸿雀归巢。

　　他的表情模糊在斜阳里，叫人看不真切。

　　于是，我乖巧的退开，也去看这夕阳，直到父王唤我的声音响起才忙不迭回神，仿佛我也是因这景色美丽而沉醉。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虽然和东宫里的人相比盛德宫人更多了几分小心和缄默，然而在最初几日的生疏客套后，我和这里的宫女太监侍卫们也迅速的熟识起来。

　　父王去别宫临幸，无需值夜时，大伙儿便窝在侍卫房中喝点小酒，掷掷骰子，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像东宫里那么猖狂。除了父王这层原因外，盛德宫的侍卫长全叔也功不可没。若不是他管教甚严，难保不会变成其他宫那样。每次吃喝玩乐，侍卫们都小心翼翼躲着不让他发现。

　　然而，某日我守卫归来，路过全叔的房间，竟听得里面人声喧哗。那些人不是叫着“开大”“开小”，里头俨然是个赌局。

　　心里正纳闷，碰巧一个侍卫推门出来，我便上前询问。

　　那侍卫笑道，那是你不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又有哪个侍卫不好赌？只是他这人手气实在太差，十赌九输，他一输脾气就差，连累大伙儿倒霉，所以有什么好玩的大家都想法瞒着他。其实整个盛德宫最好赌的便是他，当初他为了转运还曾经强令所有人不得再喊他“全叔”，就因为和“全输”谐音，说不吉利。可惜收效甚微，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今日怎么突然……

　　今日是他侄子入宫当侍卫来了，听他说这侄子自小便是福星副将。看来这话还真不假，只要他一来，全叔手气就转好。这不？已经连赢了七局，唉，只可惜了我这个月的俸禄……

　　那侍卫嘟嘟囔囔地走了，我却耐不住好奇，推门进去。

　　屋子里挤满了人，酒香扑鼻。全叔坐庄，意气风发。在他旁边，站着那个新入宫当侍卫的侄子。

　　他正把一颗花生抛进嘴里，看到我进来，便停下手，朝我笑了，眼睛亮亮的。



　　插话：不知道是缪斯往我这里跑的勤奋了，还是我真的变勤奋了。好吧，昨天刚刚更新过，今天再来！啦啦啦~~~~
　　谢谢大家的回帖~~~~~~~这是动力啊，动力~~~~~

　　轻萤流转君 上






　　……我没想到你竟来得这么快。

　　天枢道，我一早便说过这不是什么难事。

　　可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到了盛德宫？

　　他笑，自然是听全叔说的。

　　你和全叔……究竟是什么关系？

　　大内侍卫既然会功夫，又怎么可能与武林毫无瓜葛？既然与武林有关，又怎么能可能与武林盟主没有关系？全叔原本叫做白全，是傲雪山庄的账房，十几年前入宫当了侍卫。所以入宫这种小事又怎么会难倒我呢？92D9C0E盏熟局走结:)授权转载 


　　的确，你一人入宫容易，不过买通几个太监找个缺位补上就好，但我若要三十个人或者更多入宫呢？又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那便需要耐心和等待，一个月也许几个月，才能寻到空缺和调动事由，也可能更久。

　　我严肃地看着他，你可知道等待意味着什么？这对我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只因这是我不得不背负的宿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你，本是一个局外之人，等待之于你是一种残忍的刑罚，你大好的青春就此消磨在死气沉沉的灰色宫闱中，而这场赌局的输赢没有人可以担保，你真的要陪我赌下去？

　　他嘻皮笑脸，我便是要陪你赌一场。莫非你忘了我是福星福将？有我在身旁，可从没有人输过。

　　而且，比起在花街柳巷醉生梦死，我家老爹更乐意我在宫里安分守己，所以我只好难得做回孝子，叫他老人家少生几缕白发。

　　再说了，他道，谁说过等待就是坐以待毙？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若是你什么都不做，又怎么会等到我？你现在既等到了我，又怎么会等不到其他的？



　　天枢就这样成了我并肩作战的同伴，我的左膀右臂。

　　他既然进了宫，我便兑现了我的诺言，开始讲述一切。而他也反过来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我。

　　他和我一样排行第四，但我们的生活却大相径庭。

　　他这个人自小就很聪明，得到什么都很容易，也就从来不曾珍惜过什么东西。他虽有三位哥哥在上，但老庄主却对他青睐有佳，满心指望他能把家业发扬光大。而他却习惯于将自己扮作浪子，流连于风月之所，满心指望他家老爹对他失望。

　　现在，这场拉锯终于结束。

　　天枢入宫，既得到了自由，不用担心被未来武林盟主的头衔所迫，也对老父有所交待，正是一举多得，更不要说一旦功成，傲雪山庄将会得到的好处了。

　　我听他这么分析完，只得苦笑，本以为他不过是生活乏味太久，这才被我说动，一时兴起答应助我。原来他竟考虑得如此周详，甚至早已收到了第一笔好处。

　　我这才知道，天枢精于谋划计算，绝不亚于自小生活在宫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总是在不正经的嘻皮笑脸后，用一对冷静谲诈却又玩世不恭的眼看待这世间一切。



　　又过了几天平淡无味的日子，这次，我得到了来自淳的消息。

　　他派人捎来口信，提出条件：若我有办法让现任的太常寺卿倒台，由太子党一派的少卿接位，他便答应之前与我商议过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已然心动。

　　只是要做到他所说的并非易事。太常寺卿，又称乐卿，正三品，现年四十有余，是卿监百司之首。淳故意刁难，只因他认为以我之力想要扳道三品官员实属天方夜谭。

　　的确，而姬绍熙在宫里早已和亡灵一般无二，天枢初来乍到尚无势力，然而半个月后，太常寺卿却忽称身体抱恙，黯然辞官归去，由太子党的少卿接任。

　　我去见淳，他的眼中掩不住的疑惑与不可思议。

　　他问，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我笑，其实简单得很。我只是差人送了两封信出去。一封送到了太常寺卿那里，一封给了少卿。信上揭发了太常寺卿收受贿赂帮助胡人的事。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没做。

　　淳冷哼一声，好一招狗咬狗。

　　他道，既然你已经如约做到，那么接下来，我们便来谈谈往后的事情吧。



　　我回到盛德宫，天枢已经在我房中等我了。

　　他问情况如何，我告诉他一切顺利。

　　这次多亏得你相助，否则又怎么能将信笺传出宫外？

　　他却道，这只是小事，真正重要的还是信的内容。不过你又是如何得知太常寺卿的这些举动？

　　我笑，我自然知道，只因当年向他行贿拉拢他暗中勾结胡人的那个人便是我啊。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贺广是赫连氏的长子，胡族的王，百恭的哥哥。

　　和贺广联手其实就发生在两年前我十九岁的时候，但现在想来，却恍如隔世。

　　我的人生以二十岁为界线被生生的割裂开来。

　　二十岁之前的姬绍熙为了保住百恭，每日强迫着自己周旋于朝廷之中，看各种黑暗龌龊之事，便自以为是堕落到了极点。却不知道，比起二十岁之后的他的所作所为，当初的这些小小挣扎不过是一切腐朽和糜烂的发端与序曲罢了。

　　那日，我第一次对天枢讲到了百恭。

　　天枢默默地听着，然后道，他在你讲来完美无缺，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只怕是你心中将他的一切都美化了。

　　……其实你也见过百恭。

　　天枢很是诧异，哦？何时？何地？

　　你可还记得天玄门的青茗？

　　他失笑，自然，青家的老三，是江湖上有名的乖戾。一见到傲雪山庄的人就要上前缠斗，真是想不记住都不行啊。

　　那么，你还记得当年你与她交手时，曾经不慎伤过一个路人吗？

　　天枢皱起眉头，想了想，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那日你帮霜琴赎了身出来，与我做别，没多久便遇到了青茗。她硬要和你交手，却不敌，眼见就要伤在你的六月飞霜掌下，结果是一个路过的少年冲出来替她挨了这掌。那少年便是百恭。

　　天枢道，如此说来，的确有人替青茗挨过一掌。但我记得，那少年并非正巧路过，而是与青茗同行，两人一派早已熟识的样子。

　　我奇怪，百恭这时只是路过，应该还不认识青茗，又怎么可能熟识？怕是你记错了。

　　天枢摇头，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因为这，当他冲上来时，我还以为是天玄门的其他弟子，这才施出掌法。本来只想迫他后退，没想到他竟然不是武林中人。虽急急收力，却只撤掉八分。

　　天枢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记岔了。9C3F76F4琶:)授权转载 


　　可为什么会和当年百恭青茗他们所说的有所出入？

　　我按耐下心中的疑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而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得不面对。



　　插话：回日本第一天就更新，哈哈，自我表扬中。
　　轻萤流转君 上


　　与父王周旋，是一场心力交瘁的战斗。

　　连绵的阴雨日渐式微，潮涨的春水慢慢退去。父王也因此而得了些闲暇，在殿中下着棋。

　　他本就善弈，以前也常召皇子们来盛德宫对弈，陪他下得最多的其实是玥华，其次是隆和鸿，但他们现在都不在了。结果留在内殿的我不幸中彩，被父王叫去陪他下棋。

　　父王的棋如他的人，每一步都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会被逼到死路。

　　我虽拼死拼活左右躲闪，却还是很快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截住，吞噬而去。

　　眼见父王胜利在望，他却突然停下，冷冷道，小喜，你可知罪？

　　我赶忙跪下，小喜愚笨，小喜不知。

　　棋势危急，你却还在不慌不忙的笑，定是留有余力而未发，这不是欺君又是什么！

　　启秉陛下，小喜实在是因无奈而笑，若对手是别人，或许还会有所不甘，但陛下子开盘便将小喜杀得全无招架之力，既然输赢早已成为定局，除了无奈的笑以外还能有什么？

　　我看却不那么简单，要知道一个人若是成天乐呵呵的笑，不是笨到了无药可救，便是韬光养晦大智大能之人。

　　他问，你算哪一种？

　　陛下说小喜是什么，小喜便是什么。

　　……你很会应对。

　　谢陛下。

　　可你若以为单靠耍耍嘴皮就什么都能糊弄过去便是大错特错了。我便知道一个人，极会说话，擅长讨人欢心尤胜你百倍，上至先帝，下至宫人，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平日里总是笑得温和无害，成天花鸟风月，就连看到草木凋零都会不忍心似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做些什么，便不会有半分的心慈手软……

　　父王说着仿佛陷入了沉思。

　　我静候片刻，不见动静，这才去抓子故意弄出些声响。

　　他如同猛然惊醒一般，皱了皱眉头，道，你可知道这人最终下场如何？

　　小喜不知。

　　片刻的沉默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死了。

　　“啪”的一声，连我最后一片可以活子之地都被他攻破。

　　父王缓缓道，落子无悔。

　　那声音，竟像是一声叹息。



　　我本能的感到父王语气中的异样，若是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说不定能发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怀着这种想法回到侍卫房中，还未进门，却隔着门缝发现里面站着一个人。

　　我本以为是天枢，定睛一看却又不是。这人背对我站着，着便服，虽一身风尘仆仆却依然掩不住他傲然绝世的风采。
　　我的手莫名的颤抖了一下，用力推开门，他便转过身来，朝我张开双臂。

　　小喜，我回来了。

　　隆回来了，若是小喜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跑过去抱住他，所以我紧紧地抱住了他，若是小喜一定会流着眼泪吻他，所以我长长的吻了他。这里没有姬绍熙，有的只是小喜，因为小喜该这么做，所以我做了，仅此而已。

　　隆道，我一回宫便听到你被调进了盛德宫，父王他可有故意为难你？

　　我顿了一下，摇头。

　　他却皱起眉头，抓紧我的手道，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不过现在不要紧了，我已经回来了。我们这就回东宫去。

　　他说着就拉我往外走，我忙道，不向陛下通报似乎与理不合吧。

　　他却说，现在先随我回宫，明日我自会前去请罪，要是现在让他知道，我们便走不了了。

　　我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然而刚出门便遇上天枢，他虽不曾见过隆，但一见这架势顿时心下了然，我暗暗使了个眼色，他便默不作声的退开了。

　　出了侍卫房，疾走一阵便到了盛德宫门前。两旁的侍卫看到隆连忙下跪不敢阻拦，我抬脚正要跨出去，忽听得身后一声大喝：且慢——！

　　一回头，竟是侍卫长全叔。

　　隆怒道，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我去路！

　　全叔一溜小跑而来，满脸堆笑道，小的怎敢挡太子殿下大驾，不过是叫住宫中侍卫恭喜罢了，今夜该他轮值，忘了可不好。

　　值夜这等小事随便找个侍卫补上便好，现在我就是要他随我回东宫，还不快快放行？！

　　全叔却赔着笑，顾左右而言他，摆明了拖延时间。

　　隆见吓不退他，正要强行离开，却看到大队人马疾走而来。
　　——父王到了！



　　父王看到隆，道，隆儿，原来你已经回来了，怎么不来请安便要匆匆离去？

　　隆的语气坚定异常，父王，儿臣今日前来只为带小喜回东宫去。

　　不行。

　　为什么！

　　你何必明知故问？

　　就因为他是男的？就因为我喜欢他？

　　他是男是女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你为他神不守舍意气用事，失去了往日的冷静，竟不惜与你母后发生冲突，现在还敢公然顶撞于我，这变化实在叫人心寒。

　　隆毫不示弱。

　　父王也好，母后也好，为什么一定要将帝王定义为这样的模式？不能爱恋，不可专注，必须舍弃一切情感，抛却一切弱点，谁说只有这样才能当好大宣的太子？！只要不将感情和政事混为一谈，保持一个帝国太子应有的风采，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

　　听你侃侃而谈，似成竹在胸。只是你不要忘了，你只是太子，还不是大宣的王，若我要废你，易如反掌。

　　这话一出口，空气顿时为之凝结。我也未曾料到父王竟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暗暗心惊。

　　谁知他又忽然温和的一笑，语气缓和了许多，道，隆儿，你是父王最欣赏的孩子，其实我也并不想为难小喜，我知道你担心他，所以，只要他在这盛德宫里安安分分的当他的侍卫，无论是谁，就连你母后也动不了他半分。

　　不过，若你继续一意孤行，真的逼为父下旨废你，你猜谁会是那第一个倒霉的？



　　就这样，我在盛德宫的侍卫生涯继续了下去。

　　就在隆灰心丧气回宫去的第二日，他来找我，他的眼神坚定，仿佛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他说他一定会尽快稳固自己的势力，做一个让父王无法废黜的太子，然后接我回去。

　　他让我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暂且忍耐。

　　好好的保护自己，不让任何人伤害自己。

　　直到他来接我。

　　我点了点。

　　他便一把抱住我。抱得如此之紧，仿佛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然后，用力推开我，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上，这才转身，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天枢。

　　他看着我，眼中似有几分笑意，我走到他跟前，他却不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想了一会儿道，我只是想不通，他原本是那样一个人，现在却护你至此，感情这东西，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我问他，你爱过吗？

　　不知道。

　　那便是没有。

　　我说，若你有一天投入全身心轰轰烈烈的爱了一场，便会明白了。



　　隆实践了他的承诺，努力稳固地位，壮大势力，他的忙碌有目共睹，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时常抽些时间来盛德宫看我。

　　他虽从不说自己的辛劳，但我却能从他日渐清瘦的脸庞上看出。

　　发展自身势力远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加困难，他与皇后闹僵，先失外援，而与父王不合的消息也早就从宫中传入朝廷，攀附在他手下的人不乏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眼见太子日渐失宠，为求自保自然开始摇摆不定。

　　失去了父王这座靠山，一切辛劳和苛责都成倍的放大，但他却咬牙坚持了下来。

　　一部分臣子在这场父子争斗中选择了观望，而另一部分则把筹码押在了其他人身上。

　　这便是二皇子淳了。

　　淳给人的感觉向来不伦不类，谁都不会将他视作主宾，也许这和他的出身有关。他的母亲是宫中不起眼的嫔，当今皇后过去的贴身侍女，皇后献上她只为在争宠时增加一个帮手。而淳的母亲也确如皇后预料的那样，努力维护着她的利益。

　　也许这是出于仆人最值得夸赞的忠心，也许这只是无奈的屈就，因为皇后是西燕的公主，出身高贵，盛气凌人。总之，我对淳的母亲的认识，只停留在父王的几次游园中。

　　她总是低着头，温婉的瑟缩在众多嫔妃身后，即便偶尔与旁人相谈甚欢，可一旦皇后不悦的目光投射过来，她便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言语。

　　她虽是嫔，却比一般宫女更像奴仆。而皇后对她的态度也远差于对待一般的嫔妃。

　　她注定是她永远的主人。她则是她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层奇特的关系随着血脉延续到了淳和隆身上，所有人都自觉自发的将淳看作未来朝廷中最受重用的亲信，若不是因为隆与父王失和，恐怕不会有人想起，他也有可能登上帝位。

　　他的尴尬在这一刻终于成了幸事，父王也好，隆也好，他两边都沾，两面讨好。

　　自然成了许多人巴结的对象。

　　说到底，他才是这场争斗中最大的赢家。

　　******************************
　　两处bug：

　　第一，上面某段话修改成以下的

　　隆回来了，若是小喜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跑过去抱住他，所以我紧紧地抱住了他，若是小喜一定会流着眼泪吻他，所以我长长的吻了他。
　　我告诉自己，这里没有姬绍熙，有的只是小喜。
　　因为小喜该这么做，所以我做了，仅此而已。



　　第二，淳是三皇子|||||||||我汗。。。淳，妈妈对不起你，两次打错了|||||||||


　　就在淳的势力暗地里逐步壮大的同时，我的计划也慢慢进行中。

　　初夏时，侍卫里多了个空缺，于是，霜琴便入宫来了。这办法果真如天枢所料，极费时间，但姬绍熙早已将自己的一生赌上，除了时间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输了。在等待白家弟子入宫的间隙，我还是乖乖当好我的侍卫，努力讨所有人的欢心。而霜琴轻功卓绝，也常趁夜色出行，暗中收集宫中鲜为人知的隐秘。

　　就这样，我知道了一个传言。

　　关于父王的弱点。

　　我那个表面温和骨子里却流着好战血液的父王，竟然会晕血。

　　我这才想起那年玥华大婚，酒水倾泻在父王的双手上，他看到那片殷红，突然变了脸色，发现用丝帕擦不干净时，竟一把推开玥华气急败坏的离去。

　　这一切反常的举动现在都有了解释。

　　原来，完美如神明般的父王竟也有弱点，这个事实使得复仇原本渺茫的希望再次鲜明起来。

　　而我所要做的，便是证实这个弱点，再善加利用了。



　　入秋时，我参加了生平第二次围猎。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东宫的队列中，一转眼却成了盛德宫的人。

　　父王的排场无疑是所有皇族中最为隆重的，随行人员中仅侍卫便达十余人，由侍卫长全叔挑选，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凭借天枢的关系，我和天枢也轻松入了队列之中，父王看到我在，冷冷一笑，谁都明白，我在侍卫中不过是个摆设，但他也并不因此非难，反而将我调到身旁，注意到隆不时朝这里看来，便会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

　　而对于我来说，则多了一个近身观察父王的机会。

　　他除了在号角鸣响前向天空射出了第一支箭外，其余时间不过是坐在临时搭建的行宫大帐里悠然的下下棋喝喝茶，听两旁来报，哪位皇子方才又猎到了什么，记入账册后，总计多少。

　　或是居高临下，看下面人追赶猎物的情景。

　　他也极少看呈上来的猎物，至多不过是称赞两句晚膳时新增的野味。

　　我的父王一向小心谨慎，虽然他晕血的传言有板有眼，但这事情性命攸关，尚不能轻易相信。

　　于是，在秋猎的最后一日，我终于决定铤而走险，主动试探。



　　父王如前几日一样，纵使出了大帐也只是在附近走动。

　　这里地势较高，围场里的情形一目了然。年幼的七皇子和九皇子原本就只是陪衬，尚在狩猎的不过是些随从。或许是最后一天，隆看上去心不在焉，淳在众人面前也小心翼翼的收敛着锋芒。大家都明白这场秋猎在片刻间便可结束，现在，只等父王的号令了。

　　父王看了一会儿，或许是觉得没什么意思，真要回去，远处突然传来烈马嘶鸣之声。其声凄厉，隐隐含癫狂之色。这匹疯马速度极快，转瞬间便撂倒几个试图牵住缰绳的随从，径直朝父王冲过来。

　　父王是经过大场面的人，身侧还有影卫相护，竟不曾动容。

　　所有侍卫都一拥而上去拖缰绳，那疯马长嘶一阵，身子虽被迫向后仰起，眼见前蹄就要生生压下。

　　我在心里暗笑，窜前一步，拔剑，用力挥向马的喉头。

　　刹那间——鲜血喷溅而出。

　　半身的衣服湿透了，却掩不住血的温热。

　　天枢跟上，侧里再补一脚，马便翻倒在地，断断续续的抽搐着。

　　我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转身，跪下，道，陛下受惊了。

　　父王没有说话。

　　我偷偷抬眼，正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我又开口，不知陛下是否一切安好？

　　说着，借机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他却突然暴怒，大发雷霆道，谁允许你抬头——！！！

　　我一慌，赶忙伏地跪下。

　　他气势汹汹的道，你就给我这么跪着！不许抬头！！！

　　说着便急匆匆地走了。



　　我那日跪了很久，直到父王身边的老太监传话叫我起来为止。

　　一站起身，那太监也不管我能不能走，便叫人强行拖我去行宫的温泉。

　　被血浸透的衣服早已僵硬，脱不下来，只能用剪刀剪开，当场扔进火盆里烧尽。接下来，我便被扔进温泉里，好似一件衣服般被宫女们用力搓来搓去，上香精，再洗掉，再上，再洗掉，如此循环。即使是当年开阳宫中的四皇子姬绍熙也未必有这样的排场。

　　据那太监讲，这都是父王的旨意，为了彻底去除身上的血腥气味。

　　传言果然是真的，颤抖的指尖，罕见的咆哮，这都证实了父王晕血的事实，只不过，发展到如今这种局面却是我始料不及的，这不能不说是父王反应过度了。

　　第二日，大队人马启程回宫，我却被勒令只能跟在最后头，可见父王心情依然不佳。

　　我不敢造次，即便回到宫中也低着头，站得远远的。

　　侍卫长全叔迅速的察觉到这种异样，为了不惹父王生气，极识实物的将我调开，留在晚上值夜，自然也就少了许多与父王正面冲突的可能。

　　而我大白天的得了闲，自然也不忘去各处转转。天枢或霜琴两人中总有一人有空，跟在我的身旁。


　　这日我和霜琴恰好走到御花园深处，见到一个宫女正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这条小径通向一座假山，中空，曾听人说过有宫女侍卫常在这里幽会。看现在在外面望风的宫女神情如此慌张，里面的人怕也来头不小。

　　我朝霜琴使了个眼色，他便心领神会，施展轻功前去打探。

　　没过多久，便有人从假山里出来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我赶忙蹲下身躲进灌木丛中。

　　看衣着打扮出来的那个像是后宫的嫔妃。望风宫女一见便松了口气，看看四周无人，赶忙一块走了。这嫔妃虽低头掩面，小心翼翼，却还是让我窥到几分。她肿着眼睛，像是哭过。这人我认识，却一时想不起来，正在努力思索，从假山后又闪出一个人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淳。

　　他环顾左右，一抖衣衫，也走了。

　　我这才想起来，方才那嫔妃原来正是淳的母亲。

　　霜琴很快也回来了。

　　他到的时候淳的母亲已经开始哭了，也不知淳之前说了些什么。然后便看到淳把手里的包袱塞给母亲。说里面装的是儿子这次秋猎猎到的紫貂皮毛，大寒将至，万望母亲保重身体。儿子平日不能尽足孝道，只望这皮毛能代替儿子为母亲挡风驱寒。

　　淳的母亲边哭边道，我的儿，其实又何必拘泥，为娘早已习惯了，不值得你铤而走险啊。

　　淳却只是安抚母亲，说自己没有问题，叫她切勿担心。

　　两个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会儿便离开了。

　　淳自小跟在隆的身边，平日由皇后照看，宫中人都说他对皇后亲热有加，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反而疏远，平日里总是不咸不淡、点到为止。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从两人怪异的举止看来，淳一定还藏着什么极为重大的秘密。



　　插话：今天一上来就看到好多回贴的说~~~yeah~~~~~那我就再来贴点~~~~（还没修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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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过三更，正是万籁俱静之时，我起身去换班，路过偏殿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种诡异的气氛。

　　我本应置之不理，却还是鬼使神差的推开门，悄悄踏了进去。

　　仔细环顾一圈后发现偏殿里一切如常，我正在笑自己多此一举，突然听见背后有响动。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身披长袍，散着发髻，竟是我的父王。

　　父王看见我擅闯偏殿，并不出声训斥，只是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像在打量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我早就习惯了父王冰冷的眼神，所以，第一次碰到他用这样怪异的眼神看我，不禁愣了一会儿。幸好很快反应过来，跪下行礼。

　　小喜参见陛下。

　　……原来是你。

　　他这才如梦初醒，怪异的眼神也随之黯淡。

　　你怎么在这儿？

　　小喜该死，方才前去值夜路上突然觉得内殿气氛异常，实在是怕有个万一……惊扰陛下休息，实在罪该万死。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起来吧。

　　我起身就要告退，父王却叫住了我。

　　他说，别去了，我正好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我应了一声，恭敬的站到一旁。

　　父王道，他们都说你会讲笑话，不知你是不是真的能把所有人都逗乐？

　　我心领神会，想了想，张口便来。

　　讲完第一个，父王只牵了牵嘴角。

　　我再接再厉，又说几个，父王居然笑出了声，虽然笑声如纱，轻且薄，转瞬即逝。

　　我渐渐放开胆子，越发绘声绘色，父王的脸色也越来越好，笑声渐渐多起来。

　　不知讲到第几个，我瞅准时机，挑了个最有意思的来讲。本以为父王听了一定会摇着头乐得合不拢嘴，没想到他听完，却突然沉默了。

　　笑容从他的脸上隐去，空气也跟着沉重起来。

　　我心中不免忐忑，却还是挤出笑脸问，陛下怎么啦？

　　他说，这笑话我小时候听过，那时候笑得简直喘不过气来，好容易克制住了，一想起来又忍不住要笑。最要命的是，就算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来，接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厉害。那天晚上足足笑了一个时辰，第二天肚子酸痛得爬不起来。打这以后曦就不再给我讲笑话，生怕我哪天真的会笑死。

　　我听见“曦”这名字，一时反应不及，竟僵硬了片刻。

　　曦，我的生父，一切悲剧的缔造者。

　　我只从隆的闲谈中听到过他的事情，而现在，父王竟然也出人意料的提起了他。

　　父王道，当年我明明笑得那么厉害，可刚才听到你说，竟然再也笑不出来。笑话还是那个笑话，我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少年。有些感觉真的只存在于一时，失掉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插话：谢谢大人们顶文，关于百恭留下的尊，厚厚，里面的东西以后会说的~~嗯，重要的道具，不仅和《空尊》有关，更和另外一部东西有关。。。那个。。。我有没有说过《空尊》其实是这篇东西的番外？汗
　　轻萤流转君 上



　　我在天快亮时回到侍卫房，倒头睡下，醒来时只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离奇的梦魇，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切。

　　因为在这个诡异的夜晚，我那高高在上的父王竟然会用这种语气提到过去的事，这是我过去不可想象的。他的声音低沉，与其说他是要对我说些什么，不如说这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或许，他也把这当作某个梦境的延续，把那些话当作了自己浑浊的呓语。

　　等梦醒了，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陛下，我依然是无足轻重的小喜，一切都不曾变化。

　　至少看上去，一切都不曾变化。



　　父王的心情在中秋之前终于转好，我也终于回到了内殿。

　　紧接着到来的，便是一年一度的游园赏月了。

　　皇子嫔妃按照惯例汇聚一堂，隆自然也来了，我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朝中艰辛可想而知。

　　众人起身游园时，他来到我身旁。

　　我本应朝他笑，问他近况，然而不知为何脸上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呆呆的望着他，而他也一样，两个人相顾无言。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我一切可好。

　　我点点头，我一切都好。……你却又瘦了。

　　他说现在正是农忙之时，政事自然增加，按照父王的意思，怕是又要派他去各地巡查。一旦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更不知道回来时太子党的大臣还剩几个。与父王相斗便是要随时随刻准备着面临这样的局面，父王的权威虽然绝对，但若朝臣一致反对，还是有让他撤回旨意的可能。所以隆这些日子正在四处奔波，试图联合几位大臣上书，在父王下旨前改换人选。

　　他说，你不必担心我的事，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好，千万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我应了一声，他便牵住了我的手。

　　夜风忽起，透着秋寒。

　　跟在后头的太监宫女们纷纷送上外衣披风御寒，隆拿过来，却递给我。

　　我笑着推辞，现在还没到真正冷的时候，若连这点风都不能忍受，去年冬天在东宫值夜时我早就冻僵十回了。再说，我一介侍卫，若披上这么名贵的东西，叫陛下看见了反而不好。

　　他想了想，不再硬要我披上，却也不曾自己披上。

　　我见状，道，既然我们俩都用不着，何不给太子妃御寒？她以前对我照顾颇多，即便是知道了你我的关系也未曾刁难过我，上次你那样伤她，事后可曾道过歉？

　　他不作声，召来身后的太监，叫他把披风送去太子妃那里。

　　我却叫住了那太监，取回披风，放在隆手中。

　　你亲自去。

　　他不解。

　　若是你亲自去，意义便不同了。所有人很快会知道这消息，知道你对太子妃依然另眼相看，这样一来，便会少许多暗地里讥笑她的人。

　　他想了想，点点头，由太监带路，捧着披风去寻太子妃了。

　　太子妃是个好女子，她的悲剧源于嫁入宫中的错误，以及，爱上隆这个更大的错误。



　　眼看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便在园中闲逛，忽然看见了皇后的身影。眉头一皱，赶忙躲到一旁。

　　除了皇后，同在的还有淳和他的母亲。

　　淳笑得灿烂，他的母亲站在一旁，一贯朴素淡雅的衣着上却罩着一件紫貂皮制的披风，免不了生出些违和感来。

　　皇后自然也注意到了，竟极为难得的夸赞起来，说这皮毛这如何柔顺，色泽如何光亮，说连她也想弄一件了。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淳儿，我听说你这次秋猎时猎到一头紫貂，现在何处？

　　淳沉默片刻，刚想答什么，却被皇后抢白，她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哎呀，瞧我问的，我说这貂皮怎么这般别致，八成就是你猎到的那头吧。你这孩子也真是，送就送了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淳赶忙笑道，真叫母后见笑了，其实这皮毛确是儿臣猎到的那头，原准备拿回来孝敬母后，却没想儿臣捕貂心切，反倒弄巧成拙，皮毛上面多处被箭头划伤，实在拿不出手，这才转而给了别人。

　　皇后也笑，你这傻孩子。既然有瑕疵，又怎么好拿出手送给别人，人家看到了会作如何想？母后这里却不同，其实只要你心中有母后便行，既然是你亲手所猎，无论如何粗劣，母后也会喜欢的。

　　听那话中含义，竟像是要定了这件似的。

　　淳的脸上虽然还在笑，却多了几分不自然，以他平日的机敏，实在不应该不立刻接过话来。

　　或许是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后，他终于开口，母后，其实……

　　话音未落，便被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人接了过去。

　　淳的母亲道，既然这披风意义非同寻常，便交还给皇后您了。

　　说着便动手解下，捧给皇后。

　　皇后笑着推辞道，这怎么使得，淳儿都送出去了。

　　不碍事的，三殿下只是不懂您一片苦心，这才随便给了人。我现在这不过是无归原主罢了。

　　说着便召来宫女，放在她手中。

　　皇后客套了几句，便收下了。

　　我看淳脸上虽笑颜如常，扣在身后的右手却早就紧捏成了一个拳头。




　　插话：呃，那文虽然写过，但并没有在连载，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在决定正式放出来之前。。。我是不会说的||||||||而且虽然说是番外，却会把该交代得都交代清楚，所以大家不必担心很多事情看不懂。明天考试，所以今天来贴文，哈哈。
　　轻萤流转君 上

　　我沿原路回去，正碰上四处找我的隆。
　　他看到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却又皱起眉头，你上哪儿去了？
　　语调里却免不了有些责怪的意思。

　　我笑，随便转转罢了。
　　你还笑，可知道方才我有多担心？
　　你看，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他却苦笑道，可我总觉得你飘忽不定，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无从找寻。
　　我不着痕迹的避开他复杂的眼神，含糊的笑笑，岔开话题，方才我遇上皇后了。
　　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件事情完全吸引，焦急地问，她可有对你怎样？
　　她正忙着和三殿下说话，自然没注意到我。
　　那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
　　我悄悄试探，皇后与三殿下的关系向来这般亲近？
　　他却敏锐的察觉到我话里有话，奇怪的看我，道，你想说什么？
　　……若是他们一向如此也就罢了，只怕突然亲近起来，叫人担心。你和皇后闹僵，又与陛下相斗，若皇后在这时舍弃你转而支持三殿下，又如何是好？
　　隆却笑道，你多虑了，尽管我现在的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异常，但父王也好母后也好都不是真心要对付我，对父王来说，这或许是一场试炼，若我连这关都无法通过，又有什么资格坐在高高的帝位上？又如何与大宣未来充满恶意的命运搏斗？！至于母后，她的手法虽然极端，但归根结底却都是为了我好。就好像我虽气她顽固苛刻，出言反驳，却不会真的伤她，而同样的，她即便再如何恼我恨我，也不会真的对我痛下杀手。
　　……那淳呢？即便皇后无心，他未必无意啊。
　　隆却又笑，他不会的。
　　我疑惑，为什么？
　　隆道，淳是个聪明人，他从一早就明白自己无法胜过我。即使是我与父王对立的现在，表面上，我的势力被大大削弱，他的却安然无恙，或许还在壮大。但朝臣们也不是傻瓜，他们明白这势力乍看上去是淳亲手建立，说到底却不过是借了太子党的殷泽。正如这太子党原本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不过借了父王的殷泽，父王一有举动，那些墙头草便按耐不住了。父王母后从未对他产生过继承大宣帝位的期待，不可能突然转去支持他，所以，若他真的与我争斗，绝对会输个精光。明知道会输却执意要干，可能吗？
　　我道，若他有什么极想要的东西，或极想干的事情，难保不会豁出去放手一搏。
　　隆答道，你以为当上大宣的帝王便能为所欲为吗？其实帝王不过是个最光鲜的头衔，虽然下面可能蕴藏着无上的权力，却也同时暗涌着连绵的危机。成为帝王不仅不意味着能够得到一切。相反，却有许许多多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而淳，只要他助我顺利登基，安分的尽他助手的职责，那么他若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想干的，我会尽量替他实现，满足他，安抚他。
　　因为他首先是一个得力的助手，多年来一直尽心竭力，协助我完成了许多事情，而我未来的朝廷里也需要他这样有才干的帮手辅佐。他其次是我硕果仅存的兄弟，是除了玥华以外我最为亲近的人，我们同样继承了父王的血液。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想杀他。
　　我想了想，又问，若他的愿望是登基后的你也实现不了的呢？
　　隆笑了，若有什么事情是我实现不了的，你以为他就能实现得了吗？


　　哦，差点忘了

　　to偶冤大人：《空尊》一定会在35章之内结束，很有可能30章就结束。现在还是28章。暑假结束前应该能结束了，只要我不去旅行|||||

　　to蕊大人：谢谢大人帮忙搬文，辛苦了，小轻同意转载。

　　轻萤流转君 上



　　插话：百恭，百恭会这么退出去吗？嘿嘿嘿~~~至于隆。。。只能说是个可怜的家伙，虽然他对姬的感情复杂，但对小喜的感情其实很单纯。谢谢大人们的回帖，也谢谢乖乖的插图~~（虽然网点方面还可以改进一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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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隆之前所预计的那样，几日后父王下旨派他出宫去各地巡查，他虽联合几位大臣上书，但终究无法叫父王收回成命，不得不再次出宫。
　　由于父王的纵容，淳的势力继续壮大，然而我的担忧却有增无减。隆说的有道理，淳向来聪明，不可能不明白他现在的处境，眼前一切的风光无限都建立在脆弱易碎的基础上，若他真的有所异动，极有可能转瞬间就崩塌殆尽。
　　他不是姬绍熙，没有姬绍熙那般刻骨铭心的痛苦与仇恨，所以他不会像姬绍熙那样傻，明知前方凶险，却仍然一意孤行。
　　我虽明白这些，却没想到隆走后没过几天淳便派人传我前去。不曾料到他行动得如此之快，不禁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若淳真的决定放弃，不再与我合作，我便会多上许许多多麻烦。
　　来到淳的寝宫，他正皱着眉头摆弄手里的一只玉瓶。
　　看到我来，头也不抬的道，大哥走了才几天，又有人转投我的麾下。你怎么看？
　　我老老实实答，身为朝臣谁又不懂官场之道，你目前正春风得意，他们自然急着转向。
　　那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可是多了几成胜算？
　　我摇头，你心里清楚不是这样，何必明知故问？
　　那依你看，结症何在？
　　结症便在于父王身上。只因你的起落里含着他刻意的纵容，而这份纵容的目的却只是为了考验隆身为大宣继承人的资格。若父王一旦腻味了这场消遣般的争斗，只需片刻，你苦心经营至今的势力便会烟消云散，就像现在名存实亡的太子党那样。所以，比起隆，父王才是你真正不得不战胜的敌手。
　　若你是我，可有获胜的把握？
　　我沉默了片刻，答，没有。
　　那么，只能选择放弃了？
　　不，只要有一丝获胜的希望，我就会坚持下去。
　　希望？面对父王这样的对手，希望从何而来？
　　的确，论心智论手段，我们都可能不是他的对手，更不要说他高高在上，执掌无上权力。但你我身上有一点却是他不及的，那便是时间。时间会蚕食他的睿智和清醒，让他反应迟钝，力不从心，沦为平庸的老人，只不过这将会是极为漫长的过程，或许二十年，或许三十年，也或许更长……
　　淳边摆弄手里的玉瓶，边道，不需要这么久，我便知道有样东西可以起到同样的功用，而至多花上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便行，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胆子用了。
　　……什么东西？
　　淳这才笑了，托起手里的玉瓶。



　　插话：看完这段表打。。。偶素邪恶滴，瓦卡咔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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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种毒，不会致命，却能影响神志。

　　若一口气服尽，即便是再精明再清醒的人，也会在转瞬间沦落为混混沌沌的痴儿，听人任意差遣。

　　而淳要我做的便是想办法不时让父王服上少许，剂量越小越不容易叫人察觉。

　　我问淳，为什么偏偏找我？你这里人手众多，必定有办法打入盛德宫去。

　　淳道，你也不是不清楚父王的小心谨慎，必定早已在我身边安插了大量眼线，若我开始在盛德宫安插人手，他立刻就会知道。因为我的势力和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朝廷里又有什么事情是父王不知道的？而你却不同，上次能将检举信笺顺利送至太常寺卿处，说明身边必有高手相助。你早已不是当年的皇子，自然和朝廷也没了瓜葛，这样的你能找到的帮手，必定和朝廷无关。尤其是现在，我的势力渐长，树大招风，当他专注于我的动向，你那里自然成了盲点。

　　我看着手中的玉瓶道，就算不会致命，毒依然是毒。对付父王用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自然。淳点点头，反逆重罪，按大宣律，当剐。

　　就不怕我去揭发吗？

　　难道你忘了？提出合作的人是你。且不论你有无凭证，若我真的倒台，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只是不明白，你早已是朝中第一红人，未来的重臣，即便不参与这场争斗也能坐享其成，执掌朝中大权。可你却甘愿冒大不韪，不惜背负被凌迟的风险，也要夺取帝位。原因何在？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只因我要的，只有当我爬到大宣的最顶尖时才能得到，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给我。

　　父王和隆也不行？

　　不行。

　　从淳的言行来看，这不象撒谎，也不象刻意做戏，暂时可以放下他故意诱我入套的忧虑，然而我心中的疑惑却恣意膨胀。

　　淳到底要什么？能让他赌上一切也要换得的究竟是什么？

　　我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的笑着，把玉瓶收进怀里，告辞离去。
　　4CF30苛没记听古旧:)授权转载 



　　再次见淳是在三日之后，这三日中天枢和霜琴想尽一切方法探查可以下手的机会，然而父王的饮食起居却出奇的谨慎小心。天枢告诉我，普通人虽感觉不到，但习武之人立刻能察觉殿中暗伏高手，这些影卫故意放出气息，便是为了威慑心怀不轨之人。以天枢目前的身手，对付一个已是吃力，更不要说瞒过这些人暗中做什么手脚了。

　　既然盛德宫内找不到机会，便只有在宫外下手。

　　父王每隔四五天会去他宫临幸，然而从来都是用过晚膳出发，天不亮便回来，依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唯一曾经让父王破例的是永宁。

　　尽管父王对他的过度宠爱让我觉得更像在故意做戏，但不可否认，他对永宁的态度的确不同于其他人。

　　我叹道，只是又要到哪里去找另一个天下第一美人呢？

　　淳却不接话，只盯着我看。

　　我有一种极坏的预感，皱皱眉头，问，你看什么？

　　……有没有人说过，你和永宁侯有三分肖似？

　　我料定他不打好主意，冷笑道，三殿下真会说笑，永宁侯和我，一个是天上的凤凰，一个是地面的走兽，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又如何能抵得上他分毫？

　　若是将你的五官拆开，的确没有一处能和他相提并论，但凑在一起，却隐约有相似之感，就好像用同一处风景画两幅画，一幅工笔，一幅写意。写意的自然不及工笔细腻精致，可意境却是相似的。

　　他道，但他那张脸终究是假的，掩不住他本身的气质，你们的气质神韵截然不同，当时不会有人察觉这种相似，而现在他不在了，只有那幅“天下第一美人”的画卷留了下来，方才回想起来，自然察觉到了。

　　这又如何？

　　他有些恶意的笑，你说呢？

　　我反驳道，我虽失去记忆，父王可不曾。

　　既然本就毫无血缘，你又正好失去记忆，他乐得顺水推舟。

　　他看似志在必得，我心里却凉得说不出话来了。



　　淳虽句句紧逼，要迫得我慌乱，可他却忘了现在的姬绍熙早已不是当日的少年，此时此地又怎会轻易示弱？

　　我冷笑一声，板起面孔道，三殿下可是早已胸有成竹，不惜和在下决裂？

　　此话怎讲？

　　其实以三殿下的势力，真要在这大宣境内找到一个和永宁侯容貌相像的人也并非难事。目下如此刁难，怕是故意的吧。若我当真答应，事成之后，你又如何向隆交待？还是，你本就准备拖我下水，好叫他看清我是何等货色？

　　他笑笑，哪里哪里，只是许久不曾听你说笑，一时兴起，说来玩玩罢了。

　　我也大度的笑了，原来如此。

　　心下却了然，只怕他真是这样打算的。



　　整个冬天淳都在派寻找与永宁相似的人，而我则安安分分的当我的侍卫。

　　这一年的寒冬更胜以往，萧索在整个大宣宫中疾驰而过，随处可以嗅到困倦的气息。

　　盛德宫内的炉火太温暖，却又太安静，就连父王批改奏折时也免不了瞌睡起来。

　　于是父王做了一个决定，每晚都叫乐府的班子过来，边听善才们奏乐边看奏章，自然也就不会瞌睡了。盛德宫中更因此而多了几分生机。

　　那日乐班弹奏完毕退下时辰已经不早了，父王却依然没有倦意，只出神的想着什么。

　　我恭敬的站于一旁，过了好半天，突然听见他唤我的声音。

　　小喜，方才的曲子你觉得如何？

　　小喜虽不通音律，却觉得十分动听。

　　父王突然笑了，你果然不通音律，所以才听不出那琴师弹错了音。不过这也不怪你，他本该转徵调却不小心转了羽，虽然事后补救，但在我听来还是略显生硬了些。

　　我毕恭毕敬道，陛下日理万机之余，竟如此通晓音律，叫小喜实在佩服得紧。

　　我八岁开始习琴，虽是为了修身养性，但到十六岁时宫中能出我右者已经是少之又少，父王母后比起乐府那些琴师，更爱听我弹奏，那时宫中的人提到我的琴艺无不交首称赞，只有一人不以为然。

　　竟有这样的人？是谁？

　　他是我的胞兄，唤名曦。

　　那他必定琴艺高超？

　　父王摇摇头，不，他弹得很糟糕，非常糟糕，可他自己却听不出来。他的琴声会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四散逃开，但大家都喜欢他，不想伤他，所以没有人告诉过他。太傅也总是在他拨了几下弦后，赶快违心的夸他弹得好，可以停了。

　　就这样，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弹得有多差，自然也不会知道我弹得有多好。他这个人虽然对别人都很温和，整天笑呵呵的，对我却总是摆出兄长的派头，什么都故意让我，好像不让我就注定会输一样。我那时不服气，别的不敢说，若论音律，我不知要比他强上多少倍。

　　所以我们相约比试一场，但宫里人从来对他偏爱，一定不会判他输，于是我们便偷偷出宫去了。

　　那时都城里最著名的歌姬名叫司虹，据说她不仅有副好歌喉，更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原本只卖艺不卖身，却不知为何摆下一个擂台，扬言若有人琴艺超群，便委身于他。我和曦听闻消息，自然也去了。

　　我奏一曲“凤求凰”，台下所有人听了都不禁拍手喝采，我本志在必得，却听见帘里传来“离骚”的曲调，曲毕，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竟有人潸然泪下。我自知输了，只等曦弹完，便要和他一同离去。谁知曦才刚拨弄了几下，那司虹姑娘便道，我输了。说着便邀他进帘内一叙。

　　曦的人缘一直很好，只因他待所有人都彬和有礼，他待女子尤其好，宁可杀了他也决不愿眼睁睁看着她们受到分毫伤害，所以，女子们向来容易喜欢上他，这个司虹心动也是自然。若非如此，单论琴艺我又怎会不及曦？

　　我一气之下回了宫。几日后他来找我，说这场比试是他输了。我本就不满他处处故意相让，刚要开口发作，却听见他说他知道自己弹得极差，太傅实在是怕这魔音灌耳，才总是夸他，好叫他早些住手。说不定司虹姑娘也一样，听不得他弹，只得认输了。

　　他虽如此说笑，我却知道那歌姬定然是喜欢他的。

　　自这以后我便很少弹琴，因为我知道，即便自己弹得再好，也无法胜过曦。




　　自这以后我便很少弹琴，因为我知道，即便自己弹得再好，也无法胜过曦。
　　父王说完，叹了一口气，起身歇息去了。
　　我禁不住揣测，曦既然深得人心，就是对父王地位的极大威胁，自然留不得。可见当年他被斩杀不是因为什么恶灵附身，更不是什么简单的情杀，这一切怕只不过是父王故意玩弄的手段罢了。
　　然而，父王的叹息里又隐约有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淳那边却迟迟没有进展。
　　我不是不明白要找第二个永宁绝非易事，然而长此以往下去，难保他不会以此为借口，旧事重提。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闯了进来，当年永宁既是易容，现在又为何不能再找个人装成他的样子？
　　我知道淳担心找来的人不听话，现在有了易容的法子，只要挑个最忠心耿耿的手下便行，自然少了事情败露的后顾之忧。
　　至于施术之人，青茗原本是最佳人选，我却担心将天玄门牵扯进麻烦之中，更何况她现在只怕还在江湖中四处闯荡，开尽天下人的玩笑。
　　我问天枢，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他笑，易容术若要精通虽不容易，却也不是什么不外传的武林绝学。
　　你的意思是，你也会？
　　略知一二。他道，傲雪山庄的典籍中有不少是当年围剿青家得来的，青家向来擅长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自然少不了关于易容的书目，我小时候闲来没事看过一些，经常化成下人偷溜出去。
　　我松了口气，既然你会再好不过，我这就去告诉淳。
　　只是……
　　只是？
　　只是有个坏处。盛德宫中皆是高手，目光锐利，若以此方法接近你父王，为避免形迹败露，切不可换洗面皮。然而，易容所用面皮无法透气，若历时久远，底下的皮肤必定开始溃烂，待到取下时，原本的容貌只怕早已面目全非。
　　我皱起眉头，面目全非？……可我却记得永宁摘下面皮后，一切安然无恙，若按你的说法，他混入宫中这么久，于原本的容颜又岂会毫无损伤？
　　天枢疑惑，当真有这种事情？若能看到那块面皮便能解决一切，不知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淳的手中。

　　我们当下兵分两路，我去淳处要当年的面皮，天枢则出宫回傲雪山庄查些东西。
　　我见到淳，告诉他可以用易容的法子，叫他尽快决定人选，然后借口需要参考，问他要来了面皮，揣进怀里匆匆回宫。
　　仿佛隐约间，嗅到了一些我不曾料想过的东西。
　　天枢那日很晚才回宫，颇为劳顿。他接过面皮，仔细的看了很久，最后笑了，道，果然不简单。
　　天枢解释道，这面皮造得极为精巧细腻，且有气孔，细如发丝，遍布均匀，估计这便是防止皮肤溃烂的关键。只是这么多又这么细的孔绝不可能人工戳就，估计是在造这面皮时用了什么特殊的工序。
　　特殊的工序？
　　我也不知道。青家典籍中虽然有记载，这几页却被人撕去，只隐约看见“影骨舍”三个字。我猜，应该是和“影骨舍利”有关。
　　从来只听说过真身舍利，影骨舍利又是什么？
　　为防止被盗，真正的舍利通常安置于地宫之中。放在外面供信徒参拜的那颗便叫做影骨舍利。
　　那么栖霞寺的正殿中央安放的也是影骨舍利？
　　正是。
　　听了天枢的话，过去的记忆重新被搅动，我迅速的想起那年与百恭出宫，恰好碰上青茗盗取舍利，我那时奇怪司鸿明知是假却不加劝阻，但如果他们本就意在这影骨舍利呢？
　　我突然很害怕。
　　易容术，青茗，影骨舍利，永宁……
　　这一条线若是真的串起来了，只怕会揭出什么我极不愿意知道的事情。
　　天枢见我脸色苍白，开口询问。
　　我赶忙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
　　暗自说服自己不要害怕，不要怀疑，没有证据的猜测毫无意义，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

　　既然有了现成的面皮，只要在上面对原本的五官稍作修改便可。人选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要考虑的便只有如何诱父王入套了。
　　既然父王精通音律，这阵子又频繁召乐府的人入宫，自然要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我与淳的精心合作有了成效，就这样，在我二十三岁的这个冬天，朝中出了一位新贵，朝散大夫李唯文。他虽居从五品下，但大大小小文武百官见到他无不恭敬有加。
　　只是这些官员当面笑得谄媚，背后却一定少不了恶毒的唾弃和辱骂。
　　就因为现在风光无限的李唯文一个月前还不过是乐府的小小琴师，就因为他的长相颇似当年那个永宁侯，就因为他是目前父王最为宠信的一介佞臣。
　　和当年我与永宁不同，淳并没有借助李唯文的得宠发展的势力，甚至还纵容他渐渐积蓄自己的势力。
　　我问淳，你就这么信任他？若他真的强大起来，对你难道不是一种威胁？
　　淳笑道，我便是要他的势力壮大，才好吸引父王的注意力。若他真的有了野心，就凭他的手段也决不可能斗过我。
　　你何来这般自信？
　　淳意味深长的笑，你以为我会平白给人做嫁衣吗？




　　插话：四号去旅行呀么四号去旅行～～～七号回来～～～我尽量３０章完成，反正３５章之内是肯定能结束的～～

　　轻萤流转君　上


　　转眼间，又到开春。
　　我一如既往的见到了春日的白色鬼魅，在目及之所盘旋不去，使我无法安心入眠。
　　每当这时，我便会抓紧手中的断木，告诉自己百恭就在身侧。然后开始彻夜彻夜挑灯夜读，迫得自己疲惫不堪，才能沉沉睡去。
　　那一日，我本已经睡着，半梦半醒间，被一种熟悉的气息包围。
　　非常熟悉的气息。
　　我在迷蒙间睁开眼，幽暗烛光中，看见有人坐在床边，静静的看我。
　　那样子，像极了当日的百恭。
　　我翻身起来，瞪大眼睛愣愣的盯着他。
　　吓到你了？他连忙道歉说，是我不好，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知道你春天向来难以入睡，所以才没有叫醒你。
　　我却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这么晚过来也没什么事，他轻轻抱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却不是由于喜悦或激动。
　　我竟然会弄错！我怎么可以弄错！
　　他不是百恭，不可能是百恭！
　　因为百恭早就不在了。
　　死在他的阴谋中了。
　　所以，即便只有一瞬间的错觉也不可原谅。
　　那是对百恭的背叛。




　　插话:因为超过两万字了，所以尽快的完结，别说少哦~~~今天刚刚从四国旅行回来，买了好多书，下次有空继续写有志同人女修炼那个东西，笑~~如无意外，明日贴29章~~~

　　轻萤流转君



　　隆那日只是顺路回宫，不出几日便又离开。
　　他行程仓促，却在我的心中敲响了警钟，使得我前所未有的戒备起来。
　　我曾经告诉司鸿我有胜算。
　　只因隆竟会动了情，对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角色，对一个虚假的幻影。
　　感情模糊了他的判断影响了他的理智，所以他必输无疑。
　　我以为感情这东西如火焰，瞬息万变，难以控制，所以过去一直担心的是如何维系，不让火焰熄灭。
　　然而我却忘了，火焰虽能长燃，亦会猛烧，在突然间反扑，转瞬便将我吞噬殆尽。
　　那天我的身体在隆的怀抱中颤抖不已。
　　只因为我在害怕。

　　我险些引火自焚。
　　在不知不觉间沉迷进去。
　　小喜不过是张面具，底下的姬绍熙才是真实的。
　　一旦让火焰脱离了掌控，让小喜混淆了姬绍熙，便是彻底输了。
　　我怎能忘记这点？
　　就在这样的恐慌与反复告戒中，我开始了我的二十四岁。


　　(28章完)



　　插话:谢谢各位大人回帖,yxzr大人还真了解我||||||没办法,现在要尽量30内结束,不长完不成任务|||||||风间大人,报仇的段子一直在进行,不过高潮就快了，女巫大人，今天多点，算做补偿，偶冤大人，谢谢你顶。女儿～～久违的图了～～～～漫画加油～～～这里的大人有空也去看看吧～～～关于空尊的漫画，笑～地址忘了（汗）

　　轻萤流转君　上


　　29

　　我的二十四岁和二十五岁过得相当模糊。

　　虽然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大事留下，宫中的明争暗斗却从未停止过。

　　隆在这两年间反复的穿梭在民间与朝廷之中，尽管父王从未让他在一个地方停留三个月以上，他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赢得了一批地方官员的支持。

　　淳的作为自然是在朝廷之中，不枉费他一番苦心经营，现如今他在朝中首屈一指的地位与权势已经是有目共睹的了。

　　而我曾经一度担心的朝散大夫李唯文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受到父王宠信，但他麾下的官员却所剩无几了。我对这一点甚为不解，派天枢等人前去打探，没想到竟探回一筐子大臣们的埋怨来。

　　说起这李大夫他们一个个都露出不屑之色，却不单单是因为这人向来的尴尬身份。他们说这人偏听迷信，凡事从不肯自己决定，都要别人做主，若结果是好的，便全是他一人的功劳，可一旦出了什么岔子，就都怪罪在他人头上。不仅如此，身为堂堂一介大夫，竟还时常如孩童般赌气耍赖，叫手下人哭笑不得。又如好些人知道他得宠，原本巴结他是期望着他能吹些枕边风，可他每次都被父王套出话来，不要说对方姓甚名谁了，就连好处的巨细名目都一概秉明。他怕担收受贿赂的罪名，哭闹一番，父王便也原谅了他，那些行贿之人却倒了霉。一来二去，还有谁敢去淌这浑水？

　　我听了也觉得无可奈何，怪不得淳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原来是早知道这人实在不成器。

　　只是有一点叫人生疑，我们安排这人的目的是趁父王不备下毒，而他若真如大臣们所言这般胆小无能，又为何整整两年都不曾让父王生疑？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缘故，这两年父王的苍老和迟钝日益明显起来，却还不足以昏庸到对这类事情置之不理的程度——他对隆和淳的成功牵制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一旦父王产生了怀疑，以他的为人，决不可能纵容李唯文继续下去。



　　我在二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李唯文。

　　在这之前的两年间我从没见过这个大名鼎鼎的朝散大夫，一来父王从未允许后宫之人随意出入盛得宫，二来我也不曾刻意寻访过，尤其是在听了那么多传闻后，我更不想将这样一个传言中胆小怕事平庸无能的人和永宁的那张脸联系在一起——这是对我朋友的亵渎。

　　而我这次终于见到他，缘于他在朝廷中上演的又一出闹剧。

　　起因似乎跟这两年对西燕的政策有关，朝臣意见相左争锋相对本是家常便饭，他却大放厥词胡搅蛮缠，最后终于连父王也看不下去，甩袖走了，而且之后数天都不曾去找他，这朝散大夫这才明白事态严重， 既然请不动父王，他只好自己来了。他来，侍卫们照例要挡，但这人身份特殊，真得罪了也不好办，结果一来二去这挡驾的苦差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去的时候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狂傲放浪目中无人的“天下第一美人”，没想到全然不是这样。

　　虽然隐约能看出永宁的轮廓，但五官中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直接、清澈、不谙世故。

　　毫无阴霾和闪烁，通透得仿佛可以直接看到他心底里。

　　这是一双孩童的眼。

　　他虽已成年，却有一双真正的孩童的眼。

　　我这才知道，使得群臣哭笑不得鄙夷至极的言行并非出于一个得宠佞信的胆大妄为，他耍赖，他胡闹，都因为他不过是个孩子。

　　正如皇族以外的人永远不会懂得皇族的痛苦，朝臣们也不会了解当一个真正的孩子出现在宫闱中时所带来的震撼。

　　我对李唯文说，你回去吧，若陛下消气了，他自然会来找你。若他还在生气，你见了也是白见，只怕反而更惹他恼火。

　　他却忧心忡忡，若他一辈子不消气，莫非真的一辈子都不来见我了？

　　我笑，哄他说，这样吧，不如你先回去，有什么道歉的话我来替你传达，可好？

　　他犹豫再三，我本以为他对我怀有戒心，却听见他说，一时想不出来该如何道歉才好，你就告诉他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在朝上说什么废皇后的话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以为我笑他胡来，赶忙解释道，大宣每年都送大量珍宝给西燕，不就因为出了个皇后，在这里执掌后宫大权？若是皇后被废，西燕在大宣的势力就没了，自然也不敢再猖狂了。

　　原来如此，我在心中感叹，这人果然是个孩子，若要教会孩子世事险恶，何尝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略微斟酌，开口道，西燕的猖獗不是因为皇后，恰恰相反，皇后的地位都得益于母国西燕的强大。皇后之所以成为皇后，并非她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为了表示宣燕两国邦交友好。若陛下随便废她，等于公然向西燕挑衅，两国开战在即。所以，若非她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轻易是动不得的。

　　李唯文哭丧着脸，照你这么说，我岂非闯下大祸？怪不得他这么多天不来看我，原来是气极，只怕以后都不会原谅我了。

　　说着说着，竟伤心得流下泪来。

　　我笑着安慰他道，刚才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你，废后这事轻易提不得，你既然在朝廷上公然说了，陛下只能故意冷落你一段日子，为的是做给皇后西燕看，表明自己的确没有废后的意思。倒不一定是真的对你生气。

　　真的？

　　我点点头，所以才叫你先回去，过些天他自会找你。

　　他这才破涕为笑，终于走了。


　　插话:抖...米话敢说了.
　　轻萤流转君 上


　　不出所料，没过几日父王便恢复了对李唯文宠信的态度。
　　本以为一切重又风平浪静，没想到却又在盛德宫前见到了他。

　　我无可奈何的劝他回去，他却说这次是专程来谢我的。
　　这次若不是你不厌其烦分析利弊，只怕我真会一时冲动干出什么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或官职？我去帮你要要看。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一开口便是这个，若真让父王知道我和这人有所纠葛，难保不会心生疑窦。
　　于是立刻正色推辞道，大人的心意小人心领了，只是请大人不必再劳心，惊动陛下就不妙了。
　　他却笑了，你不必担心，我早知道他讨厌别人说情，自然不会去惹他生气，不过三殿下那里就不同了。他一向聪明人脉又广，若叫他帮忙，定然事半功倍。
　　我暗暗吃惊，他竟一点都不避讳和淳的关系。
　　而这一切似乎都在淳的默许之下，淳究竟在打的什么主意？
　　心里虽满是狐疑，嘴上却道，承蒙大人看得起，只是小的之前所言并非为图回报，若大人执意为之，反而叫小的难受。
　　他想了想，点点头，说的也是，那我便不强求，只是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小的名为恭喜，大人我叫“小喜”便好。
　　他笑着点点头，又东拉西扯了半晌才走。
　　他一走，我便直接去找淳。
　　我有太多的疑惑不解，他究竟为何找来这样一个李唯文？为何丝毫不避讳与他的接触？又是如何瞒天过海在父王身上下毒的？
　　然而，面对我的质问淳却一概以“时机未到”搪塞。
　　既然在他这里套不出话，我便只能动用自己的手下来查。
　　这两年白家子弟陆续入宫，目前已近十人。人数虽少，却个个身手不凡。我有预感，将来这些人一定会派上大用场。
　　没想到还未等到打探出什么，这朝散大夫竟又来找我，目的只为闲扯，弄得我哭笑不得。
　　他说，听人说你很会讲笑话，不如说几个来听？
　　我不敢不从，张口就来，他听完，笑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我伸手扶他起来，他边笑边道，怎么有这么好玩的事，我这就去说给别人听。
　　说着就一溜烟的跑了。
　　第二日，我便被父王传去，本以为又出了什么岔子，正在惴惴不安，却听得父王说，难得李卿喜欢你，以后你便随我一起去他处，说说笑话，逗他开心。
　　我跪下领旨，父王的决定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因为只有到了那里，才能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

　　我开始跟着父王进出李唯文的居所——栎馨阁。
　　这里的布置重又换过，不复当日永宁居住时的影子。
　　李唯文见到我果然十分高兴，黏着我要听笑话，状如孩童。
　　我看向父王，他点点头，我便放开胆子说起来，一时间，阁内笑声不断。
　　不知不觉间到了晚膳时分，按照宫里的习惯自然是父王最先用餐，侍卫宫人静候一旁，这栎馨阁却不同，大家竟不分贵贱围坐在一起。后来我私底下打听，原来这都是这朝散大夫的主意。
　　尽管他被世故的朝臣们厌恶，然而我却能感到这栎馨阁里的宫人们暗暗的喜欢着他。若我是他们，也会乐意侍奉这样的人。用不着时时刻刻的小心谨慎，连喘气也能舒坦些来。
　　然而在这群栎馨阁的宫人中有一个却让我挂怀，他是个侍卫，可面对同样身为侍卫的我，眼神却总是戒备的躲闪着。
　　心里不禁奇怪——我是第一次随父王来这里，这种过分的防备根本毫无必要。即便他藏了什么秘密在，我区区一介侍卫又能带来什么威胁？
　　越想越觉得蹊跷，于是要天枢查的事就这么又多出了一桩。
　　那日父王并未留宿，乘兴而归。临走前李唯文问父王，可否经常叫我过去说说笑话作作伴？
　　我心里捏了把冷汗，若是旁人断不可能提如此大胆要求，万一惹父王怀疑生气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没想到他竟轻而易举的应允了。
　　宫里人见了自然只觉得这朝散大夫得宠至极，我却明白父王只当他是个孩子，不与计较罢了。
　　李唯文得了准许，开始三天两头的传我过去。
　　一来二去混熟了，我便乘机打听起他和淳的关系来。他答得毫无遮掩，说自己能走到今天这步全都仰赖三殿下。
　　我又问他父王是否知道这事，他点点头道，这是自然，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我正要细想，却听他转了话题，说起皇后来。
　　皇后失宠早已经记恨这朝散大夫。上次李唯文随口提出废后之事更让她大为恼火，原本准备借题发挥，除去这个媚主的奸佞，却没想到父王的过场这么快就走完，心里不乐意，自然就表现在了行动上，针锋相对，处处刁难。
　　李唯文说，最近听三殿下说宫中之事，知道以前有好些人都是因为得罪皇后而倒了大霉。现在越想越是害怕，难保她不会怀恨在心痛下毒手。
　　我安慰他说，有陛下护着你，她也无可奈何。
　　他觉得有道理，放心的点了点头。
　　然而过了几日，却又说起这事。
　　他道，你说他能护我，可若是皇后专拣他不在时害我，又如何是好？
　　我说，皇后找不到借口，不会明目张胆寻你晦气。
　　他哦了一声，看似认同了。
　　可几天后，他又问，若她不是明目张胆的动手，而是派人偷偷害我呢？
　　还有侍卫啊，若有人害你，侍卫们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可如果……连侍卫都被买通了呢？
　　我奇怪的看他，为什么这么想？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道，我怀疑这栎馨阁中有内奸。
　　怎么会？
　　可近来总有这感觉。
　　知道是谁？可有凭证？
　　他摇头，感觉而已。最近总是昏沉沉的，很累，还时常头疼，所以担心是不是有人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可传过太医？
　　传过，没看出什么毛病来。
　　那可曾告诉过陛下？
　　没有。三殿下说，若无凭无据冤枉到人就不好了，所以要我少安毋躁，过些天再说，说不定现在只是一时的臆想罢了。
　　的确。说不定只是因为你这阵子太担心皇后那边，才出了这些毛病。也许一旦放宽心便不治而愈了。

　　我虽如此这般叫他宽心，自己心底的疑虑却丝毫不减。
　　一切虽然模糊，却能在隐约中感到不祥的预兆。
　　就在李唯文的这通抱怨后几日，出了一件麻烦事，他竟在宴席中当众打翻了皇后御赐的果酒。据说这是皇后按照母国西燕的做法亲自酿造，用来饮宴百官的，却被这李大夫打翻在地，还口口声声说这酒里面下了毒。皇后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当场便要发作，父王推却说李卿这般失态，怕是犯病了，赶快将他送入太医院受诊。而太医们也不负众望，查出李大夫近日郁结成疾，确实需要静养。
　　于是，打翻果酒这事便被父王硬生生的压下了。
　　我去看李唯文时，他还嘟囔着说那酒里必定掺了毒，幸好打翻了，这才逃过一劫。
　　我却越发替他担心，让皇后当众蒙羞的后果不堪设想，从今晚后必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和谨慎。
　　就在这时，天枢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已经打听到栎馨阁中那个怪异侍卫的情况，虽然尚未彻查清楚，但他过去确实和皇后那边有所关联。
　　看来李唯文的想法并没有错。
　　——这里果然有内奸。
　　天枢说要再进一步查清这人的底细还需要些时日，而在这期间我所能做的便是赶到栎馨阁，证实李唯文的想法，要他小心提防。
　　旧恨再添新仇，以皇后的为人只怕会想尽手段要他性命，实在不可不防。
　　只是，纵然知道这人便是皇后的手下，若没有他作怪的凭证便对他无可奈何，凭证通常又极为难得，只因不知道他何时动手。想来想去，将被动不利局面便为主动的法子只有一个——故意“打草惊蛇”！
　　若这内奸退缩，便没了后顾之忧。
　　若这内奸搏命，便恰好一网打尽。
　　我告诉李唯文这个计划，他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一场好戏就此开演。


　　插话：汗死。。。我真的在写。。。真的在写啊｜｜｜｜｜｜｜｜
　　不要催了啊（强烈自我良心谴责中｜｜｜｜｜｜｜｜）
　　轻萤流转君　上


　　我故意让这李唯文在众人面前向父王诉苦，说这栎馨阁里可能有内奸，怕是要害他。
　　父王为安抚他，自然表示要彻查到底，严惩不歹。
　　我料那内奸听了必定沉不住气，近日便会有所行动，于是开始暗中部署。
　　那一日，我又随父王来这栎馨阁。
　　按照惯例，宫女前来上茶。李唯文端起来刚要喝，茶盏却被啪的打翻在地。
　　众人一惊，去看那打翻茶盏的侍卫，只听得他道，启秉陛下、李大人，这茶喝不得。
　　父王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侍卫道，只因这茶中有毒！
　　哦？
　　这毒是慢性的，服用后症状并不明显，若不是大人近来身体欠安怀疑到阁内有内奸，恐怕也很难叫人想到这毒药上头来。其实小的早就怀疑这宫女有问题，今日见她形迹可疑自然就跟在了后面，没想到她竟是要在这茶中下毒。小的本想当场制止她，却又怕无凭无据惩治不了她，只得忍到现在才揭穿，好听从陛下发落。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
　　父王朝那宫女看去，你有何话要说？
　　那宫女却相当冷静，启秉陛下，这是诬陷。
　　哦？
　　奴婢一心向主，既不是什么内奸，更不会下毒。
　　侍卫坚持道，陛下，小的亲眼见她把毒药投入茶中。
　　宫女却矢口否认。
　　父王道，既然如此，便叫太医过来查验。
　　太医不一会儿便到了，对着那滩茶迹仔细研究了半日，最后道，这茶中没有毒。
　　不可能！那侍卫道，一定有！只是剂量小毒性弱，不易被人察觉罢了。
　　太医又仔细看了看，摇头，这茶中确实没有毒。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下毒的！
　　太医动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当了二十年太医，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外行？！就算你看到她往茶里放了什么，就敢肯定那一定是毒？！
　　他一时语塞，我却微微一笑，开口道，我猜这侍卫大哥必定是因那药粉看上去颇为诡异才起疑的。
　　那侍卫松了口气附和道，对、对。
　　我接着道，因为那粉末白中微微带绿。
　　对……白中带绿……
　　他忽然疑惑的看我，你怎么知道？
　　你看，你袖口上不就沾着吗？可否说出这东西的由来？
　　他在刹那间有些动摇，却很快平静下来，冷笑道，不用看，我知道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沾，你想故意骗我，诱我入套？没这么容易！
　　我没骗你，之前的确沾着，只是方才不小心被你碰掉了。不然我又怎么会知道粉末的颜色？
　　我管你怎么知道的！只有袖口上决不可能沾任何东西，那时我早就反复检查过了！
　　他这话一出口，刹那间鸦雀无声。他也猛然间意识到什么似的，脸上气血尽失。
　　我轻轻的笑，“那时”是什么时候？
　　他说不出话来。
　　那我便来告诉你，你内奸的身份早已叫人起疑，宫人们都有所防范，你今日支开那宫女在茶水中下毒之举又怎会逃过李大人的眼睛，他派人调换了茶具，却故意不动声色，为的便是引蛇出洞，而你，果然中计了。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侍卫沉默了片刻，我正等他继续推脱，却不料他突然跪下，伏首贴地。
　　陛下饶命！！！
　　他央求道，小的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不害李大人，小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父王皱起眉头，究竟谁是主谋？
　　小的不敢说，现在小的身份暴露已是大忌，若说出那主使之人，只怕小的一家老小都会死无完尸！
　　父王哼了一声道，你尽管放心大胆的说，我保你家人安全！
　　那侍卫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小的身边有密函一封，陛下看了便会明白。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呈给父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信上，李唯文更是凑近来看。
　　我猜那信定然出自皇后手笔，这下罪证确凿，她逃不了干系了。可是……总觉得事情过于顺利了一点。为什么这侍卫会随身携带如此重要的秘函？莫非是故意为暴露时留下后路而如此安排？就连方才他伏罪也太轻率了些，我本以为要花上许多工夫的。
　　就在这念头徘徊不定时，忽听得噌的一声。
　　寒光乍现，匕首出鞘。
　　就在众人促不及防时，那把匕首已然扎进了李唯文的胸口。



　　修改修改,把最后的修改成这样了


　　我接着道，因为那粉末白中微微带绿。
　　对……白中带绿……
　　他忽然疑惑的看我，你怎么知道？
　　你看，你袖口上不就沾着吗？可否说出这东西的由来？
　　他一惊，刚要低头查看，却很快平静下来，冷笑道，不用看，我知道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沾，你想故意骗我，诱我入套？没这么容易！
　　我没骗你，之前的确沾着，只是方才不小心被你碰掉了。不然我又怎么会知道粉末的颜色？
　　我管你怎么知道的！只有袖口上决不可能沾任何东西，那时我早就反复检查过了！
　　他这话一出口，刹那间鸦雀无声。
　　我也在心中暗笑，没想到弄了半天，他的马脚竟然在这种地方如此轻易的就露了出来。
　　只是……似乎……过于轻易了些……
　　我告诉自己想多了，抛开这多余的顾虑，朝他轻轻的笑，“那时”是什么时候？
　　他说不出话来。
　　那我便来告诉你，你内奸的身份早已叫人起疑，宫人们都有所防范，你今日支开那宫女在茶水中下毒之举又怎会逃过李大人的眼睛，他派人调换了茶具，却故意不动声色，为的便是引蛇出洞，而你，果然中计了。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侍卫沉默了片刻，我正等他继续推脱，却不料他突然跪下，伏首贴地。
　　陛下饶命！！！
　　他央求道，小的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不害李大人，小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父王皱起眉头，究竟谁是主谋？
　　小的不敢说，现在小的身份暴露已是大忌，若说出那主使之人，只怕小的一家老小都会死无完尸！
　　父王哼了一声道，你尽管放心大胆的说，我保你家人安全！
　　那侍卫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小的身边有密函一封，陛下看了便会明白。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呈给父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信上，李唯文更是凑近来看。
　　我猜那信定然出自皇后手笔，这下罪证确凿，她逃不了干系了。
　　可是……还是那种感觉……总觉得事情过于顺利了一点。
　　为什么这侍卫会随身携带如此重要的秘函？莫非是故意为暴露时留下后路而如此安排？
　　就在这念头徘徊不定时，忽听得噌的一声。
　　寒光乍现，匕首出鞘。
　　下一秒，那把匕首已然扎进了李唯文的胸口。



　　插话:汗...某轻不是在东拉西扯,相信我~~~这和高潮有关系||||||
　　轻萤流转君 上

　　一切都快得叫人促不及防。
　　我眼睁睁的看他颓然倒下，一时半会儿间竟无法摸清状况。
　　直到听见“有刺客！护驾——！护驾——！”的呼喊才猛然清醒，一把抓过还在旁边发呆的太医，喝道，还不快救李大人！！！
　　同时拔出配剑护在父王跟前。
　　那凶手与现身的影卫斗了几招，眼看就要被擒，却突然口吐黑血，直挺挺的倒了下来，几个侍卫们上前查验，发现他早已气绝，竟是咬破了口中的毒丸。
　　刺客既除，我赶忙去看李大夫那边的情形。没想到一回头便看见父王正惨白着脸呆坐于地上。李唯文躺在他的怀中，胸口赫然插着那把匕首，周围一片血污。
　　太医轻声道，陛下，让李大人平躺下如何？
　　父王却没有吱声，太医又说了好几遍，父王那边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太医见他脸色不佳，不敢再多言语，只得让李唯文躺在父王怀中救治。
　　我的脑中却忽的闪过一个念头——父王晕血！
　　说不定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无法动弹！
　　于是我甘冒大不韪，将李唯文抬到一旁，去扶父王起身，他抓着我的胳膊，抓的那样紧，那样用力，仿佛只有借助我的力量才能止住衣袖下的颤抖，傲然挺起胸膛一般。
　　这时其他太医也纷纷赶到，围在李唯文身边七嘴八舌的讨论，这匕首究竟是拔还是不拔。
　　没有人注意到父王微弱的声音，除了我。
　　他说，扶我出去。
　　我点点头，扶着父王慢慢的走出阁去，他的每一步都那样沉重和疲惫。
　　直到终于挣脱栎馨阁内浓重的血腥气，他的脚步才渐渐恢复了稳健。
　　我扶他在园中坐下，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叫我去阁内看看李大夫的情况。
　　我回去匆匆看了看，便赶忙回报。虽然众太医正在合力诊治李大夫，但那匕首扎得很深，目前看来怕是凶多吉少。
　　第二次……父王喃喃的道，这是第二次有人这样倒在我面前。
　　他抬头看着我说，告诉太医，无论花什么代价也要把他救活，我不想看到有人再这么死了。



　　插话：汗，最近在翻译木原的文｜｜｜｜｜一天要翻十多页。。。实在没时间｜｜｜｜｜｜｜不过这故事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大家再忍耐一下下吧，马上就好了。
　　轻萤流转君　上


　　既然父王发话，太医们自然豁出性命救人，然而，终究是回天乏术。
　　三日后，李唯文还是死了。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血污已被清洗干净，换上了新服，静静的躺在那里。
　　想起前两天他还粘在我身边要我给他出主意，转眼间却物是人非，不由得一阵感慨。
　　父王走过去，看了许久。
　　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发，然后，莫不作声的离去。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我却能隐约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
　　从那日开始，父王沉默了下去。
　　他总是出神的想着什么，甚至是在朝上。
　　越来越多的时候，他把决定权留给臣子。
　　他似乎累了，倦了，讨厌了这种什么都由自己来定夺的生活。
　　由于隆尚在宫外没有回来。于是，在父王的纵容下，不知不觉中，淳俨然成了朝中第一把手。
　　那一日，父王刚用过晚膳，淳就前来求见。
　　一开口便道，杀害李大夫的幕后真凶找到了。然而此人非同小可，不能直接移交大理寺，必须由父王先行裁夺。
　　父王问，你要说的是谁？
　　淳跪在地上，清晰的吐出两个字，皇后。
　　皇后要谋害李唯文，一切看似合情合理。然而若是暗中下毒也就罢了，那个内奸却为何在暴露后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杀死李唯文，将整个事件变成一桩赤裸裸的凶杀。这样一来，所有线索的焦点都汇聚在刺客身上，莫非他以为自己死了别人便什么都查不出来了吗？
　　我正这么想着，听见父王发问，此事事关重大，你可有凭证？
　　有，儿臣已经查出皇后的秘函。
　　父王叹了口气，你要为父如何下令？她毕竟是一国之母……
　　淳却冷笑，一国之母？有联合母国刺杀夫君的一国之母吗？
　　什么意思？
　　现在死的虽然是李大夫，但从这次查抄的秘函来看，当时那刺客真正想要刺杀的其实是父王您。李大夫那时靠得太近，看到匕首刺来，护驾心切，自然挡在了前面。那刺客没了凶器，不能再行刺杀，又被众侍卫围困，逃脱无方，只有服毒自尽。难道您都忘了？
　　父王撑着额头，皱着眉，似乎一时理不清头绪。
　　西燕一直以来都妄图吞并大宣，战争不断，父王您当年虽与西燕缔结盟约，但事过多年，难保那边的局势不会有所变化。近来西燕蠢蠢欲动便是这种征兆，而皇后更是里应外合攻下大宣的最佳人选。当时李大夫在朝上慧眼识穿皇后诡计，提出废后之举，这自然招来杀身之祸。再加上父王您向来看重他，皇后只怕自己行迹暴露，这才下定决心派来刺客。既然是光明正大的刺杀，她的目标便不可能只限于李大夫，而恰恰是您。
　　淳抬起头看着父王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
　　——皇、后、谋、反、了。



　　父王听完淳的话，沉默许久，然后叹气，下旨彻查皇后的事情一切交由淳全权处理。
　　而淳也不负重望，不出几日便找到了皇后通敌叛国的罪证。
　　不久，父王便下旨昭告天下，说皇后失德意图谋反刺杀国君，故将之废黜打入冷宫。既然未曾提到她里应外合之事，西燕也无从发难。
　　然后又张榜说李姓朝散大夫为护驾而死，大义凛然，乃天下臣子效范之楷模，故予以重殓。又为他的遗族加官进爵，封地食邑，俨然死了一介皇亲国戚。
　　眼看事情告一段落，却在突然间节外生枝。
　　那晚我起身去殿内换班，正走在路上，突然有人从后面急匆匆的赶到前头去了。擦肩而过的那个刹那，我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隆！他竟然回宫了！
　　我怔怔的看他远去，他却沉着脸，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意识到事态严重，加快脚步，一靠近大殿便听见有人高声喧哗。待到进殿，才发现是隆。他狠狠皱着眉头，质问父王废皇的事。
　　他问，你可曾去冷宫看过她？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在冷宫里受那些太监宫女欺凌，头发全白了！神志不清了！我真不敢相信你竟如此待她！还给她扣上反逆的罪名！她若真要谋反，就该在你当年征战胡族兵力空虚的时候，但她没有！现在天下太平，她又为何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父王没有说话，隆冷笑道，别以为我在宫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和那李姓佞臣的事情天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死了便要赖在母后的头上！为怕众人不服才编出什么刺杀什么谋反来！母后这么多年尽心竭力辅佐你稳固大宣江山，到头来你却弃之如草芥，还编排出这种荒唐可笑的理由诬陷于她，实在叫人心寒！与其让她在宫中被人作践，我这就把她带出宫去！
　　放肆——！
　　父王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来要就来要走就走？！她是罪人，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如何诬陷！李卿死在她的手上，这是无庸质疑的事！现在留她性命只打入冷宫已是恩典，你还要如何！你这些年在宫外莫非都不懂宫里的规矩了！莫非忘记你身为臣子的礼数了！单凭你今日贸然闯入盛德宫便是死罪！只念在你一时情急才不与计较！若再疯言疯语休怪我不客气！
　　父王说完，唤道，来人！把他拉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他！
　　隆被侍卫们拖出殿外，那挣扎叫嚷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许久，才终于消散不见。
　　父王一脸疲惫的坐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紧紧蹙眉。
　　他很久没有这样动怒了。
　　自从李唯文死后，他的感情极少这样波动，他总是沉默着，如深潭死水。
　　他累坏了。身心具疲。
　　我偷偷看他。
　　这些日子，他竟仿佛苍老了数年。
　　父王的迟暮原本是我所期待的，然而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苍茫。
　　好半天他都不曾动一下，我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把披肩盖在他身上，却不小心惊动了他。
　　他睁开眼睛，愣了片刻，唤道，小喜。
　　小喜在。
　　他皱皱眉，去看看下面怎么搞的，灯灭了都不知道重新点上。
　　陛下您说什么？
　　点灯啊，真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看了一眼疑惑的父王，又看看明亮的宫灯，不禁僵立在那里无法动弹。
　　父王……看不见了。



　　插话：汗，偶这就撒土（一点点||||||）。。。其实某轻还米工作||||||||目前是米虫状态。。。大家不要b4，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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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王这里一出事，宫中上下顿时乱作一团。太医们匆匆赶来，最后却都无功而返。
　　在他们说来，父王为国事操劳，郁结于胸，再加上连日重重打击，气血紊乱，这才旧疾复发。而且这病急不得，若是慢慢调理，还有一丝复明的希望。
　　父王听了太医们的话大发雷霆，骂他们是庸医，无论什么病都只会用“调理”二字搪塞。于是撇开太医们，急招栖霞寺的住持空远入宫。当年这眼疾便是由他治好，这次父王自然寄予厚望。然而即便是空远，看后也表示无能为力。
　　父王恼怒道，当年你用什么法子治好我现在为何不用这法子再试试？！
　　空远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今时不同往日。
　　我隐约觉得他话中有话，然而匆忙间不及深想。
　　既然连空远都束手无策，太医们只得开了些安神的药让父王先服下，再寻良策。
　　父王好容易才入睡，众人忙碌了大半个晚上也各自散去休息，我等到换班的侍卫后自然也回到房中。
　　屋子里虽然未曾点灯，却有人在。
　　他在黑暗里唤了一声，小喜。我便认出，那是隆的声音。
　　我走过去，为什么不点灯？
　　声音自然平静得一如他从未离开过那样。
　　他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抱住了我，把头深深埋进我的怀里，脆弱迷茫得仿佛一个孩子。
　　他低低的说，我只是有点乱……一会儿就好了。
　　我任由他抱着，站在茫茫黑暗中。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他疲惫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问得犹犹豫豫。
　　父王他……怎么样了？
　　空远大师已经来看过了。
　　怎么样？
　　我在黑夜里轻轻叹息，他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你一定会笑我，连我都不免要笑自己。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些年来在外奔波辛苦劳顿，全都是为了战胜父王。知道母后的遭遇时，我还从心底巴望他快些倒台。然而方才听到宫中传出他失明的消息，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我轻声道，他毕竟是你的父王，他有事，你心里自然也不好过。
　　他却缓缓摇头，你不明白，知道他身体抱恙，比起担忧，我感到更多的是悲哀。
　　我记忆中的父王，睿智，机敏，永远以胜利者的姿态傲然在上，即便是面对强大的命运也绝不会妥协。战胜他，超越他，取代他成为最杰出的帝王，对我来说是那样遥不可及的梦想。我虽竭尽全力想要击败他，却又知道他是不可战胜的。因为他这辈子从来都不曾输过，完美得近乎神明。
　　然而现在，此时此刻，我却有了一种预感——他就要输了。
　　他会输，会被彻底的击败，却不是被我，而是被时间，被岁月，被逐渐逝去的韶华。
　　所以我才如此悲哀，没有一个人能逃过衰老的命运，岁月总会轻易摧毁过往的一切辛苦积累，到头来，什么都不曾留下……
　　他还要再说下去，我却俯下身，吻住了他。
　　我很少这样主动吻他，长久的细密的吻。
　　只有这样，才能封缄他的口，才能止住我脱缰的思绪。
　　他所说的道理我又何尝不懂。乳母说过，空远说过，司鸿也说过……
　　所有的人都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就因为时间会带走一切。
　　然而，我便是这样的固执，无法原谅丝毫的背叛，即便那个人是我自己。
　　所以，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动摇了……
　　因为时至今日，我早已无路可退。



　　醒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雨声。天色很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身旁没有人，我翻身起来，看见他正披着衣服站在窗边。
　　我走到他的身旁问，在看什么？
　　我在等待日出。
　　日出？
　　他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看看旭日东升的样子，也许看到后，会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说不定。
　　窗外黑洞洞的，雨下得淅淅沥沥，偶而飘进几滴，打在身上，彻骨的凉。
　　这样的雨天本就隐晦，即便已经天亮了也看不分明。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说，只陪他默默的坐着，瑟缩在窗下，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一块容身之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拉我的手。
　　看那里！
　　我抬起头，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云。
　　带着奇特的白色，在氤氲的水汽里，如同化了一般，漫漫四散开。然后渐渐转为红色，那红色也向四周舒展，直到遇见黑色的云团，又交汇出一种奇特的紫色，而这紫色又迅速的感染了大宣宫灰色的宫墙……
　　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日出，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言语形容。
　　灰蒙蒙的雨水在那一刻，呈现出琉璃般的晶莹剔透。
　　——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后来隆告诉我，父王的衰老对于他来说是偶像的崩塌，所以那天晚上他想了许多。所以那天的日出对他而言是一个告别，一个决断，他告诉自己所有的伤感和软弱应该留在昨夜。
　　而我，直到许多年过后，都依然无法将这个清晨看到的情景从脑海中抹去。
　　这也许，和他那天对我说的话有关。
　　那天他问我，一个人如何才能不忘？
　　我沉默了片刻后回答，那就把你想记住的东西日省三遍吧，这样估计到死都不会忘了。
　　他说，我不贪心，我只要你每天陪我省一遍就好。
　　说着，他扣住了我的十指，轻轻笑了。
　　我想记住的，便是和你共度的每个日出。


　　插话：啊，这么久了竟然还有大人看，感动啊~~~另，发现最近更新老两段两段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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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话：ROBBE大人，摸模，冷静点了没有？某轻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已经很久米看过正经书了。。。包括教科书。。。一直沉沦，不，遨游在bl的汪洋大海中，汗||||||||见笑了。。。
　　另，今天这段尽是无聊的形势分析，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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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父王当时的感受。
　　——那种失去光明后的痛苦。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的焦躁。
　　他变得易怒，如同一根绷得紧紧的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大发雷霆，只有累了，才能昏昏睡去，然后又在不知何时突然醒来。他的世界早已模糊了时间的界限，昼夜不分，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便是声音，所以，他才更加惧怕夜晚的到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我时常听见他咆哮，在万籁俱静的深夜里，宫人们太医们衣衫不整的慌忙赶来，又一个个畏缩不前，只能等这场风暴自己平息。父王的身体也逐渐衰弱下去，复明希望越发渺茫。
　　我虽期待着父王的衰老，然而现在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决不是什么喜讯。
　　如今淳大权在握，隆则刚刚回都，尚未巩固根基，若父王的情况继续迅速恶化，最终得利的只会是淳一个人。我与他的合作只在一时，知道他心里依然恨我入骨，若有朝一日让他得逞登上帝位，一切的艰辛困苦便会付之东流。
　　目前的情况来得太迅速太突兀，而我的部署尚未最终完成，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想法牵制住淳。
　　恰在这时，天枢回报，终于查到那个刺杀李维文的刺客的底细了。虽然最初查到的种种迹象都表明皇后指使过这人谋害过李维文，然而继续深究下去才发现，皇后只叫他暗中下过慢性毒药，却从未指使他刺杀，更不要说什么串通西燕里应外合了。
　　既然如此，那么，刺杀李维文的主使极有可能另有他人。
　　可除了皇后，究竟有什么人对李维文怀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不惜一切也要杀掉他？
　　抑或是这幕后主使对皇后怀恨在心，所以才杀了李维文想方设法的嫁祸于她？
　　可嫁祸的方法明明多的是，曾经叫皇后记恨的人也为数不少，却偏偏在这时，这刻，叫这李维文做了替死鬼，所以，一定有什么更深的原因，使得他不得不死。
　　……李维文一死，皇后便被打入冷宫，紧接着父王眼疾发作……
　　我想起一些琐碎的片断，突然有了个可怕的念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招来天枢，叫他速去宫外查些东西。
　　在等待消息间隙，我派人在宫里暗中提点了一下太医们。
　　既然频繁动怒会加速父王的衰迈，那么唯一使他摆脱的方法，就是找一个人，一个能使人快活的人，安抚他，时刻不离他的左右。
　　于是，我果不其然的被推到了父王的身边，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因为大家都知道，恭喜是个讨人欢心的高手，是宫中尽人皆知的开心果。
　　既然被委以重任，我自然不负众望，想着法的讨父王开心，他一高兴，身体自然跟着有所好转。只要他一日健在，淳便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是我对淳的第一个牵制。
　　接着，我又开始派人在宫中散布谣言，说三皇子淳为人阴险毒辣，若他真的继承王位，只怕当年和他有过过节的人都会遭殃。他曾因庶出被宫中朝中的不少人瞧不起，这些人听了这消息，免不了自危一番。再加上太子隆已经回朝，许多人不禁动摇，重投隆的麾下，没过多久朝廷上便形成了分庭抗礼的两派势力。而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正是我对淳的第二个牵制。
　　我对淳的第三个牵制，则基于天枢的回报。
　　那日我派他去宫外见了空远，这个向来直言不讳的僧人在诊治父王眼疾时的迟疑告诉我事情另有蹊跷，结果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空远告诉天枢，他之所以不能用当年的法子医治父王，是因为这次失明不单是旧疾发作。只怕是父王中了毒，毒素聚集在眼部，这才看不见了。
　　我怀疑这便是淳计划中要让李维文下的毒。然而依李维文的心智，又如何能瞒过父王？更何况当时所说的那种毒只会让人变得痴痴呆呆，又为何会聚集起来，导致了父王的失明？
　　我这边百思不得其解，天枢却道，我知道有个方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什么？
　　渡。
　　见我疑惑，天枢解释道，所谓的“渡”便是把毒下在第二人身上，再经由交合，渡到那个真正要毒的人身上。由于能渡的毒有限，若要起到和直接施毒同样的效果，便要在第二人身上加大剂量，所以比起真正要害的人，第二人往往中毒更深。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这样所有线索就都串在一起了。淳故意找来这样一个单纯的李维文，既能打消父王的怀疑，又方便他暗地里派人在李维文身上下毒。他毫不避讳和他的关系，是因为知道李维文在父王面前瞒不住任何事，索性公开，让所有人知道这红得发紫的宠臣是他安排进宫的，这样不仅能借机得些好处，更能彻底洗脱之后谋害李维文的嫌疑。而选择在这时候杀他，只怕是李维文体内累积的毒素快要发作了，这下，既能栽赃假货给皇后，又恰好掩盖住淳派人在他身上下毒后渡给父王的罪行。
　　所以，乍看上去，李维文的死对淳有百害而无一利，然而一旦想通便会明白，这场看似突兀的刺杀打从一开始便在淳的设计之内。
　　他故意派手下潜伏在皇后身边，受皇后指使谋害李维文，然后将计就计，咬出皇后，打入冷宫。而父王因为中了两种毒，毒性混合，混淆了症状，这才导致了失明。
　　理清这一切，我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为了对付父王他都可以设计出这样重重的连环，那么对付我时，必定会比这狠上千倍万倍。
　　我当即去见淳，商讨下一步的合作。然后故意提及父王中毒一事，暗示他我已经将这计策看穿，若他胆敢对我下手，我便会把他弑杀父王陷害皇后的罪行和盘托出，告之天下。淳本以为瞒天过海，现在自然有了几分顾忌。有父王和隆在，帝位之争他还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我的威胁让他暂时不敢过于猖狂。
　　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三个牵制。
　　有了这三个牵制，我才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加紧我的计划。
　　父王，隆，淳，是三股强大的势力，而我要做的，就是要调唆他们相互争斗，消耗他们的实力，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淳与父王表面上毫无利益冲突，但只要他毒害父王的证据在我手中，便算有了一张王牌。
　　隆与淳虽然是兄弟，但帝王之位只有一个，何况，若隆知道淳才是陷害皇后的幕后主使，一定会恨之入骨。
　　这些祸根既然埋下，就一定会迅速生根发芽，唯一叫我担心的是父王与隆的关系。
　　他们之间的冲突因我而起，但隆原本就不是真心要对付父王，何况现在父王失明失去了掌控一切的能力，若父王真的想通，放我回到隆的身边，他和隆便极有可能尽弃前嫌言归于好。
　　到时候，隆可以名正言顺的登上王位，而淳眼看父王与隆联合，自己实力不济，那么，与其背上乱臣贼子的恶名，还不如稳坐他的重臣交椅。
　　而这种局面，正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的。
　　所以，我的计划若要成功，必须加深父王与隆之间的裂痕才行。
　　这时，贴身侍卫的身份在自然能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



　　插话:真是一边抖着一边上来贴的|||||||||...明天20号,j test考试,26号国家公务员考试,12月4号日语一级考试...12月14号左右,上海公务员考试............谁来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吧
　　郁闷中的某轻 上



　　皇后的噩耗于几日后传来，据冷宫的太监们说，她因神志不清才失足跌下石阶而死。388EB荒盏如:)授权转载 

　　原本她被幽禁在冷宫中，有宫女太监看管，但这些天因为父王的眼疾宫中之人无暇顾及其他，加之隆一回宫她的精神也一天好似一天，大有复出之势，所以她闯出冷宫时才无人阻拦，却没想到酿成这等祸事。
　　我得知这个消息，遣走了所有宫人后闭紧大门，又嘱咐侍卫今日无论是谁都不得觐见，尤其不能放隆进来，然后独自前去找父王。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一言不发的坐在殿里。
　　我向他请安，他有些疲惫的转向我，问，小喜，那些人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
　　我赶忙跪下忧心忡忡地道，皇后娘娘不幸故去，臣知道陛下心里难过，可万万要保重龙体啊。
　　我看上去很难过？
　　是。
　　他忽然有些颓唐的笑了，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如果你在二十年前告诉我这话，我必定会笑掉大牙。那个生性专横盛气凌人的皇后，我巴不得永远碰不到她，又怎么会为她的死难过？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任凭父王自言自语下去。
　　父王道，谁叫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只是因为那时大宣根基未稳，不得已才和西燕联姻，求得一个有力的后援。既然这是一场政治交易，婚约对象如何根本无从选择，我本来也不准备计较什么，可坏就坏在大婚当晚她对我说的一席话。
　　那日她在摘下凤冠珠帘之前，曾说她自从与我初次见面以来便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听人说我就是宣国的太子，她未来的夫君，自然欢天喜地。所以今日有幸能嫁与我，实是她夙愿得偿。
　　我虽然不记得以前和她曾在哪里碰过面，但她能这么说，我当然也很高兴。就这么兴冲冲的掀开珠帘，却看到她原本笑得无比灿烂的一张脸霎时间僵硬，怒气冲冲的质问，你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以为是太子的那个人原来是曦，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人也是曦。
　　现在想来，如果她喜欢的是别人或许我还不会这么气愤，可偏偏是曦。所以我才在心里暗暗恨上了她，故意宠幸其他嫔妃，制造重重麻烦，想方设法的要她这个皇后的位子坐得不那么舒坦。
　　于是，这气一斗就斗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结束了。
　　父王说着轻叹一声，声音里带了些沙哑。
　　其实，那日隆儿说的有道理，李卿的死可能真的只是个误会，所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放她回来。只是近来事多，再加上一时拉不下面子，想拖过了这阵子再说，却没想到……小喜，你说，我是不是真地做错了？
　　不，陛下只是累了。
　　累了？
　　是的，休息一阵就好了。



　　趁父王睡去的间隙，我出了大殿，发现天枢正在房里等我。
　　我朝他笑，这次你做得很好，皇后一死，隆和父王重归于好的顾虑就没了。天枢，我们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
　　天枢却只是看着我，没有应和，我问，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他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孩子，他出生于武林世家，有三位兄长，他们常常一起练剑，大家都很宠爱这个老幺。有一次他们的父亲传授了一套名为“六月飞霜”的绝学给四人，最先学会的就是这个孩子，只花了半个时辰。其次是他的二哥三哥，都花了三天时间。唯有大哥，苦练了半个月，最后一招还是不得要领。最小的孩子为了帮他的大哥，偷偷去看他练剑，看着看着，忍不住出声提醒，这里高了，那里过了，不对不对，应该是这样的……
　　他满心以为大哥见有人指点一定会高兴，然而大哥却突然大吼一声“够了！”，甩下宝剑就走。孩子去追，却被他推倒在地上，他说，你别假惺惺了，我知道你在心里笑我来着！是啊，我是父亲最大的儿子，理应继承他的衣钵，可却连六月飞霜都学不会，还不叫天下人笑话？！你是有天资，这就代表你了不起了吗？代表你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了吗？！
　　他一边骂一边流泪，那是悔恨懊恼的泪水。他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连最小的弟弟都胜不了，又如何保得住未来庄主的位子？
　　孩子愣在原地，在他心里大哥向来是山庄里所有孩子的榜样，从未对任何人发过脾气，他努力规范自己的言行，因为他知道自己将来会继承庄主之位，这是长子的责任，也是他生活的意义。
　　然而，他聪明的四弟并不知道自己带来了无穷的威胁和恐慌，将自己的大哥逼到了这种地步。
　　那天晚上，孩子彻夜未眠，想了很多，从第二天开始，所有人都发现他变了，从一个酷爱武学的可造之材变成了一个整日无所事事流连于街头巷尾的不肖子。兄长们面对他的这个变化，在痛心疾首之余，也终于安下心来。
　　时间一长，大家都习惯了，知道这个老四就是这么不肖，这么混账。而他也不必背负所谓的责任，被世俗的条条框框围住。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叫做皆大欢喜呢？
　　他嘻笑着看我，我却笑不出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道，你知道的。
　　你也劝我退让？！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活。
　　难道你以为退让了就能快活？而不是一种无奈的屈就？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好了，你就真的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快活没有丝毫遗憾吗？
　　天枢沉默了许久，说，我开始害怕，也许当初决定帮你就是个错误，我这么做不是帮你，只会把你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我冷冷的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说你后悔了？决定悬崖勒马了？
　　他点了点头，是，我后悔了。
　　我狠狠瞪着他，牙齿简直要咬出血来，知道自己已经动了杀机。
　　但我会继续跟在你的身边，他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看着我的眼睛，清晰的吐出三个字。
　　——放过隆。



　　插话:谢谢大人,抱抱~~
　　轻 上


　　我从未想到这话竟会从天枢的嘴里说出来，一时半会儿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叫我放过隆？你可知道百恭便是死在他的手上？！
　　但他也有他的苦衷，他的不得已。更何况他现在全心全意的对你，我就不信你真的没有半点感觉。
　　那又如何？！
　　天枢深深吸了口气，好吧，我不逼你，但我也不会收回我的条件，何去何从，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说着，他便推门出去。
　　我把手心攥得紧紧地，一把扫下桌上的杯盏，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百恭对我至情至信，若不将隆当日对他做出的伤害都加倍讨还，又如何对得起他对得起我自己？！
　　然而，如果我拒绝天枢开出的条件，便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了，又如何能使大仇得报？！
　　天枢明明知道这点，却在这样的关头逼我！
　　叫我怎能不恨？！
　　我进退维谷，不知如何做这两难抉择，结果这事情一拖便拖到了三日后皇后出殡的日子。
　　父王自觉亏欠皇后，下诏为之昭雪，因此这次殡礼显得格外隆重。
　　那日我扶着父王过去露了个面，就这样见到了久违的隆。
　　本以为他见到父王会上前发难，然而他只是沉默着，看不出半点怨恨之色。
　　这不免让我感到不安，为了让父王与隆渐行渐远，皇后才不得不死，但只怕隆让一纸诏书弄得回心转意，最终还是念及父子之情，原谅了他。
　　既然我这边左右为难，又怎能让他们事事顺心？
　　当天夜里，等父王一上床歇息，我便径直来到东宫，我要问个究竟，隆现在到底做何打算。



　　插话:元旦快乐~~~~~~~``撒土||||||||||下礼拜还要考两门,之后就轻松了,我会努力填的~~~~~~~`
　　轻 上


　　再次见隆，我竟然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以往我能对他笑得灿烂，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会向他讨回来。
　　因为凡是当日伤害过百恭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现在天枢为了保他竟不惜和我翻脸，这让又我如何和颜悦色的面对他？！
　　隆见到我有些意外，小喜，你怎么来了？
　　小喜……只是有些担心，这才偷偷溜出来看看。
　　放心吧，我一切都好。
　　我藏在衣袖下的左手不觉握紧，他怎能应对得如此云淡风轻？！莫非他真的忘记了皇后的事情原谅了父王？！
　　看你脸色这么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他追问道，那又为何心事重重？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面有个难题，小喜做不了决断。
　　什么难题？
　　说是有一种动物极为可恨，总是破坏农夫的庄稼，农夫决定找朋友帮忙除掉这个畜牲。就在他把一切布置就绪的时候，朋友突然劝他不要杀生，还告诉他，畜牲这么做是因为农夫开出的田地在它的领地上，它为了守护孩子，才要赶走一切入侵的人。即便弄死畜牲，庄稼也回不来了，农夫还会背上杀生的罪名，失去他的朋友。可是如果不弄死它，庄稼就会继续遭殃，农夫和他的朋友也许都会饿死。
　　所以，究竟是杀还是不杀？这是一个难题。
　　隆问，你就是为了这样一个问题而苦恼？
　　我点点头，然后盯着隆的眼睛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隆轻轻的笑了，那就养着吧。
　　养着？
　　如果我是那农夫，就折断那畜牲的利爪，让它无法破坏庄稼，然后做个笼子，驯养它和它的孩子。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霎时间被点通了。
　　折断利爪……然后驯养……的确是个好主意！
　　就在这时，隆的声音冷不防插进来，小喜，你要借这个故事说的……可是我的事？
　　刹那间，我的脸色白了。



　　插话：泪，谢谢各位大人，拜谢~~~哭，我知道自己真的拖很久了。。。终于寒假了，我要开始努力填了！！！！！！努力！！！！！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哭。。。真是对不住大家啊。。。
　　to无双大人，某轻真的喜欢大明宫词，还特地去买过一本剧本的说(虽然后来被一狡猾女人骗走。。。残念至今)。空尊之前十几章。。。和回忆参杂在一起，还没有展开剧情，所以文字方面比较注重一点，后面因为剧情开始复杂了，所以文字方面就忽略了很多。但是在30章的时候一定会回归那种感觉的~~首尾呼应的说~~~谢谢大人认真的回帖~~亲个> <

　　努力自新的某轻 上



　　隆为何会知道？！莫不是天枢泄漏了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隆道，你的故事不正是想试探我对父王的态度吗？你想说母后故去是无可奈何之事，父王这边也是情非得以，是吗？你如此大费周折，可是怕我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我不禁松了口气，刚要想法糊弄过去，却听得他道，小喜，若你那么想知道，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好了，我不会对他痛下杀手，但也不会容许他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父王已经老迈，是时候颐养天年了。
　　隆准备逼宫！我暗暗心惊，他一直不动声色，原来竟是有这样的打算！
　　只是……为什么……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已经贵为太子，为什么不能等陛下他主动退位？为什么甘冒这等风险？为什么不惜背负逼宫的罪名？
　　隆的眼中是说不出的复杂。
　　因为，只要他在那位子上一日，你便多一份危险。
　　他缓缓的道。
　　我已经失去了母后，不能再失去你了。

　　隆的担忧不无道理，父王虽大势已去，但有些事情他心里想必比谁都清楚。当年他留下我的性命只为一时兴起，一旦真正意识到局势无法控制，为了不使大宣气数尽断的预言实现，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趁他尚有能力的时候除掉我，无论我是恭喜也好姬绍熙也罢，面临的结果只可能有一个。
　　——那就是死。
　　我问隆，宫中戒备森严，由御林军、禁军和护军层层把守，你如何能带兵入宫？
　　既然宫中有这三支军驻扎，我又哪里会缺人手？
　　莫非这三支兵力已全部投入你的麾下？！
　　隆摇了摇头，不，目前只有禁军一支而已。
　　据我所知，这三支守军除护军稍弱外，禁军与御林军向来势均力敌，现在，以禁军一军之力对抗其余两支，你可有胜算？
　　隆笑了，这个赌局风险虽大，但胜算也不是没有，只看那时机正确与否了。
　　时机？
　　你应该知道下月初九重阳佳节宫中有个什么惯例？
　　我点点头，知道，那是宫人们与家乡亲人相见之日。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几个时辰中，宫中驻军必定集中守备于四道宫门口，而无暇于内宫之事。
　　你的意思是……
　　届时我会带进军入盛德宫，逼父王写下退位诏书！
　　隆志在必得的笑了。
　　一切就等下月初九见分晓吧！


　　变勤快的轻 上


　　既然知道隆决定于九月初九逼宫，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否则，一旦让他登上帝位，我过去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现在，唯一有能力阻止他的人是淳，只要向他告发，他一定会在重阳节当日设下圈套将隆等人一网打尽。然而这样一来，大获全胜的便是淳了，这种结果对我同样没有半点好处可言。
　　说，是输。
　　不说，也是输。
　　我终于意识到唯一能使我在这场政变中获胜的办法，便是我也能掌控一支兵力，趁隆与淳两败俱伤时渔翁得利。
　　然而，这一支兵力从何而来？
　　我打听到御林军统率素来与淳交好，只怕难以拉拢。结果，唯一的希望便寄托在了护军的身上。
　　然而，不管我再怎么派人前去威逼利诱，就是不见那护军统领上钩。
　　眼看重阳佳节一日日的逼近，事情却迟迟不见进展，我不禁心急如焚。
　　如果还是不行，就只能叫天枢杀了护军统领再找人易容成他的样子了。
　　然而易容一道除了身形面貌外，更重要的在于举止神态，当年青茗屡屡被我识破正是因为我对百恭极其熟悉，所以，若真的找人易容成护军统领的样子，只怕会让与他朝夕相处的兵士看出其中蹊跷。
　　可见这个法子，实是下下之策。
　　但局面如若继续僵持下去，也便只有这一路可寻了。



　　插话:谢谢大家~~亲个~~不过瘾?那今天就贴个长的...顺便修改之前的草稿||||
　　轻 上


　　既然知道隆决定于九月初九逼宫，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否则，一旦让他登上帝位，我过去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现在，唯一有能力阻止他的人是淳，只要向他告发，他一定会在重阳节当日设下圈套将隆等人一网打尽。然而这样一来，大获全胜的便是淳了，这种结果对我同样没有半点好处可言。
　　说，是输。
　　不说，也是输。
　　我终于意识到唯一能使我在这场政变中获胜的办法，便是我也能掌控一支兵力，趁隆与淳两败俱伤时渔翁得利。
　　然而，这一支兵力从何而来？
　　尽管这几年来以侍卫身份潜伏在宫中白家子弟人数众多，可光是这些人还远远不够。
　　我打听到御林军统率素来与淳交好，只怕难以拉拢。于是，唯一的希望便落在了护军的身上。
　　自从皇后过世，父王对我的依赖更胜以往。
　　盛德宫中绝大多数的事情他都交由我来处理，而相对的，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必须陪伴在他的身边，若是他一觉醒来发现不见了我，便会大发雷霆。
　　我明白这种依赖存在的原因，因为只有当我在身旁，他才可以忘却失明的痛苦，忘却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专心于听各种趣事，悠闲得一如闭目养神那般。
　　于是，这种罕见的依赖，加上我和隆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使得我在宫中的地位迅速攀升，引得许多官员暗地里巴结讨好。
　　然而，那个护军统领却是个例外，不管我再怎么派人前去威逼利诱，就是不见他上钩。
　　眼看重阳佳节一日日的逼近，事情却迟迟不见进展，我不禁心急如焚。
　　如果还是不行，就只能叫天枢杀了护军统领再找人易容成他的样子了。
　　然而易容一道除了身形面貌外，更重要的在于举止神态，当年青茗屡屡被我识破正是因为我对百恭极其熟悉，所以，若真的找人易容成护军统领的样子，只怕会让与他朝夕相处的兵士看出其中蹊跷。
　　可见这个法子实是下下之策。
　　但局面如若继续僵持下去，也便只有这一路可寻了。

　　转眼间寒露已过，距离重阳只剩下短短七日，连绵的阴雨下得恼人，如同印证我内心的忧虑般，丝毫不见放晴的势头。
　　父王问我，小喜，这雨下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经足足下了七天了。
　　七天，原来这么久了……
　　父王道，像这样旷日持久的雨以前也曾有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登基的时候，那年恰逢举国大旱，贪官污吏却趁机渔利，搅得民不聊生，与此同时，边陲蛮胡骚乱不断，周围各国也伺机蠢蠢欲动。在这样内忧外患交加的窘迫境地中，先帝突然驾崩，于是，我便挑起了治理这样一个大宣的重担。
　　那年我只有十九岁，要把这样一个天灾人祸不断的大国治理得繁荣昌盛，我也感到棘手。幸好这时我有一个得力的帮手，他的名字叫做曦，是我的胞兄，我以前是不是对你提起过他的事情？
　　可是与您在宫外比琴的那一位？
　　父王点点头，正是他。
　　曦是我见过的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特别的一个。他乍看上去迷迷糊糊，实则心如明镜，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即便被人算计了也不在意，总是笑得温和无害。
　　从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深得人心，上至先帝，下至宫人，很少有人不喜欢他的，由他来继承帝位似乎是众望所归，然而，先帝后来却立了我最大的兄长为太子。
　　没有人知道先帝当时为何选择了这个平庸的长子，不过有流言说他为了当上太子曾经去找过曦，最后是曦说服了先帝。
　　从那时起，所有皇子都明白了曦的作用，纷纷讨好他以换得支持，但他们很快便面临了一个难题——要如何才能拉拢曦？
　　说着，父王问我，小喜，如果是你要拉拢一个人，会从哪里下手？
　　我想了想，答，不外乎投其所好威逼利诱吧。
　　若是你找不到他在乎什么呢？
　　我沉默。
　　父王道，曦就是这样一个人。
　　即便所有人被他的温柔谦和所迷惑，我却明白这只是一种假象，用来掩盖他骨子里的冷淡。他不和人争斗，他没有野心，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执著，他根本什么都不在乎。
　　我问父王，那陛下您当时又是如何说服这样一个人的？
　　父王道，其实我从没想过要他帮我什么，因为我是个不服气的人，我在哪里都想成为最棒的，我要以自己的力量证明，即便没有曦的帮助，我也能做到。
　　所以我不曾找过他，反而，是他找到了我。
　　那年我十七岁，当时的太子在和胡人的交战中被俘，胡人以他的性命要挟，索要高昂的赎金。我正年轻气盛，准备上书主张结集兵力征讨北胡，却被曦给截了下来。
　　他认为将兵力全都调去征讨胡族会引得他国趁机来袭，使大宣陷于腹背受敌的局面。太子没了可以再立，国土一旦失去，就不是那么容易夺回来的了。何况太子狂妄轻敌，被俘不过是咎由自取。即便将其赎回，军中士气却已大不如前，唯今之际，便只有为太子发丧，说他为保大宣安定战死沙场，这样，军中将士在群情激奋下或许还能一鼓作气击退胡人。
　　曦的分析冷静得叫我心寒，我知道他言之有理，但太子毕竟是我们的兄长，若是现在为他发丧，不知胡人会如何处置他。太子平日待曦不薄，他怎么能这样冷静的让他去送死，不带一点挣扎和愧疚？
　　所以我冷冷的告诉他，即便我永远无法像你这样冷静犀利的分析，永远成不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但我的心是热的。而你，虽然看似温和，这里却是冷的。
　　那天我说完这话，看到他一脸错愕，还以为彻底将他得罪了，没想到他却在不久后找到了我。
　　他说，我一直在想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是个冷淡的人，可以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却爱不上任何人。可以把许多事情做到最好，却永远缺乏兴趣和执着。所以我当不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因为我缺乏身为大宣帝王应有的激情。
　　你却不同。
　　说着，他把手伸给我，问，你可愿意帮我？帮这个大宣？
　　曦知道我无法拒绝。我的血液中早已深埋下对权力的渴望，又如何能拒绝这样大好的机会？
　　于是，半年后，我如愿成为了大宣的新储君。
　　我曾经问过曦，等我正式登基，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他想要我做的？
　　曦想了许久，回答说，他希望我能给他一个适时离开的机会，让他有朝一日可以离开大宣宫，离开都城，周游各地。他要去寻找一件能让自己执着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他只是想知道执着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答应了他。
　　我十九岁那年登基，正是大宣最为动荡的时候，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一同袭来，搅得民不聊生。
　　于是，曦给了三条建议，其一，将赋税减为原有的一半，其二，以重典惩治贪官污吏，其三，三年内放民休养生息。然后带着大量聘礼出使西燕，说服燕王把女儿嫁给我，与大宣缔结攻守同盟。
　　对于这场政治联姻，我原本颇为忧虑，大宣当时国力衰弱，如果燕王拒绝，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然而，曦终于不负众望的回来了，除了婚书和盟约，他还带回了一场持续许多天的瑞雨。
　　那场雨下啊下啊，仿佛要把世间一切的焦躁和烦闷都冲刷掉似的，下得到处是雨水味，整个大宣宫都好似泡在水里头了。
　　父王说着，叹了一口气，一个人上了年纪总免不了啰嗦，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才终于说到这雨，小喜，你也听烦了吧？
　　怎么会？小喜还想听陛下说那第二次大雨呢。
　　第二次……
　　父王沉默了许久，道，第二次是在我登基后第三年的秋天，曦死的时候。



　　插话:啊,难得鸽子姐姐也赏光诶~亲个~~这文的结局...应该是好的吧...我觉得是好的啊...不过不到最后一步也没有个标准OTZ...我就知道这文郁闷...最近一直在反省,为什么当初选了这么一题材来写...所以我决定,等到这文结束,我就把父子进化论写掉!!!给大家一个大大的太阳!!!!!!不过今天只有一小段||||||||
　　继续勤快的轻 上

　　父王沉默良久，道，第二次是在我登基后第三年的秋天，曦死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他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
　　我起身取过一件衣服，为父王披上。
　　陛下，时候不早了，夜里凉得很，还是早些歇息吧。
　　……小喜，你和曦一样，是一个聪明人。
　　陛下过誉了。
　　过来，让我摸摸你的样子。
　　我顺从的把头凑到父王的手下，让他的双手落在我的头顶，顺着额头向下慢慢摸索。
　　父王的手很大却很凉，指尖顺着我脸部的轮廓缓缓移动，如同画师们的工笔绘，我不觉闭上眼睛，听见父王的低沉的声音传来。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和曦很像。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简直和曦一模一样。
　　……我太久没有提起曦了，如果不是因为这场雨。……那时的雨就和现在一样，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你却一直能听到雨声，还有惊雷。雨水很凉，打在身上，一直凉到骨子里……
　　说着说着，父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道将我生生按倒在地上，背部一阵剧痛，同时，有一双手在我的颈部收紧！
　　我用力睁大眼睛——是父王！！！
　　我知道他迟早会杀我，却未曾想是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形式！
　　我挣扎着，试图掰开父王的手，然而那双冰凉的手却牢牢箍紧我的脖子；我也试图呼救，可别说发出声音了，就连呼吸都无法进行。
　　莫非我真的要命丧于此？！
　　情急之下，我不知抓了什么朝父王砸去。
　　碰的一声过后，便是父王的一记闷哼。
　　趁卡在脖子上的双手有了一丝松懈的瞬间，我用力推开父王，滚到一边，大口大口的咳嗽喘气。
　　背后传来父王的喊声，来人！！！有刺客——！！！
　　一转眼的功夫，便有十几个侍卫冲进来，把我按在了父王面前。
　　我抬头看父王，他的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蜿蜒流淌，在他脚边有一个沾了血迹的烛台，那正是我慌忙中砸向他的东西。
　　他冷冷的笑着，你已犯下反逆重罪，就连隆儿也保不住你。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插话:啊,谢谢女巫大人一直守着沙发,感动~对不起kennie大人了,单行道那边都是尽量一章章发的,一直没写完29,所以也就没去发过,不好意思~~雪落无痕大人...结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别寒啊,不然我也想跟着寒了...
　　只撒一点点土的某轻 上


　　他冷冷的笑着，你已犯下反逆重罪，就连隆儿也保不住你。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为什么……
　　因为无论你是姬绍熙还是恭喜，都是个祸害！只要你在一日，就是对大宣基业的威胁！这样的回答你可满意了？！
　　那曦呢？！
　　我抬头，直视父王那双黯淡而冰冷的眼。
　　为什么当年要杀了曦？！
　　父王的眉头用力拧了起来。
　　因为他和你一样是个祸害！不得不死！
　　祸害？！我冷笑，他助你成为储君，助你登上帝位，助你稳固基业，为什么到头来反成了祸害？！
　　父王没有言语。
　　你不回答？那我便代你说出来好了。因为他比你睿智，比你能干，比你深得人心！你这辈子从来就不曾赢过他！所以你一直在害怕，害怕他有一天会抢走你的一切！于是你设下圈套，诱他犯下淫乱宫闱的重罪，又借恶灵作祟之名处死了他！你当日处心积虑的陷害于他，正如你今日这样陷害于我！！！
　　放肆！！！
　　父王铁青着脸。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甘示弱，我只知道你能成为大宣的帝王绝对离不开曦的帮助！他尽心竭力的辅佐你，到头来却只换回这样的下场！
　　父王怒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他帮我全是为了我？！他不过是为了他自己！！！说什么“我当不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因为我缺乏身为大宣帝王应有的激情”，统统都是骗人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不管他再如何的出类拔萃，只要先帝在位一日，就不会让他爬上大宣帝王的宝座！所以他才找到了我，让我登基，好做他的跳板！！！
　　什么意思？！
　　因为他没有皇族的血统！他不过是母后当年为了争宠用刚生下的小公主换进宫里来的！！！
　　宫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如同被这突如其来的秘密击中，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插话:|||||||满径落红大人你也太不给偶面子了...偶知道偶很慢...可是比磨剑的还是快了许多吧?扭~~~而且人家最近都一直在努力写啊...你要看到进步的一面啊...泪奔...
　　泪奔ing的某轻 上

　　霎时间，宫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如同被这突如其来的秘密击中，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我几次想要张口反驳，脑中却乱作一团，理不清头绪。
　　父王不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继续滔滔不绝的道，曦这个人从小就善作表面功夫，所以先帝后来即便知道了他的身世秘密也始终不曾冷落过他。但他毕竟没有皇家血统，先帝决不会让他继承大业。曦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硬碰硬对自己绝无好处，所以他才故作淡薄，伺机而动。
　　他那时选择助我，不过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都不曾赢过他，所以他以为，若要从我手中夺取帝位，会比起先帝在位时轻松许多。为了掩饰这一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才跟我鬼扯什么“不知道执著的滋味”，可笑我当年居然相信了！而且一信就是那么多年！
　　其实我早就该怀疑的，他口口声声说什么都不在乎，却为了一个既无倾城之貌也无旷世之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便乐不思归，三天两头跑去那里。我曾戏言要他将这女人让于我，他竟摆出寻死觅活的架势，说他即便赔上性命也不会让我们在一起，然而，仅仅事隔一月，他却又亲自前来为那女人请亲。
　　他如此反复无常，其中必定有蹊跷，但我那时念及他是兄长，又对我有诸多帮助，于是便娶了那女人，想看看她到底有何过人之处，而始终不愿怀疑到曦的头上来。
　　直到那年……我征战胡族大胜回朝，才发现，原来曦和这女人一直暗通沟渠！不仅如此，他们竟然还敢以自己所生孽种充作我的子嗣！
　　父王的拳头攥紧了，如同压抑自记忆深处搅出的愤怒一般，好半天才深深吸了口气，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刚才那番激烈的话语消耗了过多的气力，他冰冷的声音里略微带了些疲惫。
　　他问，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怜悯。
　　他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可笑罢了，你这样义愤填膺的说了许多，看似合情合理，其实全都是狗屁！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他居心叵测图谋不轨有些什么证据，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如果我有心谋反，你早死了一千次一万次，又何须等到你率师回朝？
　　父王愣住了。
　　我继续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他真如你所说处心积虑的想要这个位子，你一登基他就应该有所动作，但是他没有。就算你们之间毫无血缘，但他自小长在这宫中，自小便被教导如何当一个皇子，他在心里早将自己视作皇族的一分子，当作你的胞兄。
　　所以，他尽心竭力地辅佐你，将大宣治理得繁荣昌盛，可你不但不心存感激，对他兵戎相向，甚至在他死后还编造出这样的借口污蔑于他！
　　其实你自己心底也未必相信，但你如果不找些理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又如何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父王的脸色有些白了。
　　我大笑。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逼永宁侯反复说“我原谅你了”，刚才我忽然想通了，永宁侯长得必定像曦，你心里有愧，所以一直试图祈求曦的原谅！但我告诉你，这样的话你让他说多少遍都是假的！他不是曦，曦早就死了！死在你的手里了！！！
　　你不仅杀了他，今天还要杀他的儿子！杀了我吧！反正你已经欠他太多，到死都还不清，也不在乎再多一笔血债！ 我们父子二人死在你的手上，你可满意了？！
　　住口、住口、住口——！！！
　　父王颤抖着大声吼道。
　　快把他给我轰出去！！！快——！！！



　　插话:今天写到一半，本本突然抽风了。。。为了保险起见，先贴吧（虽然某人跟我说可以再煽情下，但我决定放到以后再修改了）XDDDDDD~所以嘻嘻大人~~`今天我就多插花两句好了，这样显得贴得比较多，厚厚~~脸红大人~你真是太明智了Orz||||好吧，弄成这样我的确要负责，我老早说过《空尊》其实是某文的番外，呃，这个，现在叫前传可能更合适了。。。为什么许多人不得善终。。。因为他们的结局直接影响下一代。。。所以。。。呃。。。我也没有办法。。。鸽子姐姐喜欢皇帝，正常，ms我女儿也喜欢皇帝的样子。。。你们还真是好姐妹XD
　　本本濒临危机的某轻 上



　　住口、住口、住口——！！！
　　父王失去了往日的镇静，颤抖着大声吼道。
　　快把他给我轰出去！！！快——！！！
　　两个侍卫得令，立即把我架起来扔出了盛德宫。
　　雨下得很大，我从地上爬起来时满身泥泞。
　　尽管如此，心里却大大松了一口气——我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竟这样幸运的逃过一劫。但只怕父王很快便会反悔，带兵再来抓我，为今之际只有去隆那里暂避风头。

　　到了东宫，我只说陛下突然狂性大发说要杀我，被我想法逃了出来。
　　隆看到我脖子上的淤痕，眉间的忧虑久久未曾化开。那晚他虽叫我早早歇息，自己却通宵达旦的忙碌。
　　第二日，隆直到戌时才回宫，他似乎有话要说，一进门便遣走所有的人拉我进内殿坐下，在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表情。
　　小喜，他说，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
　　提前逼宫。
　　我的心突的一跳，什么时候？！
　　就在今夜子时。
　　我惊得站了起来。距离重阳节还有整整六天，淳那边我还不曾通知，护军统领这边也依然没有消息，我原本将希望寄托在最后几天之中，却没想到隆竟然在此时打我个措手不及。无论如何，一定要想法让他改变这个决定才行！
　　我问隆，重阳节那日天时地利人和，你为何突然变卦！
　　他伸手，抚过我脖颈的淤痕，因为父王已经开始对你不利，不能再拖了。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反倒是你，你可想过你手中只有禁军一支，现在逼宫，毫无胜算可言！
　　隆却笑了，带着那种我所熟悉的自信与傲然绝世。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在他手里的竟是半边虎符。
　　——护军虎符！

　　怪不得我派人如何威逼利诱那护军统领就是不见他上钩，原来是投靠了隆这边。
　　我紧紧地攥着手心，正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下决心杀了这护军统领再找人扮他，却看到隆伸过手来，把虎符递给了我。
　　我疑惑不解的看向他，他便解释道，今夜我一开始行动，御林军必定有所动作。与其投入全部兵力与之硬碰硬，倒不如赌上一把。届时，我会带禁军前去周旋，而你则趁机带兵入盛德宫，逼父王写下退位诏书，再与我汇合。只要有了诏书，我便是真正的宣王，御林军也就无从发难。
　　我看着他手中的虎符，有些迟疑的问，这个计划若行得通，自然不必说。可一旦失败，你便有性命之忧。小喜不过一介侍卫，你真的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吗？
　　他点点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所以，我把这半边虎符交给你，把我的性命交给你。
　　我呆呆的望着他手心里的虎符好一会儿，终于接过来，手心里莫名的灼热，仿佛里面承载的不是半边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团躁动着的激情与生命。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小喜决不辜负殿下的厚望。
　　他便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笑，笑得如此恬静，如此灿烂。



　　插话：今天我学会了如何和本本抗争。每次当硬盘发出咔咔的声响时，就把本本以45度角倾斜一下下，这个声音就没有了||||||||自然也就不会抽疯了||||||||||||||||||哈、哈、哈。。。实践出真知。。。
　　和本本抗争中的某轻 上


　　子时一到，隆便领兵启程。
　　我叫来天枢，让他速去通知淳迎战。
　　天枢听完却没有动，神情严肃地问，你还记得我开出的那个条件吗？
　　我点点头，我答应你，会放过隆。
　　他这才放心，起身出发。
　　我手持佩剑，率领护军自另一条路抵达盛德宫。
　　大雨依旧不见停歇，大宣宫如同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画，失去了原有的轮廓，整个融入了诡异的夜色里。
　　我带人自正门长驱直入，却有半个人前来阻拦。直到走上通往大殿的台阶，忽然眼前一晃，便听见几声惨叫自身后传来。我赶忙退回去察看，发现所有跟着我踏上台阶的士兵都已经死了，每人眉间都中了一剑。
　　天枢曾告诉我，父王身边有高强的影卫，这想必是他们的杰作。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为什么唯独留下我的性命？
　　我决定冒险一试，上了一格台阶。
　　——没有动静。
　　又上了几格。
　　——依然没有动静。
　　显然，父王意在逼我独自入殿。我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这是最后的机会，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我也不能退缩。
　　握紧手中的佩剑，我迈开步子。
　　殿内极深，极暗，却有风。
　　白色的帘幕在夜色中飞舞，带着潮湿，并不轻盈，却有着魅惑人心的缓慢韵律，如一只只招摇的手，妖艳而诡谲。
　　我提着剑，凭借本能在黑暗中穿行，我走得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直到走进内殿，才听见一个声音道，你来了。
　　我好容易才在黑暗中分辨出父王的身影，他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你知道我会来？
　　他点点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昨天放你走后我便明白，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已经坐得太久了，是时候离开了。所以我遣走了所有人，只为等你过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去把灯点上吧。
　　我点上灯，看到了放在案上的退位诏书和玉玺。
　　父王道，其实一个人看不见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没了眼睛，心里反而亮了。
　　就好比这雨吧，以前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曦喜欢闭着眼睛听下雨的声音，还说听雨声的感觉就像作画。
　　直到今天，我坐在这里听了整整一日的雨声才明白过来，凭借雨点落下的声音，你可以分辨出，哪里是琉璃瓦，哪里是青石板，哪里是前庭，哪里是大殿……你可以在头脑中描绘出你所听见的这些部分，那些跳跃鲜活的声音便是律动的色彩，这样的感觉，很不是很像一个作画的过程？
　　我闭上眼睛，屏息静气的听了一会儿，点点头，的确。
　　父王道，这样的东西，大概也只有曦才想得出来。因为他的本身就如同一个谜，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他的时候，又会发现许许多多叫我捉摸不透的东西。其中有一些，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懂。
　　有件事情我如果说出来，也许你不会相信。
　　其实，曦不是我杀的。
　　即便我得知他是母后换进宫来的，开始怀疑他帮我的目的，也不过是卸掉了他手里的兵权，未曾动过杀他的念头。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那他是怎么死的？
　　父王叹了口气。
　　他是自尽的。
　　我吃了一惊，怎么会？！
　　那日我处决赫连氏归来，发现两人正在私会，那女人挑唆他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你一起逃往西燕，而他居然答应了。我一怒之下拔剑就要砍你，曦却一把抓住剑刃挡在了前面。
　　他的手流出了血，那样触目惊心，但他毫不在意，只求我放过母子二人，所有的过错都由他一人承担！
　　那女人也尖叫着叫我放过他，说看在他是你胞兄的份上！说他毕竟帮过你！
　　我料定他是仗着自己平日辅佐有功才这般有恃无恐，恨极，便说了些重话，骂他不过是个抱养来的杂种！他帮我不过是为了他自己！他想要夺权，他要篡位！一切都不过是他的阴谋诡计！
　　他听完，脸色苍白直勾勾的看着我说，那就杀了我吧！这是迟早的事，从你暗中削弱我势力的那刻开始，我就知道，若要避免你我间的纷争，这便是唯一的法子。
　　只有我死了，你才可以彻底安心，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我会窃取你现有的一切。
　　所以，快动手吧。
　　我朝他大声吼道，别妄想了！你以为我会让一切如你所愿吗？！我决不会杀你——！！！
　　他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突然间，拉起我手里的剑刺向自己的身体。
　　剑很锋利，就这么刺了进去，那一瞬间，清晰得仿佛可以听见撕裂锦帛的声响。
　　他的血就那样流，顺着剑身蜿蜒而下的流淌，沾满我的双手，那样温热那样鲜红，红得叫人晕眩。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曾对你说过，我想找一样能让我在乎的东西，尝试一下执著的滋味。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其实我一直很在乎……我所在乎的便是……
　　正在这时，突然来了一阵惊雷，他的话便戛然而止。
　　许多年以来，我一直试图弄清他最后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每次都无疾而终，不过这样也好，就让这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吧。
　　我看了父王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开口，其实你不是想不到，而是自欺欺人的不愿去想，正如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其实却是太在乎一样。他一直在乎便是……
　　我俯下身，在父王耳边将那句话说完整。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只有泪水在他的眼中汇聚成形，顺着脸颊悱恻的流淌。
　　那泪水竟然不是透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斑斓。
　　他无声地流着泪，突然捂住眼睛发出一阵呻吟，什么东西那么刺眼！
　　我心里一惊，父王因为毒素聚集在眼部而失明，莫非是这一场泪水将毒素排了出来？！
　　他现在因为失明而心灰意懒，这才备下退位诏书，一旦复明，只怕会后悔。
　　况且我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外面局势也不知如何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去得好。
　　就在我一手提着长剑，一手抓着诏书和玉玺正要离去之时。
　　突然间，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
　　父王一手捂着眼睛艰难的道，曦，别走！


　　自我反省中的轻 上


　　我看了父王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开口，其实你不是想不到，而是自欺欺人的不愿去想，正如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其实却是太在乎一样。他一直在乎便是……
　　我俯下身，在父王耳边将那句话说完整。
　　他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然后他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摇头，他笑得这样厉害，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他笑啊笑啊，也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才渐渐低落下去，化作含糊不清的呜咽。
　　我看见他虽用手捂住了双眼，却早已泪流满面。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能清晰的回忆起这生平唯一一次目睹父王泪水的情形，在摇曳的烛光下，那泪竟不似透明，而是带了一种说不出的斑斓。
　　正当我准备默默告退之时，却突然听得他大叫道，什么东西那么刺眼！
　　刺眼？！
　　我心里一惊，父王能看见了？！
　　空远曾告诉我，父王因为毒素聚集在眼部才导致失明，莫不是这一场泪将毒素排了出来？！
　　他现在因为失明而心灰意懒，这才备下退位诏书，一旦复明，只怕会后悔。况且我在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外面局势也不知如何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去得好。
　　我一手提着长剑，一手抓着诏书和玉玺正要离去。
　　突然间，一只手抓住了我。
　　父王捂着眼睛艰难的道，熙，别走！

　　我见脱身不得，暗道一声糟糕，面上却故作镇定，我没想走。
　　父王道，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肯回来原谅我了吗？
　　我这才意识到他误将我认作了曦，于是一边试图挣脱他的手，一边解释道，你认错了，我不是曦。
　　不，你是！
　　父王紧紧抓着我，自顾自的道，你就是曦！你这么说不过是不肯原谅我！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曦，曦早就已经死了，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他却摇着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不肯原谅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的问了许久，突然，这质问化作了一阵的笑声，他似恍然大悟般道，我明白了，明白了……
　　我正有些不明所以，一双手却覆上了我的右手。
　　——提着长剑的右手。
　　我猛然惊觉他的目的，正要把剑扔掉，父王却先我一步，抓着我的手将剑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我来不及反应，只有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父王边笑边断断续续的道，那时我刺你一剑……现在还你……终于……扯平了……
　　他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一阵惊雷盖住了他的声音，我只知道他离去时非常安详，嘴边噙着一丝微笑。



　　插话:谢谢各位大人支持~~扭~~我在努力更新中哦~~~29章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我有指标，某些情节必须完成）
　　另，今天23号诶~~~鸽子姐姐生日。。。知道的太晚，没想出送什么礼物Orz，送句祝福算了~生日快乐~原谅我的无能Orz
　　无能轻 上

　　父王离去时非常安详，唇边噙着一丝微笑。
　　我拔出我的剑，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转过身，问那个站在我身后的人，为什么不救他？
　　那人道，身为影卫对于主人必须有绝对的服从，既然死亡是他现在唯一的渴望，那么我们便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去死。
　　但他终究死在我的手里，为什么不杀我？
　　那人道，我也想杀你，却已无力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震断了自己全身的经脉，也快死了。他笑道，要知道影卫就如同主人的影子，若是主人不在了，我们又岂能苟活？
　　我说不出话来。
　　他催促道，快走吧……外面的人已经等得太久了……
　　我点点头，抓起长剑，走出了盛德宫。
　　宫外瓢泼的大雨依然，我却有了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直到发现天枢早已赶来，我才回过神来，想起什么是自己现在不得不去做的。
　　我问天枢，淳得知隆逼宫的消息有何反映？
　　天枢答，他一听说便下令集结御林军前去抵挡。
　　看来一切都在依计划进行，淳与隆的交战应该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是我该上场的时候了。
　　于是，我带着护军开始朝事先与隆商定的汇合处进发。
　　没过多久，便能看见远处忽隐忽灭的火光，想必是两军兵士手中的火把。
　　然而，我很快便发现了其中异样。
　　——这些火把好长时间都不曾移动位置。
　　若是两军正在交战，又怎么可能会是这般景象？
　　火把不动，便是人不动。
　　要这么多兵士不动，只有两种情况，其一，胜负已分，其二，尚未交战。
　　禁军与御林军实力相当，短时间内很难分出高下，所以，战斗绝不可能这么快便结束。
　　那么，余下的可能性便只有两军尚未交战了。
　　莫非淳至今尚未赶到这里？
　　可根据天枢的回报，他应该早已动身出发。
　　我皱着眉头，弄不清到底何以出现如此诡异的状况。
　　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了我的头脑中。
　　还有第三种可能！
　　除了胜负已分和尚未交战外还有第三种可能使得这两支军队迟迟未能有所动作！
　　那就是——淳与隆联手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乍看上去近乎于零，因为淳与隆为了帝位在朝中的争斗一度相当激烈，但若仔细想来，也并非不可能。
　　虽然隆早已许诺，只要淳助他顺利登基，安分的尽他助手的职责，那么他若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想干的，他会尽量替他实现。即便如此，淳却甘愿冒大不韪，不惜背负被凌迟处死的风险，也要夺取帝位，只因他想要的，只有当他爬到大宣的最顶尖时才能得到，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给我。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然而李唯文的死却在此时让我重新悟到了一些东西。
　　我曾经以为他设计那样一个复杂的连环圈套是为了对付父王，现在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如果他的目的只是父王，那做到安排李唯文下毒这步就已经够了，又何须绕那么多弯把皇后牵扯进去？
　　怕只怕，对父王下毒也好，刺杀李唯文也好，其实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除掉皇后！
　　这样一来，一切都明了了。
　　淳一直恨着皇后，只要她在世一日，他的母亲便不可能拥有真正尊贵的身份和地位。
　　所以，淳当初要夺权，不过是为了登基后能名正言顺的除去皇后。
　　因为唯独这件事，是隆不可能替他实现的。
　　所以，他只有自己动手才能还母亲以自由。
　　可我为了使父王与隆彻底决裂，派人除掉了皇后，这样一来，淳登基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他再与隆争斗也毫无意义。
　　而隆早就说过，淳是他的兄弟，更是他的助手，于情于理，他都不想杀他。若淳真的愿意与他联手，他只怕也不会轻易拒绝。
　　越往下分析，手心里越是一片冰凉。
　　既然两军至今没有交战的迹象，淳便极有可能已经向隆揭发我所做的一切，要与他联合起来对付我。
　　若真是这样，一切便彻底完了。
　　天枢问我，到了这里都没听见兵刃交鸣之声，只怕前方有诈，现在放弃一切和我逃出宫去还来得及，你仍执意赶去汇合吗？
　　我点头，经营了那么多年，才终于走到今天，成败便在此一举。即便是输，我也要输得心甘情愿！
　　天枢听了，便不再说话。



　　插话：汗，看样子今天的插话会很长呢，我本来准备一直写到29章结束才贴的，没想到机缘巧合，没办法抛重磅炸弹|||||非常感谢天照gg昨天给我洗了一晚上的脑子，导致我对古代军队编制的内容清晰了许多，也许会对之前的文有所修改。基本上我笔下的三支军队神护军（护军），御林军，禁卫军（禁军）的作用是宫外的守卫，之所以有三支，是为了轮换，互相牵制，谨防出现逼宫。因为是架空的文，所以和现实中不同，大家千万注意！！！

　　to youlan大人，好久不见呢，另，看到你的名字就让我想到空尊的正篇||||某些人住的地方叫幽澜谷|||||||to女儿，少闲晃，写你的论文去！

　　to小溪大人，看过你的漫画，笑，原来还兼露透社成员，强人~~29章马上就要结束了，30章的话还有一段，届时会把那个真正的大阴谋挖出来，笑~~所以是30章结束~~~
　　关于问题：
　　1.在过去的一年里，有没有什么觉得是特别值得难忘的事情？
　　留学吧，还有就是第一次出版文
　　2.在已经到来的新的一年中有哪些计划吗？
　　努力的填坑，能把想写的都写掉~~
　　3.最近是否有出新的作品，或是否打算出新书？
　　米新出的||||虽然想出。。。也要有人帮我出啊，泪奔~~~
　　4.在新年里，写作方面有什么和以往不同的想法么？
　　。。。我要证明我不是写不出h的小m！！！！！！！（抓头）
　　5.新年的愿望是？
　　希望能把空尊写完，顺利出了||||||||（其他愿望太不切实际了）

　　to千桐大人，小轻同意转载，大人看中什么拿去就好~（公式完毕）
　　关于结局啊，我真的真的真的……觉得是happy ending||||问题是个人对好结局的理解不同|||（表打||||）

　　废话连篇的轻 上



　　我决心孤注一掷，冒着大雨赶到了汇合地。
　　却没想到，在那里等待我的，只有隆及其手下禁卫军。
　　正在奇怪，却见有士兵正在清理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死的不仅是禁卫军，还有做御林军装扮的。
　　我暗暗吃惊，问隆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答道，我按原定计划带兵自东华门入宫，至箭亭附近便遇到了伏击守候的一部分御林军。
　　可有交战？
　　他点点头。
　　战况如何？
　　他们占据着箭亭，这箭亭的位置相当重要，易守难攻，于是我决心在御林军主力到达前强行攻下这座箭亭，眼看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就在这时，御林军却突然停止了进攻。
　　发生什么事了？
　　淳带着御林军的主力到了。隆解释道，是他下令休战的。
　　为什么？
　　……他是要与我联手。
　　我的心一沉，果不出我所料，淳的确怀了这样的心思，面上却松了一口气道，或许是他念及兄弟之情，才作出这样的决定，若能在此时得到他的帮助不就多了几分把握？
　　他却摇头，他这几年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他怀的是什么心思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是说他提出联手是别有居心？我继续试探道，若要辨明真假，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说明缘由？
　　隆点头，道，当时我也是这么想，才同意听他解释。
　　我的心跳得很快，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其实并不想与我作对……说他是真心想要帮我……还说了许多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
　　我正要细问，隆却笑着糊弄过去。
　　没什么可说的，淳既然是为了使我相信，自然要费尽心机找上许多理由和借口。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将计就计，答应了他，就在两军汇合之时，趁其不备，抓了他和他手下的一干将领。所谓擒贼先擒王，御林军中一旦无人指挥很快便溃败得不成样子。除了少数顽固不化的被当场斩杀外，多数已经投降，现在正被集中押解于左翼门附近听候发落。
　　隆说完，关切的问，你那边可好？父王身边多是高手，他们可有为难你？
　　小喜幸不辱命。
　　我说着，便从怀里取出诏书和玉玺。
　　他伸手去接的时候有些激动，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便知道我没有看错……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表情已在陡然间僵硬。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横了一把剑。
　　——我的佩剑。
　　这动作就如同一个信号。
　　一瞬间，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按照计划，混在神护军中的白家子弟现身而出，很快便将禁卫军里大小将领一一擒住，赶去帮天枢对付隆的影卫。影卫寡不敌众，很快便落了下风。
　　与此同时，一支由内宫侍卫所组成的队伍从天而降，将禁卫军与神护军团团围住，缴去他们的武器，如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耳畔不时传来士兵的惨叫哀号，隆却始终一言不发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是以怎样的表情来看待我的，因为我的全部注意力只集中在我的剑上。
　　雨下得很急，顺着隆的脖子落到我的剑上，再沿剑身倒流下来。剑身隐约的映出一团团红色的火苗以及火光中扭曲的人影。我的心跳得极快，手指早已捏得发白，铺天盖地的雨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叫我几乎无法呼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静了下来。
　　天枢走过来，告诉我绝大多数士兵已经投降，正将他们集中至左翼门附近，与御林军一同正听候发落。
　　看来大局已定，我点点头，示意天枢把隆带下去。
　　自始至终，隆只是看着我，不曾说过一句话。




　　临近破晓时我登上崇楼，站在高处向被集中在底下的人发话。
　　士兵们！你们可知自己犯下了什么错误！
　　绝大多数士兵显然还摸不清状况，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问。
　　我高声道，你们被骗了！被彻彻底底的愚弄了！
　　有人利用了你们对于大宣帝国最赤诚的忠心，将你们作为筹码，投注到一场极其危险的赌局之中！
　　如果赢了，你们分不到半点好处，他们倒可以加官进爵，爬到权利的最高层，过上三世不尽的奢靡生活；可一旦输了，却要你们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现在，这一场你们赌上了性命来进行的反逆已经败了！
　　想必你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犯上作乱反逆逼宫，这是何等重罪！就算你们自己没有半点谋反的心思，但未得圣旨擅自入宫就已视同谋逆！届时不仅是你们自己，就连你们的家人也会因你们犯下的错误而遭受牵连！
　　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吧，他们会因这场欺骗而失去儿子、丈夫和父亲，终日颠沛流离，饱受屈辱折磨，在通往边疆的荒僻道路上风餐露宿、蹒跚而行！他们的泪水会被干燥的风沙吹干，他们的肌肤会被毒辣的骄阳烤晒，他们的血液干涸在龟裂的黄土上，他们将会终日指着苍天发出痛苦的哀号！
　　而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
　　是你们的愚昧无知使得你们被蒙蔽，轻易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骗局之中！
　　而等待你们的，将会是超越你们想象极致的严酷惩罚！
　　不安迅速扩散，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染上了阴霾，他们无助的环顾周围的同伴，试图找到驱散惶恐的良方，我站在崇楼上高举临下的看着他们。
　　现在，没有人救得了你们，除了我！
　　我可以给你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可以原谅你们的愚昧！赦免你们的罪过！
　　可以使得你们获得梦寐以求的地位！
　　可以使你们的家人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
　　这一切只有我能办到！
　　因为只有我才能继承先帝的遗诏！
　　只有我才能肩负上天的使命！
　　只有我才能决定大宣的未来！
　　你们要永远记住！
　　只有我，才是你们真真正正的王——！
　　士兵们被震慑住了，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句“陛下万岁！”，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起来，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嘹亮，仿佛能够响彻九霄似的，在不知不觉间催白了曙空。


　　插话：为什么士兵好骗？。。。因为我太懒了。。。不想画笔墨在这上头了。。。同样的。。。今天也没隆什么事|||||||继续为当皇帝作准备ing|||||||真讨厌，早知道就不写着两段了。。。
　　讨厌写政变的某轻 上


　　要控制人心其实很容易，既然大局已定，那么只要略施恩惠，这些人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解决了这边，我立刻带兵包围大宣宫正殿，在那里，文武百官早已候朝多时。
　　他们见我带人进殿，立刻感到了那种不寻常的气氛，等看到我走上台阶，坐上那把高高的明黄色座椅，不禁纷纷变了脸色。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几个武将，他们喝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胆敢坐在龙椅上头！
　　我冷笑着抖开父王的诏书。
　　我是当朝四皇子姬绍熙，先帝已下诏退位，从今天起，我便是这大宣的王！
　　朝臣们闻言大惊失色，议论纷纷，有臣子站出来质问，纵使先帝退位也理应由太子隆继位，何时轮到你在这里猖狂！
　　你们说太子隆？他伙同三皇子淳犯上作乱，逼宫弑父，大逆不道，罪不可恕，现已被我擒拿！
　　朝中一片哗然。
　　那臣子反驳道，太子殿下早已贵为储君，又何须犯下此等罪行？！
　　我冷冷的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那人气势汹汹道，怕只怕这一切不过是你的阴谋诡计！
　　我皱眉，扬起手中诏书，你可看清这是什么了？！敢对先帝的遗诏发难，你可还有一点身为臣子的自觉？！
　　那人还想反驳，我却在他开口前大喝一声，大理寺卿！
　　瑟缩在一边的老臣听我突然唤他，吓得哆嗦了一下，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老、老臣在……
　　依大宣律，大不敬者当如何处置？！
　　那老臣迟疑了半天，才艰难的道，当、当斩……
　　胡说！那臣子喝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为本朝尽忠又何罪之有！
　　尽忠？很好，我轻轻笑着，朝天枢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身形一晃已戚至那人面前。我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那姿势甚是曼妙，直到他转身回来，那臣子才向后到去，倒下的时候鲜血喷薄而出，如深秋落红，漫天铺地。
　　群臣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四散逃窜，然后前后都有重兵把守，他们只得在殿中慌乱的围作一团。
　　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傲视群臣。
　　你们要记住！
　　从今天起，我便是大宣的王！
　　你们的忠诚，只能是对我的忠诚！
　　你们的服从，只能是对我的服从！
　　在大宣，对敢于忤逆我的人，只有一个字——杀！！！
　　杀——！
　　杀——！！
　　杀——！！！
　　直到伏尸遍地、血流成河。
　　日月失辉、山河变色。
　　整个大宣宫沉浸在一片血色的死寂当中。



　　插话:啊~~过年了~~~给大家拜年~~~~~~~~顺便多贴一贴,算做新年贺礼~~~~
　　准备收压岁钱的某轻 上


　　我最终以强硬的手段使百官臣服，即便这种臣服只是表象，但只要我一日掌控兵权，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处理完这些已是日落西山，我这才想起，从逼宫到现在，其实不过用了一天的时间。然而这一天如此漫长，漫长得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永远跨越不到尽头。
　　幸好，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告诉自己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一下了，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迈开步子。
　　可没走几步，天枢便叫住我，他问，你这是要上哪里去？
　　我答不上来。
　　天枢道，这条路是通往东宫的。
　　我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最后恼羞成怒的甩开他道，我是大宣的王，我想去哪里难道还要经你过问？！
　　天枢却不放过我，即便你嘴上不承认，你的本能还是驱使你去那里，因为对你而言，只有那里才是能够让你的身心真正安定下来的地方。
　　笑话！我嗤之以鼻，加快步伐。
　　天枢追上我道，你心里明明清楚的，他对你究竟有多重要！
　　是啊，他是很重要，他是我最大的仇敌，也是我复仇成功的关键，若是没有对他的仇恨，我又如何能支撑到现在，若是没有他的帮助，我又如何能走到今天这步？！
　　他以前的确对不起你，可他现在已经一败涂地，你的目的达到了，这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让一切重新开始呢？
　　让一切重新开始？！我大笑，好啊，谁来给我这样一次机会吧，谁来让百恭复活吧！
　　为什么如此执著于过去？为什么要这般自欺欺人？你既然已经决定放过隆，为什么不再坦诚些，给自己一次救赎的机会呢？！
　　胡说！我自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放过他！但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明日就下诏处他流刑！
　　不要再骗自己了，摸摸你的胸口，问问你的良心，他会告诉你真正的答案！
　　我不理他，越走越快，最后不禁跑了起来，我跑得这么慌乱，似仓皇逃窜，狼狈不堪。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天枢的揣测毫无根据！
　　是的！我不可能爱上隆！
　　因为我早已经警告过自己很多遍，他只是我复仇的工具，他只是我赌博的筹码，所以我不可能爱上隆！
　　——绝不可能！
　　但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我，即便没有天枢的那番话，我也不想杀他！
　　我不承认！我绝不承认！
　　一定有什么其他理由，使得我不想杀他！
　　想想，好好想想！
　　突然间，我想起淳当年对我说的那番话。
　　——肉体上的折磨并不可怕，要真正击溃一个人，必须摧残他的精神。

　　是了，就是这个！
　　我告诉自己，我可以放过隆，我可以不杀他，这并不是因为我爱上了他，而是因为我要真正的报复他！
　　隆曾说过，对那破坏作物的畜牲，农夫要驯养它，折断它的利爪，让他臣服。
　　这正是他当年企图对姬绍熙做的，这才将百恭白白牵连了进去，而今，我要将同样的遭遇返还到他的身上，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插话:汗...某轻真的快乐的过春节去了|||||||连翻转的饭局|||||||谢谢各位大人的新年祝福,某轻也给大家拜年了。（偶失踪是为了大家哦，希望大家都能有个好心情过年，扭~~~）放心啦，绝对不会再消失了~~（是说我本来有消失过吗？）

　　对了，那个图8是偶粉丝啦，是偶女儿画的，叫作文的那个（我都不知道这算他的马甲呢还是笔名了||||）。像炎的封面吗？也许是因为都是一半一半的关系，不过只有最后那本的封面是这样诶。。。而且两个人还是光的。。。

　　荷包鼓鼓的轻上



　　再次见到隆，是在天牢里。
　　曾几何时，我们也曾隔着一道牢门对峙。
　　那时他是高贵的太子，我是涉嫌通敌叛国的罪人；而现在，我是大宣的帝王，他则成了我的阶下囚。
　　这七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他知道我来了，却没有抬头，隔了许久才低低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是姬绍熙。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从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从来就不曾忘记。
　　……那么小喜呢？
　　从来就没有什么小喜，从来没有。他只是一层假面，一个幻影，一切不过是为了向你复仇而设下的骗局。
　　你说谎。
　　我没有。
　　你就是在说谎！如果你从来不曾失忆，又为何想也不想便替我挡下刺客的那一刀？！
　　我冷冷的回答，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完成复仇，不能让你那么轻易死掉，何况挡下这一刀还能换来你的信任。
　　那么那些海誓山盟呢？你说得那样真心，那样信誓旦旦，难道这也都是骗人的吗？
　　是的。我点点头，你难道从来不曾奇怪过吗？你从未听到我向你许诺过什么，从头到尾我只说过小喜如何如何，而小喜，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不对，隆摇着头，有些感觉是无法骗人的。他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就在你的心里。即便最初的契机只是你复仇中一个虚幻的角色，但他逐渐与你融为一体，你们已经无法分离，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大笑，是你不愿意接受失败自欺欺人才对！莫非事到如今你还对我存有什么幻想？以为我真会爱上你？哼，姬绍隆，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这辈子都不要妄想——！
　　隆的脸色变了，你既然这么恨我，那为什么不立刻杀掉我？为什么还要下诏流放我？！
　　我自上而下轻蔑的盯着他，一字字的道。
　　我不杀你是因为杀你太轻巧太容易，如同捏死一只虫子。所以我要你活着，再慢慢的玩死你。
　　血色从隆的脸上消失了。
　　我问隆，好了，我要走了，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说？
　　良久的沉默后，他艰难的开口。
　　我只问你一句话，不是问姬绍熙，也不是问小喜，我只问你的良心。
　　你可曾有一点点的心动？一点点地爱过我？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清晰的吐字。
　　没有。
　　我转过身，背后传来隆极度压抑的笑声。
　　他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选择忘记……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我血液内躁动，如此激烈，让我几乎无法踏稳脚步。直到我深深吸气，抑制住这种莫名的躁动，才能迈开这沉重的步子。
　　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姬绍熙，姬绍隆的帝王之路想必是一帆风顺；如果没有姬绍隆，姬绍熙的生活也不会转瞬间支离破碎。
　　我一出生便注定与他相生相克。至死方休。



　　那一晚，我似乎做了许许多多的梦，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天枢见我醒来，便端了汤药过来，他说御医来看过了，这才开了这帖安神醒脑的药。
　　我接过来，按着混沌的脑袋问他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枢答，已是午时了。
　　我点点头，顺口问了句，隆已经启程了吧？
　　回答我的却是一阵沉默。
　　我问，怎么啦？
　　天枢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他死了。
　　今日狱卒前去押解他上路时发现的。
　　……他在狱中自缢了。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对着那个手持桃木剑的少年讲述我的一生时，还是不太愿意描述得知隆的死讯时的那种感受，也许，这是因为任何词语都无法贴切的表现那种复杂的波动。
　　于是，我跳过了这一段，只告诉了他结果。
　　辰旻的眼中带着一种我所熟悉的悲悯。
　　他告诉我，世人都说太子隆是被你暗中弄死的，他们以为你那道流放的旨意不过是惺惺作态。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们都错了。
　　说不定这一切都是我骗你的。我朝他轻轻的笑。说不定我真的像天下人所认定的那样，天生便是如此阴郁、冷酷、残忍、嗜血，我所作的每件事情都有其背后的深意。
　　他摇头，但我看到了你眼底的痛，即便你不曾言语，有些感觉却是无法骗人的，这痛确确实实存在。


　　(29章完)


30
　　我步入帝王生涯最初的记忆，是以天枢的一句话开始的。
　　那天他告诉我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听到这个消息，我着实吃了一惊。
　　几个月前，按照众臣的意见，我定下了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之后的筹备便交由天枢去办了。虽然之前也曾模模糊糊的想到过也许离这日子不远了，却万万没想到一转眼竟然就在眼前。
　　天枢见我惊愕的模样，不禁叹道，真不知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未来的路还长，总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吧？再怎么说，那件事情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我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烦躁，好端端的你又扯到他头上干吗？我早就说过，这和他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若你坐在我这个位子上，每天听那么多大臣唠叨，只怕不光是登基大典，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
　　天枢见状极为难得的住了嘴，过了一会儿递来一份折子。
　　什么东西？
　　天牢里羁押犯人的名单，天枢道，新王登基自然要大赦天下，你总不会连这个规矩都忘了吧？
　　我接过来，名单很长，我只好耐着性子细细审阅，边看边做勾留。
　　突然间，一个名字跃入眼帘。
　　——姬绍淳。
　　我很久没有见过淳了，自从那日逼宫他被抓以来，我一次都不曾见过他，也不曾给他定罪。
　　其实，要让他对当日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简直易如反掌，可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和茫然，一旦完成复仇，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无法决断，于是询问天枢，你觉得我应该放了淳吗？
　　天枢踌躇起来，淳向来与你不和，若这次赦免他，只怕是放虎归山，恐有后忧。但若是不赦免他，只怕会给野心勃勃之人落下口舌，多了一个出兵讨伐的借口。
　　那究竟是放还是不放？
　　……如果我是你，我会放了他，只因为这样做，你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我看了他一会儿，唤他的名字，天枢。
　　怎么啦？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很妇人之仁。
　　他却摇摇头，你知道吗？也许这世界上最高明的复仇方法，就是永远保留有复仇的权利。
　　我朝他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只可惜姬绍熙永远是个奋不顾身的傻瓜。
　　在我的印象中，淳有着一副宛若女子般的容颜，其精致程度与其内在的阴狠毒辣相比毫不逊色。
　　所以，当我再次见到淳的时候险些没有认出来。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其他犯人一般无二。
　　直到看见我在宫人的前后簇拥中驾临，才慢吞吞的站起来，昂起头挑衅似的看着我，问，你终于想起来要杀我了吗？
　　我摇头，我来不是为了杀你，而是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题？他嗤笑，什么问题竟要劳烦你来问我？
　　我来问你：你可否放弃仇恨？
　　什么？
　　只要你承诺愿意放弃你我之间的恩怨是非，不再图谋造反，你便自由了。我告诉淳，你可以带着你的母亲离开大宣宫，去过民间的恬淡生活。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承诺？承诺算什么东西？！即便我今日承诺了，明日照样起兵反你！
　　以后造反与否那是你的自由，而我现在只要听到你那句承诺就够了。
　　哼！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你不信可以试试。
　　好！我便承诺放弃仇恨，不再图谋造反！
　　我点点头，很好，你自由了。
　　我让人打开牢门。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放走了淳，我回到盛德宫。
　　父王的寝宫理所当然的被我继承了下来。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一夜无梦。
　　第二日的登基大典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隆重。
　　寅时一到，鼓乐齐鸣，薰香同燃。
　　我端坐在大宣宫正殿前高高架起的龙垫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宗正寺卿正在高声诵读大赦名单，当读到淳的名字时，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我在这里——！
　　——淳出现在围观的宫人中。
　　他身着丧服，发髻凌乱，犹如一个幽魂。
　　我皱起眉头，你回来干什么？
　　他被侍卫拦住，只得抬头，远远望着我，高声道，姬绍熙，我有话问你！
　　我示意让他过来。
　　侍卫们为安全起见，确定他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后，才将他带至正殿前。
　　我问他，你要问什么？
　　他直勾勾的盯着我的眼睛，大哥是怎么死的？
　　他是在狱中自缢身亡的。
　　自缢身亡？
　　淳开始笑，扭曲的怪异的笑容。
　　姬绍熙，他说，你有胆量做就没有胆量承认吗？
　　我冷冷的看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让我来告诉群臣告诉天下吧！他说，他才不是什么自缢身亡，他是被你暗中害死的！被你——！！！
　　我没有。
　　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的鬼话？！
　　若我要杀他又何必下旨流放他？
　　姬绍熙，你当天下人都是傻瓜吗？谁不明白这道流放的旨意不过是你在做戏，以示你不计前嫌皇恩浩荡罢了！其实你最怕的就是放虎归山，只要大哥在这世上多活一天，你便无法安枕！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他活下去！
　　你若要这样想我也无能为力，但我告诉你，我不曾杀过他，我问心无愧。
　　他大笑，问心无愧？呵呵，好一个问心无愧！是啊，现在你坐在这个位子上，高举临下，你当这是你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得意还来不及，哪会有半点愧疚之情！
　　但你可知道，这个位子是大哥让给你的！如果不是他心甘情愿的让出，你以为就凭你那些手段真能击败他成为大宣的帝王？！
　　让我来告诉你你能坐上这个位子的真相吧！
　　那日逼宫之时，我曾试图与大哥联手。
　　我以为他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冲昏了头脑，才看不清你的险恶用心，只要认清事实，自然会答应与我联手。
　　所以，我揭发了你的所作所为。
　　我是真心想帮他，我小时候地位尴尬，曾经一度受人排挤，是他在这时候出现，对我说，你去干这个去干那个。是他不着痕迹的解决这种排挤，是他让我真正有了用武之地！他是我的大哥！我唯一的大哥！除了母亲便只有这个人对我最为亲近了！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可他居然骗了我！装作深恶痛绝的样子答应与我联手！却趁机抓了我！
　　直到最后他才告诉我，其实他都知道。
　　知道你包藏祸心，知道你暗中谋划！
　　一切的一切，他早就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曾说，什么都不曾做，只是等待着，相信着。
　　相信你有朝一日回头！相信你忽然良心发现！相信你在最后关头念及他对你的好！
　　他对你如此，用情之深，感召日月，而你又是如何回报于他的？
　　背叛他，囚禁他，栽赃陷害他！
　　事到如今亏你还能在这里恬不知耻的说什么问心无愧——！
　　淳的质问如洪水般滔滔不绝的涌来，我用力攥紧手心里的断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隐藏在朝服下的颤抖。
　　我沉着脸道，你这样扰乱大典，就不怕我处死你吗！ 
　　淳无所畏惧的笑了，今日我既然能来到这里，就做好了必死的打算。其实我根本不怕死，我只是放不下母亲。只因我死了她会伤心，但我若不死，恐怕迟早会连累到她头上！
　　所以，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你我一劳永逸的法子！
　　说着，他从头上取下一根玉钗，将藏在里面的东西一口气服下。
　　我认得这支钗。
　　那一年淳曾将它交到我的手里过。
　　里面装着一种毒，不会致命，却能混乱神志。
　　若一口气服尽，即便是再精明再清醒的人，也会在转瞬间沦落为混混沌沌的痴儿，听人任意差遣。
　　淳服完，问，现在你可满意了？
　　我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我要向天下人揭发你的罪行！
　　可你明明已经自由了！明明有机会和你的母亲重新开始生活！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就不能放下仇恨！为什么！！！
　　那你呢！他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不曾放下仇恨！
　　我无法回答。
　　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其实，我是真心想要放过你。
　　他抖着肩膀扭曲的笑了。
　　若是果真如此……那就放过我的母亲吧。
　　说完，他便一头栽了下去。
　　跪在下面的群臣骚动起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力，闭上眼睛，攥紧手心里的断木，直到深深吸气，才能睁开眼睛，高声喝斥道，这大典还继不继续了？！
　　宗正寺卿终于反应过来，命宫人将淳拖走，宣布百官开始行三跪九叩之礼。
　　下面的官员如潮水般一波波的涌来，下跪，叩首，三呼万岁，又一波波的退去。
　　方才吸入的空气中带着浓郁黏腻的香气，厚厚的积在胸口，叫我险些喘不过气来。
　　很久很久以前，百恭曾经对我说，绍熙，你只是善于隐忍。你不是菟丝也并非女萝，你是那即将长成的苍柏，总有一天高穹会见证你的伟岸与挺拔，大地会了解你的广阔和深远。大宣的人们都会希冀你的庇护，因为你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王者。
　　百恭，现在，我终于如你所说，扫清了一切障碍，爬到了大宣的最顶层。
　　你听到了吗？这三呼万岁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这臣服于我的人群？
　　若你还在，可会为我骄傲自豪？
　　……
　　其实，百恭，你知道吗？
　　虽然我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人间罕见的珍宝，在世人眼中，如此光鲜，无上荣耀，但如果能够选择，我宁愿用这一切换回当日的时光，让一切重新开始，不再遗憾。
　　我登基后，定年号为桓庚。
　　淳醒来后成了痴儿，即便如此，他的母亲依然求我放他和她一起去民间生活，我没有理由拒绝。
　　登基最初的十年，是政局最为动荡的时候。
　　大宣乍看上去富饶强大，然而只有真正接手，才会看到其中满布的沉疴旧疾。而父王当年定尊佛教为国教的举动又为之添上了浓重的一笔。
　　一方面，广修寺塔，施舍钱财，需要耗费大量钱财，另一方面，举国上下寺院过度膨胀，占田夺人之事时有发生，大量僧侣无需课税，国库日渐空虚。
　　对于如何解决这一问题，朝廷上众臣争论不休，一派认为应颁布严格法令，控制寺院规模，另一派则认为，只要主张神灭，百姓自然会脱离佛教。
　　我听到大臣们的争论，不禁在心底冷笑。
　　神佛算什么东西！说什么因果循环，环环相报！百恭是如此笃信神佛，但他又得到了什么？！
　　这种骗人的东西不要也罢！
　　于是，我在冲动之下做出决定。
　　——毁神灭佛！
　　这道禁令使得大宣无数精美佛像化为碎石，也使得数以万计的僧人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来源。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端。
　　我知道有地方官员不服我以强力统治大宣，尤其是隆当年的旧部，在毁神灭佛的旨意下达之后，许多地方陆陆续续的出现分番割据的状态，而西燕那边又一直虎视眈眈。
　　整整十年我都忙于应对这些内忧外患，我是如此忙碌，忙碌到无法思考时间流逝的意义。
　　天枢时常会劝我，抛开这一切吧，不要再管了。
　　但我即便真的抛开了一切，又能到哪里去呢？
　　次数多了，天枢便不再强求，只是默默的守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
　　桓庚十年秋，我得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一度消声灭迹的胡族开始有所动作了。
　　奇怪的是，他们不远千里来宣国接触的并非独霸一方的地方官员，而净是一些江湖人士。
　　文官们不以为然，在他们眼里，江湖中人不过是群草莽之徒，但那些白家出身的武官却纷纷皱起眉头。
　　他们知道武林的深不可测，若是掉以轻心，必定会招来极大的祸事。
　　因为当今的宣王，便是借了这股势力才爬上这个位子的。
　　我问天枢，那些胡人迄今为止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
　　天枢报了几个名字，净是些名不见经传的门派。
　　我正在纳闷，忽然听见一个名字——“天玄门”。
　　莫非天玄门也参与此中？
　　我虽与天玄门十几年未曾往来，但却深信司鸿的为人。
　　他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所以这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在派人进一步调查之余，我决定亲自去天玄门一趟。
　　阔别多年，天玄门竟然还是保持着我记忆中的样子。
　　天枢见我只站在门外远远的朝里张望，有些奇怪的问，为什么不进去？
　　我摇头，当年作出割袍之举的人是我，现在又怎么好意思再回去？况且若是让青茗那丫头见到你来，必定要大打出手。
　　天枢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就在我行将离去之际，忽然有笑声自头顶传来。
　　这是一个稚嫩的童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我一抬头，便看见了一张孩童的脸，他虽然只有七八岁大，灵秀的眉目间却透着说不出的聪颖，他笑嘻嘻的看着我们，那古灵精怪的笑容也迅速感染了我，让我联想起一个人来。
　　我问那孩子，青茗是你什么人？
　　你猜呢？
　　是你娘吧。
　　他笑着点点头，那你又是什么人呢？
　　我也学样逗他，你猜呢？
　　他的眼珠转了转，你是绍熙吧。
　　我愣了一下，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朝我眨眼睛，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远近闻名的小半仙，能掐会算，博古通今吗？
　　我觉得好笑，还未及答话，已有人提前开了口。
　　我看你啊，是远近闻名的小骗子才对！
　　我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人，依旧是那袭青衫，依旧是那顶纱笠。
　　他看到我回头，似乎笑了，道一声，绍熙，好久不见。
　　司鸿待我一如当年，他为人冰雪聪明，想必早已参透当年我割袍断义之举是另有苦衷。
　　我与他细细攀谈，这才知道，青茗那日逃婚出走，便开始独自闯荡江湖，因其精于轻功和易容，所以得了一个“千面仙子”的雅号，又因她生性顽皮，最爱捉弄别人，所以江湖上都称她“骗尽天下人”。
　　她在外游历八年之久，这才终于回来与司鸿完婚，现今育有一子。
　　司鸿苦笑道，没想到小儿竟也随了她这种秉性，终日里调皮捣蛋，唯恐天下不乱。现在更是不得了，被他的几位师叔师伯宠上了天，只怕很快就连我都治不住他了。
　　他说这话时，那孩子正倒挂在房梁上探出身子，朝我顽皮的笑着，还不时扮个鬼脸。
　　司鸿叹了口气，突然凌空弹指。
　　那孩童为了躲闪，挂在房梁上的脚一松，眼看就要摔下来，我心里一惊，还不及呼喊，便见他在空中翻了个身，提气，如凌波点水般徐徐掠下。
　　司鸿斥道，还不快来拜见你的叔父！
　　他这才走了过来行礼。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笑嘻嘻看着我，道，我叫辰旻。
　　很多年以后，我对那个手持桃木剑的少年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明旭提到你的名字时，暗暗吃了一惊。曾一度以为你就是当年司鸿和青茗所生那个孩子，可直到见到了面才明白，你和他是如此的不同。
　　其实我早该知道这一点才对，你不是他，你不可能是他。
　　因为那个玲珑剔透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在七岁那年就死了，和他的父母叔伯一起，死在我那道灭天玄门的旨意中了。
　　唯一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的人，就是你的先生。
　　辰旻听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开口问道，我一直想不通，你当初为何要下令剿灭天玄门？
　　我闭上眼睛，深深叹气，其实，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个小孩子的顽皮罢了。
　　我和司鸿谈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有样东西要给我，让我稍等片刻。
　　趁他走开，我问面前的孩童，你今年多大了？
　　七岁。
　　原来已经七岁了。我告诉他，我有个儿子和你一般大，他排行第四，叫做明旭。
　　他听了满脸羡慕，真好，他有兄弟姐妹，不像我一直孤零零的。不如下次带他一同来玩吧？
　　可他是个心高气傲的孩子，平日里对其他兄弟姐妹不依不饶，就连面对我时也不愿退让半分，只怕我真带他来了，你讨厌还来不及。
　　他却笑道，原来也是个叫爹娘头疼的小鬼，你若是不要他了，正好带来跟我作伴。
　　我算拿他没辙，只好点头，好吧。
　　辰旻见我答应，便开开心心的笑起来，他笑起来如此天真，如此烂漫，似拨云见日一般，一时叫人移不开眼睛。
　　那一刻，我疑惑了，只觉得这孩子的眉目间隐约有什么人的影子在晃动。
　　那是除了青茗以外，我曾经颇为熟悉的某人。
　　正当我寻思着他究竟像谁的时候，司鸿回来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般生气的模样，一开口便质问道，辰儿，密室里那个锦盒呢！可是你藏起来了？！
　　辰旻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是、是娘带走了。
　　青儿？她为什么要带走那东西？
　　辰旻咬着嘴唇不说话。
　　说话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半天辰旻才不情愿的憋出一句话来，……娘是拿出去修的。因为里面的东西……被我不小心摔坏了。
　　你……你竟然！
　　司鸿气得说不出话来，伸手便要逮他。
　　辰旻见状便躲，本能的退到我身后。
　　司鸿再抓，他再躲。
　　眼看父子俩人就要开战，我忙不迭上前劝阻。
　　就在这你追我躲的混乱之中，我一不小心被桌椅绊倒，向后倒了下去。
　　倒下的时候，我本能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司鸿见状赶忙去拉我。
　　然而，就在他成功拉住我的衣袖之时，我也扯落了他面前的那一袭轻纱。
　　在我的印象中，相识这么多年来，司鸿从未摘下过纱笠。
　　尽管看不真切他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心里把他当作我的朋友，我的知己，甚至于我的兄长。
　　我以为，他的容貌长相也好，身世背景也好，不管如何，都无关我们的交往。
　　然而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在纱笠落下的那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因我从未想到过，在那袭轻纱下，竟会露出这样一张面孔。
　　——永宁？！
　　其实我心里非常清楚，真正的永宁早已同众多胡人一起被父王正法，而他那超尘脱俗的容貌背后也不过是区区一张面皮在作祟罢了。
　　所以，我面前的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永宁。
　　况且，如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面前之人虽有同样的容颜，但气质神韵却与当日的永宁截然不同，我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半点野性和凛冽，相反，他清雅飘逸，他含蓄内敛，似不食人间烟火，一派道骨仙风。
　　这副模样，让我联想起许多年以前皇家游园时画师笔下的“天下第一美人”图卷，当日那画师虽然没有成功捕捉到永宁复杂的气质，但现在想来，那画中之人却与这眼前之人一般无二。
　　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其中……另有蹊跷？
　　……司鸿……永宁……面皮……易容术……影骨舍利……胡人……
　　那一刻，我只觉得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断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迅速成型，变作极为可怕极为残酷的东西。
　　——名为真相的东西。
　　我好容易才重新站稳，开口问面前的这个人，你真是司鸿？
　　他迟疑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是的。
　　你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不说话。
　　你不想知道那是谁吗？
　　……是谁？
　　他就是赫连氏的儿子，被先帝封为永宁侯的那位。
　　……是吗。
　　你似乎并不惊讶？好像一早知道似的。
　　司鸿虽沉默不语，脸色却有些尴尬。
　　那你又知不知道，永宁侯的容貌并非他自己的，而只是一张面皮？
　　他还是不说话。
　　我继续道，那张面皮造得极为精巧细腻，且有气孔，细如发丝，遍布均匀，即便戴得再久，底下的皮肤也不会溃烂。能做出这种面皮的，只怕除了青家传人天下便找不出第二个来！但青家二十多年前就已被灭门，唯一幸存下来的便是——
　　绍熙！司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我，你听我说，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那你来告诉我事情应该是怎样的！我大声喝道，告诉我那面皮不是青茗做的！告诉我那面皮不是以你的相貌为摹本！告诉我你们当初去栖霞寺盗影骨舍利与做这面皮全然无关！ 
　　司鸿却白着脸说不出话来，我的心也沉到了最底下。
　　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这每一样都被我说中了，所以无话可说？
　　其实你早就知道贺广的阴谋对不对？因为天玄门根本就参与了计划始终！！！
　　所以，你才要在我面前隐瞒真实相貌！所以天枢才说青茗与百恭早已熟识！所以小七当年才会得知泓的死讯！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所有人！所有人——！！！
　　你们虽口口声声说什么天玄门与世无争，其实这一切的祸端恰恰是天玄门！
　　如果不是你们甘心和胡人勾结，后来的种种悲剧又如何会有发生！！！
　　司鸿急着辩解道，绍熙，以前的错事的确都是我一意孤行所致，但有些苦衷我不便解释！我只能告诉你，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但你却已经这么做了。
　　我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这是一场阴谋。
　　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展开。
　　阴谋的主角是胡族的首领，他在多年前失去了父亲，于是决心向杀害他的人，也就是宣国当时的帝王进行复仇。
　　他一面将族人以各种手段安插入宫，一面潜伏在宣国的军队之中准备以晋升的方式进入朝廷，然而朝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若是没有高官庇佑，无论他多么骁勇善战，最多也只能升到千夫长的位子。
　　所以他找了一个族人冒充首领带兵来袭，他则趁乱杀死军营中的主将，然后带领余下的士兵作战，演出了一场“大败胡军、生擒首领”的好戏。
　　这样一来，他自然受到宣王赏识，被封作边守大将，进都入朝，不久便成为宣王面前的红人。
　　这个人，便是我所知道的贺广。
　　至于永宁，他能冒充成胡人的首领，必定是贺广极其信任的心腹。
　　也许贺广早就知道能让他以成为宣王佞信的形式获得权力以及伴随权力而来的唾弃；但也许他一开始并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死罢了。
　　不管怎样，在这个问题上，天玄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青茗以司鸿的相貌为摹本，造出一张面皮来，于是，最终出现在朝廷之上的赫连氏之子便成了我记忆中那个超尘脱俗的美人。
　　一个美人已经让人不忍杀了，再加上司鸿的长相冥冥中与当年的曦有几分相似，对于有着这样一副相貌的赫连氏之子，宣王果然没有杀他。
　　于是，便有了一度令众臣竞相讨好风光无限的永宁侯。
　　至此，一切都相当顺利，但贺广的头脑十分清醒，他深知一个道理，树大招风。
　　越是引人注意，越是难以动作，只因不知何时便会露出破绽来。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傀儡。
　　替他卸去众人的注意力，方便他暗中谋划自己的勾当。
　　这个人最好是个皇子，因为臣子有野心那是大逆不道，皇子有野心大家却心知肚明。
　　这个人最好是被冷落被排挤成不了大器的，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轻易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就这样，他找到了我。
　　其实贺广一开始时非常憎恶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在他刚入朝时偶然的识破了他的野心，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做什么事情都依赖着百恭，他担心长此以往下去，百恭在宫里不仅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会暴露身份危及生命。
　　他尤其憎恶我没有抱负，整日缩在人后，从未想过争权夺势。
　　但他后来想通了，既然我和百恭之间的羁绊如此深厚，那么要把我变成他理想中的傀儡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稍微做些手脚，玥华婚典上的尊就成了导火索，百恭被杖。
　　而我，为了保住百恭，开始不惜一切的改变。
　　本来一切都如贺广所料，自从我决心与他合作，挑唆泓与隆之间的争斗，众人的注意力便从他身上移开了。即便他们再怎么查，也至多查到我的身上，决计想不到暗中动作的人竟会是他。
　　可贺广万万没有料到，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使得他刁难上了我身边的百恭，甚至不惜动用影卫来查他，这一查，便查出了一串来。
　　但他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默默等待时机，就在我认为自己距离成功只有一步的时候，让我重重的摔了下来。
　　其实，泓一出事，贺广就应该已经发现不对，一定在逃往之时通知了天玄门上下，所以当日小七才会知道这个消息。
　　他虽然暗示我和百恭逃去西燕，却没有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导致我在即将进入西燕边境之时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和百恭双双被擒，而百恭为了帮我开罪，这才答应了隆的条件，将所有罪名承担下来。
　　于是，预言应验了。
　　百恭死了。
　　因为姓姬的人而死了。
　　但如果没有当日的阴谋，他又怎么会涉险入宫？
　　他或许至今仍然在什么地方好好的生活，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的抱负，而不是这样一个的下场！
　　我也不会自此走上这条漫长而绝望的复仇之路！
　　可司鸿他明明参与了阴谋的始终，知道这一切可能的后果，却任由其发展。
　　我如此信赖他，他却这样欺瞒于我。
　　在他这些年来清幽的生活中，他可曾想过，因为当年这种欺瞒，我又正在承受些什么？！
　　甚至直到现在，我接到的线报表明，他还在跟身为元凶的胡王贺广来往！
　　我可以给他解释的机会，但决不容忍他妄图以一句“有苦衷”来打发我。
　　因为任何苦衷都不能掩盖背叛的实质。
　　而背叛是姬绍熙从来不能原谅的。
　　我咬着牙，攥紧手里的断木，唤来天枢。
　　传我的旨意，灭天玄门。
　　任何背叛者都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向天下昭告天玄门通敌叛国，然后暗中指使傲雪山庄集结武林正派人士前去围剿。
　　不久后，消息传来，天玄门被灭。
　　除七弟子侥幸逃脱外，无一人生还。
　　天枢听说后，皱着眉头道，他既不死，必定回来向你寻仇，必须严加防范才是。
　　果不其然，几个月后，小七夜闯禁宫。
　　但天枢挑选出的大内侍卫反应何等灵敏，很快便在屋顶将他团团围住。
　　我披着衣服走出来，抬头看着小七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你杀不了我。
　　他却摇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来，是要告诉你三件事情。
　　什么事情？
　　第一件事情：其实天玄门在这一代应有八个弟子。只是其中有一个弟子，虽然跟随先师多年得到真传，却从未真正入过本门。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叫贺广，他是个胡人。
　　我冷笑，原来天玄门门与他之间还有这等渊源，也怪不得你们念及同门情谊帮助胡人。
　　小七不理会我的讥讽，继续道，第二件事情：不管你相信与否，二师兄他一直都是真心对你，从未想过要害你。
　　我挑眉，是吗？
　　因为你与他血脉相连，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
　　什么意思？
　　他和你一样，都是那个皇子曦的孩子！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我皱着眉头，不可能！我从未听说曦有其他孩子！
　　小七冷冷的笑了，二师兄的母亲名叫司虹，是当时都城里最著名的歌姬，她和皇子曦是在宫外结识的。曦本想接她入宫，但她觉得自己卑微低贱，害怕拖累夫君前程，这才不愿曦将他们母子公之于众。
　　后来宣王登基，曦原准备在功成身退后接他们母子一同去民间生活，却不幸卷入政治斗争，最终被宣王斩杀。
　　司虹得知这一消息，悲痛欲绝，不出一年便带着满腔怨气病逝了。临终前，她教会儿子要仇恨宣王，教会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复仇，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二师兄进入本门后，先师曾经想方设法的想要化去这种仇恨，但最终无果，所以他才在仙逝前命我继承本门，使本门远离血腥纷争。
　　但在机缘巧合之下二师兄还是坐上了掌门的位置，同贺广一起开始了向宣王复仇的计划。
　　他执意复仇，直到那日贺广事迹败露，宫中已然死了不少人，他这才幡然醒悟，决心补救。可情急之下，有些东西不便解释也来不及解释，他只好让我来提点你们速去西燕。但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你们竟会在最后关头被抓了回来。
　　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后悔。
　　后悔没有尽到一个兄长的职责，后悔将你卷入这一场阴谋，后悔不曾表明真相。
　　但再后悔又能怎样，即便告诉你真相，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何况他若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你知道正是他和贺广计划这个阴谋，只怕反而会将你伤得更深。
　　所以他决定保守秘密，让真相永远湮没在记忆之中。
　　然而，谁又会想到，他的身份竟会因一个孩子的顽皮而暴露，继而让你领悟出事情的原委，为本门招来灭顶之灾！
　　小七说完，见我呆呆的没有反应，解下背上的包袱道，我今天来，要告诉你的第三件事情便是：事到如今，贺广之所以还与二师兄有所接触，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企图造反，他派人来天玄门，不过是为了讨回这个东西！
　　说着，他将包袱掷给天枢，天枢抖开包袱，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一个尊盘。
　　雕花精细，凹凸深浅，错落有致。
　　那模样与我手中的断木上的盘龙纹如出一辙。
　　很久很久以前，百恭对姬绍熙说，我要在你成人的时候送你一件礼物作为见证。
　　姬绍熙兴致勃勃地问，什么东西？
　　百恭告诉他是一个尊盘。
　　尊盘是一种裸器，由酒器尊与水器盘组成，祭祀时酌以献尸，宾礼时酌以饮客。那是宗庙之物，社稷之器。
　　尊盘还有一个秘密，尊和盘虽然分开铸造，却要合为一体，尊底有空穴，可以放入东西后再合筑。而其他人若硬要看其中秘密，便只能分离尊和盘。可一旦分离，尊盘便毁了。所以尊盘此生只能开启一次。
　　我一直很想看看这个尊盘，然后问百恭在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
　　然而，命运捉弄，他永远失去了亲手把尊盘给我的机会。
　　百恭死后，尊盘的下落便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没想到竟然会落在天玄门中。
　　我用颤抖的手接过来，却发现尊与盘合铸的部分已经断裂。
　　我伸手去摸，尊底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了。
　　小七缓缓的道，六大门派围攻本门时一片混乱，等我找到的时候，尊盘已经变成个这样子了。但不管如何，现在我把东西交到你的手中，也算是完成二师兄的临终嘱托了。
　　很多年以后我告诉辰旻，我第一次见到你先生便觉得他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后来天玄门被灭，他本应将我视作元凶欲杀之而后快，但他没有。
　　那天晚上他来，只是告诉了我这三件事情，便离去了。
　　也许这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即便不杀我，我此后的人生也将是虚无一片。
　　很有可能，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感到了疲惫。
　　我失去了一个百恭，所以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复仇之路，但这条路走得如此艰辛，如此绝望，一路走来，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更多。
　　如果说失去百恭时，我还能找到复仇的目标，支撑自己好好活下去，那么失去后来这些，我又该向谁人寻仇？
　　后来，我在宫外无意中遇到了空远，他那时已经不是栖霞寺的住持了。
　　他告诉我，很早以前，他便有这样一种感觉，我的执念会将自己逼上这样一条不归路。
　　所以他百般告诫我，勿痴，勿执。
　　但我没有听他的劝。
　　也许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一样，不经历一次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就好像你告诉一个固执的孩子，前方是条死路，如果不想受伤就该回头了，他却不会因此停下脚步，只有当他真的撞到头破血流了才会想到要回头，但这个时候，即便回头，身后的归路也早已消失不见了。
　　我听了空远的这番话，回去以后，便撤回了对信仰神佛的禁令。
　　因为即便告诉那些民众，神佛不过是些空洞骗人的东西，他们也不会回头。
　　而我已经累了，倦了。
　　所以，神佛妖魔，信也罢不信也罢，都由得你们去吧。
　　桓庚十五年春，我的次子明和行刺了我。
　　起因是他的侍童不小心将我手中的断木摔出了一条裂缝，我恨极那侍童的不小心，下令杖笞。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内士总管竟会擅自授意将其杖毙，只因明和一直不愿意娶大理寺少卿之女，都是为了这侍童的缘故，内士总管这才以为此举必定合我心意。
　　于是，明和视我为剥夺爱情的元凶，不惜一切的闯入禁地行刺。
　　然而，这场刺杀并没有成功。
　　按照大宣律例，反逆者当剐，明和的心里想必非常清楚这点。但他的眼中却毫无惧色，苍白的脸上反而露出一种神异的色彩。
　　他说，你杀了我吧，否则我还是要杀你的，一次又一次，直到我们两人中有一个死去。
　　他说得很对，有些时候，死的确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方法。
　　所以，我给了他三尺白绫。
　　因为他即使活了下来，也不过是具包裹着满腔仇恨的躯壳，他会重蹈当日姬绍熙的覆辙，走上绝望的不归路，抱憾终生。
　　然而，正是由于这件事，促使当时在场的四子明旭决心与我决裂。
　　没过多久，四子明旭擅自出宫，从此下落不明。
　　桓庚二十一年，四子明旭回宫，意在皇权。
　　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他的师兄，名为辰旻，他是一个得力的助手。
　　他们的出现使得其余子嗣陷入强烈的惶恐之中，他们纷纷指责明旭是他人冒充的，即便不是，这次回来也必定居心叵测。
　　于是，明争暗斗围绕帝位展开。
　　这是每一代宫廷史中永恒不变的主题。
　　而我，对这一切却只是冷眼旁观。
　　很早以前就预言指出，我将是大宣最后一代的王，最后的。
　　——大宣的气数会断在我的手里。
　　所以，即便他们再如何争斗，到头来，也不过是白费心机。
　　因为命运早已决定。
　　没有人可以忤逆这种的安排。
　　桓庚二十三年春，西燕大举进犯，北胡趁机动作。
　　整个大宣面临分崩离析。
　　眼看都城即将沦陷，宫里人差不多都已散尽。
　　天枢劝我走，我却执意留下。
　　既然我注定成为大宣末代的君王，那么，亲眼见证这个国家如何灭亡便是我最后的使命。
　　大宣宫从未这样沉寂过。
　　我一个人走在冰冷的长廊里，耳畔回荡的尽是自己的脚步声。
　　原来天枢也悄然离我而去。
　　这些年来使得我虚无的人生延续至今的，便是天枢对我情谊，但现在他也走了。
　　然而，我的心里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也许我早已预见到，自己这么多年来所一直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结局。
　　于是，我来到开阳殿，来到这个百恭曾经伴随我日日夜夜的地方。
　　在那里，我遇到了辰旻。
　　他是一个神奇的孩子，虽然乍看上去毫不起眼，可当他拿起百恭当年留下的那把桃木剑，那团春日出现的白色雾气便自我身侧退开，徘徊在寝宫之外。
　　面对这样的辰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于是，那天晚上，我对他讲述了我的故事。
　　我用我的一生完成的这个故事。
　　故事到了这里，差不多应该结束了。
　　于是我告诉辰旻，马上就要天明，燕国大军应该会很快攻入这里，大宣宫正殿的龙椅下有条密道，你可以从那里出去。
　　辰旻却反问道，现在两国军队正在交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断定鹿死谁手，你又怎么知道输的一定是我们？
　　十万对六万，敌我实力相差悬殊，更何况宣国灭亡的命运其实早就已经定下。
　　辰旻却还是摇着头道，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这么以为。
　　有些事情，不亲身经历一次，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最终，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天空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曙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殿外响起嘈杂的人声，沉重的宫门被推开，许多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却并非燕国大将，而是我的四子明旭。
　　他告诉我一个消息。
　　——大宣胜了！
　　我不敢相信，直到登上城楼，站在最高处，向下俯视。
　　人们在底下欢呼雀跃，大宣的旗帜四处飘扬。
　　我才知道明旭说的没有错。
　　都城保住了，大宣保住了。
　　王。
　　背后有人轻轻唤我。
　　我回过头，竟然是天枢。
　　你不是离开了吗？
　　我只是去解决一些事情。他朝我笑着。
　　我不会走的，因为，若是连我也走了，你便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天枢告诉我，他出宫解决的事情有两件，其一是说动武林群豪同仇敌忾英勇抗燕，正是有了这样一群江湖人士的加入，大宣与西燕的战斗才出现了这样戏剧性的变化；其二是他竟然冒着生命危险，将燕军的主将擒获，带回宫中。
　　我听了皱起眉头，其实他大可不必冒那么大的风险将那人抓回来，若要挫敌军士气，就地杀掉便是了。
　　天枢却坚持认为这件事情因他当年的举动而起，所以现在也必须由他来解决。
　　他说，我希望你去见见这个人。
　　于是我去了。
　　我在那里竟然见到了应该早已被我赐死多年的次子明和。
　　天枢向我坦言，当初是他暗中救下明和，送往西燕。只因有之前那么多人的教训在，他不忍心见我一错再错，众叛亲离。
　　但他不曾想到，我的儿子竟与我一样固执，不惜以毁灭母国为代价，也要完成复仇。
　　所以，天枢抓了他，将他带到我的面前。
　　我看着明和，如同看到许多年以前的自己。
　　我问他，过了这么多年你依然如此恨我，可是因为瑶卿？
　　他愣了一下，瑶卿？
　　那神色很古怪，仿佛在问，瑶卿是谁？
　　就是当年被杖毙的那个侍童。我看着他，莫非你已经忘记？
　　他努力的回想着，渐渐的变了脸色，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反复复，嘴里失魂落魄的念着这个的名字，终于淹面而泣。
　　我还他以自由，告诉他瑶卿落葬的位置——我将他与那个顶替明和而死的人合葬了。
　　明和听完，便黯然离去，从此去向不明。
　　他也是个可怜人，一心想为心爱的人复仇，这才踏上这条绝望的不归路。
　　他改换了名字，抛弃了身份，走得异常辛苦。
　　他想必受过太多的苦，所以逐渐淡忘了那份刻骨铭心。
　　而权力，是的，权力又改变了他，让他沉迷于追逐与杀戮，忘却了自己的初衷。
　　现在，他终于幡然醒悟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也第一次梦到了百恭。
　　依旧是在那间冷宫的破屋子里，夕阳从洞中撒下来，透明一般的浮尘在光中游弋，地上是斑驳的光影。
　　他正坐在那里翻捡有用的木料。
　　我唤他，他便回头，对我笑了。
　　醒来的时候，我回味着这个梦。
　　突然之间，泪流满面。
　　——我竟然已经想不起你的样子了。
　　桓庚二十三年秋，我在早朝时突然倒下，虽然天枢安慰我什么事都没有，但我心里明白，自己早已病入膏肓。
　　于是，我唤来辰旻。
　　我问他，命运真的能够改变吗？
　　辰旻却告诉我，其实，不在于能不能，而在于你想不想。因为很多时候，心甘情愿遵从所谓命运安排的人，恰恰是你们自己。
　　他的话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做下的那些选择。
　　其实我有许许多多次机会，可以放下仇恨，可以放下执念，但我没有。
　　隆和百恭也是一样，如果他们想要挣脱，完全可以跳出这种命运，但他们也没有。
　　于是，我相信了辰旻的话，下诏退位。
　　很快明旭就要继位，成为新一代的宣王。
　　大宣并没有在我手里灭亡，预言不攻自破。
　　我问辰旻，这样，是不是就算改变命运了？
　　他轻轻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要改变命运，竟然只是那么简单的一个选择。
　　桓庚二十三年冬，我迎来了人生的最后阶段。
　　也许是回光返照，那一天，我突然很想找个人聊聊。
　　于是，我唤来了辰旻。
　　他有些不解的问我，为什么不叫白大人？
　　因为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必定会难过，而我看见他难过，也一定会难过。
　　我笑着告诉他。
　　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惧怕死亡。我只是感到遗憾，因为有些问题我到死也没有找出答案来。
　　是不是就好比百恭当年留下的那个尊盘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我诧异的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他朝我眨眼睛，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远近闻名的小半仙，能掐会算，博古通今吗？
　　你是……当年那个孩子？
　　他点点头。
　　我释然的笑，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娘精于易容，你也必然得到她的真传。
　　我问他，我害你家破人亡，你难道不恨我吗？难道不想复仇吗？
　　辰旻却答道，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更何况真论起来，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如果不是我当年不小心摔坏了那个尊盘，爹爹便不会气得来抓我，你也不会因此看到他的本来面目，天玄门更不会因此被灭，所以追根溯源，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我无可奈何的笑了，原来那个尊盘是你弄坏的，那你一定知道，尊底究竟放了什么？
　　辰旻点点头，在我耳边轻轻报出答案。
　　我摇着头问辰旻，你真的没有看错？
　　没有。
　　可百恭明明说过尊底是放秘密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放呢？
　　我猜这就他是想要告诉你的——你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很有可能他在把这个尊盘亲手送给你时，会将他的胡人身份、他参与的计划和盘托出，让你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隐瞒。
　　我听了，不禁哑然失笑。
　　百恭，你叫我白白猜了那么多年，原来竟是留了一个空尊给我。
　　可不知怎么的，泪水却在不经意间滑落。
　　辰旻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了出去。
　　现在，偌大的寝宫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被一种熟悉的气息包围。
　　非常熟悉的气息。
　　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有百恭在身侧的那些日日夜夜。
　　百恭，你知道吗？前些日子我终于梦见你了。
　　还是在冷宫的那间破屋子里，我唤你，你便回头对着我笑了。
　　我醒来后，却只是哭。
　　我竟然已经想不起你的样子了。
　　我是多么多么的想要不忘。
　　但时光还是带走了我的记忆，将你的相貌偷换成一个空白的符号，只与那一丝明亮温暖的感觉相联。
　　还记得吗？很久很久以前，我曾蒙住你的双眼，让你猜猜我是谁。
　　你那时笑嘻嘻的拉下我的手，说，傻瓜，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可岁月是如此可怕，轻易粉碎了青春的容颜，我鬓角的白发你可看到了？
　　若是你还在，只怕认不出我了。
　　过去的记忆充盈在胸口，满满的纠结在一起。
　　朦胧中，感觉有风吹进寝宫，抚过我的脸颊，如此轻柔，如此温暖。
　　我睁开眼。
　　看见本应在春日出现的白色气旋在面前汇聚。
　　渐渐的显出人形。
　　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想象中阴森的白骨，而是如同春日般明媚的笑容。
　　这笑容令我如此熟悉，如同旭日般驱散了萦绕在心头的乌云，仿佛先前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只要有他在，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关系。
　　我的泪却不知怎么落下来了。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认出你来的。
　　只有你，才会如此信守承诺，无论我怎样赶你，都徘徊不去。
　　原来，你在我身边，从来就不曾离开过。
　　百恭对我说，绍熙，我来带你一起飞，飞过这高高的宫墙，飞到大宣宫外面去！
　　飞？怎么飞？
　　百恭笑着，从我手里接过那截断木。
　　断木在他手中慢慢长大，最后，长成一只巨大的纸鸢，顶端点着朱漆和金泥，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带着我走上去，纸鸢便高高的飞了起来。
　　飞啊，飞啊。
　　飞过高高的宫墙，飞过大宣的都城。
　　我问百恭，我们现在去哪儿？
　　他便笑了，我们去找一个人，去找一个你现在最想见的人。
　　我也阳光灿烂的笑了，握住他的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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