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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天香夜染衣（唐穿）　　作者：以凉
文案
歌未尽，舞初歇，玲珑击碎美人醉，窗前忘梳妆。
池上芙蕖竞相放，帘外清歌尚未绝，失落琉璃盏。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弦曲频惹顾，
些许离歌未忍断肠诉，殇流年。

一个想要将天下揽尽却不知山外之后更有群山环侧，
一个却不过想要寻一方清净携人相守且共醉忘离樽。

潜龙泗水，百羽偕归，一代女主临朝，素手一挥乾坤易，文以安邦武拓疆。武后四子各有所长，又是什么样的原因令他们在相似的际遇下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背道而驰？长子李弘温润如玉，谦和有礼，一双温柔却坚毅的手试图托起整个李唐王朝的重担；次子李贤丰神俊朗，盛唐的风流尽抒人前，完美无暇的笑容后却深藏了怎样的千回百转、迂回悠长？三子李显目朗若星，豁达于世，江山与美人重量在掌间沉淀出三千弱水一瓢；四子李旦姿容绝世，文采风流，离世孤绝的谪仙清骨背后又有怎样的不为人知？

李唐王朝最大的一场动乱在不曾起过硝烟的战火中蔓延生姿，终不可避免的命运在未可知的盛世光环下波涛暗涌。

第一卷《天惓》已经结篇，第二卷即将开启。

标签：灵魂转换 前世今生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主角：付雨晨，谢苒苒，李显，李旦 ┃ 配角：武则天，武承嗣，武三思，杨钧，墨涵，叶静能，马秦客，季衡，李贤，张易之，张昌宗，太平公主，安乐公主 ┃ 其它：宫斗，穿越，唐朝

　　序．穿越 （晨吟述）

　　苒苒问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立即两眼冒心：金钱不愁，帅哥无数，无论吃多少chocalate都不会发福。
　　于是那丫头一脸好笑地看着我：这些愿望恐怕只有穿越才能满足得了你了。、
　　大学的生活，就象我曾经走过的20年一样，简单而快乐。
　　而我也从未曾想过，所有的一切会在我大三这一年变了样子。
　　校草杨辰龙同学从校园的林荫道经过的时候，我戴了新买的墨镜，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不时同身边的秀秀研究一下他今天的走路姿势和早上见他在食堂吃了几个包子之类的标准八卦问题。
　　从小一起长大的雅媛在上了大学后忽然发现我有做狗仔队的潜力，力捧我做了S大花边新闻娱乐集团首席执行官──也就是传说中的狗仔队队长（其实我的手下也就只有寝室的老五王秀秀同学而已）。
　　呵呵，忘了自我介绍了啦，我叫付晨吟，19岁，处女座，本书的两大女主角之一（其实我的意思是男主角有无数个，恕我在此无法赘述），S大英文系大三的学生，传说中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以下自动省略300字）……的329寝六人组中最小的一员。
　　平时喜欢看小说，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好多的故事情节过分的萦绕在脑子里影响了正常的生活。就像现在，校草杨辰龙同学忽然转回身笑着冲我走了过来──如果这是在小本的言情小说里，该是第一次相遇的桥段了吧，然后男方说“其实我注意你好久了”之类的话。然后女方要故作矜持状……
　　直到身边的秀秀狠狠掐了我一把，我才发现杨辰龙同学真的已经站在我面前，线条明朗的下颌微微开合，好象刚刚同我说了什么的样子。
　　“那个，同……同学，请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暗自吐了吐舌头。
　　对面的校草同学笑了：“其实我注意你好久了──”
　　眼前的阳光的忽然变得格外耀眼，我抬起手去遮挡，却忽然全身变得轻飘飘的，直接倒在了地上。
　　陷入黑暗前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从不买彩票的人也会中头奖，言情小说的经典桥段居然被我遇上了。
　　第二个念头是：付晨吟，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居然在校草杨辰龙向你告白的时候晕过去了，那可是校草啊——————
　　第三个念头是：怎么就没有人接着我啊，石灰地很凉的啊！
　　……
　　然后我终于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一睁开眼就看到几张神态各异的脸在我面前打转，见我醒来都露出了喜悦的表情。（各位不要误会，我还没有穿越呢。）
　　现在的我，正躺在寝室里，一床厚重的被子压在我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更让人受不了的是素来感情丰富的老三赵歌正趴在我的床边，及时地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拥抱，让刚恢复意识的我差点又重新窒息过去：“小晨晨，我们都听说了，杨辰龙真的向你告白了啊！”
　　拍开老四谢苒苒也一起扑来的熊爪，我郁闷地回了一句：“是啊，不过只告白了一半。”
　　想我付晨吟，素来是一个勤劳节俭的好孩子，节约用水，珍惜资源，坚持将简朴诚信的原则当作毕生奋斗的目标，连手机上蓝牙的名字也好歹是“我就是洗衣明星”。然而今天我──竟然在校草杨辰龙向我告白的时候十分丢脸地晕了过去──大好的资源被我白白浪费了啊！
　　本着坚持避免严重的资源浪费的基本原则，我在全寝姐妹的陪伴下，站在杨辰龙每日必经的林荫道守株待兔。身边的老四苒苒挂在我身上，絮絮地念：“亲爱的，我昨晚梦到和你一起穿越到古代了哦。”
　　再次拍飞那丫伸来的魔爪，愤愤地说：“要是那里也有杨辰龙，我就跟你‘穿’。”
　　正说笑间，老大吕茹一把拉过我：“还闹呢，杨辰龙来了！”
　　眼前的杨辰龙正瞪着了一双无比无辜的眼睛看着我：“同学，找我有事吗？”
　　我晕，这家伙明明早上才向我表白过，现在干嘛还煞有介事地叫我同学。
　　“那个，杨辰龙，你可不可以把早上要同我说的话说完？”是我的错觉吗，怎么看到他的干净好看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心跳加快，满是汗水的手紧紧地攥着：快说啊，等你的告白呢。
　　“那个啊，我是想说我注意你好久了，你的书包早上拉锁没有拉，很容易丢东西。”
　　晴天霹雳！原来是这样，掉转头就跑，烧红的脸上忽然有一种冰凉的液体流下。
　　“那个，同学……”身后杨辰龙迟疑的声音传来，我不由得跑得更快。
　　紧接着身后几声的惊叫响起：“小心！”
　　脚下一滑，我从校园道边的台阶上掉了下去。浑身巨痛，勉强睁开眼，跑在最前面的杨辰龙和苒苒几乎同时伸出手来拉我。不假思索，我艰难地把手伸向了苒苒。
　　现在的场景像极了穿越文中经常出现的女主伤心厌世的穿越前景。只是，出车祸、中子弹、失足落水，每个穿越女主都是轰轰烈烈地“穿”过去，怎么就我要这么可怜的滚楼梯？还好拉住了苒苒，要是真穿越了还可以有个伴。
　　想到这里，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进入神游太虚的状态，身体的知觉却依然存在，感到有人不断摇晃我的身体：“晨吟，晨吟……”心里一阵哀叹：老爸老妈当初怎么不直接替我取名叫沉吟？晨吟，晨吟，再沉吟下去我还要不要穿越了啊？！
　　“晨吟……”又是谁在叫我？呵，是杨辰龙呢。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感到好象被什么控制了一样，黑暗不断地笼罩过来。
　　朦胧中，我听到他说：“晨吟，其实我喜欢你好久了。早上是想借个话题试探你的……”
　　嘿，是这样啊，你丫不早说！
　　黑暗再次袭来，攥紧苒苒的手，我终于顺利地“穿”了过去……

　　江城子 （苒苒述）

　　士彟娶相里氏，生子元庆、元爽。又娶杨氏，生三女：伯嫁贺兰越石，蚤寡，封韩国夫人；韩国出入禁中，一女国姝，帝皆宠之。韩国卒，女封魏国夫人，欲以备嫔职，难於后，未决。后内忌甚，会封泰山，惟良、怀运以岳牧来集，从还京师，后毒杀魏国，归罪惟良等，尽杀之，氏曰“蝮”，以韩国子敏之奉士彟祀。初，魏国卒，敏之入吊，帝为恸，敏之哭不对。后曰：“儿疑我！”恶之。俄贬死。
　　──《新唐书?后妃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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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一世的我，对着哭泣的晨吟伸出了手。
　　于是有了此一生的我，转生在盛世繁华的大唐。
　　红罗锻，玉如意。
　　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屋子古装打扮的人满是惊喜地说：“醒了，醒了！”标准的穿越戏码。
　　忽想起昏迷前曾对晨吟讲过的前一晚曾做过的两个人一起穿越的梦，梦里的情景倒是同现在相象得很。只是现在的我，扮演的却是什么角色？
　　动了动手，才惊觉自己竟被一团锦缎紧紧包裹着，抬起苦笑着张了张嘴，却听到一声啼哭从自己的口中传来。
　　正在疑惑，却听见屋外有人走了进来，身边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恭喜大人，夫人为您新添了一个千金，母子平安。”
　　怔了一怔，想要问自己是在哪里，张开口，却都变成了一声声的啼哭。
　　正胡思乱想之际，刚进门的那男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大约30上下的年纪，一张白净的面庞验证了穿越文中不变的定律：帅哥无处不在。
　　看了我半晌，眼前的男人忽然笑了：“我韦家的女子怎么可能平凡，我看，就叫舒颜吧”
　　心头不由得大震：原来我穿越遇见的第一个帅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爹！别的穿越女主都是花容月貌，风情万种，素手一挥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我一穿越就要从小婴儿开始？这又不是平时玩的养成游戏，凭什么我就一定要一点点拣级？要穿越怎么也带我穿个好点的时段啊！付晨吟，你这死丫头，我愤恨你！
　　于是，哭声更大了。
　　公元668年，杜陵韦氏舒颜出生，传有红云萦绕室中，久不散。
　　时人传，该女必将位列紫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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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出生，是在李唐王朝最为辉煌的年代，端的是物华天宝，升平宇内。
　　只是，终究是唐高宗的末年，注定了是另一场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大概这个的韦家也还是有些权势的，满月的抓周仪式办得热热闹闹，来了许多的宾客。
　　大大小小的桌子挤满了客厅，我被奶娘抱到人前时，正看见本来就长的不错的父亲笑的开怀，养眼得很。
　　还没从父亲的笑颜中回转过头来，我就被一大群人围了起来。
　　“这就是小千金啊，果然是冰雪聪明，美貌出众，一看就是要大富大贵的。”像是感到了我冰冷的眼神，刚刚说话的那人讪讪地收回了要抱我的手。正得意于自己逃脱了那双魔爪，还来不及转过头，我忽感觉抱着自己的人手一松，转眼又被另一双手抱了过去。既而就听到母亲的声音说：“这就是小女舒颜。”
　　随后就听到一个谄媚的声音：“呦，这就是小小姐啊，瞧瞧这细皮嫩肉的，长的可真水灵，同夫人就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听了这话，我不禁又白了这新晋的骗子一眼：是那只眼睛看出的，我要是同现在的母亲长的一模一样，岂不是变成了未老先衰了！该死的，本小姐还没青春着呢，是谁和我有这么大的仇，竟然这样咒我！
　　还没等我从愤怒中回过神来，那人居然贴近了我，伸出油乎乎爪子开始捏我的脸。痛苦！我狠命地伸直了腿，想要踢他。却无奈人小力薄，唯一的一点反抗也被忽略掉了。既而又听到有人自作聪明地说：“看，小小姐多开心啊，手舞足蹈的。”
　　“是啊，是啊，你看她的脸，多红润！”又有人发现了我憋得通红的脸来。
　　于是，新生儿的悲惨命运正式开始，无数双手向我伸来，如同噩梦一般黑漆漆地在我眼前层层压来。“哇──”一直保持良好的淑女形象一下子被打破，我奋力挣扎，无比英勇地将大把的鼻涕眼泪蹭在来人的衣服上。
　　也许是我响亮的哭声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的帅哥父亲终于转回身接过我，宣告抓周仪式的开始。
　　不同于男孩子的刀剑之类的物品，女孩的抓周物品相对比较小巧精致。一把剪子代表心灵手巧，一根绣花针象征善于女红。后面的玉如意表示一生富足，一面小镜子说明花容月貌。旁边的华丽小鞋大概是歌舞出众，但也有可能是“辟邪”的含义。剩下的有琉璃纸、如意笔、文君砚、连枝墨……林林总总的也摆了一地，大抵代表了大家对新生儿的美好祝福。听说通常小孩子满月的抓周是可以看出以后的发展的，看这韦家也是满门富贵、人丁兴旺，如果不在家中引起大家的关注，可是要一沉到底的。
　　于是，拿定了主意，径直爬到各种物品之间，仔细观察起来。不必心灵手巧，自然也不必理会什么绣花针之类的。什么“辟邪”，不过大家的良好愿望罢了，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至于文才出众，本来是极好的。但记得与我同时代的应该是有品评天下文笔的才女上官婉儿，看来也轮不到我来引领文坛。于是眼前的选择就只剩下那玉如意和小镜子。我咬了咬牙，伸手去抓玉如意。记得穿越女主向来长的不错，那小镜子大概也是可以不选的吧？正在手即将碰触到玉如意的刹那，我忽然看到头顶的供桌上一片明黄亮得耀眼，心下不由得大喜，顿时停住了伸出的手。费力地爬了过去，拉住供桌边垂下的边穗，一用力，将上面的东西拉了下来。没有过于剧烈的响声，整个大厅却静得只能听到人们倒抽冷气的声音。丢开里面皇家赏赐的小物件，直接把下面的那块明黄色五凤凌云的锦缎裹在身上，再不理睬其它东西。
　　隔了许久，母亲才回过神来。取下我身上的圣旨，抱起我，迭声道：“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看看旁边的人，仍旧做呆若木鸡状。心里不禁暗笑：一个抓周也可以这样与众不同，怕是家中再也不会有人小看我这位刚出世的韦家大小姐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错了。
　　自此不止家中没人敢动我，就连整个长安城也沸沸扬扬地传了好一阵子。说是韦家的舒颜小姐刚出生就红云满室，抓周时又把圣旨披在身上，恐怕以后是要入主东宫，为妃为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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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母亲崔氏是个温婉贤良的女人，出身名门，举止端庄。
　　侧室姜氏也是有一定地位的，看了母亲素日沉静，又不大得宠，风头倒盖去了大半个韦府。
　　在我出生不久，姜氏就为父亲又添了一个女儿，取名绮纹，受宠的情况可见一斑。
　　让我更加庆幸自己当年抓周时的明智之举，碍着我未来身份的传言，此时的府里也不会有人敢动我。
　　三岁那年，家中开始频繁有访客，躲在书房一待就是小半天，平时就少言寡语的父亲更是素着一张俊脸，越发的严肃起来。
　　躲开温婉的娘，一个人偷偷跑到书房外，不小心绊了一跤，手一松，正摆弄的拨浪鼓掉在了地上。就听得书房里父亲略带威严的声音：“什么人？”
　　门一推开，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少年走了出来，温和地看着我，：“韦卿，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紧随而止的父亲一手拉过我，急急伏身下拜：“这是小女舒颜，年幼无知，冲撞了殿下，还望恕罪。”
　　抬手扶起父亲，被称作“殿下”的少年俊逸的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韦卿多虑了，久闻韦家幼女出生时有红云绕体，指的可是这个孩子？”
　　“是啊，我叫舒颜，你呢？”不满被称作孩子，我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角。
　　“颜儿！不得无理，还不快到后院玩去，这里不是小孩子待的地方。”身后的父亲大声的呵斥道。
　　此时的武则天已经登上了后位，先前其它后妃生下的几个皇子早已成年，该贬的怕也不会仍旧留在长安了。现下能够被称为“殿下”的人，只可能是那四个她亲生的皇子了。那么，眼前的这一个是……
　　“我叫李弘。”抬眼看去，眼前人仍旧是一脸温和的笑容。
　　李弘？是了，历史上的李弘，是武则天的长子，李唐王朝的太子。早该想到的，论年龄来算，在那四个皇子中也只可能是他了。心下不由得大喜：来唐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女皇都没见着一面呢。要是能同这位皇太子打好关系，没事时溜进宫里看看那位日后一手创建大周的历史名人也是不错的。
　　这样想着，抓着太子衣角的手更是不肯松开，嘴里甜甜地唤：“弘哥哥，那以后你就叫我小颜吧。”
　　微微楞了一下，一派温和的太子露出了干净的笑容：“小颜，不过你可要快点长大，到时我就带你去逛长安城好玩的地方。”
　　“好啊。”甜甜的应着，眼看着他走出韦府的大门，才回过头注意到满头暴雨梨花汗的父亲，忽然觉得这个我来到这世界遇上的第一个帅哥其实也就长得还看得过去罢了。
　　转了转刚刚抬头弄得酸痛的脖子，笑，是该快点长大才好，总是抬头看人是很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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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上次冲撞太子的事情，被父亲罚在书房抄先长孙皇后的《女则》，可怜我现在的躯体也不过是三岁的女童而已，明显是虐待儿童嘛。
　　来到古代最大的收益其实是在于书法这一项，没了21世纪的彩铅、圆珠笔，练起书法不用功也不行啊。好歹我谢小苒在现代也是个可以出口成章的新时代楷模，到了古代也不能让人小看了去。
　　就这样，连续奋战了一个月有余，我现在的字迹再怎么也算得上娟秀整齐了。
　　也不知道拉我来这个世界的晨吟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不会也正和毛笔奋战呢吧？
　　一直被冠以“诚信友善”之名的皇太子殿下果然过了一段时间就来接我出去玩，像极了小说里写的微服私行，两个人撇开香车宝马，轻装简行地逛起长安城来。
　　唐都长安的前身就是隋都大兴城，城郭呈长方形，东西较长，约九千七百米，南北较短，约八千六百米。城中东西、南北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将全城分为两市一百零八坊。其中以宽达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为界将城区分为东西两部分，长安最为出名的一百零八坊就为列其间，端的是热闹非凡。
　　没有冰冷失落的断壁残塬，没有干枯罗列的大把文字，人潮拥挤的长安街头忽然从史书的记载中鲜活起来，坊间买卖小吃、玩物的小贩大声地吆喝叫卖，两侧的酒楼瓦肆旗帜招展，熙熙攘攘的人群并肩接踵。我抬起头认真打量起这座无数次在案头枕边反复阅读的盛世古都，哪怕曾无数次眷恋原来的世界，哪怕曾那么想回到以往，在这一刻，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满足感。
　　怕我在人潮里走失，李弘伸出手拉着我，刻意配合着我尚未成熟的步伐。指尖不断有和熙的温度传来，如同他的人，温润如玉。不禁笑了：看来当初在府里受罚的那一个月还是值得的。
　　眼见前面的小贩推的车上晶莹鲜红的糖葫芦，分外诱人。我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及时地换来了两支色香味俱佳的传说中古代第一零食。心满意足的同时，我顺手将其中的一支递给一袭白衣的李弘，意料之中地看到这位素来锦衣御食的皇太子接过了那串糖葫芦却不知道该怎么张口去咬，一时间竟怔住了。
　　正在这时，身后一人走上前来，附在李弘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却见刚才还平和安稳的皇太子殿下脸上的表情忽然凝重了起来，一双好看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既而，手一松，那串糖葫芦在表演了一遍牛顿第一定律之后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正在我惋惜那串糖葫芦的命运时，早已走出数步的李弘转回身，叹了口气，再次拉起我的手，拥挤的人群一瞬间没了色彩。
　　宝福楼二楼的雅间，我坐在面沉似水的皇太子身边，身后的影卫噤若寒蝉。
　　对面一名异常俊美的男子被反绑在地上，一双明眸漫不经心地直视李弘。明明是处在极其不利的境地，却依旧举止从容，竟让人几乎要误以为被绑在地上的是李弘，而坐在座位上淡然品茶的那个才是他。
　　沉默了一段时间，李弘问：“如绣在哪里？”
　　跪坐在地上的男子的嘴角扬起了优雅的弧度：“姓李的，要找自己的女人怎么反而问我在哪？”
　　旁边的影卫恨恨地抬起脚将那男子踢倒在地：“贺兰敏之，不要以为你和武家扯上点关系就可以肆意妄为！”
　　贺兰敏之！我的脑中轰然作响：没想到竟在这样的境地遇到了他！
　　历史上的贺兰敏之是武则天的姐姐韩国夫人的儿子，书上说他“风情外朗，神采内融”，看来也是不假的。传说他的母亲韩国夫人与唐高宗有染，被武则天发现后就不明不白的死去。数年后，姐姐魏国夫人进宫接近唐高宗，企图寻机为母亲报仇，却又不久就被人毒死。转眼间失去了亲人的贺兰敏之备受抚恤，先是赐姓武，后来又袭位周国公，入弘文馆修史，俨然是武家的唯一继承人。然而他终究是对武则天一家起了敌意，竟在太子李弘大婚之前诱拐了准太子妃，令皇家蒙羞。想来我现下所经历的就是这段事了。
　　挣扎着起身，贺兰敏之冷笑着斜靠在墙边，暗红的血渍在白皙俊美的脸上流过：“四年了，我等了的都不耐烦了。说来你也该谢我的，我费劲心思找了这么大的一个理由要你来杀我，那姓武的女人说不定有多满意呢。”
　　明显感到身边人的身子狠狠地一抖，一双修长的手紧紧攥着手中的玉色茶杯，青色的血管隐隐外突：看来这贺兰敏之是真的不想再活了，竟想出了这样的方法以求速死，连温和的皇太子都被激怒成这个样子。
　　这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守在门外的影卫进来禀报：“殿下，杨家小姐求见。”
　　攥着杯子的手无意识间又紧了紧，李弘抿了抿嘴唇：“让她进来。”
　　急切冲进门的女子年轻貌美，柳眉紧缩，正是准太子妃杨如绣，本次事件的女主角。甫进门来，就跪倒在地：“如绣自知行为不检，有辱家门，令殿下蒙羞。但此次逃婚乃是如绣一人的主意，贺兰此前毫不知情，还望殿下开恩。所有责任，如绣愿一并承担！”
　　一语惊人，我不由得抬头多看了那杨家小姐几眼：都说是事到临头各自飞，却没想到这女子为了情郎竟是愿以命相抵。
　　座上的李弘似是也没想到会听到这翻言论，俊眉微皱，握着茶杯的手却渐渐松了下来。
　　却听得靠在墙边的贺兰敏之恨声道：“杨如绣，本少爷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长安城里的美女多了，要不是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就是私奔也轮不到你身上！你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滚回你们杨家做你的大小姐去吧！”
　　“住口！”久不作声的李弘终于开了口，“贺兰敏之，我与你也算是表兄弟了，原本该念些旧情。但这些年来你一直胡作非为，整个长安城谁人不知！今日你又做出这等辱及门风的事来，就是母后也不会再放任由你再这样胡闹下去了。”
　　“放任？”贺兰敏之转过身来，嘴角挂着清冷的笑意，一双明若秋水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视过众人，“她当然不会放任，这些年她费尽心机找我的不是，要不是外祖母护着，恐怕我贺兰敏之也早就到地下去陪母亲和姐姐做伴了。如今外祖母一走，我就是再小心千万倍也一样会身败名裂。还不如现在自己给自己寻个过错，求个痛快，总好过整日提心吊胆地等着被人算计！”
　　屋内一时间一片寂静，料想那贺兰敏之说的也的确是实情。只是这样的年代，又有谁能站出来对抗武则天，替他鸣不平？
　　抹去眼角的泪水，杨家小姐深吸一口气道：“如绣本卑微平凡，配不上皇家高位，得以上旨封为殿下正妃，深感惶恐。然民女生性倦惰，举止不检，辜负皇上的一片苦心。得遇贺兰，已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纵早唾见弃，已然无悔。如绣自知身份低微，不求自保，只求殿下救救贺兰，不要让贺兰家族的血脉就此断送！”
　　说话之间，眼前人影闪动，那杨如绣竟拔出头上的金簪，一把刺入了胸口！一时间，众人皆惊，没料到平时温婉可人的杨家小姐竟如此刚烈！
　　贺兰敏之猛地挣扎起身，匍匐在已是满身血迹的佳人身前：“如绣，你这傻瓜，我方才那样说就是不想牵连到你，让你继续安心的生活的。我贺兰敏之一生肆意妄为，风流了大半个长安城，没想到最后偏偏遇见了你，让我割舍不下。没想到就是这最后的迟疑，竟是害了你……”
　　杨如绣抬起头看身边的人，嘴角犹噙着淡淡的笑：“贺兰，如绣从来不后悔与你相识，我只是遗憾怎么不可以一直同你长长久久，平凡地生活下去……”声音越来越弱，眼见竟是要天人两隔。
　　贴近恋人的渐渐冰冷的额头，贺兰敏之闭上了双眼：“如绣，我承认，最开始接触你的确是刻意的，因为你准太子妃的身份而想要从你身上报复害我贺兰一家的那些人。可是，你知道吗，我还是输给了你，输给了你的善良执着。能遇上你，也终究是我贺兰敏之的幸运。如果有来世，我们都不要出生在皇室贵族，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一直平凡地生活下去。”
　　明明没有掉泪，甚至那张俊美的容颜上仍是不变的清冷，却偏偏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是了解他的痛苦，默默无声地陪伴着他哀悼。
　　良久，座上的李弘道：“我可以放你走，你速离长安，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躲吧。至于如绣，我会派人把她好好安葬，你也可以放心。”
　　睁开眼看向李弘，贺兰敏之淡淡地说：“不必了，我不会欠李家的人情的。谱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就是跑到天涯海角，她也不会放过我的。斩草不除根，武家的人怎么会可能这么愚蠢的事？更何况，如绣还在下面等我，我不想她一个人太寂寞。”
　　长叹了口气，李弘整了整衣冠，走出屋子。我跟在后面，地上的鲜血殷红了我新换的绣鞋。转回身抱起我，他吩咐影卫：“把他送交关押，另外通知杨家，进行厚葬。”
　　忽然不忍回头看那道处在血泊中的绝美身资，我穿越以来的遭遇的首次风暴就这样降临，似乎预示着什么，我不敢多想。
　　回府的那一路，似乎格外的漫长。不同于来时的温暖和熙，我忽然觉得他的怀抱中失去了温度。
　　在府门前放下我，他淡淡地说：“天已经不早了，回去早点休息吧。”
　　没有温度，没有情感。
　　我感觉到指尖点点潮湿，低下头，才发现方才碰他的那只手上粘了一片血迹。忙抬起头看他，却见那一袭白衣的袖口处血迹斑斑，想是在如绣自尽时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那一夜，我偷偷躲在房里一遍一遍地刷洗被血污过的绣鞋，却终究无法洗去上面的痕迹。
　　然而记忆，却随着逐渐变清的水，一点点沉淀下来，谱成历史记忆中的字。
　　不久，一道圣旨将原任周国公的贺兰敏之贬到韶州，刚到那里这位贺兰家最后的血脉被早已得到秘旨的人用马缰勒死。
　　年末，太子李弘迎娶裴居道之女为正妃，参与朝政。

　　应天长 （苒苒述）

　　太子弘仁孝谦谨，上甚爱之；礼接士大夫，中外属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请，数迕旨，由是失爱于天后。义阳、宣城二公主，萧淑妃之女也，坐母得罪，幽于掖庭，年踰三十不嫁。太子见之惊恻，遽奏请出降，上许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当上翊卫权毅、王遂古。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宫，时人以为天后酖之也。
　　壬寅，车驾还洛阳宫。五月，戊申，下诏：“朕方欲禅位皇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谥为孝敬皇帝。”
　　六月，戊寅，立雍王贤为皇太子，赦天下。
　　──《资治通鉴?唐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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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韦家的日子也渐入佳境。
　　大概是因为出生时的传闻，家中的人对我格外的悉心照料。
　　闲时，也照着寻常大家闺秀的样子，开始学习起琴棋书画来。
　　有了在现代时的那些功底，学这些东西到底是比常人快了许多，竟吓走了父亲请来教我的几位先生。
　　只有刺绣，仍是毫无长进。世事大抵也是公平的，以前的我最善于的就是十字绣，而现在，我的绣品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教我刺绣的小蕊咬碎了银牙，瞪着我一双被针刺得红肿的手叹气：“小姐这么个冰雪聪明的人怎么就这女孩子家一学就会的东西竟是一窍不通？看来这人啊，当真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
　　闲来无事，一个人躲在屋里练字。选了淡香暗纹的小纸来练温婉柔和的描金小楷，交到父亲的书房作为每日的功课。却另选了四尺见方的大纸，随心所欲，用左手练起行草来。大概是以前看了太多的小说，觉得主人公有不同的笔迹反而会方便些。再则，本来就不大喜欢寻常富家小姐写的那些端正的字体，反而更倾向于自由舒放的行草。记得以前的中文老师经常讲字随人心，看了一个人的字迹就好比看到了一个人的心。现在想来，果然很有道理。
　　缠了父亲好久，终于请来了长安城有名的琴师和舞娘教我。清俊的琴师季衡和妩媚的舞娘如月都是出自现下最红的季月坊，不同于平常风月场的俗媚，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更像是敦煌壁画中的飞天，飘逸灵动。我大喜，见了第一面就缠着季衡叫仙人师父，却抬了眼叫如月妖精师娘。一句话就说得眼前的两个师傅满脸通红，妖精如月眯起纤细动人的眼睛娇羞动人地瞪我，却被我一句“抗议无效”打击得不再做声。
　　伸出手，略略在琴上拨动，轻柔的音节传递出尚不流畅的旋律，不安分的眼却早看向窗外的明快风景。耳边随即传来低低的笑：“小家伙，又不认真了。”既而一双修长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娴熟地带动我撩拨琴弦。我抬起头，看向仙人师父，那一双好看的眼睛纯净得近乎透明。
　　而妖精如月，柔软灵活的身姿更是令人目不暇接，一个翻转回身，竟能生生造出万千种变化。小蕊一脸钦羡地告诉我，长安城里最有名的舞娘就是我的这位妖精师娘，往往一舞千金，闻名而来的客人还不得一见。更有不少千金小姐偷偷潜进季月坊，只为见识她出众的舞技。听闻宫里的太平公主也请了她好几次，却遭到她的拒绝。这一次，却不知是为了什么，竟主动答应了做我师父，特意跑到韦家来指点我的歌舞。
　　有了两位师父的倾力教授，我的水平自然也是一日千里。不知怎的，竟在长安城里混了个小有名气。再加上我素来同太子李弘交好，倒有传闻说韦家的女儿出生时就是红云缭绕，抓周时又偏偏选了皇榜圣旨。况且自幼聪颖，才艺出众，如今又得到皇太子的宠爱，是迟早要进宫为后为妃的，于是本就显贵的韦家更是门庭若市起来。
　　此时的我，也不过是五、六岁的孩童，身上担负了这么大的名声，一举一动都遭人侧目，不免对来看我的李弘抱怨。温和的太子殿下听了却只是淡淡地笑：“小颜，不必管那些人的态度，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顿了顿，他却又深深地看着我：“更何况，以你的家境背景，想不入宫也是不容易的。”
　　“那宫里的生活一点也不自由，我才不想呢。”好歹也是看过《金枝欲孽》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宫里的复杂艰辛？更何况，以前关于这个时期的史书也看了不少，知道日后会有的动荡混乱，更是不想搀杂其中。
　　对面的人半晌没有出声，不禁抬起头来，却见李弘直视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既然知道我在宫里不自由，那你愿不愿意进宫来陪我？”
　　心下一惊，正努力奋斗中的绣针一下子刺破了我的手，大滴的血珠染在了雪白的绢布上，分外刺眼。
　　见此情景，李弘皱了皱眉，把我的手拉了过去，将受伤的手指放在口中吸吮。整个动作流畅娴熟，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罢了。
　　我的心却不禁颤了一下：他不会是对我有了别的想法了吧？按说我现在是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不可能吸引得了这位大唐皇子，但在时风开放、结婚年龄普遍提前的唐朝一切倒也不是不可能的，看来穿越女主魅力无穷的说法倒是所传不虚。
　　寻了借口支走李弘，一个人躺在床上回想他刚刚说的话，不由得深思起来。
　　以眼下韦家的地位，碍着士族门第的观念，家中的子女自然是不可能自行婚配的。即使不被选入宫中，也是要等圣旨赐婚的。说是要远离权势斗争的中心，可是说到底还是没有办法离开的吧。
　　于是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的未来。虽然抓周时的桥段不过是我下意识的策划，但出生时的满室红云却当真是无法解释。难道我现在所拥有的这具躯体的身份真的不止是韦家小姐这么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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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兜兜转转就又过了小半年，我在大唐的七岁生日转眼到来，平日忙于政务的李弘特意抽出时间说要陪我到城外玩，。
　　一早就起来梳洗打扮，选了一袭水粉色的衣裙，配上藕荷色的鞋袜，晶莹剔透的珠串随意搭了两条在裙间，头上的双鬟缀珠，倒像是小时玩的洋娃娃。这样想着，我不禁跑到梳妆台前，照又照镜子。这一照，竟令我大惊失色──镜中的这娇俏女孩竟有七分像晨吟！
　　呆呆地对着镜子照了半晌，直到小蕊跑进来看我：“小姐，太子殿下已经在门外了，你怎么还没准备好啊？”
　　像是猛然惊醒，我伸手拉住小蕊：“小蕊，我长的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随手拂开遮在我额前的发，小蕊笑着说：“呵呵，我的舒颜小姐啊，你的样子还能随便改变吗？真是的，看你平时那么冰雪聪明，没想到今日却痴了。太子殿下都在外面等了好久了，还不赶快梳了头发出门去。”
　　乖乖地坐在镜子前，任凭小蕊替我梳妆打扮，心下却不平静。这几年来一直都是小孩子的模样，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端倪。再加上古时的镜子一向没有现在的精美清晰，我也是懒得照上一次，竟不知道自己竟然一直顶的都是晨吟的那张脸。
　　难道，当初穿越时我竟是同她合并成一个人了？
　　装扮完毕，来到门外，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长身玉立地停在门前。
　　一时感慨：一晃也是相识四年了，这四年，眼看着他从干净温和的少年成长为英俊挺拔、温文儒雅的男子。而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不及他衣带高的小孩子，虽然还没有成人，却有了娇小女子的神态。只是一直没有想到，自己竟是一直顶着晨吟的样子。
　　来到车门前，还没来得及对李弘微笑，却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大哥，我们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小丫头？”
　　一转头，才发现李弘身边另有一个明朗的锦衣少年，面若银月，嘴角不屑地撇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好奇地上下打量起我来。
　　一手拉过我，李弘皱了皱眉：“显，小颜还小，你客气些。”
　　被唤作“显”的少年挑了挑眉，随即翻身上马：“还说呢，明明说好了一起出来散心，谁知道是给这丫头过生日。”
　　温和地笑了笑，李弘俯身对我说：“今天大家一起去郊外，小颜就和我共乘一骑吧。”
　　未来得及作声，对面的锦衣少年却开口说：“我的落月骢性子比较温和，还是让她和我骑这匹吧。”
　　似是没料到显的对我态度的360度大转变，李弘楞了一下，随即应了下来。
　　如果事先知道这是我可能同李弘最后一次的共骑机会，我一定毫不犹豫的推开李显。然而，当时的我却只是错愕地被他抱上那匹落月骢，完全忘记了挣扎。
　　伏在马背上，传说中温驯无比的落月骢跑得飞快。
　　眼看着两侧的景物迅速地向后掠去，我愤恨地紧紧贴在马脖子上，隐隐有好闻的龙檀香从身后的锦衣少年身上传来。
　　身后的人贴近我的耳朵，伴着温热的气息靠近过来：“小丫头，想要当我的嫂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谁要当你的嫂子？我猛回头，狠狠地瞪他，还来不及反驳，就听到一声嘶鸣，座下的落月骢忽然狂奔起来。
　　原本就不习惯骑马的我骤然一惊，腰一闪，向马下跌去，心里不禁大急：这个叫做显的家伙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现在看我有事，肯定不会管我——
　　还不及转过所有的心思，一双温暖的手及时地把我从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惨境中拯救了出来。我大喜，回头道：“弘──”
　　才叫了一半却又生生咽了下去：救我起来的正是刚刚害我差点摔下去的那位。此刻的显，正皱着眉头，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愤怒地瞪着我：“小丫头，坐稳点，落月骢性子不好，别给我添乱！”
　　见形势不对，我乖乖在马上坐好，心里却愤愤不平：明知道自己的马性子不好却骗李弘说他的马适合载我，这不是明摆着要害我吗？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马。
　　身后的少年却也不再说话，只是搂紧我，热度隔着衣服传递过来，似乎外面的风也没有那么大了。
　　经历了一番昏天黑地，当我终于活生生地从那匹无比倔强的落月骢上下来的时候，不禁暗自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起来。
　　犹豫了再三，还是走到正整理马鞍的显面前，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没有让我从马背上跌下去。”
　　“不用麻烦了，我只是不想让弘担心。”抬头看了我一眼，对面的少年仍像赌气似的，不肯抬头看我。
　　正在我被尴尬地晾在一边的时候，跟在后面的李弘终于赶了上来，随和地笑道：“三弟，你的落月骢脚程果然不错，我追了这么久才赶到。”
　　“呵呵，大哥，是你的性子太温和了，连马都像人一样，就知道谦让。”刚才还在闹脾气的显明朗地笑着。
　　猛地抬头，我看向他：三弟？原来这个会使些小坏，却仍是小孩子心性的少年就是李唐王朝现今的皇七子李显，武后的第三个儿子！
　　城外的芙蓉池边，行人并不多。郁郁葱葱的林木交错生长，萦绕池间的流水微波荡漾。偶尔有几只小舟顺流而下，悠然自在。眼前的池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其间遍植荷花、菖蒲，岸线曲折，大抵就是后世曲江池的前身。
　　三个人沿着流水走了一程，心情大好的李显忽然说要教我骑马，不由得吓了一跳：就凭那匹落月骢的火暴脾气，要是一个人骑上去，真是嫌自己命不够长了。忙急着推脱：“今天的天气正好，若只是骑马，就辜负了这样的美景了。”
　　对面的李弘温和地点了点头：“小颜虽然小，却很懂得享受生活。”
　　只有七皇子李显一脸不以为然：“胆小鬼，还不是怕自己从马上跌下来。”
　　正在笑闹间，却听得另一道声音响起：“看来大家今天心情都不错啊。”
　　忙抬头看，却见一个青衣男子微笑着走了过来，一双星目明亮有神，嘴角噙着谦和的笑容正向我看来，当真是举止潇洒，丰神俊朗。
　　身边的李显一见，忙惊喜道：“二哥，来的正好，我们今天难得出来散心。”
　　被李显称作二哥的自然就是六皇子李贤。想到眼前的就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章怀太子了，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眼见我愣神，一向喜欢找我麻烦的李显当然放过机会：“喂！小丫头，你干嘛一直盯着我二哥看？”高宗李治的八个儿子中后四个都是武后所生，彼此相互称呼也都是单论排行的。，所以这几个皇子间的称呼也是不同。
　　正了正神色，我泰然自若地说：“舒颜是在想，老天当真是不公平，这样好的相貌性情竟都是出自皇家。”此话一出，身边的三个都齐向我看来，气氛忽变得怪异起来。呵，也是啊，虽然是在民风开放的大唐，怕也不会有女子这样直接地赞叹陌生男子的容貌的。
　　正在困窘间，却听得李弘温和地说：“小颜不用羡慕旁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只有三四岁光景，那时我就想，小颜定是不俗的”
　　“哼，就这个小丫头？”李显明显不服气，“人人都说你出生时天有异象，后来抓周时又与众不同，一个个把你说得神乎其神。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长的一般，人又这么小，真是看不出有什么好。”
　　我抬起头来看他，直直地顶回去：“别人都说皇子是天生贵胄，气质绝佳，举止谈吐都属不俗。这句话，舒颜以前相信，今日却颇有些疑问了。”
　　明白我暗指的是他，李显未免有些懊恼，口不择言：“这世人都传说你会嫁入皇室，以前你同我大哥走得那么近，今天你见了我二哥却又被迷得舍不得抬眼。那么你说，你到底是想要嫁给谁？”
　　此话一出，原本融洽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也难怪，有了那么多的传说，我的姻缘在大家眼中早就不同凡响起来，甚至有人说只要娶到我就可以位列九五，问鼎皇权。即使是一家人，涉及到“权力”两个字，也未免心有不甘。
　　抬头看看眼前的几个皇子，丰神俊朗的六皇子李贤优雅地立于落月骢前，好象毫不在意的样子。一脸坏笑的七皇子李显好整以暇，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表现素来与世无争的太子李弘却一脸认真地看向我，暗暗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
　　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如果一切真的都能顺我意而为，事情倒是可以简单得多的了。只可惜，命运早已注定，命定的人却毫不知情。
　　转抬眼，淡淡地笑：“舒颜不过是个小孩子，怎么知道那么多道理。不过，依着今天，倒是想评一评几位皇子。”
　　看了看几个人神态各异的表情，我继续说道：“单从相貌来讲，太子干净儒雅，柔和俊秀；六皇子神采出众，英气逼人；七皇子身姿挺拔，纯净天然，都是人中之龙。”
　　不出意料，李显一脸得意：“那是你没看到我四弟，那样天仙一样的人怕是你一见到就连形容都不会形容了呢。”
　　心里不由得好笑，这个李显果然是小孩子心性。纯净天然？我都快把他形容成娃哈哈纯净水了，还骄傲得跟什么似的。
　　微微一笑，复又接道：“若就个人来讲，太子殿下是舒颜的旧识，为人温和内敛，谦虚谨慎，待人友善。而六皇子和七皇子都是初次见面，按说也无法多做评论。但舒颜却觉得六殿下广交善游，谈吐不俗，多有主见。至于七殿下嘛──”我看了看李显急切的表情，故意拖了长调，顿了顿，一副好笑地看着他，“形容尚早。”
　　原本都静静听我评述的李弘和李贤不由得会心地笑了，只有李显气愤地瞪圆了一双眼睛，两颊通红：“喂！不会评就别瞎评什么人，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形容不形容的，真是笑死人了。”
　　不理会尚且一团孩子气的李显，我看向李弘，忽然觉得那张依旧温文儒雅的脸上竟隐隐藏着些失落，心不由得乱了。
　　正在心神不稳，却听到李贤笑道：“一直听说韦家有个与众不同的女儿，今日得见，果然是聪慧可人。大哥，母后明日准备了迎春宴，不如就带上她，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吧。”
　　不由得惊喜：终于可以见到那位历史上出名的女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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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初春时节，此时的宫绦四垂，景色宜人。
　　这次的宴会设在太极宫的两仪殿，知道我不熟悉宫里的情况，李弘一早就接我进宫，说要带我四处转转。
　　唐初期的帝王多居住在太极宫，直到高宗李治开始才将整个政治的中心转移到了现如今的大明宫来。而历史上著名的唐玄宗李隆基此时尚未出世，也就更不会有后世以他的府邸修缮而成的那座兴庆宫。不知怎的，这一次，武后却将宫宴设到了久不驾幸的太极宫。
　　太极宫的东西两侧分别为东宫与掖庭宫，彼此相连，并有亭台楼阁夹杂其间。沿着碧波荡漾的四海池一路向前，正一路欣喜，就见李弘一脸温和地对我笑：“想去哪里？”
　　于是抬了头看他，笑眯眯地说：“怎么，都到了宫里还没想好要带我到哪里吗？”
　　李弘儒雅清俊的脸上于是漾起了和煦的笑：“即然这样就跟我来吧，我保证一定不会让小颜失望。”
　　站在凌烟阁前的时候，我才体会出李弘的话里的含义。
　　凌烟阁图形是唐朝褒奖功臣的一种重要形式，贞观时期，太宗曾为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徵等二十四人图形，表彰其政绩以及辅弼之功，这就是世人所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隔着楠木窗格，仰视那一行隽永的丹青图谱，一张张威严耿直的面容映画出曾为建立大唐基业建立汗马功劳的峥嵘岁月。只是这上面的功臣们不知道，在他们之后的那次画像褒奖却是在代宗年间，为了平定安禄山之乱而进行的。“立阁图形，荣号凌烟”，凌烟阁记录的不只是大唐的光辉时代，也有着太平盛世后国力渐衰的无奈苍凉。
　　见我一时回不过神来，李弘淡笑着拉起我的手：“小颜，这大明宫虽然大，对于我来说，除了孤单，却毫无意义。我东宫的那个位子上虽然已经有人了，但我心里的位子却还是空的。记住，那天在你府里同你说过的话一直都是作数的。”
　　一阵慌乱，随手点了点池边的一条小路：“那里好像很清静的样子，我们就向那边走一走吧。”
　　听到身后轻轻的叹息，不敢回头，径直向那条小路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道路渐渐人烟稀少起来。
　　再抬头，前面出现了一道宫门，偌大的门庭居然连门楣处的宫牌也模糊不清，早已剥落的朱漆残破不堪。
　　不由得皱眉问李弘：“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向在深宫中长大的太子殿下也是一头雾水：“还真没有来过这里，小颜，你倒是挑了一条好路。”
　　两个人说笑着就向那门庭里走去，不免也疑惑：不知这里是谁的住处，竟是这般落魄？
　　转过凋敝的林木，阴暗的屋檐下，雕木钻花的窗棂上不知是经历了多少年风雨吹打，竟连糊窗的明纸上也满是疮痍。
　　想来也该是久不受宠的宫妃居住的地方，一路走来，偌大的宫殿竟连一个宫人都见不到。
　　信手推开面前主殿的门，厚厚的灰尘污了手，一抬头，目光却正好扫到殿中供奉的灵牌，心下一惊，遂拉着李弘急向外走。身后的人不解，仍安然地笑：“小颜，怎么忽然这么急，不是说要在宫里好好转转的吗？”
　　我也不说原因，只是一味地拼命拉扯着他向外走。
　　一向随和的太子殿下也不再问原因，淡笑着随着我走：“宫宴还早得很，小颜要是现在回去怕是会无聊的。”心里不禁一阵暖意，脚下的步伐却更为急快，生怕会碰上什么似的。
　　太极宫的东西两侧分别为东宫与掖庭宫，而这里，正是太极宫的西侧……
　　如果我有时间可以改变一切，那么我一定不会选择同李弘走这条路。
　　只是，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还不及走出宫门，却见一道瘦弱的身影提着水桶蹒跚而来。心被重重地一击，眼睛却认命地闭了起来。
　　耳边传来李弘略带迟疑的声音：“宣城姐姐──是你吗？”
　　前面的水桶猛地打翻，随即听到沙哑的声音响起：“弘……是太子殿下吗？”
　　历史上最有名的宫斗当属武后刚入宫时与王皇后、萧淑妃的那场。
　　彼时的王皇后被正得宠的萧淑妃压制得喘不过气来，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到感业寺里请出了先太宗的才人武媚娘，企图与其联手压制萧淑妃，原本身份尴尬的先帝侍妾转眼成了新皇的宠妃。
　　后来的事实证明，王皇后的这一做法当真高明，不仅萧淑妃很快被压制得偃旗息鼓，就连她这个皇后也一并成了昨日黄梁。武后亲手掐死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陷害王皇后，对武后情有独钟的高宗李治自然石龙颜大怒。最后，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同囚一室，成了难姐难妹，后来更一起死在了已经当上了皇后的武则天手上。
　　眼前的女子就是萧淑妃的女儿宣城，记得史书上写她和义阳公主两个人自幼被关押在冷宫内，一直到四十多岁尚未婚嫁。堂堂大唐公主沦落至此，也难怪素来心善的李弘会闹出后来的事情。
　　“啪！”鞭子声响起，伴随着女子的惊叫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还没到午时就在这里偷懒生事，居然还打翻水桶，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妹妹，妹妹，你不要打她，要打就打我──啊──”却又有一道脚步声接近这里，我睁开眼，却见另一个破衣烂衫的女子扑在先前的女子身上，替她抵挡那正拿着鞭子惩恶的太监，两行清泪兀自淌着。
　　“住手！”李弘喝道。
　　“大胆！洒家奉天后娘娘懿旨，看押犯奴义阳、宣城，你是何人竟敢私闯禁宫，扰乱洒家行事？”那老太监显是久居冷宫，竟没有认出眼前的太子。
　　快步向前，举起李弘平日赠给我的玉牌，冷声道：“你才大胆！不知道眼前的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吗？”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才不会来这种荒凉偏僻的地方呢！更何况洒家奉的是天后娘娘的懿旨，谁来了也是一样不怕！你这小丫头倒才胆大包天，什么事情都敢管，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斤两。”
　　谁来了也不怕？我不禁看向身边的李弘，此时的宫中就已经是皇后大过一切，高宗皇帝尚且不问，何况是他。枉天下人觊觎他高高在上的地位，说到底，不过如此。心下不免黯然。
　　回宴会的路上，我和李弘都没有说话。
　　春日的柔风吹在脸上，毫无暖意。
　　想起从前在书上看的那段关于宣城、义阳两公主的事，心里急着要劝阻李弘，却偏偏张不开口。
　　来到两仪殿前，他停下了脚步，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中隐藏着暗底的波涛汹涌。
　　我抬头看他，却忽跌进他的怀抱。早已不是第一次被他用在怀中，却是第一次在他的怀里感觉不到温度。
　　想起必须劝阻他的理由，那大段早就印刻在千年后历史书上的文字，还没开口，泪水却打湿了他的衣襟。
　　为我拭去泪水，他附在我耳边说：“小颜，还记得方才带你去的凌烟阁吧？我这一生总要找出一个可以让自己不虚度这个位子的理由。”
　　只为这一句话，放弃了试图更改历史的挣扎：温和如李弘，也有想要为自己寻找一条不做傀儡的出路。而我，又凭什么破坏掉他生命中最后的光芒？
　　那以后的岁月，我无数次回想起他进入两仪殿前回身对我的微笑，清俊挺拔的身姿斜映在光滑的地面上，温和的笑容安然如常，仿佛幼年的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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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场宫宴，我终究没有参加。
　　害怕面对不可改变的历史，所有的进程都不可能由我来注定。
　　曾经以为这世上最可怕的是命运的不可知，却终于发现，原来最为可怕的不是命运的未知，而是明明知道命运的走向却无可抗拒，只有亦步亦趋，步步向前。
　　含元殿上的他声泪俱下，力争死谏，只为那两个年已三十却仍然被关押在冷宫的姐姐可以过上常人的生活。
　　谁都知道宣城和义阳是昔日同武则天争宠的萧淑妃生的公主，自从母妃被处死就一直关押在冷宫。武则天对萧淑妃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替那两个可怜的公主着想？
　　只有他，仍是据理力争，为了两个不过见过几面的姐姐，为了自己身为皇朝太子的尊严。
　　宴会之上，武后没有同李弘起争执，而是出乎众人意料地顺利答应了为两位长期被幽禁的公主主婚。当天夜里，在与父皇母后共进晚餐时，刚刚尝到胜利的果实的李弘却意外中毒，死在了合璧宫倚云殿。
　　次日，武后将宣城、义阳许配给了守城兵卒权毅、王遂古。
　　年末，六皇子李贤被立太子，居东宫。
　　一切的发生，如同史书的记载，冰冷且没有感情。
　　寥寥数语，后世的人看不穿其中的辛酸。

　　点绛唇 （苒苒述）

　　章怀太子贤字明允。容止端重，少为帝爱。甫数岁，读书一览辄不忘，至《论语》“贤贤易色”，一再诵之。帝问故，对曰：“性实爱此。”帝语李世勣，称其夙敏。始王潞，历幽州都督、雍州牧。徙王沛，累进扬州大都督、右卫大将军。更名德。徙王雍，仍领雍州牧、凉州大都督，实封千户。上元年，复名贤。是时，皇太子薨，其六月，立贤为皇太子。俄诏监国，贤于处决尤明审，朝廷称焉，帝手敕褒赐。
　　──《新唐书?三宗八子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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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五年后，我才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一切，面对盛世背后的这些阴霾晦暗。
　　似乎单纯无忧这个词已经离我太过遥远，就如同当年那道温和的白衣，慢慢消逝在盛唐空虚繁华的世界，优雅谦和的微笑冰冷于半垄黄土。
　　越来越喜欢在月下弹琴，不过是随手拨弄的琴弦却可以创造出那样静谧安详的气氛。
　　名动长安城的仙人师父季衡对我说：“小颜，我以后不会再来韦府教你了。”
　　一时间怔住了：“师父是不要舒颜了吗？”毕竟是相识了八年，虽然平时只叫他仙人师父，但在心里却还早已把他当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还没说完，仙人师父却先笑了，一双明眸温和宠溺地看着我：“不是不要你，是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了，”整了整衣襟，站在窗前，颇有仙人之姿：“小颜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女子，如果不是出生在韦府，我和如月的季月坊恐怕都要开不下去了。”
　　“可是师父……”
　　“放心，我会时常来看你的。你如月师父说了，要是想我们，季月坊的大门是会一直为你敞开的。”
　　那一年，我十三岁，长安城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不断回想起穿越前的那段无忧岁月，S大悠长的林荫道，329寝的欢声笑语，似乎一切都已离得太过遥远。
　　精明干练的吕沅，温柔谨慎的雅媛，自信开朗的赵歌，坚强独立的秀秀，还有，晨吟和我。那些329寝的过往，有如一幕幕不会褪色的画面，深深印在记忆的最深处，无法割舍。
　　随手画下几个人的肖像，点了朱砂丹青，用镇纸压在桌上。看了许久，不禁叹气：以前看穿越小说中的主角哭闹着要回到现代的情节觉得不理解，如今真的来到了古代才发现并不是自己曾经想的样子。
　　才放下笔，门却开了，仙人师父笑着走了进来，和煦的面容如沐春风。
　　不禁笑道：“怎么，和我妖精师娘的好事成了？”
　　出乎意料，却看到仙人师父的脸上竟出现了莫名的红晕。莫非在这些年的磨合下，我当年的玩笑真的成真了？
　　还没及开口取笑，却见他随手拿起我方才画的图，一双俊眉若有所思地皱着。
　　却也难怪，那幅图画的正是我们在寝室时的情境，穿的都是现代的服装，现在用毛笔画出来的确是有些奇怪。忙抢过画来，重新压回案上，笑道：“随手画的，怎么，有事找我？”
　　“是啊，有人来季月坊包场，如月刚好不在，找你救场。”
　　偷偷从府中潜出，一个人溜在街上。
　　春夜的长安城，景如织，月如钩，往来穿梭的人们络绎不绝。
　　正回身看街边的景色，不小心却正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忙一边迭声说着对不起。
　　对面的异族少年身姿健硕，健康的古铜肤色，线条分明的脸上挂着略带玩味的笑容，一双略带异色的眼睛放肆地盯着我看：“没想到汉家女子也有如此明艳动人的人儿。”
　　不禁皱了皱眉，侧过身要走。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异色的眼睛盯住我，问我：“汉家女，你叫什么名字？”
　　不理他，抽出被拉住的手，转身向季月坊走去。却听到身后人放肆地大声道：“记住，汉家女，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心里不禁又浮现出刚才那张英气的面容来。唐朝时期正是处于各民族大融合的时期，常有异族人来长安学习文化、交流贸易，在宽敞的朱雀大道上随便转一圈也可以抓出数十个外族客商来，只是像方才那名少年的相貌气势的却实在是凤毛翎角。
　　来到季月坊正是灯火通明的时候，换了一袭茜纱罗裙，朱砂抹额，浅点绛唇，对着镜笑，镜中的人顶着晨吟的笑容，那样熟悉却又陌生。
　　每隔一段时间，妖精师娘和仙人师父之间就会有一个人出远门，所以现在说来，常常出现在季月坊的人倒成了我。
　　取来轻纱罩面，转身出到场前，如水的曲乐在仙人师父修长的指尖滑出绕梁三日的余音。舞步轻旋，丝带飞扬，和着曲子轻妙地舞，每一回身都引得众人惊艳。明明身处最为喧嚣世俗的舞坊，却觉得整个人都纯净安然起来。
　　正这样想着，一个回身旋转，双眸扫过座下的人，却猛地发现几张熟悉的面孔，脚步不由自主地乱了。身旁抚琴的仙人师父见状忙适时调整了琴音的节奏，轻声提醒我保持镇定。
　　下了舞台，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满是汗水。还不及休息，却有人上前对我说：“姑娘，我家主子想见你。”
　　“对不住，季月坊的规矩是向来不陪酒的。你家主子要是想找人玩乐，却是来错了地方。”
　　面前的侍从却不肯罢休,将一只白玉扳指送到我眼前：“我家主子说了，只要姑娘你见了这扳指就一定会去。”
　　推开雅间的门，几张熟悉的脸一起转向我，表情各异。
　　轻理云鬓，盈盈下拜：“如月见过几位公子。”
　　门口背对我的男子举起手中的金樽，淡淡地说：“小颜，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装下去吗？”
　　恨恨地一把拽下覆在脸上的面纱：“都遮掩成这个样子你们还能认得出来！”
　　侧坐在椅子边的六皇子李显一脸的不屑,一双明亮的眼睛幸灾乐祸地盯着我：“就你那点小伎俩，还想瞒过二哥么？”
　　坐在正座的少年却一脸得意地望着我，古铜色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一双异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汉家女，现在你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拉了我坐下，李贤笑着说：“常听说季月坊的歌舞出名，却不知竟是小颜在这里领场，要不是今日陪赤西王子来，你却是一直把我们瞒得好苦啊。”
　　赤西王子？这阵子听闻近日吐蕃遣使来长安请求和亲，还点了名要武后的小女儿太平公主。谁不知太平公主是武后心头的宝贝，原来要娶太平公主的竟是眼前这个狂妄的家伙。
　　淡淡笑过，我抬头看向李贤丰神俊朗的脸：“舒颜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太子殿下，看来这长安城说大是大，说小却也很小。”
　　“是啊，这长安城确是说大就大，说小也小。”赤西格安却接着我的话茬笑道。
　　“哦？却不知赤西王子才到长安城怎么就有这样的感慨？”李显好奇地问道。
　　“这长安城我虽然没怎么逛过，但却见到了很有意思的人。”一边说着，那双异色眸子不依不饶地扫过我的脸，嘴角的笑意更大了。
　　恨恨地瞪了赤西一眼，还不及说话，却见李显一脸怪异地看着我：“你和赤西见过？”
　　心下不由一惊：怎么一牵扯到这个吐蕃王子我就这么沉不住气，竟连最单纯的李显都瞒不过？
　　正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赤西半开玩笑地说：“见过倒是没有，但谈得来却是真的。”
　　李显果然是心思简单，略一解释，就没了疑惑，口中却转了话题：“下个月是二哥的生日，小颜你要是没事就一起来吧。”随即又坏笑着说：“正好你也可以把今天的表演再演一遍，让大家开开眼。”
　　这个家伙自从李弘死后就一直找我麻烦，大事情没有，小事情不断。都说单纯的人不怎么有心计，这家伙却像是专门要来找我麻烦而来的，
　　于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半笑着说：“许久不见赵妃姐姐了，还真是想念得很，舒颜明日也该去府上坐坐了。”
　　只一句话，刚刚还神气活现的李显就老实了许多。都说李显的正妃赵氏是出了名的醋坛子，七皇子府上连女眷都少得可怜，真不知道他平时的皇子威风都跑到哪里去了。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得太子李贤柔和悦耳的声音响起：“不知小颜什么意见？”
　　还未及答话，就见李显急着摇头道：“不好，还是不要用她。”
　　李贤于是转过头来看我：“当然了，这还要看小颜自己的意思。”
　　什么事？我一时间满头雾水。
　　“不行！”李显愈发急了，明朗的脸上满是怒意。
　　鉴于李显同我一贯的对立态度，我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悠闲地欣赏李显几欲抓狂的表情，耳边却听得李贤满意地说：“好，那么明天就由小颜陪赤西王子逛长安城吧。”
　　什么？我转过头，正看见那双异色的眸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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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韦府，已经是深夜。
　　偷偷从角门溜入院内，正要进自己的栖梧轩，却忽然眼前大亮，无数火把耀得刺眼。
　　明亮的灯火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立在阁前，满脸的洋洋得意，却是我在这府中最不想见到的绮纹。
　　绮纹是侧室姜氏的女儿，不过比我小上几个月，算来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依着封建家族争风吃醋的历来习俗，我那英俊多才的父亲韦玄贞自然也是众姬妾争抢的目标，可怜温顺贤淑的母亲空占了正房的位子，却也不过是落了下风。倒是这绮纹的母亲姜氏出尽了风头，惯会看人眼色，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暗地里却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竟使得母亲门前冷落。
　　站在绮纹身边的是四弟韦洞，虽然年幼，与我却也不亲近。这也难怪下面的四个弟弟也并非母亲所出，再加上我心里清楚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走动就更少了。上面只有一个兄长韦温，是一个早亡的侍婢所出，自幼被母亲抚养长大，对我还算好些。
　　绮纹的性格素来骄奢任性，倒是把唐代女子的自由奔放演绎得入木三分。记忆中韦家是有一个女子嫁给了李显的，那历史上连姓名都没留下的女子独断专行、行事乖戾，却几乎成了史上的第二个武则天。现在看来，也多半是眼前的绮纹了。只是现在的她不过是一个任性骄纵的少女，未曾经历宫中的争斗沉浮，年轻气盛的脸上也不过是被人一眼就可看穿的简单意气。
　　我曾在偶遇时拉了李显的衣袖，悄悄指着绮纹对他说他以后一定会娶她。那家伙一脸不屑地瞥了当时还是一团孩子气的绮纹，继而浑身打了个冷战，想是记起了家里的嫉妒成性的赵妃。
　　眼前的火把越聚越多，火把下的人笑得更加得意。
　　平日里绮纹便喜欢换着花样地找我麻烦，看来今次也决不会放过我。
　　我挺直了腰板，仰起头，径直向栖梧轩走去。
　　“是谁这样大胆，竟敢夜闯韦府？来人，还不给我把她抓起来！” 绮纹忽厉声叫道。
　　两旁早有家仆手持火把将我围了起来，我心里不由暗怒：这些下人却也太仗势欺人了，竟连我这个大小姐也没有放在眼里。随即寒声道：“让开！”
　　多少对于我的身份还有些顾忌，挡着路的那些人迟疑了片刻，还是让开条路让我通过。
　　直走到绮纹面前，却听她阴阳怪气道：“呦，我还当是谁呢。怎么大姐姐不在自己的栖梧阁里待着，大半夜了还出来乱跑？怪不得这长安城里最近总传什么龙啊凤啊的，姐姐怕不是也是要凑这个热闹吧？”一张原本还算得上清秀的脸上满是恶毒的神色。
　　长安城里的传说我也是略有耳闻的，说是将有明凤绕龙，乃是天降祥瑞之兆。却不知被哪些别有用心的人安在了我的头上，说是我接近皇子是为了争夺后位，再加上关于我出生和抓周时的事情，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也难怪平日风光的绮纹会专程跑来找我的麻烦。
　　天可怜见，我是真的没想过要主动接近皇子的。无论是太子李贤还是七皇子李显都不是我想要去招惹的，怎么就没人知道我的痛苦。再说，以后的后位是史书上早就写好了的，也用不着我去操心。
　　冷眼扫过面前的一张张幸灾乐祸脸，我平静地说：“妹妹说笑了，这龙啊凤啊的怎么是可以随便乱说的，事关社稷，还是慎重些好。”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绮纹强自镇定：“不管你今夜有什么事，府里的规矩大家是知道的，三更半夜地才回府里，你是当祖宗定下来的家法都是虚设的吗？”
　　一时间，早有机灵的小厮取了两寸宽的云木朱板，竟是要将我立时上刑。
　　不由得冷笑：“这府里的规矩我比你清楚得多，在这家里别说是你，就是你那个惯会弄权的娘也是不够资格对我动刑的。要想找我的麻烦，还是省着点力气明日向父亲说明吧。”冷冷地穿过人群，走到屋门口，再回身看着仍举着灯火的众人，嘴角渗出一丝笑容来：“你们要想今晚替我守夜也是可以的，反正最近长安城里也不太平，常有些别有居心的人要拖人下水，想来你们也是怕我出事，好心得很。各位若是有意帮忙守夜，舒颜也是感激不尽。只可惜今日忙了一天，有些倦了，想早些回屋歇着了。”
　　一番话说完，回到屋内，外面已经是黑漆漆的，再无人影。
　　侍女小蕊急急迎上来，不无担忧地说：“小姐，依我看，这二小姐是一门心思要对付你的，你可要留心啊。”
　　点头应了，心里却暗笑绮纹的沉不住气：这样莽撞骄纵的女子如何才可蜕变成后世杀伐专断的韦氏？
　　次日清晨，才梳洗完毕就听得门外一阵嘈杂，随即绮纹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我对父亲说了昨晚的事，他要你现在去见他。”说着一个转身，摇摇摆摆地去了，身后的艳红的裙尾得意地摇摆作态。
　　呵，所料不差。
　　“小姐……”小蕊担心地看着我，一双青葱般的手不自觉地扭在一起。
　　淡淡地笑了笑，安抚她：“放心，你还不清楚你家小姐吗？”
　　只有从容不迫，令人捉摸不透才可制胜，素来如此。
　　从容到了父亲的面前，盈盈下拜：“舒颜给父亲大人请安。”
　　“小颜啊，你昨夜是去了哪里？可把我和你绮纹妹妹担心坏了，这女孩子家还是稳重些好，不要学外面那些人整日里没规没矩的。”还未等父亲开口，身边的侧室姜氏就先抢了话头，明里担心，暗里指责，端的一副贤良淑德的家中主母样子。
　　反倒是闻讯而来的母亲，张了口想替我说话又不善言辞的模样像极了受气的妾室。
　　低眉顺目，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劳烦姜姨关心了，舒颜昨日新学了曲子，去找季衡师父指点一二，一时迷醉音韵，不想过了时间，实在惶恐。”
　　看昨夜的架势，决不是那么简单，肯定是早有计划，说不准会有人一直跟踪我，早就知道我去了哪里，不如索性自己先说出来去处，也好应对。
　　果不出所料，接着急性子的绮纹就抢进门来，大声地斥责我：“什么请教词曲，我看分明是给人家当台柱子去了！”看那杏眼圆睁的架势，端的让我替我的准妹夫李显担心起来。
　　“住口！”端坐在上方的父亲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碗翻落在地：“不肖女，竟然做出这等辱及门风的事来！”
　　旁边的姜氏仍旧在一边跟着溜缝：“是啊，舒颜这孩子原本出生时行为就和别家的孩子不同，后来又成天跟着先太子到处乱跑，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能如此行事？”再回身，又挽着父亲说：“老爷，我看是该好好管管她了，她也不小了，该是时候考虑下终身大事了。”
　　心里不禁暗怒，嘴角却扯着轻笑：这个家里现在除了我，早已是没人敢违背她的命令。只要把我嫁出门去，温顺的母亲迟早会被挤下来。这番话表面上理直气壮，暗地里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好啊。
　　直起身，平静地盯着父亲：“父亲可知舒颜昨晚是同谁在一起？”
　　早已怒极的父亲大喝：“还敢争辩！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
　　冷视他，才张开口要接，却听得身后悦耳的声音响起：“那么不知这个谁‘字’里是否包括在下？”
　　霎时间，整个屋子跪倒了一片，李贤长身玉立地立在门前，淡金坠玉的长袍通体发光，一张俊颜仍旧挂着素来不变的笑容。
　　“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哪里，是李贤有事要求舒颜小姐，还请韦大人行个方便。”不愧是素来长袖善舞的太子殿下，在这种时刻仍是从容谈笑。
　　四下皆静，却听父亲迟疑道：“小女昨夜犯了家规，当禁足数日，殿下……”
　　“昨日是我和显请小颜到季月坊一叙的，不想引起了大人误会。还请看在李贤的面子上，放过韦小姐。”
　　“可是这舒颜毕竟是女儿家，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终是不成体统……”父亲仍旧迟疑。
　　“如不嫌弃，李贤愿改日来府向韦小姐提亲。”依旧是和颜悦色，一句话却令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现如今，萧淑妃和其他妃嫔生的皇子早已被远远贬离长安，有可能争夺储君位子的只有武后的几个儿子。除去故太子李弘，只剩下太子李贤，七皇子李显和八皇子李旦。八皇子李旦为人低调，素来淡泊，据说是体弱多病，很少在人前露面，同党派之争也扯不上什么关系。朝中的党派现今分为两股，一派支持天资聪颖、颇有政绩的太子李贤，与武后争权，另一派则是为保武后权不外落而转为支持生性淳厚、不善权谋的七皇子李显。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自李弘死后，原本支持李弘的父亲不敢再逆武后之意，转而支持七皇子李显以保身家权势。现在这个情势下，人人都认定了我会嫁入七皇子府，可谁知李贤竟会当面表示有求亲的意向。这一举动，实是耐人寻味。
　　不禁暗笑：这位太子殿下演戏的手段还真是一流。
　　伸出手，略作娇羞状地被李贤拉起，明显感到身后一双嫉妒的眼睛恨得冒火：谁都有挡箭牌，只是我的这个格外出众。
　　从呼吸凝重的中庭逃得出身，李贤松开我的手，回过身，替我细细整理起领间不平的细褶。我侧身闪过，不动声色，一双眼淡定地看向他。
　　扫过后面那些尚且再跪送的人，贴在我耳边，低声道：“适才权宜行事，小颜不会怪我吧？”随即柔和地笑，转身走向门外，如来时潇洒，片叶不沾身。
　　出得门来，就见赤西大踏步抢了过来：“汉家女，怎么这么晚才出来，不是说好了要陪我逛长安城的吗？”一脸的眉飞色舞，理直气壮。
　　未及说话，却听李贤悠然道：“赤西王子，李贤今日还有别的事情，就让小颜陪你吧。”说着便翩然离去。
　　看着那修长俊逸的背影，心里不禁叹息，这样的男子何尝不是人中的翘楚，引人仰慕。只可惜。他的人，系的是江山社稷，终究不是为了简单的情爱而来。戏文里讲的多是什么爱江山不爱美人，看过了也不过是冷笑。而我，谢苒苒，自问又怎会比得上那如画的江山一角？
　　再回身，看了看眼前年纪不大却近乎狂妄的赤西，不情不愿地说：“想游长安城就跟着我走吧。”说着就转身向最是繁华热闹的坊间走去。

　　霜天晓角（苒苒述）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诗经◎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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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长安城刚刚从一宿酣梦中醒来，带着特有的慵懒倦怠，欣欣然张开眼睛，笑看世人。转过才刚张开灯笼的各家酒肆，远处的人声渐渐响起。
　　不少经营玉器古玩的店铺更是早早挂出了招牌，拉拢起顾客上门。
　　赤西远道而来，当然不曾见过中原的各种奇珍异宝。少年心性，最是好奇，一连逛了几家店都不肯罢休，大有要将整个长安城踏遍的架势，看得我不由得暗自后悔：当初要是不是为了李显掷气，现在也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街头第一间的荣宝斋也是有名的老店，许是时间尚早，此间的客人并不多，只有一个玄衣男子站在古玩架前不知端详着什么。
　　空荡的店面倒是适合人慢慢挑选东西，眼见一块尚未雕琢过的翠玉块翠绿莹润，很是可人，拿了在手，还不及仔细观察，却被身边的赤西一把抢了过去，嘴里嘟囔道：“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倒是挺好玩的。”
　　看了那一脸好奇的异族王子，我眼珠微转：“这个啊，是我们中原的宝物，叫做三生石。传说，只要将它亲手送与喜欢的女子，就会同她有三生三世的缘分。”
　　“真的吗？”被骗了的傻孩子犹自迷惑，一双漂亮的异色眸子直盯着那块子料，若有所思。
　　“那是当然，我们中原讲究的就是三世轮回，有缘人不止一生相守，还要来世，再一世都可以相知相守，缘分不散。”虽然不知道历史上的这位赤西王子究竟会有什么遭遇，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位让他千里迢迢前来求亲的太平公主是的的确确没有嫁去过吐蕃。
　　再转身从一列列珠宝架前移过，一支紫色的玉簪静躺在秘色的锦盒中，温润滑顺，晶莹剔透，有着引人移不开眼的静谧神秘。手抚过簪子，叹了口气：方才出门得急切，身上带的银两估计连这簪子的零头也买不回来。早已熟识的掌柜周敬箴跟在我身后笑道：“韦小姐可是喜欢这簪子？不如先拿回去，等明早再派人结帐就好。都是老主顾了，我老周怎么会不让大小姐您满意呢？”
　　心里明白他这样说看的并不是我父亲的面子，虽说“城南韦氏，去天五尺”，单单一个名门望族还是不致令他如此巴结的。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今日还有事忙，舒颜还是过两日再来买吧。”口中这样说着，眼睛却依依不舍地盯着那支簪子。我素来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挪不开步，以前晨吟和雅媛为了这事就没少笑过我，没想到转生到古代仍然如此。
　　见我一脸的依依不舍，赤西将大把的银子丢到桌上：“将她那簪子一并买了。”
　　我虽然喜欢却不可以接受这样的施舍，忙连声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还是不要了。”我们的赤西王子于是暴怒：“随便你，在吐蕃想要本王子东西的人多了，本王子还不稀罕呢。”
　　走出荣宝斋，看着赤西把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玉料揣在怀里，不禁暗笑：这吐蕃王子倒是个情种，还没见过太平公主就想着要把人家的前生来世都定下来了。
　　正笑着，却看到街角一道身影闪过，明明未曾见过，却偏偏觉得眼熟得很。转过身来，还没走上两步，却蓦地退了回来：刚刚看到的正是我谢苒苒穿越前的躯体！那么，刚才的人应该是──
　　穿越以来，终于可以见到亲近的人了。
　　一切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从穿越的这十二年以来，所遇见的人、经历的事，无不是我曾在史书上无数次熟读过的。然而当我真正经历这一切的时候，却觉得如此的生疏无助。茫然陌生，莫名地想念起曾经的人或事。
　　而当我真正看到晨吟附着在我曾经的躯体上的时候，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竟眼看着那道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身后的赤西拍了拍我：“怎么了，汉家女，没事在街上大呼小叫的。”
　　恍然失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看到一个很眼熟的人，或许是我认错了。”
　　晨吟，如果这次穿越让我拥有了你的样子，那么你又在哪里，做着些什么，是不是也拥有着我的样貌？
　　走过长安繁华的街头，高耸的钟楼依旧巍峨，沉稳的鼓楼依旧安详，拥挤的人潮也依旧喧闹。只是一时之间，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茫然走在街头，身边的赤西犹自好奇地用他那双异色的眼睛打量着热闹非凡的长安，兴高采烈地向我展示着手中五颜六色的面人，倒像是个少不经事的顽皮孩子，好不容易到了热闹的所在，开始恣意玩耍起来。
　　愈发地怀念起以前的那段日子，记忆的闸门不断有潮水恣意涌出，无法合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视线也模糊起来。一不留神，撞在路过的一个人身上，跌坐在地。对面的男子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衫，一张英挺沉稳的面容，极薄的唇上是高挺的鼻，眉宇轻皱，目光犀利，深邃的眸子像是可以一眼望穿人的心，却正是方才在荣宝斋遇到的男子。
　　告了罪正想抽身要走，却听得那人问：“小姐留步。”
　　我抬头看他，却见他的唇角隐隐扬起：“刚才在荣宝斋见到小姐挑选玉器好像很是在行，不知可否为在下也挑选一枚‘三生石’？”
　　捕捉到话语内暗藏的调侃，暗暗气恼，却碍着身后不明所以的赤西，不好发作：“这三生石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不是有缘的人是遇不到的。”
　　“那么却不知在下手中的这一枚是否也该算做有缘才能遇到的三生石？”深邃的眼带着戏谑的味道刺入我的骨，手中扬起的玉石却是一块同赤西刚买的那块“三生石”几乎一模一样的玉料！
　　不禁怪自己只顾着逗弄赤西，竟忘了荣宝斋老板周敬箴素来喜欢把选来的上等玉料分为两部分，刻制成一对玉雕。那么眼前这人手中的一定就是赤西怀里那枚的“Twins”了。心头微动，表面却不动声色，笑得柔和：“这位公子，还请借一步说话。”
　　躲过赤西好奇的眼，一转到侧面的街上，我转过身，冷冷道：“这位公子，小女子不知何事得罪于您，不过初次相见就如此捉弄于我？”
　　“哦？是吗，那么姑娘你又为何要捉弄他人？”对面的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我，让人忽有了一种无法逃脱的感觉。那种眼神，像是嗜血的野兽，放肆恣意地打量手下的猎物。慌乱中企图把自己被紧拉住的手臂往回抽，却无奈那双拉住我的手又如铁钳一般牢牢把我困住。正在这时，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放开手！谁许你碰她的？”却是身穿布衣的李显一路冲了过来，头上戴了一顶不伦不类的斗笠，搭配得怪异。
　　还来不及嘲笑他的全新混搭风格，却见他怒视着对面，宽广的眉宇下平日明朗的眼中满是怒意：“方才同我抢东西也就罢了，现在倒学会跟我抢人了，你当长安城是你说的算的吗？”
　　那男子并不理会李显，只是盯着我，眸色转暗，微挑起的薄唇渗着睥睨天下的霸道：“我们会有机会见面的。”说着便放开我的手，径自离开。即使是背影，也仍有着震慑人心的气势。身后有着不少随从，看来也该是非富即贵。
　　松动了下方才被攥得生疼的手臂，不禁在心里暗暗疑惑：我在长安城也住了十二年，除了素来低调、据说体弱多病的八皇子李旦一直不曾见过，寻常人家略有些名气的人也见了不少，却不知这是哪家的权贵，竟有如此的气魄？
　　正兀自思索，却听得李显冷哼道：“还看？人都走没了。”
　　抬头看了看他那身放在21世纪都可称得上另类的服饰，不由得笑道：“怎么这么巧，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不知我们的三皇子殿下穿成这个样子是要做什么去？”
　　没料想，李显那张素来明朗的脸居然红了，支支吾吾道：“没什么，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想要出来走走。”接着又岔开话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不是陪那个吐蕃来的家伙逛长安城的吗，怎么又有闲心跑来大道上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我不禁为之气结，这个李显大概是天生同我八字不合，不然怎么总有办法与我作对。明明历史上说他生性醇厚软弱，怎么我在他身上就没找出半分影子来？
　　“我是同赤西一起来的荣宝斋，陪他看看各种珠宝古玩──”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原本在我身边的赤西竟在刚才的混乱中消失不见了！我竟然弄丢了吐蕃前来求亲的王子！
　　出乎意料，这位素来同我作对的三皇子殿下皱了皱眉头，冷静地说：“你先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找人来。”顿了一顿，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直塞进我的手心，扭过头硬邦邦地说：“这个，给你。”
　　张开手掌来看，竟是我方才在荣宝斋中意的那支紫玉簪。
　　心里不禁暗笑：怨不得方才说那玄衣人同他抢东西，原来是为了这支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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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长安城，找起人来犹如大海捞针。
　　沿着荣宝斋门口的道绕了两圈，还不见李显的影子。正兀自着急，有人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这位姑娘，前面有人找你，请随我来。”
　　我回过身，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却见那人穿着普通，相貌也很是普通，不过是走在街上都不会让人看上第二眼的人。只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泛着几丝冷意。
　　转过了街角，一辆马车停在那里，看来是早有准备。跟着上了车，闭上眼暗自计算路过的街道。谁知车子在长安城转了大半圈，竟越拐越偏，我也渐渐算不准方向。正自着急，却听得车门外引我来的那男子浑厚的声音响起：“不必记路了，走这条道只是为了摆脱后面追踪的人。”
　　车子三转两绕竟转出长安，停到了荒郊一座不大的院落。走进正屋，室内飘过淡淡的薰香，几个俊秀的少年站在屋里或半倚在桌边，一看到我们进屋都笑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主上还等着见她呢。”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转头看向引我来的那个人：“把面具摘下来吧。”
　　“你怎么知道的？”那男子身边的人也是一脸的疑惑。
　　不由得轻笑：“这屋中的人都俊秀雅致，很显然，你们的那个主子喜欢身边的人如此。从刚才大家对你的态度来看，你的地位也应该不低。既然如此，试问他又怎么会选你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人留在身边？”顿了一顿，又说：“其实早在刚见到你时，我就怀疑你是刻意隐藏自己身份了。你虽然穿着最为普通的衣服，但靴子却是洛阳聚源祥的精品，上等的牛筋软底，靴口有暗色的刺绣标志。虽然很细小，却逃不过我的眼睛。聚源祥的一双靴子的价钱至少也够寻常人家五、六年的花销了，能买得起它的又怎么会是普通人？”
　　“说的不错，看来我没有找错人，”内屋里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进来吧。”
　　内屋的光线很暗，一道身影隐没在幽暗的高台上，见我进来，远远深施一礼：“韦小姐远道而来，恕未相迎，还请恕罪。”看似彬彬有礼，实则倨傲不逊。
　　淡淡地看着光影中的那道身影，心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公子未告而请，似乎并没有考虑舒颜的想法。”
　　那人于是笑了：“韦小姐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今日冒昧地请你前来也不过是为了请你答应一件小事而已。”
　　正要询问之际，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声，座上的男子冷哼了一声：“想不到我还是低估了你，这样的境地也有本事找人来救你。”
　　外屋的门猛地被撞开，继而几个人闷哼的声音响起。
　　“废物，”神秘男子语气淡然，全然听不出情绪，“放他进来吧。”
　　欣喜地转过头，说：“显，就知道你看到我留下的标记……”话音戛然而止，冲进门来的男子一身外族打扮，英挺好看的眉毛皱了皱，一双漂亮的异色眸子在夜色中熠熠发光：“真没良心，汉家女，连救你的人都会叫错名字。”
　　“赤西──怎么是你？”原以为是李显看了我临上马车前偷偷丢下的手帕一路追踪而来，却没想到找来竟是被我弄丢的吐蕃王子。
　　“在卖古玩的那条街边看到你跟着人坐马车走了，就一直跟在后面。那马车发现我在后面追踪就一直在城里打转，妄图摆脱我。哈，我们吐蕃人自有一套追踪的方法，他们那点小伎俩又怎么难得倒我。”借着门外传来的微弱光亮，隐约可见赤西的嘴角轻轻地扯动，健康迷人的笑意满满溢出。不由得心情大好,狡黠地舔了舔唇：“没想到吐蕃王子还是很有用处的嘛。”
　　“汉家女，跟我走，本王子有用的地方还多着呢，全长安也找不到本王子这么优秀的人呢。”说着便拉着我向外闯。我不禁哭笑不得：这吐蕃王子果真是夸奖不得，才说了一句，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想走？”处在黑暗中的神秘男子飞身而起，一把利剑破空袭来。
　　“小心！”赤西一把推开我，在那一团黑暗中和那人斗在一处。
　　“不要！赤西小心！”第一次发觉自己是这么的无力，后悔自己没有学过武功，在危急的时刻竟毫无用处。黑暗中看不清两个人的动作，紧张地攥着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却毫无疼痛的知觉。看了那么多武侠小说，以为自己早已看惯的了那些打打杀杀的场面，没想到实际身处其中却是如此的心惊胆颤。
　　蓦地听到一声闷哼，不由得大惊；“赤西，你怎么样？赤西，你说话呀！”
　　四周忽然静得出奇，我听到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汩汩作响。黑暗之后有人抓住我的手，炽热温暖，我一惊，既而听到耳边响起他的低声：“别怕，是我，跟我走。”
　　心中一阵欢喜，回身抱住赤西：“赤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的。”
　　耳边传来低笑声：“汉家女，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中原人都是这么开放的？”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怎么我心中却一直觉得不安，好像有预感会有什么发生似的。
　　他拉起我的手，撞开室内密闭的窗子，将我背在肩上，冲了出去。此时外面的天色已深，月光下长长的发丝随风飞散，我感觉指间的湿润，心一沉，随即向他的背部探去，颤声道：“赤西，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身下的人默不作声，只是背着我一直向前跑去，温热的液体在我指间恣意蔓延开来，断线的珠串不断从眼角坠落。耳边风声不断，身后隐隐有脚步声响起，显然玄天宫的人已经追了出来。赤西更是加快了脚步，不断前冲，但脚下的步伐却愈见凌乱。我不由得急道：“放我下来，赤西，让我看看你怎么了。”身下的人仍不出声，只是拼命地向前跑。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却背着只比他小两岁的我发足狂跑，身上的伤口不断地湿润着脚下的土地，连同我的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有利器破空的声音传来。我回过头，正看见方才引我来的那人一剑刺来。本来可以躲开，顾虑到正背着自己的赤西却迟疑了：如果我躲开了受伤的就会是他了吧？于是直视着刺来的那人，不再躲开。
　　刺到胸前的剑蓦地收回，那人仍顶着先前的那张假面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明明躲得开却为了朋友不躲，看来做你的朋友还真是不错。”
　　“不杀我了？”
　　“走吧。”那人猛地转身，一身的黑衣竟也穿得笔挺有型。
　　看着这行为一板一眼的假面人，我扬声笑道：“假面人，你的身材还不错，有时间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
　　黑色的身影晃了一晃，显然是经受不起我现代主义的直白表述。提到面具，还是会想到曾经风靡一时的《美少女战士》来，在寝室时让大家最崩溃的就是雅媛对夜礼服假面的极度迷恋。只要一提起这个话题，可以确定的是，大家接下来的若干小时是绝对“不会无聊”了。只是当时的自己决不会想到，现在的自己会在面临这样的险境时忽然想起这样一幕。
　　才避开刚才的危险，正背着我的赤西急着向前奔去，才踉跄地跨出去几步就晃动了一下身子，摔倒在地。我从地上爬起，顾不得疼痛，扑在他身上：“赤西，你怎么样了？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不要吓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满是温热潮湿的触觉，慌乱之下想要替他翻过身来检查却无奈他的身体太沉重，怎么也拉不动。自李弘走后，我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一切，却不曾想过自己仍会张皇失措如此
　　正自焦急间，一双大手伸了出来，把已经没有知觉的赤西翻转了过来。借着月色，看到他背后一道开裂的伤口狰狞地流着暗红的液体。这个傻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肯说……
　　去而复返的夜礼服假面先生伏下身检查了下赤西的伤口道：“放心，暂时死不了。”
　　“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仰起头问。
　　“不为什么。”夜礼服假面先生依旧深沉。
　　“我不信。”我坦白。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连我也不会相信一向心狠手辣的墨函竟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下不了手。”却是那神秘男子站在斑驳的林影下，依旧看不清样貌,只有隐在阴影深处的身姿仍旧优雅自若，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他身边站了一个同样黑衣的少女，孤傲地立在树旁，身影有些眼熟，却看不清面容。随侍的那些俊秀少年手执宝剑，把我们围在当中，一片银光闪烁。身边的墨函默不作声，用力攥着剑的关节越发青白。
　　心情紧张到极点却反而平静下来，盯着看不清面容的神秘男子：“公子一直这样藏在黑暗里不肯让人看到样貌，恐怕身份也不会简单的吧？而你并没有把自己的样子完全遮挡起来，只是避开不让我看到。很显然，你至少也是显贵高官，要么是认识我，要么是害怕以后会碰到我，被我认出来。所以，今天你一定早就打算放我走，不然让我看到脸又有什么关系？”
　　“太聪明的人寿命通常都是不会太长的，韦小姐你应该不会不懂吧？”说话的声音仍旧优雅，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所影响。
　　以往晨吟就笑我，说我是那种平时随意，遇到大事却镇定异常的人。现在看来，那丫头的眼光果然独到。深吸了口气，我笑道：“舒颜是最经不起吓的了，不过幸好，舒颜知道今天公子是不会要舒颜的命的，所以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神秘男子冷哼了声：“不错，我的确是不会杀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动你身边的人。”那个来救你的人刚才拼着被我刺中，在我身上打了一掌，害我现在还气血不平。你说，我怎么可以放过他？”说完挥了挥手，四周围聚的俊秀少年手持利剑，纷纷逐渐向我们靠拢。
　　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看着利剑向地中央的赤西刺来，危机，一触即发。
　　无数把剑破空而出，我咬紧牙关，正要冲出去，躺在地上的赤西忽一跃而起，长笑道：“想杀我赤西格安，还没那么容易！”俊朗的脸上异色的眸子熠熠发光，宛若宝石，同时挥掌扬起地上的沙尘，趁众人分神之际，竟然接连震飞少年们手中的剑！
　　场地中银光满地，所有少年的武器尽落在地。刚刚绽放的笑容凝聚在嘴角一半却冷了下来，才大显神威、技惊全场的赤西晃了两晃竟又倒了下来，嘴角隐隐有血迹逸出。
　　“赤西！”我急冲上去，将他接在怀中，“傻子，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要逞强？”
　　“没多重的伤……就是方才背你逃跑的时候消耗的体力太大了，”他看了我一眼，挂着血迹的嘴角上仍旧是惹人讨厌的自大笑容，吐出的声音却微弱无力，“汉家女，你知不知你真的很重？这样你未来的夫君可是承受不起的……”
　　这个自大狂真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改变。再说了，现在是在以胖为美的大唐，人人崇尚丰腴的体态，我现在所据的晨吟的躯体更是小巧玲珑，怎么也算不上肥胖。这个赤西，无论做了多少好事，还是那么气人。
　　四周的风声再起，重拾起剑的少年仍不依不饶地向赤西刺来。虽不忿那个自大狂赤西的无理论调，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无数念头，仍不假思索地扑在赤西身上，挡在刀剑之前。感到彻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如期而至，我睁开眼睛，看到墨函冷着脸挡在我身前。
　　“墨函，杀掉他，我仍然敬你一声尊主。”少年中看来身份最高的一个说。
　　“扬钧，不必说了，你知道我不是轻易下决定的人。”清冷的声音没有感情，
　　少年扬钧俊秀的脸上重眉紧锁，嘴边却挂着苦笑：“是啊，我怎么会忘呢。你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可能改变的，师父。”
　　明晃晃的剑光刺痛了我的眼，墨函飞身而出，同一众少年斗在一处。看得出，墨函的武功绝对是属于一流水平，面对那些少年也毫不留情。看来，神秘男子说他“心狠手辣”那几个字是没有错的。出手如电，纵腿若飞，电光石火间，不过几个翻飞起落，围攻的少年竟只剩下扬钧还立在场中。
　　“不愧是我亲手带出的人，扬钧，若再有六七年的时间，你一定可以更上一层，可惜……”话音未落，手中的剑已经刺穿了扬钧的胸口！
　　远处的神秘男子冷哼了一声：“墨函不愧是墨函，连自己亲手调教的属下也不放过，既然如此，也别怪我不客气了。”身边的黑衣少女挥手轻拍，又有脚步声响急速传来，伴随着细微的铃声响动。看着墨函凝重的表情，我知道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正在这时，神秘男子的身影忽僵了一僵，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小颜，你在吗？”
　　是李显！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李显这家伙也还不错，看到我在荣宝斋前留下的记号就知道找到这里。看来这位七皇子还是挺懂得领会领导意图的嘛。隔在现代，怎么说也是一个五好秘书呀。这样想着，嘴上却不肯饶人，扬声道：“死李显，动作那么慢还值得炫耀，赶快过来！”
　　“收拾东西，走！”神秘男子挥挥手，既而又抬头深深望了我一眼：“看来批命的人果然没有说错。”说罢，着人抬了受伤的人，迅速离去。那身形眼熟的少女也随之转身离开，我把在这世上认识的人一一排查，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
　　回过视线，正看见墨函收起了剑，向另一个方向走。于是问：“不同我一起走吗？”
　　“救你的人来了，我没有必要再跟着你了。”清冷的声音仍旧没有一丝情感。
　　“可是你已经离开了组织，以后还可以到哪里去？”既然已经引得人家投诚，当然要把挖墙脚的事业完成到底。
　　没有回答我的话，墨函仍直向黑色的林中走去。
　　“那么，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
　　移动的脚步忽停了下来，是我的错觉吗？我看到那平凡无奇的脸上竟现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容：“会，我处理了一些事后一定会再见你的。”
　　“我一定会看到你真正的样子。”不知怎的，我那么确定还会遇到他。

　　卜算子（苒苒述）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实命不同！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实命不犹
　　??《诗经◎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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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韦府，自然已经又是深夜。
　　连续两天的晚归记录使原本就兢兢业业的父亲大人的表情尤其难看，即使由李显亲自送回又加以解释，还是被处以十五天禁足。看着父亲那张随时都要爆发的火山脸，我忽然特别不理解自己当初是怎么觉得他长得好看的。
　　这个处分对于姜氏和绮纹来说，当然是大快人心。我也乐得清闲，躲在栖梧轩里练习季衡教的曲子。眼前不断浮现的是那一晚刻意隐藏身形的神秘男子，还有他手下一众少年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古代没有古龙水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在身上熏染出比Channel都好闻的味道。
　　整日待在房里，不觉已是月上柳梢，信手拨弦，乐符跳动，心也渐渐沉静下来。
　　淡青色的长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线内时，我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是季衡师父来了吧，小颜等了你好久了。”
　　“技法不错，只是你现下的心境却并不适合这支曲子” 季衡清雅俊秀的脸上仍旧是平和自然的笑意，手中折扇轻摇。
　　“小颜这几日待在家中，曲子虽然没做出什么新意，但道理却想明白了许多。”拨弦的手仍旧不停，话语的意味却愈发冷了起来。
　　“哦？我倒是很好奇我的好徒弟这些天禁闭在家是想明白了什么。”语气轻松，却可以看出他握着扇子的手青筋微露。
　　停了抚琴的手，我微笑着抬头，盯住他的眼，妙声道：“小颜不知自己这个徒弟是哪里做的不够好，竟然连自己师父是的真实身份也要从别人那里才能得知？”
　　面前的谦谦玉人脸色蓦地铁青，不怒反笑：“果然是我季衡的徒弟，连这也瞒你不过。”
　　“舒颜一开始也想不通，怎么季衡师父和如月师娘会那么甘心留在季月坊，多少高官权贵重金相聘也不动心。按说，你们藐视权贵又不重金钱，应该是注重技艺，专心琴道舞技，广开门户，却偏偏门下少收弟子，只选了舒颜一人。当时的舒颜除了出生和满月时引起的风波也别无所长，你和如月也并未见过我，如果不是对舒颜别有居心，又怎么会破例收下我？”
　　看着季衡渐渐暗淡的秀雅俊容，我笑了笑，又说，“更何况，我早该想到，你们两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秘密离开长安一段时间，少则一日，多则半个月，现在想来也该是为了向你们那位见不得光的主子汇报情况的吧？你和如月故意在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开设季月坊，又故作清高不接受高官权贵的邀请，引得那些人更是蜂拥地往你们的季月坊去，什么紧要机密在你们两个的手段下也是断然逃不过的。只可惜，你和如月一身的好技艺，在那些人眼里值钱的也不过是那具好皮囊罢了。师父，小颜说的没错吧？”
　　渐渐平静下来的季衡盯着我，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简单，”我毫不避讳地回应他的视线，“其实是早就觉得你们的行为举动的诡异之处的，但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舒颜本无意卷入这些争斗之中，你们争权夺嫡的事情舒颜也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只要两位师父对舒颜是真心的，舒颜也就不会顾忌其他。”
　　看着季衡不断变化的表情，我的笑容也渐渐苦涩起来：“师父，如果没有这件事情，如果不是身边的人遭到了伤害，小颜多希望可以一辈子不面对这一刻，可以一辈子叫你师父。”顿了一顿，复又苦笑：“从一开始我就发觉你身上的香气和那些人同出一脉，那种味道很独特，小颜曾经到长安城的香料店询问过，那种香根本就不是市面上可以配制得出的。本来小颜只是怀疑，没想到不过几句话就让你乱了方寸，师父您本不该这么沉不住气的。莫非──是您的主子也光临寒舍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门外有人长笑道：“韦小姐果然是冰雪聪明，也不枉费我亲自来见你一趟。”
　　正要推门而出，却见季衡神色凝重，对我微微摇头，朗声道：“琴音阁尊主季衡见过宫主。”
　　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你们师徒两个叙旧也叙的差不多了吧？还有什么话就出来一起说吧。”
　　身边的季衡皱了皱眉，仍躬身道：“属下遵命。”
　　出得门来，却见那神秘男子正悠闲地坐在栖梧轩对面的树下，仍是看不清面容：“季衡，把你的宝贝徒弟借给我说两句话。”
　　笑了笑，从季衡师父刻意回护的身后转出，扬头问：“舒颜正好也有疑问要请公子解惑，还望公子赐教。”
　　“哦？我倒不知像韦小姐这样冰雪聪明的人还有什么事猜不透。” 对面的人显然饶有兴趣。
　　“舒颜只是那天听公子说起舒颜的命，觉得好奇，回来翻了好多相关的书又不得要领，只好请公子亲自解释一二了。”
　　“解释容易，只是要看韦小姐愿不愿意同我合作了。”
　　“合作可不敢当，只是舒颜是女儿家，天生胆小，生怕一不留神，什么有的没的，乱了公子争权夺位的计划！”不动声色地后退，藏在袖子里手暗暗一动，耀光弹砰然迸裂，刺眼的光芒耀得人眼晕，无数人从各方拥来，整个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原来是早有准备。可惜，你不但抓不住我，还要因此断送了自己的小命！”那神秘男子语气转冷，“季衡，带她走！”说着，挥了挥衣袖，带着身边的人迅速离开。
　　季衡迟疑了下，伸手向我颈部扣去，盯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我不动声色。
　　电光石火，不过一瞬，一道黑色的影子直冲而下，挡在我面前。我笑着抬起头，眼睛愈发地明亮：“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看着忽然出现的墨函，季衡苦笑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对舒颜这丫头最清楚，没想到最后大家都被她摆了一道。连你这个冷酷了这么久的人都逃不过她的算计，看来我是可以放心了，以后是决计不会有人欺负得了我的好徒弟。”话音一落，白衣轻晃，不过几个转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的兵卒还打算追击到底，我摆了摆手：“不必了追了，你们不是对手。”
　　回身又对着刚赶到的李显笑了笑：“就说过他们是一定还会来找我的，果然不出所料。刚才的宫主你认识吗，我总觉得他和你们皇家有关系。”
　　摇了摇头，李显道：“离得太远，看不清。”看了我一眼，复又恶狠狠地说：“下次这么危险的事情不要自己单独行动，要不是我后来撞破了，你一个人多危险之不知道？”
　　“没关系，我知道墨函会来救我的。”
　　没料到一句随口而出的话竟然引起了身边的两个人的不满，同时用逼人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我犯了什么大罪似的。看情形不对，我忙笑了笑，对李显说：“这么晚了你再不回去，赵妃姐姐会着急的。”
　　想起自己那个出了名难缠的正妃，李显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又心有不甘地看了看我身边的墨函，走向了门口。
　　眼看着李显离开，我才松了口气，打算央墨函留下来，就听到远处传来李显的声音：“还有半个月就是二哥的生辰，别忘了你要当众献艺的承诺。”
　　再转头，却发现如同来时一样，墨函竟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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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天的禁足一结束，我重回自由，就跑去李贤所居住的东宫。太子妃房氏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才亲切地派人送我到李贤的书房。
　　无论是从眼前的实际情形还是史书的角度来讲，李贤的确是一位出色称职的太子，如果他的母亲不是名垂青史的武曌。
　　不到寅时，李贤就开始在书房处理事情，这在素来慵懒随意的唐人眼中是绝对是勤奋得出奇的。而此时的我已经在李贤的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转了无数圈，内侍长生递上的茶也换了无数盏。眼看着那堆奏章终于见底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嘴角仍挂着招牌式的谦和笑容：“小颜等急了吧？批完这道折子我就陪你去见赤西。”
　　聪明如李贤，早就猜到我是因为赤西为我受伤的事内疚自责。
　　毕竟身为吐蕃王子的赤西是在大唐境内受的伤，即使牵扯的背后势力再庞大，宫廷内部也不得不做出些声势来。武后亲下旨意，先是派七皇子李显带兵在城内搜查可疑的人，又命太子李贤亲自安排赤西搬到芙蓉池畔的清修别馆安心养伤。眼前这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阵势饶是严谨得很，我若不是托庇于李贤，恐怕也是进不来的。只是这些安排部署，看在明眼人眼中，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烟雾罢了。
　　踏过林间稀疏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绕过闲花逐流的清泉，拂开酥柳，半扇青木明漆的院门虚掩着，内中一处幽静的庭院宛然静立，让我不禁羡慕起赤西的清福来：门外的那些将士们手不离刃，院内的他却独享了这样幽静的妙所。
　　方一进屋，就听得赤西一声欢呼，一双异色的眸子灿若宝石：“汉家女，你再不出现我就要以为你把本王子忘了呢！”说话间，从床上一跃而起，生龙活虎得好像不曾受过伤似的，头上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
　　我看了看门口温文守礼的李贤，走到赤西身边，笑眯眯地问：“这几日过得可好？”
　　眼前这位王子殿下明明满心欢喜，却故意别开眼去不肯看我：“有什么不好的，本王子就是不见你，也是能吃能睡，好得很呢。就是被关在这个没意思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堂堂吐蕃王子赤西格安被人软禁了呢。”
　　瞪了这骄傲自大的小孩一眼：果然是不懂享受的人，竟然嫌全长安最幽静的所在枯燥无味。不过这家伙的语言天分还真是不错，不过几天，竟连“软禁”也知道了。就这头脑，估计放到现代学外语一定不像那些孩子那么困难，说不定还可以混个“神童”之类的当当，就是放在古代也该是个方仲永式的人物啊。这样想着，嘴角却噙了旁人看来最最真诚的笑：“本来呢，舒颜来是想多陪王子殿下散散心的，可是现在看来，似乎王子殿下并不需要，那么舒颜也就不多做打扰了。”
　　“站住！谁说我不需要！” 笑，果然是小孩子心性，竟是一刻心思也藏不住的。
　　正值初春，细雨不粘衣，杏花迷人眼。
　　知道赤西的身体尚未痊愈，于是选了碧罗轩的几样小点，并着西域运来的果酒，一并带了来，坐在别馆的小院里闲谈。
　　不过略饮了几口的酒，赤西皱了皱眉，一脸的不屑：“这也是酒吗？我们吐蕃最下等的青稞酒也要比这有滋味的多！”
　　狠狠敲了敲这自大的坏小孩那头蓬松微乱的头，我正容道：“懂什么？这是西域的特产，常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喝了酒，憋了很久的赤西吵着要出去散心，李贤倒也干脆，只带了贴身内侍长生，轻装简行，四人一道前往附近的一座小山。
　　自从李弘的事情之后，我一直很少出门，骑马更是没有再学。只要一想起李弘当年认真温和地教我学骑马的样子，心里就痛得无法自持。不再敢像幼时那样放开缰绳恣意地跑马奔驰，只是小心地攥着缰绳，慢慢地跟在后面。
　　自大狂赤西回过头，一脸的阳光笑得刺眼：“汉家女，原来你也有不敢的事情。”
　　手里的马鞭气得几乎要掷出去，嘴角却刻意地挂起明媚的笑：“我大唐女子既然如此无用，赤西王子又何必不辞辛苦，特意跑来求亲？”
　　不知是不是我的笑容与平时判若两人，号称出生在马背上的赤西居然打了个趔趄，几乎从马背上跌了下来，惹得身旁的长生乐不可支。
　　来到山脚，正赶上乡下的庙会，城里城外的人蜂拥而至，倒是极为热闹。
　　小内侍长生估计搁到现代怎么也能混得上个中南海保镖之类的好差事当当，看他那一本正经巡视身边可疑人物的架子，还真让人怀疑起平时在宫里生性活泼的那个是不是他的孪生兄弟来着。而他的主子太子李贤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即使换下了一身的锦衣华服，高贵的气质还是自他的眉宇间渗了出来，引得一路上倒有不少女子大胆地上下打量他，一脸的痴迷状绝不逊于现代疯狂的粉丝。我笑着摇了摇头：这对主仆，还真不适合微服私游。
　　身边的赤西仍是一脸的兴奋，像个孩子一样，哪有热闹就往哪里跑，精力充沛到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伤病，害得我跟在他身后倒像是个仆人。这样算来，我们四人中倒属我这个穿越女看来最正常了。
　　前面的摊位忽然热闹起来，原来却是西域来的杂戏班子在表演。大唐时期正是杂戏类逐渐兴起的时期，好多古老的项目更是自那时就开始了的，百姓也对其颇为喜爱。好热闹的赤西欢呼一声，一马当先闯了进去。看了看那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苦笑了一下，随着李贤站在了一旁。
　　“请问几位可是想来上一卦？”抬了抬头才发现原来我们三人是站到了一个算命的摊子前。
　　转过身来，看了看那算卦先生的一身道袍，显得仙风道骨，外加一字排开的黄色小旗上写了偌大的一个“刘”字，威风抖擞，得意洋洋，看来以往在电视剧中看到的那些行套倒也不是虚造。正要开口逗那位刘半仙几句，身边的李贤已是淡然一笑：“不巧，我们今日急着赶路，日后如有机会一定再拜会先生。”说着递了眼色，身边的长生早跟前一步，随手塞了块碎银给那算卦先生。
　　那号称“半仙”的人接了银子，笑眯眯地抬头看我们，正要称谢，忽瞳孔一缩，继而丢了银子跪拜在地，不敢起来。
　　我和李贤对望了一眼，心中都不免疑虑：莫非这算卦先生真有些本事，可以看得出李贤的身份？
　　正自疑虑，身边的小内侍长生早走上前去，拉起了刘半仙，低声道：“街上人多嘴杂，我家主子请您到前面茶馆小坐。”
　　山边的茶馆是用竹子搭建而成的两进阁台，不比长安城的富丽繁华，却凭添了几分情趣。
　　一进用竹帘简单隔断的雅间，战战兢兢的刘半仙就伏地而拜。一脸好笑的长生地拉起他道：“起来吧，主子还等着你回话呢。”
　　站在窗前久不出声的李贤淡淡地说：“先生有什么话就请说吧，李某人也很好奇到底先生为什么一见到在下就如此举动？”
　　我好笑地看着眼前，那个刘半仙多半也就是看李贤衣着华贵又气度不凡，想着是个有钱的主，可以多敲几个竹杠罢了。除了前途如虹，大富大贵之外还能说得出些什么？想到这里，不由得举步向外走，打算陪着外面的赤西看杂戏，总也比这里这一整套恶俗的剧本有趣。不料，那刘半仙下面的话却让屋里的人大吃一惊：“李公子的命格的确奇特，但老夫所拜之人并非公子，而是这位姑娘。”
　　“你是说韦小姐？”一向聪明伶俐的长生也吃惊非小。
　　“正是!”
　　我回过头，正看到刘半仙附在李贤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窗边李贤俊逸的身躯微震了震，却没有回头。
　　回程的路上显得格外的平静，四个人三匹马，倒是与来时有所不同。
　　因为天色已晚，要在闭城之前赶回去就只能快马加鞭。好笑地盯着我上马的笨拙姿态，赤西那自大狂丢了马鞭，懒散地撇了撇嘴说：“算了，汉家女，本王子还是纡尊降贵载你一程好了。”呵，这么高难的词汇都学得懂，这家伙的潜力还真让人不敢小窥。
　　一直没有作声的李贤皱了皱眉说：“也好，这样大家就可以快些进城，免得误了时辰。”
　　于是无辜的我被丢上了赤西的那匹藏青马，打包带走。
　　几个人各怀心事，一行无语，只有马蹄的响声紧张急促。
　　自从幼年经历过李显那匹落月骢的折磨后，就再也没有骑过这么快的马。
　　当然，以我现在的状态来说，还是称不上骑马的。头朝下被载了半程，坏小孩开始得意洋洋地向我宣扬起他精湛的马术起来。夸耀了半晌没有听到回应，他才恍然大悟地好心将我提了起来，扶正在马背上，继续宣扬起自己的英勇无比来。
　　临到城门，赤西贴在我耳边坏笑道：“汉家女，随我回吐蕃吧，我们那里人人善骑，保你一两个月就所向无敌。”
　　整个人僵直在马背上不敢动，只好怒瞪了他一眼，恨恨地在心里想：要么说恶人总有可恶之处呢。刚才颠我还嫌不够，居然想要把我拖回吐蕃去折磨，这小恶魔八成是上辈子跟我有仇。
　　回到府宅，天色已经尽黑。
　　依着赤西的意思，自然是要大摇大摆地把我送回府宅。考虑了一下最近的“劣迹”，我决定还是悄悄溜回去的好。在后门旁那处低矮的墙边研究好了路线，我笑着挥了挥手，示意赤西离开。随即找了几块石头，准备翻身爬墙。尝试了几次都不大成功，让我不禁暗叹起来，晨吟本来在学校就属于小巧型的女生，再加上我现在的年龄还不过12岁上下，要翻越这座墙实在是海拔不够啊。
　　正在我望墙兴叹的时候，忽然身后一紧，被一双手牢牢抱住，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就带我越过了墙头，继而耳边痒痒地有热气拂过，那人低笑着：“汉家女，要不是本王子宽宏大度地帮你，你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原来是赤西那自大狂。
　　挣开他的手，我瞪了他一眼：“就算你想帮本小姐，本小姐还不一定情愿你帮呢。”
　　那自恋的小孩果然受不了刺激，气鼓鼓地说：“哼，本王子天下第一，刚才不过是看你被关在门外可怜巴巴的，要不才不会好心管你呢！”说着用力挥了挥衣袖就要离开。
　　不经意，心头柔软的一角被触动，我唤他：“赤西。”
　　“还想干什么？”那小孩仍是气鼓鼓的，一脸的委屈。
　　于是笑了笑：“谢谢你，那天救我。”自李弘离去，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温暖。
　　所以，谢谢你，赤西。
　　让我仍有力量去相信一切。

　　宴平乐（苒苒述）

　　太子贤闻宫中窃议，以贤为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内自疑惧。明崇俨以厌胜之术为天后所信，常密称“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贵”。天后尝合北门学士撰少阳正范及孝子传以赐太子，又数作书诮让之，太子愈不自安。及崇俨死，贼不得，天后疑太子所为。
　　──《资治通鉴?唐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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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贤生日的那天，李显起了大早赶来接我，说是要押着我去给太子献艺贺寿。这心地单纯的家伙，惦记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的劲头倒是比关心朝政还足。
　　学着时下流行的样式点了朱砂在额头，眉间的梅花开得清丽。历史上著名的才女上官婉儿此时已经进宫三年，作为武后的女官。史书上记载她因违忤旨意，罪犯死刑，但武后惜其文才而特予赦免，只处以琼面之刑。上官婉儿为了遮住眉间的伤痕，用朱砂在其额头上点画梅花，没想到这一支寒梅独秀的造型倒是在长安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众位达官贵妇、名门闺秀纷纷仿效起来，竟一时间成了赴宴必备的妆容。只是现如今的她尚未触怒武后，这梅花妆倒是被我抢先用了。
　　收拾停当，出门来见李显，那家伙等了这么久怕也该不耐烦了吧？才到了正厅门口，却愣住了：正在厅内喝茶的不止李显，竟还有今日的主角太子李贤，父亲韦玄贞正坐在门厅里陪茶，满脸的汗水，坐立不安。
　　还未及说话，就见李显皱了皱眉说：“怎么这么慢啊，我等得手里的茶都凉了。”
　　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见过两个皇子，又给父亲请安。父亲挥了挥手，肃声说：“太子殿下和七皇子殿下等了你很长时间了，还不快随他们去！”
　　点头应了，随即向正位上品着茶的李贤走去，经过李显身侧，暗暗吐了吐舌头，引得那家伙一脸的好笑。再转头，却见端坐明堂的李贤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一双明亮的眼睛倒像是要把我看穿似的。
　　李贤居住的东宫设在太极宫的东侧，与西侧的掖庭遥遥相望。门外的车马早已穿梭如水。忙着招呼前来祝贺的各位王公贵戚，李贤一进屋就挂起了素日常见的谦和笑容，一身的锦衣长身玉立，端的是丰神俊朗。
　　看了看正忙碌着的李贤，想起方才在车里安静得诡异的气氛，我抬头问李显：“你们今天怎么想到一块去接我了？”
　　“我也不清楚。本来我是打算去接你的，可不知道怎么的，竟到了没多久就碰见二哥也到了你们韦府。我现在才是一头雾水呢。”连李显也说不清楚，看来事情是有些奇怪了。
　　时辰一到，分宾主落座。李显身为皇子，自然不可能同我坐在一处。叮嘱了我几句就坐到前列去了。不出所料，素日身体不适的八皇子李旦仍旧没有出席。高宗本国夫人柳氏的儿子前太子李忠被诬谋反而赐死于黔州，宫妃郑氏生下的悼王李孝早年夭折，再加上萧淑妃生下的许王李素节和宫妃杨氏生下的泽王李上金被远封在外地，最前列的座位只坐了李显一人，倒显得格外的冷清。
　　尚无品级我坐在席位的末端，身边是妹妹绮纹，另一旁是湘如，城东柳家的女儿，长得清秀可人，只是不大熟识。不时常有人侧目向这边看，彼此小声议论着些什么。
　　因为陪伴吐蕃王子逛长安却令其身陷险境，再加上之前李贤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表明要迎我入东宫，近日我的名字在长安城里可谓是无人不晓了。再加上先前同李显过从甚密，及父亲韦玄贞属于力保七皇子的亲后派，原本传说的我将成为七皇子侧妃的版本也是愈演愈烈，整个长安城竟属我的风头正劲。
　　避过了众人各种意味的目光，我低下头喝茶，新沏的君山银针，通杯澄清，尚可入口。中国主流社会真正风行品茶的源头还应是唐玄宗后期的安史之乱，饱受战乱之苦的唐人开始寻求起避世清修之道，而品茶也渐渐随着人们对安逸生活的向往而慢慢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而现在的茶，却绝没有后世的那么多讲究，不过是略得茶味而已。
　　主座上的太子李贤笑意亲和，全没了方才车上拒人千里的架势。身侧的太子妃房氏容貌端正，系出名门，与李贤坐在上位，待人大方热情，颇有些母仪天下的架势。由于高宗皇帝同武后去了紫桂宫避暑，留下太子李贤监国，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表示了对于李贤的信任和其将继大统的暗示，所以今次文武官员更是大多前来，就算是身为亲后派的父亲韦玄贞等人顶着一系列的压力，也是暂且妥协，前来道贺。
　　慢品着手中的茶，耳边却听得邻桌的一女子尖细的声音传来：“什么名门闺秀？从小就缠着先太子，先太子一走又赶着投奔七殿下，我看‘寡廉鲜耻’几个字真是把她说尽了！”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听说最近又缠上了太子爷，以为凭他们韦家就可以在长安城里飞上枝头当凤凰，真是好笑。”另一个女子跟着接道，看这架势，我还没公开献艺就已经成为众人的眼中钉了。
　　身边的绮纹难得遇到同她志同道合地讨厌我的人，正坐在一边乐不可支。看她的样子，不跟着那几个说我的人溜缝就已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惠。右侧的柳湘如则是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和绮纹比起来倒更像是我的嫡亲妹妹。
　　轮到我献艺时宴会已接近一半，我褪去外面的华服，打散了髻边的几缕头发，一身的鹅黄轻纱，裙间的舞带略泛银光。定制衣服时，缀锦楼的老板听了半天也不清楚我要的款式，最后还是我拿了笔亲自画图才答应为我特别制作。选了轻软的碧茜纱衬里，外面的鹅黄云蚕丝斜挂身前，一面整齐端庄，一面却松散随意，半带妆容的懒散姿态自是与别家的歌舞不同。
　　请了云歌台的琴师配乐，虽没有季衡技艺出色，却也是一流水准。伴了琴音，清声吟唱起从前听过的《半面妆》来，另一边轻挥舞袖，四下翻飞的丝带衬了慵懒随意的妆容，眉间的梅花愈发清丽。
　　夜风轻轻 吹散烛烟
　　飞花乱愁肠
　　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
　　旧时桃花映红的脸
　　今日泪偷藏
　　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
　　人扶醉 月依墙
　　事难忘谁敢痴狂
　　把闲言语 花房夜久
　　一个人独自思量
　　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
　　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
　　发带雪 秋夜已凉
　　到底是 为谁梳个半面妆
　　半面妆
　　爱乐团《半面妆》
　　词:胡霖 曲:王超
　　记得刚上大一的时候正赶上这首歌刚兴起，晨吟拿了音箱在寝室里周而复返地播放，导致后来大家只要一听到这首歌就不自觉地想起那时一起军训的时光。只是那时的自己觉不会想到，不过两年后，我会在1300多年前的大唐再次唱响这首歌。
　　舞到接近自己座位的地方，偶然抬眼看向座上，正碰上李贤那道探究的目光，略一分神，脚下一滑，竟摔了下去。
　　还没有贴及地面，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起来，耳侧一道低沉却好听的声音响起：“我们又见面了。”
　　不等我回头去看，让我避免了当场出丑的人就松开了手，举步向前：“承嗣来迟，还望太子赎罪。” 遂不待李贤答话就径直坐在了李显的身边，回转身就位时还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
　　此来的尚衣正卿武承嗣一身墨衣，鼻如刀刻，口若悬胆，英挺的眉间满是运筹帷幄的沉稳，眼中的深邃熟悉得令我猛然警醒：武承嗣！没想到，那日在街上险些揭穿我戏弄赤西的人竟是他。尚衣正卿武承嗣是武后的侄子，自贺兰敏之死后就被委以高官，只是一直都在外州任职，近日才被调回京城来，所以那天在街上竟连李显也是不认识他的。武家的专权自现在就已可看出端倪来，以尚衣正卿的身份来说，武承嗣是绝对不可能同身为皇子的李显并坐同席的，然而初进长安的他就敢如此同李家叫板，也说明了事情背后的不简单。历史上的武承嗣，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自己穿越之后居然也能同他联系到一起，看来以后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可捉摸了。
　　才缓过神来，就听得太子妃笑道：“小颜的歌舞果然出色，怪不得七弟这次一定要你当众献艺呢，我也没别的好东西，就把这串尖晶玲珑串送给你吧。”
　　谢过太子妃，接下手链，向座位走去。一路经过早前肆意辱骂我的那一桌时身子略微偏了一偏，袖口一裹，一壶醇香的灵溪酒翻在案上，打湿了一桌人精心装扮的衣饰。听得一阵抱怨声，我扬了扬嘴角，却做出低眉顺目的样子欠身赔罪。回到座上，抬眼扫过地面，方才让我险些跌倒的细小的胡桃壳正躺在那几人的桌前。
　　才自坐定，湘如就一脸钦羡地夸赞起我方才的舞来，举起杯，略噙了半口酒，却感到一道摄人的目光直逼我，抬起头，正看到武承嗣那双深黑的眸子肆意地盯着我，嘴角半扬起戏谑的笑，想来方才的一切都已被他看在了眼里。
　　一场酒宴吃得无味，重披上带来的雪纺外裳，走出殿外透气。
　　太子贤的品味一向不错，东宫里的回廊庭园古朴淡雅，既不失皇家的气派，又不奢侈张扬。闲坐在大殿侧面的水榭边，静静的流水自脚下的青石板边缘淌过，舒适惬意。
　　才不过刚坐下片刻，就听到水榭中有轻微的人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一时好奇，就贴上前去，只听得那门里有女子低声惊呼：“怎么会，不是弄错了吧？”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说：“怎么错得了，当年负责接生的李嬷嬷是我家的远方亲戚，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这么说来，”前面的那个女子迟疑地接道，“当今的太子岂不是……”
　　“可不是嘛，可怜韩国夫人生下了孩子不久就死于非命……”
　　这一惊非小，韩国夫人是武后的亲姐姐，很多文献都提及她与高宗皇帝关系暧昧。记得一些史书上也有记载，说武后早夭的那个女儿死的同一年又生下了李贤，再加上高宗皇帝在那段时间宠幸过韩国夫人，所以李贤极有可能不是武后的亲生儿子。照里面那两人的说法，李贤大约该是武后从韩国夫人那里抢过来的了。心里清楚偷听这样的宫闱机密是容易出事的，于是不等屋内的两人说完就急着离开，谁料竟踩了不知是谁的脚。我忙回头，身后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李贤！
　　看他苍白的脸色就知道方才的话一定全都被他听入耳中了，一阵慌乱，拉着他就向水榭外围的隔廊疾行。一不留神，身上的环佩碰到了廊柱，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屋内的人很是警觉，立即推了门来看。
　　我心知不妙，一时间怔在了那里。身边的人叹了口气，接着高大的黑影遮住了我的视线，既而两片温软覆在了我的唇上。
　　我一惊，连忙推他，却丝毫用不上力气。眼看着眼前无限放大的俊颜，纤长的睫毛打在我的脸上，慌乱中闭上眼睛，心里却不禁叹息自己的初吻居然就这样壮烈牺牲了。
　　屋里私议的两个人以为自己不小心撞破了太子和韦家小姐幽会，早急着跑了。看戏的人走了，戏也该散场了。我推了推他，却没想到他居然丝毫不动，有力的手臂紧紧抓着我不肯放开。抬起腿，对着他的脚狠狠踩下。一直强按着我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本能地一躲，我趁机侧身闪开，回复了自由，挥手打在他脸上。
　　“啪”地一声响，看着李贤的一脸惨白，我忽然没了语言，只是转身离开。
　　回到举行宴会的正殿，已经是宾客散尽的时候。还没到正门，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女声忿忿地说：“也不知道那丫头死到哪去了，撒了我一身的酒就跑得远远的，下次要是再让我碰到一定要她好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另一旁却又走来一位年轻的贵族女子，一身的绫罗，珠翠簪头，笑着说：“团儿妹妹这是因为谁啊，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我不由心中一喜：来的正是七皇子李显的正妃赵氏。这赵妃是高祖女常乐公主的女儿，素来心直口快，虽然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她善妒，但骨子里还是一个正直率真的人。
　　被我先前泼了一身酒的团儿忙收了怒容：“没什么，家里走失了一个丫头，算不上什么大事，有劳赵妃娘娘挂心了。”
　　“原来是这样啊，呵呵，我方才看妹妹一脸的怒色还以为是谁这样大的胆子，敢欺负到妹妹头上了呢，”轻摇手中的宫扇，赵妃笑得灿烂，“有道是，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哪有人这么笨呢？”
　　“你！”团儿被这一阵抢白才回过味来，却偏碍于身份不敢反驳。蛾眉倒挑，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架势。一时间，正殿门前气氛凝重起来。
　　“你们做什么呢，怎么这么晚还不走？”李显转过大殿，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映出颀长的影子。
　　“团儿参见殿下。”方才还满脸怒容的团儿立刻多云转晴，盈盈下拜。
　　“是团儿啊，”李显笑了笑，随即吩咐道，“长贵，你派人送团儿姑娘回去，路上小心点。”
　　“是。”李显的贴身侍从长贵同李贤身边的长生本来是兄弟，因为资质不错就被分别派来伺候两位皇子。可能是因为年长的关系，长贵要比生性活泼的长生沉稳些，做事也比较仔细，很得李显倚重。
　　眼看团儿离开，赵妃笑着扬声道：“舒颜妹妹，看了这么半天热闹，你也别躲着了，出来透透气吧。”
　　呵，原来早就看见我了，怪不得这出双簧唱得这么好。我欢天喜地地奔了出来，扯着赵妃的袖子笑道：“好姐姐，就知道你对舒颜最好了。”
　　还不等我和赵妃叙完旧，李显清了清嗓子：“时候不早了，我送舒颜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走就好。”我暗自吐了吐舌头：李显这家伙连我同他的爱妻多说一会儿话都嫉妒成这样，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才是醋坛子来着。
　　出了门来，还没走几步就听得李显追了上来，停了脚步问：“还有事吗？”
　　李显叹了口气：“以后小心点，离团儿远些，她是母后身边的亲信。”
　　心里暗沉了一下，点头应了，却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在今日埋下了祸根。

　　风波起(苒苒述)

　　明崇俨，洛州偃师人。其先平原士族，世仕江左。父恪，豫州刺史。崇俨年少时，随父任安喜令，父之小吏有善役召鬼神者，崇俨尽能传其术。乾封初，应封岳举，授黄安丞。会刺史有女病笃，崇俨致他方殊物以疗之，其疾乃愈。高宗闻其名，召与语。悦之，擢授冀王府文学。仪凤二年，累迁正谏大夫，特令入阁供奉。崇俨每因谒见，辄假以神道，颇陈时政得失，帝深加允纳。润州栖霞寺，是其五代祖梁处士山宾故宅，帝特为制碑文，亲书于石，论者荣之。
　　四年，为盗所杀。时语以为崇俨密与天后为厌胜之法，又私奏章怀太子不堪承继大位，太子密知之，潜使人害之。优制赠侍中，谥曰庄，仍拜其子珪为秘书郎。
　　──《旧唐书?列传第一百四十一 方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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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天寒，我在长安城的的第十二个秋天如期而至。
　　由于同吐蕃的战事吃紧，高宗李治和武后提早返京，募兵于茂州，又在西南筑安戎城，以断吐蕃通蛮之路。然而，吐蕃以生羌为乡导，攻陷其城，盘兵据结，自此，西洱诸蛮都降于吐蕃。吐蕃尽据羊同、党项及诸羌之地，东接凉、松、茂、巂等州，南邻天竺，西陷龟兹、疏勒等四镇，北抵突厥，地方万余里，各胡帮部落竟然没有能够与之相抗衡的力量。眼看兵败如山，吐蕃的赤西王子又早早到了长安，和亲问题更显得颇在眉睫了。
　　谁知在这关键时刻，赤西却忽然生起病来了，不能处理和亲事宜，以致觐见高宗和武后的日期一再推延。看在赤西那孩子先前救过我的份上，我发了善心，决定去看他。
　　选了一件暗灰的上裳，衬了素白的布裙，去掉繁琐的环佩，去赤西的静养的别馆。没办法，近来长安城里关于我的流言越来越多，一个人出门还是低调的好。
　　刚到别馆门口，就见太平公主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一身的艳红耀得刺眼。于是暗笑：八成是赤西这小孩向奉命前来探病的公主大献殷勤，激怒了这位武后唯一的宝贝女儿。这小孩也真没素质，求亲还没成功，倒先算起弯弯绕来了。也不打听打听太平公主是什么样的人，那位从小就被武后宠到天上的大唐公主搁到现代怎么也算得上野蛮女友级别的了。
　　这样想着，就避开一脸怒容的公主，从侧面的小门走了进去。守门的士兵这次倒是没有拦我，想是记得上次是太子贤带了我来过，只是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怪异。都怪那李贤，我一世的英明都毁在他手上了。
　　一进门就看到赤西懒洋洋地斜靠在木制的藤椅上，手里抓了一支可怜的蔷薇花，正一瓣一瓣地认真摧残，口里还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呵，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上次被李显从神秘人手中救回长安的一路上，为了让重伤的赤西保持清醒，我不辞辛苦地对着他唠叨起这款现代人玩单相思的游戏来。记得当时的他一脸的不屑却在我的威逼下不得不听我教导的样子，实在是自认识他以来最为乖巧的一刻。
　　悄悄绕到他背后，冷不防地跳出来，大叫道：“做什么呢？”
　　大概撕花任务对赤西来说实在是件很耗精力的事，他反应迟缓地抬头看了我半天，然后忽然一惊，回过神来，把手中的蔷薇花藏在身后，满脸通红。嘿，这小孩。
　　趁着他还在害羞的功夫，我抢过花，笑道：“怎么，我们无所不能的王子殿下不是在靠这小小的一枝花来预测心上人对自己的心意吧？”看了看那小孩困窘的表情，我笑眯眯地说：“做到了一半怎么能半途而废呢？不如我来帮你做完吧。”于是继续一瓣瓣地虐待起那支可怜的蔷薇来：“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心里不期然地想起了武承嗣：不知道如果他看到眼前的这番情景是不是也会让自己那张如万年冰山的脸融化掉？
　　这样想着，一转眼手中的蔷薇花就剩下了两瓣：“……他不爱我，他爱我。”不觉一慌，脑海里竟然出现了武承嗣的那张面孔来。我赶忙摇了摇头，安慰自己：这是替赤西算的，不作数。转过头，对着赤西暧昧地笑：“恭喜你哟，小孩子，她对你也有意思哦。”
　　是我看错了吗？素来自大又自恋的赤西王子居然也有脸红的一天。嘿嘿，看来这小孩对太平公主的情分还不浅哪。我继续笑：“刚才看到公主急冲冲的出去，不是你们两个闹别扭了吧？放心，凭了这花你也可以得到她芳心了。”可怜的赤西，虽然我知道历史上的太平公主是不可能嫁给他的，但这个时候还是安慰他一下吧。
　　收回方才害羞的面孔，赤西无可奈何地盯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本王子刚才算的是你。”
　　什么？我直视他，那双异色的眸子连眨都不眨一下。顿了一会儿，我笑着说：“呵呵，开玩笑不要演了好不好？我可是不敢同公主抢人的。”
　　显然是恼羞成怒，话一说完，赤西立刻换了副嘴脸，龇牙咧嘴地瞪着我：“笑话，本王子才不会看上一个还没长成的小丫头片子呢。”这家伙，真是一刻也藏不住。
　　好不容易安抚好赤西，我即刻打道回府。还没到栖梧轩，留在家里的小蕊就迎了出来：“小姐你怎么才回来，方才有位武公子来找你，长的一表人才，看那架势绝对不比太子殿下逊色。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号人物，连我都不知道？”
　　武承嗣？我的头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那张冰山脸来，头脑间一片混乱，下意识地问：“然后呢？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坐了一阵，看小姐不在就走了，留了包东西给你。”小蕊嘟着嘴道。
　　回到房中，拆了包裹，却是一件舞衣。莲叶青的绣花缀边，月白纱的舒云广袖袖缦衫，选了淡藕荷色做曳地的长摆，用银线串了莲子状的水晶珠串缀在裙间，华丽异常，却不失清雅的风味。看来这武承嗣不止舍得下本钱，还有着不错的品味。
　　放下舞衣，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顶着一双熊猫眼去找武承嗣。
　　此时的武承嗣不过是袭爵周公，拜尚衣正卿，距日后的飞黄腾达还远得很，所住的府宅在长安城的众多王孙贵族的豪宅堆里也没有好到哪里。通体的深灰色瓦片，衬上满墙的碧色植株，简朴却不简单，倒像是武承嗣其人，让人捉摸不透。
　　看到我的到来，武承嗣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坐吧。”一双深黑的瞳一瞬不眨地盯着我，好像在看手中的猎物。
　　像是被施了魔咒，我乖乖地坐下，随即又猛地跳了起来，低着头，一鼓作气地说：“那份舞衣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武承嗣戏谑地扫过我那双熊猫眼，冷峻的嘴角噙着笑：“怎么，昨晚一夜没睡？”
　　“不干你的事，”我嘴硬，随即又小声地坚持，“那舞衣我不要。”
　　“嫌太贵？”武承嗣微眯起了眼睛，不像打盹的老虎，倒像是瞄准目标的老鹰，“李显送你紫玉簪时你怎么没有嫌贵？”
　　这一说，我却愣了：是啊，为什么那么贵重的紫玉簪我接在手里连谢字都没有说，现在这一件小小的舞衣怎么我却不敢接了？
　　两厢僵持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我站在一边，脚有些麻，小试着活动了一下，关节清脆作响。武承嗣转回头看我：“知道我为什么送你那件舞衣吗？”
　　我迟疑了半晌，抬头看他，刚要说话就听到门外的侍从大声禀告：“武大人，有贵客求见。”
　　那双深黑的瞳扫了我一眼，我身上一片寒冰，整了整衣袖，转身走出屋子。
　　眼看他出门，我如获大赦，飞也似地溜了出去，恍惚间看到屋侧一角紫衣飘然而过，回到家才发现自己怀里仍抱着那件舞衣：看来这舞衣是还不回去了。
　　想起在武承嗣家看到的那道明黄色身影，心下疑惑：紫色是只有显贵才能用的，不是三品以上的人是不能随便穿戴的。却不知是谁前来同武承嗣密议，使我逃过了此劫。
　　按照史书的说法，现在李贤的处境已经危如累卵，与武后的冲突日益加剧，不过月余就会被废黜。那么，在这个时候跑去见武承嗣的人决不会是李贤，而只能是还在觊觎太子宝座的各位皇子。眼看其他皇子非死即贬，只有李显一个人尚在京城，难道……
　　我一身的冷汗，史书上记载的李显只是说他性格醇厚随和，不大有主见，然而真正的事实是什么却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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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中，桂花飘香，李显的正室赵妃送了帖子，邀我到七皇子的英王府赴宴。
　　看着被满堂的贵客重星捧月般围着的李显，我立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被眼尖的赵妃一把拉了进去，笑盈盈地分开人群，走到李显身边扬声道：“舒颜妹妹来了，今天的筵席可以开始了。”
　　避开众人诧异的眼神，我被赵妃硬拉着坐在她和李显身边的第一张桌子前，身边的位子空着没有人。韦家的家世虽然显贵，但我不过是一个尚未有奉赏的普通贵族女子，即使同李显再相熟，在这样的场合也是万万不该坐在这里的。
　　才坐定位子，就感觉对面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一抬头，就见武承嗣正坐在对面，弧线优美的嘴角噙着笑，一双幽深的黑眸不依不饶地盯着我，明明看似柔和的笑容却令人莫名地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挺直身子，我转过头，看向下面的席位。不出所料，太子李贤和八皇子相王李旦都没有出席。其余的一些王公大臣分列两边，其中也不乏后世人们所推崇的一代名相狄仁杰、姚崇、宋璟等人，不过此时的他们尚未在这看似平静如水的李唐王朝发挥自己的光芒。
　　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是端坐在席面的中段一个骨骼清奇的中年男子，一身简朴的衣服，安然的面容竟能让人静下心神。此人正是偃师人明崇俨，以符菷幻术被高宗皇帝和武后所器重，官封至正谏大夫。宫中密传说明崇俨仗着自己深受帝后的宠信和厌胜之术，在武后面前进言说“太子不堪承继，英王貌类太宗”，又言“相王相最贵”。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李贤很快知道了这消息，行事也愈发谨慎起来。武后由此也得知李贤在自己的身边安插有内线，于是命人严密监视起太子所在的东宫。此时的形势也日趋紧张起来，以致于李贤竟没有来参加李显举办的宴会。宫中的争斗不比其他，所有人都在一个圈中，没有永恒的敌人和朋友。
　　想到这里，我不免多看了明崇俨几眼：这个人虽然在史书上留下的笔墨不多，但却有着一双敏锐的眼睛，所洞察的一切竟同未来历史的走向有着惊人的相似！似是察觉了我的目光，明崇俨抬头看向我，一双清澄明亮的眼睛看向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席到中场，赤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坐在我的身边。我推了推他，说道：“怎么来的这么晚，还不赶快去找自己的位置。”
　　谁知那坏小孩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没有坐错，是英王妃要我坐在这里的。”
　　我与赤西同座？我抬头看了看赵妃，她正坐在主座上看向这边，脸上的笑容虚浮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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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宴结束，避开赵妃派来寻我的人，匆匆离开英王府。
　　车行至半途却被拦了下来，我撩开车帘，却看见明崇俨正站在道中间，一身的布衣临风不乱，确是仙风道骨。
　　想到他先前精准的预言，我问：“先生此来可是有事？”
　　明崇俨淡然笑了笑：“崇俨此来确有要事，未知谢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小姐？我猛地抬头。
　　十二年了，我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到这里，做了韦家的大小姐，几乎连自己都忘自己曾经是那个固执任性的谢苒苒。
　　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坐在马车里，我才真正相信起先前的那些预言并不是碰巧碰上的那么简单。
　　从明崇俨口中我得知了关于李唐王朝的一个惊天秘密。本朝仙士袁天罡在批测时曾密语天下：“红惑迷，倾天下；紫胤出，定盛世。”所谓的紫胤，即玄天紫命，是指命中注定辅佐帝星的人，只要得到玄天紫命也就有了问鼎天下的实力。而红惑，则是注定会搅乱天下的人，是李唐王朝动荡的源头。而紫胤和红惑两者相互纠缠，彼此影响，每一交错都会影响到王朝的兴衰。
　　“既然这件事情如此重大，明先生又为何要把这件事告知苒苒？”我特意强调了“谢苒苒”的名字，直视着那双仿佛可以看穿人世的清眸。
　　他却只是笑着说，这一切我日后自然会知晓，而我和晨吟一定会有相聚的那一天。其他的却什么都不肯多说，俨然一派小说里常出现的算命先生煞有介事的模样。只是配了他那身素净的衣裳，当真飘逸潇洒，不同普通的术士。
　　谢绝了我要派人送他回去的请求，明崇俨告辞离去，依旧一身的布衣，步履从容。
　　在临走前他告诉我，其实我是有办法离开这里的。只要找到穿越时在场的所有人的前世，取到他们身上的信物，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么，也就是说只要我可以找到现在的晨吟以及当时在场的几位姐妹和杨辰龙的前世就可以回去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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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正在梳洗，就听得门外一片忙乱。
　　唤了小蕊出去打听，没多会回来，告诉我昨夜正谏大夫明崇俨在回家途中遇袭，不幸身亡，现在正全城追捕犯案的刺客。
　　握着梳子的手抖了一下：都说泄漏了天命的人会惨遭横祸，难道真的这么巧？
　　想起昨日那恬淡安然、飘逸从容的身影，心里怅然若失。
　　换了素白的一身衣服，打算到明府拜祭。毕竟是相识一场，在这陌生的世界上唯一可以指引我回去的人走了，总是该去送行的。
　　才走到门口，就见李显的贴身侍从长贵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韦小姐，出大事了！”
　　调整了一下呼吸，我尽量平静地说：“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太好了，那您赶快同我回英王府吧，七皇子殿下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好。”长贵也是急了，拉了我就向外跑。
　　“等等!七皇子？!”我忽反应过来，停下了脚步。
　　疑惑着看了我一眼，长贵说道：“是啊，韦小姐，你不是都知道了吗？王妃从昨晚被皇后娘娘叫了去，就一直没有音信，七殿下把自己闷在房里不吃不喝，谁劝也没用。”
　　攥着素白绢花的手一颤，片片清冷散落在地。
　　昔日热闹的英王府门前冷落，随着门人一路入府，竟连下人也见不到几个。想起昨晚宴会的喧嚣热闹，竟像是做了一场酣梦似的。
　　李显一个人坐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华贵的绸衣皱皱地贴在墙边。
　　我才推了门进去，就听他怒吼道：“不是说了吗，我什么人都不见！出去！”
　　如果往常见他这样对我，一定转身就走开，不再理他。然而自昨夜知道了可以回去的方法，我忽意识到这也许是见他的最后一面了。心里这样想着，脚步也就渐渐放轻，走到了他身边。
　　察觉到脚步的接近，李显猛地抬起头，吼道：“出去！我谁都不想见──”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我，随即缓声苦笑道：“我说是谁有这样的胆子，原来是你。”
　　“让开些。”我伸脚踢了踢他。李显无奈的侧了侧身，我顺势坐在了他身边。自弘死后，只有他在照顾我。哪怕平时语气恶劣，又喜欢同我斗嘴，骨子里的关心却是不会变的。说来，如果我离开这里，需要告别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了吧。
　　经过漫长的寂静，李显抬起头说：“昨天我还同她大吵了一架，想不到这竟是我们两个人最后的对话了。”
　　“吵架？”我吃惊地看他。谁都知道，他素来惧内，打从赵妃姐姐一过门就掌管了整个英王府，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看来事情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了。
　　“放心，天后娘娘不过是传召赵妃姐姐，又不是回不来了。”我试图劝解他，却发现自己连自己都骗不过。历史上白纸黑字的写的清清楚楚的事我怎么可能忘掉？这样的命运，我又怎么可能动动嘴皮就改变得了？
　　这样迟疑着，门外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蕊一头撞了进来，靠在门边大口喘气。我不禁笑道：“什么事情这样风风火火的？”
　　“小姐，天后娘娘传旨要召见你！”一句话，惊得我和李显都愣住了。

　　谒金门（苒苒述）

　　左千牛将军长安赵緕尚高祖女常乐公主，生女为周王显妃。公主颇为上所厚，天后恶之。辛己，妃坐废，幽闭于内侍省，食料给生者，防人候其突烟，而已数日烟不出，开视，死腐矣。緕自定州刺史贬栝州刺史，令公主随之官，仍绝其朝谒。
　　──《资治通鉴?唐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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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宫门前的池水清澄如碧，接天的莲叶随风轻舞；宫门内的楹墙朱红若丹，精致的错金描画出盛唐的风情。
　　不是没来过大明宫的，只是那已是前世的事情，当时的大明宫已经只剩下宫坯残土，衰败得令人伤感。记忆中，这座大明宫原本是唐太宗为父亲李渊修建的夏宫，没想到宫殿还没建成那位唐高祖就与世长辞了，于是宫殿也就易名为大明宫，成为了唐朝政治权力的中心。大明宫分为外朝、内廷两部分。外朝沿袭唐太极宫的三朝制度，沿着南北向轴线纵列了大朝含元殿、日朝宣政殿、常朝紫宸殿。三殿东西两侧建有若干殿阁楼台。外朝部分还附有若干官署，如中书省、门下省、弘文馆、史馆等。内廷部分以太液池为中心。池中建蓬莱山，池周布置曲廊。周围殿宇厅堂、楼台亭阁罗布，寝殿在池南。这是帝王后妃起居游憩的场所。
　　而现在，正值盛唐的大明宫就这样展现在我面前，五步一亭，十步一阁，华丽异常，比起以前到的颐和园气势恢宏，精致之处又不下于以后的苏州狮子园，难怪李唐王朝的兴盛程度竟是后世无法比拟的。
　　我曾以为自己见到武则天，那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女皇时会诚惶诚恐，为自己所看的史书上无法描摹的图画而匍匐膜拜。然而，此时的我，只是俯身下摆，心中别无他想。
　　殿上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很漂亮的手串，品味不错。”
　　这就是我初见武后的开场白？我几乎要忍不住抬头看她，却还是压制住内心的好奇，顺从地说：“谢天后娘娘夸赞。”手臂上戴的尖晶玲珑串是前段时间裴妃在李贤生日宴会上当众赠与我的那一串，晶莹剔透的幻彩迷醉动人，仿佛有着极致诱惑的魅力。我也很是喜爱，所以一直戴在手间。
　　“嗯，起来吧，殿外的桂花开了不少，你陪我到外面走走。”座上的人开口道，柔和却不失威严。我随着起身，一双眼从容地看向座上的人。
　　本朝袁天罡曾说武则天生得“日角龙颜，龙眼凤颈”，只是这八个字却并不足以用来形容我眼前的这位青史第一女子。此时的武则天也该是五十七岁的妇人了，早已过了人生中最曼妙的时光，所剩下的却是在漫长的岁月中磨炼而出的平静沉稳。年近六十的年纪，即使在驻颜有术的现代也谈不上魅力二字了，更何况是在生产发展水平实在有限的古代。而眼前的妇人却好像被时光所遗忘了一般，平滑的皮肤宛若冰雪通透，蛾眉高挑，凤目有神，在她的身上竟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记得高宗的总共有八个皇子，后面的四个都是武后所出，显是其专宠于六宫。如今亲见其人才明白，当初太宗皇帝亲赐给她的“媚娘”二字当真是贴切极了。也难怪我所见到的她的几个儿子，温和儒雅如李弘，聪敏灵秀如李贤，俊朗明快如李显，这性格迥异的兄弟间竟都或多或少有着她的影子。
　　她优雅起身的举止如同长子李弘，眼波流转间的神采如次子李贤，贵而不骄的气质如李显。一举一动，三个皇子竟都像是她的影子，在无意识间模仿着她。不由得联想到从未谋面的幺皇子李旦来：身为这样风姿卓绝的女子的儿子，他也该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么平凡无奇的吧？
　　随着武后走在大明宫湖畔的花丛中，淡金色的衣摆在芳草凄清的林间小路上逶迤滑过。她伸出手抚了抚花枝，笑着说：“本宫进宫时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处的月桂，八月的天气，配了桃花酒在这里赏月，真是惬意得很。”
　　没有弄清武后的意图，我只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娘娘您现在也是一样可以在这里赏月的，您看，今年的月桂格外繁茂呢。”
　　淡淡地扫过正开得旺盛的月桂，武后微微地叹息：“月桂虽是一年比一年开得好，但本宫赏花的时间却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那是因为天后娘娘您终日为国事操劳，耗神费力。”我尽量谨慎。
　　“嗯，”武后点了点头，忽话题一转，问我，“听说吐蕃王子来朝见的这段时间是你同太子陪同接待的？”
　　“回天后娘娘的话，是太子殿下和英王殿下知道舒颜熟悉长安城的情况，特意要舒颜陪同赤西格安王子四处查看一下，也好顺道考察一下我大唐民风。”我回道。
　　“那么你觉得太子为人如何？”原本一直在赏花的人忽停住了正摆弄花枝的手，转头盯着我问。
　　心下不由得一沉，知道李贤同武后的关系日益紧张，此时她问这个问题也必然是事关重大。急切间无法深思，我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太子殿下素来聪敏好学，为人亲善，朝中早有称颂。舒颜身份低微，同殿下但并无过多交往，所知不多，只是从前见殿下风姿俊朗，举止高雅，令人臣服。如今得见天颜才知道，原来殿下身上的这些优点竟都是从娘娘您身上传下来的。”
　　“你这丫头这张小嘴还真甜。说到身份，你出身韦家，也算是高门贵族。我看今日与你也算投缘，不如就在宫中多住一段时日。我让人收拾了房间，你就先住在我寝宫侧面的慕云轩吧。”武后直视着我，那双历经了沧桑变幻的眼睛中看不出情绪。说罢挥了挥手，命我退下。
　　离开池边的花丛，我不由得思考起这一串事情的联系起来。
　　武后是不会忽然想起我这个人的，除非是有人向她提起了我。而现在正是她同李贤争权的最关键时刻。一定派了大量的人监视李贤，那么多半是有人向她报告说我们两个人过从甚密，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她才想到了把我留在宫中用以威胁李贤的吧？
　　呵，多好的如意算盘，只可惜用错了人。在满是争权夺利的朝廷里挣扎了这么久，李贤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自己的江山大计？更何况，我从来都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我也就心安了。既然我留在这里对局势不会有什么影响，那么何妨在宫中盘桓一段时间，也好顺便感受一下盛唐宫廷的风貌。
　　送我去慕云轩的正是那日在东宫酒宴上被我泼了一身酒水的团儿，她一身锦衣，玲珑珠翠缀了满头，想来也是极得武后宠信的。
　　才进房门，我就心下一沉：屋内干净得片尘不染，显然是经常打扫。但四周的摆设却东倒西歪，甚至散落满地，明显是才被人肆意弄乱过。对眼前的一片狼藉视而不见，团儿回身瞥了我一眼，说道：“这里就是慕云轩了，天后娘娘要你住在这里，里面都是娘娘心爱的东西，你可要当心些，不要碰坏了什么。”
　　明知团儿是在故意刁难我，这慕云轩也绝不可能是存放武后心爱之物的地方。我皱了皱眉，也就随遇而安地捡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显然满意于我的表现，团儿嘴角轻蔑地扬了扬，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回过头来扫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真看不出，太子居然会喜欢你这种货色，连吐蕃王子也被你勾了魂去，竟然不要太平公主，反而点名要你去和亲。不过我看啊，哈哈，照你现在的情况恐怕是哪里也去不成了。”
　　团儿的话倒是让我明白了现在的状况：怪不得武后忽然想起我这个人来，原来是李贤和赤西两个人都表现出对我的极大兴趣引起了武后的好奇。想想也觉得好笑，虽说我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想过要低调，不过这样高调华丽的出场方式还真是特别得很。
　　关于赤西，我自然是不会想到这位历史上记载了来请求和亲的吐蕃王子居然在武后面前根本就没提要娶太平公主的事，而是要求为我和他赐婚。那么究竟是我改变了历史，还是这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
　　至于李贤，我就更是琢磨不透。向来是注重权利胜过一切的他，又怎么会向武后提到属意于我的事情？在这样一段权利斗争达到白热化阶段的局势下，他又怎么可能把这样的把柄留给武后？
　　然而被困在皇宫之中，此时的我也别无他法，只有等着事态变化。既然此时的我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那么自然会有人替我安排下后面的事情。
　　果不其然，入夜时分的时候给我送夜宵的小太监偷偷塞给了我一张纸条，我打开来看，上面不过一行字：
　　月沉西斜瑞香浓，
　　初雪未敢漫未央。
　　池边楚人歌离绪，
　　边城一时多望乡。
　　皱了皱眉，只看每句的首字：月初池边。
　　换上寻常宫人的衣装，跟着来人混出门去。在偌大的宫里绕了几个弯，就看到太液池边早已等候的身影。
　　嘴角随即上扬，奔了过去，笑道：“我就知道──”还没说完，却停了下来，眼前的人转过身来，一张俊颜神采四溢，却是李贤。
　　笑着伸手替我抚平方才弄乱的发丝，李贤柔声道：“知道什么？怎么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
　　向后退了半步，刻意避开李贤的手，我一时间没了言语。
　　看了我的神色，聪明如李贤，自然明白了过来，随即说：“你是以为来找你的是显吧？他还在府里没有出门，恐怕今天不会有所行动了。”
　　是了，今天赵妃才出了那么大的事，现在的李显又怎么有精力来管我？方才只看到那留密信的方式就以为是他，却忘了这藏头信的约定原本就是弘走后李贤和显一起同我约定的。只是后来这种方法一直没有发挥作用，只有显常常用来联系我，以便避开韦府上下的耳目。我有时贪玩，也会用了这方法来联系显，只是现在想来似乎李贤却从未用过，所以我从一开始便也没有想到是他。
　　沉默了一会，我抬头问他：“怎么忽然想到用这方法联系我？”
　　李贤看着我，唇角轻轻上扬，勾起优美的弧线：“宫里危险，所以我要确定你的安全。”
　　我随即笑了：“还以为你早就忘记这藏头信的事了呢，这么多年都没用过。”
　　一双明眸温和若水扫过我脸庞：“这方法原本就是约定了要在紧急时刻用的，我怎么会像你和显一样平时没事也随便用着玩。”
　　这样的答案，听到心里，自然也就暖了。
　　没有问我为什么被关进宫中，也没有向我解释为什么要请武后赐婚，李贤只是淡淡地问我在宫里的起居是否方便，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似乎在他的眼里，我进宫住住只是平常的小事罢了。
　　临到别时，我犹豫了一下，拉住李贤的衣袖说：“可不可以想办法让显同赵妃见上一面？”知道现在正是他们兄弟二人争夺东宫的关键时刻，我却不得不求他帮助李显见赵妃最后一面。
　　我感到那只被我拉住的袍袖略顿了下，随即听到他笑着说：“当然，小颜求的事情我一定办到。”不知怎的，心里一恸，某种难以琢磨的感觉一点点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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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赵妃被关押的小院落里，心神不宁。史书上记载武后极不喜欢赵妃的母亲常乐公主，于是连带着对这个儿媳妇也是极不满意。后来竟令人将其幽禁，不给水食，生生的将李显的第一位正妃饿死于内侍省。
　　初见赵妃时我还在疑惑明明书上记载的是她死于李弘之前，以为可能是后世为了表明武后的阴沉狠绝而杜撰而出的，现在看来不过是史书上记错了时间罢了。
　　不过半天不见，原本就意气低沉的李显更是满身的酒气，落拓而入。
　　才走到门口，李显抬头看到我，愣了愣，停住了脚步。我忙走上前，催他：“赵妃姐姐就在前面的殿里，还不赶快进去看她！”
　　李显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你替我见见她吧，就说我这一生对不起她，要她离开时早喝孟婆汤，以后托生个好人家。”
　　“你──”我急怒攻心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带，恨声道：“她是你的结发妻子，旁人说你们感情好我也是见过的。怎么到了最后的时候你竟然连一点夫妻情分都不念，都不肯见她最后一面？”
　　放缓了要离开的脚步，李显叹了口气：“我同她自幼成婚，旁人见我平时待她好，又从不忤逆她的想法，就以为我们感情一定很好，却不知道我一直是把她当做亲人看待。原以为时日长了就会有所改变，却没想到时间越久却反而没有了夫妻间的情分，只剩下对她的愧疚。所以才会一直顺着她的心思做事，当做补偿。没想到，今日却还是害了她。”
　　怎么会是这样？我一时间怔住了。
　　门外忽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显猛回身看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惊怒。时间紧急，我无暇顾及许多，不由分说地拉起李显的手，冲到赵妃被拘禁的殿后，在一处满是蔓草的小隔断处藏了起来。
　　院子里脚步声渐渐密集，随即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今夜有人暗闯禁内，意图不轨，你们速速搜查一二，不要放过可疑的人。”
　　攥着我的那双手忽狠狠用力，我可以感到他的愤怒：这样的搜查明显是冲着他来的，。眼下看来，更像是我同人合伙布局，想要陷害于他。
　　可笑自己看了那么多小说依然没有学会这些明争暗斗，居然会轻易相信于人。这样的关键时刻，李贤怎么可能真心帮助李显探望赵妃？眼下的这一切明显是他要借我的手把威胁他东宫之位的障碍除去！这皇家又怎么可能干净得容得下所谓兄弟血脉，手足情分？也只有自己这个涉世未深的人才会相信那些表面风光的事物后面不会有暗藏的阴霾吧？
　　搜捕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听着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我鼓足了劲，打算一个人冲出去顶罪。现在的我是武后扣下来压制李贤的棋子，也是李贤用来迷惑武后的工具，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不可能被治什么大罪的，总比李显被人诬陷要好得多。
　　院落里组织搜查的男子的声音愈加清晰地传入耳中：“出来吧，你逃不掉的。”
　　心下一沉，随即就要冲出去，却听得房檐上一道女子清脆的笑声：“功夫不错，居然看得穿我藏身的位置。”头顶风声响过，随即一阵急促的兵刃交错声。我忙透过蔓草的缝隙向外张望，却见一道纤细的黑影正激斗于场中央，手中一双奇异的半月形兵器闪闪发光。同她斗在一处的是一个身着墨色长衫的男子，儒雅的面容上满是坚毅的神色，手中的长剑虎虎生威，看来应是这批侍卫的首领。似是感觉的我的目光，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转来看我，我一阵心惊，随即避开目光。
　　身边就不做声的李显已经恢复了平静，轻声道：“那是姚元崇，新进的刑部员外郎，文武全才，行为处事都很稳妥。”点了点头，我才发现，出身帝王家果然不同常人，即使懒散如李显，看似不问政事，却连朝廷上一个小官的来历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眼看场中的那黑衣女子被围困在众侍卫之间，再加上姚元崇一味进攻，已经身形减缓，明显是落于下风。院墙外忽飞来一条细绢带，女声的娇嗔：“一群大男人放着该抓的人不去管，倒欺负起女人来了。今天的热闹看够了，我们也尽早离开吧。”我的身躯猛地一震，只见另一道黑影正俏生生地立于墙上，手中的丝带震荡间拉起被困于人潮中的那名女子，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晨吟──”我下意识道。一同穿越到唐朝这么久了，我们两个却总是见不到，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她。
　　“什么人躲在这里？”素习警觉的姚元崇回过身来，四处打量起院落。我一横心，甩开李显的手，冲到了院子中央。紧攥的双手寒冷如冰，却满是汗水，滑得几乎握不牢。
　　“你是何人，竟敢半夜闯入禁宫？”此时的姚元之还没有位列高位，身上的气势却令人不敢小觑。
　　此时的我只希望李显能趁这个机会逃离此地，于是镇定了一下情绪，我抬起头直视他：“我是韦玄贞的女儿韦舒颜，留宿慕云轩──”还未等我把话说完，门外一位华衣丽人走了进来，一眼见到我，就扬声笑道道：“原来韦姑娘在这里啊，天后娘娘等着见你呢，还不快随我觐见。”
　　旁边的侍卫们忙俯首施礼，笑道：“原来是婉儿姐姐，这么晚了还没有安歇啊？”
　　上官婉儿？我不由得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子来：只见她微施粉泽，目似秋水，身上穿的正是时下最流行的金丝滚珠的月白流苏裙，微敞的上裳间衬着一片冰肌雪肤，足着沉木青丝履，头上的金步摇随风轻晃，衬上精心妆点的双环望仙髻，当真顾盼生姿。
　　上官婉儿看了看陷入石化状态的我，一双明眸流转闪动，笑着说：“天后娘娘还没有休息，我又怎么能得闲啊，这不娘娘又让我来唤舒颜妹妹去见了呢。”
　　随着上官婉儿离开冷宫，我的头脑不断里盘桓着近两天发生的事情，想要从中找出些关联，却理不清头绪。
　　眼见得快要到武后的寝宫，一直在前面引路的上官婉儿停下了脚步，笑着看我：“天色已经很晚了，韦小姐快些回去睡吧，明日怕还要有一场风波呢。”
　　“可是天后娘娘不是要传我回话吗？”我一头雾水地问。
　　一双明眸满是笑意地看着我，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武后的寝宫。
　　我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是上官婉儿为了帮我圆的谎。
　　这样想着，我也就回到了慕云轩门口。毕竟不过是没有品级的普通贵族女子，负责随侍的宫人见天色晚了早就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
　　想想也对，武后身边的这些侍女看来身份低微，可出了宫门谁不是人人争着巴结的贵人，谁又能瞧得上我？还是自己贴身的人好，现在想来，没有了平时性格直爽明快却总是多嘴的小蕊，还真有些不适应。
　　回到房中，四下漆黑，我借着月光正向里面摸索着要找烛台来，忽觉得身后一凉，只觉得一把锋利的冷器抵在了我的身后，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老实待在这里，不许叫人。”心下一沉，却没有说话，腕间的尖晶手串冰冷刺骨。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频传，随即有侍卫在外面叩门：“韦姑娘，宫里出了刺客，姚大人要我们排查一下。”
　　听到门外的声音，身后挟持我的人明显紧张起来，抵着我的剑锋冰冷地滑向脖颈。
　　清了清嗓子，我淡淡地说：“没事，我这里很安全。”
　　外面的人迟疑了一下，显然是早被人吩咐过不可以随便惊扰我：“即然这样我们就不打扰韦姑娘休息了。”
　　“慢着，”我不顾身后冰冷的剑锋说道。
　　“韦姑娘还有什么事吗？”门外的侍卫也还算客气。
　　感到身后的人越来越紧张，我嘴角隐隐上扬，随即问道：“请问被刺是宫里的哪位主子，情况可好？”
　　“不碍的，是天后娘娘，那刺客还未近得了娘娘身就被刺伤了，手臂上有一大道伤呢，肯定跑不远的。”
　　等到那一众侍卫离开，我淡淡笑道：“贤哥哥，还不把剑拿开，我替你看看手上的伤。”
　　身后的人显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地猜到他的身份，手一松，兵器掉在了地上。
　　李贤的伤势虽然算不上严重，手臂上的血却染红了平时素雅洁白的衣服。我取来药箱，在他的伤口处细细地涂抹金创药，然后找来白布狠狠地勒了上去。满意地听到他沉重的吸气，显是疼了。我嘴角轻轻上扬，拍了拍手，算是完工。心下却在暗笑。抬了头，仍是一脸关心的表情：“贤哥哥，你还疼吗？”
　　相识了这么久怎么会看不穿我方才的举动，李贤笑了笑，略挪动下手臂：“你这丫头倒是聪明，居然这么容易就猜到是我。”
　　眼见方才的表演被拆穿了，我不以为意：“要躲居然还要躲在我这里，你还真是胆大。”
　　李贤笑了笑：“小颜你很聪明，我希望你以后到了我的东宫也会如此。”第一次，李贤在我面前承认了要收我入东宫，在我最不相信他的时刻。
　　盯着李贤，一字一顿地说：“真的还会有这一天吗？我一直以为你即使重心计功权势却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兄长，却没想到你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肯放过。”
　　往日那双神采飞扬的眸子狠狠一痛，不由得黯淡下来：“是我存了争夺之心。但李唐王朝已经被她改得面目全非了，如果我不下定决心一争高下，那么弘的下场就会是我的归宿。这个天下需要一个能够重新给它生机的人，我和她之间，注定要有这场争斗。即使那些谣言是假的，即使我的确是她的儿子，显是我的亲弟弟。天下和手足之间的重量也是不可能成正比的。”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家中无亲情吗？我看着李贤，想要愤怒，却忽然没有了愤怒的理由。
　　停了一会儿，他忽然苦笑道：“你可以恨我，但今天的赢家并不是我。”
　　只言片语中，我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李贤早就设计好要一方面以我来麻痹武后，让他以为自己有把柄在手，另一方面则利用被囚禁的赵妃为饵，引李显进宫。然后自己亲自刺杀武后，若是除去了自然最后，如若不然也有李显做垫背，可以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却没想到临行刺时竟发现还有其他人也要行刺武后，他趁乱刚要行刺却被另外的那个刺客所伤，只得逃了出来。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原本的替罪羔羊李显却被我和上官婉儿一起放了出去，导致原本宫中他布置好了抓刺客的人却被用来捉他自己了。
　　正要开口说话，又有人奔至门前，急道：“小颜，你这里可好，我来看你。”呵，是李显，我不由得心花怒放：看来这家伙还不笨，知道趁刚才的乱子逃出来，再大摇大摆地进来看我。
　　转瞬又想起身边的李贤来：现在的事态已经挑明，他们兄弟两个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死对头。如果被他发现陷害了他的李贤正在我房中养伤还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我装作若无其事：“没事，我已经睡下了，你要看我也得明天了。”
　　门外的人却没有离开，仍是放心不下地说：“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睡得着，还是小心些好，免得惹祸上身。”身旁的李贤略带紧张地看了看我，死死地攥着我佩戴着七彩琉璃链的手腕，关节青白，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皱了皱眉，我没好气地说：“放心，你先管好自己就好。”对外面的人，也对里面的人。见我如此，李显倒也安心了，叮嘱了几句就转去忙着补宫里的乱子了。
　　眼见李显离开，我甩开那只大手，揉着被攥得通红的手抱怨道：“没事用那么大力气做什么，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救你──”话音未落，紧栓的门被一脚踢开，一道黑影猛地窜进屋内。烛火摇曳下，李显那张向来明朗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深吸了一口气，我走上前去，刚要开口说话却觉得脑间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晕了过去。

　　如梦令（苒苒述）

　　初，太原王妃之薨也，天后請以太平公主為女官以追福。及吐蕃求和親，請尚太平公主，上乃為立太平觀，以公主為觀主以拒之。至是，始選光祿卿汾陰薛曜之子紹尚焉。紹母，太宗女城陽公主也。
　　──《资治通鉴?唐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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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母亲笑着拿出还温热的点心，抚着我的头说：“苒苒，快吃吧，就知道你最喜欢秋林的糕点了。”
　　梦里的家依然是小时最爱的样子，冰糖莲子，最爱的味道。
　　梦里的赵歌对着镜子笑，一副自我陶醉的表情：“昨天有人说我皮肤很好哦。”
　　梦里的秀秀一脸坚定地笑，眼中的信心冲破困境：“我知道明天一定会好起来。”
　　梦里的雅媛捧着书本，满足地浅笑：“看了这么多故事，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篇。”
　　梦里的吕沅挑着眉毛，胸有成竹地笑：“你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嘛，我这个老大可不是白当的。”
　　还有，梦里的晨吟一脸娇俏可爱地笑：“苒苒，我们一起穿越去，让那些你笔下的故事都变成事实。”
　　梦里的329寝依旧温暖如春，淡淡的百合香弥漫一身。
　　梦里的李弘儒雅安详地笑着对我说：“小丫头，我等你长大。”
　　梦里的赤西一脸自大地笑着仰头：“汉家女，跟我走，本王子有用的地方还多着呢，全长安也找不到本王子这么优秀的人呢。”
　　梦里的李显撇了撇嘴，不屑地笑道：“你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好，竟然可以迷住我哥？”
　　梦里的李贤丰神俊朗地立在面前，口中无声地笑：“苒苒，这个天下终归还是我的。”
　　梦里的大唐盛世空虚繁华，无数的人影交错晃动。
　　梦里的人，或熟悉，或陌生，用了一样的调子和表情，对着我，一直在笑。
　　可是你看，为什么唯一哭泣的人是我，为什么只有我忽然感到寒冷得无法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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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睁开眼睛，我以为我已经穿越回原来的地方，再也不用去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场面和无法正视的面孔。
　　可是，我看到的依然是李贤那道翩然的身影，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眼见我醒来，李贤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天后等了你很久了，随我去乾元殿吧。”他没有称武则天作母后，显然是心结仍不曾解开。
　　强自支撑起身，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虚弱，整个人都像浮在云端。而李贤就像是那阵风，吹着我，一直飘向乾元殿。
　　路上遇到多日不见的武承嗣，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把我看穿。想起上次舞衣的事，不免有些心虚，略低了低头就错过身去。却不想，秋露刚起的时节正是水气湿润，脚下的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大多湿滑，一不留神竟跌了一下。前面的李贤还未来得及伸手拉我，旁边的武承嗣就把我扶了起来，和声道：“地上滑，当心些。”
　　点头谢过武承嗣，我抬起头来，正看到他同李贤相对的目光，高深莫测。
　　别了武承嗣，一路无话，临到殿门，李贤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我说：“进去吧。”
　　依旧是昨日来过的那座乾元殿，依旧是昨日的人。
　　俯身下拜，顿了片刻，武后淡淡地说：“你醒了，很好。”
　　我以为她会询问我关于昨晚的事，谁知她却只是笑着说：“许久不曾下过棋了，正好你来，就陪我下几盘吧。”
　　所用的棋具早已放置好，紫檀方格盘，黑白琉璃子，正应了后世所推崇的低调华丽，令人爱不释手。
　　棋至中盘，我已经知道不可能下得过武后了，眼见得自己的那片黑子凋败零落的样子，不禁苦笑。转生在韦府，不是没练过棋艺的，但那些雕虫小技在武后面前根本就登不上台面。
　　正自焦灼于盘上的棋局，武后却笑道：“韦姑娘的棋下得很好。”这句话看似称赞，却另有玄机。身后的上官婉儿看着我，美目含忧。我心下知道情况不妙，话语间也谨慎起来： “舒颜的棋艺平常得很，天后娘娘谬赞了。”
　　“棋艺的确不佳，但下棋的本事却是不小。”武后仍旧不动声色地拈起一枚棋子，晶莹剔透的琉璃棋子暗闪寒光。
　　我惊慌中抬起头，却见武后怒视于我，手中的棋子狠狠掷下：“你好大的本事啊，深更半夜竟敢勾引太子，还有没有本宫放在眼里了？”
　　勾引太子？我心下一凛，随即明白武后同太子李贤的争斗终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现在是要从我身上寻个由子，好抓住李贤的把柄。于是忙丢了棋子，跪倒在地：“舒颜冤枉，请娘娘明示。”
　　“冤枉？”那一双凤眼不怒自威，盯得我心寒，“难道昨夜太子留宿你房中是假的不成？”
　　呵，原来是要安上秽乱宫闱的罪名。原本这场争斗的结果我很清楚，也从没想过要置身其中。却没想到，终于还是被卷到了斗争的中心。
　　正僵持着，门却被人大力推开，一道红影冲了进来：“母后，那──”想是发现屋里的情况不对，下半段话被生生顿住。我转头去看，却是太平公主，一袭描金茜红罗裙衬得她愈发地欺霜赛雪，艳若桃李。
　　武后扯了扯唇角，温和地说：“令月，什么事这么着急？”武后的几个子女中最受宠爱的就是这位小字令月的太平公主了，因此她的命运也比自己的几位兄长都好了许多。
　　“孩儿是想请母后不要应允吐蕃来使的要求。”太平公主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出了口，红润的樱口紧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线。
　　看来这位天之骄女是不想嫁给赤西了，想起前些日子赤西那傻小子撕花瓣的样子，我不由得暗自笑了起来。不料这一笑倒把公主的注意力引到了跪在一边的我身上，她恨恨地扫了我一眼，随即补充道：“即使孩儿不嫁，也不可以应了赤西的要求把她送到吐蕃去！”
　　什么？我吃惊非小。没想到赤西向大唐要求的竟是迎我为妃，而不是求娶我眼前的这位娇公主？心中正自惊疑，门外却又有宫人禀报说是吐蕃来使求见。武后冷哼了一声，随即命人引他至殿后书房相见。
　　赤西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来，眼见我安然跪在地上，随即松了口气。英气的脸上满是执着，一双异色的眸子熠熠多彩，。原本听到太平公主的说辞我还不全相信，现如今却不知该感动还是苦笑。一边的太平公主恨恨地瞪着我，瞟向赤西的神态却满是哀怨不舍。
　　赤西经过我的身边略顿了顿，低声道：“放心，一切有我。”便向殿后走去。
　　莫名地感动起来，想起被掳走的那个月夜，受重伤的他始终不肯放下我的情景，眼前一片氤氲，却抿了嘴，没有作声。
　　送走赤西，武后转回殿中叹了口气，随即吩咐随侍的团儿：“让门外等着的都进来吧。”
　　不大一会儿，李贤、李显、姚元崇等一行人表情各异，都进了门来。武后的一双凤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的面孔，慢条斯理地说：“都说说昨晚的事吧。”
　　于是负责巡视的姚元崇就把晚上的刺客事件从头到尾讲述了一番，说是入夜时有人密报宫中会有刺客，出于谨慎考虑，晚上宫里就加强了防守，果然遇到了一伙刺客直扑英王妃所居的院落，谁知进行围剿时有同党冲出将其救走向娘娘居住的主殿奔走，待侍卫追到我住的慕云轩处，竟发现太子与英王都在屋内，而我处于昏迷之中，且地面上有大量的血迹，十分可疑。眼下所有的事情都等着我一个人来证明，我不禁苦笑：早说了要远离斗争的中心，却没想到还是走了进来。
　　沉静的武后端坐在清冷的宝座之上，一双凤眼探究地扫过众人，然后探究地看向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再次俯首向上：“启禀天后娘娘，昨夜的事情是因为──”
　　还不等我说完要说的句子，身边就又有人拜倒在地：“母后，眼看中秋将至，是儿臣央了舒颜替儿臣想个好法子讨母后欢心，却没想到二哥也同儿臣不谋而合。”话音一落，身边的李贤挺拔的身子微微一僵，随之放松了下来。
　　抬头看向武后的脸色，波澜不惊，一双凤眸微凛，不怒反笑，一字一顿地说：“难为显儿有这样的心思了，倒是孝心可嘉。”复又转眸看向我，笑道：“舒颜这孩子我还真是喜欢，从头到脚透着机灵。要不怎么昨夜被擒住了还有人深更半夜地前去解救？”武后机警聪敏，这样小小的局如何看不穿。
　　话音刚落，随侍在一边的上官婉儿就跪了下来，一身素金罗衫委顿在地：“天后娘娘恕罪，婉儿只是不忍看到韦姑娘被困囹圄之中才出手搭救，别无二心。”
　　随手翻动面前的奏章，武后淡淡地说：“你在宫中的时间也不短了，可知该当如何处置？”
　　阶下的上官婉儿身子一抖，随即颤声道：“欺瞒宫众，私相救营，该当黥面……”古时的黥面就是在犯人脸上刺字或图，以示其罪。这在刑罚中虽然不算最为严厉的，但对于素惜容貌的女子来说却已是大刑。
　　才处置了上官婉儿，武后又看向我：“舒颜这孩子乖巧懂事，本宫很是喜欢，不如就留在宫中，收为本宫的义女吧。”我心中微凛：方才明着是要处理上官婉儿，实则却是要借此看察幕后的那人会不会被逼出面承担一切。眼看着没人承认，就又用我作饵，等着鱼儿上钩。好个如意算盘，滴水不漏。想到这里，忙俯身答道：“舒颜惶恐，深宫内院非凡俗女子可入，如此厚爱民女不敢担当。”
　　樱唇微挑，武后漫不经心地扫过我的脸：“怎么？可是嫌这大明宫不够气派，比不上你韦家的高楼深阁？”此时的长安城连垂髫小儿都知道“城南韦杜，去天五尺”，韦家和杜家的声望地位可见一般，也正是为此，出自韦家的我必须谨慎从事，以免落人口实。武后的这句话明显是在点醒我，要我多为家族考虑。而更深层的意思却是以我为突破点，威胁李贤，动摇储位根基，使其有所顾忌。
　　深吸了口气，还没等我说什么，李显却一步上前，大声奏道：“母后，请收回成命。儿臣与舒颜自幼相识，情投意合，请母后成全！”
　　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武后一双凌厉若锋的眸子，盯得人心寒：李显方才的话恰恰打乱了武后本来的安排，多了这样一层关系，武后怕也是不能随意把我当做棋子了吧？
　　眼见先下形势，身侧的李贤忽也跪拜：“舒颜乃是儿臣前日同韦家订下的侧妃，望母后明察。”眼看局势就僵在了一处，李贤和李显两个兄弟跪在阶前竟是分毫不让。心里却愈加寒冷：李显的态度我是可以理解的，至于李贤，我确实绝不会信他是单纯为了我这么简单。难道是因为当初明崇俨所说的紫胤和红惑之说竟真的同我相关？
　　正这样想着，却听得武后的声音复又风轻云淡起来：“舒颜这孩子温柔娴淑，性格乖巧，本宫倒有些舍不得把她这么早就嫁出去了。”那一双凤目滑过在场的每一个，最后定格在我的身上，我感到肌肤上一阵震颤：“依着本宫的意思，还是让这孩子在宫中住一阵子，待吐蕃使者离开再议。”
　　听了这话，身边的两兄弟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回到慕云轩，我抬头问送我回来的李显：“为什么要求天后赐婚？”
　　他一愣，随即点了点我的头：“以后不要把自己牵扯进皇家的事里来。”此时的他早已整理了仪表，眼角去依稀可以看得到前几天为了赵妃的事而伤痛的血丝。
　　心头一痛，轻轻地说：“谢谢你为我所做的。”
　　那双素来明朗的双眼随即和煦了起来，显伸出手点了点我额头：“你呀，少给我惹些麻烦就是好的了。”
　　可是李显我可以信任你吗？
　　在这夺储的关键时刻，你的结发妻子尚幽闭于内侍省，释去武后疑心的最好办法就是停妻再娶，而在大殿上直接请求武后赐婚的表现自然是棋高一着。更何况，韦家的实力和名望又何尝不是争夺储位的绝佳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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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数日，李贤天天从东宫赶来慕云轩看我，一日三餐竟有一半是与他相伴的。
　　有时我皱了眉闭门不见，他就回东宫处理政务，转到几个时辰后却又施施然来慕云轩陪我吃饭，竟是雷打不动。
　　就连太子妃房氏也派人送了西疆进献的沉香枕来，说是有助于助眠安神。我枕着睡了几日，却愈发地开始失眠了起来。
　　许是思虑过多，往往过了午夜才睡下，还未至天亮却又醒了。
　　叹了口气，披上外衣，到外面走走。自从前几日李贤和李显二人在殿上同时请旨赐婚以来，韦舒颜三个字竟比大明宫还要出名，就连普通宫人经过我身边也莫不侧目以对。
　　此时的大明宫也不过才睁开睡眼的样子，脚下的鹅卵石上残存了些露水，略有点湿滑。一边注意着脚下的路，一边思索起自己目前的处境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含元殿附近，才一抬头，却见李显自殿中走了出来，见了我一愣。我不觉一笑，向他挥了挥手，他停顿片刻，便向我走了过来。
　　“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你？”我尽量笑得自然。
　　“倩罗走了。”不过四个字，两个人都沉默了起来。
　　倩罗是赵妃的闺名，早就知道她也不过是这两日的光景了，临到此时，头脑中出现的却还都是她的好，似乎那个妒冠长安的骄傲女子如同大唐极富盛名的牡丹，国色天香，傲视群芳。
　　回到慕云轩，李贤早已等在了那里。一桌的小菜精致清淡，桂花粥香甜糯软。
　　他见我回来了，就起身拉我坐下，俊逸的嘴角微微含笑：“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了？”
　　顺从地坐了下来，两个人开始吃东西，相对无言。
　　对我而言，欺骗与背叛是决不可原谅的。只是我更清楚的是，不过十几天后局势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现在，或许是我同李贤所能相处的最后时光了。可是，如果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我不知道李贤所将要面对的绝境，现在的我还能像这样相敬如宾地同他坐在这里吗？
　　思绪日渐凌乱，吃了晚饭一个人出外散步，借着月光，眼见得面前的太液池波光闪动，似有无数星云密布其间。
　　“碧落未忍诉，艰难唯一辞。”不由的苦笑，盯着池水半晌却只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身后却传来叹息声：“怎么想起说这么伤感的话来？”
　　我回过头，看到李贤正站在皎洁的月光下，往日时时翘起的嘴角紧紧地抿着，一双俊眉间隐有褶皱。
　　我想问，为什么这么晚还跟着我；我想问，为什么这段时间对我这么好；我想问，为什么要请武后赐婚……
　　可是我却只是抬起头，笑着说：“如果你从来没有骗过我该多好。”淡淡地看他，口中轻轻吐出令他色变的句子：“红惑迷，倾天下；紫胤出，定盛世。”
　　“你──”他盯着我，仿佛被月光冻结在那里。
　　“其实我是红惑对不对？”直视着他的眼，我终于问出了口。
　　他看着我，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早就该想到的，红惑必然是我。出生时就有红云满室，绝不是巧合。如果我是紫胤的话，一心要得到帝位的李贤又怎么可能轻易表露出对我的好感，引得武后疑心大作？而只有我是红惑才可以解释这一切，解释为什么他明明对我有好感却决不过分接近我，解释为什么他要故意引起武后的注意好留我在她身边，解释为什么他明知武后不会衬他的心意却故意在人前表现对我的亲密，解释为什么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结局……
　　复又抬头看他：“听说宫里的佳酿不少，我们找地方喝酒吧。”
　　他笑了笑，嘴角轻轻上扬：“说到喝酒，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
　　随着李贤穿过太液池边光影交错的树丛，我盯着他的背影：骄傲如李贤，永远都不会用道歉的字眼来弥补所做的一切。这个男子，肩上背负的不止是整个李唐王朝的梦想。
　　曾经的背叛，我不会原谅。
　　但是谢谢你，李贤，最后还是没有欺瞒我到底。
　　太液池侧面的拐角处有一段清澈浅洌的水道，沿着水道转了几个弯，就看到树影掩映下一座优雅精致的小亭立在当中。
　　我于是笑道：“果然是个好地方。”
　　谁知才没走几步，就发现有人正坐在亭中自斟自饮。见我们来了，就立起身来：“没想到今晚这里会这么受欢迎。”
　　“显，我们──”
　　不等我说完，李显却又坐了下来：“既然来了，就坐吧。”
　　三个人坐定之后，气氛未免有些沉闷。勉强笑了笑，我看向李显：“怎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才说出口却又反应过来：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晚了还同李贤出来。
　　没有理会我，李显倒了一杯酒给自己，随即对李贤说：“我以为你早就忘记这个地方了。”
　　此时，我眼中的李贤，不再是那个丰神俊朗，举手投足间倾倒时人的皇家贵胄。
　　而我眼中的李显，也不再是那个坚持己见，眼角眉梢永远都是明快开朗的笑意。
　　我想说，你们都不必争抢，未来的位子我早就清楚。可是语言贫瘠得令人不可信任。
　　三个人，杯杯酒，句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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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醉的后果就是醒来的时候头会很痛，而且分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醒来的。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一片绮罗绕顶，就知道自己还是在宫中。
　　果不其然，才一起身就见门帘一卷，李贤就笑着走了进来：“前一阵还抱怨自己睡眠不好，怎么今天却赖床到这个时侯？”想想也是，一直说自己睡得不好，原来只要什么都不想，把自己醉掉，就可以安静下来。
　　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我抬头看了看四周，疑惑道：“这里不会是你的东宫吧？”
　　对面的李贤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听得门帘一响，有人接话道：“小颜猜错了。”
　　李显正跨步进来，满面的笑容暖和舒适：“这里是我出宫前住的地方，还不错吧？”
　　昨晚眼见天色晚了，两个人谁都不方便送我回临近武后居所的慕云轩，只好先送我去别处休息。然而李显的府邸远在宫外，又不放心把我丢到李贤的东宫，惹人猜疑。最后还是李显想起了这个年少时居住的住所来。
　　回到慕云轩，桌上早备好了一桌的小菜。
　　第一次可以不必面对着李贤用餐，我拾起筷子，才夹了一口，团儿就站在门口一脸阴阳怪气地看着我：“哟，我们未来的太子妃今儿个容光焕发，也不知道昨天一夜不归是去了哪里，把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弄得是左右为难的。”
　　早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我也只有从容以对：“有劳姐姐了，不过姐姐还是少操心为好。女人的皮肤最是易老，尤其是到了姐姐这样的年纪，思虑过多可是大大的不妙……”
　　还没说完，原本还满面春风的团儿立时柳眉倒挑，杏眼圆睁：“你是什么身份，连我也敢嘲笑？”
　　一阵环佩作响，就听得门外有人道：“你又是什么身份，连未来的王妃也敢随便欺侮？”抬了头，就见上官婉儿立在廊间，俏颜含霜。虽然因为上次为了我的事被武后责罚，上官婉儿却仍掌管宫中诏命，在武后身边的地位不可动摇的。
　　待团儿神色黯然地离得远了，我才亲热地拉过上官婉儿的手，撒娇道：“好久不见姐姐，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舒颜。”
　　“你这丫头，还不是动动嘴皮，也不曾真来找过我。”面前的美人笑着点了点我额头。
　　“姐姐是天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哪里是舒颜随便能够见得的，引得舒颜是日日想，夜夜盼的。”我一边作委屈状，一边偷偷瞄着上官婉儿。柳叶青眉芙蓉面，如果不是眉间那块新添的伤痕，这位史上有名的才女当真是堪称倾国。
　　提到她眉间的伤痕，我的心里也是过意不去。虽然清楚那晚她能够及时救我必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但那之后为了我的事而受责罚却是事实。想到这里，我笑着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既然姐姐怪舒颜一直没去拜见，那么今日就容舒颜替姐姐换个新妆容好不好？”
　　打开妆匣，丹砂殷红，点点揉入骨子中去，金粉漫抹，层层晕染出华贵的风姿。第一次替别人化妆，手中的笔才放下，就拿起台上的铜镜给上官婉儿：“姐姐，你看，这样可还满意？”镜中的美人微微笑着，眉间原本的伤痕不见了，一朵傲然清绝的梅花悄然绽放其间，淡淡的金色光晕萦绕眉际，竟平添了几分娇艳。
　　正自高兴，却眼见的镜中一片红光闪动，神色一动，遂回头去看，一道艳红的身影远远立在廊下。太平公主冷然看着我，那双酷似武后的凤眼狠狠地盯着我，良久，转身离开，大红的宫装亮得刺眼。

　　归自谣（苒苒述）

　　太子颇好声色，与户奴赵道生等狎昵，多赐之金帛，司议郎韦承庆上书谏，不听。天后使人告其事。诏薛元超、裴炎与御史大夫高智周等杂鞫之，于东宫马坊搜得皂甲数百领，以为反具；道生又款称太子使道生杀崇俨。上素爱太子，迟回欲宥之，天后曰：「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甲子，废太子贤为庶人，遣右监门中郎将令狐智通等送贤诣京师，幽于别所，党与皆伏诛，仍焚其甲于天津桥南以示士民。承庆，思谦之子也。
　　乙丑，立左卫大将军、雍州牧英王哲为皇太子，改元，赦天下。
　　──《资治通鉴? 唐纪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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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是中秋，按照常例，高宗在麟德殿设宴，宫中大兴歌舞。
　　按照我现在的身份来讲，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宴的。然而上官婉儿一早就派了人来接我，说是武后要我随驾前往。
　　既是随驾前往，自然不会有席位。我侍立在武后身后，前面的上官婉儿和团儿分立左右，站在我身边的则是一个名唤季雪的宫女，修长的身姿，白净的瓜子脸，不大多话。
　　停了半晌，高宗李治的銮舆停在了宫门前，大红的地毯遍铺地面，两行宫人跪列在地。我俯身在地，刚要抬头，旁边的季雪就暗暗拉了一下我的袖口。我于是低头垂眉，随着众人一道恭迎这位史上褒贬不一的李唐皇帝。
　　麟德殿，是宫里举行宴会、观看杂技舞乐和作佛事的场所，位于太液池正西高地上。上下二层，殿堂、廊庑建在上层台基之上，由前殿、中殿、后殿组成。此次的宫宴正设在身为主殿的中殿，东西宽9间，南北进深5间，甚是宽广豪华。
　　待众人落座，我方衬着斟酒的机会，偷眼看向李治。那是一张温和儒雅的面容，鼻梁高挺，眉目清隽，同故去的李弘有着惊人的相似。不知不觉，手中的酒壶不觉一倾，内中的美酒湿了一地，脸上的泪水也随即淌了下来。
　　一边的团儿立时瞪了我一眼：“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敢来御前随侍！”
　　若在平时，我早有千百种方法来应对，而此时的自己却只是直直地望着座上的李治，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上官婉儿上前扶住了几欲跌坐的我，柔声道：“御前一切小心，小颜也注意些。”
　　“婉儿姐，这次明明是这丫头笨手笨脚洒了贡酒，你可不要偏袒！”团儿一脸的不平。
　　“这是怎么了？”本自举杯同武后亲密地谈论着什么的李治也注意到了一边的杂乱，温和的声音略带磁性，毫不见怒气。
　　武后那双漂亮的凤眸扫过我们几人和地上那一片殷湿的地毯，随即笑着对李治说：“不过是小丫头打翻了酒壶，没什么的。”
　　一双明黄的靴子落在我眼前，声音平和：“我怎么不曾见过她？”
　　“她是韦玄贞家的女儿，臣妾看着喜欢就留在身边一段时间。”
　　李治随即就不再追究，只是笑道：“既然是你相中的人一定是不错，看着合适的话就替朕赐婚吧。”殿下立时静了下来：唐代的婚姻相对自由，此时值得李治和武后一并赐婚的极有可能是几位皇子，更何况，只凭我出身韦家，能够配得上也必定是高官权贵无疑。
　　我几乎可以感到阶下几道热切的目光不断地扫视：不论真心或是虚情，出身韦家注定了要成为权势争夺的筹码。
　　谢绝了上官婉儿要我回去休息的关切，我有着自己的私心：如果可以多看一眼那张近似李弘的面容，对我来说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
　　拿了酒壶，到阶下给依次为各桌的人倒酒。不同于史上的其他皇帝，自武后入宫以来，废旧后，弃淑妃，李治对她几乎是专宠独爱。除了已故去的武后的姐姐韩国夫人和侄女魏国夫人，这偌大的大明宫中竟只是她一人独善的华丽宫宇。也正是为此，今日的宫宴只有武后一人端坐在李治身旁，再无其他妃嫔。后世的纳兰性德写一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不知感动了多少人，却能有几人如武后般真正得到了这一切。
　　也正是由于后期的专宠，李治子嗣稀少，后四个皇子也都出自武后。皇长子李忠是高宗本国夫人柳氏所出，原封太子，后被诬谋反而赐死于黔州。次子悼王李孝是宫妃郑氏所出，早年夭折。皇四子李素节是武后宿敌萧淑妃所出和宫妃杨氏所出的皇五子李上金被远贬在外地，再加上后来亡故的前太子李弘，所以能来参加宫宴的也只有武后所剩的三个皇子。八皇子相王李旦只在仪风元年吐善攻鄯、廓、河、芳四州时奉旨率军抵御吐蕃，其后一直称身体不佳，不大在人前露面，此次仍旧托病不在。也难怪后世给他定的谥号为“睿”，大抵也是因为他是武后四子中唯一一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吧。
　　殿前两个相对的案几前只坐了李贤和李显两人，一个华彩四溢，一个笑容明媚，平分秋色。
　　依着常理，我持着酒壶先来到李贤面前。自那日酒醉后就没有再见过他，聪敏如他，自然懂得如何进退。人前的他是李唐王朝尊贵的皇太子，是长袖善舞，人人眼中机敏聪慧、丰神俊朗的贤德皇子。果然，他见了我只是笑了笑，略略点头。
　　走到李显案前，就还未倒酒，他就一把拉住我：“小颜，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大哥自幼便肖似父皇，这在宫里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了，看开点吧。”心里不由得一暖：明明是亲兄弟，性情却相差得这么远。一抬头正看到武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心里一颤，挣开了李显。
　　怪不得武后会在几个儿子里选中李显，长子李弘虽软弱却有着自己的主张，次子李贤表面八面玲珑其实却深藏不露，而幺子李旦又生性淡泊、不理世事。只有三子李显，虽然比较开朗，不大守规矩，却生性单纯，容易控制，连半分心思都藏不住。
　　旁边的太平公主仍旧是一袭华美的大红宫装，高髻漫挽，美艳动人。我走到她身边，方要斟酒，就听得她冷哼一声：“不必了，本公主不喝你倒的东西。”
　　早就猜到她不会那么配合，轻笑着，转身到下一桌，继续倒酒。才倒了一半，耳边就响起了赤西热切的声音：“汉家女，准备什么时候同我回吐蕃？”
　　拍开他热情缠上来的手，我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没离开吐蕃啊，莫非是在等着喝我的喜酒？”
　　果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不过一说，就恼了：“什么大婚？你只可以嫁我一个人！”赤西猛地站起身来，隔着桌子一把抓住我，紧紧地攥着我的衣领，霸道十足地宣示着所有权。
　　“住手！”李贤早就坐不了，一把拉过我，同赤西对峙在大殿之上，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正在此时，李贤走到了两人当间，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容，一身的华彩耀得殿内通明的灯火也黯淡起来：“赤西王子远道而来，贤正想敬您一杯，不知王子可否赏光？”不愧是李贤，不过寥寥数语，就风轻云淡地解决了方才的紧张局面。抬头看向武后，那双可以看穿世事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眼看着李贤、赤西和李显三人推杯换盏起来，我也举步后退，想要避开众人的视线。才退了一半，手中的酒壶却被人抢了去：“怎么，不给我斟酒吗？”
　　抬了头，却是武承嗣。他身穿一件素淡的藏青圆领袍衫，并不张扬，挺拔的身姿却沉稳如长安钟楼旁的古松，引人不由得侧目。眼见我盯着他，修长的手挑起那只从我手里抢来的酒壶，自斟自饮了起来，一张薄唇兀自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心漏跳了一拍，慌忙从他身边逃开，溜到殿外。
　　迎着夜风在太液池边闲逛，头脑却越来越清醒起来：无论对我是否真心过，现在李贤所做的一切都在确确实实地把我向李显推。聪明如他，可以很好地把自己掩藏起来，完美到只让旁人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一面。而我，就是他刻意制作出来的缺陷，用来迷惑旁人，用来向武后示弱的道具。
　　明知道他越是表现得与我亲密，武后就越是一定不会把我指给他，他就愈发地在人前表现出对我的关注来，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把我推向李显。不愧是武后四个儿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好一颗八面玲珑的心！
　　正自在池边徘徊，季雪却一溜小跑来到我面前：“韦小姐怎么来了这里，天后娘娘在正派人四处找你！”我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忙转身向灯火通明的麟德殿跑去。
　　还未到殿前，就听得里面一阵动乱，随即有杯碗碎裂的响动，于是脚步更是加紧起来。
　　来到正殿，正看到赤西怒气冲冲地甩手而去，熊熊烈火在那双漂亮的异色眸子中不断跳动。
　　才想冲入大殿，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拉住，闪到了殿前高大柱子的阴影处。我用力挣扎，却无法挣脱。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你现在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殿中的赤西一脸怒气地甩开李显阻拦的手，恨声道：“我赤西格安发誓，定有一日要你们加倍来还！”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发怒的样子，犹如草原凶猛的狮子，像是要吞噬整个李唐王朝一般。心不由的悸动：这样的赤西是我所不熟悉的，还是说是我从来没有认真看清楚过。
　　那道健硕有力的身影如烈火般冲出大殿，经过我身边时，我分明感到了足可灼伤的温度。
　　直到赤西的身影完全地消失在夜色中，我才挣脱出来，回身看向武承嗣，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喜怒难辨。
　　“天后方才正式赐婚了对不对？”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却仍不死心地问。
　　他转过身，大步走开，挺拔的身姿渐渐融入墨色的夜晚，冷峻的声音却传递至我耳边：“你心里不会不清楚。”
　　回到慕云轩，身上就开始发热，整个人陷入昏迷状况。
　　原本就有头痛的症状，现在更是加倍袭来，一刻都不肯停歇。身体不断地发热，烫得惊人，却不知是谁给我加了又厚又沉的被子，愈发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太子妃房氏送的那个沉香枕更是硬得出奇，让我无限怀念起以前在家里用的空心软枕起来。
　　迷糊间挥手将头下垫的沉香枕抛到地上，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不知是谁替我换了新的枕头，垫在头下，温温软软的触感，很是舒服。
　　“好热……”我喃喃地说。
　　耳边似有低沉的叹息传来，一只手轻抚过我的额头，带来丝丝凉意。嘴角轻轻上扬，我下意识地向那冰冷的触觉靠拢，紧紧地抱了过去。那被我抱住的东西似乎僵了一僵，随即有叹息声若有若无地传来。朦胧中感觉有人抱住了我，身上的热度似乎也随着这样的拥抱而有所下降，迷迷糊糊中我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发热的症状渐渐散去，渐渐觉得口干起来。翻了个身，还没等开口，就感觉有人扶了我起来，随即又杯子送到嘴边：“喝点水吧。”
　　努力地睁开眼来，深黑的夜色中一道挺拔的身影隐隐映在眼前。怎么可能是他？我配合着喝下水，在眩晕中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真正的清醒，是伴随着耳边隐隐传来的哭声和李显急躁的声音：“这么久都没有醒，你们这些御医平时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挥了下手，想要李显不必迁怒于人。睁开眼来，却正看到小蕊正红肿着一双眼睛趴在我床头。眼见我醒了，欢呼一声，随即又伏在我身边哭了起来：“小姐，你总算醒了，小蕊好担心你啊。”
　　见我醒了，李显转过头来，惊喜的脸骤然放大在我眼前：“小颜！”
　　眼见我笑着看他，脸又一红，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地道：“醒了就好，我找人给你弄吃的去。”说罢，竟一溜烟地从轩内冲了出去。
　　眼见李显手足无措地逃了出去，我转头问小蕊：“你怎么进来的？”
　　“小姐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小蕊是早上被英王殿下接来照顾您的。”小蕊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看我，“你昏迷的时候，英王殿下待您真的很好，一连请了七八个御医呢。那神情，谁看了都知道他在紧张您的。”
　　点了点头，我又问：“这段时间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啊，这一天都是英王殿下一个人守在这里，”犹豫了一下，小蕊接道，“不过方才东宫那边倒是派了人送药。”
　　看着眼前的那碗闻着就苦的中药汤，我皱了皱眉，冷声道：“把它倒掉，不要告诉别人。”
　　“可是，小姐……”小蕊犹在迟疑，看了看我的神色，随即一跺脚，端了药出去。
　　李显自从我屋中逃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派来的御医所送的药我也一并叫小蕊倒掉。
　　没有吃膳房送来的燕窝粥，我只要小蕊取了些干净的蔬果，用精致的缠银丝碗装了，略吃了几口，就问起小蕊现在的情况来。
　　那日宴会上，我离开不久武后就称母亲太原王妃薨逝，太平公主一心向道，决心带发修行，为其求福，在长安设立了太平观，居住其中。因此只好回绝了赤西格安的请求，改封韦玄贞之女绮纹为乐泰公主，远嫁吐蕃。
　　听到前面的话，赤西原本喜上眉梢，却因为后面的“绮纹”二字拍案而起，起了争执。若不是殿上几个武将拦着，只怕连麟德殿也会被他砸了。
　　想起那夜赤西怒如烈火的眼神，我心里一阵悸动。
　　到了夜里，斜月初上枝头，映得窗前一片皎洁。
　　身上的热度退了大半，我躺在床上，闭了眼，耐心等待。
　　不多时，门被人缓缓地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停在我床前，随即有一双手轻轻覆在我额头，冰冰凉凉的触觉，引得人整个心都静了下来。
　　蓦地睁开眼来，毫不意外地看到武承嗣那双深邃的眼睛，清冷的月色在他身后映出挺拔的身形。
　　似是没想到我并没有昏睡过去，武承嗣略一怔，紧锁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来：“你没有喝那些东西，很好。”逆着月光，可以看见他的下颌轻扬起不多见的笑容，原本硬朗的线条柔和了许多，“有什么线索了吗？”
　　拿起了摆在一旁的沉香枕，我闷闷地说：“只有这个。”早就发觉这个沉香枕不对劲，却没想到会有人胆子这样大，竟在武后决定要为两个儿子选妃的前夕做出这样的事来。
　　“前几日东宫送来的。”我苦笑：从没想过，在这样的时候，信任微薄得可怜。
　　他点了点头，忽目光犀利地盯着我臂上戴的那串尖晶玲珑串。心中一动，随即将那挂珠串一把拽了下来，一并递给武承嗣。
　　“谢谢。”不过两个字，却藏了很多句话。
　　谢谢你，武承嗣，在我跌倒时扶我起来。
　　谢谢你，武承嗣，送了那么精致的舞衣给我。
　　谢谢你，武承嗣，在中秋夜宴时拉着我避开众人的锋芒所指。
　　谢谢你，武承嗣，在我昏迷的时候为我守夜，亲手递了茶碗给我。
　　谢谢你，武承嗣，在我无法相信别人的时候，还可以将所有的疑惑托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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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一日，武承嗣派人将沉木枕和手串送了来，附带的一封信我看了一眼，随即就着桌上的烛火烧掉。
　　略装扮了一下，随即避开轩内的宫人，带了小蕊径直奔向东宫。
　　才进了宫门，就见太子妃房氏一脸古怪地看我，于是笑着下拜：“拜见太子妃，小颜几日不见姐姐，很是想念。”
　　她像是猛地缓过神来，走来扶我：“快快起来，前些日子听说妹妹病了也没抽得出时间探望，却不知下人们送的药好不好用。”
　　闪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我笑道：“怎么会不好呢，小颜这次好的这么快还要多谢姐姐呢。”
　　来到李贤书房，毫不意外地看到他正埋头处理公务，紧缩的俊眉一直不曾展开。
　　听见有人进来，他才抬了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温言道：“小颜的病好些了吗。”
　　“托太子、太子妃的福，已经好了许多。”我看向他。
　　他于是皱了眉：“这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又跑到我这里撒气？”
　　不多言语，我褪下腕上戴的尖晶玲珑串，一把掷在地上，又示意小蕊将沉香枕一并放在案上，冷言道：“剩下的事情太子殿下自然会明了，舒颜就此告辞。”转身出宫，不再回头。
　　尖晶玲珑串，精雕沉香枕，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精品，却被人用作了药引。据武承嗣所查，玲珑串避暑清热，沉香枕定神安眠，两者本身都没有毒，用在一起却成了无形的毒药，配了东宫前阵送来的药，更是伤人无形。虽不致命，却可以引得人昏迷不醒，身体虚弱。
　　到了晚上，听到东宫传来消息，说是太子夫妻失和，遣太子妃房氏回东宫。
　　我冷冷开了门，果然见李贤立在门口，一身的白衣洒满了月光。
　　避开他想要抚上我脸的手，我淡淡的笑：“今日的事，多谢太子殿下。”
　　他皱了皱眉：“小颜不信我。”
　　我苦笑了下，还是在他面前把门关上。
　　是的，我无法信他，正是因为看的太清楚所以才不信。
　　现下的形势来看，越是混乱就越是有利于筹划事情。夺储一战已经迫在眉睫，如果我的病可以牵扯住李显的一部分精力，那么他的计划实行起来也就会更加容易。更何况，以李贤的精明仔细，除非是他放任如此，否则太子妃的那些伎俩怎么可能有机会一一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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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武后命人在含元殿排演歌舞，年初新编的六合还淳舞大气恢弘，尽显盛唐风采。
　　宴后，武后特赐《少阳政范》、《孝子传》给李贤。看似恩宠，却不过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表面越是平静，后面的斗争就越是激烈。
　　自我清醒后，李显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慕云轩中，显然也是忙于眼前的事，抽不出时间。
　　也不是不曾怀疑，这次的病来得那么汹涌，李显对此不但没有产生怀疑，反而尽心尽力地亲自照看我。
　　如果不是他真的单纯到什么都不思考，就是他在借着这个机会麻痹对手，隐藏实力。
　　可是，身为武后的儿子，他真的单纯吗？
　　已经是八月十九了，再有三天，就是李贤被废的日子了。
　　无论是历史还是眼前的情况，都告诉我必须离开这里了。更何况，如果我不走，那么后来嫁给李显的人一定是我，而不是绮纹。
　　而我，并不想嫁给李显。
　　悄悄收拾了行李，趁着夜色，一个人小心地避开宫中的守卫，打算偷溜出宫。
　　大明宫占地范围极广，即使我这些日子已经看察了多次地形，也依然有些分不清方向。
　　隐约来到一处荒凉的角落，我叹了口气，才要休息一会儿，就呼吸一滞，感觉一道黑影向我扑来，随即被紧紧箍进那人怀中。心下一沉：难道我就这样被人劫持了？
　　还没等我作出反应，貌似劫持我的这人就兴奋地抱着我说：“汉家女，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吐蕃！”
　　有了赤西带路，几个拐弯就找到了通往宫外的路。我好奇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奇怪，你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居然对宫里的地形这么熟悉？”
　　他一脸骄傲地看我：“我们吐蕃自然有独特的方法，寻人追踪自然不在话下。”随即又甩了甩头，一双异色的眸子忽闪忽闪地瞥了我一眼：“不要随便碰本王子的头发，你不知道发型很重要吗？”看着赤西一脸的认真，我忽一笑，给了那家伙一个大大的拥抱。
　　“喂，汉家女，你不是病了吧？”那家伙猛地从我热情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掸了掸衣角，一脸别扭地不敢看我。
　　呵，这孩子，嘴上霸道地嚷着喜欢，却连个拥抱都害羞成这个样子。
　　大明宫位于整个长安宫城的禁苑内，宫城南墙正中的丹凤门为正门，东有延政、望仙二门，西有建福、兴安二门；西墙中部有右银台门，其北有九仙门；东墙有左银台门；北墙正中为玄武门，其东有银汉门，西有青霄门，玄武门正北夹墙有重玄门。北门一带是当时北衙禁军的驻地，自然不可以走那一侧。两个人贴着宫墙走了一段路，在西面的右银台门附近一处矮墙处停了下来。赤西蹲下身，催促我：“到我背上来，我载你过去。”
　　还没容我俯下身去，就听得远处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数把弓羽直对向我们二人，一个洪亮的声音唤道：“前面是什么人，已过宫禁还敢逗留于此？”心下恍然：此时已经是夺储之争的关键时刻，两边都憋着劲等着抓对方的错，怎么可能在宫卫防守上犯这样的疏忽。
　　于是朗声道：“我是翔鸾阁的宫女，适才奉命到宫外采买物品，不小心崴伤了脚。”
　　“那你身边的又是谁？”大明宫果然守卫森严，侍卫也精明得很。
　　我按住正欲起身的赤西，又抬头道：“这位侍卫大哥见我孤身受伤，正打算送我回去。”
　　对面的侍卫一时没了言语，显然是在考量我话语的真实性。正在此时，有女子妙声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晚还在这停留？”
　　带队的侍卫头领忙一躬身：“见过上官姑娘，这女子声称是宫里的宫女，崴伤了脚，要回内廷。”
　　点了点头，上官婉儿似不经意地看向我：“小莲，天后娘娘要的东西里面还等着用呢，你快些送过去。”
　　我点头应了，由赤西假装扶着，随着上官婉儿避过一众侍卫，来到宫内西北角处的碧落汀，眼看着前面长身玉立的身影，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从一开始就怀疑上官婉儿是被人派来救我的，否则怎么可能巧合到两次都正好遇到，且好心地出手搭救，原来是为了他。
　　“小颜这是想去哪里啊？”李贤回过身来，嘴角仍挂着招牌式的微笑。
　　随着太子的车驾混出宫来，李贤转过身去，风轻云淡地说：“快些走吧，一路小心。”
　　我看向他，想要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拉上赤西，捡侧面的小路快步离开。
　　要搅得眼下的时局更为混乱，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我这个几乎板上钉钉的准王妃神秘失踪。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麻痹武后，引起李显慌乱的效果。李贤，我是该感谢你为了计划的顺利实行而放过我，还是相信你是真心为我才亲自护送我离开？
　　两个人从旁边的小巷子走出，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前面，有人躬身上前：“韦小姐请上车。”
　　上了车，我拍了拍赤西的肩膀，笑道：“看不出你还挺聪明的，知道派人在这里等着。”
　　赤西眨了眨眼，困惑道：“我还以为是你找好的车呢。”于是两个人都愣住了。
　　外面的人听到我们两个的话，扬声笑道：“韦小姐莫担心，我们是英王殿下派来的。”
　　李显？不知哪里觉得有些不妥，却一时找不到原因。只是静静地坐在车中，听着车轮辘轳的转动声，恻恻不知所想。
　　行到城门处，有一列巡城士兵拦住马车，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宵禁后城内公然驾车？”
　　赶马车的人随即道：“我们是英王殿下的人，奉命出城办事。”
　　“车内坐的是何人？”守卫自不会被这三言两语骗过。
　　“大胆！连我们英王府的事也敢过问！”驾车的人也沉得住气。心中一动，终于明白了是哪里不妥：如果是李显的人，一定不会同意我在这个时候出城，更不会同意我就此离开；如果是李显的人，一定不会送我出城前不安排好路线，避过守卫；如果是李贤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做这样隐秘的事时仍直称是英王部下？
　　心中凄然：原来李贤不是要放过我，而是要借此将李显也拖下水。李贤，原来到了最后你还是骗了我。
　　外面的人兀自不依不饶：“对不住，上面交代了，不管是哪一府的车子都必须详加搜查。”
　　上面交代？我冷笑：还不是李贤的命令，表面放了我，背地却要连我带李显一同抓了。
　　“这怎么可以？你看清楚点，我们可是英王的人！”车外吵得热闹。
　　巡城的卫兵首领犹豫了一下，终于道：“也罢，开城门！”这么容易就放行？难道是我猜错了？这马车并不是李贤派来的？
　　“慢着。”沉稳的男声引得全场寂静。
　　“武大人，这辆马车是英王府的，有急事出城。”
　　“车内所坐何人？”武承嗣的声音依旧冷峻。
　　“大人不可！”车夫想要阻挡又怎么可能拦得住已是尚衣正卿的武承嗣，一只修长的手挑起车帘，那双不辨喜怒的黑眸淡淡扫过我和身边紧紧攥着腰刀的赤西。良久，放下帘子，冷声道：“放行。”
　　出得城来，我暗暗在赤西手心上写了几个字。
　　那家伙一脸无辜地瞪了我一眼，嘟囔道：“汉家女，没事画什么东西，本王子又不认识。”我于是恍然：原来这个貌似无所不能的吐蕃王子也有不会的东西。
　　“嘿嘿，韦小姐，”帘外有人大声笑道：“我家主人在前面备下薄酒一份，请随在下一同前往。”主人？我同赤西对望了下，心中不期然浮现出那夜的神秘人来。心下一沉，想起那日神秘男子对赤西狠下毒手的情境，暗推了他一下，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身子一僵，摇了摇头。我大急：“他们要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情况紧急，你先走，我一定有办法脱身的。”
　　“不行，要走一起走！”那双异色眸子里满是坚决。
　　“你这人平时那么聪明，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动脑子了呢？”我哀叹道。
　　正在争执中，马车悄然停下，车外有人笑道：“已经到了，你们也不必争了，我家主人请两位进去。”
　　“快走！你要想离开是易如反掌。”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他很自然地说，像是在说早上好一样简单。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脖颈，咬牙对着赤西。他一挑眉，似要跳起来骂我，异色的眸子里暗潮汹涌，却终没有吭声。
　　抬头看向他，我一字一顿：“我保证，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我真是败给你了，”他定定地看我，嘴角忽挂上一抹熟悉的笑容，从脖子上取下一件吊坠，塞进我的手心，“等我，终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带你回吐蕃去。”然后猛地一转身，冲出马车。外面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我缓缓张开手，一块晶莹的不规则玉石静静躺在手心，“三生”二字铭刻其上。刻制的手法略有些生涩，却可以看出制作者的用心，一看就是那家伙亲手所刻。呵，原来是我上次骗他上当的那块三生石……
　　仔细将那块玉石收好，重新戴好簪子，调整好表情，我伸手去撩车帘，打算下车见那一直纠缠我的神秘男子。外面却又有兵刃交接的声音响起，我一把拽开遮在眼前的帘子：难道是赤西没有成功离开，又被人挡了回来？
　　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两道熟悉的身形，身着白衣的男子手中宝剑寒光点点，直攻向围在车侧的一众少年。另一道妖娆的鸿影，身形诡异，素手一挥，几条飞舞的丝带快若闪电，亦向众人袭去。感觉到我的视线，那红衣女子乘暇回头看我，妩媚地笑道：“好徒儿，还不回到车里乖乖等我着。”
　　头脑中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唤：“妖精师娘……”
　　从不知如月和季衡的身手都这样好，不过几个来回，就逼退了那些少年。如月回过身笑着看我：“怎么样，小颜当初的师拜的不冤了吧？”
　　我撇了撇嘴：“这几年你们两个掩藏得好啊，竟然还留了这样一手不肯传给我。”
　　季衡随即也笑着看我：“小颜想学么，等我们离开这里就传给你。”随即又转头看看如月：“不过不许再叫如月师娘了。”
　　“季衡、如月，你们两个还没见到我怎么就想着要离开了？”眼见手下纷纷落败，被众人称为主人神秘男子显然仍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容貌，用黑纱遮了面走出门来，一身的黑衣倒也挺拔有型。
　　正站在我身侧的季衡把我推回车内，笑道：“你先走，我们一会儿就去寻你。”他话语平淡，好像要我晚上等他一起吃饭一样容易。
　　“仙人师父……”我轻声道。
　　“放心。”他笑了笑，回头看向如月，放下了手中的车帘。
　　“想走？没那么容易！”是那神秘男子身侧的侍女的声音，泛着几丝清冷。
　　金属特有的撞击声不断在耳侧响起，就在我忍不住要挑开帘子时，季衡扬声道：“瑶环，带她先走！”瑶环是谁？隐约见前面车帘晃动，一道纤长的身形转眼出现在车前。马车晃动着迅速离开，我掀开身侧的小帘，只看到白、红、黑三种颜色纷飞交错，在车轮带起的尘沙中渐渐模糊起来……
　　还没跑出多远，就听得后面又响起了马蹄声，随即有人喊道：“停车！将车中人交出来！”
　　“有本事就自己追上来！”车前的少女扬声道，清甜宛如珠玉。这声音……怎么好像以前我的声音……我心中一喜，随即明白了前面人的身份。
　　马车的奔驰声淹没了我的呼喊，我感到有人跳上了车子，和前面的少女斗在一处。
　　“小心不要伤了车里的人！”有人喊道。
　　几个急速的飞转中，我感觉车子失去了重力，整个人像被悬空抛起般丢了出去，身下是万丈悬崖……

　　我是太子妃？（晨吟述）

　　如果你可以穿越的话，你想去哪一个时代？
　　秦朝？汉朝？唐朝？宋朝？清朝？还是直接架空？
　　苒苒放下手里的书这样问我们，于是329寝的茶话会正式开始了。
　　素来自恋的赵歌一脸陶醉地照着镜子，抿了抿刚涂了蜂蜜的嘴唇说：“当然是唐朝，像我这样的人才，能歌善舞，到了那里一定受人欢迎。”
　　“是古代就很好啊，我想穿漂亮的裙子。”学姐雅媛拿了她那把绣了美女图的小宫扇晃了两下，透过厚厚的镜片，可以看到她眼中兴奋地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老大吕沅懒懒地从上铺探下头来，那双大眼睛懒懒地半眯着：“我看还是唐朝好，以胖为美，可以不用操心减肥了，吃多少都不会发胖。”
　　我于是点了点头，两眼桃心状发射：“果然有道理，不愧是我们的老大。”其实说到底，穿到哪里对我来说都差不了多少。反正我当初中国历史学的一般，那些年代事件的更是没有记住多少。大致说来，估计我穿到哪里都相当于架空了。
　　思维向来迥异于常人的秀秀看了看我们一脸兴奋的样子，闷闷地说：“我最讨厌唐朝和清朝了，还是去汉朝吧，最起码还有刘彻。再不然就去秦朝，秦始皇也不错。”
　　“好啊，好啊，我也崇拜他们两个。”不用猜都知道是苒苒的声音。
　　我眨眨眼，提议道：“举手表决，大家最想去的朝代是──”
　　唐朝的请举手──
　　我、吕沅和赵歌毫无疑问地举起了手，我想了想，又占着在上铺的优势把脚也举了起来。雅媛犹豫了下，看着举手的人比较多，就也举手通过。再望望下面的苒苒，也举起了手来。
　　五比以，于是我们几个虎视眈眈地盯着秀秀。秦汉的请举手──
　　举起了一只手后，秀秀一脸无辜地问我：“猪仔，我可不可以把左手也举起来，一边代表秦，一边代表汉？”
　　既而又想了想，小声地嘀咕道：“要是能穿越到动漫里就更好了，我想见见柯南。”
　　于是，我们几个满脸黑线，相继晕了过去。
　　──《329寝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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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所有的穿越小说一样，当我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伴随着那熟悉的“小姐你终于醒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欣喜万状地扑在我身上，忽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我，绝对是个小美人胚子，真应了那句“穿越无处不是帅哥美女”的真谛。
　　眨了眨眼，我看看那小丫头，面不改色地问道：“我姓什名谁家乡何处，芳龄几何，父母可在，兄弟姐妹几人，家世如何，可曾婚配？”所以说穿越的经验多了就是这样，总要先弄清现在的状况。
　　显然是被我刚才的表现吓了一跳，小丫头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颤抖着哆嗦出一句话来：“来人啊，小姐她疯了！”随即一溜烟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躺在精木雕花的大床上，我暗暗推测：这家的经济条件看来还不错，于是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打算补足体力以应对下面的未可知的局面。
　　不多时，一大群人冲进了我的屋子，最前面的是一个哭天抹泪的中年女人，而旁边紧皱眉头的中年人长得还不错。侧面是一对假惺惺地拎着手绢角装哭的母女，再后面是一字排开的四个男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也就四五岁光景。我一阵头疼，原来还是个大家族，拖家带口的倒是很全。
　　还没等所有人冲到我床边，就听见前面的那中年人清了清嗓子，众人神情一震，竟全都跪拜在地，叩首道：“拜见太子妃！”
　　什么？我是太子妃？！
　　我躺在舒适的大床上边吃水果，边开始消化刚才从大家嘴里得到的消息。
　　现在的我所具的身体是城南韦家的大小姐韦舒颜，上有兄长韦温，下面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韦玄贞出身名门望族，出任高官。母亲崔氏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温柔娴淑，只有我一个嫡亲女儿。剩下的弟弟妹妹都是侧室姜氏所出，妹妹绮纹排行第三，下面是韦洵、韦浩、韦洞、韦砒四个弟弟，同自己都不是十分亲近。只有兄长韦温的母亲早逝，由崔氏亲手抚养长大，对我稍好些。
　　我一直是家中的掌上明珠，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歌舞更是堪称一绝，因此得到了天后娘娘的赞誉。在我昏迷期间，这位天后娘娘不但派御医前来诊治，还特意拟旨将我指婚给现今的皇太子，命我们一年后完婚。
　　至于我昏迷的原因，大家都绝口不提，只是要我好好休息，就都趁机跑了出去，只留下小蕊陪着我。
　　小蕊就是先前被我吓跑的那个小丫环，听说是从小就陪在我身边的人，如果能够瞒得过她，那么我就可以在韦家安心地住下了。
　　这样躺在宽敞舒适的床上，和小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借以打听一些自己不清楚的情况。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急忙跳下床，向窗口精致的梳妆台冲去。
　　“小姐，你怎么了？”小蕊问。
　　“没……没什么……”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泪水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张脸，真的是我原本的那张脸，是穿越前的那个付晨吟。
　　十三年不曾见过了，我抚摸着镜子，唐朝的铜镜中模糊地映出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在屋里休息了两天，身上的伤渐渐好了起来，我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眼看着韦府上下忙忙碌碌着，我好奇地拉了小蕊的衣角问她：“他们都在忙些什么？”
　　小蕊一脸地惊讶：“小姐你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到底怎么了？”我追问。
　　她于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大后天就是八月二十三了，是太子殿下的册封仪式。”
　　我于是安心下来：原来我这所谓的太子妃还不过是指婚过去的，连太子都没正式立下来，自然也没有正式成婚了。不过照这样看来，我和我的这位未来老公相见的日子也不远了。
　　要说我的穿越，其实是很冤枉的。
　　与别人的轰轰烈烈相比，我那因为单相思的误会不小心摔的那跤直接把我从21世纪的高楼林立一下子跌回了武则天当道的唐朝。原谅我不知道这里究竟和我原本所在的时空相差了多少年，如果我事先知道自己的两次穿越都会来到同一时期的唐朝的话，当初的历史课我一定不会只在下面看言情小说来打发时间。
　　由于我声称自己失忆了，府内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晨昏定点地到我屋里嘘寒问暖起来。看着侧面那对阴阳怪气的母女，我不禁怀疑起先前的韦舒颜在府里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么好。母亲崔氏倒是因为我的关系，得到了父亲的再度青睐，居然在我出生的十三年后再度身怀有孕。
　　因为已经被指婚的关系，太子按照礼节，并不能直接来看我，只是派人来送了些物品来。小蕊边收拾着那些精致的盒子，边嬉笑着说：“好漂亮的首饰啊，小姐，殿下对你可真是用心啊。这下总算是可以如愿以偿了，也不枉费他这么多年对你的情分了。”
　　“那个太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下意识地问。
　　“殿下嘛，”小蕊一脸兴奋地说，“他人很好，性情直爽，待下人从不严厉。”
　　我挥了挥手：“不是这方面啊，我问的是他长的怎么样。”要知道我这人没别的爱好，最大的理想就是收集帅哥。
　　显然是惊讶于我的直白，小蕊顿了顿，才羞红了脸支吾道：“殿下他长的当然是很出色……”不必她多说，我就明白了：这位太子一定是一个大帅哥，迷倒了大批像小蕊一样单纯的女孩子。我躺回床上，笑眯眯地想：看这位太子出手也算是大方，再加上帅气有型的话，如果是嫁给这样一个人的话，我倒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还没收拾完太子送来的东西，小蕊就被人叫了出去，回来后神色怪异地看了看桌上的堆的那些金银珠宝，转身指挥下人全部拿了出去，随即关上门对我说：“小姐，方才外府的人来说东西送错了，所以要先退回去。”不是吧？我的第一笔财产就这样在我眼前飞了？！
　　我跳起身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蕊一脸为难地看着我：“小姐……”
　　“算了。”我挥了挥手，反正看样子在她嘴里也得不到什么了。
　　吃了晚饭，我一个人在府里闲逛。要说这座韦府还真的是很大，前面的厅堂我没敢随便乱闯，只在后面和花园连成一体的内宅随便走走，却还没转上一半，就发现一个严峻的事实：我迷路了。
　　说来也奇怪，原本极其热闹的韦府居然到要问路的时候连半个人都找不到，我郁闷地坐在树下打算守株待兔：既然我找不到人问路，那么就干脆坐在这里等人来找我好了。
　　懒懒躺在树下，我半眯着眼，连翻了几个身，想找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睡上一阵。事实证明，我的这个守株待兔的方案还是有着可行性的。还没睡着，就感觉有人在我的头上用力地敲了一下。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一脸不满地盯着我，晶莹的眼睛闪亮如宝石，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很是诱人。
　　我揉揉脑袋：“小鬼，干嘛没事打我头？”
　　那小孩厌恶地看了看我：“那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淑女，居然就直接躺在地上。”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这么没礼貌。”郁闷，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噎人。
　　“你这女人，失忆了还是一样讨厌。”他撇了撇嘴，就打算离开。
　　“喂，小鬼，你等等，先告诉我怎么回栖梧轩啊。”我急忙坐起了身，想要拉他。那小鬼甩了甩袖子，不屑地说：“要找路就自己走回去，本少爷可不负责这个。”寒，这个小鬼，真是没礼貌。
　　我重新躺回树下，一边继续等我的兔子，一边闭目养神以补充体力。没过多久，又有人用力地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我于是怒了：“没事干嘛总敲人脑袋，你这小鬼──”
　　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我的头顶出现的赫然是一张刚毅的脸，硬朗的线条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中映出优美的轮廓。
　　我吐了吐舌头，笑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地上凉，别躺在这。”简短的语句却因着富有磁性的声音引得人浮想联翩。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只手，我迟疑了下，任他拉了起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长相极为普通，只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兔子啊，你终于被我等到了啦。”想起自己躺在这里的目的，我一把拉住了他，
　　“兔子？”那男子皱了皱眉。
　　“嗯，是啊，我迷了路，正守株待兔地等人送我回栖梧轩。既然你先来了，那么我等的兔子就是你了。”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他低笑着看了看我，原本就好看的眼睛也随着柔和起来。
　　“你是这府里的人吗，怎么没有见过？”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我好奇地问。
　　“以前不是。”回答干脆简洁。
　　“以前？”我疑惑了，继而停下了脚步，“那你认识路吗？”
　　“我从不迷路。”仍然是简短的回答，真是惜字如金。
　　还没等我再说什么话，他忽然一把将我拽进附近的一座假山，按住我不安分的胳膊，低声说：“别出声，有人！”
　　透过假山石，可以清晰地听到两个丫环交谈的声音。前面的那一个声音略粗些的正急着打听消息：“小娟，听说那个人派人给小姐送的礼物被老爷扔出去了？”
　　声音清脆的小娟说起话来也是干脆流利：“可不是嘛，看门的老张也没问清楚，就以为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就直接递到里屋去了，结果被老爷一顿好骂。”
　　“哎呦，那一位也真是痴啊，为了小姐连以前的位置都没了，还不死心，送了那么多东西来。”
　　“可不是嘛，要说那一位，对咱家小姐真是不错，就说那些东西也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真是可惜了……”
　　怪不得方才有人把送到我屋里的东西又去了出来，原来是误认为太子送过来的。看来这位韦小姐所欠下的情债还不少，只是不知道这位被韦府不待见的又是谁。正在我疑惑间，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道：“懒女人，原来你在这里！”顺着假山的缝隙看去，却原来是刚刚在树下敲我头的那个小男孩。两个正在闲聊的丫环见了他忙道：“见过五少爷。”
　　五少爷？那岂不就是韦舒颜的最小的弟弟韦砒？韦家姐弟不合早已不是秘密，难怪方才见了我一脸的不情愿。不得不承认韦家的遗传基因就是良好，连这么小的孩子也长得粉雕玉砌。韦砒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随即冲我藏身的方向叫道：“懒女人你还不出来吗？”
　　懒女人？这是叫我吗？这小鬼真是没礼貌，最起码我也是他姐姐啊。我撸了撸袖子，冲了出去：“你这小鬼，要叫我姐姐知不知道？”
　　那两个丫环见了我立时跪了下来，惊恐地白着脸道：“小姐恕罪。”
　　倒是韦砒冲我，随即转过头去，小嘴撅得老高：“怪不得你在那树下待着了，原来是有人陪了。”
　　我愣了一愣，随即恍然地盯着他。他见我盯着他，也反映了过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急着要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我当然不可能让他得逞，一把抢了过来：“别那么小气，藏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抢到手里，却愣了：原来韦砒极力要藏起来的是一条漂亮的绣花小被，看大小应该是专为他的身量做的。只是这位小少爷没事抱着自己的被子出来闲逛什么呢?我疑惑地看着他。
　　韦砒于是满脸通红：“快还给我，你这个懒女人。”
　　我随即笑得一脸奸诈，反过来敲了敲他脑袋：“小鬼，你不是看我刚才在树下午睡，特意回去替我取的被子吧？”这一天被人敲了两次脑袋，这下终于还回来了。我笑眯眯地看着韦砒，都说韦家姐弟关系不好，这样看来这小鬼其实还是不错的。
　　“我少爷才不会给你这个笨女人拿被子呢！”趁我一分神，韦砒一把又把那条小被子抢了回去，一溜烟跑开了。呵，这小鬼，还不好意思了。
　　回到栖梧轩，正赶上晚饭。我坐在桌边，一面心满意足地享受着精致的点心，一面听着小蕊的唠叨：“小姐啊，你虽然失忆了，但也要注意点儿，毕竟明年就要嫁到东宫去了，吃饭也该有些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用力咬了口桂花糕，含混地应了，抬头问小蕊：“你知道今天送我回来的那个墨函是什么人吗？”
　　“小蕊只知道那个墨函不是府里的人，是最近才入府的。”小蕊的手明显抖了。
　　我眨了眨眼，又问：“那府里为什么收留他？”
　　“听说是因为他救了府里的人，老爷很感激他，又见他有一身的好武艺就留了下来。”
　　“那么，他现在算是府里的护院了？”
　　“是啊，要说他的功夫真的不错，几个小少爷都缠着他要学武功呢。我前几天还看见二小姐也拿了糕点往他那边转悠呢。”小蕊见我同她聊天，也欢欢喜喜地打开了话匣子。
　　“那他当初救的到底是什么人？”我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抬头问她。
　　显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小蕊一下子跪在地上对我磕头，泪水充盈在刚才还满是光彩的眼中：“小姐，小蕊错了，求您不要问了……”
　　我叹了口气，扶起小蕊，看来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这个韦舒颜的以前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罩了套子的魔术盒子，外表看来简单，却不知道里面藏着些什么。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同理可推，最不可能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给我答案的人。
　　所以我决定，在墨函身上找我要的答案。

　　情书（晨吟述）

　　要说“守株待兔”这个词可是位列329寝的年度词汇Top10的大热门，这件事就要从寝室的格局说起了。
　　329的格局基本可以被划分为三个部分，一是猪猪联盟，二是熊熊乐土，而这第三则是所谓的零散组合了。
　　猪猪联盟的成员是我和赵歌，乐天派，容易满足，一直简单快乐着。
　　这个名字最早是起源于我的初中时代，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一个胖嘟嘟的小孩，同桌的男生总是喜欢逗我。他说，胖丫，来我身上坐啊。我瞪他一眼，随即乐呵呵地坐到他腿上：怎么不怕窝压扁你啊？他就笑嘻嘻地说，你不知道我饿得很吗？你现在这样子除了头上少了两根小蜡烛，还真像餐桌上的烤乳猪啊！
　　后来到了329，我和赵歌简直是一见如故。除了那家伙比我自恋程度高几个段数外，我们两个还真的是很相似。同样是处女座，同样的热爱八卦，同样的爱热闹胜过一切……能够走到一起，实在是缘分啊。
　　熊熊乐土是由苒苒和秀秀两个人组成的，这两个在寝里排名老四、老五，都是天蝎座，在外人面前很神秘，在熟悉的人面前很天真，单纯起来像两只小熊。
　　军训后的第一个月，苒苒买了新手机，高高兴兴地给大家拍照。照到秀秀的时候，她忽然诡异地笑了笑，对着我们几个眨眼睛，问我们看她这张照片像谁？大家凑过去一看，都乐了：那相框里笑眯眯地对着我们的不正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小熊维尼吗？
　　于是，在苒苒的大力宣传下，短短一个学期，整个学年倒有半数以上的人知道了秀秀的这个新绰号。为了报复苒苒的所作所为，被迫变成小熊维尼的秀秀对着苒苒端详了一阵子，撅了撅嘴：那么你和我一起做小熊好了。于是，329寝的第二只小熊华丽丽地诞生了。
　　剩下的零散组合其实是两个是由两只风马牛不相及的小动物搭配而成的，也就是吕沅同学和纪雅媛同学两个人。
　　雅媛被称作Donkey就是因为当时正流行的《怪物史莱克》里面那只被称作唐基的驴子，就像她的星座是水瓶，充满好奇心和求知欲，尤其那双眼睛更是与动画片里有了异曲同工的效果。
　　老大吕沅是天生精力充沛的典型，动手能力强，却比较懒散，很像迪士尼里的兔子罗杰，我们也经常拿了胡萝卜逗她，说是那要喂给她这只兔子的。就连一向不大讲笑话的雅媛也曾问她，是不是很喜欢撞树？她当然是愣住了，听了雅媛故作不解的那句“守株待兔不是这样来的吗”才恍然大悟地怒了。当然守株待兔的典故也就这样流传开来，每次大家找不到吕沅的时候也就都会托有所悟地说：那只兔子是又撞树去了吧？
　　──《329寝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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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在睡着的时候，墨函也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我坐在他床边等他醒来，可怜床单的边角被我揪成了一团。他闭着眼推开我的手，把床单捋平，转身又睡了过去。我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眼睛随即转向了他的衣角。
　　太阳照进屋里的时候，墨函准时地睁开眼，起身，然后皱了皱眉，伸手解开被我系在一起的被角和衣角。也不看我，径直走到一边，洗漱、穿衣，一系列动作干脆得如同电影里的极速镜头。
　　早饭的时候，我让小蕊把我的那份也端了来。五色的玲珑点心香甜诱人，精致的燕窝粥顺滑可口。我端起碗，筷子还没夹过去，口水就已经顺势淌了下来。墨函也不理我，只抓起他那份干粮自顾自地啃了起来，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没有表情。
　　吃过了饭，我就高高兴兴地跟在墨函身后，跑到后面的几个房间猛敲起门来：“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守在门边的几个家丁看了我一眼，全都低着头跑了。
　　“喂，笨女人，你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啊。”韦砒一脸不情愿地开了门，蓬松的头发散在肩上，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随即其他几个门也相继打开，韦洵、韦浩和韦洞也一个个睡眼惺忪地站在各自门口，脸上的无奈明显得好像加菲猫被人从眼前抢走了大盘的猪肉卷。
　　早就习惯了有我跟在后面，墨函只是看了看这堆韦家小少爷，面无表情地说：“一炷香时间，我在后园等。”
　　走廊的最后一扇门旁站着的是脸色黑得像锅底的韦家二小姐绮纹，虽然她不是墨函的授课对象，但每天我叫大家起床的时候都会顺便在她的门上也敲上两下……
　　韦家的小孩简直是一群小恶魔，刚站在几个小孩子身边，离我最近的韦砒嫌弃地嘟囔：“早跟你说了，这里是男人来的地方，你跟来做什么？”也不知道韦府遵循的教育模式到底是什么样子，居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点点他的头：“小鬼，我可比你们那个师傅厉害多了。”
　　“就凭你？”那小鬼显然是不服气。本来就天□动的三弟韦浩听了也跟着起哄：“就是，你怎么可能比得过墨函，他可以徒手把院子里的树劈倒呢！”
　　“那么厉害啊？”我眨了眨眼。
　　“那是当然，我拜托你就算被吓到也没必要把嘴张的那么大。”一直表现得和我不合的四弟韦洞鄙视地看着我张得合不拢的嘴，冷冷地说。
　　弟弟多了果然很麻烦，我白了他一眼：“谁说我是被他吓，我是被你们吓到啊，居然会被这么低级的招数震住。”
　　“什么？”这下连一直安静的二弟韦洵也诧异了。
　　我得意洋洋地看着几个吃惊的小孩子，顺便扫过眼中略有些惊异的墨函，那张素无表情的脸却还是一副老样子。我转转眼珠，指着院子里最高最壮的那棵树：“那棵树看到没？我只要一挥手就能劈断！”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一脸怪异地看着我，小鬼韦砒更是夸张地贴到我身边盯着我，极认真地问：“笨女人，你不是上次受伤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这些少见多怪的人，想我付晨吟好歹也是在穿到这个世界后苦练了八年武功的，更别提后来得到名师提点，现在的我就是以往在武侠片里看到的那些人也不一定有我厉害了。
　　背对着那颗古松树站好，我勾了勾嘴唇，右手向后一翻就对着树凌空击了过去。
　　我劈──
　　上挑的嘴角还没提到最高，挥出去的手却停在了那里。
　　怎么回事？我的手──
　　面前仍是那几张脸，表情各不相同，却同样反映着一个问题……
　　韦浩满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就知道你不过是骗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的手……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趁着小蕊出去的间隙，我溜出屋子去。虽然韦府的方向我依然分不大清楚，但要找一堵墙却是很容易的事情。我踮着脚看看高度差不多，运了运气就纵身跃起。不就是一道墙嘛，我──
　　上纵的身体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直接坠了下来，我揉了揉被摔痛的屁股，站起身来：到底是哪里错了？怎么会这样？
　　“你在做什么？”我抬起头，正看到一个衣着随意的男子坐在墙头，嘴角挂着笑容。
　　“不要理我，正烦着呢。”我看了他一眼，随即坐回地上，开始冥思苦想。才低下头，我就反应了过来，抬起头：“喂，你是做什么的，怎么大半夜的坐在别人家墙头，啊──”
　　刚才还坐在墙头的人正站在我面前，骤然放大的脸吓了我一跳。他贴近着看了看我，接着伸手去捏我的脸：“这些天也没瘦了去，看来伤养得还不错。”
　　我拍开他的手：“哎，男女授受不亲，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吗？”
　　他笑了笑，随即一本正经地看着：“那你妈妈就没教过你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吗？”
　　“是吗，”我眨眨眼，故作不解地说，“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教过你这句啊？”
　　他张张嘴，随即爽朗地笑了：“还是老样子，说话都不避讳。”
　　这人，还蛮有趣。我笑着看他，却见他收了一脸的灿烂，认真地盯着我：“闹出了那么大的事都不长记性，以后还是不要这么任性，避讳一些总是好的。”
　　“避讳什么？”我不解。他侧了侧耳朵，没有理我。我伸手去拉他的耳朵：“怎么不回答我？”
　　他的表情忽凝重了起来，伸手捂住我的嘴，低声道：“别做声。”
　　远处几个人手里打着灯笼，晃晃悠悠地从墙侧的小道经过，其中的一个嘟嘟囔囔地说：“也不知道近来宫里是怎么了，三番两次地有人来要咱们加强府内守卫，也不知是要防谁。”
　　“是啊，咱哥几个从大小姐醒过来就没一天安生日子了。”另一个家丁也跟着接茬。
　　“要说咱这位大小姐还真是麻烦，从一出生就没让人安生过，总出状况，也太不让老爷省心了。”
　　“可不嘛，我家那口子说老爷这两天连白头发都生出来了，”后面又有人接茬，“要说最可怜的还是宫里的那一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位子和女人都没了。不过要说这天底下最大度的，还是咱们太子爷，要是我的未婚妻同野男人私奔我可忍不了。”我感到身后的躯体渐渐僵硬起来，按在肩上的手也逐渐用力，咯的我生疼。
　　旁边的家丁显然要谨慎些：“嘘，老张，咱当下人的可不能乱说，走走走，今儿天冷，赶紧到头街暖和暖和吧。”
　　私奔？哇！这么劲爆的内幕，我张大了嘴：这个韦舒颜还真能折腾。眼看那些人打着灯笼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甩开仍按着我的手，回头去看：刚才还站在我身后的男子正紧攥着拳头，满脸的怒容。这是怎么了，刚才还神采飞扬地，现在却像是猫和老鼠里被惹怒的猫咪杰瑞，还真有点动画片的感觉。“喂，你怎么了？”我推推他，拿起辫梢在他的脸上瘙痒。
　　方才还冷冷的脸在看到我时缓和下，渐渐融化下来：“别闹，他们那么说你都不会生气吗？”
　　“生气？”我不解，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是韦舒颜了，于是改口，“生气，但我既然堵不住别人的嘴就只能假装自己听不到了。”
　　“只假装听不到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停在我面前，“我不记得你是个这么懦弱的人。”
　　我于是抬头看看他：难道他认识以前的韦舒颜？怪不得方才一副熟识的样子。
　　他还没有意识到眼前的问题，伸手把我搂在怀里，边拍边说：“别担心，这一切我都会解决的，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来接你的。”说这话时，他眼睛明亮得好像天上的星星，闪耀着神采。
　　我不由得上下打量起他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坐在韦府的墙上，现在又躲着府里的家丁，一定是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飞贼。想到这里，我的眼睛就发光了，拉住他：“你是飞贼对不对？就是书上讲的可以那种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人是不是？”目前来看以前的那个韦舒颜一定是与他私奔的，最能让富家大小姐着迷的当然是这种满身传奇色彩的人了。所以说，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的情人就是眼前的这一位了，那么我改用什么方式来对待他呢？
　　听了我的话，他愣了一下，眼中的光亮恍惚了一阵，才恢复焦距：“你真的忘掉我了……”
　　看这表情就知道这又是一个痴情的人，我叹了口气，可惜我终究不是那个让他难忘的人。他拉起我的手，细细密密地说：“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一切的。”
　　回到屋子，就被小蕊拉住，一脸的埋怨：“我的大小姐，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啊，害我好担心又不敢告诉老爷。”我点点她的头，
　　晚饭早就凉了，小蕊嚷着要送回厨房热却被我拦了下来。“这样就很好啊。”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葱烧鱼块，笑眯眯地说。
　　“小姐……”小蕊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慢点吃，小心别噎到，我去给你杯茶来。”
　　我忙着往嘴角塞东西，点了点头，看她要出门才想起来嘱咐：“不用茶水，只要平时的把水就可以。”以前在寝室里也只有苒苒和秀秀喜欢喝茶，穿到这里这么久我还是喝不惯
　　即使在苦恼的时候，我看着面前香酥松软的松饼依然习惯性地抓了一块放在嘴里。要说这府里的食物还真是不错，虽然没有现代的蛋挞、泡芙之类的东西，但种类还是很丰富，尤其是现在这一块松饼更是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只不过眼下放在我嘴里的这一块有一点奇怪，我皱皱眉，把嘴里那一点没有化掉的球球吐了出来。
　　对着灯仔细研究了半天，我终于确定在我手里圆圆的这个东西是一枚传说中蜡丸。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被叠得工工整整的字条。原谅我，穿越到现在依然不大看得懂古时的繁体文字，对着字条研究了半天，我终于大致上猜出了上面的字来：
　　离镜乍破三江瘦，
　　宫阶凉透五月楼。
　　余晖犹带只影来，
　　见是长门倦待秋。
　　纸条上的字迹流畅隽秀，倒像是情书的样子。这个韦舒颜还真是厉害，即使成了未来的太子妃还有人偷偷地写情书来。
　　正研究着字条，小蕊却推门进来，拿了杯水给我：“没想到小姐不仅人失忆了，连习惯都改了，连茶都不喝了。”
　　放下筷子，我盯着自己的手：我做不成真正的韦舒颜，可真正的韦舒颜也不再是上一次穿越来的我。没了武功，现在的我实在是平凡得很。
　　那么，现在的我到底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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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韦舒颜实在是大小姐中的典范，据小蕊说她不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歌舞也是极为出色的，曾在宫廷宴会上技惊四座。
　　而这些东西，却偏偏都是我的死穴。
　　在关上房门弹了一上午琴后，小蕊终于对我坦承了耳朵被我摧残的事实：“小姐啊，要不是你身上的朱砂痣还在，我真是怀疑你是不是另一个人扮的……”我暗暗吐了吐舌头：这丫头还不笨，幸亏这具身体还是货真价实的韦舒颜，否则岂不是早就被识破了。想想看来，还是先避开这些自己不擅长的为好。
　　对着小蕊嘀咕了半天，她才犹犹豫豫地去偷取大哥韦温的衣服给我换上，米白色的长袍虽然略有些宽大，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架子。小蕊对这一切却是不以为然，只是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跟着我从韦府后门溜了出去。
　　到底是在屋里闷了几天，我穿着男装大摇大摆地带着扮作小书童的小蕊在大街上到处乱晃，心里立即好过了许多。甩了甩头上的月牙白缎带，我得意洋洋地问小蕊：“本公子这身装扮还不错吧？”
　　回了头才发现这丫头正别扭地按着自己的头上的带子，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看了她这副表情，我开口问她：“我以前不会是从来都乖乖地待在府里不出来的吧？”
　　见我这样问，小蕊的委屈倒是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由头：“不是啊，小姐你以前的确是经常出府的，不过向来都是女装示人，也不用从后门走的……”
　　眼前一群乌鸦飞过：没想到我费了半天的事，又是偷衣服扮男装，又是偷偷走后门的，人家正牌的韦舒颜解决起来竟然这么简单。
　　“小姐，你在这附近也转了好几圈了，到底是要去哪里啊？”小蕊拖着又肥又大的衣服跟在我身后问。
　　我看看了眼前的原本熟悉的房子，脱落的牌匾却让人心忧不已：难道他们换了住所？心里这样想着，话就问出了口：“小蕊，你知道这长安城里最出名的歌舞坊是哪家吗？”
　　“小姐……你该不会想要……”小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用扇子敲了敲她的头：“叫我少爷。”虽然时下已经是深秋，但为了塑造我翩翩公子的完美形象，我出门前还是带了这件楚香帅的独门兵器。
　　还没等我从自我陶醉中回过身来，小蕊忽然扑上来抱着我大哭起来：“太好了，小姐，你终于恢复记忆了，连季先生都记起来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就哭起来了？况且我们两个现在都穿的男装，就这样在大街上就拥抱在一起未免也太豪放了吧？
　　思维就这样绕着太平洋转了一圈才回到原点，面前早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什么样的眼光都有，更有爱凑热闹的人特意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兄弟，好样的，龙阳之好古今亦然，不必介怀，我支持你！”要不是知道自己身处在唐朝，我真的要怀疑方才说话的哪位同人女了。
　　我满脸怒容地抬头去看，却不觉眼前一亮：眼前是一个身材略高挑些的少年，一双漂亮的凤眼衬了白皙的皮肤，很是耀眼。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却热切得有些过了头，聊了没几句就大方地拉着我和刚擦干眼泪的小蕊去丽芙园吃饭。
　　丽芙园正处城南，离韦家的宅子并不远，但我一直不曾去过。这位少年倒是够大手笔，只吩咐了一句“将牌头上的菜悉数上来”就打发了小二，看这架势就知道是豪门出身。不多时，各式菜肴就铺满了雅间的桌子，我拉了小蕊坐下，跟在他身边的人却一个个垂首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谈话间，他自称是长安城的世家子弟，姓李名令月，此次在街上与我一见如故，所以想要结交于我。接着就热情地对我问东问西起来，从姓甚名谁到家中境况，明亮的眼里满是流动的神采。我脊背上却一阵冰冷：这位对我这个貌似有“断袖”癖好的人打听的这么细致，该不会……也是同好中人吧？
　　我暗地吐了吐舌头，再瞧瞧身边的小蕊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脸上堆起笑容：“今日得见李兄果然是有缘分得很，不过我家的书童近来偶染风寒还需要调息，不便久留。”我假装不经意地将眼睛扫向小蕊，一脸的暧昧。
　　这个李令月的脸上果然不自然地变了颜色，他身后的人更是一脸的紧张，仿佛什么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似的。
　　不会吧，这么准？耽美小说诚不欺我，看眼前的这个少年唇红齿白，果然是YY的好对象。
　　我赶紧起身拱了拱手说：“如无别事，我们有缘再见。”
　　李令月却缓了缓脸色说：“不知兄台近日可有空与在下小聚？”
　　说实话，我对这个李令月的印象还不差，更何况我现在刚成了韦家的大小姐，正需要结交一些新朋友，于是点了点头：“我本来就不忙，随你的时间吧……”正说着，小蕊却暗暗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才记起明天是太子的册封大典，于是改口：“只要把明天替我空着就好。”
　　李令月也跟着笑了：“巧了，明日我也刚好有事，那么我们就后日午时在此碰面吧。”

　　梦中情人什么样？（晨吟述）

　　我看言情小说的日子是要一直追溯到初中时代的。那个时侯的我和雅媛在外地上学，常常拿了小本的言情小说点了小灯，躲在被窝里看。梦想中的白马王子高高大大，有着俊美冷酷的外表和柔软温和的内心，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全世界的女生疯狂。
　　现实的残酷在于生活中根本就没有那么完美的一切，于是当我和雅媛同时站在H大的校园里时，不得不感慨命运的无常──H大是有名的女生多男生少，我们几个学的英语系更是少有男生问津，一个30人的班里倒有28个是女生，剩下的那两个也是属于地瓜土豆级别的。
　　临班的女生于是有了那传说中的精辟发言：“来H大其实就和出家差不多，在食堂吃的是绝对看不出是什么的素菜斋饭，在课堂听的是绝对听不明白是什么的唐僧版教学，在校园看到的是绝对和养眼两个字不贴边的恐龙级男性。”照着这样的说法，似乎人家猪八戒当年的生活也比我们过的要好，至少人家饿了可以偷摸捡几个西瓜吃，烦了还可以回高老庄背媳妇去。
　　后来在H市流传开来的笑话就说：有一只癞蛤蟆被丢在桌上，几个大学的女生凑在一起研究要拿它怎么办。工大的女生说了一大堆工业术语和化学成分，忙着在桌上计算起来。医学院的女生推了推眼镜说：“别小看它，这可是药材，可以治疗……”林大的女生说：“应该先散养，等它繁殖多了可以为当地农业发展不足的情况提供帮助。”农大的女生瞧了瞧：“先别说那么长远的，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我们不如把它处理一下，现场煮了吃。”一直安静地待在一边的我们光荣的H大女生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别他妈动我们校男生！”
　　出于推广H大名气的角度，我将这条笑话编成短信分发给了认识的人。就连苒苒这个向来对帅哥不怎么感兴趣的人都笑到半死。
　　站在H大的那条林荫道上，我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潮，终于明白了诗人是怎么炼成的。
　　其实所谓的诗情画意反反复复也就那么几个字──寂寞啊寂寞。
　　寂寞出诗人，也可以让人眼中出西施。于是可以想见，当我在H大校园里发现杨辰龙这样的人才时，心情的激动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
　　只不过，在最初的那段我和秀秀不断研究他的行程，以期制造同他的偶遇时是不会想到我以后的这段波折且充满挑战的大唐穿越之旅也是由此展开的。
　　──《329寝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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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小蕊就把我从睡梦中拉起，按到梳妆台，我在迷迷糊糊中半睁开眼，正看到大把的香粉迎面扑来。也不知这个年代的香粉里含铅的指标高不高，用多了会不会对皮肤有影响。
　　自从那晚无意中遇到那个小飞贼后，他就每个晚上都跑来见我，倒是有把夜探韦府内宅当成过家家玩的意思。也不知道府里那些花了高薪的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个小飞贼都拦不住。不过自从有了那家伙陪着聊天，我在韦府的日子也变得不那么无聊了。以前的那个韦舒颜眼光也还不错，至少不像这个时代的男人都那么沉闷。说来也奇怪，既然以前这家伙撺掇着韦舒颜和他一道私奔，那么现在我就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怎么他反而不再提以前的事了呢？我试着在他面前挑了话头，谁知连“为什么私奔”的话都还没问出口，就被他给打断了，看来探索真相的路还是任重道远的啊。
　　正这样想着，小蕊已经手脚麻利地在我头上绾了高髻，红鸽血石连成的珠串坠在额间，斜插发际的镂空雕凤金钗长及耳侧，据说都是太子新近送来的饰品。我回头问小蕊：“这次不是送错人了吧？”
　　小蕊吓了一跳，正往我头上插铀花的手抖了抖就要往地下跪，我回身拉起她：“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这么多规矩，整天跪来跪去的弄得我都不舒服了。”
　　坐着马车到皇宫去参加太子册封仪式，一路上倒有不少百姓夹在朱雀大道的两侧，想要一睹我这位未来太子妃的真容，我挑了帘子向外面看，才拉开个小缝就被人按了回去，挡得严严实实。接着大哥韦温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稳当点，要到太极宫了。”
　　大哥韦温是家里兄弟几个唯一成年的，家里头捐了个金吾卫留在长安城，这次进宫也是由他负责护送。这个人虽然与我关系倒还好，但一直不善言辞，就是回了家也没几句话。至于长相，还是继承了韦家的良好基因，倒也是一表人才。
　　车到宫门口，小蕊扶了我下去，果然金碧辉煌，就是那大门也远超过北京□的规模了。韦温的身份是不可能随着一起进宫的，只和小蕊留在宫外等我。我一个人沿着宽阔的大道一路向前，前面引路的宫女穿了一身鲜艳的宫装，搭配的饰品竟毫不比我逊色，见了我也不施礼，只用眼梢扫了我一眼：“跟着吧。”就径直摇摇摆摆地走在我的前面，显然是对我这个众人追捧的未来太子妃不屑一顾。难道也是这具身体的上任主人惹下的麻烦？
　　转过几个角门，眼前就是一座宫殿，那宫女丢下一句：“在这儿等着。”就转身走了。等了一段时间，仍没有人来引我到举行大典的地方，我看了看四周，就向前面的宫殿走了过去。出乎意料，偌大的宫殿连个端茶倒水的宫女都找不到，更不要提找人问路了。我郁闷地在殿里转了一圈，正当中的位子坐了下来。看看殿里的陈设还真不错，虽然没有显示身份的金制摆件，雕花窗前的几支竹子横卧在窗外却也别有一番味道，可以看出这里居住的人也绝不会是个俗人。面前的桌上摆了一套玉制的酒具，精致的杯子在斜穿入殿的光线照射下更显得晶莹剔透。
　　正打量着殿内的陈设，却忽然觉得身后有异状，回了头去看，眼前不由得一亮：站在殿门口的是一个俊朗挺拔的男子，眉间似有抹不去的忧愁，明亮的眼睛却因见了我而显现出掩不住的神采来。一身的华服干净整齐，结了如意绦的华美佩玉挂在腰间，流畅地展现出盛唐人物特有的风流潇洒来。
　　“小颜终于记起要来看我了。”我还沉浸在他的风流神采中的时候，那男子却走了过来，笑着对我说：“前些天传了信去，你却一直没来，还以为你不打算见我了呢。”
　　“什么信？”我问，眼睛还舍不得从他的脸上移开。
　　“余晖犹带只影来，见是长门倦待秋。”他伸出手点了点我的头，“这样的文字也要我多说几遍不成？”
　　我于是恍然：“那封情书是你写的？!”这个韦舒颜还真不简单，连这么帅的人也没逃得过她的魔爪……
　　“情书？”他听了我的话却笑出了声，眼睛却定定地盯着我：“小颜能这样认为是再好不过的了。”能不能有人告诉我他到底跟韦舒颜是什么关系？我在心里一阵哀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他，舍不得转动。
　　“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他对我的表现倒是很满意，笑着问我，眼中的神采更浓了。
　　“还……还不错……”老天，我怎么开始磕巴了？
　　“知道你今天进宫来，我特意留了你最喜欢的芝麻馅豆皮素饼给你。本想找人带给你，既然你亲自来了就直接给你好了。”
　　“好啊。”我笑眯眯地接过极其诱人的素饼，咬了一口。有帅哥惦记的感觉就是好啊，不仅有人可供欣赏，还有好吃的随意供应。这样想着，我就抬起头来继续瞄他，坚决不浪费可以欣赏美色的机会。
　　他盯着我，唇间的笑意更浓了：“上个月你同我要的玉蝉蛛网衫我也找人做好了，一会儿就让长生给你取来。”我于是两眼发光地点了头：这次可是赚到了，吃饱喝足还有衣服可拿，真是不错。
　　头才点了一点，下巴就被他狠狠地捏着抬了起来，眼睛被迫同他对视，那张刚才还满是神采的脸上仍是和颜悦色，却多了几分不容亲近的冷漠：“你是谁？为什么要扮作小颜？”
　　刚才还晕乎乎的脑子立时清醒了不少：莫非是方才说错了什么话，才引起他的警觉？于是一脸无辜地试探着问：“我当然是我了，怎么忽然这么说？”
　　他唇间抿出一抹轻笑来：“小颜最从来就不喜欢吃芝麻馅的东西，对于与蜘蛛有关的东西更是深恶痛绝，更不用提什么蛛网衫了。他们找人来假扮她也不知道先研究下她的习性，怨不得这么久都不成气候。”
　　不吃芝麻，又讨厌蜘蛛，这习惯倒是有点像苒苒。都怪我自己嘴馋，不然也不回这么早就穿帮饿了。怪不得他忽然怀疑起我来，心思还真缜密，就我这点小手段怎么可能斗得过他？我于是面对眼前的美色，无比诚恳地招了：“我的确是韦舒颜，不过前阵子出了意外，所以失忆了。”
　　他盯着我，过了好久，那双满是神采的眼中细密地流动着不知名的东西，随即猛地把我推开，扬声唤道：“长生！”
　　随即有个长相干净机灵的小内侍急急走进门里：“殿下，有何吩咐？”
　　“送韦小姐出宫。”他放开我，优雅地挥了挥手。
　　长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惊道：“韦小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那华衣男子却一摆手，肃声道：“还不快去！”长生一吐舌头，拉着我就跑出了殿。临到门口，他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从侧门走，留神看着点。”
　　才出了侧门就听到正门有人冲了进去：“殿下，太平公主来了。”
　　随后有娇嗔的女声响起：“哥哥！”身边的长生擦了擦汗，拽着我一路挑没人的小道迅速远离了那座宫殿。
　　“舒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册封大典就快要开始了。”离了宫殿没多远，迎面一个宫装丽人走了过来，拉了我的手就走，一双美目扫过一边的长生：“长生，大典都快到了，还不回去服侍殿下？”
　　见长生走了，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到那边去，毕竟你现在的身份……”
　　到了举行典礼的太极殿，早已是人满为患，那女子拉过旁边的宫女：“还不带韦小姐就位？”
　　“是，上官姐姐。”我这才想起小蕊曾和我念叨的那个武后身边的第一女官来，原来她就是上官婉儿啊，眉间的那朵金粉描画的花还真别致。
　　由于我是还未正式上任就职的太子妃，所以被排在了队伍的后面，全然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只是跟着前面的人反复跪拜，两侧鼓乐声作响，满眼的黄金美玉晃花了人眼。耳中听得上面有太监扯着略有些变调的嗓子喊：“英王殿下到！”，随后是一双金丝祥云靴从眼前经过，刚想抬头看，就被宫女扯了下衣角，我老老实实地把头低下，心里哀叹着就连我这个身为未婚妻的人都得守着规矩不能抬头，也不知道未来的夫君长的什么样子。
　　殿上的太监扯着嗓子念：“左卫大将军、雍州牧英王、皇六子显敦厚精纯，警敏颖悟，恭春晖以临抚，唯仁孝嗣悌序，深秉轩仪，今立为太子，居东宫，改元永隆，大赦天下。”
　　绕来绕去就说了一件事：我未来的老公正式做太子了。
　　整个仪式连着折腾了大半天，晚上回了韦府，我坐在床边捶着跪得麻木的腿，明白了一个道理：前任的韦舒颜不仅惹了一大堆的追求者，而且引了一大堆的仇家。先是跟人私奔却被抓了回来，然后是到了回到家却一身的伤，就连进个皇宫都有人陷害，硬把她往不能去的地方推，更别提我在册封大典上浑身上下都被那些高官夫人、贵族小姐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眼睛要是能当刀子使的话，估计我身上现在保不定有多少透明窟窿了。
　　那个先前引我去太极宫侧面宫殿的宫女一直跟在皇后的銮驾身边，显然身份不低，问了小蕊才知道原来是武后身边的户婢韦团儿，得宠信的程度绝不下于上官婉儿。那么她要带我去见的那位大帅哥是谁呢？既然他被称作太子，住在太极宫里，而且太平公主又叫他哥哥，那么他会不会就是我未来要嫁的太子呢？
　　想想看来，也有可能。古代的未婚夫妻按例是不能随便见面的，估计那个韦团儿也是跟以前的韦舒颜有仇，才特意在册封仪式前把我扔在我的未来老公的住所前，又去找了武后最宠爱的太平公主来，试图当众将我们两个的私下见面的证据抓在手里。看来人真是不能随便得罪的呀。
　　我抬起头问小蕊：“你说的太子是不是身材不错，服饰华丽，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不说话就能把人迷死？”要说古代没有照相机真是不方便，要形容个人都费劲。
　　一提到太子，小蕊又羞红了脸：“那是当然了，要说咱们太子殿下的相貌真是万中选一，就说长安城里的富家小姐们谁对他不是怀了思慕的心啊，也就小姐你以前才看不出……”看来虽然规矩上我不能在仪式上直接见到这位太子，但早在仪式前见到的那位就是了，怪不得上官婉儿一再嘱咐我不可以随便再到那座宫殿去呢。
　　要说我这次的穿越实在是冤枉，刚穿过来就成了个刚生下来的小婴儿。本来出生在长安城里一个家境不错的官员家，也不受什么委屈，家里给定下了娃娃亲，男孩子长得干净好看，从小相熟，算得上青梅竹马。没想到五年前家里会受官场影响，忽然被灭籍抄家，押送洛阳，就连定亲的那家也受了牵连，起兵造反，全家被杀。父母拼死让我逃了出来，自己却被活活烧死。我流落在街头被人收留，长大成人，还学成了一身的武功，像极了武侠小说里说的主人公。这次回长安是奉师父之命救韦舒颜离开的，没想到路上出了意外，我居然又穿了，而且成了原本要救的人。一下子做了太子妃不说，还成了长安城里风头浪尖上的人物。不过想想，现在有了这么大的一位帅哥做老公，这一趟穿越还真是稳赚不赔啊。
　　第二天中午，照常穿了男装去丽芙园见那个李令月，这次为了方便没有带小蕊跟着。临出门看看浓浓的黑眼圈，还是停了脚步去找茶叶来敷面。昨晚那个小飞贼居然没跑来捣乱，我没了人烦居然反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了。
　　敷过黑眼圈时间已过午时，我急匆匆地进了上次去的雅间，一挑帘就见到他正坐在里面等我，簇新的连云锦圆领窄袖袍衫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头上扎的明缎方巾别致高贵。一见我就笑了，白净的脸上现出光芒：“薛兄可下来了，小弟在此等候多时。”上次在他的追问下，我只好称自己姓薛，是城里光祿卿薛家的，一直在外游学最近才回来。恰巧当年在谢家的时候两家离得并不远，对他们家的事还有点了解。
　　我拱拱手：“不好意思，在下来迟了，还请恕罪。”这在古代待的时间长了，连我都学会这些套话了。
　　这次的菜色仍旧承袭上次的风格，把奢侈两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做派，从他身上应该可以打听出些自己想知道的事吧。
　　舀了勺驼蹄羹，我装作无意地说：“都说这附近是城南韦家的地界，他们家马上就要有位太子妃了，也不知这位韦小姐性情如何，是否配得起太子殿下。”
　　“哼，还不是有张能说会道的嘴，这太子妃的名分也就她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弄来的。”
　　看着他的一脸不满，我暗自抹抹汗：这个韦舒颜究竟做过什么，怎么连新结交的朋友都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吃了饭，李令月就兴冲冲地拉着我去逛长安城，身后跟的那群人就是不穿统一制服也看得出是专为了保卫他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骑着马在长安城里转悠，威风得很。
　　一边闲逛，我一边向他询问起这长安城里近些年的变化来，谁料想他知道的竟还比不上我多，大概这就是富家公子吧，平时游荡惯了，连个街名都答不上来。
　　话题一转，我想起自己一直要办的正经事来：“李公子可知道这长安城有什么好去处？”
　　“好去处？”他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都说长安的歌舞乐坊十分出色，我可是久闻却不曾亲历。”
　　没想到他却红了脸迟疑地说：“小弟倒也不曾去过这些地方。”奇了，一个长安城没事就爱玩乐的富贵公子居然没去过歌舞坊，也未免太纯真点了吧。
　　他身后的侍卫倒是有机灵的接茬说：“小的知道，这城里最好的歌舞坊就属城东的相思坊了，那儿的当家是现如今红遍长安的九娘，那身段、嗓子叫一个绝！”
　　我于是惊疑地问：“最红的不是该是季月坊吗？”
　　“季月坊？以前还可以，后来被封了，现在满长安就剩相思坊红了。”
　　李令月却不再是方才提起歌舞坊的那副表情，冷冷地说：“那个季月坊有我们未来的太子妃在那儿没事抛头露面的以前能不红吗？”说罢就打马往前去了。
　　没想到这个韦舒颜还和季月坊有这样的关系，只是这个李令月一提到韦舒颜就翻脸，该不是当年也跟风追过她，被拒绝了就恼羞成怒了吧？

　　蛋炒饭 ≥ 水晶粉蒸鱼 + 神仙鸭子（晨吟述）

　　329寝临睡前的谈话里永远都少不了“美食”两个字，就像通常的女生寝室里绝不会缺少关于男人的话题一样。
　　这样的一场长篇大论通常从街边的小碗烤冷面、肉夹馍，到家里拿手菜，甚至于升华到一些大家吃过的美味佳肴，林林总总，光是听名字就可以令人垂涎欲滴了。然而，晚上的女生为了身材着想，是通常不会在夜里吃东西的，往往是谈了一大圈美食却以饥肠辘辘为结局各自睡去。以至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到晚上，我都感慨要是以后可以嫁给一个超级大厨、让我能整天翱翔在美食的海洋里就好了。
　　寝室里只有吕沅、赵歌和苒苒三个算是可以在饮食方面自给自足的，大一的时候几个人跑去苒苒家做饭，吕沅和赵歌两个人研究着把腌好的肉煎得金黄诱人，虽然忘了放盐，味道却实在不是其他食物可以比拟的。而雅媛、秀秀和我则做了传说中难度系数“最高”的那道水果沙拉，苹果、香蕉、鸭梨加上葡萄配了沙拉酱，美味得令人食指大动。
　　要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还是我们主席爷爷教会大家的，为了秉承他老人家的一贯作风，我们几个后来也凑在一起包了次饺子。为了成功地完成和面的使命，赵歌还特意打电话向她老爸咨询了一番，才抓了大把的面粉，煞有介事地拉开了我们的美食大作战的序幕。秀秀也提了菜刀，披挂上阵，开始剁馅，两把菜刀舞得是虎虎生威。
　　老实说，那次的饺子实在不算得上成功，面皮太硬，馅料不足，还煮飞了不少。不知怎的，这样的一顿饺子却成了大家一直难以忘怀的美味佳肴，这大概就是可以一起亲手参与其中的乐趣所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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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一日，小飞贼照常夜探韦府，我懒懒地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问他：“你昨天没来又是跑到那家踩点去了？”
　　他一脸好笑地看看我，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该不是一天不见就想我了吧？”接着却又注意到我坐的地方，紧张地来拉我：“怎么坐在地上，还不快起来。”
　　拍开他的手，我自己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别一副同我很熟的样子，本小姐可不认识你。”回头看看他家伙脸上失落的表情，又笑了：“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至少以后要是做太子妃混不下去了还有你这个小飞贼可以提供经济来源，简直是一本万利。”
　　说了话我就转身向轩内跑，绝不能在这时候被这家伙抓到。然而奇怪的是平时戒备森严的韦府一到这个小飞贼来的时候就找不到人，就连我想要喝杯茶都得自己跑出去倒，更别说找人求救了。
　　于是武功尽失的我被身后追来的小飞贼一把抓住，我闭上眼睛等了半天却感觉不到暴风雨来袭的征兆，于是睁开眼看着他。出乎意料地面前的这张脸没有出现应有的暴怒，一双手按住我，脸上现出平静坚定的表情来：“不会有那一天的，相信我。”
　　我伸手在他胸前摸摸，再摸摸，一再摸摸。他终于无法保持方才那副认真的表情，哭笑不得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贴近他身上嗅了嗅，一股温暖的味道碰触了我的鼻子，低头看我，我也借着月光第一次认真地大量起这个我从碰上了就一直撵不走的不速之客。说实话，这家伙长得还是很好的，眉宇方正，明目若星，纯正的肤色不会因为白皙而显得柔弱，却反而给人健康的印象。有了嘴角总是凝着俊朗的笑意，让身边的人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他的明快开朗。而现在，那双如星星般明亮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嘴角的笑意也浓了许多。
　　我退回来，讷讷地说：“我在找你身上的机关啊。”
　　“机关？”
　　“嗯，”我点了点头，“你每次来的时候府里的人都会疏于防备，所以一定是身上带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说可以让人昏睡的药粉之类的，才可以在府里畅通无阻。”
　　他于是笑着仰起头：“机关虽然没有，但还是有一些门道的，但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我才要放下心里好奇的念头就又听到他说：“不过要是你想学的话，我也是可以教你的。”
　　“真的？”
　　“那当然，不过不是现在。”他还在那里故作神秘。
　　“喂，你到底有几分本领，有时间先给我露一手吧。”我凑近了问他。
　　“好啊，你说要怎么证明？”他低头问我，温暖的气息再次扑鼻而来。
　　我退得离远了些，转了转眼珠：“都说皇宫内院的东西最难偷，你如果能把太子妃脖子上的明珠偷给我，我才服你。”
　　他随即就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惊破小小的院落。我忙跺脚去捂他的嘴：“小点声，你不是想替府里的公鸡叫大家起床吧？”
　　隔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乐不可支地看着我：“要做太子妃的人是你，你是想要我偷你脖子上的那一串吗？”
　　哦，忘记了，我现在才是那个要嫁给太子的韦家大小姐，我于是说：“那就要太平公主梳妆盒里最大的珠子好了。”太平公主是武后最宠爱的女儿，这个难度应该不小吧。
　　“好！”他扬扬眉，回答得干脆。随即又贴到我身边问：“只不过……若是我做到了，你要拿什么做交换？”
　　“随便你！”这件事才不会那么容易成功呢。
　　“好啊，我要你乖乖献上香吻。”
　　早上起床梳洗一番，我照常去后院一扇扇门地砸过去，熟视无睹地从绮纹睡眼惺忪却满脸怒意的面前走过，身后是韦家一排的男孩子垂着脑袋、一脸不甘的表情。
　　手里端着小蕊新煮的莲子粥，我坐在院子里边美美地喝粥，一边看墨函教他们几个习武，这几个小子倒也跟着打得有模有样。自从发现自己没了武功以后，我也就不再跟着他们凑热闹了，但早起的习惯一直没有改过来，所以每日依然跑去叫他们几个，只是苦了想睡美容觉的绮纹，却碍于我的身份无法反抗。瞧着她那张敢怒不敢言的脸，我心里那叫一个爽。
　　墨函也不管我，照常教习他们几个，遇上绮纹跑来哭诉我的恶行，他也仍是顶着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也不看她，只说自己的职责是教好几个小少爷，其他的一律同他无关。
　　倒是早上吃饭时渐渐接受了我端来的饭菜，不再啃那些没营养的馒头，只是喝那些秘制养颜的粥品时仍会不自觉地皱起眉来。逆着光仔细打量，我发现他的轮廓还真是不错，于是就向他身边凑了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笑眯眯地说：“墨函，其实你的外形还不错──如果不看你脸的话。不过你也不用自卑，毕竟这也不是你的过错……”说完了我就偷偷用眼睛瞟他，是我看错了吗，怎么在他那张一直绝少有表情的脸上竟捕捉到了一丝笑意？虽然那样短暂。
　　看了一会儿几个人的武术入门课，我就拉着小蕊从后门遛了，在长安城里打转。一连几天都在安义坊附近碰到那个李令月，谁知今天换了女装转了好几趟都没遇上。我于是决定到长安城有名的西市去转转。
　　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明德门前有不少人围着一张告示，我也就跟着凑了过去。古代的繁体字本来就不好认，又偏偏写成绕了一大圈的文言文。我瞅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于是问旁边的人：“这位大哥，麻烦问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旁边这位大哥指指那榜文，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时惟斯世而德馨疏且远世道也，非骚客以长辞而难归多艰，胡不归拾遗之馨不可谓世之……”我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大哥，能不能说重点？”
　　这位又是一顿摇头晃脑，终于在我的眼神秒杀下恢复了正常语序：“就是说宫里昨天晚上遭了贼，太平公主妆奁盒里最喜欢的一枚珠子被人拿了，公主大怒，现在宫里贴了告示，说是要重金悬赏捉拿那个大胆的贼人呢。”
　　我擦了擦汗，不会这么巧吧？
　　长安城的西市是有名的买卖街，南来北往的商人也大多在这附近摆摊卖货，不少的胡人也在坊市两侧设立了饭庄酒肆，美艳的胡姬穿着西域的华丽舞衣在门口招揽生意，一个个金发碧眼、肌肤赛雪，勾得人挪不开眼睛。
　　眼看着我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妖娆的胡姬就要往里面走，小蕊吓了一跳，忙拉着我：“小姐，咱们还是不去这种地方的好，不如还是去你平时长逛的那家荣宝斋吧。”
　　长安城的古玩店铺大多汇集在眼前这条长愈百米的街道两侧，来这里的也大多都是些名门显贵，打头的第一间就是荣宝斋了，外面的门脸还是不错的，墨玉的匾额，金丝楠木的雕花窗子两头各一扇，更添了几分古色古香的味道。
　　一进了门，老板就急火火地跑过来，一躬到底：“韦小姐，可多日不见了，上次您前脚才走，订的那支紫玉簪就被人给买走了。两位公子为了那只簪子争得不可开交，在下是哪一位也得罪不起，只好让其中的一位给买走了。谁知过了不久，同您一道看那支簪子的那位外族人也来买那支簪子，小的解释了再三也不听，差点把小店都给掀了。”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老板也不必介怀了。”反正我又不是以前的韦舒颜，连那支紫玉簪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那老板却一脸的歉意，手里托了个小匣子，跟我说：“我这次特意给您准备了件东西赔罪，虽说您是要进宫的人，也未必看得上眼，但礼轻情意重，还请韦小姐理解在下的一片心意，收下吧。”说了这么半天，原来是害怕我这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打开那匣子，就看到里面满满的一大匣珍珠，珠宝的光芒耀花了人眼。这是小礼？我充满疑问地看着那老板。
　　那老板的声音立刻就抖了：“韦小姐，小店是小本经营，这已经是珍藏的上品了……”看这架势还真把我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当土匪了不成？我忙拍了拍老板，安抚他：“老板多虑了，舒颜并不缺这些东西，您也不用费心了，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再看那老板一脸的感恩戴德，倒是没一刻钟就把我吓跑了。
　　出了荣宝斋，小蕊生怕我的心思还在那些胡人酒肆，战战兢兢地问我：“小姐，我们现在是往哪儿去啊？”
　　我眯了眯眼睛：“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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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韦府，我就一直对着眼前的饭菜发呆。小蕊见我对着菜肴拨来拨去却不肯向下筷的架势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小姐你不是病了吧？”
　　我这才转回心思去应付面前的菜，随便扒了两口饭菜就叫小蕊端下去了。
　　看看天色，外面已经是星月齐辉，估计该来的人也快来了，我走出栖梧轩，刚想往石阶上坐，就被人一把拉了起来：“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坐在石阶上吗，很容易着凉的。”
　　我立马一脸谄笑地转过身，把手伸到他面前：“拿出来吧。”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本带了怒色，却因为我的话而缓和了下来，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我打开盖子，里面顿时光芒四射，一颗明亮的宝珠静静地躺在里面，四下的流光围绕左右。
　　“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如假包换。”
　　我立刻对他五体投地起来：“大侠，教教我吧。”连太平公主妆奁盒里的宝贝都说偷就偷得出来，还真不简单。就这手绝技，旱涝保收，怎么着也比白领过的都滋润了
　　他也不客气，随即讨价还价起来：“要我教你也不难，不过像我这么英明神武的人是不是不能再被叫做小飞贼了？”
　　“那当然了，像您这么有才华的人哪能是小飞贼啊。”我笑呵呵地在旁边吹捧起来。他听了也很受用，本来就明亮有神的一双眼睛更是神采飞扬。但我接下来的话却立刻把他眼中亮得可以媲美我手中宝珠的神采瞬间熄灭掉了：“就您这水平，怎么能是小飞贼呢，至少也算得上是贼头、贼神、贼圣了。”
　　看看他那张越来越黑的脸，我继续不怕死地说下去：“当然您要愿意成立个门派什么的，咱还可以叫您一声贼教主、贼门主、贼主持、贼道长……”
　　“要不……先叫您贼公子？”我瞅瞅他那张已经快黑得在晚上看不着的脸，试探地问。
　　他由忍无可忍逐渐僵硬起来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无可奈何的表情，“算了，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我好心替他决定：“好吧，那就先叫你小飞好了。”他一转头，默认了。
　　咕噜……咕噜……某种声音不合时宜地穿来。他不怀好意地冲我挑了挑眉毛，我于是举手招供：“晚上没吃东西，肚子饿了。”随即又眼珠一转，笑眯眯地盯着他。
　　他被我看得怔住了，大概也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有了我们无所不能的小飞，像饿肚子这种小事岂不是很容易解决？”
　　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你……该不会是要我去替你偷吃的吧？”
　　“错，是你和我一起去！”
　　夜里的长安城分外的静，只除了一个人的叹息声特别的清晰，而我正赖在他的肩膀上指了指东北方向：“我要吃长乐坊仙客来的水晶粉蒸鱼。”接着手又向西边点了点：“嘉会坊泗水台的神仙鸭子。”又顺带指了指城东：“还有宣平坊的……”
　　小飞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我丢了下来，径直往回走。
　　“喂，你把我丢下要去哪里？”我忙问道。真是小气鬼，要不是我莫名其妙地又穿越了一次，失去了武功，现在哪还需要求他？
　　他也不答话，三拐两绕地往府里去了，我跟在后面，抬头看看，居然是到了厨房。不愧是飞贼，比我都清楚韦府的路线，连厨房重地都逃不过他的魔爪。
　　此时的厨房早就熄了火，负责照看的仆人也不知道到哪里偷懒去了。桌上只剩下几碗残汤冷炙，冰冷无味，看了就没什么食欲。他转头笑着看我：“厨房是有了，就是不知道你的手艺有没有进步，这水晶粉蒸鱼和神仙鸭子可不是一般的菜肴。”
　　惨了，厨艺是瞒不了人的，不要说我素来不擅长做饭，即使我现在真的做得出那个什么水晶粉蒸鱼和神仙鸭子，他如果认识以前的韦舒颜的话，也会尝出味道的不同。想到这里，我嘟起嘴来：“不许耍赖，明明说好了今晚由你来解决我的晚餐的，就算你不想去仙客来盗水晶鱼也不该由我来做这顿饭。”
　　他盯着我看了看，唇角复又一挑：“由我来做也可以，不过小颜可不许后悔。”
　　事实证明，从他拿起柴火在炉子前捣鼓半天，几乎把整个厨房都点燃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这家伙八成是那种从来都不做家务的人，连个小小的炉子都搞不定。我皱皱眉，认命地捋了袖子去烧炉子，好歹穿到古代这么久也不是第一次见人烧炉子了。好不容易弄好了炉子，我们两个都累得坐在一边，他就凑在我身边笑：“看你，脸上都蹭上炉灰了。”说着就伸出手在我脸上擦了擦，指尖的温暖让我一时失了神，竟奢望起这样的温度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回过神的时候，他正拿了铲子站在炉边，锅里噼里啪啦地不知在炒些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地氤氲了他的脸，有种若隐若现的恍惚。我拿了手巾，踮起脚来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他就转头对着我，眼中渗透着宠溺的温暖：“刚才在一边发什么呆？”
　　我想了想，决定诚恳地告诉他我的想法：“没什么，就是忽然发现你长的其实还不错。”凭心而论，他长的不仅仅是不错，而且是十分的不错，只是为什么这一点我直到今天才发现？
　　听了我的话，他的脸就一直发红，对着炉子发呆。过了好久才转头问我：“你……喜欢上我了？”那一双黑亮的眼睛仿佛闪着不知名的光，大约是喜悦。
　　我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你呀，现在也就是个替补，不过要是你表现好的话，没准我会考虑把那个太子踹了跟你跑。”
　　他愣了愣，迟疑道：“小颜其实我……”
　　还不等他的话说完，我就闻到一阵焦香的味道，大惊：“我的晚餐要糊了！”
　　事实证明，人类只可能在一方面表现出超凡的天分，而今天在厨房里忙活的这位小飞同学的天分无疑不是体现在这里的。
　　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碗半黑的蛋炒饭，我扁扁嘴，拾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半天也不说话。
　　他盯着我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我：“味道怎么样？”
　　我闭上眼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还不错。”这三个字今天我用了两遍，一次是用来形容他的长相，另一次是用来形容他做的炒饭的味道。第一次是因为他的样貌的确是无可挑剔，第二次则是为了他亲手替我做饭的良苦用心。
　　“那下一次还想不想吃了？”
　　我想了想，看在他那么卖力做饭的份上就点了点头。
　　他于是就笑了，那双圆亮的眼睛明快地闪着光芒，俊朗的面容如满月般的照在韦府无比宽敞的厨房里，我的心忍不住漏跳了一拍，端着饭碗拼命往嘴里扒饭。
　　“那我以后就晚上来给你做饭吧。”于是我以后的晚餐就这样连同着善意和谎言被我一起咽进肚子里去了。
　　“懒女人，你在偷吃什么？”门口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在那里，韦砒嘟着嘴站在那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忽闪着，不断在我和小飞身上扫来扫去，然后忽然两眼圆睁，恍然大悟地指着小飞：“你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小飞一把捂住嘴，抱进了屋来。
　　一碗同样焦黑的蛋炒饭摆在桌上，韦砒拿了筷子美滋滋地看着蹭来的夜宵，粉嫩的小脸透着红扑扑的光泽，像极了一只活色生香的苹果。
　　“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贼公子捏了捏苹果的脸。
　　“吃饭。”
　　“怎么非挑这个时候？”继续捏。
　　“我饿了。”苹果面不改色。
　　“那就多吃一点。”我忽然好心起来，挖了一大勺的炒饭喂给饿了的苹果。
　　“这饭……”小苹果那张白里透红的脸抽搐了半天，终于放射成了白雪公主她后妈附送的那只有毒的绿苹果。

　　做我的压寨夫人吧（晨吟述）

　　要说起女生最最害怕的事只有两件而已，一是发胖，二是皮肤变差。
　　所以当自恋宝宝赵歌被人称赞皮肤好的时候，几乎是哼着小曲儿一路颠着回寝室的。要说她的皮肤还真是很好，从来都是白白净净，没有痘痘，不会干燥，总是嫩白透亮。
　　可惜这一次，她遇上的是谢苒苒。
　　听了赵歌近乎自恋绝伦的自我吹捧，苒苒随即转转眼珠：“亲爱的们，你们听没听过有一种说法？”
　　事实证明，赵歌是绝对不该选择听这段话的，因为原文如下：
　　当男人夸赞一个女人时，
　　如果她不漂亮，
　　就要夸她身材好；
　　如果她身材不好，
　　就要夸她可爱；
　　如果她不可爱，
　　就要夸她气质好；
　　如果她气质不佳，
　　就要夸她聪明；
　　如果她也不聪明，
　　那么就只好夸她皮肤好了。
　　“滚！……”329寝只剩下赵歌的声音穿透了屋顶。这丫头在和人斗嘴的时候向来不够她想象的那么机敏，被逼到一定的地步就只有最后的这一招而已。
　　从那以后，我们329寝伟大的寝室长大人赵歌同学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皮肤最好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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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诺了要给我做晚饭之后，小飞很是敬业，每晚定时定点地来韦府厨房报道，手中的铲子挥舞得漂亮。转眼就是半年的光景，我在韦府的境况越来越好，面前的蛋炒饭也终于由黑色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府里的几个男孩子仍旧调皮，却也习惯了我在他们习武时候的定期视察，只有绮纹仍是每天早上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口，纤细的柳眉愈发地倒挑，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掐着腰的豆腐西施，一双杏眼一天到晚只学会了“圆睁”这一个动作。而人小鬼大的韦砒虽然仍皱着眉头贬低小飞天复一天的炒饭，却仍时不时地跟着我们两个蹭夜宵吃。渐渐地熟稔起来才感觉，这个孩子只是在人前是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别扭表情，内心深处却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换了一身男装，对着镜子照了照，就凭我这身打扮，怎么也算得上风流潇洒。小蕊就在一边偷笑：“小姐也真奇怪，以前一天也照不上一次镜子，现在倒好，一天大部分时间倒都用来照镜子了。”我翻翻眼睛，心里想：那是你不认识赵歌，她自恋的程度可是远大于我的。
　　整理好一切，刚想要混出门的时候正撞上大哥韦温，看着我的一身男式织锦缎夹袍，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伸手点点我的头：“快要过年了，这段时间你不要乱跑，当心宫里头找不到你。”暗灰色的素云丝袍子穿在他的身上，也不显得黯淡，反而衬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姿。看着我一副委屈的表情，他又像变魔术一样从袖口中取出一支糖葫芦来，递到我手里：“吃吧，才从外面买回来的。”
　　我笑眯眯地应了，随即趁他不留神，绕过前庭遛了出去。这些日子母亲由于身怀六甲自然不能像一开始那样管我，倒是这个才做了我半年的哥哥待我很好，除了平时爱管教我之外，对我却是极好的，就连平时从外面回府也不忘给我带一串糖葫芦回来，想必原先的韦舒颜也是极爱吃糖葫芦的。可怜古代样样都好，只是零食小吃方面少了很多花样，没有棒棒糖，没有鲜奶泡芙，连葡式蛋挞也不见影子，馋了也只能吃一串平时只有小孩子才会买的糖葫芦，实在是单调乏味。
　　这半年里，我去了城东无数次，然而事实是，自从我第二次穿越后，所有关于我上一次穿越的关联性事物和人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几乎让我有了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的错觉。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我叹了口气，觉得嘴里有些苦涩。
　　“薛兄！”身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李令月那张惊喜的脸。
　　这半年的时间，我和这位身份诡异的富家子弟已经相熟，不仅常常结伴出行，游遍了大半个长安城，他为人爽快，举止也很洒脱，只是行踪却神秘得很，似乎在隐藏着什么。
　　毫无意外地，遇上李令月的一天通常都很精彩，比如上次我们在街边正遇上强抢民女的经典桥段，他冲上前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侠义心肠倒是不错，只可惜武功不济，幸好他身后的那些侍从都不是白给的，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了那群地痞；比如上上次，我不过说了一句要是有西域的哈密瓜就好了，第二天见面是他倒大方地拿了两只香甜可口的哈密瓜给我，后来我问了小飞才知道这个年代的哈密瓜基本是奢侈品，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再比如上上上次，我们两个在城外闲逛误了时间，守城的士兵不肯给我们开门，他上去就是一鞭，震得那个小兵卒当时就趴在了地上，旁边的兵卒本还想上前，他身后的侍从冲他们扬了扬手中的牌子，一直城禁森严的长安城竟然就这样被打开了……
　　而今天既然遇上他，自然也会很精彩。才没走出几步，他就冲我眨眨眼睛，施计带着我从他的那群形影不离的侍从眼皮底下遛了出来。好不容易逃出他那些手下的包围圈，我们两个坐在清明渠边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脚下的渠水微微荡漾，清澈地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我问：“今天怎么忽然想到要摆脱那些跟班了？”
　　他苦着脸说：“还不是家里面总催着要我成亲，现在连出来一趟都困难。”
　　“不至于吧，像你我这般年纪就是再晚些成婚也不碍事的。”我不解。看他的身量也不过比我略高一点，顶多是个少年，不会这么早就被婚姻大事烦着吧？
　　他挥挥手：“算了，不提这些烦心事，我在前面的院子里藏了美酒，今天我们不醉不休。”
　　还来不及反抗，我就被他拉着左拐右拐，来到一座僻静的青瓦小院前面。跟着他进了院子，里面的厢房里早点好了小火炉，布置得温馨舒适，几盘精致的小菜罗列桌前，看来是早有预谋。我再一转头，正看见他正拿了铲子在外面的月桂树下不知挖着什么东西，我又好笑又好气，才走到门口，就听得一声欢呼，他随即捧着两只泥封的酒坛大汗淋漓地奔进门来，差点将我撞飞：“这是我新找来的好酒，快些尝尝。”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略显柔媚的凤眼满是光彩，引得人还没喝酒就醉了几分。
　　拍开上面的泥封，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我的心却沉了下来，勉强喝了一口，问他：“你这酒还真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倒是没发现我的异状，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家里的窖藏罢了。”
　　“既然是李兄的家藏，上面怎么会有城南韦家的徽记，而且看方才的落款，倒好像是韦家为宫里秘制的御酒？”我不动声色地问。
　　“是么？”他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我同韦家的长公子相熟，这两坛就是他特意留给我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里却在偷笑：他选什么酒不好，偏偏拿了家里刚送进宫的夜雨醉天香来，还说是因为和哥哥相熟才拿了这两坛酒。却不知这夜雨醉天香是韦府的秘制的酒，今年的窖藏也不过二十坛而已，除了两坛被我偷来讨好墨函之外，剩下的十八坛全都送到了宫中，哥哥绝不可能有多余的送给他。除非……他拿的是送到宫里的那份……
　　相识这么久，我一直试图探听他的身份：这样一个出手阔绰、身边总是跟着大批的侍从贴身保护，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在长安城里花钱都买不到的哈密瓜来送人、身份特殊到连城门守卫军都不敢违背的人，究竟是谁？我向哥哥和小蕊打听了长安城里有名的一些贵族子弟，却没有一个能和他对上号的。直到现在，我才想到：既然他自称姓李，身份又极尊贵，连进贡的御酒都拿得到，莫非，他才是那个我以后要嫁的太子？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上次在宫里遇到的那个大帅哥又是谁？我的脑子开始一团混沌起来。
　　我是一向不善于饮酒的，而城南韦家的夜雨醉天香虽然入口绵软，却是出了名的容易醉人。不过数杯，我就开始头痛，抬头看看李令月也好不到哪去，一副飘飘然的样子，本来就柔美的凤眼更显得细媚如丝。
　　我笑着指他：“你这个样子倒像是个女孩子。”头晃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哗！”一盆冷水狠狠地泼在我身上，我被吓得一激灵，随即睁开了眼睛。眼前站了几个少年，长相秀美，正打量着我。眼见我醒了，又用水去泼倒在一边的李令月。他呻吟了一声，随即怒气冲冲地吼道：“大胆，竟敢惊扰本──”睁开眼看清面前的这一切，他又把方才的话咽了下去，冷冷说：“你们是什么人，受了何人指使竟敢把我抓到这里？”
　　看着领头的那个一脸阳光、英气十足的少年看了看我们两个：“总算是醒了，我家主人等了很久，你们跟我进来吧。”
　　主人？我和李令月对望了一眼，跟着那少年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一间漆黑的屋子。当中有一人逆光坐于其上，看不清样貌，只觉得身姿挺拔，隐隐有一种凌厉于人上的气势。还没等我开口，李令月就冷声问：“你到底是何人，竟敢挟持于我？”
　　那人没有做声，倒是令我们进来的那个英俊少年沉声道：“我家主人没有发话，这里还轮不到你们问话。”
　　“你们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山匪吧？”我于是迟疑道。
　　那人也不恼火，反而笑道：“好久不见了，你倒是没变什么样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偏了偏头，既像是在对李令月说话，又像是在对我说话。难道又是韦舒颜以前招惹的麻烦？
　　“废话少说，你们想要做什么倒是痛快点！”李令月倒是硬气得很，连同那双漂亮的凤眼也燃着熊熊的怒火，有一种不可侵犯的气势。还没听说过唐朝哪个太子是被土匪给杀了的，那么我在他身边也可以安全的吧？
　　想到这里，我安下心来，顺着李令月的话问：“你到底要做什么，总不会是派人抢压寨夫人，一不小心抢了我们两个男人来吧？”
　　“压寨夫人？”上面的男子低低地笑了，声音磁性十足：“有意思。”
　　我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满脸黑线，迟疑道：“……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断袖，偏好男色……”
　　旁边的英俊少年倒退一步，手攥成了拳，牙齿咬得吱吱作响。我抬头看看他，唇红齿白，英气十足，怪不得能够受到他们那主人的重用呢。感受到我的目光，少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什么看？”
　　我也不回避，无比同情地看着他：“都说做受的都挺辛苦的，你的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话没说完，他的脸已经变得铁青，原本就紧攥的拳头更是关节发白，倒像是只点火就着的爆烤栗子：“你──”
　　我拍拍他：“你放心，我理解的，其实你也不必太感动。”
　　不过一想到这位山大王把我和李令月抓到这里来居然是要做压寨夫人的，我就浑身不自在，忙试探：“那你看上的是他还是我？”
　　一直沉默的山大王却笑了：“我要的是一个女人。”
　　我于是一脸惋惜地看着小栗子：“你们老大转性喜欢女人了？怪不得你这么生气。”
　　“闭嘴！”小栗子于是暴怒，眼中的火苗蹿得老高。
　　“扬钧，你去叫秉燃来。”山大王发了话，小栗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才退了下去。
　　“不用掩饰了，你是男是女我们谁都清楚。”一句话惊得我猛地抬头看他：难道他真的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我闭上眼，猛地向前迈了一步：“我──”
　　“哼！看来你还不笨。”还没等我说完，就听到李令月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抬了头，才看见一个娇艳美丽的女子立在前面，齐腰的长发散在肩头，漂亮的凤眼中满是骄傲的神色。
　　“你是──”我呆了。
　　“李令月。”她对着我笑，红唇轻扬。
　　这个半年里陪着我游遍了大半个长安城、与我比肩高歌、把酒言欢的李令月原来是女的？
　　躺在这个不知名的山寨的牢房里，我看着忽然变成了女子的李令月，这样一个娇艳如花的大美人我当初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还没理清头绪，美人就对着我笑：“怎么，还没习惯过来？”
　　我笑了笑：“是我眼拙，竟没认出来你这个大美人。”
　　“那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可好？”美人似乎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一双凤眼浅浅弯着，略显狡黠。
　　“好看，当然好看。”我看着他，哦，不是，是她。
　　显然满意于我的答案，李令月凑近我，问了我一句话差点让我歇菜的话：“那我嫁给你怎么样？”
　　我于是彻底晕了。

　　面具下面的墨函（晨吟述）

　　上大学的好处在于可以加速地认识一个人，也可以加速地忘掉一个人。
　　显然，秀秀对于前者乐此不疲，而苒苒则对后者耿耿于怀。
　　不可否认，身为天蝎座的人就预示了与生俱来的神秘感，秀秀如此，苒苒也如此。
　　有洞察他人内心的能力和很强的冒险精神，能用敏锐的直觉判断事物，这是她们的特点，也是她们的不同之处。
　　苒苒曾笑言寝室里以后第一个嫁出去的一定是秀秀，说那只小维尼熊天真烂漫，很容易就会被人拐走。外表再神秘，内力也纯真得很。
　　而我有时却看着苒苒发呆，如果每个人都像她一样喜欢就忘不掉，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没有喜欢上谁的时候不相信，不相信眼前的那些见了面说相爱、不相爱就说分手的情侣们会有多复杂。
　　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原来身为处女座，注定了会为爱情的不完美而劳心伤神。
　　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的完美可以出现在眼前，所以最好的不是别人，只可能是自己。
　　也许是看清楚了这一点的重要性，赵歌自恋的程度远超过了同是处女座的我和吕沅，大有将芙蓉姐姐踩在脚下的势头。
　　用赵歌的话来说，爱情是什么，至少是要自己舒服，且有感觉的东西。
　　所以从她的角度来说，苒苒绝对是个不成功的案例。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简单地认识一个人，然后再简单地忘掉一个人。
　　所以很多人宁可简单的生活，也不肯轰轰烈烈。
　　──《329寝全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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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一个美女口口声声说要嫁给你，你会怎么做？
　　──那要看她是不是够聪明又惹人喜欢。
　　那么如果有一个够聪明又惹人喜欢的美女口口声声说要嫁给你，你会怎么做？
　　──废话，是个人都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是……如果我是个女的呢?
　　小栗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我近乎僵硬的表情，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脸：“不是死了吧？”
　　我翻翻眼皮，白了他一眼：“托您的福，还剩一口气呢。”活动一下筋骨，我转头问他：“小栗子，你没事跑来做什么，邀请我们参加你和你家主人的婚礼？”
　　“哼！跟我走。”他没好气地说，随即就向门外走去，也不管我们两个有没有跟上。
　　我立刻双眼呈红心状：“真的是要我们参加婚礼的吗？”
　　“少废话，跟上！”前面的人头也不回。
　　我于是叹气：“小栗子，你不去做土匪真是太浪费人才了。”才说完，一边的李大美人倒先乐了，两颊现出浅浅的酒窝来。
　　“你不是早说我是土匪了吗，怎么又说浪费人才？”小栗子终于忍不住回头问我。
　　“废话，你至少也是半个土匪头子，当然不是那种普通的小喽啰。”
　　“哼，”他未置可否，既而又想起些什么来问我：“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栗、子。”一字一顿地解释。
　　“我叫扬钧。”他拉起我就向外面跑，大美人李令月也跟在后面。
　　推门出去，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我抻了个懒腰，就看到两个守卫东倒西歪地躺在门边，看来是被人击晕了过去。“这是──”
　　扬钧也不答话，只是脚下步子不断加快。到了山寨门口，两个守卫也倒在地上，明显是被人用重手法治住的。俊秀的眉头一紧，他攥着我的手，低声道：“快走！”
　　“走到哪里，你不是要带我们去看婚礼的吗？”
　　“太晚了，你们哪也去不了了。”一个灵秀冷傲的女子出现在寨门处，明眸清隽，身上的一袭黑衣在风中飒飒作响，手中的宝剑寒光逼人，正是那日我在山寨主人身边见过的侍女，没想到她也会武功。
　　“就凭你也来拦我？”扬钧看似不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一只小巧精致的匕首，猛地一扬手就有寒光闪过，直刺向那个侍女。
　　那侍女冷声道：“对付你，本来就不用主人亲自露面，有我萧秉燃就足够了，”随即也迎面击去，宝剑的寒光映得她愈发的肌肤赛雪，眉目如画，唇角残存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渗透着不容亲近的冰冷。
　　电光石火中，扬钧手中的匕首终于迎上了萧秉燃横空刺来的宝剑，霎时间火花四溅，银瓶乍破，矫捷的身姿翩若游龙，翻转腾跃间都极为灵活。
　　都说一寸短一寸险，扬钧能够选择匕首做自己的防身武器就证明了他对自己功力的自信。而我原本也是学过剑法的，自然也知道萧秉燃的招式极其精妙的，所以两人的争斗也极为激烈。
　　扬钧的内力略深些，兵刃相接的时往往能见优势，然而萧秉燃的轻身功夫是极好的，这边扬钧才攻过来，她却已经灵巧地绕到另一侧，举剑便向他肩部刺去。扬钧反应灵敏，忙侧身闪过，匕首斜穿而出，趁对方闪躲之际，劈手去夺萧秉燃手中的剑。萧秉燃也不甘示弱，闪身躲过斜刺来的匕首，转而翻身而下，直刺扬钧下盘。扬钧的身后是一棵高过百丈的老树，盘根错节，他避无可避，遂直向后倒去，眼看双腿就要废于萧秉燃剑下。我不由得惊呼起来：“啊，小心！”
　　明明已经在这样狼狈的境地，扬钧却毫不慌乱地侧头看向我，嘴角轻扬：“怎么，学会关心我了？”说罢便倾身后仰，双手撑地，呈弓形平行于地面。变化不过瞬息之间，眼看萧秉燃的剑闪着寒光堪堪从他面前滑过，不及变招，竟生生扎在那棵古树上无法拔出。扬钧随即一个翻越直起身来，笑着拉过我依旧向山寨外走，嘴边犹自挂着笑容，扬声道：“谢萧姑娘成全。”
　　萧秉燃只冷着一张俏脸，并不答话，眉间的寒霜之色却更浓了：“主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三个都走了，也不差我这一个了。”
　　出了山寨，往前行就是一片树影连绵的山林，枝杈交连，横疏斜桠，倒是幽静得很。走到这里，李令月早就忍不住了，盯着扬钧问：“为什么要救我们？”此时的她仍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凤眼中的骄傲却不曾散去。
　　我也正暗自疑惑，于是也抬起头来。扬钧于是也停下脚步，却不看向问话的李令月，倒是紧紧盯住我，眼中阴沉不定。我被他盯得不免有些发毛，勉强笑道：“小栗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于是冷哼一声，不再看我，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声音却透着林间的雾气穿到我耳中：“原想看看当初能让他背弃同门的女人到底是有什么本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看来这又是以前的我身体的前一个主人惹的麻烦了，只是不知他口中的那个为了我背弃同门的“他”是谁。
　　出了树林，前面就是一路向前延伸的大道，不时有车马经过。扬钧便停下脚步说：“前面就是官道了，你们沿着这条道就能回长安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我好奇地问。毕竟他已经背叛了自己的主人，再留在这里似乎不妥。
　　“你当初也是这样骗他跟你走的吗？”扬钧猛地转头看我，眼神不再明朗。
　　“谁？”
　　“明知故问。”他咬牙切齿地说。
　　既然扬钧不愿意同我们走，我和李令月两个就同他告了别，按照他指示的方向沿着官道回长安。认识了半年的伙伴忽然从男变成了女，实在是有些不习惯。所以也就一路无话，不知说些什么好。
　　要说起来，这样的情节似乎也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然后的发展理所当然地该是扮男装的女子不小心暴露了身份，于是那相识已久却反应迟钝的男子终于发现身边的这为知己竟是女子，竟因此倾心于她，从此郎才女貌、比翼双飞。这样的结局无疑是好的，可是我不是梁山伯，偏偏也是另一个女扮男装的祝英台，所以故事也就不可能这样进行下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同李令月说明白，而她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也低着头不说话，两个人这一路上倒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由于没有马匹，也就只好步行，希望路上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平平安安就好。谁知道，事情总是这么的不凑巧，才走了一半的路就有人追了上来，都蒙了脸，把我们两个围在当中，明晃晃的宝剑闪着寒光，也不说话，只是步步紧逼。
　　李令月变作了女子也丝毫不改平日里的那些张狂跋扈的气势，从腰间抽出九尾嵌金丝的鞭子来，狠狠地一甩，冷声道：“尔等鼠辈，连我的路也敢挡！”
　　李令月的鞭子甩得虎虎生威，口中的娇斥也不停歇，那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目中更是怒火中烧，这样的她较之平常，而是不同，竟是美艳异常。然而那些黑衣人却不做声，只是手下却不停，猛下狠招。我看得大急，也从一个被她卷倒的人身上抢过宝剑，与她并肩而立。只是这具身体终究是没有练过武的，不止动作迟缓，而且没有内力的剑招也不过是个花架势，勉强应付一二而已。
　　毕竟对方来的是数十人，动作默契，武功又不低。时间一久，我没有内力支撑的身体也渐渐承受不住对方越攻越猛的招式，只觉得手臂沉重异常，手中的剑也有些握不住了。再回头看李令月也好不到哪去，额头鬓角都冒着汗，娇艳的容颜由于体力透支晕红中渗着几丝苍白，樱红的双唇却紧紧抿着成一个坚定的弧度。
　　正在战事胶着时，外面包围的人忽然出现了骚动，继而是兵器坠地的声音。我挥剑格开飞来的剑，下意识去看，就见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道黑色的人影稳稳地出现在我面前，越行越近。
　　“墨函？”我张大了嘴。
　　松散的黑衣停在我面前，点点墨色浓汇成简单的笑容出现在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我，没有来晚吧？”
　　我于是笑：“没有，当然没有。”
　　事实证明，我先前的以墨函为突破口的政策完全体现了我英明神武的天分，本来吃力得很的局面在他的到来后出现了戏剧性的转变。那群围攻我们的人几乎没有过多抵抗就开始步步后退，手中的武器也大多被折断了。墨函也不追击，只是淡淡地说：“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绝不会让他伤到我要保护的人的。”充满磁性的声音从他的口中说出，很是好听。
　　我眨眨眼睛，看向他：“你认识那个山大王？”
　　他没有回答，只是拍拍我的脑袋：“时候不早了，回府吧。”风轻云淡，听不出什么感情。
　　回到府里，就见栖梧轩内灯火通明，我心里不仅惴惴起来，想到面对父亲的申斥、母亲的叹息还有小蕊那丫头可怜兮兮的泪眼就头痛，只好一步步向门口蹭。谁知才走到门口，就被有人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不肯撒手。
　　停了一会儿，我才费力地从他的怀里拔出脑袋，恶狠狠地说：“喂，小飞，你是不是每天给我做晚饭做烦了，打算把我闷死了直接来个一劳永逸？”
　　“你最好给我记着，不要随便乱跑！”他的脸上不再是明快的神情，连声音也是怒气十足。
　　我抬头去看他，小声地问：“夜宵凉了没？”
　　“闭嘴！就惦记吃，你给我专心点！”他的吼声穿透夜幕，引得鸣鸟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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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不过几天，宫里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大婚将至，天后传我入宫小住一段时间，大约年后就要正式入宫。
　　一想到马上就得进宫守各式各样的规矩，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于是愈加地忙着向外溜，也不再刻意穿男装，想着要是再遇见李令月一定要趁机把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跟她说清楚。奇怪的是，长安城依旧是以前的那个长安城，而我却再没见到过她。
　　经历了上次的珠宝事件后，荣宝斋我是不敢再去了，看到那老板一副讨好的样子就让我很有撞墙的冲动。后来回到家里，我倒是在梳妆匣的底层找到了那支老板口中的紫玉簪，倒是晶莹剔透，满找人喜欢的。问了小蕊这簪子的来历，那丫头也讲不大请，只是说旁人送我的，被我一直藏在匣子里，倒是很少戴。奇怪的是，上次重伤昏迷回来时，头上戴的却正是这支簪子。明明那荣宝斋的老板说我并没有买到，它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梳妆盒里，到底是谁送的呢？
　　按照我的习惯，仍旧选了和李大美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家丽芙园吃午饭，墨函也不言语，只是跟在我后面上了二楼，坐在旁边临窗的位子上。
　　自从我经历了上次的山寨事件，每次外出时墨函都会跟在我身边，雷打不动，简直成了我的贴身护卫。而他的身手也的确是很不错，大大小小地替我挡了许多麻烦，沉默寡言的性格却一直没多大改变。
　　才喝了一杯的桂花陈酿就被他按住了酒杯：“女孩子出门在外不要随便喝酒。”
　　我撅撅嘴，不情愿地说：“你以为我很喜欢这个吗，这东西比起府里自酿的夜雨醉天香实在是差得远了，只可惜府里前阵子的窖藏都进贡了，新酿的这几天虽然可以喝了却被爹爹封了起来，说是留到元宵灯会时才能喝。”看来我势必要出动小飞替我盗两坛来解馋了。
　　到了晚上，我果然喝到了夜雨醉天香，不过却不是因为小飞的功劳。
　　我坐在墨函对面，乐呵呵地拍开封泥，酒香扑鼻而来，勾得人垂涎三尺。从没想过，墨函这样一个为人稳重、又不愿同人接触的人居然会为了我的一句话而去替我偷酒喝，这如果发生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一定会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一大杯的夜雨醉天香进肚，绵软的口感转化成火辣辣的灼热烧的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我半眯着眼睛看墨函，这样高大健硕的身材如果放在现代是极有诱惑力的，虽然样貌一般，却很难让人过目即忘。我笑着指着他说：“其实你人很不错啊，不要整天都板着面孔，也不说笑……”
　　他只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异常好看的眼中仿佛掺了水，不再是平时的疏远孤独，在暗黑的夜色中滚滚流动，仿佛在传递着什么。
　　我伸出手去，隔着空气去描画他眼睛的轮廓，吃吃地笑：“墨函，你是不是带了面具啊，不然怎么单生了一双这么好看的眼睛？莫非是你太小气，拿了东西把脸遮起来了，故意要人看不到你的样子……”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他的叹息声，随即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横腰抱起。我顺势向他怀里偎了偎，小声地嘀咕：“小气鬼……”
　　向前迈动的脚步骤然挺冷下来，我下意识地睁开眼问：“怎么停下来了，你──”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出现在我上方的那张极具男人味的面孔是我从未见过的，鼻梁高挺，眉若利锋，略深些的肤色却似乎反而更配这张俊朗的面容，刚强的线条流畅于眉梢眼角，更是勾勒出这冷峻容颜致命的吸引力来。只有那双眼睛，极好看，深沉而又孤独，仍是我所熟悉的样子。
　　“你是……墨函？”我有些晕了，感觉头痛的症状似乎又重了许多。
　　“面具，摘下来了。”他简短地回答，眼中似有清泉流动。
　　“呵呵，我是眼花了吧，怎么面前多了这么一个大帅哥……”我于是更加坚信自己是醉了，喃喃自语起来。
　　他笑了笑，依旧抱着我向栖梧轩走去，有力的臂弯令我无比的安心，随即又睡了过去，上方隐约有人附在我耳边说：“一场失忆，还以为你再也记不起了，还好……”

　　公主要下嫁（晨吟述）

　　女人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美丽？自信？财富？还是地位？
　　数百年前，白雪公主的后妈对着镜子一遍遍问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无论问了多少遍，白雪公主仍是唯一的答案。
　　几百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镜子前面，执着地问镜子，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
　　没有水晶鞋，没有有毒的青苹果，我们也不是沉睡在古堡里的公主等待着被唤醒。
　　可是我们仍旧对着镜子，这样问自己，我们要的是什么？
　　自信满满的赵歌一边做面膜，一边夸张地比了一个S形造型出来：“皮肤好好，睡得饱饱，吃饭不愁，永不变老。”青春不老吗？这样的愿望是千百年来女人不变的追求吧。
　　变老对于吕沅来说似乎并不算是什么问题，相比较而言，她更在乎的是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我要进外企做白领，可以独立的生活。”可以独立，这是多少女人想追求却一直无法得到的东西。
　　而这一点上，苒苒就比较简单：“我只想同喜欢的人一起走，可以永远都不分开。”可是这样的愿望，却偏偏是最难以实现的。
　　对于这个问题，特立独行的秀秀说：“这个嘛，我觉得说想要什么样的愿望没有用，关键是能不能实现这样的愿望。”
　　最后是雅媛躺在床上，满眼桃心状地说：“我要好多的漂亮衣服，有用不完的化妆品，穿不完的鞋子，遇到一个英俊潇洒、温柔多金的男朋友，money多多，每天都可以逛街……”
　　我们于是忍无可忍地一起吼道：“Cut！今天329寝的访谈节目暂时告一段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场噩梦，梦里的赵歌抱着镜子狂笑道：“美貌是我的，青春是我的，我是世界上皮肤最好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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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色大亮。依然有些头晕，似乎昨夜的酒还没有散去。看来我真不是喝酒的料，竟连一杯夜雨醉天香也承受不住了。
　　依稀记得是昨夜吃过小飞的夜宵后，墨函替我偷来了府里秘制的夜雨醉天香，两个人一起喝的酒，剩下的记忆却模糊得很。
　　洗漱完毕，照常跑到内宅去叫那群小孩起床，然后带着那队睡眼惺忪的娃娃军肆无忌惮地从绮纹的门前扫荡而过，留下满是黑眼圈的她一个人生闷气。事实证明，事在人为，这半年赖在墨函左右的好处就在于这几个小孩子终于接受了我的存在，向我刚穿时遇到的冷遇也不打出现了。与之相反的是，绮纹的境遇倒是每况愈下，连下人的口风也一致转向了我这边来。
　　来到后院，就见墨函一身清爽地站在院内，平凡无奇的脸上那双好看得异常的眼睛沉静深邃。我愣了愣，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
　　见我一脸的困惑，他倒先笑了，走过来拍拍我的头：“没睡醒吗？怎么一脸困惑的样子。”
　　还没回答，韦砒倒是在边上点头晃脑地跟着接茬起来：“看你这样子，失魂落魄的，不会是对谁动了心，想要图谋不轨吧？”
　　“不会用成语就不要乱说话，当心我晚上不给你吃宵夜！”狠狠地掐了一把那小鬼白里透红的苹果脸，韦家的小孩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连皮肤都是好得没的说。
　　躲在院中的小暖阁里看墨函在下面教那群孩子习武，一招一式，不苟言笑却认真负责。已经是寒冬腊月，他却仍穿着平时的那套墨色长衫在风中抖动成单薄却□的旗帜，风掣不翻，愈发的清俊起来。
　　等等……清俊？我重新抬头看向那张实在是让人过目即忘的脸，我怎么会想到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可是为什么我看着他那张脸的时候总是有想要揭下什么的冲动？
　　感到有人拽我的裙角，低了头才看到韦砒正一脸厌恶地看着我：“真是受不了你，连看个长的那么普通的人都可以流口水，真给我们韦家丢脸。”
　　口水？我忙擦擦嘴边。等等，哪有什么口水啊？我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去追那只有毒的苹果。谁知脚下正是湿滑的台阶，我竟一不小心滑了下去。挺住！我坚信我穿越者不会那么惨的，英雄救美的事是一定会出现的。可是，为什么，抱住我的这双手……我抬起头，不禁大叫：“小栗子，你是从那个炉子里蹦出来的？”
　　面前的少年正是我在山寨事件中遇到的扬钧，此时他明朗的脸上正笑容灿烂，俊眉飞扬，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没有看向我，只紧盯着院中的某处，仿佛隐藏了某种晦暗。我回过头去，却见身后的墨函正一板一眼地教几个男孩子，对这一边的事恍若未觉。
　　挣脱开方才解救了我的这双手，我拍拍小栗子的肩，一脸同情：“莫非……你是为了上次救我的事被你家主人撵出来了？”
　　他挑挑眉，装作满不在乎：“我不过是觉得闷，要出来走走而已。”
　　我于是谄媚地笑：“那大人您就留在小宅歇息吧，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是说的算的。”
　　“这样啊，那我就勉为其难吧。”他这次倒是笑得爽朗，好像是给了我多大恩惠似的。
　　好歹我也是韦府的大小姐，未来的太子妃，区区往府中安插人的事还是简单得很。安排好了一切，我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哼，韦家的大小姐谁人不知？”他不屑一顾。
　　“你那天就知道我是谁？”我吃惊非小。
　　他却皱了皱眉：“失了忆的人真是麻烦，以前的你可比现在安静多了。”
　　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和以前的韦舒颜认识啊？怪不得见了我都是一副熟络的样子。
　　吃了午饭，上次那个讨人厌的宫女团儿就来府里传旨，说是宫中定了除夕宴就要我出席，而且可能会当庭献艺，要我提前做好准备。听了这消息，我的腿顿时软了。以前的那个韦舒颜可是多才多艺，传说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啊，如果是背诗之类的我还能应付一下，可是谁能告诉我现在这个年代李白、杜甫他们有没有出生啊，如果我用了哪位已经公布于世的大作会不会被人当做剽窃的就地正法？！
　　再说，古琴我是肯定不会了，如果这时代有什么小提琴的话我可能还可以比划两下子。要说舞蹈就更悬了，虽然上次穿越时曾在季月坊住过一段时间，但我在这方面的造诣显然也不大高。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去应付这样的大场面呢？
　　思来想去还是不得要领，我低着头在府中来回转悠，不经意就经过侧院的厢房，正看见扬钧也向这边走了过来，于是就问：“小栗子，你来这边做什么？”
　　“不要以为你收留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似乎我没有哪里惹到他啊，这火撒得未免有些莫名其妙了。我看着小栗子火气冲天的背影，心下更是疑惑。反正也走到这里来了，我顺势进院，到了墨函门前。由于不喜欢吵闹，他住的地方是在韦府侧院的一处安静之处，平常少人打扰，收拾得也整洁利索，同他的为人如出一辙。
　　见我来了，他示意我坐下，随即转身去替我泡茶。我忙叠声道：“不必忙了，我吃不惯茶的味道的。”
　　他却执著地倒了一杯递到我手中，勉强接过杯子在他的视线下呡了一口就发现口颊生香，暖暖的茶香在冬雪初霁的时节也是适宜得很的，第一次对茶这种东西产生了好感。我一面忙不迭地呡着茶水，一面笑眯眯地问：“这茶好香啊，怎么和我以前喝过的不大一样？”
　　“是我新调制的，加了枸杞、月桂、桂圆、红枣，还有些药材，最适合冬季饮用。”
　　“墨函也懂医术？”我惊讶于他的广播，原来他不仅仅是武功好而已。
　　“嗯。”墨函就是这点好，绝不会不懂装懂，故作深沉。不想说的半句不漏，想说的一句不少。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引得我不由得想到了些什么，于是问道：“昨天晚上，我们……”
　　听了这话，他倒笑了：“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我倒有些糊涂了，却又不好问他，只得怔怔地盯着他看，恍惚中觉得他那双眼睛好像一个无底的漩涡，让我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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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宫宴如期举行，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我的心也跟着忽悠忽悠地乱晃，不能平静。
　　说起宫廷宴会，其实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女人间的战争。一个个贵族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比着娇艳，也比着富贵。脸上抹的脂粉足可以把九曲黄河漂得比天桥杂耍艺人头顶上的盘子还白，头上的珠翠也是光彩夺目，耀得人眼花。
　　坐在席间，我整了整衣角，努力坐得挺直。早上小蕊替我梳妆打扮时一再叮嘱我要大方得体、目不斜视，看那丫头的表现倒像是十足的老妈子了。席间无聊得很，我又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宫廷宴会，生怕遇上什么这具身体以前的熟人揭穿了身份，只好低头垂目，作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娇羞模样。
　　事实证明，韦舒颜也绝对算得上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了，从我进宫到现在，就不断感到在身上扫过的视线，有艳羡也有嫉妒，更多的则是暧昧不明的情绪。直觉有道清冷深邃的目光地直视着我，犀利得刺骨却又夹杂几许玩味，我抬起头看过去，一个玄色衣袍的男子端坐在对面，高鼻薄唇，冷峻的面容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见我看他，他也毫不避讳地看向我，唇角微扯，却没有说什么。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照旧低下了头。
　　好不容易等到开宴，我才从众人探究的眼神中摆脱出来。两行宫人分在两侧侍立，皇上和皇后缓步而出，端坐其上，两旁陪伴的正是上官婉儿和团儿，两人都是环佩纷缀，粉面含笑，离远了看倒像是一对精雕细刻的玉人。
　　一想到上面端坐的就是史上大名鼎鼎的武则天，我的心就激动得不能自已起来，一行了礼回到座位就忙不迭地抬头去向座上张望，一位雍容华贵的凤眼美人端坐其上，睿智沉静的光辉在一片珠光玉润间倒引得万物失色，果真是个国色天香的人儿。再转眼看向她身侧，不期然地与一双清润如水的眼睛相对，眼睛的主人是一个俊逸温和的男子，略有些清瘦，身上的袍子泛着明黄色泽，将整个人包裹进宫廷素有的华贵之间。两个人都保养得极好，全然看不出早已是为人父母的年龄。容貌也是极为登对，当真是郎才女貌的典型。模糊记得曾看到电视里说武则天早先是当今皇帝父亲的妃子，出家过一段时间，后来才改嫁给现在的皇帝的，如此看来倒有些言情小说的味道了。
　　原以为这次的宫宴可以再见到上次在宫里遇到的那位风度翩翩的太子，谁知不仅他没来，连带着几名皇子也没人出席，想来是为了礼节的关系要特意避开我这个未来的太子妃。
　　不止如此，就连历史上有名的太平公主也没有碰到，实在是无聊得很，只有时不时的瞟两眼宝座上面那对中年版的金童玉女才略让我心安一些。不过听小蕊的口气，似乎那位大唐朝的太平公主似乎也和我有什么过节，不见也妙。
　　宫廷的宴会总是歌舞不断，看着那些身着轻纱舞衣的女子在我面前轻纱漫揺，揺得我心里更是没了底，忙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人提起要我当众献艺的事来。谁知越是想躲的，就越是躲不过。
　　才喝了两杯酒，就有人举杯道：“久闻准太子妃容貌出众，舞技超群，不知苓若今次是否有幸得观一二？”说这话的是坐在筵席末端的一个纤柔娴静的少女，湛如秋波的眼中却略带寒光，点点的敌意分明指向我这边来。
　　一旁光彩夺目的武后一听就笑了，一时凤眼生波，优雅柔媚：“本宫也听说这孩子是歌舞俱佳，可惜上次的歌舞没有赶上，不如今日就在御前献艺一场，也算是助兴了。”
　　一时间，大殿上的无数双眼睛都盯在我身上，摆明了要看好戏。我整了整衣袖，盈盈下拜，然后从容地笑：“既然天后娘娘有命，舒颜自当遵从。”当着众人的面甩掉繁琐复杂的华丽外氅，露出里面的素衣长裙来，摘掉头上的金步摇，耳上小蕊才替我戴上的明玉珠也一并捋了下来，走到场地中央，再次下拜：“陛下，舒颜想借您殿前武士的宝剑一用，不置圣意如何？”话音刚落就引起下面的人一片哗然：毕竟敢在大殿是公然索剑的人还是极其罕见的。
　　高宗皇帝倒是如同，点了头就命人取剑给我。我接了剑来，扬头笑道：“舒颜近日习得一场剑舞，愿在御前演示一二，以悦圣颜。”
　　钟声起，鼓点隆隆，随着起身舞剑，衣袂翻飞。这一招是平湖秋月出，横扫湖面千层浪，挽出朵朵剑花。剑复上挑，斜刺里向上急冲，银霰漫开如万剑齐出，这是一招琼枝扶摇乱，我扫过座上众人神态各异的目光，不由得一笑。这些剑招是师父当年亲手教给我的，即使再次穿越，武功费尽也不会忘的，只可惜没了内力的剑招也只能摆出这样的花架子而已，这样上好的招式却单单做了这些皇亲贵胄茶余酒后的余兴节目。
　　舞至中场，我半撩剑花，身子后退，做了个收势就想回座位去，却不料后面有人笑道：“舞得还不差，不如陪我玩一场吧。”
　　耳边感到一阵寒光掠过，我抽身而起，急退一步，手中的剑下意识地去挡斜刺而来的那把明晃晃的宝剑。“呛！咣当！”对方的宝剑显非凡品，竟然一个照面就将我手中的剑折断，更震得我手臂发麻，当下撇了断剑，侧身避开再次袭来的剑锋。然而不曾习过武功的这具身体的确不便，几个照面下来我就已经丢盔卸甲，眼看对方宝剑刺来却避无可避。看着即将刺到胸前的剑心中不免哀叹：莫非我的穿越之旅就要这么结束了？可是我还没有成为太子妃……还没有当过皇后……连初吻也没献出去过……
　　一肚子腹诽还没唠叨完，就听到高宗的声音无比悦耳地响起：“令月，不可任性，还不扶人家起来？”
　　令月？我狐疑地抬起头来看，上面的那张脸娇艳动人，美若芙蕖，有着大唐女子特有的骄傲，不是李令月又是谁？再看她眉梢微挑，杏眼含怒，却偏偏赌气不肯看我，只把手伸出来，硬邦邦地说：“我拉你起来。”她，该不会是因为识破了我女扮男装的事，恼羞成怒了吧？可是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被拉起身来，不待我说话，她就撇开我，神采奕奕地在大殿当中转了一圈，笑道：“父皇、母后，小月这身衣服可好？”此时的李令月身着紫金蟒袍，玉带束在腰间，头上的黑色纶巾也仿照男子的样式，显是武官的打扮。她本就爱着男装，经这样一番精心打扮更是英姿飒爽，举止风流，竟将半个长安城的男子都比了下去。
　　“谁敢说我们的太平公主不好看，本宫第一个就不饶过！”武后满是宠溺地看向李令月，两双极相似的漂亮凤眸相对而笑。怪不得会有这样的气势和姿容，原来李令月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太平公主，武后唯一的女儿啊。想起小蕊讲的她曾与我有过节的事，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她的表现并不是因为认出了我来，而是因为以前的冲突才特意刁难的。衬着没人留意，我也悄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玉阶上，才得了武后赞赏的李令月就又回身看向高宗，脸上的颜色艳赛桃李。高宗见了也温和地笑道：“这武官的服饰穿在月而身上倒也是有模有样的，同你几个兄长也不相上下了。”
　　身穿武官袍衫的美人于是娇笑着拉扯高宗的衣角：“父皇，那您就赐月儿一套这样的衣服好不好？”
　　“只是你一个女孩儿又不能做武官，怎么想起扮成这样了?”高宗倒是极随和地笑着逗自己的小女儿，显然也是对其宠爱有加。
　　李令月于是扬起如花的笑靥：“那就赐给驸马吧。”此话一出，下面的群臣倒是愣住了。经过这半年的时间，我也大致知道了一些宫里的情况。听小蕊讲，吐蕃的王子赤西格安亲自来长安要求和亲，请求将太平公主下嫁到吐蕃去。然而，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爱女，武后当然不会舍得让她远去异国他乡，于是宣称公主决心出家修道，拒绝了吐蕃的提议，在长安城里修建太平观作为她名义上清修的地方，所以一直就没定下来的婚事也就推到了现在还没又决断。现在李令月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很直白的表达了自己急着出嫁的态度，大唐女子热情奔放的性格在她身上当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潇洒恣意。
　　果然，高宗和武后听了这话便相视一笑，高宗更是和蔼地笑道：“这倒也容易，只是不知这长安城里的少年才俊中哪一个才是小月中意的驸马？”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变得凝重了起来，不少殿内端坐的少年子弟更是屏气凝神，正襟危坐，生怕漏掉了什么。想来也是，太平公主是武后最宠爱的女儿，现今朝野谁又不想娶她为妻呢？
　　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李令月面灿如霞，朗声道：“儿臣素知光祿卿薛家的公子德才兼备，文采斐然……”说到这里，豪爽如李令月也娇羞起来，后面的声音更是细不可闻，两朵桃花悄然爬上两颊。
　　等等，光祿卿薛家？那不是我初与她相识时编造的出身么？难道她……
　　高宗宠溺地看了看自己的娇羞的公主，不禁又与武后相视一笑。上官婉儿于是心领神会，随即扬声道：“传薛顗。”
　　“传薛顗──”殿下一声声如接力般传下，一直飘过大明宫的太液池，直到听不到的角落。我的心却乱了起来，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当众拆穿。
　　不多时，一个身材修长、长相干净的男子稳步入殿，正是光祿卿薛家的长子薛顗。据他言，家中除他外只有二弟薛绍正值婚龄，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文采风流。
　　站在殿上的李令月脸上的桃花于是愈发地红了起来，高宗见了便笑道：“既然如此，孤就将朕的太平公主许嫁与这个薛绍吧。”
　　一句话，定了一门亲，也让我心里的石头跟着翻了个跟头。

　　我们私奔吧（晨吟述）

　　我一直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即使后来穿越了两场，遇见了几个美男，学了一身的武艺又忽然武功尽失，身份从学生到落难小姐再到准太子妃，也依然不曾改变我自认平凡的想法。
　　然而，一切在公元680年变了样子。这一年，因为我的出现，太平公主被许配给了薛绍，刚好同以前看过的《大明宫词》相吻合。难道，这段历史原本就是我创造的？
　　出了大殿，才踏上通向宫门的一条小路，就感觉身后凉气逼人。我打了个哆嗦，回头就看见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正在立在身后，俨然是方才在大殿上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看的那座冷山，冷峻的面容不怒自威。
　　“你……你要做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跟着抖了。
　　“为什么没穿我送你的那件舞衣？”冷山显然没有考虑到我现在的艰难处境，语气也像是被冰冻了一般。
　　“什……什么舞衣？”我继续抖。
　　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我不放，深邃犀利的视线好像X光一样要把我看穿。寒气从他抓住我的手开始从我传递而来，进一步入侵我整个身体，我开始有规律地颤抖。
　　在我被冻成冰块前，冷山终于放开手，替我整了整衣服：“回去吧，有时候失忆的人会比较幸福。”
　　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继续向宫门走，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迟疑地问：“我和你……当初……”
　　“没什么，”这次他倒是回答了我的话，只是有些许惆怅的味道却积聚不散，“不记得也没有关系，反正……当初你我也没有什么。”
　　听了这话，我反而更加糊涂起来，他却不肯多说，转眼就将玄色的身影融进了斑驳的树影之中。
　　我摇摇头，继续向宫门走，心里却在哀叹：那个韦舒颜到底还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怎么总有人追究以前的事情？虽然每次出现的人都是帅哥级别的，可是再养眼也得看我这颗脆弱的幼小心灵能不能承受得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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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武后的旨意，我赶在大年初十的时候就要入宫，也不过是剩下几天的时间了。收拾东西的事情自然可以交给小蕊来做，也正好免了那丫头整天在我耳边唠叨各式各样规矩的吵闹。照我说，这丫头念经的功力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连唐僧也得拜她做师父了。
　　摆脱了小蕊的教化经文，我开始寻思起趁这最后的几天做点什么。经历了李令月变身太平公主的戏码，女扮男装出门这件事是行不通了，万一她发现她的未婚夫婿薛绍不是我男装时扮的那个样子，我的好日子估计也就过到头了，所以还是低调些好。
　　思来想去，主意没想出什么，我倒是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梦里的师父一身的素衣在风中轻扬，略带宠溺地看着我，干净的眼中满是笑意：“瑶环这招离魂梦清寒使的不错，很有灵性，如果起势时手再向上提些，剑尖左挑就会更好些，像这样──”那清俊的身影随即旋身而起，雪剑素衣，万点银光在满是桃花的林间折射出如梦的幻境。而我，就沉睡在这幻境之中，无法自拔。
　　“师父，不要……”我下意识地说。
　　那道素影随即停了下来，看着我，唇间挂着淡淡的笑：“傻孩子，你知道，师父有自己不能推避的责任。”
　　“可是……”我喃喃地说。
　　眼前的人却如同风般迅速散去，只有那一树的桃花仍然美得耀眼，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泪水却一点点地滴湿地面，汇聚成潮，卷着满地的桃花向我迎面扑来，将我深深地腻在其中。我想挣脱却毫无力气，口中徒劳地做着口型。声音却像是隔着高墙，传不出来。
　　不要走……不要走……
　　只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说不出口。
　　越是挣脱不开就越是拼命挣扎，茫然无措时就听得叹息声在耳边响起，终于有一双手将我一把拉出泥泞。我于是睁开眼，惊喜地唤：“师父，你──”
　　话说了一半却生生顿住了，在我眼前的人正皱着眉看我，一脸的不屑，见我看他却猛地将刚才还拉着我不断摇晃的手收了回去，不自然地别过头说：“看什么看，还不是刚才看你睡得不安生才把你叫醒的。你真是够懒的了，大白天还躲在这里睡觉，大唐的太子妃要是都是你这样的我还真替那位太子担心啊。”
　　我的梦境，我的师父……我于是怒了：“你个小栗子，那只炒栗子的锅烧坏了把你给漏下了，半生不熟地就把你给扔出来了，也不怕咯着人牙！”
　　扬钧于是火冒三丈，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就是要把你的牙咯掉又怎么样？”
　　我挥挥手，笑眯眯地说：“也不会怎样，只不过──”
　　只不过，在晚上餐桌前，扬钧一脸阴沉地盯着我，面前的饭碗里端端正正地摆了一枚没炒熟的糖爆栗子，半红不紫的颜色略有些发青，着实像极了他此刻的脸色。
　　旁边的墨函端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一口一口地喝着自己碗里的那道我命人特意做的玉面芙蓉汤，面色如常。扬钧眼里的小火苗就透过墨函端着的汤碗咄咄逼人地向我烧了过来，我下意识地躲在墨函身后，他于是抬手按住扬钧，沉声道：“别吓到舒颜。”
　　见墨函拦他，扬钧猛地拍案而起，我以为他会像平时同我斗嘴时大怒成一只烤熟的糖炒栗子，他却只是站起来直直地盯着墨函看，一直很明亮的眼中蒙上了一层不知名的东西，看来未免有些黯淡。还没等我在墨函身后找好躲藏的位置，他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这次倒像是只没爆开的闷栗子。
　　小栗子，我知道你是个断袖，但这飞醋吃得似乎没什么道理吧……
　　难道，你看上我家墨函了？
　　就这样，当晚上我坐在韦府的宽敞的厨房里吃着小飞替我开的小灶，自我上次喝了夜雨醉天香后一连几天，每晚都有做好的饭菜按时摆在我桌前，精致的程度足可以同长安城几家有名的酒楼媲美，小飞却一直没有再出现。
　　一个人吃宵夜未免有些无聊，忽然就想起了被气的一天没吃东西的扬钧来，那双明亮却又固执的眼睛仿佛就在我的眼前，透出不屑一顾的神气来。我扁扁嘴，略不甘心地将桌上未动过的几道菜肴装在排云描金食盒里，沿着院子里的鹅卵石小道就向侧面的客房走去。经过墨函的院子，就听得里面的声音时高时低地透过高墙穿了出来。这显然不是墨函的做派，我于是好奇地贴到门口，想要一探究竟。
　　一向安静的小院中间立着两道人影，一个稳如磐石，一个立如松柏，似乎气氛有一些凝重。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当初为什么要走？那么一声不响地突然离开？”有些沉闷，是小栗子的声音。
　　等了一段时间却没有回音，他的声音于是悲愤了起来：“你可知道我对着你指在我胸口的剑时在想些什么？你可知道我因为你的那一剑昏睡了多久，醒来了之后又找了你多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难道见了面，你就真的没什么可对我说的了吗？”这一连串的问题连我都未免有些动容：原来墨函同扬钧间曾有过这么多的事，那么他们两个的关系……
　　正这样想着，沉默了良久的墨函终于开了口：“你不该来的，早点离开吧。”
　　“为什么？”过于简短的回答显然让扬钧很难接受，“为什么忽然就要走，是因为她吗？只见了她一面就想着要跟她走，以前我们一起过的日子难道都比不上留在她身边不成？”
　　这个“她”是谁？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见墨函不肯做声，他苦笑了下，明媚的眼中光芒黯淡：“认识了这么久，你一向冷漠得很，一直以为你就是这种性格，却没想到……”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径直冲进院子对着墨函喊道：“你没看到他多难过吗，这么不容易才找到你，为什么不理他？”
　　没有理会我正在替他出头，扬钧倒是一脸不屑地扫了我一眼，随即勾起一抹笑意来对墨函说：“你既然这么在乎她，为什么连真面目都不肯让她看到，还是说这也不过是虚假的，她不过是你离开的一个借口而已？”
　　真面目？他们在说什么？我于是糊涂了。
　　注意到我困惑的表情，墨函的唇间很难得地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她早就见过了，我没有想过要瞒她。”说罢便转过身看我，手伸到脸侧，不知做了什么动作，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就被撕了下来，现出虽长年躲在面具下却并不苍白的脸来。笔直高挺的鼻梁，冷俊斜飞的眉峰，还有好看却孤伤的双眼，依稀是我曾经见过的样子。
　　我终于醒悟：“原来，那一晚……不是梦……”
　　是了，我喝了夜雨醉天香的那一晚，一杯梦醉，原来看到的却不是幻梦！墨函竟将这样好的容颜藏在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具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显然没想到我早就见过墨函的庐山真面目，扬钧尚显年少的脸略有些变色，月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来。我看了未免于心不忍，于是很讲义气地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对于断袖相当理解。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喜欢墨函，但你也知道他是个不大会表达的人……”眼见他的脸色仍不大好，似乎随时要发火的样子，我忙又鼓励地拍拍他：“看你的样子就该知道你是个又帅气又霸道的小攻，当初还以为你是那个山大王的宠，真是不好意思，您也大人不计小人过。现在才发现你也是可攻可受，绝对的人才。这次的计划包在我身上，他要是还不就范的话，我就亲自出马，灌他几坛夜雨醉天香，包管你──”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两个人脸都绿了。
　　我于是疑惑：难道是我太热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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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墨函和扬钧两个人，不用说个性的互补又多绝配，单只看绝对养眼的相貌就让人感叹造物者的完美技艺。只可惜，墨函却不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第二天，我兴冲冲地跑到后院去替扬钧做说客的时候才发现一夜之间他原本住过的地方竟已是人去楼空，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
　　我感觉满腔的热情像是被盆冷水浇过一般，这才体会到昨晚扬钧口中的那个以前的墨函又多么的冷漠，连句再见都吝啬得出奇。对此扬钧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不过简单收拾了东西就继续找墨函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听小蕊不断在耳边重复的经文，并为八天后的进宫做准备。
　　坐上宫里派来的马车，照例是大哥韦温负责将我护送入宫。经过朱雀大街听到车外的喧嚣热闹，我忍不住偷偷揭开车帘的一角，想要再看一眼热闹繁华的长安城，毕竟以后的日子怕是要在皇宫里蹉跎了。
　　鎏金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急速驶过，我从车帘窄小的缝隙间无意中发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深沉孤独却出奇得好看。
　　墨函……你是来送我的吗？
　　从上次宫宴来看，武后大约不大中意我这个儿媳妇，所以就连我这次进宫也没有直接宣我觐见，倒是直接叫人安排我在太极宫住下，说是东宫也在太极宫内，可以事先熟悉下环境。
　　毕竟是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入住，宫人连番忙碌，早已把我暂时居住的轩室布置一新，熏香净室，轻纱笼窗，足见我在那个太子心中的地位也应不低。
　　我是向来睡眠毫无障碍的人，躺在软绵绵的被褥间不大一会儿就睡得安稳。倒是到了半夜因为肚子饿爬了起来，披上外衣就想要到厨房找吃的，才想起来已经到了宫里，想来以后小飞的夜宵也是吃不上了，不觉有点郁闷。
　　窗外的月色正好，我对着月亮，很不地道地把它想象成一枚活色生香的月饼，咬一口皮酥里嫩，香甜可口。毕竟来到大唐也已经十四年了，我当然知道这个时侯的人们还不知道月饼是什么东西，而现在的我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却愈发地想念起美味的月饼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见我正为唱空城计的肚子哀叹，身后倒是有人说话。
　　接着就是一阵异香飘进我的鼻子，我一声欢呼，回头就看到小飞飞同志正笑吟吟地站在身后，一道道精美的小菜摆在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我于是奋不顾身地对着那桌美食扑了过去……
　　酒足饭饱的时候，我才想起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这么久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呢。”
　　几天不见，他倒是神气十足：“这还用问吗，我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上次要的夜明珠又怎么会自动跑到你的梳妆盒里去的？”
　　“哦，也对啊，”我接着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小飞飞，那个太平公主也是个大美人呢，你上次拿珠子的时候就没对她心动？”
　　他皱着眉头清清嗓子道：“我又不是采花贼，没事研究人家相貌做什么？”
　　看着他一脸不自然的表情，我心中好笑，于是贴近了他耳朵问：“小飞飞，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身体一僵，闷不做声。
　　我坏笑着催他：“快说啊，喜不喜欢！”
　　在我的魔音下，他忍无可忍：“废话，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还天天给你送宵夜！”
　　“真的？可是我是未来的太子妃啊，你不会介意吗？”我故作吃惊。
　　“不会。”他定定地看着，眼中仿佛有星光闪耀。
　　我于是大笑地抱住他：“既然如此，小飞飞，我们一起私奔吧！”

　　传说中的特训？（晨吟述）

　　他的眼中仿佛有星光闪耀。
　　我大笑地抱住他：“小飞飞，我们一起私奔吧！”
　　“你，就这么不想当太子妃？”他问，声音闷闷的。
　　我不解地松开抱住他的手，眨了眨眼睛：“这样不好吗？”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太子？”他却不依不饶，眼睛灼灼地盯着我。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舌头有点打卷。
　　他盯着我看了半响，唇间泛起丝笑来，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头：“别多想了，早点睡吧。”不等我说完话就一闪身消失在黑夜中。
　　“可是……”我的话滑在嘴边顿了下来，为什么他方才的眼中喜悲参半，还有一些东西是我所看不懂的？
　　第二天，我被宫女拉起来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整个人都迷糊着。被人拉着洗脸施粉，盘宫鬓，点珠翠，忙得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有人躬身对我说：“韦小姐，一切妆点完毕，请随我至前殿。”
　　穿过无数亭台楼阁，才来到前殿，我就看到一行红粉佳人列在两旁，一个个袅娜生姿，眉目如画，向我看过来的眼中满是敌意和不屑。待我站在殿中，引我来的太监捏着嗓子，尖细的声音刺耳得很：“天后娘娘说了，韦小姐初入宫闱，很多规矩还得慢慢学，所以这次特地选了几位名门佳丽陪着，以后东宫里也多几个服侍的人。”
　　我的身子一阵冰凉：原来武后不止是不喜欢我，更想另选人将我取而代之！
　　后面的宫廷礼仪培训说穿了就是一场不停当灰姑娘初级版的噩梦，那几位佳丽和我的PK赛里黑哨频吹，负责教习的女官瑾尚仪是个五品的女官，为人严肃，而这张本来就严肃的脸在看到我时更是严肃得出奇，这也就是为什么其他的几个名门佳丽都已经在一旁休息，我还因为“举止不雅”在殿中迈着莲步，身边的瑾尚仪一丝不苟地盯着我，每走完一圈都会点点头，然后在我松了一口气后才悠悠地说：“走路时需目视前方，不可环顾左右，请韦小姐再走一圈。”殿侧休息的一班红粉佳人于是坐在一边盯着我窃笑，眼中的得意毫不掩饰。
　　吃午饭的时候，没有人同我一桌，我一个人抓起桌上的点心吃得香甜，全然不顾别桌传来的嘲讽。倒是瑾尚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身边，一双象牙嵌金筷子摆在我碗边，伴随着平淡如白开水的声音：“请韦小姐按规矩用餐。”
　　下午的培训果然还是老样子，一群佳丽在殿中转了一圈就已合格，只有我被留下来一圈圈地绕。要是谁那个绳子系在我身上的话，估计磨出来的豆腐都可以够这殿里的一大帮人吃上半个月的了。难道说宫里缺的不是太子妃，而是一头会拉磨的毛驴？
　　经历了磨坊大战之后，我瘫在床上，两腿还没抽完筋就听得门外熙熙攘攘的人声响起：“韦姐姐在么，我们姐妹几个来看看你。”我的嘴于是也跟着抽了筋。
　　不情愿地打开门，几个女人花枝招展地进得门来，虚浮的笑容晃花了人眼，也不等我发话就各自坐了下来。
　　我回过头才发现屋中的座位都被她们坐满了，倒是我这个主人兼未来太子妃站在屋子当中。一个眉目清秀的绿衣少女见我没有地方坐倒是很热心地站起身来，不顾其他几个人的眼神，拉我与她同坐。
　　我顺势坐了下来，勉强地笑了笑：“不知几位所来何事？”
　　一个长得略妖媚些的红衣女子大咧咧地坐在主座上，笑着回道：“我们几个是来看看姐姐的，这一天颇为辛苦啊。”
　　旁边的黄衣女郎也跟着搭腔：“就是啊，这一天下来啊，我们几个可是腰腿酸软得很呢，看了姐姐方才在大殿上的英姿可真是让人羡慕得很呢。”说着，还故意垂了垂腿，引得一群红粉佳人们随声附和，笑得娇俏。
　　“既然几位都很劳累了，那还是早些离开吧，也可以多休息一阵。”我打断她们的笑声，很不给面子地说。
　　“其实我们也是顺道来看看姐姐你的，天后娘娘说了，我们姐妹迟早都是一家人，先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那红衣女子嘴上挂着笑意，话语里却分明是挑衅的姿态。武后这样的安排任谁都清楚，分明是要在大婚时将她们几个也送给太子以削弱我的地位，怪不得人人都这样嚣张。说到底，这有什么好炫耀的，还不是日后进了东宫去做小老婆？
　　正这样想着，门外倒是来了个白白净净的小太监，笑呵呵地进了门向我一躬身，随即就对挤在屋里的粉黛们肃声说：“太子殿下说了，今天忙了一天，想必韦小姐也累了，特地命我送来一碗燕窝粥。那些不相干的人也都个忙个的去，别打扰了韦小姐休息。”说着一挥手，后面就有人低着头送进食盒来，四荤四素的精致小菜，润滑的燕窝粥浓香四溢，外加什锦果盘一份，足可以看得出送食人的心意。众粉黛们见了这架势也明白了几分，都跟着退了出去，脸上的愤懑表情却是瞒不过人的，到底不过是刚入宫的种子选手，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眼见那个刚才拉我同坐的绿衣少女也跟着要走，我忙拉了拉她的衣角，笑道：“一个人吃饭太闷了，不如你留下陪我吧。”她明快地笑了，清澄的眼中流淌的尚未被世俗污染的一泓清泉，让人不忍心看着她在这宫中越陷越深。
　　一顿饭的时间，两个人也熟了起来，聊天中知道她名叫纪菡若，也是刚被武后招进宫来的，父亲是长安辖下的一个小官，早年丧母，家中只有一个姐姐，比自己大一岁，尚未婚配。
　　吃过了饭，我和菡若闲聊了一阵，看天色晚了也就不再留她，起身送她出去。回到房中，才发现方才负责送食的小太监仍垂首立在屋内，我于是挥挥手：“把东西收拾下去吧，替我向太子殿下道谢。”
　　隔了半响没有听到声音，我觉得奇怪，还没等回过头，就被人猛地拉入怀中，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在冬日里格外热得惊人。才要开口惊叫，嘴也被一只手轻轻掩住，耳边随即有熟悉的声音低笑着。我挥手挣脱开来，回身瞪着意图不轨者说：“既然来了还装模作样地藏在一边，说，你是想打探什么秘密？”
　　罪魁祸首倒是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满是委屈状地抓了一块点心说：“你以为我容易吗？好心好意来陪你，谁知道你倒留了人同你一起吃饭，我可是饥肠辘辘地站在一边服侍你们两个用餐的，使了半天的眼神你都不理我。”
　　“难怪方才用餐时我一直感觉身后不对劲。”我看着他，忽然心情大好起来，觉得窗外的月亮格外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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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日的宫廷特训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所谓的按部就班就是众人坐着我站着，众人歇着我练着，众人吃着我看着，估计等我空闲下来的时候可以写一本名叫《太子妃是怎样炼成的》的回忆录了。
　　当我终于练得可以挺胸抬头地在大殿上踩着莲花步来回地走上一天的时候，瑾尚仪少有笑容的嘴角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松动：“众多礼仪已学习完毕，明日开始宫廷器乐歌舞的演练。”什么？我是来当太子妃的，又不是做歌女舞女，怎么对这方面还有要求？
　　显然是看到我过于僵硬的表情，瑾尚仪又补充了一句：“此次的歌舞需认真准备，天后娘娘拟定在月末的宫宴上请诸位献艺助兴，届时太子殿下也会到场，断不容得疏忽。”一句话，把我的心打得粉碎。我可以在几天之内学会宫廷礼仪应有的气度，但这乐器也是短期就能速成的吗？以前的那个韦舒颜据说在这方面十分精通，可是我这个山寨版的准太子妃又怎么才能不露出破绽呢？
　　我转头去看菡若，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两个已经十分相熟，情同姐妹，在平时她也对我极为照料。看她现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显然在歌舞器乐上也是不错的。旁边的那些佳丽们也是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喜欢穿红衣的罗纱更是同一身黄衣的何知韵窃窃私语，神情愉悦。说是窃窃私语其实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因为她本应很小的声音毫无阻隔地传入我的耳中，带着挑衅的语调：“若是能在天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拔得头筹的话，谁先入东宫还不一定呢。”
　　显然整个大殿里只有我一个小菜鸟，旁边跟了一群想要夺我碗里肉的秃鹫。
　　出了大殿，我就一直低着头，见我不开心，菡若就凑到我身边：“小颜，晚上要不要去看花灯？”
　　看花灯？
　　显然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她笑着接着说：“今天是正月十五了，朱雀大街的元宵灯会很热闹的。”
　　“可是──我们现在是在宫里，根本看不到花灯啊。”
　　她笑了笑，水样的眼里闪着光彩：“你只要说你想不想出去就好，我自有办法。”
　　到了晚上，随着菡若换了样式简单的布衣，顺着宫内僻静的小道一路走到守卫极少的一处宫门，我才知道原来菡若的表哥是负责这座永安门的侍卫统领，怪不得早上菡若那么有把握地说要带我出宫看花灯。
　　跟着混出宫来，绕过几条肃静的街道终于到了早已人满为患的朱雀大街。这条朱雀大街位于长安城的中轴线上，宽达一百五十米，是城内最宽的街道，可以让四十五辆车同时行驶，是长安城最为繁华热闹的所在。此时的朱雀大街上华光夺目，数万盏各式各样的精美灯饰悬挂其间，街头的小贩更是忙个不停，不时有人沿街叫卖各种好吃的零食，远远飘来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眼看前面一处正是人潮最为集中的地方，我拉了菡若就向人群里钻，挤过一层层的人圈终于看到里面高高悬挂的一盏耀眼的月白纱宫灯，白玉为骨，外罩素蝉轻纱，洋洋洒洒的几行草书题在灯的一侧，显然就是所谓的灯谜。最为奇特的是，那灯并不是用寻常蜡烛来照明的，坐落在灯正中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圆润宝珠，在夜色中自然地散发出柔和的光来，比起上次小飞替我盗来的那颗大唐公主妆奁里的至宝也毫不逊色。
　　此时，华灯的下面正站了一个一身华服的俊美公子，唇红齿白，风度翩翩，足下的靴子不染纤尘。见众人围拢过来，他理了理已经本来就很整洁的衣角，唇间泛起精致的笑容来，竟比那贵重的华灯更为夺目。
　　出灯谜的人是个干净清瘦的少年，一脸的书生气，身上贫寒的布衣很难让人相信他竟是这价值连城的花灯的主人。他的相貌很是普通，说话间却有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在下宋璟，初至长安，既然这位仁兄已将此灯谜解开，宋某愿将此华灯拱手送上，引为至交。”
　　周围的人不由得一片哗然，单不论那白玉为骨轻纱漫罩的灯面，就只看那其中用来照明的那颗璀璨夺目的珠子就已经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这样的稀世之宝，这个衣着简朴的宋璟竟然挥手就可以送人，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来，心里却惦记着回去可以用小飞给我的那颗珠子也做成一盏这样的灯，晚上就不用忍受蜡油的味道了。
　　那俊美公子轻扯唇笑道：“既然宋兄，那么就却之不恭了。在下姓叶名静能，家在附近的宣义坊，不知宋兄可有兴到寒舍一叙？”
　　“如此甚好。”听了叶静能的话，宋璟拱手笑道，两人随即提了夺目的华灯，一道离开。周围的人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了也都各自散去，我转身去唤菡若才发现竟找不到，想来是刚才在人群里太过拥挤，两个人走散了，看来也只好先各自回宫再说了。
　　既然出来了，也不急着回去，我顺着人群在热闹的长安城里四处闲逛起来，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买了一堆才发现自己有些累了。眼见前面的面摊香飘四溢，我也不禁感到饥肠辘辘起来。要是在宫里，这时我的桌上早摆满了小飞弄来的各式各样的好吃的，想到这里我的肚子更是抗议起来。捡了个干净的座位，要了一大碗清水阳春面，才吃了几口就有人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对面，捧了同样的一大碗阳春面大口大口地吃着。我抬起头，愣了半响才大叫道：“小栗子，你怎么在这里？”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的小火苗着了又灭，扬钧勉强压低声音道：“别叫我小栗子！”
　　我眨眨眼睛，无辜地问：“那叫你什么？”
　　停了半响没有听到回音，我便抬头，看见他正窸窸窣窣地吃面，那只面碗饱受折磨、明显不堪折磨的样子，于是问：“找到墨函了吗？”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脸色却明显不大好看，好像不大高兴我问他这个似的。
　　我吐吐舌头，我又不暗恋墨函，怎么他每次见了我都像见了情敌似的？不过这个脾气火爆的明朗少年和墨函还真是互补得很，一个沉静寡言、滴水不漏，一个点火就着、简单执着。
　　吃了阳春面，我笑眯眯地拉了小栗子继续看花灯，他倒也不多话，陪着我在朱雀大街绚烂的灯火里一点点穿行，不时在我兴冲冲地拿了小摊上的小玩意研究时别扭地丢给乐呵呵的小贩们大把的银子，看得我瞪圆了眼睛看他：没想到小栗子同志居然是个大金主！
　　正逛得起劲，忽然前面的人群一片哗然，小栗子一把拉过我藏在一盏一人多高的花灯后，眼见大队的官兵纵马驰过，大声地呵斥：“仔细地查，太子殿下等着消息呢！”太子？我和扬钧对望了下，若有所思。我感到那双搂着我的臂膀愈发地用力，于是试着挣脱了下，却没能逃得出来。
　　“扬手裂天，纯钧在握。”那队官兵离开时他放开我说。
　　“什么？”我没听懂。
　　“是我名字的寓意。纯钧是上古名器，能杀人于无形。”月光下的少年眸色澄清，眉梢眼角有着锋利若剑的锐意。
　　回到太极宫门前，我低下头拿了菡若给我的腰牌，打算混进去。眼见得前面的宫女才进了门，我扬起手中的腰牌就要向里进，却被守宫门的侍卫拦了下来：“站住！大胆宫婢，竟敢私自出宫，扰乱宫廷秩序，置皇家礼法于何地！”随即有人将我反扣了手臂，按在地上。我心下一沉，早知这样方才就该注意些不要和菡若走散。虽然私自出宫的罪名重，但论及我现在的身份来更是麻烦得很。
　　“老李，你说这深更半夜的，抓了人往哪儿送啊？”
　　被称作老李的人也不含糊：“现在各个总管都在歇息也不好惊扰，我看就关在侧面的小屋里，等明天早上再上报处理吧。”现在的处境让我忽然想到了放在砧板上的猪肉，等着被剁成肉馅做成包子。
　　还没等被送到砧板上放好，想吃包子的人就来了。“这是出了什么事啊，大老远的就听到这边的吵闹声，当心惊了天后娘娘的凤体。”这声音有些耳熟，我忙抬起头，陷害了我N次的团儿正站在我面前，袅娜的身姿在夜色下得意地蔓延成有刺的蔷薇。
　　“哟，是团儿姑娘啊，我们正捉到一个私逃宫禁的宫女，不知怎么处理。”
　　“这还不容易，私逃宫禁，扰乱皇家礼法，这样的大罪不必多问，直接交给掖庭宫乱棍打死就对了。”这个团儿当真不是一般的心狠，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想要我的命。
　　“团儿姑娘说的有理，我等这就办。”武后身边的红人自然是宫内侍卫讨好的对象，她的话这些侍卫岂有不从之理，上前就拽了我要扭送掖庭。我大急，忙喊道：“住手！我是未来的太子妃，谁敢动我日后太子殿下定不会放过你们！”
　　“这……”拽着我的侍卫显然也没想到，一时愣住了。
　　团儿却冷笑道：“你们这几个糊涂东西！这样的话也能相信吗？韦小姐早就安歇了，况且她自幼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怎么会做出私闯宫禁这样的事？”她的声音尖细阴柔，在夜晚更让人感到寒冷彻骨。
　　几个侍卫唯唯诺诺地应了，也不再听我辩解，径直拉了我就要送往掖庭。我拼命地挣扎，紧紧绑在手腕上的绳索深深地勒得生疼。要是没有这第二次穿越，凭我过去的功力，不过轻轻一挣就可以脱离现在的困境，而现在的我却成了马上就要被送上餐桌的包子，而旁人正坐在一旁慢悠悠地调好了蘸料，拿了筷子等着开餐。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越淌越多，为什么穿越的人是我，为什么我的生活不可以正常一些？
　　就这样被拖着走出了十几步，几个侍卫却停住了脚步：“长生总管。”
　　“嗯，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啊？”一个略有些尖细的声音响起。
　　“永安门抓了一个私闯宫禁的宫女，正要送交掖庭杖毙。”
　　“哦？殿下宫中正好走失了一个宫女，就先交给我带回去，由殿下亲自处置吧。”
　　几个侍卫不敢怠慢，将我交给那个叫长生的总管就离开了，我跟着长生踉踉跄跄地走在后面，才转过一块假山，他就转过身，伸手解开我身上的绳索，向我深施一礼，恭敬地说：“韦小姐，情况紧急，恕长生方才无理，殿下在前面等您。”我这才有了时间打量他：这个长生面容清秀，身量不高，也不过十七八的样子，然而能在这样的年纪就爬到宫里总管的位子上也绝不是简单的任务，不然怎么会成为太子殿下的亲信？
　　跟着他穿过几道宫门就到了上次团儿骗我来的那组宫殿，月色透过雕花的窗棂在空旷的大殿上洒下一片银光，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正中，博冠华服，结蒂美玉，说不出的风流潇洒。见我进来，俊逸的唇角泛起完美的笑来：“小颜，好久不见。”
　　像是被电击中了一般，一片空白，我走向他，头脑中只有一句话：我未来的夫君天下无双！

　　宫宴（晨吟述）

　　见我进来，俊逸的唇角泛起完美的笑来：“小颜，好久不见。”
　　像是被电击中了一般，一片空白，我走向他，头脑中只有一句话：我未来的夫君天下无双！
　　我未来的夫君，李唐王朝的皇太子李显，俊美无匹、文雅风流的绝代风华，此刻正微笑着对我伸出手来，足可融化天下女子芳心的笑容温暖而安定：“还不过来么，夜里的露水重，当心着凉。”
　　那样的笑容没有人可以拒绝，我像是被看不见的引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他，倾倒在他的旷世风姿之下。
　　他笑着拉近我，伸手在我的唇间滑过，似是欢喜又似是叹息：“你还真是狠心，一直都不来见我。”
　　“我……”我试图说些什么，却被他阻住，明明温热的唇却偏偏带着令人冰冷的温度随着两人的接近席卷而来，我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所有的血液都开始逆转，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将溺死在这一片如梦幻般编织的网中。
　　这就是吻吗？整个人都融化了……
　　我抬头看他，满是茫然。见我分神，一对好看的眉略皱了皱，他柔声道：“傻丫头，闭上眼睛。”一句话，我放弃了抵抗，沉醉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没有时间，没有方向，他终于放开我，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使我清醒过来。人却仍不舍得放过他，仍旧抬头去看他，那双方才还柔情似水的眼中不复温柔，只是冷冷地穿过我看向远处，俊逸的唇角却犹挂着完美至极的笑，仿佛眼中的那一丝清冷的神色与他毫无关联。
　　我顺着他的笑容回头去看，一道明黄色的衣角隐隐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夜无眠，次日清晨我顶着一对熊猫眼去琴室时，所有的人都窃笑着看我，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幸灾乐祸几个字。倒是菡若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怎么昨晚走散了，让她担心了好久。我也就简单解释说昨夜自己回来，本来被人盘问，后来是被太子命人接回来的。她也就没再多问。
　　昨天走得匆忙没有告诉小飞我晚上去看花灯的事，当然他一直神出鬼没的，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联系得到他。回了住处才发现他晚上没有送夜宵过来，心里有了些许失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更何况昨夜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实在是很难让人平静下来。
　　坐在我身边的菡若见我走神就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集中注意力。果然，我才一抬头，瑾尚仪就清了清嗓子问我打算在月末的宫宴上选用哪种乐器。我的心里一阵抽搐：我只要能会一种乐器就可以谢天谢地了，看来我真是离被揭穿的那一天不远了。
　　晚上回了宫我就开始在地上不断打转，想着怎么才能闯过这一关去。晚饭自然是没心情吃了，没想到连小飞也没来看看我。眼看着窗外月上枝头，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还是没什么好办法。
　　武后选在太极宫的女子大多是是高门出身，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的本领自是不在话下，就连菡若也是有一副堪比百灵鸟的好嗓子的。更何况，谁都知道韦舒颜最是精通器乐，如果到时漏了马脚就糟糕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一阵凄凉，几乎想问拉小提琴可不可以了。话说以前我唯一学过的一项乐器就是小提琴了，可是这个时代要我到哪里去造一把呢？
　　正在胡思乱想，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我大喜，蹦过去拉开门就说：“怎么来得这么晚，我都……”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我未来的夫君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外面月色正好，就想到来看看你。”
　　外面的月色的确不错，他拉了我走到一处安静的亭台前停下脚步，回身看我：“教你学箫如何？”悠长流畅的旋律在夜空中响起，我以为看到一位白衣翩翩、月下吹箫的仙人。眼睛不由自主地一亮，随即忙不迭地点头，他这项提议还真是雪中送炭，解了我面前的大难题。
　　修长的手指尖轻点，摆正手型，他贴在我耳边柔声道：“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小颜，不管你混进宫里有什么目的都不重要，但你都必须保证她的安全，否则……”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冰冷的触感瞬间冻结了我的身躯。“你是个聪明人，不比我多说，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如果古代有DNA检测这种东西，我一定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就是货真价实的韦舒颜，可是在这个科技极度不发达的时代，我这个真实的存在被忽略成了无人问津的赝品。
　　那天以后，小飞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的宵夜时代正式结束。而我每晚多了一位俊帅无比的私人音乐老师，而他也不再提关于我的身份的话来，只是专心地教我，我也终于不负众望地学会了一首曲子。技艺虽然不佳，但至少勉强可以不在宫宴上因为这个被揭穿身份了，也算是学有所成了。
　　他看着我，很是欣慰地笑：“这首叫‘竹枝沓’，”
　　只是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在看穿了我的身份后会仍容许我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等着成为他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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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是月末，站在麟德殿前，富丽堂皇的宫宇晃得人眼花。听说本来定的是设宴宣政殿，但太常博士袁利贞说：“正寝非命妇宴会之地，路门非倡优进御之所，请命妇会于别殿，九部伎自东西门入，其散乐伏望停省。”所以临时改在了西重廊之后的麟德殿。
　　菡若拉着我向准备歌舞的侧殿走时发现我的手心攥得满是汗水，于是笑着劝慰我不要紧张，顺手倒了杯茶给我。
　　罗纱见了不屑一顾地冷哼地，随即一甩满是绣纹的大红舞袖转身走过去，满身的环佩叮当作响。何知韵仍旧是紧随罗纱的脚步，华丽的郁金裙滑过光可鉴人的地面，轻蔑的眼神俨然是罗纱的翻版。
　　我本来就不喜欢茶的苦涩，现在更是一口都喝不下，随手把它放在一边，坐在廊下独自清净。此时的长安城还是冬天的光景，不论是皇家还是民间都没有一丝绿色。远处李令月踏着还没融化尽的雪一路走来，我立刻心虚地向殿内退。如果这位有名的刁蛮公主认出我就是她那位日思夜想地打算以身相许的薛兄，估计我也就真的快要OVER了，所以还是躲着些比较安全。
　　走到侧殿的门口，正好听到几个人低声的议论：“听说那个人今天也要来呢。”
　　“唉，沦落到现在的处境真是可惜了。”一个宫女叹息道。
　　“就是，照我看，现在的这位可是大不如前呢。”
　　话一出口就有人谨慎地说：“嘘，这样的话也敢乱说，当心人多口杂。”接着就有人推门出来查探，正好见我站在门口，于是愣在了那里。
　　我当下也不再隐藏行迹，扬着头从一群不知所措的宫人中间穿过，反正这些宫闱秘闻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就当作没听到好了。
　　见我回来，菡若拉着我坐到一边，我看了看早就不冒热气的茶，推到了一边，吩咐旁边服侍的宫人去倒杯开水就好。谁知那宫人才端了水来，经过何知韵的时候却被她“刚好”绊了一跤，杯子摔了个粉碎。整个殿里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罗纱冷着脸看了我一眼，随即转头不再理会这边的事情。倒是菡若气愤地指着何知韵说：“你也未免太张狂些了，这样的场合也敢放肆！”
　　何知韵却随手整理起头上的珠花，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是场意外，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你──”向来没什么脾气的菡若气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希望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霍地站了起来，扬声说。毕竟我是未来的太子妃，不可以还没进门就被人欺负了去。
　　显然是见惯了我和颜悦色的样子，一见我这副模样，众人也不再做声，纷纷散开，各忙各的去了。都说人最常做的就是欺软怕硬，看来宫里的人倒是把这几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多时，宫宴开始，文武大臣也陆续进殿。我躲在侧殿窗边，眼见得我那未来的夫君神采奕奕地举步进殿，腰间的明黄缎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他似乎永远是世上最完美的男子，哪怕是在揭穿我的身份的时候也一样的举止优雅。手抚过玉箫，想到即将要同这样的一个人共渡一生，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临到宴前，菡若也换了舞衣站在我身边，轻盈的雪纱缠臂，浅绿的衣摆拖曳至地，大串的透明水晶缀在额间，更衬得一双莹亮的眸子熠熠发光。我看得目瞪口呆，上前拉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方才的失态：原来自己身边竟有这样的一位大美人，难道唐朝是传说中专门出帅哥美女的摇篮？
　　菡若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自己的衣角，腼腆地低头站在我身边，脸颊上微红，露着浅浅的梨花涡，显然不大适应这样的场合。
　　麟德殿上，两行宫女用白玉盘端了珍馐美味进去，跟着就是歌舞的开场。先是罗纱和何知韵两人的对舞，一个如火如荼般艳红，一个郁金流香若月桂，两个人折腰若柳，头上珠串清脆作响，芙蓉面交相映照，宛若双生。几个回旋下来，座上的一干文武官员脸上也出现了些许醉意。一曲舞尽，两人盈盈下拜，才要离开，却听得殿上一阵惊呼，原来是何知韵跌倒在殿上。
　　菡若在一旁轻笑：“看她刚才一副张狂的样子，不把人放在眼里，这下当众出丑才是真的大快人心呢。”
　　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菡若的舞是伴着我的箫声开始的，初时清幽悠远，随后意境绵长，正是我学的那首《竹枝沓》。菡若轻点莲步，不断旋转，浅绿的衣裙在舞动间波动出散碎的弧度，明眸善笑，宛若池边莲叶随风轻摆，楚楚动人。倒像是那水中的仙子，钟神灵秀，竟将殿内的众女子都比了下去。
　　顾不上众人的反应，我低头吹箫，心中默背所学的曲谱，手脚冰凉，生怕吹错半分。直觉感到有一双眼睛自殿上直直地盯着我，似有火焰燃烧般灼过我，咄咄逼人。想要抬头去看，却想起瑾尚仪上午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堆宫廷礼仪，于是忍住了不去看，只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将曲谱。
　　事实证明，我是一个很容易紧张的人，手心的汗不停地落下，竟然连手中的箫也握不稳了。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一个颤音后竟浊音不断，连曲子也开始含混不清起来。大殿内的众宾客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愣在当场，手中的玉箫热的烫手。察觉到不对的菡若回过身来，一把打掉那箫，示意我先离开，随即从容地踱过殿中，以歌代曲，翩翩而舞，清越的歌喉绕梁三日。明明是临场发挥的歌，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格调，令人回味无穷。那一干的文武大臣见了这样的歌舞，也都安静下来。
　　退出大殿，我一个人站在廊子里，麟德殿内的歌声隐隐约约地传在耳中，宁静和谐。罗纱一甩红衣，从我面前经过，樱唇微扁，身后一反常态地没有何知韵的身影。
　　次日清晨，东宫就派了人来接菡若过去，立为孺人，连带着她的父亲也连升两级，置了府邸，以示恩宠。
　　精心准备了月余却被菡若捷足先登了去，罗纱等人自然是愤懑不已，碍于身份地位也只得不甘心地跪拜在地，齐声道：“恭喜纪孺人。”
　　还不等众人起身，瑾尚仪的目光就刻意扫到我这里，清了清嗓子：“此乃太子亲选的纪孺人，大婚未至，韦小姐也不可怠慢。”
　　我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我还没有正式成为太子妃，身份地位都比不上菡若。只是按照惯例，我原也不必跪她，瑾尚仪此举显然是故意挑我的错。随着众人跪拜在地，旁边的罗纱撇向我的眼神中分明写满了不屑。
　　还未及行礼，菡若就奔过来，拉起我：“韦姐姐，你我原不必对我行礼的，日后菡若要依仗姐姐的地方还多着呢，只要姐姐到时不嫌弃菡若就是好的了。”一句话，却忽然像是一种隔断，告别了一个时代，就连眼中的真诚也染上了别的颜色。
　　直起身来，看着东宫的车冕绝尘而去，身边的一群女子也跟着站起身来。
　　武后会特意安排这场宫宴，原来就是要太子在大婚前先选人进东宫，也好借此压制我。未来的太子妃给新选的太子孺人行礼，这样的事就是放在八点档的苦情剧里也未免荒谬了些。只可惜罗纱、何知韵她们几个白白做了故事里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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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开春，窗外的枝条见了新绿。
　　没有了菡若，太极宫的日子也越发的令人气闷，小飞更是拐带着我的夜宵一起人间蒸发了，害得我一到了晚上总是不自觉地出门寻吃的。
　　披上外衣，我忍着肚子咕咕的叫声，沿着鹅卵石小路悄悄地向御膳房进发。经过安静的亭台楼阁，心底划过一道修长优雅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向那座熟悉的亭台走去。
　　第一次拾箫的地方，第一次被揭穿的时候，第一次痴迷于别人简单的一个微笑的时候，现在才知道，那时跳动的不止是箫管中清越的旋律……
　　转过茂密的树丛，已经不是寒风凛冽的冬季，初春的枝条柔和地散发着清新的味道。我拂过垂在眼前的树枝，顿住了脚步。
　　月光下，一袭白衣立在亭前，华贵优雅。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身来，完美的笑容挂在唇角，融入浓浓的月色。

　　两心知（晨吟述）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抖了。
　　“许久不见了，想来看看你。”他的声音仍旧令人迷醉，似可融化一切。
　　“可是，你不是知道我不是──”我不是真正的韦舒颜，你不是一直都介意这件事吗？
　　“这样的月色是不该被辜负的，不是吗？”他打断我的话，俊朗的面容笑容如常。那袭白衣慢慢贴近我，握在手中的箫莹润剔透，却隐隐有着一道裂痕深藏在静谧的月光之中。
　　“这是──”是我一直用的那只箫，自从宫宴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摊开掌来，顺着裂缝，那只箫断为两截，断裂处隐约有细小的纹路交相错杂，一直连通到箫管的顶端。这样的痕迹只藏在管内，如果不是打碎箫管是断然看不出来的。我疑惑地看向他，他轻扯唇角，优雅无比：“有人用内力震碎了箫内的构造，却又使其不显于外。但当人吹奏时，气流就会进一步破坏本来就脆弱的箫管，使之不能发声，而这一切在表面看来根本毫无破绽。”
　　所以就有了我在麟德殿上的当众出丑，这样的手段……
　　盯着箫管半响，我说：“把它留给我做个纪念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了一方手帕，仔细地将半截断箫包了起来，递给我，又收起另外半截断箫，笑着说：“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纪念。”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我诚实地说。先是揭穿了我的身份，随即又在大殿上亲眼目睹我吹不出曲子的狼狈，再后来是菡若被接进东宫立为孺人。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快，让我应接不暇。
　　他略有些宠溺地拍拍我的头，笑道：“你啊，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不是吗？我疑惑地抬头看他。看出我眼中的疑惑，他优雅地扬起唇角：“给你一次机会，想问什么就说吧。”
　　“菡若……不，纪孺人……”为什么要在大婚前选菡若入东宫，还有太极宫里武后点来的这些女子又要怎么办，难道我以后的日子也要面对她们分享我的一切，甚至是他吗？
　　良久没有听到答案，我迟疑地想要抬头，却被一道臂膀拉至怀中，紧紧地拥住。他贴近我的耳朵，叹道：“怎么办，小颜，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的心砰然而动，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停了半响，心里却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不断回响：你口中的“小颜”是我还是“她”？紧紧咬住嘴唇，颤抖着却不敢问出口。本来就饥饿的肚子很不合适宜地抗议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更是格外的清晰。
　　他一笑，环住我，柔声道：“傻丫头，这宫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吗？晚上的御膳房可没有现成的点心。纪孺人的事情不过是迎合天后的一种姿态罢了，你不必理会。倒是你自己──”他顿了顿才接着说：“宫里的事情不是你所看到的这样简单，总要学着去看清楚的。”
　　这是──给我的解释吗？我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却依旧懵懂。
　　远处依稀有脚步声传来，他无暇的笑犹噙在唇角，看着我：“在这里，作为第一课，我教过你奏箫。”
　　脚步渐进，我开始慌乱起来，急着要找地方藏起来，毕竟宫禁后私自走动终究有违宫规。却不料那道原本就环住我的臂弯又紧了紧，刻意地将我落入怀中，贴近我继续道：“而今天，我来教你这第二课。”他轻轻松开手，我挣脱开，转回身，眼前整行宫卫肃穆庄严，一道纤细的身影转回身来看向我，头上的步摇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还不速将人押下天牢，待天后娘娘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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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韦团儿押入天牢的第三天，我终于明白了“第二课”的含义。
　　团儿扭着纤腰来到我面前，故意掩着鼻子道：“天后娘娘要我问你，夜半时分与庶人李贤在宫禁私会，究竟意欲何为，可知“礼义廉耻”四个字如何书写？”
　　礼义廉耻？我惊疑了：难道我在半夜私会未来的夫君就是不懂礼义廉耻么？这话在本来就风气开放的唐朝似乎有些说不通。
　　扫过我的表情，团儿冷笑道：“怎么，难道我还冤枉了你不成？私会未来夫婿的兄长，这罪名就是放在寻常人家也不算轻，更何况是在皇家！”
　　未来夫婿的兄长？我懵了。
　　只是李贤这个名字我倒是在哪里听说过，就说这皇家的姓氏也该是──我忽然顿住了：刚被废黜的前太子的名字不就是李贤吗？！
　　原来一直以来我所见到的他，那个气质高雅、幽居在深宫的他，那个温柔细心、教我吹箫的他，那个一身贵气、被人称作殿下的他，那个丰神俊朗、嘴角始终挂着完美笑容的他，点点滴滴，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第二课”。
　　见我不再言语，团儿嘲讽地扫了我一眼，回禀武后去了。
　　天牢是羁押重犯的地方，虽然守卫严密、管理森严，狱中的待遇却是很好，单人单间、四菜一汤，比得上三星级的假日旅馆。只是每日被关在牢里，终究见不了阳光，未免有些气闷，让人联想起动物园里那些可怜的、被关在笼子里观赏的小动物来。
　　事实证明，我的联想是极为准确的。每天送饭给我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偷偷看我，而当他们发现我正注视着他们时都仓惶地避开了视线，急忙远离我的牢房。看情形，我倒更像是动物园里恶毒却好看的非洲大蟒蛇，让人既好奇又害怕，充满了吸引力。
　　一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牢里的饭越送越好，把我当非洲大蟒蛇观赏的人也隔三差五地换了又换。近来的新鲜事也听了一些，说是武后上书请求赦免皇三子杞王李上金、皇四子鄱阳王李素节的罪，并分别封二人为沔州刺史和岳州刺史，只是仍然不许来长安朝见。
　　关于我的消息更是各有千秋，严重的说我触犯宫规，武后大怒，废了我和太子的婚约，要将我择日处斩；轻些的说是要发配边疆，给披甲人为奴。总之，一句话：我这个太子妃是做不成了。
　　三月中，宫里传了旨意，要刘仁轨兼任太子少傅，而侍中郝处俊为太子少保，罢政事。我是不大懂这些政事，却忽然想起在太极宫住的时候，武后选的那些女子中恰好有刘姓和郝姓的，这两个人平时行事没有罗纱和何知韵那么张扬，所以也一直不大惹人注意，不知道和这次的官员调动有没有什么关系。
　　一直也没有听到东宫有什么消息传来，看来我那位无缘的夫君大约是动了真怒，打算听任我自生自灭了。
　　上官婉儿来看我的时候，我正拿了筷子在不知是谁送的沙盘上划道道，顺便测一下自己还剩多少日子。都说穿越的人命大，也不知道我要是在唐朝死了还会不会回到现代去。
　　寒暄了几句闲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他，怎么样了？”
　　显然是我的思维发展的太速度，上官婉儿愣了一会儿才淡淡地看我，眉间用金粉描的梅花栩栩如生：“还好，就是他要我来见你的。”
　　我想要问为什么，却又忽然什么都不想听，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既然是他选择了要用这样的方式教会我这第二课，我就早该自己学会怎么继续走下去。
　　又过了一个月有余，牢头端了酒菜进来，满脸堆笑着说是上面的意思，特意给我加餐。
　　自从上官婉儿走后，牢里换了新的看守人，不再有各批不知哪路冒出来的参观者，我的伙食标准也下降了不少，连个油星都见不到，整个人也清瘦了许多。可怜唐朝是有名的以丰满为美，难道我的人生还没OVER而我的美女生涯就要先画上句号了吗？
　　眼见得一样样酒菜铺满了桌子，我的心却沉了下来。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看这架势是要把我押赴刑场了吧？
　　桌上的酒菜倒还不错，我伸手夹了几口时令果蔬，还没多想就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没有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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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在半睡半醒间挣扎，隐约听见有人唤我，睁开眼就朦朦胧胧地看到一道身影在我眼前，于是下意识地说：“墨涵，是你来了。”
　　正握着我的那双手分明颤了颤，却仍照旧将我扶起后才淡淡地说：“你醒了。”
　　“你是……”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人仍旧一身华服，连完美的笑容都没有一丝的改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个引我进深渊的人不是他。
　　一直都想要逃避，内心却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就是这个人欺骗了我，利用我对付他的母后和亲兄弟，以此报复被废的事情，以期东山再起。我和他从来就没有什么缘分，就连几次巧遇也是他安排好的。在他的棋盘里，我不过是一只棋子。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差，因为倒映在他的双眸中的是一道残破苍白的身影，如同破碎的风筝困在树梢摇摇欲坠。
　　注意到我的反应，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
　　吃晚饭的时候，他又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管玉箫，笑着说：“吃过饭我教你吹另一支曲子。”我白了他一眼，埋下头，继续吃。他也不生气，就静静地坐在一边看我吃饭。
　　夹了一大口红烧鱼，配了新煮的米饭，香飘四溢。还没吃几口，他就站起身来，隔着桌子对我伸过手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我的筷子一松，一大口美味的神仙鸭子和桌面来了个第一次亲密接触。我火了，撂下筷子猛地站起来，盯着他：“李贤，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大唐的皇子又怎么样，我付晨吟被人卖了还不至于好脾气到接着帮人数钱！
　　他也不回答，只是笑着凑近我，伸手在我脸上掠过，最后在我爆炸前定格在我眼前：一粒白白净净的大米饭粒凝固在他修长的指尖。他笑了笑，温文尔雅地说：“以后吃饭要注意些。”我的头顶有乌云飘过……
　　好不容易在前太子李贤优雅的观赏下吃完了晚饭，那边的箫声就响了起来，极其的悠扬动人，却从未听过。也不知道大唐皇子一天天的都有什么事可做，也不见他处理什么政事，倒是在乐器上的造诣比起我师父也不遑多让。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屋，关了门，躺在床上。门外的箫声仍旧不依不饶地传了进来，反反复复不过是那么一支曲子，辗转反侧，带着婉转清越的音色，一遍又一遍，扰得人静不下心来。我堵住耳朵，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月倦星歇，天近破晓。门外的箫声仍旧悠扬动人，只是在转音处多了几分杂音，更夹杂了女子的哭声，让人觉得格外的冷清。我皱了皱眉，随便披了件外衣就推门而出，带看清眼前的景象却愣住了。
　　门外跪了一大群侍女，一个个梨花带雨地正哭求着吹箫的人不要再吹下去了。而她们的主子李贤正玉树临风地立在我门前，神采飞扬的双眼较往日黯淡了许多，显是一夜未歇。时常挂着笑的嘴唇未点而朱，倒像是画中的人了，只是靠近些看才会发现，那唇间的丹色竟是浅浅的血迹，而那双握着玉箫的手也满是细碎的伤痕，在原本的保养得极好的皮肤上交错成行……
　　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这个男子，曾经一身骄傲且神采飞扬的李唐王朝的皇太子，现在站在我面前，为了一句说不出口的抱歉，为了我的一句原谅，在风寒露重的夜里枯站了一夜为我鸣箫。
　　这一切，如果是几个月前，如果是刚相识的时候，我怎么会想到，又怎么会相信？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微微地笑：“我的手还没握够吗？”
　　我低下头才发觉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拉起那双满布伤痕的手，不由得脸一红，松了开来。
　　“你──”
　　“你──”两个人不由得异口同声。
　　他笑着看我，示意我先说。我抚了抚狂跳的心，直视着他问：“你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缓缓地说：“《两心知》。”
　　一双人，两心知。
　　回首，竹枝踏遍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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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所有陷入爱情的女人一样，我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满是奇迹的世界。
　　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新时代女孩，不再是那个颠沛流离的犯家之女，不再是那个连未婚的夫婿是谁都分不清楚的未来太子妃。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与爱情刚好遇见。
　　早上的粥是甜的，因为李贤说以后都不让我吃苦。
　　晚上的睡前不再不安，因为李贤的箫声会一直持续到我进入梦乡。
　　面前的路是永远不会有尽头的，因为是李贤说好了要陪我一直走下去。
　　这一年的夏天，我做了有生以来最为华丽的一场美梦，梦中的情人温柔体贴，唇角的笑容足以融化天下……

　　金屋倾（晨吟述）

　　已是傍晚时分，我站在门口等李贤回来吃晚饭，一面心里盘算着他今天回来得这么晚要怎么惩罚才好。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我点了蜡烛，坐回桌边，想起前些天他给我讲的故事来。从前有一个皇帝小的时候向玩伴的母亲提亲说若得她为妻，必定要造一座金屋给她住。我问他后来呢，他就笑着抚过我的额头说：“小颜不必急，总有一天我也会造一座金屋给你。”明明脸红得恨不得立刻低下头，而我仍仰起脸去看他，心里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哪里需要什么金屋子，只要可以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无论哪里都是金屋。
　　门外忽然传来人声，我从甜蜜的回忆里惊醒，兴冲冲地跑了出去迎他，然而当我看清进来的人时，所有的欣喜碎成了粉末。
　　门外，众多宫人的簇拥下，武后身穿镶金嵌银的五彩凤袍，头上的珠串闪闪发光。
　　记得张爱玲说过生活就像是一袭华丽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蚤子。也不知道穿了这么一件华丽外袍的武后的生活里到底爬了多少只蚤子？
　　凤眼略带威严地扫过我，武后冷然道：“如果你不是这么不安分的话，还有可能成为显儿的正妃。”
　　我抬头看向她身后的李贤，如坠深渊，一如既往的笑容刺痛了我的眼。
　　李贤，这就是你许给我的明天吗？我不顾众人的眼神，冲到他面前，举起手，狠狠地落下！我以为只会被卖一次，原来还是高高兴兴地替人数钱，然后等着被卖第二次……
　　把我留在东宫里的目的原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愧疚和感情，而是再次对武后一系势力的寻衅。既然他可以把我轻而易举地从天牢重地中提出来、安置在东宫，也就证明了即使已经被废，他手中所握的权力绝不可小窥，同时也传递着一种信号：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任何人都绝对动不起他这位前皇太子。而我，无疑是这场示威中恰到好处的棋子，既打击了现任太子李显，又借着我的出身挑起了氏族同皇权的争斗。这步棋，无疑是妙的。
　　而让我耿耿于怀的不是他对我的算计，而是这一切之后他若无其事的表情，那么的风轻云淡，甚至神采奕奕，没有丝毫的愧疚和不舍，也让我明白了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梦境，哪怕再美、再甜，也终有梦醒的那一天。
　　对着他，举起手又放下。
　　身处宫廷之中终于让我学会了成长，哪怕是以我未曾想过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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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回到天牢，已经没有了上次的好条件。锁好我身上的最后一道锁镣，牢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咣”的一声扔进来一只木碗，里面装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饭菜，难以下咽。
　　环顾一下身边阴冷潮湿的墙壁，我勉强吞了几口木碗里的东西就放在一边，只拿了边上的一只硬邦邦的馒头咬了几口。旁边牢房关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见了冷笑了一声，随即隔着铁栏，伸手抢过木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对面的一个干瘦的老头摇了摇头，叹道：“姑娘，进了天牢的人有口饭就不错了，就不要挑剔了。记着，活着比什么都强，只有能在这里活下去的人才有走出去的机会。”
　　我半靠在湿冷的墙上苦笑：这一次怕是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有活着离开的机会了。
　　──小颜，你听这支曲子如何？
　　──《竹枝沓》的含义是相识，《两心知》的含义是相知，唯有相识相知的人才会相恋。
　　一双人，两心知。
　　回首，竹枝踏遍诉衷肠。
　　踏遍竹枝的是谁？
　　两心相知的又是谁？
　　衷肠诉给谁？
　　──小颜不必急，总有一天我也会造一座金屋给你。
　　如今我身处的可是你造给我的金屋？
　　夜里从梦中惊醒，以为听到了曾经熟悉的箫声，却只有月光清冷地透过天牢狭小的窗子照射进来，冻结在满是稻草的地面。
　　隔壁的络腮胡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鼾声如雷得足可以如维塔斯般把高脚杯震碎。对面的干瘦老头则缩在牢房的一角，一边打盹嘴里一边唠叨着些什么。走道边有一只小老鼠沿着烛光昏黄的走廊溜过，不时在四处闻闻嗅嗅，尖细的“吱吱”声响个不停。来到我牢房旁，看见旁边的那碗清水，眨眨眼睛，凑近碗边喝了一口就跑到一边去了。
　　暗暗掏出上午发现的那个藏在馒头里的蜡丸来，用牙咬开，取出里面的字条，借着月光力图看清上面的字迹：留意身边。
　　留意身边？我看了看正打着呼噜的络腮胡子和不停说梦话的干瘦老头，皱起眉来。要我留意的是要救我的人还是要杀我的人？
　　次日一大早就有牢头送吃的进来，仍旧是硬邦邦的馒头，配了咸菜、冷粥，看了就没有食欲。照旧一边拿了馒头掰着玩，一边把剩下的东西推到那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碗的络腮胡子。他哼了哼鼻子，随即把毫不客气地把粥倒进了自己碗里，抓起另一半馒头大快朵颐起来，倒是在看那小碟咸菜时皱了皱眉，推到一边。
　　咬了两口馒头，我缩在墙角闭目养神，对面的干瘦老头嘿嘿地笑着，嘴里念叨着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听起来倒像是个老学究了。想起昨晚的字条，我不免有些好奇：现在的我先是私会前太子，再加上越狱，已经是重犯中的重犯，那么到底是谁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冒死提醒我留意身边呢？这个“留意身边”又指的是谁，是每天送饭的牢头，还是念叨个不停的干瘦老头，亦或是总抢我饭吃的络腮胡子？再或者，是另有其人？
　　到了午间，照常有人送饭来，窝头、青菜外加一碗清水。还没等我动筷，络腮胡子就伸手抢过我面前的东西，顺着夹缝把他的那碗水和半块馒头塞了过来，我疑惑地看他，他倒若无其事地埋头大吃起来，不再理会我。倒是对面的干瘦老头吹着半白的山羊胡子感慨道：“现在的世道，真是世风日下，连牢饭都抢，想我朝太祖当年初奠国基，宇内清明，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后面是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句子，说得慷慨激昂，一把半白的山羊胡子也跟着颤动起来。我也懒得理会，只是盯着吃得满头大汗、乐不思蜀的络腮胡子，若有所思。
　　到了夜里，昨晚的小老鼠不再出现，倒是面前出现了只体型肥硕的大老鼠。借着灯火，牢头本来就胖得出奇的脸上挤出无数个横折来，笑眯眯地对我抬了抬手：“韦姑娘，今儿得了上面的旨意，免了您的罪，太子殿下在外面等着呢，您快随小人出去吧。”
　　这么快就免了罪？虽然没读过唐朝的刑律，我也知道私会前太子再加上越狱是头等的大罪，武后费了那么多心思就是要把我抓回来，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了我呢？
　　见我仍在踟蹰，牢头催道：“大小姐，太子爷就在外面等着呢，可不能让殿下久等啊，还是速速随小的出去吧。”话语恳切，我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就跟着向外走去。
　　“别走！别走啊……”身后猛地传来络腮胡子的声音，我愣了愣，回头见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些什么，大约是梦话。
　　见我又停了脚步，牢头擦了擦汗，对我陪着笑脸：“唉呦，韦姑娘，太子爷可禁不起这么等下去，咱还是快点儿吧。”
　　我也就跟着向外走，穿过阴冷潮湿的走廊，远离了满是酸腐味道的牢房，粗糙的囚衣摩擦着皮肤却不能抵抗外界的寒意。不对，一切都不对。在走廊的尽头，我停下来，盯着脚下。头顶的油灯忽明忽暗，照得牢头的脸也狰狞起来：“还不快走，磨蹭些什么！”
　　“我决定还是在这里等殿下亲自进来接我。”盯着牢头，我一字一顿地说。
　　墙侧的角落里，一个团毛绒绒小东西缩成一团，身下一滩黑褐色的血迹在粗糙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昨晚的那只老鼠不过喝了一口我碗里的水，那么如果那一大碗的水是我喝了呢？
　　见我盯着他不再向前走，牢头不耐烦地走近我，捻了捻手指：“嘿嘿，看你反应还算机灵，实话告诉你吧，今儿是有人给了兄弟们这个，要我们送你一程。识相的就乖乖听话，跟我们走，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怎样？李贤，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急切地要我的命！
　　那个细心在月下教我奏箫的人，那个一身华服立于宫门的人，那个永远挂着雍容的笑意的人，那个说了要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却转眼弃之不顾的人……
　　幽居在深宫的废太子，大唐的五皇子李贤终究是属于那座深宫的，他的心不会为谁而停留，只能在钩心斗角、权谋算计中慢慢地膨胀，直到忘记了什么是真情……
　　见我满脸苍白，牢头冷笑地一把将我抓住，向门外拉扯。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放弃，我拼命地挣扎，手抓住旁边的门框，不肯撒手。
　　“不识好歹的臭丫头！早晚也是死，没有人救得了你。识相的就少挣扎，老子今天也可以早点回家，不用在这儿耗着。”
　　剧痛从心口到指尖，心中只剩下一点点信念，抓着门框的手愈发地用力，像是要撕碎眼前的黑暗……李贤，你……
　　所有的记忆犹如潮涌，华服博冠、丰神俊朗的男子仿佛就站在眼前，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腰间的美玉莹润有光……
　　李贤，如果这是你的目的……我……
　　“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不断地下坠……起伏……再下坠……就好像漂浮于云端，却又在另一瞬间坠落九霄，肢体零落……
　　“住手！”一声断喝响起，将我从云端拉起。
　　缓了缓心神，我睁开眼来，看到方才还狰狞凶狠的牢头跪伏在地上，几个侍卫狠狠地压着他，前面一个长须的中年男子对我笑呵呵鞠了一躬：“幸亏我等早有防范，否则后果难以想象。韦小姐，请随在下出去，太子殿下已经做好安排。”
　　我盯着他，后退，再后退：“现在已是深夜了，如有安排还请诸位明日再来。”不是我不再相信人，而是太多的人和事都不允许我如此。可以设一个局捉我，就可以设第二个局，连环局不是不可能出现的。
　　自己回到牢房，落下锁头，络腮胡子眯起眼来看了看我，又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靠着冰冷的墙面，我闭上眼睛：如果命运注定了我要站在风口浪尖，那么我没有道理去逃避。
　　次日清晨，我睁开眼睛，发现经历了昨晚那一系列变动，我却没有了初到天牢时的不适，睡得格外的安稳。
　　见我醒了，一个狱卒走了过来：“姑娘醒了，外面有人拿了令牌要接您出去，一大清早就在外面等着呢。”
　　又来了？那么这一次……
　　我握紧拳头，静坐在地上，等待。
　　不多时，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不觉得呼吸一滞，心跳加速，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穿越或非穿越（晨吟述）

　　眼看着门打开，人进来，我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对面的人于是笑着看我：“小晨晨，还不跟我离开？”
　　“苒苒！”我终于跳起来，一下子扑了过去，身上的干草簌簌地落下。
　　回到韦府的栖梧轩，一切都像是作梦一样。
　　一关上门，我就拉着苒苒的手想要问些什么，却发现急切之间反而问不出什么，只是盯着她不说话，倒像是要把这十四年没有见到的日子逐一补回来。
　　过了半响，苒苒才笑着拉过我：“亲爱的，怎么不说话？”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终于扑过去，搂着苒苒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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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荫掩映，花红竞艳，一弯小溪曲折婉转横于层峦叠翠之间，借得夏日的半抹清凉。韦府的后花园虽比不上皇家的大手笔，叠翠满园、碧水环泗的规格在长安城里仍称得上首屈一指。我坐在花园的空地前，手里的那碗清荷糯香粥甜香可口，引得小鬼头韦砒一脸馋相地盯着我。
　　大半年不见，这小鬼长高了不少，更是一副机灵可爱的样子，就是贪吃的毛病还是没有改。只可惜我的御用厨师小飞自元宵灯会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算来也是半年不曾见过了。想起当初三个人争争抢抢地吃宵夜的光景，更觉得像梦一样。
　　说来，面前的空地仍是墨涵教韦家的几个孩子习武时留下的场地，自他走后就重新请了个武教习，仍旧每早教授武艺，只是身手和墨涵相比就明显不是一个级别的了。韦洞、韦砒几个小孩子更不大把他当一回事，原本热闹的演武场一时间也空旷冷落起来。
　　顺手把那碗清荷糯香粥递给眼巴巴地盯着的那只小饿狼，我站起身来，拍拍他的头：“听说今天府里新请了先生来教书，你怎么还在这里打晃？”四个弟弟中，韦洵彬彬有礼，韦浩生性好动，韦洞谨慎稳重，一直都与我不合，唯有最小的韦砒看在小飞做的宵夜的份上，同我的关系比别人亲近些，在这里见到他总比对着绮纹那张晚娘脸要好得多。
　　一招风卷残云之后，碗空了一半，小饿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宫里来人了，娘要我找你过去。”
　　我点了点头，就起身要走，倒是方才还只顾着美味的小饿狼拽了拽我裙角，一本正经地说：“恶女人，一切小心。”
　　心里不由得暖了，伸手去弹他光滑的额头：“喂！小鬼，告诉你多少遍了，要叫我姐姐！”
　　罪魁祸首也不反抗，只埋头大吃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要等你先不叫我小鬼再说。”
　　自从回了韦府就一直有人监视，说到底就是从天牢的小牢笼换成了现在的大牢笼，将我舒舒服服地软禁了起来。自从知道了原来自己是同苒苒互换了身体，就不难解释两个人相貌的问题了。那日被她从天牢里接出来就直接送回了韦府，一路上人多口杂，只在安顿我回栖梧轩住下时才草草聊了几句就被宫里的人叫了回去。
　　母亲崔氏在六月底新生下一个女儿，大约是因为我的例子在前面，父亲不再取些华丽的名字，只单选了“无忧”二字，说要是能一生无忧也就够了。可以想见，我目前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也难怪现在韦府上下人人自危，就连平素娇蛮难缠的绮纹也老实了很多，不再三番五次地找我麻烦了。
　　几个回转绕出花团锦簇的花园，一路沿着雕花廊子来到正厅，就见一个锦衣太监站在正中，父亲、母亲和侧室姜氏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见我进来了就“哼”了一声：“架子倒不小，天后娘娘在宫里等着见你呢，还不快些动身！”
　　心沉了下去：看来我的案子是要有定论了。
　　一路转身出府，不出意外地看到大哥韦温一脸的关切，和极其意外地看到韦洵、韦浩和韦洞也站在哥哥身边，这三个小孩一直与我不和，没想到也会关心我的安危。
　　我扬了扬头，走出门去，笑容顺便扫过藏在墙角明明一脸在乎却假装不在乎的韦砒。放心，我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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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走进大明宫，四周的气氛略显压抑，檐柱上的兽首也蒙上了深沉的色调，连同平时翠绿欲滴的草木也浑浊无光起来，似乎预示着什么。
　　武后端坐在宝座上，见我行了礼，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眼看着显儿对你情愫暗生，对你关怀备至，所以默许你入宫，默许你成为太子妃，可我没想到默许也可以转变成纵容，一切会因为你变成现在的地步。我可以默许你成为我儿子的妻子，但李唐王朝不可以纵容你毁掉太子妃的名誉。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很清楚了，就在前面这两样东西里选一样吧。”
　　半尺白绫，一杯毒酒，原来电视里演的还是很逼真的，用唯美干净的手法处理掉眼前的障碍，尽管现在的武则天还没有称帝，却已经有了身为帝王应该有的杀伐决断。
　　回到古代不一定都那么美好，穿越女主也不一定都是完美成功的案例。
　　冷硬的地砖咯得膝盖发麻，耳边仿佛又出现熟悉而悠扬的箫声，一遍又一遍地极尽缠绵。我颤抖着伸出手，眼角有一滴泪，然后继续伸向前方……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点点滑入，火辣的疼痛感加倍地控制着我的躯体，四肢开始发麻，我的眼前一片晕眩……
　　李贤，如有来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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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好像在云雾中穿行，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由自主地向更高的地方飘去。明明行动已无法控制，思维却好像放开的闸门，不断有念头涌出复又淹没，就像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让人无法安静。
　　朦胧中，我听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谄媚地提出新任太子妃的人选，有人悲怆地嘶喊，而最后的那句“不要！”震碎了一切。多么熟悉的声音，可惜我的意识仍驻留在云层，分不清东西。
　　是谁，这样熟悉……
　　眼角凉凉的，似有液体划过……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云团在空中彼此撕咬，连同我的身体，千疮百孔，不堪重负。最后在那一声雷响后，所有的纠结化作瓢泼大雨，洗刷掉陈年旧迹的斑驳，汇聚成漆黑的液体，污了大明宫光滑整洁的宫墙。
　　也许是被那惊人的雷声惊动，我下意识地转动手臂，触到一旁的床帏，皱了皱眉，发出轻微的呻吟。帘外随即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娇小的女孩探身进来，一把拉住我：“小姐，你终于醒了。”这句台词听起来很像是某个穿越的经典桥段，难道看在我经历了两次不完美的穿越的份上，老天决定再给我补发一张免费穿越之旅的优惠卷？
　　我揉了揉眼睛，确定，再确定，终于很确定且放心地拍了拍那女孩的头：“小蕊，怎么是你？”
　　要说我家小蕊也算是一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只是现在的这个小美人正揉着红肿的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我哭诉：“小姐，小蕊还以为你不要小蕊了呢。”
　　我于是学着所有穿越女主的样子，搂过她来：“放心，不会的，小蕊这么可爱，我怎么忍心不要你呢？”忽然发现我做男主的天份要远远高于女主，看看这红袖添香、佳人在怀……呵呵，扯得远了。
　　怀里的小美人睁圆了一双充满了水雾的杏眼看着我：“既然小姐醒了，太子殿下也终于可以放心了。小姐，你不知道，这几天为了您的事，太子殿下可是大发雷霆，罢免了朝中一半的太医呢，幸亏新来的马大人精通岐黄之术，才将小姐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
　　“太子殿下？”我愣住了。
　　事实证明，既然我是一个不大成功的穿越者，也就注定了我也不会是个能够成功穿回去的人。
　　所以，我留了下来。
　　体内的毒药经过每日的药剂调养，好了许多。自我醒来就不曾见过负责给我诊疗的那位马大人，而他似乎也真有神乎其神的本领，可以遥遥掐指一算就知道该给我吃什么药好。现代的CT机要诊断病情还需要扫描探测呢，他的本事倒像是长了神话里的千里眼，越想越是神奇。
　　我现在居住的仍旧是前次被武后调来宫里学习礼仪的太极宫，小蕊是被接到宫里服侍我的，连带我平时惯用的物品也一起带进了宫来。这一切当然要归功于苒苒，这丫头现在是武后身边的大红人，这些小事自然也不在话下。
　　关于那天的情况，小蕊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太子同武后大吵了一架，将我救了出来，并立誓非我不娶，定了七月中旬举行大典。我心下不由得对这个一直未曾谋面的太子产生了好奇：苒苒那丫头到底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能令他放下太子的身段，不顾我先前的事，执意要同救我，甚至不惜与权倾天下的武后翻脸？
　　已经是七月初了，此时的长安城酷热难耐，正是一年间最难熬的时候。窗外的知了透着茜碧纱窗叫个不停，身上精美的宫装更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大约是为了冲淡前阵的阴沉气氛，武后将太平公主的婚事也一并提到了日程上，打算到时我们两个一个出嫁离宫、一个迎娶入宫，来个双喜临门。知道这件事后，我整日地更是足不出户，生怕在宫里遇见她。天知道李令月要是发现那个驸马薛绍不是她要找的人会把皇宫闹成什么样子……
　　由于中旬就要举行大典，宫里的人忙做一团，开始筹办相关的事项。曾教过我礼仪的瑾尚仪也被专门调来太极宫，向我讲解一些宫廷礼仪和大典的事项。我简直怀疑她是武后为了报复我抢了她儿子而特意派来折磨我的，不仅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没有自由，就连平时的一举一动也被她絮絮叨叨的念个不停。继而就是量体、裁衣，一个个的裁缝围着我左左右右地转个不停，一匹匹的上等布料、丝绸摆在面前，让人挑花了眼。大典那日用的赤金点翠的凤羽朝阳冠更是做工精巧、光彩夺目，只是不知道那么重的凤冠到时会不会把人压出颈椎病来？
　　好不容易到了夜里，我支开宫人，靠着茜碧纱窗一边摇着团扇，一边喝燕窝粥，一桌的精致点心甜而不腻，正是宫里御厨的手笔。要说御膳房每到夜里送点心过来也是太子的意思，送来的糕点更是精致味美，比起宫宴上的那些批量生产更是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奇怪的是我的这位未来的夫君却从我醒了就一直没有出现过，倒是太极宫里的赏赐越来越多，心思细腻到了令人观止的地步。
　　正一心一意地吃点心，身边的窗子一动，随即一道人影立在我面前，笑眯眯地说：“这么晚了还吃点心，小心发胖哦。”
　　“不用吓唬我了，我们现在是在唐朝啊，以胖为美啊。”我懒散地扫了苒苒一眼。穿回古代最让我郁闷的一件事就是原来在现代的时候我是喝凉水都害怕发胖的体质，好不容易到了古代发现自己怎么吃都不胖了，却没想到居然还是到了这个以胖为美的唐代。不都说天遂人愿的么，怎么我的穿越之旅这么让人无语？
　　说起来，现在的苒苒可以出入自由还是拜我所赐，两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身体后才发现我原来苦练的武功被那家伙给顺便搂走了，现在她有内力，我会招式，好好的一代女侠被分成了两半。
　　要说在古代的光景，还是她比我轻车熟路得多，不过一年的时间就混进了宫来。再说，读了那么多的历史书，她即使是失业了也是有做半仙的资本的，总不至于挨饿受冻。
　　想到这里，我凑到她身边，好奇地捅了捅她：“说说看，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他嘛，样貌一流，为人不错，待人也不错。”
　　“那史书里呢？和实际的像吗？”我又问。
　　“史书上嘛，正史上我只记得有一句‘英王貌类太宗’，说是他外形同太宗李世民比较相像。从其他方面看，他的性格更像现在的高宗，温和宽厚，不拘小节，”苒苒歪着头边想边说，“或许是时间还不到，现在的他同史书上写的不大相同。”
　　“那以后呢，他的未来怎么样？”我接着问，好奇的心思蠢蠢欲动。
　　苒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来问我：“晨，你相信书上写的吗？”
　　也许信，也许不信，反正这段历史我不清楚，就连历史上是不是真的有我韦舒颜这个人都不知道。我犹豫了下：“很难说，谁知道历史会不会因为我们的穿越而改变呢？”
　　苒苒于是眨了眨眼，笑着看我：“小晨晨，说实话，你该不会想嫁给一个毫不了解、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吧？”

　　花烛（晨吟述）

　　头戴凤羽花冠，身披万丈霞帔，两侧闪闪放光的珠钗罗列得如交织的网，玛瑙佩饰，翡翠镯子，我感觉自己像是周大生珠宝的顶级代言人，一身的珍稀宝物多得像个暴发户。这个太子不是为了怕我蓄意逃婚才特意把这么重的东西挂在我身上的吧？又或者是对我的那些罪行实在是不满，准备用这一堆金银珠宝把我直接压死？
　　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我就从被武后赐了毒酒的罪犯变成了即将走马上任的准太子妃，谁说这个世界不奇妙。
　　按照计划，我昨晚被送回韦府，今早由太子亲自迎入宫中。而与此同时，李令月由薛绍从宫中迎回薛家。一双儿女同时成婚，想来也是武后所乐意看到的吧。
　　唐朝时的婚礼都是在夜间迎亲，那边太阳才下了山，外面的锣鼓声就响了起来，继而人声鼎沸起来。不多时，瑾尚仪就推了门进来，拿了张花笺给我：“太子爷来迎您了，已经到了门口，送了催妆诗进来。”
　　我点点头，接了花笺来看：
　　碧螺水镜茜纱窗，
　　一枕黄粱应断肠。
　　巫山云外又谁家，
　　螺黛半点画未成。
　　这也是新郎来迎亲时遇到的女方家里的小刁难，按照规矩都要赋诗一首，请新娘出来上轿，所以也叫做催妆诗。
　　按照习俗，我没有蒙红盖头，只是在面前遮了一把描金玉骨合欢团扇，被小蕊扶着出了门。娘抱着才出生月余的小妹无忧站在门边，拉了我的手，轻声抽泣着：“舒颜，宫里不比平时在家，要行事恭谨，与人为善。”
　　还没来得及点头应声，就听得整齐的噗通声，韦府上下在父亲韦玄贞的带领下跪拜在地：“恭送太子妃，愿太子妃百年好合，千秋岁满。”我愣了一下神，随即按照瑾尚仪的示意，抬手让众人起身，这才走到父亲面前盈盈下拜。先国礼、后家礼，谁家的女儿出嫁不是要拜别双亲？而若嫁的人是一国的太子，似乎一切都是反着来的。
　　略略将团扇偏了偏，认真地看过去，想要记住这些可能会从以后的生活中消失的面孔。净面美髯的父亲，温婉娴静的母亲，尖酸的姜氏，美貌任性的绮纹，稳重坚实的大哥，年少有才的韦洵，生性好动的韦浩，最爱钻研事物的韦洞，还有眼角略有些湿润的韦砒。我快步走到小鬼身边，从头上拔了一支珠钗塞到他手里，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可别学什么小兔子，眼睛红红的，别人还以为我们韦家的五少爷被人欺负了呢。”他于是扁扁嘴，把头偏到一边：“别以为本少爷是为了你才哭的，刚才好大的风，把我眼睛都迷了。”
　　这别扭的小孩，我抬头看看宁静得纹丝不动的垂柳，轻抚他的头，回头看看身边的这些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哪怕是曾让我极度抗拒的姜氏和绮纹也不再那么的面目可憎。不过是一年，却终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虽然有那么多的不完满和不和谐，却真实地让人感到过温暖。
　　掩好挡在面前的团扇，描金的光泽在满院灯火的映照下刺得人略有些睁不开眼来。在礼官行云流水般的唱喏声下，小蕊扶了我来到马车前，前面的高头大马上隐隐端坐了一团火红的身影，大约就是那位一直不曾见过的太子。
　　姜氏拿了镜子在车内照了下，应了“照轿”的说法，也有幸福美满的寓意。随后小蕊扶着我上了马车，在一派热闹非凡的熙熙攘攘中载着我离开了韦家，也意味着一段生活的结束。
　　由于武后对我一向不喜，大礼设在了远离大明宫的东宫。才至宫门，就有一只手挑开车帘，扶我下来，一路引我向前走去。我于是恍然，意识到这只手是来自这座宫殿的主人，我的夫君。
　　整个东宫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一路有红毯铺地，一直延伸到金碧辉煌的主殿，将琼楼玉宇的典雅高贵尽显眼前。一早就悬挂好了的数千盏宫灯交相辉映，隔着团扇，有如无数皎若银盘的明月，间或清风，有一种如临仙境的虚幻。
　　牵着我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引领着我，坚定地带着我，穿过这一片蓬莱仙境，仿佛要停留，又仿佛早已停留过。我模糊地感觉到什么，似乎很熟悉，却又马上被这一派祥和美溢的气氛所打断，顺着那只手，一直向前走，走向满是喧嚣却异常平和的前方。
　　沿着台阶，一步步，一阶阶，直到红毯的尽头，才停下脚步。像是要镇定我的心神，他安抚地握了握我的手才松开，一种温暖的触觉从一端传到另一端来。
　　锣鼓刚停就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城南女韦氏，身系名门，才高德馨，容止得当，敕封太子正妃，钦此。”
　　才高德馨，容止得当？我差点乐出声来，这圣旨是谁填的词，幽默感还真是一流的。
　　随着众人谢了恩，随即是礼官的唱和：
　　“一拜天地参日月，四时星光送良辰。
　　二拜高堂感春晖，五体生来父母恩。
　　三拜夫妻相携老，六合兼备情意深。”
　　随着瑾尚仪的牵引，我听着礼官的唱和，下拜，起身，再下拜，机械地重复着繁琐的礼仪。而简单地说来，就像所有电视剧演的那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接下来夫妻对拜，接下来送入洞房──啊不，还没有那么快就送入洞房。
　　行了最后的交拜礼，我手执团扇，遮着面，借着灯火，朦胧间感觉到对面身穿喜服的男子直视来的目光。明明隔着一层团扇，怎么我却觉得那目光那么炽热，足以灼烧掉眼前阻挡的一切？
　　正自心神不安，一道清越打破了寂静：“七哥，还不吟却扇诗？我正等着看新嫂嫂呢。”
　　对面的红衣男子笑了笑，随即扬声道：
　　“罗扇未落飞雁沉，
　　蛾眉漫扫远山深。
　　取次三江凭作镜，
　　争知鸿影肯照人。”
　　无暇顾及文辞间的风采，这声音，太熟悉……手上的团扇慢慢滑下，听不到周围人的吸气。我抬头，眼睛急切地看过去，对面的男子红衣飒飒，正对着我微笑，俊朗的眉宇间满是喜悦的神采。
　　我直直地盯着他：大唐的太子殿下，万人之上的尊贵皇子，是他！
　　怎么会？我一直盯着眼前的人，反反复复，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直到方才那道清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才回过神：“七哥，看来嫂子是迫不及待了，才吟了一首诗就放过你了。”优雅中带了些许调侃的意味，适时调解了我忽然撤掉扇子的突兀。
　　我感激地看向声音的主人，不由得呼吸一滞：立在眼前的是一位是十八九岁的翩翩少年，眉目俊雅，容颜绝世，一身的华服也掩不住他身上超尘脱俗的气质，眼波流动间竟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黯淡了原本明亮的殿堂。
　　“八弟，休要取笑你皇嫂，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不过来见礼？”
　　少年微微一笑，对着我深施一礼：“李旦见过皇嫂。”
　　李旦？那不正是武后的小儿子，李唐的八皇子？那双清明的凤眸还当真同武后有几分相似，看来基因决定一切的理论真是百分之百的真理啊。
　　我俯身回礼，谢过李旦。刚同我拜了天地的人便牵过我的手来，笑道：“今日天色已晚，舒颜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经过满是宾客的长廊，我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自背后射了过来，忍不住回过头去，一道玄色的身影在满是华服的宾客中格外的显眼，正是上次问我为什么没穿他送的舞衣的那座超级大冷山。经过一年在宫里的时间，我也早就知道了他就是武后的侄子武承嗣，只是上次见苒苒时忘了问她关于他的事情。
　　现在的我无暇顾及其他，慌忙避开武承嗣的视线，随着那双手的牵引，一步步向后面的洞房走去。
　　坐在精心布置的洞房里，红烛、红枣、红纱帐，满眼的红色更是晃得人心慌。我按下心慌，正想开口问他，就看到瑾尚仪端了两只精巧的金盏和一壶美酒来，原来是合苞酒。
　　也许是灯烛映照的缘故，那张一向明朗的俊脸上略有些泛红，也不看我，回身取了金盏，亲自倒了酒进去，用彩结系好，继而转回身来，递了一盏给我，自己端了另一盏对着我点了点头，唇间的笑容融进醇香的美酒。下意识地去喝手中的酒，久违的香气沁人心脾：原来是夜雨醉天香，韦家最有名的美酒，我一杯就倒的头号克星。
　　见我喝了酒，他的笑意更深，拉着我在百子帐中坐下，一众女官鱼贯而入，彩衣翩翩，口中唱着吉祥如意的歌谣，将金钱彩果等撒向帐中，欢快的笑容像是被感染了似的传递到每个人的脸上。头上的花冠愈发地沉重，我暗暗摸了一只果子，才要张口去咬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不多时，完成了撒帐，瑾尚仪拿了剪子在他头上取下一撮头发，同我的长发系在一起。都说结发夫妻，原来是真的要把头发结在一起的。
　　“愿殿下及娘娘百年好合，子孙绵长！”率领一干女官行了拜礼，瑾尚仪恭谨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转眼间偌大的一间红光满室的房间一时间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他松开手，笑眯眯地看我：“小颜今天很好看。”
　　我稳稳心神，抬手，继续完成方才进行了一半的果腹大业。他见状挑挑眉，笑出声来：“现在还有心情吃果子，我的魅力还不如一只小小的果子吗？”
　　“从早上就开始忙活那些仪式，我连午饭都没吃呢。”我一脸委屈。
　　乌黑的眼睛望进我的眼中来，唤醒了某些回忆，他忽欢喜起来：“我出去一会儿，你在这里等我。”说着伸手在我头上拆解起来，不多时就卸掉了沉重的头饰，这才满意地笑了：“凤冠太重了，这样会舒服些。”这才出了门去，大红的衣裳在夜里更显得神采奕奕。
　　眼见得他出得门去，我一下子从百子帐里跳了出来，左拽拽，右拉拉，将身上挂的那堆重的要命的珠宝首饰摘得干干净净，丢进随身带的布包。对着镜子想了想，又去解身上红艳艳的吉服，手伸了一半，却又停住了，眼前仿佛出现了他那双深情的眼睛，乌黑的眸色热切地盯着我不放，像是要倾诉些什么。
　　用力地摇了摇头，力图放开脑海里的画面。我收好包裹，径直向外走去。
　　桌上的字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上次见面的时候，苒苒问我该不会想嫁给一个毫不了解、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吧？
　　我摇了摇头：“本小姐现在才十四岁，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苒苒不屑地看看我：“摆脱，你早在穿来前就快二十了，加上在这里的这么多年，我没说你右拐少男就不错了。”
　　听了这话，我愣了愣，穿越的这十四年，我似乎早就融入了这个时代，就如同可以再短短一年的时间里适应韦府一家一样，可以缓和同几个弟弟的矛盾，和韦砒之间的关系迅速升温，似乎我天生是个很容易适应周围一切的人。可是骨子里的我仍旧是那个在十九岁不明不白穿越到唐朝的付晨吟，不可能简单融入这个年代、适应那些规矩束缚的人，或许在这个时候离开的确是最明智的选择。
　　对不起，我早就同苒苒约定好了，要在今晚趁乱离开皇宫。婚姻大事不是一道圣旨就可以决定的，更何况李贤是你的哥哥……
　　假使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或许事情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也许是所有心中怨念的东西堆积得多了就一定会爆发，而现在无疑是一个爆发的季节。
　　才推开门，就看到一袭华服立在门前，身后的月光安静地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眉梢眼角的憔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神采风流。
　　“你──”
　　“你──”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听说你大婚，我来看看。”他唇间的笑容依旧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两眨，然后闭着眼睛闷闷地说：“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尽管承受了那么多次的背叛，内心深处还是舍不得说放弃。
　　他看了看我，平静地说：“小颜，我的确对不住你，但──”
　　“够了，我不想听！你走，我不要听！”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攫住了我的心口，我捂住耳朵大声嚷道，然而声音仍旧不依不饶地透过我掩住的耳朵，传了进来“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你还是忘了我，去过自己的生活吧。”那么清晰地传进来，击碎我最后的奢望。
　　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这一句，他可以说得那么的自然，不需要预演，不需要彩排，就如同人们彼此说再见一样简单平常，
　　他的话像无数的把利刃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我一阵眩晕，却勉力抬起头来，怒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很好，因为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今以后，我的生活和你无关！”
　　这么说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向外流，锥心的痛楚不依不饶地如影随形。朦胧中一道红影穿过那袭华服来到我身边，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拉过我的手，带我向屋内走去。
　　眼前一片花烛耀眼，我不再回头，任由他带着我走，将身后的那道视线关在这一室的暖暖的融光之外……
　　（第一卷完）

　　番外：缘起

　　乾封二年九月初三，上阳宫。
　　宫女晓云端了茶盘小心翼翼地向观风殿走去，一身湖水绿的裙子做工精细，面料考究，是皇后娘娘年前赏下来的，穿上这条裙子，就是平素最为跋扈的管事宫女也要避让三分。
　　平时的这个时候她大多是在服侍皇后娘娘午憩的。只可惜，这段时间皇上的身体一直不好，娘娘和皇上一起搬到了东都的上阳宫来。这里虽然宁静，条件却是比不上长安的大明宫的，宫人们多不懂茶，她也只好每日亲自到茶水房来了。
　　泡茶最讲究的就是时间和火候，为了保持茶水的温度，晓云端着茶急匆匆地从廊间经过，连前面有人走来也没有察觉到，竟一头撞在了来人的身上。晓云“呀”地一声坐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白嫩的小手也烫得通红。带看清面前的人，她才慌了神，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该死，还请贺兰公子赎罪。”
　　来人是一位异常俊美的翩翩少年，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笑道：“小美人，起来吧，还不快看看伤到了哪里。”说着竟伸手去挑晓云被热水浸湿的袖子。
　　“贺兰公子，不要啊。”晓云哀求着，既疼又怕，却不敢反抗。眼前的少年是皇后娘娘的外甥，皇后亲姐姐韩国夫人的儿子贺兰敏之。这样显赫的身世又怎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得罪得起的？想到这里，晓云的泪水更是如串了线的珠子顺着粉腮流了下来，梨花带雨，愈发地惹人怜爱。
　　这在晓云为难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敏之，怎么今日有空进宫来了？”
　　多年后，晓云仍记得那个午后，那个白衣翩翩的少年站在阳光下，英俊挺拔，谦和的笑容如沐春风。而那一刻，她口中只是喃喃地念：“太子……”
　　太子李弘看了看自己的表兄，皱了皱眉，示意晓云起身，仍旧平和地对着贺兰敏之点了点头：“父皇抱恙，母后正在观风殿伴驾，表兄不如同我一同探视。”
　　邪俊的少年淡漠地看了李弘一眼，径直转身向宫外走去，竟连当朝的太子也不理会。见此情况，李弘也不气恼，只是静静地站在廊间看着那道华丽的身影在远处一点点消失，儒雅的脸上泛出一丝苦涩来，脑海里浮现出一抹褪了色的倩影来。
　　去年的冬天，备受父皇宠爱的敏月姐姐殁了。那个曾经娇艳爱笑的女子，在母后的怒容下，饮了杯酒，就化作一缕轻烟飘走了，同时飘走的还有原本的敏之。
　　曾经的贺兰总是笑着带着他们几个兄弟在大明宫的池边玩耍，特意带了坊间最出名的胡饼给他和几个弟弟，几个少年偷偷从而太傅的眼皮底下逃出来，躲到御花园深处捉蝈蝈。而在父皇龙颜大怒的时候，最先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也一定是贺兰。一旦贺兰被罚抄书，几个兄弟更是齐了心地一起替他抄书，偶然被精明的母后发现，也只是伸手在他们几个头上点点，也就随他们去了。而现在，这些回忆带着幼时特有的青涩味道席卷而来，却只能在他心底的湖面溅起更多的苦涩。
　　白衣的少年转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斑驳的光影在他身上晕染出柔和的色调，晓云紧紧跟在后面，看着那背影，不觉出神。
　　来到观风殿，才向父皇、母后行过礼，一个小娃娃就扑到了李弘怀中，白嫩嫩的皮肤，水灵灵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五哥终于来了，轮旭等了你好久了。”（唐时的皇子多在成年后改名，李旦的幼名为轮旭。）
　　李弘抱起小娃娃，笑了笑，这是自己最小的弟弟，虽然年幼却最爱缠着自己，连穿衣服也模仿自己，只穿白色的。
　　看着两个儿子亲密无间的举动，高宗李治和蔼地笑了笑：“小五，朕近来身体不适，我和你母后商定了要把这个给你。”说着向坐在一旁的武后示意了一下，已四十多岁却仍美艳动人的武后随即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来，郑重地交给了李弘：“弘儿，万事谨慎，可千万不要辜负你父皇对你的一番苦心。”
　　李弘点了点头，伏地接过锦盒，身边的李轮旭跟在他身后，乖巧地牵着他的衣角，清澄的眼中没有一丝杂质。
　　武后不由得笑嗔道：“这孩子，每次小五来了就不理我这个母后了。”
　　出得观风殿，就有两个锦衣少年迎面走来，见了李弘俱笑着行礼。
　　其中的圆脸少年兴冲冲地说：“五哥，太傅方才告了假，正好咱们兄弟借这个时机出去转转。”
　　李弘笑着看了看自幼就好动的七弟，却转向一旁没有作声的少年：“明允，你怎么说？”六弟李贤，字明允，只比自己小两岁，一直聪明懂事，行事向来也谨慎些。
　　“不用问他了，老六最麻烦。”周王李哲一脸的不耐烦。
　　三个少年还未商定好行程，就有一道人影从殿外走来，见了几人忙施礼道：“臣谢义琰拜见太子殿下及两位皇子。”
　　“原来是太常伯，快快请起，弘受之不起。”李弘温和地说。
　　“呵呵，太常伯，听说你夫人昨夜临产，怎么你今日就进宫来了？”李哲饶有兴趣地问。
　　“回七殿下，臣昨日喜得千金，正想进宫来求陛下赐名。”
　　李弘不由得皱了皱眉：“父皇近来身体不适，恐怕无暇接见太常伯了。”
　　听到这里，李哲倒笑着转向在一旁的少年：“老六，父皇长夸你过目不忘，不如就由你来给太常伯的女儿取个名字吧。”
　　“这……”李贤迟疑道。
　　“如此甚好，还请六殿下赐名。”太常伯谢义琰躬身道。
　　“这样，不如就取‘瑶环’二字吧。”李贤略思索了下，才答道。
　　彼时，参与取名的几个少年不知道，这个新生的女婴将会同自己有着怎样的纠葛。
　　白衣少年立在禁苑前，沉吟着，打开了手里的锦盒。一行字静静地躺在里面。少年皱了皱眉，拿着盒子的手抖了下。
　　随即有洪亮的声音远远喊道：“五哥，不如我们一道骑马去！”。
　　合上盒子，少年随即应了，向不远处的两个弟弟走去，白色的长袍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华彩……
　　乾封二年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监国。
　　同日，韦府和谢府各得一女，一名舒颜，一名瑶环。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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