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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怯影
　　作者：以凉

　　晔暄城 幻影 盛世烟火

　　怯影
　　已凉
　　我是你前世无悔的偏执，你是我今生带血的契约。
　　怕见，怕见你的影。
　　无处可逃，亦不忍逃离。
　　一．晔暄城 幻影 盛世烟火
　　晔暄城的公主潋华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露台上，满天的星光湮没在她深蓝色的眼中。
　　脚下的宫殿一片灯火辉煌，无数的宫人来回地穿梭忙碌着，他们在为即将开始的盛大庆典做准备。而与此同时，宽广的驰道上不断有华贵的马车穿过一道道古旧的宫门停在明亮的宫殿前。身着华服的人们彼此问候着，步入盛世的华筵。
　　是各国的贵族来了，潋华皱了皱眉，转身离开了露台。
　　此时的晔暄王殿已是一片繁华。鎏金的墙壁，水晶的地面，各色的宝石闪烁着梦幻的光彩。上千支白色的蜡烛一同燃起，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世上，面对着内忧外患、国力衰微，却依然一派繁华的国家不多。而晔暄城恰恰就是其中之一。但晔暄城最特别的不是它衰微的国力，也不是它喧嚣的外表，而是即将继承王位的潋华公主。
　　午夜一过，盛大的舞会欢笑着开场。华丽的丝裙和轻柔的羽扇一并舞动，翻飞的丝带旋转着灵动的华采。欢歌笑语尽情地挥霍着盛世最后的华筵。
　　潋华从王宫的□走了进来，原本热闹的舞会瞬息间停止了。她身着曳地的白色长裙，闪光的流苏半散落地缀在衣褶间，长长的裙摆在她的身后无声地滑过水晶的地面。人群悄然从中间分开，潋华抬起头，一步步向嵌满宝石的王座走去。
　　“怎么，你真的决定要做这个国家的王？”话音未落，四下皆惊。人们纷纷回头看向说话的人。宫殿门口有一人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他侧倚着门柱，一双紫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潋华的背影，他暗蓝色的衣服在风的吹动下四下翻飞。大厅里一片死寂，原本明亮的灯火似乎都被那紫眸男子身上所带的寒气压得暗了下来。
　　潋华的步子略地缓了一缓，复又抬头向王座走去。倚在柱上的那人眼中的紫光一暗，门外既而狂风大作。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上千支蜡烛一同被熄灭，大厅里一时间陷入了黑暗之中。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全然忘记了他们高贵的出身，不顾礼节地大声叫嚷。
　　黑暗中，潋华感到有人随意地揽住了她的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告诉我，难道你真的愿意与这个即将倾覆的国家一同沉沦吗？”潋话别过头，坚定的声音略有些颤抖：“我是晔暄城唯一的继承人，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与它的命运紧密相连。无论它是强盛还是衰落，我的未来都早已注定……”
　　“好吧，我如你所愿。”揽在腰上的手蓦地移开，潋华再回头，却只看到无边的黑暗。
　　灯火再次亮起的时候，大厅里已是一片安静。潋华手持镶着着祖母绿的令牌，环顾重新站好的贵族们。良久，她高高举起令牌，缓缓地说：“我，朝潋华，晔暄城第三十四任国王的女儿，今日在此继承王位，从此强盛晔暄，福泽天下，让纤羽的光芒温暖世间。”身着白衣的少女托起缀满钻石的王冠为她轻轻带上。在珠宝绚丽的光芒中，她的面庞美得让人不敢多看。贵族们纷纷向她行礼，说着：“王，拜见我们的王。”她点头致意，人们的朝拜声震动夜空。
　　苍老的史官拾起纤羽鸟骨制成的笔，在黄旧的卷宗上写道：“，晔暄一三一八年秋，晔暄城第三十五任国王朝潋华即位。”
　　“新国王，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您共舞？”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话语中竟不乏调侃之意。人们纷纷回头寻找说话之人——这样放肆地同晔暄国王说话是要遭到放逐的。却见原本倚在柱上的那人已走进了殿中，他深黑色的头发映衬着白皙的肤色，竟是掩不住的清俊。此时的他正一步步走向大厅中央的舞池，他的步子从容而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族之气。他紫色的眸子中有一种异样的物质在慢慢地升华，蛊惑的气息在烛光的摇曳下一点点地弥漫开来。
　　在这种情况，无论是哪一位国王都决不会答应他的要求，可潋华确实是一个例外。
　　此时的潋华正微笑着从宝座旁走下来，她白色的长裙上流苏轻轻地晃动，曳地的裙摆反衬出耀眼的光泽。她把左手交给站在舞池中央的紫眸男子，那紫眸男子低下头在她的手上轻轻地一吻，然后俯身致礼。他用手轻揽过她的腰，带着她优雅地旋转。
　　盛世的乐章再一次奏响，热闹的舞会重新开场。贵族们的羽衫和珠宝相互摩擦，一双双相偎的身影映衬在光滑的水晶地面上，如梦如幻。
　　美丽的烟火在空中绽放，破碎的华彩将整个夜空点亮。生命中的孤独在不可告知的深处恣意流淌，又在盛世烟火的繁华下寂寞地燃烧着它的一切。
　　在满天的烟火下，又有一人走进了宫殿。这人一袭黑衣，长及腰际的发丝渗着冰冷的蓝光。他正以一种极缓慢又极沉稳的步伐走着，所经过的地方竟都结了一层薄冰。寒风袭来，紫眸男子猛地抬头，原本温暖的眼神瞬息间变得冰冷。他松开潋华的手，一步步向黑衣人走去。潋华海蓝色的眼中满是惊异，可她美丽的脸上仍是平静的神色。
　　在相距几步远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他们相对而视，飞旋的舞者从他们中间穿过，全然不觉。冷漠的双眼穿越时光的斑斓陆离，凌乱交错。
　　良久，黑衣人把头转向站在一边的潋华，目光涣散复又集中。
　　紫眸男子皱了皱眉，把头转向一边，却什幺也没有说。
　　那黑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蓦地飞身一跃，如离弦的箭腾空而起。原本覆盖着脸颊的长发四散飞开，露出冷月般的面庞。人们这才惊觉：那黑衣人竟是个绝美的女子！细心的人还会发现，她左侧的前额上有一道形如残月的伤痕。
　　黑衣女子的手里幻化出一把锋利的冰剑，剑锋直指潋华的心窝！众人皆惊，尖叫声此起彼伏，大厅里一片混乱。黑衣女子皱了皱眉，左手一挥，无数把冰剑刺向众人。血流成河，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黑衣女子手中的剑并没有停下，剑锋仍直指潋华的心窝。潋华闭上了双眼，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惧之色。剑锋距她只有一寸！半寸！一只手抓住了剑锋——却是那紫眸男子。黑衣女子神色一冷，沉声道：“放手。”
　　“够了，冬菽，”紫眸男子紧缩双眉，“她不是晔暄城的人，你又何必为难她？”
　　冬菽猛地把头转向紫眸男子，眼中涌动着无可名状的情感：“命运是不可抗拒的，如果你一定要违背天意，是要付出代价的。”紫眸男子却不再看她，仿佛什幺也没有听见。
　　冬菽的身体仍悬在空中，手中的剑直指潋华。剑的另一端在紫眸男子的手中，他的手早已被割破，却一滴血也没有流出。
　　不知过了多久，冬菽蓦地把剑收了回来，淡淡地说：“走吧。”
　　她别过身去，长剑斜提在手中，修长的影子倒映在水晶制成的地面上。
　　紫眸男子迟疑了一下，携着潋华的手离开。
　　破碎的冰片再次飞出，晔暄城寂静无声。
　　衰老的史官挣扎着拾起笔，在陈旧的卷宗上写到：“晔暄城一三一八年秋，城破，晔暄王不知所踪。”
　　在此后的多少年中，没有人知道晔暄城的“城破”是由内而破的，也没有人知道摧毁了整个晔暄城的不过是一个叫做冬菽的女子。
　　一声轰响，一夜华灿后的晔暄城瞬间倾倒。

　　易北塞 旧影 绛雪思忆

　　二．易北塞 旧影 绛雪思忆
　　去易北塞的路并不太远，只是天气却一日比一日凉了。
　　这也难怪，术士们居住的易北塞素来是以寒冷著称的。潋华这样想着，又把身上的雪狐裘裹了裹，走出门去。
　　紫眸男子正独自站在风中，暗蓝色的外衣在风中飞扬舞动。
　　风很凉，潋华的思绪却很乱。她停下脚步，湛蓝的眼中有一丝迷惑：这样的场景是在哪儿见过？她想不起来。
　　紫眸男子转回头，黯然的神色瞬息消散。他的嘴角扬起了弧度，淡笑着说：“怎么，你来了？”他回身将潋华一拥入怀。
　　砰然心跳，潋华将头转向一边，轻轻挣脱开他的拥抱。
　　“还不肯接受我吗？”他淡笑着。
　　潋华别过身去，没有说话。
　　“风冷了，进屋休息吧。”
　　“子魂，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潋华转回身，看着身边的男子，眼中隐隐有泪。
　　“没事的，”子魂柔声道，紫色的眸中满是清澄。
　　潋华望着子魂，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是晔暄城的公主，一直以来都是一呼百应，惟有面对子魂才会这样的无所适从。她不能要求他什么，甚至不知要求他什幺，对于这样一个认识了十三年的人，她是那幺熟悉，却又那幺陌生。
　　他不是晔暄城的人，甚至从没有人认识他，他就像是失落在人间的精灵，只出现在她一个人面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什么都不曾给她，却又什么都给了她。
　　望着那双暗紫色的双眼，她忽然希望这条通向易北塞的路可以永远没有尽头。
　　月光清冷地照在地上，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欲坠，猎手冬菽独行在夜色中。
　　很少有人见过猎手冬菽，见过她的人大多已是死人了。
　　传说中，猎手冬菽总是在月夜出现，一袭黑衣，长发诡异。
　　她就是黑夜中的杀手，长剑一出，必杀！
　　只有一次，面对强敌的进攻，她不曾还手。她看着那张曾经怎样深爱过的脸，没有闪躲。灵光闪过，她缓缓闭上了眼。生平第一次直面死亡，却已没有恐惧。那人的右手一挥，冰蓝色的光划破夜空向她刺去。她平静如酣睡的婴孩，一动不动。冷光刺裂肌肤的刹那，那人忽然停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泪水从她眼中坠落，无声地融入夜色之中。骄傲的面具在瞬间碎裂，措不及防，内心的空虚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那夜所剩下的，只有她额头上的那道形如残月的伤痕无声地祭奠着一些早就该忘记的东西。
　　忘不了，又怎幺去忘？越是想忘的东西就记得越是清楚。
　　那个在前生深爱她却没有勇气同她在一起，却又在今生的轮回中忘记她，爱上了别人的那个人。
　　到底是爱，还是恨？那是她心底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风冷冷地吹着，披着雪狐轻裘的潋华走在去易北塞的路上。
　　爱我吗，昨夜子魂这样问她。
　　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早该知道是这样了。”子魂蓦地转过身去，淡淡地说。
　　她站立在风中，微微地皱着眉。
　　子魂淡笑着说：“知道吗，我真的不想要求你什么。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也可以，只要你快乐。”
　　她抬起头，盯着眼前的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人，恍惚中觉得有点陌生。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子魂么？那个一直以来都让她看不透的人幺？
　　那个夜里，子魂走了。
　　眼前的这条路，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不害怕，一点也不害怕。她是晔暄城皇族中灵力最卓著的女子，又有谁能伤得了她？
　　易北塞，术士的国度。
　　天气的确是很冷的，但这里的人们却一点也感不到冷。他们身着厚重的术士外套，手中的法杖给予他们特殊的力量，让这里成为三界中最独特的地方。
　　易北塞的房屋并不是规整的形状，而是七扭八歪的样子。确切的说，易北塞的房屋是术士们的杰作，它们是有着自己的生命的。每当午夜钟声响起的时候，所有的房屋都开始苏醒，四下游走。而到了黎明破晓的刹那，所有的游走都会停止，一切重又归于平静。
　　当然了，易北塞也就不存在什幺街道，所有房屋的排列听凭自然。所以如果你要在易北塞找人，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到易北塞的潋华就正在被这件事困扰着。
　　已经在易北塞里转了三圈，她依然没有找到要去的地方。日已当午，火辣辣的太阳射在易北塞里并没有一丝暖意，只让人感到一种渗着冰冷的毒辣。转进一条闭塞的小巷，潋华意外地发现在这条阴冷潮湿的巷子深处赫然坐落着一间规模不小的酒楼。
　　由于房屋会不断移动，酒楼也就没有什幺固定的位置，更就谈不上有什么稳定的收入了。容易赔本的生意很少有人会去做，正因如此，易北塞也就只有这一家酒楼。
　　酒楼里并没有几位客人，很是清冷的样子。坐在柜台的老板正无聊地试图用法杖将一只在店里乱窜的老鼠变成羽毛的时候，潋华走了进来。他的一双绿豆眼猛地一收缩，然后蓦地张大，手中的法杖啪地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被施了一半法术的老鼠拖着半条已经变成羽毛状的尾巴飞也似地逃跑了。
　　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潋华开始考虑午后要做的事。
　　酒楼的菜做得并不好吃，要的价钱却是不少。潋华结了帐，向门口走去，却看见酒楼的老板正站在门口笑着看她。她不以为意，侧身正要出门，却被老板拦住了：“姑娘是晔暄城的人吧？”
　　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回答。
　　老板笑了，一双绿豆眼上下打量着潋华：“哈哈，传说中，晔暄城的女子受太阳之子的庇佑，个个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潋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恐怕是认错了，我不是晔暄城的人。”
　　“怎么会呢，姑娘你说笑了，”老板絮絮地说着，“您这身雪狐裘可不是凡品啊。这雪狐是易北塞特有的灵兽，终日以易北塞常年的冰雪为食。它刚出生时是一团漆黑，略长大些皮毛就呈暗灰色，长至五百年皮毛才会化作青灰色。嘿嘿，若是要想要化成姑娘您这身雪狐裘的色泽怕是至少要两千年的时间了吧？”
　　老板边说，边端详着潋华身上的雪狐裘：“身为易北塞特有的灵兽，雪狐一直是易北塞的至宝。它的皮毛属寒性，于炎热之处可发散寒气使人清爽，于寒冷之地又可抵御严寒。更妙的是，如果披上它的毛皮练习法术，可提升修行。很少有外人能够见到它，就是我们这些易北塞的人也只是见过它而已。可就是这样珍贵的灵兽，却也有失窃的时候。近一百年中，雪狐总共被私窃了三只，一只是暗灰色的，另两只是刚出生的幼崽。论年份来说，也不算是太大的案子。真正的大案是发生在一千多年前，一个灵力卓著的年轻人夜闯易北塞，用法术制服了一只最为珍贵的千年雪狐，并在易北塞众多高手的堵截下将它平安带离，他也成为了易北塞历史上唯一一位盗走了雪狐却平安无恙的人。这件事是易北塞无法雪清的耻辱，当时的术士们不肯罢休，派人多方查找，竟发现盗走雪狐的人就是晔暄城第一任城主朝慕林。易北塞的术士的虽法术高强，却无法与日神庇护下的晔暄城为敌，更无法得罪晔暄城背后的光明界。因而竟向晔暄城妥协，称情愿将雪狐送与阳慕林。而那只雪狐据说是被朝慕林制成雪狐裘，送与了一位中意的女子作为定情之物，可由于某种原因那女子却最终离朝慕林而去，将那件宝衣留在了晔暄城。此后，雪狐裘就作为晔暄城的宝物流传下来，想必就是姑娘你穿的这件了吧？”
　　随手裹了裹身上的雪狐裘，潋华淡淡地说：“我说过了，我不是晔暄城的人。”
　　“何必呢，”老板笑着说，“姑娘，你到是深藏不露啊。”
　　蛾眉微紧，潋华挑开披在身后的秀发，露出雪白的脖颈，冷冷地说：“我可以走了吧？”
　　老板肥胖的身子微微地震了一下，勉强地笑着：“原来姑娘果然不是晔暄城的人，却是老夫认错了。”
　　潋华没有再出声，径直向门外走去。
　　“姑娘且慢！”老板忽高声道。
　　“还有事么？”潋华顿住了脚步。
　　“您的确是可以走了，可这件雪狐裘却是一定要留下来的。”
　　“怎么，就凭你也想留下它么？”潋华冷笑道。
　　“那却又有何不可？”老板沉声道。
　　一道寒光从他挥舞的法杖中暴射而出，直刺潋华！潋华没有躲闪，甚至连脚步也没有停下。冰雪之光从她身上炫起，耀得屋中的人看不清方向，寒冰之气笼罩了整个酒楼。酒楼中的人大多已化为了冰人，只有酒楼的老板仍立在潋华的面前。他的一对短眉早已被冰雪冻结，绿豆眼上也满是霜雾。
　　“原来你是雪女……”他吃力地说。
　　“这一次你怕是又错了，”潋华淡笑着裹了裹身上的雪狐裘，“我之所以能使你们被冰雪冻住却是全凭了这件雪狐裘。你们所知的雪狐裘只不过是百年的俗品，又怎知千年雪狐的威力。当年的朝慕林得到这只雪狐后，并没有像常人那样将它杀死取皮做衣，而是用法术将它的魂魄封印到皮毛之中，使其成为了一件‘活着’的皮衣。也就是说，那只雪狐并没有死，只不过被封印在这件皮衣之中，当主人受到攻击的时候，它的魂魄就会自动出现保护主人。”
　　说着，潋华悠然地走出门去。
　　酒楼老板的那双绿豆眼在冰雪的覆盖下缓缓地转了两下，也终于停了下来。
　　有时候，拥有一幢有生命的房屋并不一定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尤其是当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家已迁徙到水里的时候。
　　易北塞的主人正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发愁，原本就红润的脸更是红得发紫。
　　不过使他发愁的并不是什么自动跑到水里的屋子，而是他面前站的这个人。
　　身为易北塞的主人，衡天的实力是不容忽视的。他的年龄一直是一个迷，他120岁后就再也没有增加过年龄。
　　而在易北塞里，人们是很难再见到他的，他被称为易北塞的主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术法界的尊者，目前正陷入了极大的麻烦之中。
　　眼前的这个人长得并不可怕，甚至说他的样貌要比常人俊美得多。他的皮肤白皙，从容俊逸，一双暗紫色的眸子中含着略带玩味的笑意。
　　面对这样一位俊美如天神的男子，衡天的心里更多的是惧怕，一种熟悉而莫名的惧意。
　　真的认识这个人吗？
　　已经活得太久了，甚至连自己也记不得究竟活了多少年了。在这长得没有边际的岁月里，他见过多少人，又记得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能在匆匆走过的生命中在他的悠长而又残破的记忆中留下印记，让他难忘？甚至，让他惧怕。
　　正在恍惚中，面前的人淡淡笑了：“怎么，不记得我了？”
　　“是你？！” 记忆的火花猛地撞击，衡天的眼前却一片黑暗。
　　良久，他缓缓地说：“好久不见了。”
　　“你本不该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的，”子魂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只见过一面，算不上熟识。”
　　“是的，我们的确算不上熟识。” 衡天叹道。
　　算不上熟识，可他们又算得上什么？在这悠长而残破的岁月里，谁与谁又曾相识，又怎样才算得上熟识？
　　一切都源于最初开始的瞬间……
　　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为了给心上人留作定情信物，灵力卓著的晔暄城第一任城主朝慕林独闯易北塞，力克易北塞四大护法，夺走了千年雪狐。
　　消息传开后，素以术法高强著称的易北塞内上下震怒，决意与晔暄城一决雌雄。
　　身为易北塞的主人，衡天深知一旦与整个晔暄城为敌，势必要同时与其背后的光明界为敌。为避免将祸事引到易北塞，他秘密派人与朝慕林联系，约定在暗红渚一较高下。
　　那是他所见过的最为独特的男子，超凡的灵力，强劲的真气，几乎从看到朝慕林的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败了。
　　暗红渚，生死界生灵往复重生的地方。
　　在万千芦苇幽荡的深处，朝慕林长身玉立，淡定地笑着，俊逸的脸上焕发着所向披靡的英气：“衡老前辈，这一仗我们不必比了吧？”
　　他皱了皱眉，欲待发作却只是叹了口气：“朝城主，您这样做却害苦了老夫。”
　　“对不住得很，慕林此次前来赴约却是专程向您老人家赔礼的。” 朝慕林彬彬有礼地说着，话语中却没有半点道歉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说道：“朝城主，如您要的是其它宝物，老夫定会毫不犹豫地送给您，可那雪狐却是万万不可。且不提它乃是易北塞的镇塞之宝，就说它常年生活在易北塞的万年寒冰之下，终日以冰雪为食，一旦久离此地恐气血枯竭，回天乏术??”
　　话音未落，对面忽响起了女子清脆的声音：“这却不劳您老费心了，慕林哥早已想出解决的办法了。”
　　他一惊：这女子能在他衡天的眼皮底下潜藏这么久而不被发现，她的灵力怕是也不低于自己，看来晔暄城内确是不乏能人。
　　“夕儿，你又胡闹了，怎幺能这样同衡老前辈说话呢？” 朝慕林淡笑着责怪忽然冒出来的少女，俊朗的脸上却微微泛红。
　　他的心头轻轻地颤了一下：那少女就是能让朝慕林为了她孤身夜闯易北塞盗走雪狐的女子吧？想到这里，他不禁抬头望向刚刚说话的少女。
　　那是一个初至及笄年纪的女子，虽年龄尚幼，却仍能看出她将来必定是要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的。少女正侧身看向朝慕林，清丽的面容上毫无顾忌地挂着笑意，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
　　看着眼前的这一对璧人，他的心里说不出是什幺滋味。不是每份爱情都能美满的，更多的时候却是触摸不到的伤痛。一如他的那份爱情，枉他是堂堂易北塞的主人，万众景仰的位置，面对所爱的人却无所适从。
　　她是那么的超凡脱俗，容颜绝世，哪怕是只向他笑上一笑，就是要他立刻去死也是心满意足。可是，她永远也不会对他笑，她甚至从不知道他的存在。她就那样高高在上地盘踞在他心头，没有人能够替代。谈不上轰轰烈烈，也算不得惊世骇俗，这样的爱情又有谁会知道？
　　他忽地有些羡慕眼前的这对璧人，可以真真正正地生活在一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样想着，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到了那被唤作夕儿的少女身上，看着她毫无顾忌的笑容。
　　蓦地，他的心头一震：那夕儿身上穿的不正是那千年的雪狐裘么！
　　瞬间，一种信念在他原本就失了光彩的世界中崩塌……
　　一切的记忆在虚空中荡尽，他抬起头，看向子魂——这个他四百年不曾谋面的男子仍是那么的俊美，白皙的脸上毫无岁月的痕迹。
　　到底是什幺不同了？惧意被另一种无可名状的感觉所替代，他仔细地端详着子魂，想要找出发生在这千年中的变化。
　　是那双眼睛吧？那原本清澈明亮、略带着几分锐意的紫眸，是何时变成了现在的神秘莫测、变幻无常？还有嘴角，那睥睨一切的笑容又怎么会变成了不以为意的淡然？
　　这四百年，实在是改变了太多，让他几乎已认不出那个锐意奋发、曾一手支撑整个晔暄城的男子。世事就像一把无情的镜子，能够照出所有不愿看到的真相。
　　良久，他说：“你变了。”
　　台阶下的子魂微微地笑着：“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不是在变的吧？”
　　他默然，的确，已记不清有多少年了，他就坐在这把无数世人向往的宝座上，独自品味着孤独的寥落与欢愉。他就像那把能照出世事的镜子，无论周遭如何变换，仍是孤寂地存在着，固守着自己本来的样子。
　　“朝城主，这世事的变化不是用眼来看的。”衡天缓缓地说。
　　子魂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我已不是什么朝城主了，请叫我殇子魂。”
　　衡天缓缓地点了点头：“物是人非，的确不错。朝城主的灵力果非常人能及，经历了一场轮回却还能记起当年的种种。”
　　“这却是全凭了隔世道。”子魂眼中的紫光忽有些模糊。
　　“原来是这样。”衡天点了点头，长及地面的寿星眉却紧缩着。
　　隔世道，原来他真的去了那个传说中的魔域，昔日为光明而生的一代帝王又何至于此？
　　大厅里一时寂静。
　　过了一阵，衡天缓过神来，和善地笑道：“朝城主当年的那场葬礼可谓是惊天动地了，不仅光明界的人去了，就连不归界的人也到了。三界的人一齐到场，你昔年的成就恐怕是震古烁今了吧？”
　　“三界的人都到了？”子魂略有些踟躇。
　　看到子魂的表情，衡天微微一笑：“不错，不止如此，老夫还看到了那位失踪已久的夕儿姑娘。她果然不是凡人，过了那么多年仍是容貌绮丽，不似老夫早已是腐朽之人了。”
　　子魂的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紫滑过，语气却仍是淡淡的：“原来她真的去了。”
　　“唉，其实你们本不会有结果的，她是光明界的人，三界中人是不能跳出界外结合的，这你也是该知道的。”衡天叹道。
　　子魂怔了一怔，随即笑了：“这些事是我从知道她身份的一开始就明白的，只是当时不甘心而已。事情都过去那幺久了，经历了一场轮回，有些事即使想不明白也无所谓了。”
　　“四百年不见，你今日来怕是另有要事吧？”见子魂解开了心节，衡天转移了话题。
　　“的确如此，这明察秋毫的本事在您身上可决非是虚妄之言了。”子魂清冷的脸上重又现出了那种独特的笑意。
　　“唉，老夫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却不知是哪辈子欠了你的人情。”衡天苦笑道。
　　“我今天来却是为了纤羽之盟。”
　　衡天顿了一顿，随即叹道：“的确，你是该为了它而来。”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夜幕笼罩下的易北塞寒气逼人。
　　阴冷潮湿的小巷深处，一盏古旧的老式油灯静静地燃着，昏黄的光晕染着夜的落寞。
　　灯下，黑衣苍发的老妇跪坐在冰冷的石阶之上，一双早已失去光泽的眼中满是苍茫之色。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是一只罗盘，由于岁月的久远，罗盘已完全被磨成了灰黑色，盘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
　　远处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袭白衣带着清冷华贵之气渐渐清晰。
　　像是被什么所点燃了一般，老妇干枯的眼中徒然有绚丽的华采耀起，干燥开裂的嘴唇一张一翕地颤动着，生涩而略带激动的话语从她的嘴里低沉地吐出：“来了，她终于来了！”
　　如同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牵引，潋华一步步向老妇走去，湛蓝的眼中充满了疑惑而矛盾的神情。
　　“过来，我的孩子。”老妇的话语仿佛有魔力一般驱使着潋华。
　　“你是谁？”潋华问道。
　　“我是已忘记自己的人，记不记得已不再重要。”老妇的声音略带苍老。
　　“那你要告诉我什么？”潋华问道。
　　“命运，你的命运。”低沉的声音回响在深广的小巷中。”
　　“命运？”潋华迟疑着。
　　“命运。”低沉的声音重复着。
　　古老的罗盘反复转动，耀眼的白光从中一泻而出，无数模糊的字迹在白光中一闪而过。
　　“你看见了什幺？”低沉的声音问。
　　“字迹在白光中奔跑。”潋华答。
　　“那就是你的命运。”低沉的声音说。
　　“可是我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潋华说。
　　“很多事情是要用心去看的，光明之神的引导者，”低沉的声音回响着，“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这里是不属于你的。”
　　“回去？回到哪里？”潋华问。
　　“回到光明之中，光明的力量无所不在。把你的手伸出来，就可以感到光明的存在。”
　　像是触发了某种特殊的感应，潋华伸出手，摊开掌心。
　　焰灵在燃烧的火中狂热地舞动，无数的声音在叫喊：“回去吧，回去！”
　　一只干枯的手抓住了潋华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雪白的掌心急速地滑动，老妇干裂的唇颤抖地念着古老的咒语。一团白光渐渐在潋华的额前聚集，白光渐强，遂呈流虹一泻而出。看到眼前的景象，一种莫名的近乎于悲悯的笑意凝固在老妇满是皱纹的嘴角……
　　白虹击中潋华的瞬间，她蓦地侧身，用右手在白光最强的地方轻轻地一夹，那代表着光明界术法的白虹竟被她轻而易举地夹在了手中！
　　小巷里一片寂静，原本狂舞的焰灵也恢复了平静。
　　“你本不该用这种术法来迷惑我的，我身上的雪狐裘是可以屏蔽任何摄心术的。”潋华淡淡地说。
　　“那你又何必装出被迷惑的表情？”老妇干涩着嗓子说。
　　“晔暄城素来与光明界相互依仗，千年来从无过节，却不知今日光明使者何故要迷惑于我？”潋华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老妇。
　　“晔暄城？那已是一座早已不存在的城池了。”老妇道。
　　“可我就是晔暄城的主人，只要我还在，晔暄城就永远都会存在。”幽暗昏惑的灯光下，潋华淡然说着。
　　“可你并不是晔暄城的人，也并不属于这生死界。”
　　“怎幺会呢，我是晔暄城的主人，当然就是生死界的人。”潋华面不改色。
　　“自知者不该违逆天命，”老妇叹了口气道，“晔暄城是与光明界一脉相承的，它因太阳之子而生，是烈焰的源地。每一个晔暄城的人从出生开始颈上就有烈火灼烧的痕迹，那是太阳之子留给晔暄的印记。而你颈上也的确有印记，可却不是烈火之印，而是日神徽记??光明界特有的标记。”
　　潋华湛蓝色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但语气仍是淡淡的：“你是谁？”
　　“真的忘记了吗，光明之神的引导者？”老妇凝视着潋华，神色复杂，“伟大的日神与我们同在，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我是谁的。”
　　话音未落，耀眼的光芒一炫而出，在一片白光之中，老妇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眼前的白光，潋华没有去追赶老妇。她将手伸向自己的颈后，那里如被狂热地灼烧般疼痛。像是要记起却什幺也记不起，她的颈部上的标记火一样在燃烧。日神徽记??光明界特有的标记，这个从她一出生就有的标记又带给了她多少痛苦与骄傲！
　　晔暄一三零一年冬，这个被太阳之神庇护的国度下了千年来第一场大雪。
　　面对着这场毕生难得一见的大雪，整个晔暄城一阵哗然，继而陷入了可怕的平静。
　　众所周知，世分三界：光明界、生死界、不归界。应运光明界的力量而生，晔暄城虽建立在生死界，却终年被光明之神的力量所笼罩，从无四季变化，更不要说出现这样的大雪了。
　　晔暄的君主朝怀御站在晔暄城外空旷的祭台之上，沉默地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眉宇紧缩。他身后的晔暄王宫中，无数的宫人忙碌地奔跑着??他们的王后即将为王室缔造下一代继承人。多年无子，王室空虚，却不知这个新生的婴孩的身上寄托了晔暄城多少人的希翼。
　　深黑的夜幕之上，一道白光闪烁着斜射向晔暄王宫，晔暄城顿时一片华光异采。这样的光束映在洁白的雪上，竟是说不出的妖异。
　　在这样一个离奇的夜晚，晔暄城的最后一任城主朝潋华出生于一片光明之中。
　　这一个夜晚，整个晔暄城震动了：多年无子的君主朝怀御终于有了女儿，而这个孩子是在众人崇信的白光中出生的，必将为晔暄城带来无比的荣耀！
　　然而初为人父的朝怀御的脸上并没有像其它人一样的喜悦表情，而是眉头紧缩地注视着这个幼小的婴孩??晔暄城未来的希望。
　　孩子很是美丽，洁白的皮肤，湛蓝的双眼，身边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白光。可这样一个被寄予众望的孩子身上有着足以让整个晔暄城震惊的秘密：她的身上没有晔暄城世时代代流传的象征光明的烈火之印！
　　晔暄最古老的经文中曾这样写到：“晔暄之城，烈焰永生，无印者以灭光明。”
　　应运光明界的力量而生，晔暄城是烈焰的源地。每一个晔暄城的人从出生开始身上就有烈火灼烧的痕迹，以此作为太阳之子留给晔暄的印记。这是每一个晔暄人都躲不掉的印记，从生到死。看着幼女良久，朝怀御咬了咬牙，终于转回身对忙碌的宫人说：“把公主丢进宫外的承影井中。”
　　宫人大惊，跪倒了一地，不敢出声。
　　侧卧在宝塌上的的王后景仪闻听此言，失手跌破了手边的玉如意，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是连一丝血色也没有。她不顾产后虚弱的身体，从塌上勉力起身，扑在了朝怀御的脚边，颤声道：“为什么？陛下，等了这么多年，光明之主把这个孩子赐给了我们，她是晔暄城的希望啊，您怎么会如此待她呢？”
　　朝怀御没有说话，只是挪开王后抓着自己衣襟的手，径直走出宫殿。
　　没有人敢违背朝怀御的旨意，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婴孩被宫人扔到了废弃已久的承影井中。谁都知道，在这样寒冷的大雪天气里，一个孱弱的婴孩是根本不可能存活的。
　　那以后的几天里，朝怀御连续几次到后宫中探望王后，却只看到一个始终低眉垂泪的背影。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根本张不开口，他那颗原以为坚强的心其实同样会流血。
　　偌大的晔暄王宫死一般地寂静，所有的宫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如同一张张生硬的面具在王室光滑的水晶地面上滑动。没有人谈论那个刚出生就被自己的父王抛弃的婴孩，那样的惨剧是素来崇信光明的晔暄人的禁忌。
　　七天以后，朝怀御派人到承影井中去取幼女的尸骨，准备为她举行祭奠??尽管一出生就被抛弃，她也终归是王室的公主。
　　晔暄王宫外，幽深的承影井中，奉命下去寻找的宫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公主??因血脉不正而被抛弃的婴孩竟还活着！
　　被丢弃的公主没有死，晔暄古老经文的预言没有人能够改变，历史的轨迹蜿蜒前行。
　　高大的崇明殿上，怀御帝面沈似水，握着宝剑的手颤抖不已。眼见幼女无恙的喜悦和面对灭城劫难的无奈交织在一起，他的手抖动着，手中的剑却终是没有挥出。
　　听闻幼女无恙的消息，景仪后顾不得梳妆，狂奔至崇明殿，一把抱住幼女，泣泪涟涟。泪水滴在婴孩身上竟有一袭白光滑过，景仪止住泪水，怔怔地看着犹在沈睡的孩子，一时失语。
　　良久，朝怀御叹了口气，说：“白光清华，潋滟无痕，就叫她潋华吧。”
　　晔暄一三零四年冬，素无季节之分的晔暄城再次降下大雪，原本光滑如水晶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
　　高大的崇明殿上，百官齐汇，他们的公主——即将逆转晔暄命运的人今日已满三岁了。
　　白莲花，黑牡丹，奇花异草兀自环绕。
　　寂静，一种无法挣脱的寂静笼罩在崇明殿上，隆重如斯的庆生会上竟没有任何丝竹管弦之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凝着郑重庄严的神色。
　　身着上古留流传的法袍，晔暄城最伟大的祭司明松缓步走到幼小的潋华公主身前，手中的法杖幻化出千种华采。无数的华光在潋华湛蓝的眼中一闪而过，复又变化成缕缕白光撒向众人。
　　明松祭司执法杖的手微微地抖了一抖，转身向怀御帝施礼：“陛下，小公主乃是通灵之人，非是微臣可及。”
　　其实，他这句话本是不必说的。身为晔暄城最伟大的祭司，明松的职责之一就是为晔暄子弟测试灵力。他那支法杖所幻化的华采象征着各种能力，只有灵力强的人才能把华采滤化成几种光芒，而潋华居然可以将华采幻化成纯净的白光，这样的能力怕是在整个晔暄历史上也是罕见的。
　　怀御帝素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庆生会的丝竹之音终于响起，身缀白纱的宫人将潋华抱出宫门，放在流觞池中的一张巨大荷叶之上。宫人斩断荷叶，任它顺水而行。流觞池中的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水，而是用灵力聚集的影子。生死界的凡人是无法在这根本不存在的结界上行动的，只有崇信光明之神的人才能在流觞池中漂流自如。因此，“流觞悬叶”也成为了晔暄城辨别血统的凭证。
　　荷叶顺水而行，幼小的公主好奇地看着看着周围的一切，对于人们的担心毫无所知。
　　景仪后紧张地看着尚在流觞悬叶之上的幼女，脸色惨白。她知道今日如果潋华真的沉下去的话，意味着什幺。
　　幸运的是，荷叶并没有沉下去。
　　荷叶流至池中心，浅碧色的叶脉间凝动着晶莹的露珠。裙摆翻飞的荷花浅浅地笑着，连带着水中半带睡半醒的莲藕，悠然映在水光潋滟的流觞池上，极是好看。让人几乎疑心这并非灵力凝聚而成的，而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
　　怀御帝的眉弓慢慢舒展开来，似是松了一口气。
　　他身边的景仪后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一双妙目紧盯着爱女。
　　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幼小的潋华笑着伸出小手去够一株离自己很近的荷花。荷花的枝头猛地一颤，被溅起的露珠在白日中晕染出七彩的色泽。像是被眼前的景色所迷惑，小公主娇笑着走下了荷叶，在传说中没有实体的流觞池水面上玩耍。
　　站在崇明殿上的人们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没有实体的流觞池根本就是灵力凝聚的幻境，只能看得到，却碰触不到，又如何能在其上玩耍？更何况，即使流觞池是真实存在的，又有什么人能在水面上不运内力就可来去自如？难道，这个象征晔暄城命运的公主竟并非凡人？
　　全然不知大人们在想什么，小公主在流觞池轻轻波动的表层笑闹着，洁白的衣裙在摇曳的荷叶间上下翻飞。偶然一回头，她发现在水池的正中央有一株花蕾饱满的荷花。它并非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外表，然而潋华见了它，心里却徒然起了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向它走了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朵花竟然是人工制成的。她好奇地抬起手，拽了拽花茎。未料，那花竟迅速萎缩下去，很快就干枯得不成样子！
　　站在崇明殿上的众人脸上纷纷变了颜色：池中的那朵玉制荷花乃是昔年先城主朝慕林因思念恋人亲手制成的，后代建成流觞池时便以其作为镇池之宝。此荷花一毁，流觞池势必也将覆灭！
　　不知内情的潋华只觉得脚下的水面已不再平稳，蓦地一惊，再回头却发现整个流觞池正开始逐渐下降，原本清澄的池水也变得浑浊不清！狂风骤至，池水瞬时间汹涌澎湃开来。虽灵力卓著，尚且年幼的公主却不知如何运用，一时间慌了神，怔怔地停在那里。
　　眼见幼女处境危险，怀御帝剑眉一挑，手中的宝剑铮然跃起。他飞身在剑上轻轻一点，顺剑势冲向流觞池。
　　见此情景，景仪后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复又变得惨白，也急忙奔向池水。
　　波涛汹涌中，怀御帝以剑为引，悬于半空，将手伸向惊慌失措的幼女。狂风暴烈，用灵力悬于空中的剑震颤不止，怀御帝的手猛地一抖，刚被拽离水面的潋华再一次跌入水中！全然不顾危险，怀御帝再度转身去拉已然陷入旋涡之中的潋华，不料由于风浪过大竟连他也被卷进了那片阴暗焦灼的池水之中！
　　在岸边的人们惊呼着冲了过去，却由于修为低浅无法靠近灵力凝聚而成的流觞池。晔暄城有为的君主与传说中将改变这座城池命运的公主，竟要就此绝灭于即将消失的湖中！
　　湖影变得模糊的瞬间，一道红影冲天而起，漫天的血雾弥漫住了整个流觞池。池中的波涛似已平静，只有刺眼的血迹充斥着视野。混沌中，听得流觞池中的怀御帝语气悲切，声声地唤道：“景仪，景仪……”围在池边的人们这才发现：原本立于水畔的景仪后竟不知所踪！
　　血雾变薄的时候，流觞池中的怀御帝终是走了出来，手中抱着的是他的皇后，幼小的公主怯生生地跟在他的身后。
　　怀御帝抬起头，吩咐众人：“今日的仪式可以结束了，带小公主下殿，你们都退下吧。”
　　众臣迟疑着看了看怀御帝和他怀中的王后，不敢多问，纷纷退了下去。
　　一切归为寂静，半躺在怀御帝的怀中，景仪浅笑着，脸上是掩抑不住的惨白：“怀御，要好好待潋华，不论她体内流着的是怎样的血，她都是晔暄城的公主，光明之神的追随者，我们的女儿。”
　　“景仪，怎么那么傻，用自己的血去压制流觞池的幻化，你不知这样是要因灵力消耗而死，魂飞魄散的吗？”
　　景仪的笑仍是淡淡的，一抹诡异的红色笼在唇间：“怀御，知道么，其实我是骗了你的呢。说什么魂飞魄散，我是血族啊，真真正正的吸血姬啊，又哪有什么灵魂可言呢？”
　　半映在空中的血雾随风轻轻流转，像是道道瑰丽的霞光，耀在空中。
　　“景仪，别说了，我……都知道了，”素来沉静的怀御帝哽咽着，“从你当年入主后宫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那天你从流觞悬叶上漂浮而过，满池的荷花都在对你微笑，晔暄的子民们欢呼着看着你这将母仪天下的女子，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然而我知道你不是真正崇信光明的人，你在过流觞池时是在用自己一身的精血来压制血族的本性。我可以感觉得到有另一股强大的力量隐藏于池上，改变了池水的取向。可是我不忍说破，我是多么期望能与你在一起。为了那样的一天，我是等了多少个日夜啊。所以不惜忤逆先祖，背弃祖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
　　顿了一顿，轻抚爱妻的面庞，朝怀御继续说：“所以这场劫祸其实是我一手筑成的，早知晔暄骨血是不能与其它族类混杂，却一意孤行要娶你为妻。景仪，是我害了你……”
　　“别，别这么说，怀御，能同你在一起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真的……” 景仪蛾眉微皱着，嘴角仍是淡淡的笑意。
　　晔暄的君主与他此生最挚爱的女人执手相望，却什么也不再说。
　　血雾终是散去了，耀眼的阳光一跃而出，没了精血护体的吸血姬脆弱如纸，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淡，随风散去……
　　只有那手，早已变作透明，却仍是紧紧地握着爱人，一刻也不曾松开……
　　易北塞主人的大殿，无数术士仰慕的地方。
　　立于大殿之下的子魂忽然笑了，一双紫眸散漫地转动着看向衡天，双唇微启：“她来了。”
　　衡天苦笑了一下：“千年的纤羽之盟怕是要在今日终结了。”
　　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凌空而起，轻巧地跃过水面，来到大殿之上。
　　衡天看了一眼立于殿下的身影，淡淡地说：“你就是那个打破晔暄城命运的孩子吧？”
　　白衣女子抬起头望着宝座上的衡天，神态自若：“我是晔暄城第三十五任国主朝潋华，衡公安好？”
　　“已经没有什幺晔暄城了，自你出世的那天起就已注定晔暄城倾覆的命运，你又何必仍以晔暄国主自称呢？”衡天道。
　　“怎幺会没有呢，我是晔暄城的国主，国主尚在，国何以亡？”
　　四目相对，衡天的心头猛地一震：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不仅是样貌，就连声音和举止都是那样的相似！难道??真的是她？
　　想到这里，他又说：“光明之神引导众生，生者徒生，逝者已矣，当是忘却时无悲无喜，何若光明一刹？”这句话本是当年她对他所说的唯一的一句话，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没有什幺特殊的表情，殿下的潋华只是直视着他，沉声道：“生者自生，逝者早逝，生死往复，衡塞主又何必看得那么重？”
　　不是她，真的不是她。衡天早已荒凉的心里半是释然，半是惆怅：是了，又怎么会是她呢？她高高地居住在那片他仰望不及的光明之中，超然物外，又怎么会这么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衡天复又笑了：“物灼其华，人尽其用，朝姑娘此行怕是为了这纤羽之盟吧？”
　　一语中的，潋华的嘴角轻轻上扬，笑道：“衡塞主果然是非同凡响，潋华的来意倒是瞒不住您老的。”
　　非同凡响？衡天暗笑着。
　　世人尽知易北塞主人法力无边，堪幻万物，却又有谁知他的无奈？
　　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万千芦苇幽荡的深处。
　　英气逼人的朝慕林只凭意念打败了传说中法力无边的衡天，易北塞主人不可战胜的神话终是被打破了。
　　芦苇轻晃，衡天只觉天地万物都在摇晃。恍惚中，他听到那个打败他的年轻人说：“我们来定一个盟约，让晔暄城与易北塞永远没有征战。”
　　纤羽之盟，晔暄城与易北塞的盟约。历代晔暄城的君主在即位后都必须秘密前往易北塞，在衡天的宝座前证明自己的实力，然后接受衡天手中象征光明的纤羽之魄，成为真正意义上有能力统治晔暄的君主。没有人能够不通过衡天的测试就直接继承纤羽的力量，纤羽鸟本是晔暄城的圣鸟，驯服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到易北塞结成纤羽之盟。
　　他脸上的上千道皱纹一瞬间舒展开来，他笑了：“既是如此，就开始测试吧。”
　　华光暴射，巨大的封印从天而降。光与火的交织中，一道道瑰丽的光芒从封印中射出，组成晔暄古老的文字：纤羽之盟，世代永替。
　　这就是昔年一手创建晔暄城的慕林帝亲自结下的封印？潋华抬起头，凝视着被金光笼罩的文字，缓步走了过去。一手结十字印，一手开流星锁，她的脸上现出凝重的神色。
　　接触到金光的刹那，她感到一阵刺痛，仿佛是被那金色的光芒灼烧了一般。但也仅仅就是那么一刹那，再睁开眼时她已是在那封印之中了。原本的灼热之气瞬间冷了下来，耀眼的金光变幻交错，呈现出光怪陆离的凌乱。没有再犹豫，她伸出手，径直指向令人眼花缭乱的深处。
　　手触到古老文字的一刻，所有的金光全部消失了。慕林帝手写的那八个字幻化成一纸契约，飞到潋华的面前。她咬破中指，用血在契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金光猛地跳跃而起，将她一下弹开，身上的雪狐裘骤然大放异彩。她一挑纤眉，默念咒语，手中射出无数白芒将那纸契约层层裹住。金光与白芒相抵，道道碎裂，经历了千年之久的纤羽之盟终于迎来了最有实力也是最不符合条件的解印人。
　　不知僵持了多久，潋华手中的白芒猛地一跃，压住了已然微弱的金光，那张契约上赫然记上了潋华的名字。
　　看着自己的名字，潋华微微一笑，素手翻转，契约被稳稳地送到了衡天面前。
　　凝视着殿下这个灵力卓著的女子，衡天笑道：“千百年来，前来缔约的晔暄君主中，阳姑娘恐怕是以灵力结印的第一人了。虽然体内只有一半晔暄血统，却能用内力逼散契约上的封印，这等功力，当是旷古烁今了。”
　　潋华看着座位上衰老的身躯，笑道：“衡塞主谬赞了。”
　　“如此来说，这枚纤羽之魄当是要归阳姑娘了。”衡天话音未落，左手轻轻弹出，一道流光向潋华飞去。
　　潋华素手一拈，荧荧流光转化成一颗晶莹的宝珠，纤羽之魄赫然在手。
　　一抹清澄在眼中滑过，她含笑道：“如此多谢衡塞主了，潋华就此告辞了。”
　　“光明之神引导众生，生者徒生，逝者已矣，当是忘却时无悲无喜，何若光明一刹？”望着重又空寂的大殿，衡天低声念着。
　　又是这样的迷梦，明明是醒着的，却偏偏觉得仍是在幻境之中。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见到那个他爱慕了一生的人却不得倾诉的人，虽是迷梦却不愿醒来。枉他是堂堂易北塞之主，万众术士景仰的首领，却连心中最后一点执念都不能消除。
　　于是他又记起刚刚那个仅凭灵力破解纤羽之盟的女子，容颜绝世，白衣胜雪??倒真是像是她呀。
　　“怎么，你见过她？”子魂从衡天身后的屏风后走了出来，饶有兴致地问。
　　“只是眼熟罢了，倒很像是一位故人。”衡天也不掩饰。
　　“哦，我却不知你什么时候居然同光明界的人变成了故人？”子魂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衡天的脸蓦地变了颜色：“难道真的是她？”
　　子魂淡淡地笑着，并不回答。
　　衡天猛地起身，要向外冲去：如果真是的话，就一定要找到她！
　　子魂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轻划动，一道紫色的华光将衡天拦住。
　　“你到底要做什么？”衡天仰天长啸道，挥手去挡紫光，“为什么不让我走！”
　　然而紫光并没有消除，仍旧挡在他面前。直到此时他才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道以他的功力居然都没有击碎的紫光根本不是普通的术法结合而成的，而是生死界只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魔障！难道……
　　“果然，”他忽然不再挣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却又何苦呢。你本是晔暄城一代君王，数万子民顶礼膜拜的圣灵之人。沦入邪道，终非善事，何必将苦心的修行化作无谓的纷争呢？”
　　悠然收回紫光，子魂看了看自己白皙的双手，嘴边凝着无可名状的笑意：“根本没有什么邪魔，真正的邪只是存于人的心中，如果人认为有邪的存在，那幺他的心中也一定会有某处是存在邪念的。”
　　“我的身上真的存在邪吗？可我只知道我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无论对错都没有关系，不是吗？”他抬起头，直视衡天，“你能保证自己心中无悔吗？一个能说出‘邪’字的人心中怕是早就被此字所困扰了吧？”
　　一丝冰冷渗入心田，衡天默然无语。
　　良久，他听到子魂低低的声音：“可是我能。”

　　芜燎原 魅影 月夜倾情

　　三．芜燎原 魅影 月夜倾情
　　走出易北塞，就到了芜燎原，传说中最美艳也最惨烈的地方。
　　所有到过芜燎原的人都不会忘记，那如火般震颤的炎草，在风中曾舞出了怎样的风情。
　　所有到过芜燎原的人也同样不会记起，在他们喝下忘川水前曾有过怎样的人生。
　　面对涓涓细流的忘川水，衡天安然地笑着：终于还是回到了起点，无论当初他向外走了多少步，也终归不过如此。
　　他是爱她的，他一直这样想。
　　尽管他不过仅仅见过她一面，尽管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但这一切他都不在乎，只是因为他爱她。
　　那还是在他很是年轻的时候，至少脸上还不曾出现皱纹的时候。
　　在一片波光粼粼中，她从一池清澄上掠过，步履轻盈。
　　超凡脱俗啊，他想。
　　透过湖光，他看到她淡然的笑容。
　　彼年，他只是一名低等术士，还没有资格在易北塞出入，所以居住在湖边修炼。
　　后来，他想：他是真的爱上了她，只为了她的那么一个微笑。
　　再见到她时，是在晔暄城第一任城主朝慕林的葬礼上。
　　对于朝慕林，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应该说，他是恨着他的，自从那个暗红渚的月夜，他不战而败开始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他与这位晔暄城有为的创始者之间的敌对——他们是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然而当他听到朝慕林的噩耗的时候，脸上却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带着错愕的哀痛之情久久盘旋不去。
　　是真的么？怎么会死的？难道像朝慕林这样的人也不能如他般活上千百年么？
　　那一刻他想：如果不曾有过那样的纷争，他们本该是朋友的。
　　于是有了葬礼上茫然的神色，一直都是停在原地，一直都是他在送别人走，不论是敌是友。
　　恍惚中，他抬起头，眼前一道白光滑过——是光明界的人来了吧？
　　为首的女子容貌清丽，白衣绰约，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中隐隐藏着些捉摸不定的伤痛。
　　是在哪里见过呢？他觉得眼前的女子很是面熟，却偏偏想不起来。
　　那女子并没有走到灵柩前凭吊，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双唇轻动。
　　身为一代杰出的术士，他是会读唇语的——那如花瓣的双唇吐出的话是：走了，原来你真的走了。
　　蓦地，他想起了那女子的身份，这样倾城的容颜本是他不该忘记的——夕儿，她就是那个令朝慕林不惜夜盗雪狐的女子，那个朝慕林挚爱的女子！
　　她俨然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无所禁忌的少女了，这次来怕是给心爱的人送行的吧？可是——他猛地想了起来：怎幺会？已经是数十年过去了，夕儿的容貌怎么还会是如此脱俗？难道，她竟是光明界的人？
　　想到这里，他走了过去，含笑道：“夕儿姑娘，好久不见了，却不知是否还认得老夫？”
　　夕儿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于是他又说：“昔年姑娘远离晔暄，朝城主也是一直挂念着的。如今先人远去，姑娘还是到灵前送送吧。”
　　这句话实是出人意料的，就连他自己也是吃惊的：就为了一个挫败了他的对手？
　　后来他想：或许是为了他们两人刻骨铭心的爱情吧。
　　没有人知道当初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致使传说中的珠联壁合的两人劳燕分飞。自夕儿离开晔暄城后，朝慕林一生未曾立后，一直是一个人独自居住在九重玉阶之上，直到临终前才指认了继承人。这样深的感情又怎么落得如此呢？
　　衡天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夕儿，想要从中找出点端倪来，却毫无头绪。
　　一道白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再看时却惊住了。
　　怎么会是她？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默默地爱了千百年的这个女子，易北塞的主人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光明之神引导众生，生者徒生，逝者已矣，当是忘却时无悲无喜，何若光明一刹？”她淡淡地说，神色安然。
　　这是——光明界的信仰！
　　怎幺，难道她也是光明界的人？
　　正在想着，忽看到她偕着夕儿的手，带领一干白衣女子飘然而行，已然远去。
　　他所爱的女子如风般神秘而美丽，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切终空，已然梦醒。
　　他就是做了一场悠长而清冷的梦呵，仅此而已。
　　早在他爱上她的那个清晨，他就决定了要陪她一生一世，不论她是否知道。
　　于是才会独居在易北塞的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终年苦修术法。
　　于是才会在术法大成的时候以密术将全身的法力化成精魄，藉以无限延长自己的生命。
　　也就是说，他已不具备术士的法力，只是拥有无限的生命。法力零落如此，他早已连最普通术士的攻击也抵挡不住了。他是轻易不会走出自己设下了结界的居所的，他所有的术法都只有在这里才能得以施展，使人们也同时使自己相信他仍是那个强大的易北塞主人。而更多的时候，他是清楚的：他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为了爱情而失去法力的老人，凭借着自己昔日的声名一次次欺骗世人的眼睛的人。
　　真的要喝下这泓清水了，这是他久要去做却不敢做的事。
　　忘川的水啊，所有遗忘力量的源泉啊，终将把一切抚平。
　　“真的要喝吗？”声音仿佛从远处飘过来一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去掬水。
　　“好吧，如果你真的要选择遗忘的话，我也不会拦你。只是相识一场，还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声音依旧飘渺。
　　他终于停住了，慢慢地转回身。
　　子魂就站在风来的地方，隔着芜燎原狂热燃烧着的炎草看着他，他的头发随风舞动。
　　“知道朝慕林一直想对你说什幺吗？”子魂的眼中紫光流动，“他说，如果不曾有过那样的纷争，你们本该是朋友的。”
　　芜燎原的草叫做炎草，是这片草原唯一的植物。
　　这是一种有灵性的植物，带有三界中唯一能与光明界取自日神宝座边的圣火相提并论的火系植物。
　　传说，炎草是创世之初日神不渗割伤手指，指间流出的血落在生死界就化作了今日无边无尽的芜燎原。
　　芜燎原上只有这样一种植物，这种火红色的草不断地燃烧着身边的一切，拦截着一切想要萌发的欲望。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片永远燃烧的原野的守护，久被世人所渴求的忘川水才会荒凉成传说。
　　子魂走在芜燎原的火海中，烈火疯狂地向他袭来，却伤不了他分毫。
　　灼热的气息模糊了他的眼，他在火红的炎草中前行。
　　喝下一捧忘川水，忘记了前事的迟暮老者终于不再是那个只坐在宝座上消磨时间、同时也消磨自己的人，他不过是一个老者，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人。
　　到处都在燃烧，他狂奔在长满火红炎草的原野之上，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遍一遍地问他自己是睡。
　　大颗大颗的泪从他的眼中掉落，在炎草灼热的表面化作几缕清烟，了无痕迹。
　　选择了忘川水，就是在选择遗忘，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世界。
　　如果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一定得不到的，那么宁愿自己一直不知道这个结果，
　　这样，即使是穷尽了一生都在为没有意义的事而努力，也好过明白不可得的悲哀。
　　一切都发生在眼前，子魂没有阻拦。
　　一丝惨白的笑容隐隐渗开：“这样也好。”
　　面对着无边无尽的芜燎原，潋华缓缓结开身上的雪狐裘，露出里面一袭水月色的衣裙。
　　一道寒光掠起，原本只是一件衣服的雪狐裘慢慢隆起，在月光下幻化成了一只罕见的千年雪狐！
　　潋华坐在雪狐身上，轻轻拍了拍它洁白光滑的皮毛，说：“雪儿，带我去见他吧。”
　　通灵的雪狐点了点头，载着潋华在炽热的芜燎原上如风般奔跑。
　　感受到外来人的气息，狂舞的炎草肆虐地卷起一层层热浪，冲天之火扑面而来。雪狐的身上暴射出千道华光，所经之处烈火变成了冰原。
　　白衣女子，银光雪狐，飞驰在渺无人烟的芜燎原上。
　　依在雪狐洁白如缎的皮毛之上，潋华口中轻轻地说：“子魂，要等我啊。”
　　这一刻，她在想：其实她是爱着他的。
　　殇子魂，那个她认识了十三年却一无所知的男子。
　　三岁那年，她失去了母亲。
　　一切就像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她陷入流觞池的旋涡中无法挣扎。
　　混乱中，她威严而又仁慈的父王御剑而行，伸出他有力的手拉她，却被一同拽进了旋涡。
　　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她感到害怕却叫不出声响，一阵昏厥。
　　记忆中，最后画面是一片腥红，血雨从天而降。
　　她听到父王在用他已嘶哑的嗓子唤母后的名字：“景仪，景仪……”
　　就在她失去母后的那个夜里，她遇见了子魂。
　　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指引，她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起身走向外面。
　　古老的王宫露台之上，天阶凉如水。
　　很奇怪，那时的子魂就已是现在的样子，容貌俊美，紫眸妖异。
　　他站在露台之上，风从他的脚下穿过，鼓动的气息如暗夜里呼唤寂寞的咒语随风扩散，不安的躁动让潋华不由自主地向露台走去。
　　她看到那张俊美的脸上现出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茫然，眉宇轻皱。
　　像是早就熟识，看到幼小的潋华，他只是淡淡地笑着：“你来了？”
　　“你是谁？”她问。
　　“殇子魂。”他的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又问。
　　他看了看她，眉宇间忽然凝起一抹黯然。
　　瞬间的恍惚使小公主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拽他的衣襟。
　　他低下头，将她抱了起来。
　　不同于父王宽厚温暖的怀抱，他的怀中是冰冷的，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空虚感。小公主抬起小手，幼细的指尖轻抚上他眉间细小的褶皱，冰冷贯穿指间袭遍全身。
　　闪耀的星空下，他淡淡地说：“我是来送一位故人的，今日她将远行。”
　　“那她还会回来么？”她问。
　　“不会的，但她的名字将永远与所爱的人在一起。”
　　那以后，他时常出现在她的面前，只在她一个人面前。
　　受光明界庇护，晔暄人的灵力是极强的，然而他却能自由出入王宫，从不被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发现。
　　他总是出现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来，毫无征兆地走。
　　会微笑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也会不以为意地表露他对一切的淡漠。
　　沉默的时候，他会一个人站在风中，异色的眸子满是幽暗，只等无声的黑暗将他眼中的星光一点点湮没。
　　高兴的时候，他会燃起漫天的烟火，绚丽多彩，照亮整个夜空。
　　这样一个人，会不会是她此生的爱恋？
　　烈火燃尽的芜燎原，一轮明月初升。
　　看着那道飘至眼前的白色影子，月下的人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我亲爱的公主，你的速度还真是快得出奇呢。”
　　一股气恼之情没来由地冲了上来，潋华冷眼盯着子魂：就好象是早就知道她会赶来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中连一丝惊讶也找不到。小到大都是这样，他知道她的一切想法，而她却对他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这对于自幼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的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耻辱，尤其是当这份耻辱来自于所爱的人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不要爱情，她想。
　　见眼前人没有作声，子魂笑着走到她的身边，问道：“怎么，累了吗？”
　　她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将头转向一边。
　　没有得到答复，子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抱起了地上的雪狐。修长的手指滑过灵兽的皮毛，淡淡的紫光渗透指间传至洁白如雪的皮毛。感受到紫光，雪狐身上一阵颤抖，睁开眼去看抱着它的男子：就是这个人，主宰了它生死命运的人。在千年前将它从易北塞的冰封中带走，引它进入无限光明的世界，却又将它封印入雪狐裘中。这个人，该用怎样的态度来对待，枉它千年的道行，却仍是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她转回身，看到子魂手中抱着雪狐，正在逗弄它。
　　见她回过了身，子魂淡淡地对她说：“今夜是月圆之夜，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就离开吧。”
　　什么？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似是没有察觉什么不妥，子魂仍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雪狐，聊有兴致地逗弄着它。
　　月圆之夜？
　　的确。
　　她苦笑着：自从认识他开始就是这样，每个月圆之夜他都会消失，不肯在她面前出现。
　　没想到，直到今日，仍是如此。
　　忽有一种力量支配着她，她冲到他的身边，紧紧拥着他，话语中搀杂着说不出的疲惫和倦意：“子魂，让我留下来吧。求求你，只这一次，不论是什么都让我们一起去面对好不好，好不好？”
　　皱了皱眉，子魂低头轻抚她柔顺的长发，柔声道：“听我的话，这里有什么好的。”
　　“怎么，”潋华看着子魂，湛蓝色的双眼中浮动着薄雾状的晶莹，“为什么不能把一切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走，不肯让我靠近你的世界？”
　　淡然放开怀中的潋华，子魂默默向前走了几步。
　　烈风骤起，夜色沉重，月光下略显得暗淡的炎草狂舞不止，引得赤焰灼人。
　　站在火光灼灼之中，子魂朗声道：“出来吧，冬菽，月下不正是你的所爱吗？”
　　冬菽？就是那夜毁了整个晔暄城的那个女子？
　　潋华紧盯着深黑色的前方。
　　月，更明了。
　　月下的冬菽一袭黑衣，面沈似水。
　　“月夜佳人，今夜当真是绝妙之至了。”她似笑非笑。
　　没有理会她言语中的讥讽，子魂只是淡淡地问：“你来做什幺？”
　　冬菽凝眸一笑，当真倾城倾国，动听的话语中却渗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有人要来杀你。”
　　“谁？”子魂不动声色。
　　“我！”
　　冬菽的身形已动，黑色的长袍随风扬起，猎猎作响。
　　她右手一扬，冰剑破空而出，直刺子魂的心脏！
　　这一剑是怎样的风情。
　　倾城的笑颜，致命的刺杀，已是躲无可躲。
　　剑尖直刺。席卷着冰冷的杀气迎面而来，天地变色。
　　随之而来的必将是瞬息的冰冷，死亡的寂静。
　　这一剑已是倾力而出，所有的情感同时涌动不止，如凄，如诉，如怨，如怒。
　　地上的炎草在剑气的指引下破土而出，漫天飞舞。
　　在满天疯狂燃烧的炎草中，冬菽的长发相互纠结，纷乱错杂。
　　一袭黑衣迎风而舞，映衬着她绝世的容颜，美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躲得过这一剑的话，那个人就是子魂。
　　可是他现在仍然站在原地，不闪也不躲。
　　“该躲了吧？” 冬菽这样想着，手中的剑不由得缓了一缓。
　　出乎意料地，子魂没有闪躲。
　　剑锋洞穿他前胸的时候，他开始微笑，清澄的笑容从嘴角一漾而出。
　　然后，他缓缓地倒下，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是真的吗？
　　冬菽的双眼定定地看向子魂，月光下她的影子飘零不定。
　　眼前的这个人曾在她的额前留下了形如残月的伤痕，彻底地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与希望。
　　多少年后，世事轮回，他倒在了她的剑下……
　　手中的剑慢慢地收了回来，依然明亮如雪，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阵阵寒光，慑人心魄。
　　重伤如此，子魂竟连一滴血也没有流！
　　他温暖的笑容在月下显得格外安详平和。
　　“你这疯子！”冬菽大喝道。
　　漫天的炎草化作碎片，落了她满身。
　　白光骤起，凌空一掌向她袭来！
　　她转头去看，却是潋华。
　　好啊，既然你们二人都欲如此对我，就尽管来吧。
　　她没有闪躲，只是静静地看着潋华。
　　离姬，我本已欠了你太多，不如一次将它们了结吧。
　　这个女人，摧毁了整个晔暄城的女人。
　　这样想着，潋华手中的白光更盛。
　　然而，白光并没有劈到冬菽的身上。
　　躲过冲散白光的紫芒，潋华不知所措地看向尚且躺在地上的子魂。
　　“为什么？”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你走吧，今天的事与你无关。”子魂并没有看她。
　　“你……”
　　“别插手，如果可能的话，我宁可死在她的手上。”话语从子魂的口中艰难地吐出渗着不容拒绝的冰冷。
　　“不必同她说那么多了！”冬菽冷冷地说。
　　白色的华采从她纤细的指间流动而出，引向一旁的雪狐。
　　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灵兽一跃而起，顺从地跑到了冬菽的脚边，亲昵地用洁白的毛皮贴近她暗黑的长袍。
　　怎幺，这个女人居然能够召唤属于光明法系的雪狐？潋华不免有些惊讶。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她却被冬菽猛地掼在雪狐身上，被灵兽带着如风一样跑远。
　　“停下！”她焦急地喝道，身下的雪狐却毫无反应，仍带着她越跑越远……
　　“终于走了，”冬菽似乎松了一口气，缓声道，“离姬，看来你还没有苏醒过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仍有机会同你好好比斗一番，就想三百年前你我在晔暄祭台的那次一样。”
　　转回身，她冷冷地对躺在地上的子魂说：“你可以起来了。”
　　伤势如此严重之人如何还能自己起来？
　　可子魂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此刻，他的一双紫眸已然睁开，妖异的光在眼中闪烁。
　　他慢慢坐起身，轻笑着对冬菽说：“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在你面前我还是无所遁形。”
　　月下，他破损的伤口迅速愈合，只一瞬竟已不见了痕迹。
　　“你是妖，是妖就永远逃不过我的眼睛。”冬菽淡淡地说。
　　“说真的，谢谢你，”子魂用同样的语调说，“如果刚才不是你及时出现的话，我还真不知该用什么方法劝她离开。”
　　“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冬菽说。
　　沉寂中的心轻轻地叹着，有些茫然。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默契吧，两个相识多年的人凭借对彼此的了解，在瞬间洞悉了对方的心思，共同演出了一出绝顶精彩的好戏。
　　而这出戏的观众，只有潋华一个人。
　　过了许久，冬菽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也许这就是我唯一的弱点吧，”子魂淡淡答道。
　　“有没有想过，其实她有可能也想记起前世的事？”冬菽问。
　　“可是我不敢啊，”子魂轻叹道，“我等了她那么久，一个人把寂寞当作一种享受。在我一个人的世界中，独自微笑，独自沉醉。我曾无数次幻想再次与她相逢的种种可能，我把我们的未来编制得太美好，以致于令我自己也不敢轻易碰触。”
　　“可是，怎么想到，她会不记得我了。”子魂的眼中起了薄雾，凄然道。
　　“有时候，其实忘记了比记得好。”冬菽忽然说。
　　“也许吧……”身旁的人轻轻回了一句，话语中满是倦意。
　　感到什么不对，她急转身去看子魂。
　　月光下，子魂的身体逐渐起了变化，仿佛被一层雾气所笼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脸愈发地惨白，一双紫眸渐渐暗淡下去，整个身体竟逐渐透明起来……
　　“你——有多久没有吸……”冬菽皱着眉问他，声音中搀杂着一丝慌乱。
　　子魂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之色，他依然轻笑着用微弱的声音说：“芜燎原的确是很荒凉，一路走来除了炎草根本就没有活着的生物，更别说是……”
　　“即使这样，你也不肯碰她。宁可把她气走，也不肯说出你是——”冬菽眉头轻皱，手中的冰剑再次出手，却是刺破了自己的手腕！
　　“别……”子魂苍白的嘴唇颤动着。
　　鲜红的血液一涌而出，汩汩地流着。
　　没有犹豫，她把手腕送到子魂的唇边，神色平静。
　　子魂艰难地抬头看向她，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忘了言语。
　　血液带着冬菽的体温一点点流出，很快就殷红了地面。
　　子魂的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幺，却终没有说出口。
　　良久，他终于低下头，轻轻地吸吮冬菽的血……
　　月已将落，空中一团血雾渐渐弥散开来。
　　血红色的夜空中，月色更显妖异……

　　星夜殿 迭影 轻语呢喃

　　四．星夜殿 迭影 轻语呢喃
　　星夜殿是个异常美丽的地方，半悬在空中的楼阁散发着精妙的光芒。
　　若从半开的小窗中伸出手去，是必定可以摘到星星的。
　　潋华正站在玲珑的窗前，出神地望着无边的星海，神情落寞。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纤羽鸟已冲破封印，迎风飞走。
　　星空下，子魂对着风吹了个口哨。
　　声音穿过云霄，清脆地响着。
　　冬菽走了，就在那个弥漫着血雾的月夜。
　　早就知道她会离开，子魂没有用任何理由来挽留她。
　　在那样的夜里，他轻吮她的血，温热的液体带着残留的体温迅速充实着他的身体——那样清冷如雪的女子体内却流淌着足以沸腾的血液。
　　狂乱的迷热中，他几乎想要她留下来。
　　但只是那幺一瞬，他便清醒过来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慢慢消失在最后一抹夜色之中。
　　一道白光闪过??是纤羽！
　　子魂的嘴边轻轻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敏感的纤羽鸟在空中嗅到了妖异的味道，圣洁的力量立时使它光芒四射。
　　它清音鸣叫，一道寒光向地面上的人射去！
　　闪身躲过寒光，子魂轻轻一笑，柔声道：“怎么，羽儿，你也把我忘了吗？”
　　熟识的感觉迅速渗透纤羽的意识，它舞动双翼，愉悦地向子魂飞去。
　　寂静的夜空下，具有神圣力量的纤羽鸟围绕着属于黑暗势力的子魂飞转，久别重逢的喜悦令它不停地舞动，盘旋不止……
　　星夜殿，传说中纤羽栖息的圣地。
　　点点星光将无边的黑夜照亮，美丽而虚无的星夜殿悬浮在半空，没有人知道。
　　潋华平静地看着子魂，说：“你来了。”
　　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逃不脱子魂的视线的。
　　“原来你在这里呵，我找了你很久。”子魂轻笑着，丝毫不像受过重伤的人。
　　“你的伤??”潋华的话说了一半，忽觉得有些自失。
　　“怎么，还在担心我？”子魂半笑着看着她。
　　她没有答话，却转身去看窗外的星海。每次都是这个样子的，每到月圆之夜就想方设法地撵她走，一个人消失不见。而过了月圆又来找她，话语自然，风度依然，好象之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这——算不算是一种习惯？
　　星夜殿里只有夜晚，闪烁的星星从天的这一头一直连到了天的那一头。
　　若踏着星星走，就会走进无边的云海。
　　这就是忘忧海了，一旦步入忘忧海，忘忧忘愁。
　　此时的忘忧海中只有纤羽鸟在飞舞，重获自由的喜悦令它忘却忧烦。
　　忘忧海边，子魂和潋华静静地看着纤羽，洁白的光安详地照在他们脸上。
　　“知道吗？虽然一直居住在晔暄城，听说过关于纤羽的一切，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它，”潋华说，“我只是一直都知道在晔暄城有一种鸟叫纤羽，羽轻若无，洁白无暇。我们尊它为圣鸟，相信它会保佑晔暄城永远平静祥和。”说到这里，她开始微笑。
　　“还在怀念那个注定会毁灭的国家吗？”子魂问。
　　“谈不上怀念吧，”潋华把头转向一边，淡淡地说，“我所怀念的只是在那里度过的时光，很清澈，不染纤尘。”
　　“真的觉得那里安静吗，为什么每个人眼中的晔暄都是盛世繁华的样子？”
　　“是幻象吧，所有人眼中的幻象，”潋华道，“因为不敢相信所面对的，才会那么的依赖于幻象。”
　　“晔暄城是传说中太阳之子转生的地方。太阳之子的生命千年一轮回，每隔一千年就会回到转生的地方，在覆灭后重生。晔暄城因太阳之子而荣耀，也终将因太阳之子而覆灭。”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神色，潋华兀自说着。
　　“如果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灭亡，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悲和绝望。预知了结局的晔暄人站在生与死的边缘颤抖，宿命的路依然在眼前蜿蜒而行。拥有了一切也同时看透了一切，浮华若此也不过是过眼烟云了。”
　　潋华忽然开始轻笑，她转身起舞，宽大的衣袖在风中不断飞舞旋转，凌乱的光彩在她的身上留下点点斑斓。
　　恍惚中，子魂觉得不止潋华一个人在旋转，而是这天地万物都在一同旋转。
　　良久，潋华轻轻倚在身后的柱子上，接着说：“就像是习惯了孤寂的人开始淡漠孤寂，瞬间的轻狂，久久的沉息。既然终将走向灭亡，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盛世当歌，暂且——长醉千年！”
　　是这样吗？幽光纤影、灯红酒绿一并在子魂紫色的眸中闪过，他感到有点眩晕。
　　夜色袭人，潋华再次起身，轻轻舞着，丝带羽袖缓缓在眼前滑过，半遮着她的面庞，她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晔暄一千年，太阳之子往生的深夜，晔暄城一片死寂。所有的繁华都如被抽空了一般，缓缓褪色。淡漠了生死的人饮了醉生梦死的美酒，沉沉睡去，想要在平静中离开。执着于生死的人睁大了双眼，力图于在烈火燃烧的瞬间为自己做最后的祈祷。”
　　生死呵？真的有生死可以面对吗？紫眸中狠狠地一痛，子魂轻轻地闭上了眼。
　　“可是，那一夜，太阳之子没有来。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整个晔暄城沸腾了！无数的人欢呼雀跃着涌向街头，彼此相拥，用以庆贺劫后余生。那一年，正是晔暄第二十八任君主朝洛其在位。”
　　“可是，没有人可以真的逃离宿命的安排，谁也不能。晔暄城是因太阳之子而生的，它的本身源地。每一个在晔暄城出生的人都是完完全全属于那里的，他们从一出生开始，颈上就有晔暄城独有的烈火之印，那是谁都不可能摆脱的。无论逃离晔暄多远，都会在太阳之子往生之日血爆而死！”
　　黑暗在无声的夜空中流动，疯狂地吞噬着仅寸的光明。
　　子魂缓缓睁开眼，凝望着月光，他听到潋华轻轻的啜泣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烈火之印的束缚？眼睁睁看着族人残死却无能为力……”
　　心中一恸，他起身将潋华拥在怀中，柔声道：“这不是你的错，是命运。别多想了，没有人能改变那样的事的。”
　　……
　　夜，更深了。
　　看着已经睡熟的潋华，子魂眉头轻皱。
　　他转身离开夜色迷蒙的房间，眉宇间的云团默默地凝着：还是第一次同她说了那么多的话，就在刚才她哭泣的时候，他第一次慌了手脚，柔声劝慰，说了那么多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道理。这些都是他以前所不曾想过的。
　　道理吗？那于他来说，已经是个很遥远的词了。
　　站在忘忧海边，他向远处望去。
　　紫色的眸中泛起了淡淡的雾气，像是穿越时空，回到了当年的晔暄……
　　三百年前的晔暄城，同样的月夜，寂静无声。
　　古老的祭坛上，他抱着濒死的离姬话语哽咽。
　　坛下，晔暄城主洛其一个人站着，静静等待着晔暄的终极毁灭。
　　同样是面对宿命的无力抗争，谁都无法改变，无法逃脱。
　　“离姬，别走！难道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吗？”是子魂撕心裂肺的呼唤。
　　“来不及了，我就要离开了。”听到爱人的召唤，离姬美丽的脸上满是凄婉的神情。
　　“既然这样，就让我同你一起走！”子魂拔出匕首，斩钉截铁地说。
　　“不，魂儿，你要好好活着……等我……”离姬轻轻地皱着眉。
　　满地的冰星散落在祭坛的周围——能用这样的法术伤到离姬的人只有一个：冬菽！
　　看着在夜光下如花般绚丽的冰凌，子魂的双手攥成了拳：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
　　他的双眼仍望向怀中的离姬，柔声道：“离姬，那你要我怎么办？如果真的可以等到你的话，多少年都无所谓。离姬，你——可要说话算数啊。”
　　离姬看着子魂，轻轻地笑了一下。
　　“当然了，你可不许忘记我啊。我一定会回来的，”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放出了华采，“下一世，我要出生在这里，在这座因光明而生的城池里。在光明里起舞，在光明中微笑……那样，我就可以同你一起在透明的晨风中奔跑，自由自在……”
　　说完这段话，她已用尽了全力，缓缓闭上眼，神色平静而安详。
　　水雾悄然蒙住了双眼，子魂皱了皱眉，泪水被生生顿住了。
　　他轻声地说着，说给离姬，也说给自己：“离儿，可以这样叫你吗？这样的称呼是我想了太久却一直不曾说出口的。今日就容我不听你的话，就此放肆一次吧。”
　　“离儿，其实有些话你不必说，我也是会懂的。你就是太阳之子吧？我见过你手臂手日神的徽记，只有光明界的人才会有那样的标记。可是，你为什么会自愿放弃太阳之子的身份，甘愿去做一个永远见不得阳光的吸血姬？”
　　“太多的谜团此生已是无法解了，不过，我会等，等到来世你我一同去解开吧。”
　　说完话，子魂站起身，轻轻把离姬平放在冰冷的祭坛上。
　　“离姬，既然你说下一世要要在此出生，那么我就会为你守护这座城池，谁也不能将它毁灭！”
　　走下祭坛，他来到犹在一边等待灭亡的洛其面前，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做你的晔暄君主。”
　　“你是——”洛其疑惑地问，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很是眼熟，却偏偏想不起来。
　　“不必管我是谁，记住：晔暄是不会被灭亡的，至少在离姬转世前它会一直存在着。”
　　一头雾水，洛其转身要走，却又顿住了脚步。他的脑中迅速地闪过了什么——那是晔暄王宫的承影井处的宫墙上悬挂的一幅幅上古帝王的画像，是晔暄历代君王被世人铭记的地方。难道——
　　他猛地回转身，匍匐在子魂的脚边，无比虔诚地唤着：“王，参见我们的王。”
　　子魂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你在唤谁？”
　　“唤您，尊贵的慕林帝。”洛其抬起头说。
　　“朝慕林？错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为了爱放弃了一切却一无所得的人，”子魂凄然笑着，“你走吧，去照看好你的子民，不要为毫无意义的人浪费时间。”
　　“这……”洛其想了一下，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见身后的男子说：“如果有一个没有烈火之印标志的女孩出生在这里，请你好好照顾她。”
　　他没有回答，依旧大步地离开。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什么承诺的。
　　既然结局早已注定，何不微笑着向它走去？
　　曾经深深刺入离姬心脏的那根桃花木静静躺在地上——也只有这样的武器才能彻底地杀死吸血姬。
　　鲜血从离姬胸前的伤口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古老的祭坛上恣意流淌。
　　血泊中，离姬的容颜仍是绝美，灰暗的夜色也掩不住她脸上的华采。
　　她静静地躺在祭坛的中央，好像睡着了一样。
　　子魂最后一次凝望离姬，眼中满是柔情：“离姬，恕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了，我不忍心看你形神俱灭的样子。我们——就此别过吧。”
　　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平放在祭坛之上的躯体血已流尽，妖娆的浅红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此时的吸血姬已形容枯槁，在风中化为粉末，倾城不再。
　　风吹过，灰飞，烟灭。
　　听到身后的声响，子魂停住了脚步，却终没有回头。
　　水雾再次弥漫在眼前，他抬头看着那轮挂在半空中的孤月，水雾渐渐散去……
　　离姬，我不会流泪的。
　　你说过，男孩子是不可以轻易哭泣的。
　　还记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穿了一件橘红色的纱裙，重重叠叠地散开在花丛中，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你的头上斜簪了一朵半开的芍药花，就那样微笑着对我说着话。
　　那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你有多美。
　　离姬，想同你一道在和煦的春风中奔跑。
　　一起欢笑，看人面桃花相映红。
　　离姬，想同你在静静的夏夜里休憩，闪光的萤火虫就在我们的身边舞动。
　　在那微弱却美丽的光亮中，我会看到你眼中流动着天空的色彩。
　　离姬，想同你在微醉的秋日里一起采迷迭香。
　　大把大把的迷迭香握在手里，那香气是如此让人易醉、易沉迷。
　　离姬，想同你在寒冷的冬季在雪地上看星星，那样冰冷的夜里因为有你才温暖。
　　然后我们一起谈天，等待时光静止再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离姬，放心，我会等你的。
　　唯愿穿越虚浮的时空，再次站在你面前，你会微笑一如往昔，唤着我的名：子魂，子魂……
　　前尘往事慢慢笼上心头，又轻轻消散在风中。
　　子魂从忘忧海中探出头，看向迷茫的夜空，心中的伤痛仍是无法愈合——那样深的爱与忧愁是连忘忧海也无法洗去的。
　　离姬，我来了，在经历了三百年的等待后来到了你的身边。
　　这一世的你依然拥有绝美的容颜，淡定的表情仍如当年。
　　可是，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怎么能忘记前世所有的爱与哀愁，怎么能背弃你我共有的誓盟？怎么能？
　　想要离开，哪怕是一小段时间也行。
　　让我重新整理好自己，用最好的状态来面对你。
　　星夜殿里没有白昼，潋华醒来的时候仍是群星璀璨。
　　偌大个星夜殿空空荡荡，烟波浩渺的忘忧海平静如睡着了一般。
　　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子魂他又离开了。
　　潋华忽然想哭。
　　星夜殿的星光依旧闪烁不定……

　　瀚宇国 鸿影 倾城一笑

　　五．瀚宇国 鸿影 倾城一笑
　　灯火一盏盏地亮起，天上的星光慢慢暗淡下去，光的海洋已然形成。
　　瀚宇国的国王尼桑站起身来，华贵的王袍在他身上闪闪发光。
　　他转过身来，问身边的侍者：“王妃还没准备好吗？”
　　侍者半跪着答道：“回陛下，玳晗王妃的鸾舆马上就到。”
　　尼桑点了点头，转回了身。
　　四十岁了，自他十二岁登基，掌管王权也有二十八年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瀚宇国的王，权倾天下的王。
　　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此不惑之年爱上一个小得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女子，无法自拔。
　　只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在想：一定要娶她做自己的王妃，哪怕拼上国破家亡！
　　鸾舆一至，鼓乐齐鸣。
　　玳晗王妃离开鸾舆，款款走上台阶。
　　她身着朱红描金的长裙，遍身的珠宝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尼桑紧盯着自己的王妃，她无双的容颜没有刻意修饰，平静的神色与这盛大的场面格格不入。
　　台下的群臣怒目相视，眼中跳动着飞纵的火焰：这个女人，祸水红颜，是用怎样的妖术迷住了他们的国王，令他为了她不顾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国王赐了她“玳晗”二字，她就成了瀚宇国的王妃。
　　昔日的晔暄城末代城主，今日瀚宇国的玳晗王妃停住了脚步，站在台前，眼神迷离而又凌乱，一直盯着宫门。
　　忽然，她的身子一颤，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终于是来了！
　　那个人，她苦苦找寻了两年的人，终于来了。
　　他一向是行踪不定的，没有人知道他的所在。
　　而今日，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举行如此盛大的婚礼，怕是此生都无法再见到他了吧？
　　宫门外，一个紫眸男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美，脸部的轮廓如经月光雕琢过一般，白皙的肤色在黑夜的映衬下给人以一种近乎透明的错觉。
　　没有人阻拦他，他是暗夜里生长的妖，谁见了都要迷惑的。
　　一段轻柔的乐曲打破寂静，盛世的歌舞骤然开场。浓妆艳抹的舞女轻挥丝带，不断旋转。无数轻花从她们手中飞起，香气四溢。
　　漫天的花雨中，子魂静静地走向场地的中央。
　　穿过飞舞的丝带和轻摇的羽扇，他看向玉阶上那盛装的女子。
　　乱花飘零，新王妃也看向他，四目相对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走到玉阶下，子魂停住了脚步，把目光转向尼桑。
　　身为瀚宇国的王，尼桑早已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他虽举止得体，一身贵族之气，那双异样的紫眸中却是掩不住的轻狂放肆。
　　“年轻人，你是谁？” 尼桑沉声道。
　　子魂直视着尼桑的眼：“路人。”
　　“路人就该走路人的路，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眉头一挑，子魂迎着尼桑锐利的目光说：“如果您在行进的途中遇到了美丽的风景，那您会不会为之停歇？”
　　“哈——好呵，” 尼桑忽然仰头大笑，“那你也坐下来与我们一同欣赏这美丽的景色吧。”
　　“不必了，”子魂淡淡地笑着，“我是寂寞成癖的人，不习惯嘈杂的环境。”
　　“那——你到底要什么？” 尼桑沉吟着。
　　“我要的却是您身后的那样东西！”子魂看向潋华的方向，轻笑着。
　　潋华的身子猛地一震，心跳加速。
　　“你——”尼桑震怒复又平静下来，他顺着子魂的目光看去，看到的却是潋华手中的美酒。
　　他于是又笑了：“好，赐给你了。”
　　珠玉相碰，衣带当风，玳晗王妃缓步走下台阶，手中的琉璃盏里盛的是瀚宇国珍藏了百年的佳酿。
　　“带我走。”她用低低的声音对子魂说。
　　“我亲爱的王妃，大婚之夜当众抢走瀚宇国主心爱之人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子魂半笑着看向潋华，紫色的眸中满是嘲弄。
　　他只是接过潋华手中的琉璃盏，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眩目的光彩缓缓流动。
　　“你——”潋华蛾眉一皱，转身离开，华美的裙带四散飞舞。
　　“多谢了，玳晗王妃。”子魂朗声说道。
　　他扬起手中的琉璃盏，一饮而尽，扬长而去。
　　看着身影消失的方向，尼桑的眉间的云沉沉地凝着。
　　“来人，”他低声唤来侍卫，“跟着他，把他的行踪报告给我。”
　　“陛下，关键时候用不用……”深谙此道的侍卫悄悄在脖颈上做了个手势。
　　“不必，你不是他的对手。”尼桑斩钉截铁地说。
　　“是！”侍卫加紧脚步，跟了出去。
　　没有人能追得上夜妖，没有人。
　　宫门外早已是一片寂静，一切踪影都无声地融入月色之中。
　　月下，走出一个女子，一袭黑衣，神色冰冷。
　　正在侍卫犹在疑惑之际，那黑衣女子忽然笑了。那是怎样的一笑，华丽溃散，极尽倾城。
　　倾城的笑容中，那一剑已然刺出！
　　来不及惊讶，侍卫骤然倒下，脸上仍是向往的表情。
　　月正明……
　　宫内仍是歌舞升平，繁华似锦。
　　今夜，天注定的良辰美景。
　　人如画，月如钩。
　　新人相对，百官朝贺，这样的婚礼即使是没有真心的祝福，也定然是盛大的。
　　烟火骤然燃起，疯狂地燃烧，放肆地吞噬着沉寂的夜空。
　　破碎，破碎。
　　寂寞的烟火中，潋华忽然泪流满面：子魂，我是做错了什么？
　　“怎么，爱妃，你不舒服吗？”尼桑一边关切地问道，一边为潋华擦去泪水，命人送她回寝宫休息。
　　回寝宫的路格外漫长，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潋华缩在轿中，一任泪水长流。
　　是多久了，那个月夜，晔暄城，登基庆典，华美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子魂微笑着看着她，无尽的柔情在他异色的眸中流露。
　　那天，多好。
　　可是，究竟是什么把他们阻隔？每一次见面都是一种伤害，每一次拥抱到最后都会冷到冰点。
　　要怎样才能回到最初的温度？要怎样？
　　生命中的孤独在不可告知的深处恣意流淌，又在盛世烟火的繁华下寂寞地燃烧着它的一切。
　　子魂独自站在月下，对着虚空微笑，神色黯然。
　　离姬，想你了，在这样一个冷寂的夜里，
　　想你的微笑，想你的安静，想你着急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想念你，尽管你近在咫尺。
　　在今世的你眼中，我该是个异类吧？
　　我，罪恶的使者，嗜血的夜妖。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不再是人类了。
　　二十岁那年，我站在炼狱的门口，用黑色的魔刀刺破手腕，鲜血横流。无边的血雾弥漫住我的眼，我的心。恶魔的微笑，死亡之吻。委顿地倒地，无力地瘫软。
　　相信么？那一刻，我没有感觉到疼痛，真的没有。
　　我听到耳边时光流过的声音，百转千回，缠绵悱恻。
　　终于同你一样了，从此白日睡去，夜晚潜行，厚重的棺木将是我长久的归宿。
　　唯愿与你长相随，在棺中相对而眠，相伴，相知……
　　要你笑，要天天看着你笑。
　　用手抚平你微皱的眉头，你的容颜日日常新。
　　就这样从天长到地久，海枯石烂……
　　用血写下的盟约一经许下就是永恒，凡俗的爱如何偏执也不过是百年，而我一经许下就无法自拔。
　　在那样的一个夜晚，你冰冷在晔暄城高高的祭坛之上，淡定，从容，瞬息间灰飞烟灭。
　　明明相爱却无法在一起，明明想靠近却还是说放弃，爱的路上如此辛苦，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早在三百年前，我就用自己的鲜血同魔鬼缔结了盟约，交托灵魂，换取永生。
　　没有灵魂的人怎么会有影子，为爱失去的一切又该到哪里去寻找？
　　子魂闭上双眼，伸出手在空中摸索，像是要找回自己的影子……
　　找不到，到哪里也是找不到，我是没有影子的人，没有灵魂，没有希望……
　　失去影子的妖在暗夜中游荡，不停不休……
　　错金簪，琉璃盏，瀚宇国主的新宠玳晗王妃独坐在玲珑窗前，面沉如水。
　　尼桑推门而入，笑着向她走去。
　　“站住！”潋华低叱道。
　　“爱妃，你怎么了，今天可是我们大婚的日子呀。” 尼桑并没有停下脚步。
　　“出去！”潋华低着头，紧紧地攥着拳，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知道凭自己的灵力，尼桑如果真的过来，说不定下一秒他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可是……
　　“怎么回事？” 尼桑进一步向前走。
　　“站住！”潋华猛地转回身来，朱红的衣裙四下翻飞。她左手中握着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匕首的尖端直指自己的颈部！
　　“你——”尼桑惊道，震怒，心痛，悲哀同时在他脸上聚集。
　　沉思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身出门。
　　那个女子，他所挚爱的女子，爱的人不是他。早在他第一次见到她，惊艳于她的美丽时，他就从她游离的眼中看了出来。
　　然而，就在那一天，她忽然浅笑着问他，自己是不是很美。
　　“美，当然美。”他脱口而出，却没想到自己一生的命运将就此改变。
　　她的脸上现出了一抹绯红，眼波流动，既而淡淡地说：“那我做你的王妃好不好？”
　　天！是真的吗？他只觉天地都为之一倾。
　　而此时，他终于是醒了。
　　在那样令人迷醉的夜里，那个紫眸男子施施然穿过轻舞的女子，慢慢走向场地的中央。他肤色白皙，神色淡然，在轻轻拂动的晚风中，暗蓝色的衣角错动翻飞，给人一种近乎透明的错觉。
　　那是一种缓步而来的绰约，极尽颓废，极尽华灿。爱与恨，死与生，一并淡然……
　　那个男子，决不是普通的男子，他眼中流动的紫光是谁见了都要感到迷幻的。他虽行为散漫，举止不羁，身上却透着君临天下的帝王之气！
　　他回头看向心爱的玳晗，她绝美的脸上满是惨白，泪水不可抑制地下落，殷湿了她朱红的衣裙。
　　心痛，他终是懂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戏！
　　玳晗是深爱着那个男子的，而出于某种原因，那人却不肯见她。为了引那人出现，她才会决定嫁给他，嫁给瀚宇国的王。意图通过这场盛大的婚礼，重见深爱的人。
　　爱情是一场无休止的纠缠，爱得越深，伤得越痛。
　　这一场纠缠，任是谁，都无法逃脱。
　　尼桑叹了口气，向中庭走去。
　　一道黑影游离而来，妖异的紫光闪烁，他感到颈部冰凉，一阵刺痛……
　　浓厚的血雾层层弥漫开来，月光下独立的人没有影子……
　　瀚宇四百七十二年，第十四任国王尼桑无疾而终，无子嗣，其王妃玳晗暂代王位。

　　涵虚涧 逐影 爱之激荡

　　六．涵虚涧 逐影 爱之激荡
　　轻云若无，灵光浮动，一道飞流击湍而下。
　　在浅浅的绿意中，涵虚涧盈盈地立着。
　　一道白影闪过，灵光一现。
　　一群少女身着轻纱，骑着白马飞奔而来。
　　“奇怪，到哪儿去了？”执剑的少女放缓了马的步子。
　　“一定是在这里的，我们再好好找一找。”另一个少女飞身下马。
　　“如果这次再找不到他，王妃是一定会怪罪我们的。”执剑的少女也跳下了马。
　　涵虚涧里依然很静，几个少女牵着马，说说笑笑地走着，银铃般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回荡在涧中。
　　经过清澈的流水，穿过夹花的溪涧，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石门。
　　这道石门光滑而冰冷，看似与正常的石门无异，却怎么也推不开。
　　执剑的少女挥剑向石门劈去，“叮”的一响，剑身弯曲如弓，复又自动弹开。
　　少女神色一黯，飞身接住被弹开的剑。
　　“我们走，”她冷冷地说，“好厉害的魔障，竟连上古传承的辟邪之剑都无法打开。”
　　正在这时，石门竟自动缓缓地升了起来。
　　众人屏息望去，握剑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
　　但见石门大开，光亮四射，一位白衣男子懒散地侧卧在幽碧的青石之上。
　　“你们跟着我已经绕了大半个瀚宇国了，怎么，还不累么？”他淡淡地说。
　　壮了壮胆子，执剑的少女朗声说：“王妃要见你。”
　　“就这些么？”白衣男子轻笑着，话语中不无嘲讽，“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就是杀害你们国王的人？”
　　妖异之光一闪，少女们再看时却早又没了那白衣男子的踪迹。
　　涉水越岭，摆脱了身后的追赶，子魂悠然漫步在僻静的涵虚涧内。
　　几尾小鱼欢畅地在轻轻浅浅的溪水中游着，时不时扬起阵阵水花。
　　看到眼前的景致，一抹微笑映上了子魂的嘴角：当初的离姬最是喜欢这样的景致的。
　　这样想着，他饶有兴致地又望了望水中嬉戏的鱼，却发现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水光潋滟之处，不由得身子震了一震。
　　他慢慢抬起头，却见眼前人亭亭立于水前，一双明眸堪比秋水。不是潋华却是谁？
　　下意识地，他掉转身想要逃。
　　“还要逃吗？”潋华幽幽地说。
　　瀚宇国的王殿，夜，四寂无声。
　　盛装的玳晗王妃端坐在宝座之上，垂着头，不语。
　　阶下，白衣的子魂淡笑着，扬着头，用他如星的眸子看着潋华。
　　夜死一样的静，疲倦的风瑟缩在时光的尽头，一切停滞。
　　良久，潋华终只是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怎么做？离姬，我们都只是在迷途中寻找爱的人，因为等得太久，所以忘了怎样去开始。相遇却不相融合的街角处，身旁不断有人流涌动，我站在记忆尘封的门外，等着你慢慢去记起……
　　离姬，站在我面前的人真的是你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昔日的气息？
　　也罢，既然谁都无力开始，我们不如一起做一场游戏，一场关于爱的游戏……
　　瀚宇四百七十四年，玳晗王妃封异域之人殇子魂为夜平侯，震惊天下。
　　没有人知道夜平候的来历，这个有着一双紫眸的夜妖戴着厚重的面具，日夜潜行在人群的深处，用冷漠刺穿着一切。
　　夜平候从不上朝，似乎整个瀚宇国与他毫无关系。
　　他视王权于无物，然而整个瀚宇国的人都知道他权倾朝野。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大殿上傲然直立，不对王妃行礼？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盛典上姗姗来迟，却又早早退去，视一切如无物？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为王妃寻来一千颗出自旧时晔暄城的夜明珠？
　　夜明珠被呈上殿的时候，幽绿的光荧荧地耀得整个大殿通透明亮起来。
　　夜的陪衬下，一切寂静。
　　柔和温软的光中，潋华的嘴角漾出了一丝笑意，绝美的脸上却分明挂着泪痕。
　　阶下的子魂直视着宝座上的潋华，紫眸凝动。
　　良久，四目相对，无语。
　　蓦地，子魂转身离开，只把一片寂静留给潋华……
　　离姬，什么样的感情才能惊得起天长地久，怎样的温暖才能让你觉得值得去拥有？
　　感情的路上只有让你自己去走，才会心甘情愿、无比虔诚地去接受……
　　初春的时候，玳晗王妃传下执意，要驾临夜侯府。
　　华贵的鸾舆端端正正地停在府门口，潋华款款地走了出来，朱红的衣裙在风中恣意地飞舞。
　　夜平侯身着一身紫衣，立在府门前，眼中的紫意远胜于身上的色彩。
　　看着眼前的王妃，他淡淡地笑着：“原来是王妃来了。”
　　水晶杯，白玉箸，觥筹交错。
　　玳晗的脸上飞起了红云，衬在子魂的眼中愈发地妩媚。
　　他忽想起曾在某个灼人的夜晚，同离姬一道去看微醉的桃花——那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夜侯府的庭院很大，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蜿蜿蜒蜒，自是别有情趣。
　　潋华轻轻浅浅地笑着，满园的桃李也不及她的颜色艳丽。
　　“一起看烟火好不好？”子魂轻笑着。
　　不容她多说什么，他食指相扣，天幕上就出现了烟火，绚丽多彩。
　　空寂的爆破声中，流光四溢，烟火异常的华美动人。
　　纷纷下落的火花中，子魂望向潋华，温柔自他的眼底泻下，暖暖地燃着。
　　“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潋华忽然说。
　　无边的夜色中，她转身离开，把背影留给子魂。
　　天幕上，最后一场烟花滑落……
　　要爱的人不顾一切，怕爱的人不断逃离。
　　子魂，爱情不过是一场游戏，谁先沦陷，谁就输了。
　　所以，恕我疏离。
　　没有烟花的夜空下，子魂一脸平静，那双紫眸却愈见深邃。
　　离姬，怎么会如此想你？
　　你就在我身边，只要我伸出手，你就无法逃脱。
　　可是我还是不够坏呵，不能强迫你去爱我，不能……
　　瀚宇四百七十五年，强敌入侵，夜平侯率大军征伐，凯旋而归。
　　夜侯府里灯火通明，达官显贵的车马络绎不绝。
　　一身华服的夜平侯独自立在窗前，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
　　就在昨天，玳晗王妃传下旨意，要为他举办一场假面舞会，舞会上将由他亲自从众多戴着面具的女子中选出一名做他的侧室。
　　潋华，你究竟想做什么？子魂轻轻皱着眉，摇了摇头。
　　礼乐奏鸣，子魂施施然从□走了出来，他已脱去了华服，换上一套浅灰色的便装，与大厅里人们极尽奢华的服饰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乐曲悠扬响起，戴着面具的人们走下舞池，愉悦地旋转。
　　在这样的夜里，没有谁与谁是相识的。
　　面具下的面孔不论是怎样的，都与今夜无关。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状态下人与人之间才是坦荡的。
　　听闻选妃的消息，无数对自己的终身抱了太多幻想的女子纷纷上前围住了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夜平侯。金色的媚俗，银色的耀眼，一时间晃花了人的眼。
　　子魂站在舞池的中央，冷漠地看着周遭的人影，一言不发。他没有戴面具，一双紫色的眸子耀着别样的光。
　　良久，他的视线停在了舞池的另一端的一个女子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
　　她没有跳舞，只是安静地站在舞池边不做声。没有做太多不必要的修饰，她身着简单的淡灰色礼服，精致的银色面具掩住了鼻以上的部分。
　　穿过舞池，子魂走到她的身边，微笑道：“我可以与你跳支舞吗？”
　　她抬起头，用她海蓝色的眼睛看了看子魂，略点了点头。
　　悠扬的乐声中，舞步飞旋。
　　“你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轮回吗？”子魂问她。
　　“你不认为死亡就是又一次新生的开始吗？”面具后的女子淡淡地说，“疲倦于这一世的波折，就离开束缚的躯体，转身寻找下一世的快乐，生生世世，不断奔波。”
　　“那如果你厌倦了这一世，会不会在下一世中淡忘这一世的一切？”
　　“不清楚，不过有些东西我想是无论怎样轮回也不会忘记的。”她答道。
　　子魂一把抓过她的手，把她拉到大厅的中央，大声道：“停下来！”
　　旋转中的人们惊异地停下了脚步，乐声悄然停歇。
　　子魂牵起灰衣女子的手，朗声道：“我已决定娶她作我的妻子。”
　　人们屏住了呼吸，寂静在大厅中慢慢扩散。
　　承受不住失望的打击，几名觊觎侯府侧室名分的女子相继晕了过去，其余的女子也用羡慕、嫉妒，甚至怨恨的眼神紧盯着那灰衣女子——这个悄无声息就笼络了夜平侯心的女人究竟是谁，怎么会有如此的魔力？
　　“那你恐怕不能如愿了。”没理会身边的种种，灰衣女子甩脱子魂的手说。
　　她缓缓摘下面具，面具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出奇。
　　“拜见王妃！”一惊非小，人们慌忙行礼。
　　只有子魂依然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潋华在众人的尊崇中微笑，安静地看着她离开……
　　寂静的夏夜，微风浮动，明月初圆。
　　冬菽站在瀚宇王庭的后园中，冰冷的月光在她脸上冻结。
　　“找我什么事？”潋华问道。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冬菽道。
　　“猎手冬菽也有需要求人的时候么？”潋华将头转到一旁，淡淡地说。
　　冬菽没有说话，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说吧，找我什么事？”潋华抬起头，仰望星空。
　　“我想见子魂。”冬菽说。
　　“见他？”潋华惊异地转回了头，看着冬菽，“难道夜侯府的高墙能挡得住你？”
　　“是他自己不想见我。”冬菽说。
　　“既然是他自己不想见你，你找我又有什么用？”潋华不为所动。
　　“你一定有办法的。”冬菽的声音中不搀杂任何感情。
　　“为什么要见他？”潋华冷冷地问。
　　“我有事情要告诉他。”冬菽说。
　　“那我帮你转达他，如何？”潋华问。
　　“我要见他。”冬菽斩钉截铁地说。
　　“好吧，”潋华忽然笑了，“我会让你尽快见到他的。”
　　……
　　瀚宇四百七十五年秋，玳晗王妃选宗室女嫁与夜平侯，举国同庆。
　　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中，子魂默默站在府中的庭院里。
　　离姬，这一世的你是真的不需要爱情吗？是真的想要把你所珍视过的东西通通抛却吗？
　　还是你真的不曾爱上我，爱上爱情的百转千回？
　　如果真的是这样，当日冰冷在祭坛上的人又是谁？你要我等你，难道只是要我等待寂寞？
　　礼花绽放，绚丽中几颗流星滑过，这一次却是伴着谁的眼泪？
　　潋华独坐在高高的宝座上，震天的礼炮同时也震撞着她的心。
　　“王妃，今日是夜平侯大婚之日，您不去主持婚礼吗？”身边的侍女小声地提醒她。
　　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玉如意几乎落地。
　　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是怎样不可抑制地爱上了那个人，在即将曲终人散的时候。
　　破碎的礼花黯然失色，一如爱，支离破碎……
　　蓦地，潋华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急速向外走去，决绝之色在她脸上显现。
　　一个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启禀王妃，夜平侯他……”
　　“他怎么了？”她颤声问。
　　卫兵将头一触到地：“他不见了！”
　　“什么？”潋华一阵眩晕。
　　珠冠遮面，红衣胜火。
　　冬菽坐在洞房中等待不可能回头的那个人……

　　禁语区 惊影 相顾无言

　　七．禁语区 惊影 相顾无言
　　城破了的时候，潋华正站在城墙上，一袭红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是真的吗？她看着眼前的破败的景象，绝美的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
　　还在昨天，她依旧是尊荣华贵、万人之上的瀚宇国王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素手一挥就是震动整个国家。
　　而今日，她已然什么也不是，徒拥得半世声名。
　　如果一定要说她还是什么，那么，她是一个亡了国的王妃，失了地的公主。
　　子魂走后，所有的矛盾纷纷突显了出来。
　　先是皇室宗亲的逼宫，后是朝臣的集体辞呈，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偌大的瀚宇国原来谁都不服她。
　　而后，敌军大举进攻，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就已攻到了国都之下。
　　内无兵，外无将，什么也没有。
　　最后的一座城池？潋华轻笑着。
　　是了，她是一个亡了国的王妃，失了地的公主。
　　无论是在哪里，都是要连累身边的一切的。
　　天咒，真正的祸水红颜。
　　金戈铁马，搅乱了整个城池的悲戚。
　　她听到耳边不断传来的声响，淡淡地笑了笑，纵身跳了下去。
　　下面，该就是她最后的归宿了吧？
　　她这样想着，绝世的容颜上漾起了如花的笑容。
　　这该是她此生最美的时刻了吧，而这样的容颜该是由谁来看呢？
　　她心里徒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原本静如死水的心轻轻地晃了晃：此生，怕是在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个人了吧？
　　她复又继续笑着，任凭自己坠落进城下无边的黑暗之中……
　　……
　　此生，
　　今世，
　　无期。
　　……
　　……
　　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草丛中，漫天的星星晃乱了她的眼。
　　迟疑着自己是在哪里，她挣扎着起身去看周围。
　　“你醒了？”一双紫色的眸子盯着她。
　　是他！她的心无意识地停跳了半拍。
　　“下次别做这种事了，太危险了。”他说，像是在管教一个不更事的孩子。
　　没来由地，她心中凭空冲上了一股怨气：“再危险的事情也是我自己要做的，不需要你来管我。”
　　“是么，”他淡笑着看着她，“那你刚才昏迷时为什么会唤我的名字？”
　　有吗？她一时失语。
　　见她失神，子魂笑着走到了她身边，轻轻拥她入怀。
　　他的拥抱是冰冷的，永远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可是，如果真的能永远拥有这样的拥抱，她就是万劫不复也是心甘情愿的！
　　瀚宇国都，原本繁华的城池，如今一片狼籍。
　　黑紫色的血干涸在万人铺就的战场之上，伤者早已被送往救治，死者手中犹握着破碎的旗帜。
　　清风袭来，站在城外树林中的潋华忽觉得冷。
　　“为什么只救我一个人？瀚宇国如此，晔暄城也如此，为什么就不顾惜其他人的生命？”她忽挣脱开子魂的手，大声地问。
　　“你要我怎么顾惜？”子魂的嘴角渗出清冷的笑意，“救他们，还是救你濒临倾覆的王朝？”
　　“我不要什么王朝，那不过是虚妄无谓的名分，而这些生命才是最无辜的，是不该被肆意杀戮的。”她说。
　　“杀戮？”子魂看着她，“你知道吗？这世上很多事情是不可避免的，譬如命运的轮回。这里是生死界，一切生命的轮回变幻都是有一定定数的，是不能够轻易改变的。”
　　“的确，我什么都不懂，”潋华直视着子魂，“我只知道你本可以救他们却任由他们灭亡。”
　　“任由他们灭亡的不是我，而是你。你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要去救其他人了。”子魂冷冷地说。
　　“好啊，的确是我自取灭亡，那你就不要来管我，让我一个灭亡吧。”她说。
　　“好，我如你所愿。”他答道。
　　她没有再抬头，知道眼前的人必已远走。
　　是真的冷漠吗？连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都淡漠？
　　理不出头绪，她只是想一个人清静，一个人走。
　　没有谁能真正抗拒生死界早已注定的法则，生命之灯将灭，谁也救不起。
　　可是她不是生死界的人，这一点恐怕子魂是早就知道的。
　　她颈上的日神徽记是光明界特有的标记，而她却偏偏出生在生死界，三界间的界限竟被她的出世一下打破了。
　　她所自幼修习的法术尽是光明系的防护法术，只能保己，无暇他顾。不然，凭她的灵力又怎么会连续两次眼看着国家倾覆？
　　也许她真的不该降临在这个世上，不该引起那么多的纷争。
　　她抚着自己的颈，淡淡地笑了。
　　月色将尽的时候，冬菽站在了她的面前。
　　依旧是一袭黑衣，长发如瀑，冷月般的面孔上凝着冰霜。
　　潋华看着冬菽，脸上满是平和安详的表情。
　　自从上次子魂在自己的大婚当日不辞而别，她就再也没见过冬菽了。这个女人就好像是从未曾出现过一样，彻底地消失了。
　　“怎么又想起来见我？”她问道。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些事情。”冬菽道。
　　“明白什么？”她又问。
　　“你不该拒绝殇子魂的。”冬菽第一次直呼子魂的名字。
　　“他只是想救我一个人，从来不顾惜其他人的生命。可他从没有想过，一旦我身边的人都死了，只留下我又有什么意义？”潋华的悲楚一倾而出。
　　“如果他救不了呢？”冬菽忽然问。
　　“怎么会救不了？他的灵力远在我之上，想要救人本是易如反掌。“她仍不解。
　　冬菽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想起以前的离姬：她还不知如果自己真的记起前世的种种，所有的灵力都会复苏，届时她的决不输于任何人。
　　没有回答潋华的话，冬菽只是淡淡地说：“知道吗，今天是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潋华喃喃地说，一时失了神。
　　她听到冬菽的声音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点点虚幻：“每到月圆之夜，他的法术都会失灵，甚至连一般的术士也能轻而易举地战胜他，他能来救你已经是尽了全力”
　　真的吗？她忽觉得很冷，窒息的感觉从不曾如此明显：“为什么这些事他从不对我说？”
　　没有理会潋华的反应，冬菽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禁语区，神之禁地。
　　冷蓝色的流光浮现，群魔乱舞。
　　站在光的旋涡中的子魂含笑着看着禁语区外的冬菽和潋华。
　　“子魂，我来了。”潋华说。
　　子魂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潋华皱着眉问。
　　“别浪费力气了，那是禁语区，永远不存在声音的地方。”一直沉默的冬菽说。
　　“救他！”潋华道。
　　冬菽摇了摇头，她知道禁语区是不会对子魂造成伤害的。从很小的时候，子魂就会一个人到这里来，从来都是平安无事的。更何况她是永远也无法进入禁语区的，所以也就谈不上救子魂出来了。
　　可是潋华并不知道冬菽的想法，她急冲过去试图找到进入禁语区的方法。
　　等到冬菽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道寒光向潋华劈去，魔音铮铮！
　　潋华挥手去挡，却反被寒光震开！
　　子魂眉头一紧，飞身冲出禁语区，接住了被震落的潋华。
　　“子魂，我……”潋华轻轻地说。
　　“傻瓜，你体内流淌的是光明界的血，怎么还在这里乱闯呢？”子魂柔声说。
　　潋华张了张嘴，却没有辩驳。
　　“我有话对你说。”冬菽忽然说。
　　看了冬菽一眼，子魂转头对潋华说：“等我。”边说着，右手轻扣，竟用法术将潋华封了起来。
　　眼见潋华已然被封住，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他淡淡地说：“说吧。”
　　“带她回暗红渚去，不要再回来了。”冬菽说。
　　“为什么？”子魂问。
　　“难道你真的想要让她记起前生的一切吗？还是你有把握在她重新做回以前的离姬后还能如此不顾一切地选择你？”
　　“可是，早在三百年前她就已经答应……”子魂的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过了许久，他凄然说：“好吧，我带她走。”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瞬息间不见了影子。二人一惊，再看潋华，却早已不知所踪。她原本躺的地方仍泛着点点温暖的光，悬浮的光芒轻轻晃动。
　　子魂神色一变：“难道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了？”
　　“看来是禁语区刚才反弹的力量使她的灵力瞬间复苏了，”冬菽说，“那我们刚才的话——”
　　“她一定是都听到了。”子魂道。
　　“看来天意终是无法改变。”冬菽轻叹道，第一次有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以她的性格，只怕是去寻找打开前生记忆的方法了。”子魂皱着眉说。
　　潋华会去哪？
　　谁都清楚。
　　可以让人记起前生的地方——隔世道。

　　隔世道 疏影 前世今生

　　八．隔世道 疏影 前世今生
　　一入隔世道，前生今世浮现。
　　烈爱之痛彻，深情之浓郁，伤别之决绝，禁制之桎梏。
　　至伤，至苦。
　　沿着隔世道一步步向前走，潋华的心里一片混沌。
　　出乎意料的，她的记忆并没有像常人那样被开启，而是迷乱的，夹杂不清。
　　记忆的前半部分仍旧封闭着，似乎是被某种强大的灵力所封印。
　　而随着她逐渐向前行，后段的记忆终被打开……
　　暗红渚，吸血姬离姬的居住之所。
　　上万朵花，染了妖红，如火如荼地开着，千种风情尽在其中。
　　早已忘了自己曾深爱的男子的容貌，只记得离别时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用他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她，低低地说：“离儿，忘了我吧，离儿……”
　　不愿多想，也不能多想，每一次试图回忆都会使自己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然而，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的确是已经死了的。
　　现在的她，是生活在暗红渚的吸血妖姬，白昼沉睡，夜晚潜行。
　　那涌动的血液就是她生命的源泉，是她脸上的脂粉，是她圃中的花红，。
　　她就在这片红色的世界里旋转，时沉醉，时倾倒。
　　所幸的是，她并不孤独，因为她的孩子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孩子也有一双紫色的眸子，就同记忆中的那人一样。有时候，她会盯着孩子很久，然后幽幽地说：“多像啊。”孩子会牵着她的衣角，轻轻地问：“娘，你说我像谁？”她却只是摇头，无言以对。
　　是呀，她还记得什么？她所有的爱恋都已耗尽了，此时的她已无爱，无恨，只是一具靠鲜血维持生命的躯壳。
　　孩子并不是吸血妖，他是她成为吸血姬前生下的孩子，年轻，富有生命力。
　　她叫他子魂，子夜的星魂。
　　她喜欢花，暗红渚中就有了万千妖娆。在无尽的花海中，她着了嫣红的轻纱罗裙，时微笑，时流泪。
　　依然记得记忆中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它曾长久地注视着自己，幽深而痛苦。还有经历怎样的挣扎后依然苦涩的哽咽：“离儿，忘了我吧，离儿……”
　　有时候，她会想，究竟自己所经历的那份感情有多深，才会让她在即使是失去了记忆的今日仍会泪流满面。
　　不同于其他孩子，子魂从不过问自己的父亲是谁——也许在这一点上他要比她更清楚事实的真相，毕竟他不曾失去记忆。
　　很早，他就不再流泪，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她的一句话。
　　还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橘红色的纱裙，重重叠叠地散开在花丛中，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的头上斜簪了一朵半开的芍药花，微笑着对他说：“男孩子是不可以轻易哭泣的。”
　　还记得当时他缓缓点头，神色坚决地承诺。
　　曾以为自己将永远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却不知，有些事终究还是会发生的。
　　十二岁开始，子魂不再叫她娘。无论她怎么反对，他都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不语。
　　“离姬，离姬……”他是这样唤她的。
　　什么时候开始淡忘了子魂是自己的孩子已不重要，这在她本非寻常的生命中不过是个过影。
　　虽并非真正的吸血妖，朝夕相处的日子却早让子魂习惯了她的生活方式。
　　终有那么一天，他们开始一起在夜晚出行……
　　夜里的桃花半开半合着，妖娆的色彩在夜的掩映下格外动人。
　　那是在和煦的春风中，他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微弱的光芒轻轻亮起，羽翼轻薄的萤火虫舞动不止。
　　那是在静静的夏夜，流光中，依稀可见他清俊的面容。
　　她爱迷迭香的味道，大把大把的迷迭香握在手里，沉沦了一切。
　　那是在微醉的秋日，他说那香气是如此让人易醉、易沉迷。
　　天上的星星闪烁不止，她侧过头，看到他眼中的光比星空还要明亮。
　　那是在寒冷的冬季，他们并肩躺在雪地上，他说冰冷的夜里因为有她才温暖。
　　有时候，她就想，即使只为了他那双眼睛，她也愿意同他一道地老天荒。
　　也就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冬菽，她所有的骄傲与痛苦。
　　冬菽站在暗红渚的花海中，白衣绰约，万千的花红也比不上她的明眸轻笑。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光芒，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没有惊异，她只是走了过去，轻轻牵起冬菽的手，淡淡地说：“你是光明界的孩子吧？”
　　她为冬菽换了一袭黑色的衣裙，长长的衣带翻飞在风中——毕竟只有黑衣才能掩住光明使者身上羽衣的光芒。
　　很奇怪的感觉，她与冬菽一见如故。
　　这个女孩很少说话，也很少表达自己的感情。尽管如此，她却早就看出女孩是喜欢子魂的。
　　没有告诉子魂冬菽是来自光明界的使者，那是她与冬菽间的秘密。
　　子魂与冬菽的关系很是微妙，他们很少交流，却彼此都很了解对方。有时候，他们就像是亲密的朋友，有时候却比仇人还冷淡。
　　依然同子魂一起出行，在春日里看桃花妖娆，在夏夜里舞流火荧光，在秋天里采香草馥郁，在冬季里赏群星辉雪。
　　每到这个时候，冬菽总会一言不发地离开——这个女孩注定属于寂寞。
　　其实没有人不会寂寞，就像她整夜坐在暗红渚的花海中，就像子魂整日立在禁语区里。
　　很奇怪，身为人类的子魂站在群魔乱舞的禁语区里会平安无事。
　　而她，身为妖，却永远无法走进禁语区。
　　时光在暗红渚的花海里走了又止，光明与黑暗的起舞中谁都不会舞到最后。
　　她一直没有老去，尽管子魂已然长成英俊挺拔的男子，她却依然保持着少女的容颜。
　　是的，吸血姬是不会老去的。
　　已是没有灵魂的妖孽，空拥有不灭的躯壳又有什么意义？
　　二十岁那年，子魂用鲜血同不归界缔结盟约，成了真正的吸血妖。
　　雪夜，子魂站在空荡荡的雪地上，身后没有影子。
　　她盯着他，又惊又痛。
　　子魂看着她，笑着：“我新长的牙齿很漂亮，你要不要看一看？”
　　这样的时候还开玩笑？她皱着眉：“你——”话说了一半却止住了。
　　他的笑容仍是那么好看，新生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轻轻叹了口气，凄然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离姬，我已经是经历过死亡的人了。我们都是妖，是远离人世的妖。原本的相连的血脉终将被打破，我们都是要依靠他人的鲜血来存活的，所有人类恪守的种种无谓的规矩都已与你我无关，”子魂直视着她，“既然所有的禁忌都已不存在，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是呀，为什么？
　　她缓缓地向前走去，忽然拥入他的怀抱，泪在脸上肆意地流淌，凌乱如雨。
　　子魂伸出手轻轻拂落她脸上的泪，再次拥她入怀。
　　想要把你微皱的眉头轻轻抚平，笑颜常新，再也不要什么哀伤与无奈。
　　想要把毕生的平静浓缩成瞬间的狂热给你，同你轰轰烈烈地爱一场，然后下地狱……
　　生命中的孤独在不可告知的深处肆意流淌，相爱就是最终的河口。
　　越是相爱就越会迷失自己，忘记孤单。
　　而幸福有时候的确是很短暂的，所有欢笑明快的日子总是乍歇即行。
　　最后的时刻终是要来的，有些事谁都无力改变。
　　晔暄城外，古老的祭坛之上。
　　冬菽背对着她，长发如瀑，黑衣坠地。
　　“离姬，跟我走。”冬菽道。
　　“去哪里？”她问。
　　“去你该去的地方。”
　　“那是哪里？”她轻声问，心里徒然有了种熟识的感觉。
　　“光明界。”回答的声音平稳有力。
　　世分三界，光明界，生死界，不归界。
　　光明界执光明，居神灵，日月轮回，光明不止。
　　生死界执生死，居人类，生生死死，不停不休。
　　不归界执黑暗，无定数，一入不归无轮回。
　　离姬是妖，这一点她很清楚：从没有妖能进入光明界！
　　“难道你就不想记起过去的一切，回复到过去的生活中吗？”冬菽问。
　　“我本是妖，嗜杀无数，颠倒纲常，早已是无路可退。”她淡然笑着。
　　冬菽闭上了眼睛，微卷的睫毛在夜色下闪着冷蓝的光：“离姬，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是。”她不再多说。
　　冬菽的肩头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眼中私有泪光闪过，寒声道：“那么，我们就此一战吧！”
　　狂风自世界的尽头吹来，烈焰之花无声地绽开，朱红的衣裙在风中狂舞，红衣胜火。不再躲避，潋华扬首看向冬菽。
　　冬菽轻轻褪下罩在外面的黑衣，里面的光明羽衣熠熠发光，幻化出千种境象。
　　恍惚中，离姬想起了第一次在暗红渚见到冬菽的情景：那时的冬菽就是这个样子的，白衣胜雪，容颜倾城。
　　“离姬，被屏蔽了记忆后，光明神殿的法术你还会多少？”冬菽微皱着眉。
　　光明神殿？冬菽的意思难道是说我是光明界的人？她的头一阵剧痛。
　　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心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她毫无意识。
　　冬菽的双手轻扬，寒风迫至，冰剑向她刺去。
　　她下意识地举起左手，玫瑰色的光影带着眩目的华采飞旋而出。
　　“流红引！”冬菽一惊，想要躲避却已然来不及了。
　　流红引，光明界第一术法。
　　昔年征伐巫妖一战中，光明祭司曾以流红引力毙巫妖首领。
　　玫瑰色的光影与白虹相激，漫天的光耀得群星失色。
　　红光忽地一闪，继而暗淡下去，向四下漫开。
　　原本失势的白虹冲出重围，直刺入离姬的胸口！
　　冬菽的脸色一变，飞身接住缓缓倒地的离姬，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停手？”
　　“记住，要伤血族的人是一定要用桃花木的。”离姬灿然笑着，仍是容颜绝世。她的右手轻轻松开，一件物品掉了下来——赫然是一段桃花木！
　　“原来……你早就……”冬菽颤声道。
　　“你并没有什么错，我不能因为你喜欢子魂就伤你。”她轻轻地说，灵力的消耗已让她说不出太多的话。
　　我？子魂？冬菽默然。
　　“答应我，好好照顾他……”她继续说着，一双美目直视冬菽。
　　“不，离姬，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忧伤在冬菽脸上浮现。
　　“那是为什么？”她问。
　　还有什么是比爱更让人迷惘的？如果不是为了子魂，还有什么会让冬菽向自己出手？纵使不舍也坚定不移？
　　“是因为……是因为……”冬菽猛地转过身，面对月光，双肩颤抖。
　　“算了，别勉强自己了。”离姬叹道。
　　为什么？离姬，当年在光明界你就让着我，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你依然会让着我……
　　冬菽猛地一转头，对离姬说：“坚持住，我找子魂来。”忽一扬手，远方无穷白光闪过，圣洁的纤羽鸟轻轻落下。
　　她看着冬菽将她发间的珠钗放在纤羽的爪中，轻轻拍了拍它的羽翼，纤羽凌空飞去。
　　玫瑰色的流光轻轻浮动，流红引的光韵依旧未曾褪去。流光中，她浅浅地笑着，恍若隔世的桃花，忘了疼痛，妖娆万千。
　　“对不起，我先走了。”冬菽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
　　“菽儿——”她用微弱的声音唤道。
　　没有回应。
　　月下，却又有一人走到坛下。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如星的眸子中满是夜色。他淡淡地说：“你就是太阳之子吧，这一千年的繁华终是要成空了。”
　　是了，今夜是传说中太阳之子往生的日子，晔暄城的倾覆之日了。
　　眼前的人就是晔暄如今的城主朝洛其么？
　　她没有答话。
　　她不过是濒死的吸血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鲜血从她的胸口涌出，肆意地流淌，染红祭坛，染红地面。
　　她忽然笑了：这遍野的红色当真比暗红渚的花还美呢。
　　坛下的男子用他深邃的目光望着她，望着早已预知的命运。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等待吧，等待灭亡。
　　晔暄城外，古老的祭坛之上。
　　拥着她的子魂话语哽咽：“离姬，别走！难道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吗？”
　　“来不及了，我就要离开了。”她叹息着。
　　“既然这样，就让我同你一起走！”子魂拔出匕首，斩钉截铁地说。
　　“不，魂儿，”她轻皱着眉，“你要好好活着……等我……”
　　她看着他，那双熟识的紫眸似就在她近前，却又离她越来越远。
　　耳边仍是他的声音：“离姬，那你要我怎么办？如果真的可以等到你的话，多少年都无所谓。离姬，你——可要说话算数啊。”
　　她看着眼前的人，深深地，想要将他永远记住：“当然了，你可不许忘记我啊。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光明，明亮圣洁的光中，她与冬菽身着白衣，相视而笑……
　　那是怎样的一种光明啊，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
　　她的眼中放出了华采，“下一世，我要出生在这里，在这座因光明而生的城池里。在光明里起舞，在光明中微笑……那样，我就可以同你一起在透明的晨风中奔跑，自由自在……”
　　子魂，我是真的累了，怕是无法继续与你同行了。
　　就让我最后一次凝望你的双眸，你的容颜将是映在我眼中的最后影像。
　　来世，如果真的可以有来世的话。
　　我会是谁，会有着怎样的表情，有着怎样的波折与平静？
　　会不会在风起云动的时候再次遇见你，遇见一生的追逐与偏执？
　　可是，无论怎样，我都一定会爱上你，永远。
　　风起时，灰飞，烟灭。
　　你可听到风中我对你最后的呼唤……
　　隔世道的尽头，炼狱门口。
　　风从隔世道的另一头吹来，又在此处停滞不前。
　　炼狱门口，一个黑衣男子背对着潋华。
　　明明素昧平生，却偏有一种熟识的感觉笼上心头，潋华闭上了眼。
　　“你准备舍弃什么？”黑衣人缓缓地说，声音沉稳。
　　隔世道，不归界的入口。
　　在隔世道中看透了前世今生的人都必须在炼狱的门口舍弃一件自己所珍视的东西，以次来换取前生的记忆。
　　这就是隔世道的代价。
　　潋华看向悬在炼狱门口的魔刀，乌黑的色泽在夜中愈见深邃，摄人心魄的妖异。
　　当年的子魂就是在这里舍弃生命，用魔刀更换血液，成为吸血妖的吧？
　　她眉头一挑，向前走去。
　　触及魔刀的同时，她听到黑衣人说：“我给你第二种选择。”
　　悬在炼狱门口的魔刀突然开始晃动，诡异的气息慢慢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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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怯影>全篇已完成近半,尾声将结.
　　大家有什么想法请都说一下,以便可以帮助我把这篇文改得尽善尽美
　　以凉于2005.9.18

　　暗红渚 曳影 夜语飞花

　　九．暗红渚 曳影 夜语飞花
　　万千的花红盈盈地立着，夜风一起，殷红的花枝轻轻摇曳，幻化出万种风情。
　　终于回来了，潋华凝望着眼前的花海。
　　花红的深处，一人缓缓地转回身，一双紫眸清澄如水。
　　抬望眼，斜月微沉，乱红狂舞，迷离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离姬，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为着挚诚时许下的誓言，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都不会改变。”
　　“这是我唯一的等待。”
　　暗红渚的时光似乎不曾流动，从那一端流转过三百年的花阴，却依然在原地停留。
　　大朵大朵的花极其绚烂地开着，低矮的天幕上深深地烙着玫瑰色的印记。
　　“记得么，这些花是你亲手种下的。”子魂在她耳边轻声说。
　　记得，当然记得。她微笑着。
　　暗红渚的曳影花本是她亲手种下的，又怎么会忘记？
　　暗红渚，生死界的尽头。
　　所有亡灵之血从生死界的那一端流过来，环暗红渚缓缓流动，再重新流回生死界。
　　这就是流杵河，死灵漂流至此再重返生死界。
　　生死界的轮回，流杵河中灭亡，流杵河中重生。
　　而暗红渚中的曳影花就是亡灵之血孕育的奇葩，吸食的血液在脉络中流动，苍白的枝叶上清晰地现出血液流动的纹路，点点晕红在枝叶中绽开。经年的累积致使花的根部呈现出红褐的色泽，而这些血液一经涌动至枝头就幻化出无边的华境。
　　清冷的夜里，曳影花兀自开着。孤独而炽热的红色，沉沦，迷乱。
　　站在无边的花海中，潋华转回头，看着子魂，泪眼迷朦：“让我变得同你一样。”
　　“你——”子魂回望着她，却没有多说什么。
　　尖利的齿刺破柔嫩的颈，甘美的血温热着冰冷的夜。
　　巨大的疼痛中，潋华笑靥如花。
　　耳边，子魂柔声说：“血流尽之时，你就是我的妻。”
　　她笑着，绯红自脸颊漾起。
　　“离儿，别再离开我了。我们一道地老天荒，永不分离，好不好？”
　　冰冷的指尖解不开生生世世的纠缠，迷迭香的味道混杂了曳影花的孤傲与柔媚，无处可逃，亦不忍逃离。
　　忘了清醒，还有谁仍清醒？
　　爱的路上，我们都是固执的孩子，迷途却不肯回头。
　　我共你在此玫瑰色的天空下忘却一切，拥舞在天际。
　　那颈间的齿痕，是你最深的誓言。
　　终于同你一样了，从此白日睡去，夜晚潜行，厚重的棺木中与你相对而眠。
　　我听到耳边时光流过的声音，百转千回，缠绵悱恻。
　　睁开眼，怎样的温柔在黑夜里轻轻飘落。
　　能与你携手同行，在这无边的花海，多好。
　　你的双眸是我心中最明亮的星。
　　给我，给我多一点时间，可以同你从一而终。
　　时间的沙漏细数着昼夜的更替，光明与黑暗的起舞中谁都不会舞到最后。
　　曳影花纠缠着迷迭香，尽管迷醉，却终会清醒。
　　不归界的黑暗中，有人逆水而立，唤着：“离儿，回来吧，离儿……”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如星……
　　猛地从梦中惊醒，潋华泪流满面。
　　身边的子魂侧过头，问她：“怎么了？”
　　“没事的。”她慌忙掩住了泪痕，淡淡地说。
　　“睡吧。”子魂转过身，用手臂环着她说。
　　“嗯。”她轻声应着。
　　等待夜再次平静下来，她坐起身，仔细端详沉睡中的子魂。
　　他仍是那么俊美，三百年的岁月并不曾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肤色白皙，精致的五官仿佛经月光雕琢过一般。这样的容貌即使是在素以美艳著称的血族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她别过头，起身走到流杵河边。黑红色的河水缓缓流动，她零落的身影映在河面上仍是带着绝顶的美艳。
　　拔下簪子，长发如瀑泻下。她低下头，细细地梳理自己的长发，一丝不苟。
　　月色下，暗红的河面上映着她绝世的容颜。
　　穿过无边的曳影花海，她默默地走着。
　　白色的月光透过重重叠叠的花枝，洋洋洒洒地落下，若明若暗的光彩在她脸上无声地缠绵。
　　“真的就这样走了吗？”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停住了脚步，神色迷离。
　　“你还真是狠心啊，总是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选择离开。”
　　她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是啊，无论是昔年沉迷在曳影花海的离姬，还是今日不断逃离的潋华，都是一直在选择离开，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
　　“你怎么会舍得离开我，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黑衣的子魂驻立在曳影花海的深处，寒风吹得他衣角飞扬，“离姬，如果你真的要走，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我们不是要地老天荒，永不分离的吗？”
　　寒冷的夜里，孤傲的曳影花在风中丁零摇曳。
　　子魂的眼中忽有泪掉落，凄然道：“离姬，我们的爱情，你是真的不要了吗？”
　　潋华的身子猛地一震，却仍是不肯回头。
　　三百年不曾流过泪了，子魂手抚巨石，神色黯然：“早知道会这样的。离姬，早在我二十岁那年窥探隔世道的秘密，成为吸血妖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我们是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离姬，你是受了光明魔法诅咒的人，终生不能与相爱的人相守。”
　　说到这里，他忽又笑了：“可是我是真的不甘心呵，年少轻狂，不相信无法同你永远在一起。所以才会在隔世道的尽头那样决绝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只想着要同你在一起。三百年的爱，历久弥新。我以为，只要我们用力去爱，即使是真的不能在一起，也该去怨无悔。可时至今日，我仍是那么难过，固执地不肯放手。”
　　午夜的寒气极重，随着夜风侵袭入人的心中。
　　紫雾在眼中弥漫，他叹了口气：“你走吧，离姬。”
　　潋华回过头，望着子魂，绝美的脸上满是泪痕。
　　“走吧，”子魂淡淡地笑着，“既然我们注定不能相守，这一天总是要去面对的。”
　　“真的要我走吗？”潋华直视着子魂。
　　“怎么……”子魂错愕地看着她。
　　“如果你再留我，我就留下，”她看着他，绝美的笑颜从她的嘴角漾起，“子魂，我们结血盟，一起解开光明诅咒好不好？”
　　温热的血在体内流转了千千回，每一次剧痛都伴随着巨大的狂喜，纵使毁灭也无怨无悔。
　　仿佛被燃烧了一般，曳影花海变成了火红的一片。
　　花海中，没有影子的两个人彼此相拥着承受血誓带来的疼痛。
　　因为要爱了，所以要不顾一切。
　　滚烫的泪滑过冰冷的脸，无尽的纠缠。
　　子魂，我们要一道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血誓，至情之人在月夜用血书写的誓言。
　　以真情为誓，交换彼此的血液，反复流转。
　　经历了血誓的人会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子魂轻轻抚着潋华的长发，柔声问。
　　潋华抬起头，直视子魂的双眸：“会的，我们会一道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这是你的誓言吗？”子魂笑道。
　　潋华摇了摇头，举起左手说；“这才是我的誓言。”
　　她光洁的手臂上赫然一道艳红的伤口。
　　子魂笑着抬起自己的右臂，右臂上的伤口同样的艳红。
　　离姬，我们刺破手臂，交换血液换取的誓言，你可要永远记得啊。
　　时光流转，无数的昼夜如漏沙泻下，缠绵不止。
　　光明与黑暗的起舞，为着尘世的牵绊，不停不休……
　　不归界的尽头，冥水河畔。
　　黑衣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离儿，你怎么会选择背弃我？
　　暗红浮动的夜空中，一道白光划过。
　　“羽儿，是你？”子魂飞身迎上白光，圣洁的灵光在纤羽鸟身上闪耀。
　　从鸟爪中取出一条丝带，他皱着眉，身边的纤羽开始焦躁地飞动，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
　　“怎么了？”潋华走了过来。
　　没有说话，子魂将手中的丝带默默交给她。
　　她接过丝带，上面只有一行字：速离暗红渚。
　　“是冬菽么？”她问。
　　“嗯。”子魂答道，眉头轻皱。
　　“那我们……”
　　“留下来。”子魂道。
　　“留下？”她问。
　　“对！留下来。”他斩钉截铁地说。
　　天空忽然华光大放，和煦的风吹过，几道白光冲向暗红渚。白光所向之处，曳影花迅速枯萎，呈现出衰败的景象。
　　“果然是光明法术。”子魂低声说。
　　白光停滞在流杵河畔，灵光幻化成几个白衣女子。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长发如瀑。
　　“她们是光明使者？”潋华的心中蓦地起了一种熟识的感觉。
　　子魂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做声。
　　为首的女子猛地一回头，长发四散飞起，赫然是冬菽！她看向子魂二人所藏的位置，微皱了一下眉头，转身对其他人说：“走吧，他们已经离开了。”
　　“这……”几个女子为难地相互看了一眼，不说话。
　　“怎么，连我的话也不做数了吗？”冬菽沉声道。
　　几个女子立刻跪拜在地：“您尊崇的地位没有人敢怀疑，伟大的日神与我们同在。”
　　“那好，我们走。”冬菽道。
　　几个女子却依然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走？”
　　“光明长老请您速回光明界，这里的一切由我们来处理。”其中的一个女子道。
　　“大胆！以我的地位是光明长老可以指使的吗？”
　　“您已离开神殿多年，现在的光明界的确是由光明长老掌管的。”那女子从容答道。
　　“既是如此，又何必再要我回去？”冬菽冷冷地说。
　　“长老说，请您勿要忘了自己身上的责任。”
　　空气凝固，一时间偌大个曳影花海寂静无声。
　　良久，冬菽叹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那就请您恕我们不敬了！”少女道。
　　“就凭你们？”冬菽冷笑道。
　　几个少女的身行晃动，白光骤起，耀得天地失色。
　　“光明之印？”子魂皱眉道。
　　光明之印，封印神灵的天印，越是灵力卓著的神就越无法逃脱。
　　他轻轻拍了拍潋华的肩，柔声道：“在这里等我。”
　　光明之印的强势下，冬菽无处可逃，颈后的日神徽记剧烈地刺痛，灵力散失。
　　就这样被带回冰冷的光明界，至此失去所有爱与恨的权利？
　　冬菽眉头一挑，光明的力量在她的手中聚集。
　　疼痛中，她拼命向光明之印的薄弱之处冲去，狂放的烈焰在她的裙间舞动。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为了爱甘愿流落生死界的女子，长发作舞，寒冰为剑。
　　不是没有爱，没有恨，而是因为爱与恨都太过浓烈，以致于无爱无恨，只能用冰冷作为唯一的面具。
　　这一刻，她只想着要为爱、为自由而战！
　　封印之外的几个女子身形变幻渐快，如无数把利刃破空袭来。
　　流光夺目处，冬菽飞快地舞动着。手中的剑已开始融化，颈部的刺痛越来越强烈，她却仍不肯停下。无数轻花从手中飞起，击散射向自己的光芒。
　　心中只剩下一个信念：不可以输！
　　手中的剑越舞越慢，圈外的女子身形越来越快。不断有光芒冲破飞花的阻挡击在她的身上，连同颈后徽记的烧灼，火辣辣地刺痛着她。
　　“伟大的日神赐我以力量，神圣之光永存世间，神之封印，耀我光明。”几个女子吟唱着。神圣的光芒在她们身上闪耀，巨大的光明之印已然开启。
　　手中的冰剑融化成了最后一滴水，无力反抗，亦不能反抗。
　　日神的力量已经显现，谁都无处可逃。
　　真的结束了吗，她想。
　　耀眼的光芒化成巨印缓缓下落，日神的徽印赫然其上。
　　闭上眼，笑了，她忽想起三百年前的晔暄城外，离姬曾怎样笑着将那段桃花木刺进自己的心窝，绝世的容颜化作尘土。
　　面对命运的作弄，谁都无力抗争。
　　也好，就这样回去吧，该面对的谁也逃不掉。
　　站在曳影花深处的潋华头痛欲裂，破碎的记忆拼命地拼凑却怎么也记不起早已尘封的往事。
　　是谁封闭了她的记忆，让她记不起关于光明界的一切，连隔世道也无法完全恢复她的记忆？
　　夜幕在黑暗中无声地前进，吞没意识。像是一道无声的墙横在眼前，她已看不到正在打斗的冬菽。黑夜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几乎窒息的感觉令她痛苦地挣扎却狂喜不已。
　　鬼魅般人影出现在她身后，唤着：“离儿。”
　　心猛地一颤，她慢慢回过身，泪流不止。
　　朦胧的泪眼中，一个颀长的黑衣男子立在眼前。风吹在他的身边，像是被某种介质所阻挡，停滞不前。是怎样熟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白皙的肤色，紫色的眸子，如月光雕琢过的面容。
　　可是，他不是子魂，那个为了她不顾一切的男子。他的双眼不会像子魂那样灵动，微笑时清澈明亮，悲伤时愈见深邃。
　　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深沉的脸上似是平静，却远胜千言万语。
　　在隔世道的尽头，她下定决心放弃生命以换取前世的回忆。
　　乌黑的魔刀在夜中无声地狞笑，妖异之光摄人心魄。
　　眉头一挑，她向前走去。
　　触到魔刀的同时，她听到黑衣人说：“我给你第二种选择。”
　　无边的黑暗在夜中延伸，黑衣人缓缓地转回身。
　　那双眼睛，无数次出现在前世离姬梦中的双眼！
　　她忽地泪流满面。
　　黑衣男子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微笑：“三十天，我给你三十天。然后就来不归界，我等你。”
　　那是一种冰冷中渗着暖意的笑容，是她终此一生也无法忘记的。
　　如果不是那夜刻骨铭心的血誓，她同子魂约定着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她早已离开暗红渚，到不归界找他。
　　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呼唤，让她无从逃离。
　　而现在，站在这似陌生又熟识的人面前，她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关于前世离姬记忆中的残片迫使她前行，无法抗拒。
　　冰冷一层层融化，黑衣男子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意：“离姬，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走。”
　　什么也不记得，意识溃散，她一步步向他走去……
　　光明之印沉沉下落，流光四溢，七彩环绕。
　　该结束了吧？冬菽这样想着。
　　可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疑惑地睁开眼，看到光和影相合的地方出现的那熟悉的轮廓。
　　她的心猛地一震：他-??还是来了！
　　眩目的光影中，子魂微笑着看着她，就像多年前一样。
　　“傻瓜，你为什么不走？！”她喊道。
　　“我是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的。”他含笑道。
　　“可你是离姬的后代，同样是会被光明之印封印的神明之身！逃不掉的，我们谁都逃不掉的！”她悲怆地说。
　　“是么。”他仍是笑着，清澄的眼中紫光一闪而过，“可我的体内也同样流淌着不归界的血，尽管憎恶，却无法去除。”
　　神色一黯，冬菽淡淡地说：“原来你真的是他的孩子。”
　　那个人，主宰了离姬命运的人，整个光明界的敌人。如果没有他，当年的离姬就不会叛离光明神殿，去做一个万人唾骂的吸血姬。她会永远端坐在光明神殿之上，受人景仰，被人尊敬。
　　没有回答冬菽的话，子魂淡淡地笑着，蓦地神色一冷，将自己的手臂划破。
　　“不要！”冬菽叫道。
　　殷红的血飞溅而起，瞬间击溃了原本光彩夺目的印心，几名白衣女子被巨大的力量撞击得飞出老远，昏死过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伤口，子魂黯然说：“没想到，到最后还要靠他的血脉逃生。”
　　“别想那么多了，很多事情是我们所无法改变的。”冬菽道。
　　“那我们还能改变什么？”子魂直视着她。
　　改变？真的可以改变吗？相传人们的命运是早在创始之初就早已被上神决定好的，如今所走的路不过是重复前人设计好的轨道罢了。
　　“也许，我们只能改变我们自己。”子魂淡淡地说，嘴角却划出一道忧伤的弧线。
　　冬菽看着他，没有作声，只觉得天地万物在那一刹那破碎。
　　她想起曾是很久很久以前，高大的城池下，面对命运的无助感曾怎样刻骨铭心地侵蚀她的心灵。
　　那一日，她听到他说；“那我们还能改变什么？”
　　狂风呼啸着吹入空寂的城池，没有回音。
　　忽地想哭，这一次是为了早已预知却无力抗争的命运。
　　“别哭，”子魂替她拭去泪水，柔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真的可以过去吗？”她问。
　　“为什么不能学会忘记？”子魂说。
　　“如果什么都可以忘记的话，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拼命要到芜燎原饮那一泓忘川水了。”她说。
　　“既然你那么难过，为什么在芜燎原的时候不去饮那忘川水呢？”他问。
　　“因为……”她皱了皱眉头，继续说，“因为我舍不得忘记。”
　　“舍不得？”
　　“过去的事渐渐被人遗忘，一直以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她幽幽地说，“越是孤单就越不能忘记，所以孤单的路也就越走越长，没有尽头。”
　　“那如果还有人在这一路上陪你孤单呢？”子魂突然问。
　　“嗯？”冬菽疑惑地问。
　　“一千三百年前，晔暄城，一场繁华外的空寂。”子魂缓缓地说，声音仿佛经历了千年的洗练。
　　“你——还记得？”冬菽颤声问。
　　“记得，记得以前的一切。”子魂说。
　　“当初为什么你就那么让我走了？为什么当年的你没有今日的决绝？”她大声地说，复又低声叹着，“就那样让我走了，一个人，面对冰冷的光明界，没有希望。如果你真的已经选择了今世，不再留恋前世，你刚才就不要救我，不如就让尘归尘，土归土来得干净……”
　　“夕儿，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子魂低声说，“当年是你不肯背离光明界，执意要走的，你怎么还要怪我？”
　　“慕林哥……”
　　“我已不再是那个被顶礼膜拜的慕林帝了，如今的我，只是一个吸血的妖魔，受人唾弃。”他淡淡地说着，嘴角渗出凄凉的笑意。
　　冬菽看着他，黑色的瞳中浮动着水光。
　　“前世的我拿着你给我的那支黑色的骨笛，不吃不喝，一连站了三天三夜。那支笛子吹不出声音，就像你我的故事，只有开始，没有结局。”
　　“那支笛子……还在吗？”冬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在，一直都在，”子魂叹道，“前世那个执迷不悔的我凭借念力使那支骨笛随我一起转世重生。一直以来，我都随身带着它。虽然转世后的我已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可我依然相信它曾是我前生最重要的东西。”
　　泪水静静划过冬菽沉静的脸，冷风袭来，如寒霜在她脸上冻结。
　　“知道我为什么会常去禁语区吗？”子魂自顾自地说着，“那里虽是群魔会集的地方，却也是最安静的地方。我身上流动的不归之血使所有的妖魔对我敬而远之——这也是那个人抛弃我和离姬后唯一留给我们的 。在冰冷的禁语区中，我手抚骨笛，只觉得平和温暖。很奇怪呢，身体中同时流动着这世上最具灵性的光明之血和最具魔力的不归之血的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各种强大的法术，却只有在群魔乱舞的禁语区里才能感到温暖。”
　　“有时候，我就想，前世的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遭遇了怎样的情感，才会如此刻骨铭心。可是，我记不起来，真的记不起来。只有那支你给我的骨笛上的暖意绵绵不绝地传到我的指尖，瞬时间，所有凄绝惨烈都开始褪色。温暖，只有温暖，那才是我我离你最近的时候。”
　　子魂缓缓地说着，眼中满是清澄的华采：“那种温暖，是我在别处所得不到的，即使是在离姬的身边也无法得到。直到多年以后，当我重新站在禁语区内，仍会记起当年的温暖。”
　　冬菽静静地听着，素净的脸上满是泪痕。
　　“后来，你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却已经为自己的今生做出了另外的选择。夕儿，很多事情是早就注定了，不能改变的，”子魂说，“为了能够同离姬在一起，我选择了隔世道。也就是在那里，我才记起了自己的前生，记起了关于你的一切。可是，夕儿，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你，是爱，还是恨。我只知道我从那人离开我和离姬的时候就立下过誓言：此生要永远照顾离姬，不让她再难过。所以我放弃了灵魂，成为了拥有永恒生命的妖魔。”
　　……
　　我，殇子魂，情愿放弃灵魂，成为永生的血族成员。
　　与离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此生别无他求，为爱，为情。
　　我爱的人如果是仙，我就为仙，哪怕需要修炼千年，枯坐冰冷。
　　我爱的人如果是魔，我就为魔，哪怕需要放弃已得的一切，甘入魔道。
　　我爱，同你永远在一起……
　　“可是那日，”子魂的语气蓦地冷了下来，“是你害死了离姬——”
　　“不！”冬菽叫道，“不是我，不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是听不见了。
　　子魂直视着她，冷冷地问：“那你的冰剑为什么会在她身边破碎了一地？”
　　“既然你这么肯定，当初找到我时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杀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活下来？”她问。
　　他没有回答，不忍与不舍的感觉在心中纠结不开。
　　“的确，那日我去过晔暄祭坛，”冬菽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但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职责？杀死她就是你所谓的职责吗？”子魂的眉头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我只是想要她回去，她是不属于这里的。一旦出生在光明界就早已注定了不可更改的命运，任何人都无法逃脱。”
　　“什么时候连你也相信宿命这种东西了？”子魂问，紫眸中攸然划过一丝清冷。
　　“不是相信，而是你我也在这场宿命中。”冬菽冷然道。
　　“看来昔年的夕儿终是长大了，”子魂的眼中多了一抹深邃，“这就是光明界教给你的吗？”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冬菽道，“你该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肯回去，她不爱那里，那里虽然光明却没有温暖。她所有的眷恋都留给了这里，为了这些眷恋，她宁可选择永远黑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一定要她回去？”子魂问。
　　“她有她必须要担负的责任，”冬菽的眼中隐隐有痛苦之色显现，“光明界奉太阳为真神，相信有光明之处自有太阳之神的存在。传说中，日神派其子守护光明界，佑其光明永存。太阳之子并不是以实体存在的，而是将自己的灵力加在光明界一名灵力卓著的女子身上，由她代行职责——”
　　“离姬就是要担负这样的责任吗？”子魂问。
　　“不是的，”冬菽说，“她是光明祭司，光明界灵力最强的人。”
　　“灵力最强的人？”子魂皱着眉头重复道。
　　“很奇怪吧，整个光明界灵力最强的不是日神派来的太阳之子，而是光明神殿的光明祭司，”冬菽说，“为了保持光明永存，太阳之子必须千年一轮回。她会在生死界选择一个地点，以光明之火燃烧自己。光明之火燃尽之时，就会有一座新的城池出现，而太阳之子就会在城中重生。经过无数次轮回，命运的齿轮最终指向了晔暄，那座因光明而生的城池也终将因光明而灭亡。因为天下只能有一座属于光明系的城池，所以光明界每一千年就必须将它毁灭。然后就是下一场轮回的开始，用光明的力量重建一切。而光明界的人就通过这一场光明之火获得生存的能量，以维持所谓永恒的光明——这就是光明界的平衡。”
　　“然而，平衡并不是永久的，”冬菽继续说，“太阳之子的灵力在无数次轮回后被渐渐削弱，已无力独自燃起光明之火。于是，历任光明祭司都肩负起了帮助太阳之子轮回的重任。离姬是光明界史上灵力最强的一任祭司，她的流红引更是无人能及。然而当年她叛出光明界，导致三百年前太阳之子无法轮回重生。如今，晔暄城已经被毁灭了，没有了光明之火的光明界力量削弱。只有找到离姬，光明界才不致完全毁灭。”
　　“于是，太阳之子本应往生的那个夜里，我约她在晔暄城外见面。可她已不记得以前的一切了，忘了自己的使命，只想永远住在暗红渚，什么也不管。眼看往生的时辰将至，我与她争斗了起来。没想到她虽然被屏蔽了记忆，强大的法术仍让我无力反抗。当流红印的光冲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然而最后的关头，她忽然停手，任凭我手中的冰剑刺进她的胸口！她就那样笑着向后退，顺势将一段桃花木深深刺入自己的心脏……”
　　看着天上无语的星辰，子魂在心里默默叹着：离姬，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为了爱可以决绝地放弃一切，却又在珍视所爱的时候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珍视。
　　“知道么，”冬菽淡淡地说，“她一定是看出什么了。那天，她说我是喜欢你的。”
　　子魂转回头，双眸如星闪动。
　　望着眼前的子魂，冬菽神情恍惚：这个人，她爱了整整一千三百年的人。
　　无数次忽记起就会难过，夜越是冷她就越是忘不掉的人。
　　她忽然开口问：“当年，你为什么不留我？”
　　“如果我留你，你真的会为我留下吗？”子魂反问道。
　　没有回答，泪水从冬菽的脸上静静滑落。
　　“夕儿，是你我都太固执了，”子魂说，“那时的我们还都太年轻了。”
　　“怎么，你现在很老了吗？”冬菽不禁笑了。
　　“怎么不老呢，我都三百多岁了。”子魂也笑着答道。
　　“那我可要比你大多了，我都已经活了一千三百岁了。”冬菽一本正经地说，大大的眼中却满是笑意。
　　“哈，老婆婆您好啊。”子魂略带戏谑地回着。
　　两个人大笑着，皎洁的月光落在彼此眼中幻化出清澄的华采。
　　“子魂。”冬菽唤道。
　　“嗯？”
　　“那支骨笛——”
　　“在这里。”子魂从怀中小心地取出笛子，交在冬菽手中。
　　那是一支很是古旧的骨制笛子，通体乌黑。由于年代久远，笛身已经被磨得透亮。
　　冬菽将笛子捧在手中，轻轻翻转笛身，纤细的手指从笛口中取出一小卷已经发黄的纸条。
　　“原来你一直没有打开过它。”泪水不可抑止地滑落，冬菽的语气却仍是淡淡的。
　　“那是什么？”子魂接过纸条，打开来看。
　　映着微弱的月光，发黄的纸条娟秀地写着几个字：涵虚涧里，不见不散。
　　夜忽又静了下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身旁被光明法术伤到的曳影花已见凋敝，只剩下深红的花萼伏在摇摇欲坠的枝头，宛如一滩干涸的血迹。
　　子魂忽又笑了：“这么说，我们是走上岔路了？”
　　笑容僵挂在他如月光雕琢过的脸上，落寞的神情隐隐现于夜幕之下。
　　隔世道再次在眼前一点点展开，无数记忆如潮水涌来。
　　潋华茫然地看着身边的男子：“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相信我，离儿，跟我走。”黑衣男子柔声说。
　　穿过隔世道，穿过如水般袭来的记忆，潋华一步步跟在男子身后。
　　跟我走，离儿，我们要找回一切……
　　“子魂，我们是在晔暄城一起长大的。很多事我以为你懂，其实你并不懂。年少的我只知道身边有人对我好，有人会疼我，出了乱子有慕林哥帮我。后来，奉命返回光明界，法术尚未修成的我根本无法反抗强大的光明界。于是，晔暄城外，我告诉你我要走了。那时的我，实在是年少轻狂。知道你一定是喜欢我的，就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只是把那支骨笛交给你。我以为你会留我，谁知道你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回到光明界的当夜，我准备偷偷逃走，却被当时已是光明祭司的离姬撞见。我很慌张，她却只是淡淡地问我要去哪儿。我只好说是回晔暄城取东西。其实我也知道是瞒不过去的，光明界已是世间神界，什么都不缺，又怎么会需要到生死界取什么东西呢？她听了我说的话就笑了，说要陪我一起回去。我没有办法，也只好跟着她走。”
　　“那一路上，遇到了好几队巡视的光明守卫。以她的身份，要想光明正大地离开本是不会被阻拦的，她却带着我灵巧地躲过光明守卫。她的手牵着我的手，羽衣无声地在夜空中滑行，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泪已渐渐干涸，冬菽淡淡地叙述道：“离开光明界后，她转回身，笑着对我说：‘你该不会是真的要到晔暄城取东西吧？’我这才明白，原来她早就看出我是要逃离光明界，才会带我躲过光明守卫，悄无声息地离开。她对我说：‘走吧，如果你去找的那个人是真心对你的，就同他一起走。海角天涯，永远都不要回来。’说完，就转身离开。我看到风中她孤单的影子，忽然觉得很冷。”
　　孤傲的曳影花在风中丁零摇曳，子魂紧闭着双眼，眉头微皱。
　　离姬，这就是你一直所向往的吧。
　　生活在最光明的地方，却无限渴望逃离，哪怕是身坠无底的黑暗深渊也无怨无悔……
　　传说中，不归界有一条幽深的河，被人们称之为溟水。
　　溟水的尽头是一片被烧得火红的岩石，即传说中的无过岩。
　　站在无过岩上，潋华不解地问：“这是哪里？”
　　“不归界，上个轮回中你一直想要来的地方。”
　　“上个轮回？”潋华感到有些头痛。
　　“三百年了，离儿，”黑衣男子缓缓地说，“当年是我亲手封闭了你所有的关于光明界的记忆，如今，就让我把这一切还给你。”
　　他的食指轻轻一点，黑色的岩石猛地崩裂，一片华光骤起，遮盖了原本阴霾冷淡的色彩。
　　是三生石呵，传说中可以令人记起三生三世的灵石。
　　绿色的光芒耀得一切都失了原本的色泽，潋华不由自主地向光亮之处走去，晶莹剔透的三生石上映着她无双的容颜。
　　那一刻，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什么潋华了，你仍是离姬，那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离姬。”
　　……
　　无数光影在三生石上分离复合，记忆之门重新打开……
　　……
　　清冷的光明界，清幽的涵虚涧，精致的星夜殿，绝望的晔暄城……
　　……
　　至高的光明神殿上，光明长老郑重地说：“记住，离姬，这是你的责任。”
　　……
　　空寂的星夜殿里，白衣的冬菽落寞地笑着：“让我们彼此温暖对方，这样才不会觉得冷。”
　　……
　　烈火狂舞的荡天谷中，对面的人深深地望着她：“离儿，跟我走。”
　　……
　　落寞的暗红渚上，尚且幼小的子魂说：“娘，我会永远牵着你的手。”
　　……
　　斜斜的夕阳下，娴静的娘忧伤地看着她：“离儿，你这一生注定属于寂寞。”
　　……
　　失落了三百年的记忆重新开启，光明界的光明祭司离姬真正苏醒过来。
　　望着对面的黑衣男子，她泪如雨下，颤声道：“羽殇，是你吗，羽殇……”
　　暗红渚的夜无比的安静，月下相对的两人害怕寂寞，却又无限品尝寂寞。
　　“知道么，”冬菽忽然道，“后来我才知道，离姬就是在那天第一次遇见了羽殇。”
　　曳影花枝猛地折断，暗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子魂凄然笑道：“原来我始终比他慢了一步。”

　　三生石 碎影 浮萍两忘

　　十．三生石 碎影 浮萍两忘
　　不归界的深处，天与地相接的地方，一座孤冢立在溟水河畔的寒风之中。
　　片片枯叶飞舞，离姬依在羽殇怀中，轻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环着离姬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羽殇淡然说：“殇离冢。”
　　命运之轮在离姬帮助冬菽逃离光明界的那天逆转，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
　　那夜，不归界之子遇见了光明祭司……
　　夜色浓重的山坳，悠扬的乐曲在飘荡。
　　灯火昏黄处，一个黑衣男子侧卧在墨玉制成的睡塌上，半醉半醒地看着眼前的歌舞。他的黑衣是由极博的浣火纱制成的，这样珍贵的织品在之世上是极少见的。
　　一旁歌舞的女子俱是身着轻纱，舞姿曼妙，妩媚的眼睛在夜中闪动。
　　黑衣男子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歌舞，一只修长的手擎着盛满美酒的金杯。
　　舞扇丝带交缠中，一张张美艳的脸在花雨里滑过。黑衣男子的一双紫色眸子淡淡地扫过歌舞中的女子，最后定格在离他最远的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着了一袭黑衣，低着头，悠然地舞着。她舞在灯火幽暗之处，林中的露珠映得满是她的影子。
　　黑衣男子看着她，嘴角轻扬：“你过来。”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向黑衣男子走去。皎洁的月光下，她的脸虽未施脂粉，却远比身旁浓妆艳抹的妖冶女子要美得多。
　　歌舞的女子纷纷停了下来，连奏乐的人也忘记了节拍。
　　轻轻一跃，黑衣男子如风般穿过惊异的人群。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黑衣男子一把拉住。慌乱中，她抬头看向他。
　　那是一个极其俊逸的男子，紫色的眸中泛着摄人魂魄的华采。
　　趁她分神的时候，黑衣男子轻笑着将她拉入怀中，她一个翻身，衣带翻飞，想要挣脱。
　　“想跑么？”黑衣男子眼中紫光一现，也随她转身飞起。
　　无数道白光从她的手中直射而出，刺向他。他只是淡淡一笑，优雅地带着她旋转，若无其事地躲过至高的光明法术。而他的手仍紧紧将她拉在怀中。相互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他覆在她的唇上，恣意地吻了下去。
　　天旋地转，她的世界一片混乱。
　　看到眼前的形势，身边的人悄悄地退了下去，林中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他抬起头，淡淡地说：“怎么，光明界的人很喜欢给人侍寝吗？”
　　她一惊，飞身而起，急欲挣脱。
　　黑衣男子没有阻拦她，却是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她罩在外面的黑色长袍。
　　没有了黑衣的遮盖，她悬在空中，白色的光明羽衣夜空中耀得月亮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真是美啊，我都要舍不得你走了。”黑衣男子低笑着。
　　她一挑眉，一记流红引向他袭去。
　　火热的光芒灼烧着一切，玫瑰色的光影带着眩目的华采飞旋而出。原本幽静的山林立时变成了一片火海，炽热的烈焰在风中狂舞。
　　她忽有一丝后悔，心中变得空空荡荡的。
　　玫瑰色的光终于击到了黑衣男子的身上，狂放的烈焰如花般在他身边绽开。
　　不要！为什么不躲？她一阵惶恐。
　　他的身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耀眼的金光，继而精光四射，黑色的衣衫上金光浮动。
　　他平静地说：“你不知我身上穿的是浣火纱吗？”
　　林风拂过，她听到他说：“快走吧，别让人发现你是光明界的人。”
　　忘了是怎样会到光明界的，她的世界中只剩下混乱繁杂的思绪。
　　身为光明祭司的她自幼就被授以清心寡欲、高洁之道。长久以来，她立于光明祭坛之上，白衣胜雪守护着光明界的万物。
　　而今，平静的水面却骤起波澜。
　　光明神殿内，光明长老找遍了所有地方仍没有冬菽的下落。为稳定人心，长老没有声张，而是派人秘密下生死界寻找。
　　她站在光明祭坛上，双手相交，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为冬菽默念着平安：那孩子该是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吧？
　　再次见到冬菽。已是三天以后。
　　看着眼前苍白的容颜，她心中一怆：那个晔暄之主终究是没有带冬菽走。
　　什么也没有多问，她只是拥着冬菽，传递着身上的温暖。
　　彼时，她还不知，这个没有带冬菽走的晔暄之主会是她未来的孩子，也是一个注定要纠缠她生生世世的人。
　　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她又一次趁着夜色到了那个密林深处的山坳。
　　这一次，没有乐曲，也没有歌舞。
　　而她，终究是再一次见到了那个想见的人，那个说要爱她生生世世的人——殷羽殇。
　　他说，没有希望的光明远不如一片黑暗，这样至少不会让人们在冰冷中落寞无奈。
　　他说，黑暗并不是一切的终结，只有光明才会毁掉一切。
　　他说，如果黑暗与光明的对抗中最后只能存留下一种色泽，我希望你不会搀杂其中。
　　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人，永远要比常人看得久远。
　　彼时，她还不知身边的这个男子就是不归界未来的少主，即将执掌一切的殷羽殇。
　　她不是一个可以做到完全清心寡欲的人，只是有些道理她宁愿不懂。
　　记不得是在哪个群星璀璨的夜晚，他对她说：“跟我走，我们来改变一切。”
　　改变什么？自己，还是世界？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颈后，日神徽记狠狠地灼痛了她的手，亦或是灼痛了她的心。
　　羽殇，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既然我们不能改变整个世界，就只能去改变自己来适应这个世界。
　　彼时，她转身离开却听到他说：“我是一定会带你离开光明界的，只要你跟我走。”
　　她不是想故意疏离爱情，只是有些东西她实在是要不起。
　　冰冷孤寂的城池外，晔暄人心中的神永远不会醒来。
　　那一天，她陪菽儿去参加这场葬礼。
　　光明神殿里的冬菽，昔年晔暄城主挚爱却终没有与之相守的女子，没有流泪，也看不出悲伤。
　　可是她知道，有些感情不一定要流泪才是证明。
　　她看到垂垂老矣的长者，传说中易北塞的主人，晔暄城的敌人前来送行。忽然有点好奇，这个晔暄城的创始者究竟是有怎样的魔力，能让人如此视仇怨于不顾？
　　彼时，她还不知，这个她眼前的老者已痴恋她近千年，只为了初次相逢时她如蝶的的身影。
　　更不知，那个令她好奇的晔暄之主将用来生让她探究几世轮回。
　　光明神殿上，众护法严阵以待。
　　他，不归界少主殷羽殇，率众闯开了神殿久已不开的大门。意气奋发，过人的身手无人能敌。
　　立在门口的光明长老问：“光明与不归两界虽偶有争斗，何致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说：“错，今日只有你死，我却一定会活下去。”
　　“何苦如此，两相争斗不如相安无事。”长老叹道。
　　“要想相安无事也是可以的，”他的嘴边泛起了恣意的笑，放肆地看着站在高台上的她，“只要你将她送与我为妻！”
　　“不可！你可知她是谁？！”长老厉声道。
　　“谁？”她的嘴边带着玩味的笑容，“我只知她是我的妻。”
　　“错！”长老厉声更剧，“她是光明祭司，守护光明与黑暗平衡的人！”
　　“这么说，还真有我没料到的呢。”他的眼中渗出一丝莫可名状的灰暗。
　　“对不起，早该告诉你的。”她声若细蚊。
　　世分三界，光明界，生死界，不归界。
　　光明界执光明，居神灵，日月轮回，光明不止。
　　生死界执生死，居人类，生生死死，不停不休。
　　不归界执黑暗，无定数，一入不归界无轮回。
　　由于分别执掌光明与黑暗，光明界与不归界的关系很是微妙，两者彼此对抗，却又需要彼此依存。
　　身为不归界少主，他清楚地知道离姬的身份所代表的意义：如果光明界失去了这个守护神，不过一千年就会毁灭，那么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平衡也将彻底被打破！
　　然而，今日他不想退却。
　　“不论如何，我都会娶她作我的妻子的。”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神殿。
　　一双淡紫色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光明长老的脸，成功地看到了她脸上的慌乱，他笑道：“三天，我只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我会来把人带走，不管是用娶的，还是用抢的。”
　　话音未落，绝尘而去，只有他临走时的话仍不断在巍巍的神殿上回响。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我会来把人带走，不管是用娶的，还是用抢的。”
　　……
　　彼时，她终于明白：这个能够控制一切的男子终归是她命里的劫。
　　其实，无论是否嫁给他，改变的都只是事情发生的早晚，而结果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光明神殿中，人人肃穆异常。
　　第三天的早晨，他说过要来带她走的早晨。
　　长老看着她，良久，犹豫着，口中含混：“你——”
　　“我知道了，我会嫁给他的，做他的妻子。”她的心中一恸。
　　原来信奉了神喻千万年的光明界也不过如此，为了自己暂时的利益，可以把自私假装成一种公正。
　　她穿上一袭红衣，如火的颜色灼烧着她的心，不知是痛，还是快乐。
　　然而，那个早晨，他没有来。
　　传自不归界的消息说，他的所为终是惊动了他的父王——现任的不归界主人殷墟，他也因此被禁锢在不归界的溟水之下。
　　她的心如果被火焚烧般的难过，手中刚要戴上的珠钗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她看到长老满是皱纹的脸上沧桑而近乎于癫狂的笑意。
　　她仍是光明祭司，守护光明与黑暗平衡的人。
　　终日站在冰冷的大殿上，单纯地重复着早已熟识的动作，占卜，祷告。
　　她可以算出世间发生的一切，却惟独推算不出自己。
　　那段乍停即行的爱恋，在很多年后重新回想，温暖多于悲伤。
　　此生，仅此而已。
　　未曾想到，会再次见到他，在所有的伤痛都不再那么明显的时候。
　　是了，他是不归界的少主，体内流着的是最纯正的不归之血，区区溟水又怎能永远困住他？
　　光明守卫连连败退，如今只有她，才是唯一能战胜他的人。
　　光明界最后的壁垒，荡天谷中，烈火狂舞。
　　数百年不曾见了，他仍是那么出众，一双紫眸带着摄人魂魄的光彩。
　　终究还是逃不了的劫，代表光明与黑暗的两种势力终归要有一次对决。
　　炽烈的魔焰撞上冰冷的神光，黑的灰烬和白的残骸落了满地。
　　她看到他的嘴边轻轻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离儿，跟我走。”
　　炽热的红莲一时间绽放，她笑着说：“我们一起走。”
　　他背弃了不归界，放弃未来不归之主的地位。
　　她叛离了光明界，不要光明祭司无上的权威。
　　彼时，他们以为，只要能够在一起，就什么都无所谓。
　　生死界的尽头，所有亡灵之血流动的暗红渚，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园，不同于以往的生活。
　　看了太多死灵的命运，流杵河中灭亡，流杵河中重生。她开始培植曳影花，用亡灵之血来浇灌。那是一种奇特的花，孤独而炽热的红色，沉沦，迷乱。
　　看着花圃中的她，他微微皱起了眉：那万千花红中的身影又何尝不是一株美丽却又孤独的曳影花？
　　此花名曳影花，丁零摇曳，迷影欲坠……
　　仍会觉得孤独，这种感觉像是深种在她骨髓中一般，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只有看到身边的他时，她才会微笑，那是一种安然的笑容。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同样有着一双紫色眼睛的男孩。
　　“给他一个机会，他不该再与光明界、不归界有任何沾染。”他说。
　　于是，孩子姓殇，一个从他的名字中随意拆出的字。
　　殇子魂，子夜的星魂。
　　彼时，她还不知，这个她手中的婴孩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慕林帝，菽儿毕生所爱的人。
　　世事反复拼凑上演，疏疏密密的丝网一层层□地包裹缠绕。
　　许多事情，即使想逃，也终归是逃不掉的。
　　孩子两岁的时候，不归界之主撒手西归。
　　清清冷冷的夜里，她看着他眉间微微皱起的细纹，心里空了大半。
　　她知道，无论怎样，那个人终归是他的父亲，与他的血脉紧紧相连。
　　如今，不归界大乱，权利纷争不断，只怕……
　　“回到不归界吧，那里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她稳了稳神，对他说。
　　“回去？”他看向她，眉头又紧了紧。
　　“是的，回去，那里才真的需要你。”她说，尽量用淡淡的语气。
　　拉过她的手，他说：“好，如果要走，我们就一起走。”
　　“怎么可能呢，”她绝美的脸上现出了惨淡的笑容，“我却是不会属于那里的。”
　　一个是不归界的少主，一个是光明界的祭司，无论走到哪里，也终是无路可走……
　　“你，还会回光明界吗？”他问。
　　摇头，长发在风中纠缠。已经没有什么光明界了，怎么还会回去？
　　心中的光明一旦毁去，还不如永久的黑暗。
　　离别时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用他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临行前，请为我做一件事。”她说。
　　“如果你肯同我一起走，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他说。
　　不可能了，她摇头。
　　“那你要的是什么？”他问。
　　“封闭我的记忆，让我把一切都忘记。”没有看他，她只是淡淡地说。
　　“好。”他说。
　　既然注定了不能够再相见，也许遗忘就是最好的选择。
　　孩子站在阴冷的曳影花影下，无声地看着眼前即将分别的父母。
　　眼神空洞地越过孩子的脸，她感到一片茫然。
　　没有爱，也没有恨，她的以后什么也没有……
　　“娘。”孩子忽然唤道。
　　“嗯？”她下意识地回应。
　　看见她的反应，孩子一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娘，我会永远牵着你的手。”
　　泪水潸然流下，她抱起了眼前幼小而坚定的孩子。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黑光破空而出的瞬间，她听到他说：“离儿，忘了我吧，离儿……”
　　黑光划过，所有的记忆泯灭……
　　望着眼前萧索的孤冢，她感觉有些冰冷。
　　“离开暗红渚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他说。
　　仍清楚记得父亲临终的遗言：“你可以拥有天下的女子，却惟独不能爱上她，否则天地俱毁！”
　　枉他拥有无上的权力，却连心爱的女子都不能拥有！
　　在阴冷的溟水旁建造了这座坟，用以祭奠他们不容于世的爱情。
　　殇离冢。
　　记下二人名字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们的名字中早就寓意着悲剧。
　　一个是殇，一个是离……
　　“一切重新开始，好不好？”他拥着怀中的离姬问。
　　重新开始？她苦笑着：“太晚了，羽殇。”
　　“为什么？”他的眉头出乎意料地一皱。
　　“我同他起了血誓。”她说，极尽淡然。
　　他只觉胸口一痛，随后是无尽的冰冷袭来：原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他。
　　他是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的，那个孩子昔时来到隔世道找他换取血族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种疑虑了，只是没想到一切竟真的变成了现实！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不必做任何一种选择。”她说。
　　颈后的日神徽记忽然剧痛不已，她神色惨白，海蓝色的眼中却是一抹平静。
　　“羽殇，是她们到了呢。”

　　溟水河 携影 生死之隔

　　十一.溟水河 携影 生死之隔
　　隔世道口，子魂与冬菽并肩立着。
　　已经知道了离姬的失踪，反而更让二人安心：这世上能无声无息地将离姬带走的人也只有羽殇了，如此一来，她反而更安全了。
　　“子魂，我还是不要进去了。”冬菽说。
　　“为什么？”一双紫眸探究着她。
　　“你是知道的，我是光明界的人。”她说。
　　“既是如此，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吧。”
　　身影即将没入隔世道的瞬间，他听到冬菽说；“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雪白的衣裙如蝶般滑入幽深的道口，她看到子魂的一双紫眸直视着她，似是探询。
　　“走吧。”她说，没有表露什么。
　　以全部的灵力护身，隔世道的效用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生。
　　没有回忆，没有前世今生。
　　至少，谁都不会痛苦。
　　隔世道的尽头，子魂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不归界了。”
　　“嗯。”她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味。
　　壁上的魔刀晃动，掠起千种幻影，向他们扑来——千百年间擅闯不归界的人怕是尽死于这把刀下了吧？
　　紫光与白虹同时亮起，赫赫有名的不归界魔刀瞬间化成了碎片。
　　暗黑色的粉尘下落的时候，子魂突然说：“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太阳之子吧？”
　　语气很淡，却在瞬间凝固了周围的一切。
　　粉尘中，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不错。”
　　溟水河，不归界魔力的结界。
　　穿过这条河，就是到了真正的冥国，不归界的中心。
　　黑色的溟水无波无浪，只是沉寂着向前流动。
　　溟水前，二人停住了脚步。
　　传说中，溟水是守护不归界的屏障，排斥所有光明的力量。
　　除非是被魔力所控制，否则所有没有不归界魔力的人穿过这条河都只会给自己带来毁灭！
　　河的对岸，不归之主殷羽殇一身黑衣，背对着他们立着。
　　“你来了。”他淡淡地说。
　　没有理会，子魂冷道：“放手吧，我会带离姬走的。”
　　“你就是这样同你的父亲说话的吗？”羽殇的话语过于平静，丝毫听不出愠意。
　　“我没有父亲，我的父亲早在我两岁的时候就死了。”子魂冷道。
　　“好，你果然比当年长了些本事，不然也不会绊住离姬这么久。”羽殇缓缓地转回了身。
　　站在身边的冬菽蓦地一惊：世间竟有如此相象的两个人，紫色的眸子，白皙的肤色，饶是让人难辨。
　　只是某些东西终是不同的，纵然是完全相象的两个人，他们的眼神也是会有所差异的。
　　此刻，她看着这个传说中有着至高无上权威的男子：那双眼睛不同于子魂的戏谑不羁，它只是属于一种阴冷的黑暗，幽深得不容靠近。
　　羽殇看着眼前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子魂，暗紫色的眼睛愈发地幽深。
　　这个传说中上一世曾一手创建整个晔暄城的人，在他眼中始终是个孩子，是他与此生最爱的女人的孩子。
　　他记得离开离姬的那一夜，孩子握着离姬的手，镇定地说：“娘，我会永远牵着你的手。”
　　他低下头，却看到那双正紧紧盯着他的幼小的眼中渗着无法言明的冰冷……
　　二十岁那年，这个孩子曾从容地穿过隔世道，走到他的面前说：“我要加入血族。”
　　“为什么？”他看着十八年不曾谋面的孩子。
　　“我需要永生，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留在离姬身边。”
　　他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不管多久不曾见到她，乍听到她的名字仍然会心痛。
　　“你不该直呼自己母亲的名字。”强忍下心痛，他淡淡地说。
　　“我只是在称呼自己未来的妻子。”眼前人的一双紫眸漫不经心地看向他。
　　心中蓦地一震，他想要开口责备，却偏偏无法替自己找到可以责备的立场。他不过是一个海誓山盟后又背弃盟约的男子，还有什么理由去责备别人！
　　见他没有说话，子魂淡笑着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加入血族。”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问。
　　“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有其他办法的。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从前没有求过你，今后也同样不会再来求你。”子魂转身向外走去。
　　“站住，我答应你！”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答应。
　　“好。”
　　手抚魔刀，他忽然说：“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子魂笑着；“那也要看她会不会选择我。”
　　“她是不会接受你的。”他说，也为了安定自己。
　　“可她更不会接受一个抛弃过她的男人，”子魂直视着他，“天涯海角，生生世世，她都会和我在一起。”
　　……
　　这就是他的孩子，一个抢了他妻子的孩子。
　　目光转向一边，他看着子魂身边的冬菽，忽然说：“久违了，太阳之子。”
　　早就在光明神殿上相互见过，冬菽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当即笑道：“羽殇王，多年不见了。”
　　“既然如此，你该知道光明界的人擅闯不归界的后果的。”羽殇沉声道。
　　“的确，”冬菽的脸上凝起了冰霜。
　　“好，只要你能渡过这条溟水，我就不再追究。”
　　幽深的溟水，不归界的禁地。
　　穿过这条河就是真正的魔域，任何神灵都会失去所有的法力。
　　看着阴沉不定的溟水，冬菽下意识地一扬眉，向前走去。
　　“夕儿……”子魂在她的身后唤道。
　　她的心中一痛：这么多年原本以为淡了的依然是如此地浓郁，一如某些她习惯了的东西一直都无法改变。曾是在那么遥远的晔暄城，她所挚爱的慕林哥总淡淡地笑着，哪怕是遇到了再棘手的问题，也不过是随意地一扬眉，二目如电。而她，不知何时，也学会了这种面对挑战时的淡然，下意识地扬起眉的瞬间，会觉得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一直不曾离开……
　　没有止步，她只是淡笑着走到溟水旁，扬起眉，轻轻抬脚，沉沉没入水中。
　　大口大口的水倒灌进来，带着一种引人欲醉欲迷的力量强行占据着她的思想，让她无法抗拒。
　　这就是溟水呵，她仍是淡淡地笑着，任凭传说中可以让神灵失去法力的魔水侵吞他的意识，让她永远地沉寂。
　　无数光和影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彼此重叠……
　　永远没有冰雪的晔暄城里，她曾那样羞怯地藏在高大的石柱后，偷偷地用一种惟有少女才会有的眼神看着她的慕林哥，那个虽权倾天下却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朝慕林。
　　……
　　寒冷孤高的星夜殿里，她曾一袭白衣，拉着离姬的手，落寞地笑着：“让我们彼此温暖对方，这样才不会觉得冷。”
　　……
　　袭袭冷风的葬礼上，斯人已逝，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白衣当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曾熟识的一切，以一个未亡人的身份。
　　……
　　幽影摇曳的暗红渚中，她曾孤单地站在万千的花红中，看着那个千年前说过要宠溺她生生世世的男子对着另一个女子微笑，淡紫色的眸子只凝聚一个焦点。
　　……
　　空旷无人的晔暄祭坛上，她迎风而立，面前冰冷的是那个曾与她情同手足的女子，同时也是夺去了她此生唯一的挚爱的人。
　　……
　　盛世将歇的晚会上，重回故地，却是身负了太阳之子的使命，亲手参与创建的地方却要亲手毁灭！
　　……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既然该发生的已然发生了。
　　意识在沦丧，混乱，迷烦，溃不成章……
　　潜藏在水中的恶灵感受到她身上属于光明的力量，纷纷凑拢过来，肆虐地扑向她。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散失，属于光明的法力也正逐步消退。
　　或许，只要到下一秒，她就会闭上双眼，永远地沉睡在海底，化作无根的海藻……
　　清醒的最后一刻，她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击退了所有的恶灵，既而一双温暖的手温柔地托起了她，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慕林哥……”
　　站在岸这侧的羽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双深暗的眸子中流转着不同寻常的神色。
　　良久，他说：“离开这里吧，走得越远越好。”

　　汤谷桑 还影 涅盘虚化

　　十二 汤谷桑 还影 涅盘虚化
　　终究是没有选择逃离，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前行。
　　已经逃离了那么多次，却依然没能逃脱宿命的束缚，纵是活得再久，也了无生趣。
　　至此，许是累了。
　　此时的汤谷已燃起熊熊大火，灼人的烈焰焦烤着森森桑林。林中高大的树木不断地颤抖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仿佛苦痛中的呜咽。
　　为太阳之子重生而燃起的烈焰肆意地燃着，仿佛要将天地融尽。
　　没有阻拦冬菽，子魂只是默默地站在烈火滔天的汤谷中，看着她一步步向火的更深处前行。
　　光明羽衣随风狂舞，在烈焰翻腾的火光中，雪白的衣服早已被染上了暖暖的颜色，仿佛被渡上了一层金边似的。
　　没有一丝慌乱，冬菽面对着跳纵的火苗，神色安然。
　　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岔路，不能后退。
　　这场大火，就是离姬用全部的灵力凝聚的吧？她望着融融的火光想。
　　在那条阴冷的溟水河畔，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几乎昏厥过去。
　　刚刚经历了溟水河的劫难，彼时的她还极其虚弱，无法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头脑中，无数的声音都在重复羽殇刚刚说过的话：“离姬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已化作了汤谷永不熄灭的火，永远燃烧下去。”
　　终于还是被光明长老找到了，尽管躲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无法躲过最后的结局。
　　经历近千年的流离失所，离姬仍是走了那条早已注定了的路，履行身为光明祭司的职责。
　　也许，这的确是唯一的结局，就如她永远无法在羽殇和子魂中选择一样，一切都是一个劫，逃不脱的劫。
　　既然如此，不若坦然面对。
　　漫天的火红中，冬菽回过头，看向子魂，素净的脸上兀自挂着晶莹的泪珠。
　　看着火海中逐渐模糊的身影，子魂恍惚间觉得仿佛忘记了呼吸。
　　仍是那双熟悉的紫色眸子，她笑了：“如果没有晔暄城，没有离姬，没有过去发生的一切，你会不会选择我，永远同我在一起？”
　　紫色的眸子微颤了一下，子魂没有回答，他听见自己的心也在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如果没有晔暄城，没有离姬，没有过去发生的一切，你会不会选择我，永远同我在一起？
　　会不会？
　　“算了，不要告诉我答案，”冬菽忽然说，“我希望这个问题永远也没有答案。这样，最起码，我还会有一个永远都有可能成为现实的梦境。”
　　话音未落，她身上的光明羽衣迸发出七彩的色泽，刺眼的光芒使原已火红的汤谷骤然失色。她转回身，奔向无边的火海，融入一片光明……
　　站在一旁的子魂的眼中没有惊慌，也没有痛苦，只是淡淡地说：“如果没有晔暄城，没有离姬，没有过去发生的一切。夕儿，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
　　……
　　永远没有冰雪的晔暄城里，她曾那样羞怯地藏在高大的石柱后，偷偷地用一种惟有少女才会有的眼神看着她的慕林哥，那个虽权倾天下却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朝慕林。
　　……
　　寒冷孤高的星夜殿里，她曾一袭白衣，拉着离姬的手，落寞地笑着：“让我们彼此温暖对方，这样才不会觉得冷。”
　　……
　　袭袭冷风的葬礼上，斯人已逝，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白衣当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曾熟识的一切，以一个未亡人的身份。
　　……
　　幽影摇曳的暗红渚中，她曾孤单地站在万千的花红中，看着那个千年前说过要宠溺她生生世世的男子对着另一个女子微笑，淡紫色的眸子只凝聚一个焦点。
　　……
　　空旷无人的晔暄祭坛上，她迎风而立，面前冰冷的是那个曾与她情同手足的女子，同时也是夺去了她此生唯一的挚爱的人。
　　……
　　盛世将歇的晚会上，晔暄城破的那日，她收回手中的剑，淡淡地对护着潋华的子魂说：“走吧。”
　　……
　　炎草丛生的芜燎原上，她一剑洞穿了那个思念了无数年也怨恨了无数年的人，却又将自己的血滴到他的唇前。
　　……
　　狂风忽起的瀚宇国夜里，珠冠遮面，红衣胜火，失落了千年的红线再度相连的时刻，她却不过在洞房中枯坐了一夜。
　　……
　　万丈光芒的神之封印下，她为了所爱的人不断抗争，想要牺牲自己用以成全另一份真爱，回首却又看到深爱的人护在自己身边，对自己说：“我是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的。”
　　……
　　溟水河中，她沉溺于幽暗无援之地，再睁眼却是躺在所爱之人的怀中。
　　……
　　汤谷永不熄灭的火中，她终于融入其中，浴火重生，守护天地。
　　……
　　……
　　“如果没有晔暄城，没有离姬，没有过去发生的一切，你会不会选择我，永远同我在一起？”
　　……
　　会不会？
　　……
　　多少次在心中重复着的话终于吐出口，却是在最后的离别之时。
　　……
　　“如果没有晔暄城，没有离姬，没有过去发生的一切，你会不会选择我，永远同我在一起？”
　　……
　　……
　　紫色的眸子仍直视着熊熊火光，愈见深邃……
　　知道么，无论是晔暄城里的那个纯真娇纵的夕儿，还是黑暗夜下的那个冰冷如雪的猎手，在我心中，你始终是那个天下最美的女子。
　　即使这天下还有离姬……
　　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逐渐汇成了一片光明的海洋。
　　海的中心，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带着耀眼的光芒刺人二目——新一轮的太阳之子已然重生！
　　红日中，一只凤凰展翅飞起，翱翔于一片光明的海洋。
　　这就是太阳之子，永远浴火重生的神灵！
　　是离姬和冬菽用生命换来的重生！
　　手中的雪狐裘仍是一抹清冷之色，寒气随指间渗入原已冰冷的心中。
　　眸中的紫光轻轻晃动：经历了千年，这件雪狐裘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离开不归界前，那个他始终不曾唤作父亲的人把它交到他的手中：“这是她临行前要我交给你的。”
　　“离姬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已化作了汤谷永不熄灭的火，永远燃烧下去。”
　　“不会的，怎么会？！”他猛然吼道。
　　没有理会他，那人只是淡淡地继续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件于己无关的事：“她是光明祭司，是要履行自己的职责的。所以当光明长老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很镇定地同她们一起走了，为了整个三界的安宁和平稳。”
　　接过雪狐裘，他忽然问：“即使那时你能阻止她走，你也不会那样做的，对不对？”
　　四道紫光针锋相对，浅淡的紫融入深浓的紫。
　　良久，那人淡淡地说：“是的，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她走。”
　　眉头微皱，嘴角轻扬，他转身向外走去：“原来当年的你同现在的你没有什么区别。”
　　牵着犹自虚弱的冬菽向外走，他听到身后传来那人略带苦涩的声音：“她说，这一世，你为了她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吸血妖。下一世，她，会什么也不做，只做你的影子，同你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蓦然间，他回过头，只看见无边的溟水淹没了那人原本站立的无过岩，黑色的势力席卷着一切。
　　颤抖的嘴唇动了一动，却终没有发出声音。
　　那一刻，他才真正听到那个创造了他，却又遗弃了他的男人心中最后的声音：“离儿，既生不能相守，唯与你同死。”
　　……
　　而今，值此红日初升的时刻，他口中终于轻轻地唤出了那两个早已生疏的字：“父亲！”
　　他记起，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曾同那人一道在暗红渚中奔跑，流杵河深暗的河面上映着他们过于相象的眸光。
　　他们所真正拥有的，不过是三年的时光，却在他无边的生命中留下了别样的痕迹。
　　不曾想过，这一声呼唤会隔了这么久才重新响起……
　　他说，没有希望的光明远不如一片黑暗，这样至少不会让人们在冰冷中落寞无奈。
　　他说，黑暗并不是一切的终结，只有光明才会毁掉一切。
　　他说，如果黑暗与光明的对抗中最后只能存留下一种色泽，我希望你不会搀杂其中。
　　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人，永远要比常人看得久远……
　　到底什么样才叫做真爱？
　　“你可以拥有天下的女子，却惟独不能爱上她，否则天地俱毁！”
　　……
　　初遇的那天他对她说：“快走吧，别让人发现你是光明界的人。”
　　……
　　算是一种承诺，他说：“我是一定会带你离开光明界的，只要你跟我走。”
　　……
　　爱上一个人，不论对错，他说：“我只知她是我的妻。”
　　……
　　光明神殿之上，他绝尘而去：“三天，我只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我会来把人带走，不管是用娶的，还是用抢的。”
　　……
　　“我知道了，我会嫁给他的，做他的妻子。”她的心中一恸，不知是喜，是忧。
　　……
　　荡天谷中，她看到他的嘴边轻轻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离儿，跟我走。”
　　炽热的红莲一时间绽放，她笑着说：“我们一起走。”
　　……
　　面对别离，她说：“封闭我的记忆，让我把一切都忘记。”
　　……
　　黑光破空而出的瞬间，她听到他说：“离儿，忘了我吧，离儿……”
　　……
　　最后的重逢，她说：“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不必做任何一种选择。”
　　……
　　一个是不归界的少主，一个是光明界的祭司，无论走到哪里，也终是无路可走……
　　手中的雪狐裘猛然间掠起寒光阵阵，银光随之跃起，化作一只千年雪狐。
　　一双细长绝美的眼睛直视着火光，忽有一行清泪流下：这火中燃烧的是曾先后与它相伴的两个主人啊！
　　刺目的烈焰映在满是清澄的眼中，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蓦地，它纵身跃入火海，拼命地用一身的冰雪之气逼退热浪，扑灭烈焰。
　　满是浓烟，满是灰尘，它在一片火海中释放着自己，舍弃千年的道行用以扑灭这场隔断了一切的光明之火！
　　焦黑的丝络连着鲜红的灼痕一并冷却的时候，它回到了子魂身边。
　　此时的它，已然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雪狐了。
　　不再通体雪白，由于散尽了灵力，又被光明之火所熏染，它已成为了一只火狐，遍身的毛皮满是火红的色彩。
　　“小雪，这又是何苦呢，”子魂看着它说，“知道吗，她们都已经离开了，再也没有谁是你的主人了。”
　　看着眼前这个亲手抓走它，又亲手封印它的人，雪狐没有退却，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用它清澄的眼睛看着他。
　　似是叹了一口气，他却笑了：“那好，我们一起走。”
　　要你笑，要天天看着你笑。
　　用手抚平你微皱的眉头，你的容颜日日常新。
　　就这样从天长到地久，海枯石烂……
　　我，殇子魂，情愿放弃灵魂，成为永生的血族成员。
　　与离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此生别无他求，为爱，为情。
　　我爱的人如果是仙，我就为仙，哪怕需要修炼千年，枯坐冰冷。
　　我爱的人如果是魔，我就为魔，哪怕需要放弃已得的一切，甘入魔道。
　　我爱，同你永远在一起……
　　离姬，我不会流泪的。
　　你说过，男孩子是不可以轻易哭泣的。
　　还记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穿了一件橘红色的纱裙，重重叠叠地散开在花丛中，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你的头上斜簪了一朵半开的芍药花，就那样微笑着对我说着话。
　　那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你有多美。
　　离姬，想同你一道在和煦的春风中奔跑。
　　一起欢笑，看人面桃花相映红。
　　离姬，想同你在静静的夏夜里休憩，闪光的萤火虫就在我们的身边舞动。
　　在那微弱却美丽的光亮中，我会看到你眼中流动着天空的色彩。
　　离姬，想同你在微醉的秋日里一起采迷迭香。
　　大把大把的迷迭香握在手里，那香气是如此让人易醉、易沉迷。
　　离姬，想同你在寒冷的冬季在雪地上看星星，那样冰冷的夜里因为有你才温暖。
　　然后我们一起谈天，等待时光静止再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而今，离姬，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子魂安然地走在永无尽头的路上，淡淡地笑着。
　　皎洁的月光穿过他在地面上留下一抹稀疏浅淡的影子……
　　“她说，这一世，你为了她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吸血妖。下一世，她，会什么也不做，只做你的影子，同你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
　　……
　　行至今日,<怯影>已然进行至尾声,而现在的我也很矛盾,觉得自己已沉浸于这几个主角间千丝万缕的羁绊中.
　　由此,也很是舍不得放下它,更难以给它一个真正的结局.
　　所以自己也是很郁闷的.
　　这篇文写了这么久,发现大家似乎是不大爱发表自己的意见.
　　其实一直想听听大家对这篇文的看法……
　　也不枉我写了这么久……

　　尾声： 蚀影

　　十三 尾声： 蚀影
　　到达蚀影城的时候，他有些踟躇。
　　再也没有光明之城了，他这样淡淡地在心里说。
　　汤谷的那个夜晚，所有记忆之痕折断的焦点。
　　夕儿，那个爱极了他的女子将全部的灵力融入天火，如凤凰涅盘重生。
　　凤凰重新飞出天火的瞬间，他几乎要以为是原来的夕儿也回来了，浴火重生。
　　既而，他又笑了：怎么可能呢，她是注定要融入那场天火以成全下一场光明的到来的。
　　然而，那一夜，他的确是错了，错得离谱。
　　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重获新生的凤凰垂下头，用尚显稚嫩的喙部回身叼啄自己刚刚长出的羽毛。
　　大片大片的羽毛坠落的瞬间，他抬头去看被大火染红的天空，与一双似是含泪的秀目透过虚空相对。
　　那个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心底在说：是下一个世纪开始的时候了。
　　那一年，是整个三界的终结。
　　昔日光明界太阳之子冬菽在汤谷的天火燃烧之际，以自己的全部灵力分化太阳之子的能量，使之改变，用以打破三界的束缚，建立新的秩序。
　　那以后，不再有光明界，不再有生死界，也不再有不归界。
　　所有束缚于天地的制度统统不复存在。
　　历经了天火洗礼的汤谷早已不复最初的郁郁葱葱，焦黑的土地上满是燃烧殆尽的余灰。
　　只有谷的中央，仍有一棵高耸入云的桑树立在那里，千千万万年不曾变过。
　　传说中，在没入云端的桑枝之上，有十个火红的太阳高高挂起。
　　一日居其上，九日居其下，如此往复……
　　月朗星稀的夜晚，闲下来的老人会围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给自己的儿女讲幼时从他们父母口中听到的故事。
　　讲日月轮回的光明神殿，讲为了爱逃离一切的光明祭司，讲毁灭一切也毁灭了自己的不归界主宰者，讲最后燃起的那场天火和天火中牺牲了自己来成全一切的女神……
　　讲，所有从风影间捕捉到的传说。
　　只是他们不知道：一个人，究竟要怎样对自己残忍，才能成就一段又一段传说……
　　……
　　高大的蚀影城就立在眼前，他站在风中，模糊中失去了自己的表情。
　　“离儿，你看，这里多像昔日的晔暄城啊。”他淡淡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又像是在说给别人。
　　他身后的那道纤细的影子微微地颤了一下，既而又恢复了平静。
　　“还是放不下吧，如果菽儿知道的话也该是含笑九泉了。”他听到自己的心里蓦地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回过头，他看着自己身后的影子问：“离儿，是你在同我说话吗？”
　　一种苍凉油然而生……
　　“她说，这一世，你为了她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吸血妖。下一世，她，会什么也不做，只做你的影子，同你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
　　“大哥哥，你是在同自己的影子说话吗？”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原本的沉寂。
　　皱着眉，他回身去看说话的人，身子猛地一震，一双紫眸蓦地亮了起来。
　　“夕儿……”他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略带犹豫的颤抖。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叫汐儿，潮汐的汐。”少女笑着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陌生人，一双清澄的大眼睛黑白分明。
　　“汐儿？”他喃喃地回应这熟悉的音调，同时也感到自己身后的影子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啊，他们都说我的名字同那位牺牲自己的创世女神的女神很像呢。我就住在这座蚀影城里，这里有好高好高的神像，洁白的地面好像传说中的圣殿。城里的人都信奉冬菽女神，他们说，她是会带给大家幸福的。”
　　“幸福？”他微微地皱了皱眉，一双紫眸直视着少女，“那么，告诉我，夕儿，你的幸福要谁来给？”
　　“嗯？”少女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没有理会少女的茫然，他径自说了下去：“你可还记得前世，我们曾如此相爱？”
　　紫色的眸子穿透不染纤尘的清澄，他只看到了浓重的迷茫和不解。
　　蓦地，他笑了，那样的笑容凄凉如暗夜的孤星。
　　痴迷于他醉人的笑容，少女伸出手对他说：“请带我走，随便哪里都可以。”
　　“为什么？”他不动声色。
　　“你不知道蚀影城的传统吗？”少女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问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一双紫眸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你可是我的夕儿？
　　“在满十六岁的夜里，如果有陌生人能唤出女子的名字，那么她就要同他一道走，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少女鼓起勇气说，清秀的脸上略带着羞涩的表情。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他下意识地重复着，嘴角上带着一种莫名的笑意，眼中却满是破碎的紫痕。
　　相互寻找的十指在深暗的夜里慢慢重合，他闻到一股属于少女的馨香自她的发际传来。
　　是这样的味道吗？他闭上眼睛思索着，无数曾经的记忆在脑海中一层层交叠。
　　那个女子，他曾立誓要同她一生一世的女子，真的是她吗？
　　无论是白衣绰约的天真烂漫，还是一袭黑衣的冷气逼人，反反复复所遮盖的不过是一颗忘记融化的心……
　　最后的刹那，无边的天火燃起，那袭白衣浴火……
　　十指相互合拢的瞬间，他蓦地避开了她的手，淡淡地说：“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她问。
　　“你还太小，不过是个孩子。”他的眼中凝着破碎的月痕。
　　他已在这样的世间游荡了多少年，没有目标，没有未来。而这样支离破碎的人生又怎能让它进一步蔓延曾至爱的人身上？让这场爱不得又忘不掉的无止境的爱情一次次折磨彼此？
　　爱情，至此，何必伤痕累累？
　　“那么，如果我长大了呢？到那时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如果你长大，总会有自己的选择的。”
　　你可以选择爱我，也可以选择忘记我。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夕儿……
　　明月初照的夜里，少女站在蚀影城高大的城门下，看着匆匆的过客一点点消失在月色朦胧中，任清澄的泪一滴滴滑过脸颊……
　　一种穿透时光的感觉一点点蔓延……
　　月光下，子魂一步步向前行着。
　　离儿，是我太贪心了吧？
　　既改变不了现在，又回不到过去。
　　我们的路是不是仍旧该走下去？
　　尽管毫无意义……
　　可能，现在的我早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
　　可是我们眼前的路却仍在延长……
　　想同你一道在和煦的春风中奔跑。
　　一起欢笑，看人面桃花相映红。
　　想同你在静静的夏夜里休憩，闪光的萤火虫就在我们的身边舞动。
　　在那微弱却美丽的光亮中，我会看到你眼中流动着天空的色彩。
　　想同你在微醉的秋日里一起采迷迭香。
　　大把大把的迷迭香握在手里，那香气是如此让人易醉、易沉迷。
　　想同你在寒冷的冬季在雪地上看星星，那样冰冷的夜里因为有你才温暖。
　　然后我们一起谈天，等待时光静止再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这一世，我们一直在一起……
　　前行的路仍是那么漫长，他一步步向前走着，安然，平稳。
　　也许在许多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路人。
　　然而，有些东西是注定他不会平凡的。
　　他游走于一座又一座城池，淡漠地看着一段又一段人生的苦乐酸甜，尽管自己也会痛苦。
　　游荡于世间，却又超脱于世间……

　　一些想说的话

　　到此为止，《怯影》也算正式结篇了。
　　写了这么久，也等了那么久，总有些话是想倾吐的。
　　最先开始建设小说框架的时候，只是想写一个单纯为了爱而生的吸血鬼故事。写一个少年爱上了他已经变成吸血鬼的母亲。为了同自己的母亲永远在一切，不惜在自己成年后将自己也变成了吸血鬼。后来故事演变的复杂性也是我自己先前所没有想到的。
　　其实我是一个很喜欢用文字来表达一切的人，喜欢听凭文字的走向来决定自己前进的方向。
　　也就是说，我觉得某些时候不是我在控制着文字，而是文字在控制着我。
　　在写这篇文的时候，身边的朋友会催我，要我预先透露主人公后来的遭遇。
　　然而，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为难的事。因为我是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故事的记录者，真正的发展还要看主人公自己的意愿。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笔下的人物是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如果我不曾认真地将他们的故事记叙下来的话，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殇子魂是我关于这篇小说所构想的第一个人物形象，总是觉得他是那种一直属于暗夜之下的人，即使是最温暖的时候也是带着暗夜气息的。他的前世朝募林也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神，即使是代表了光明的力量而存在，也总是在不被人注意之处留下别样的痕迹。譬如爱，譬如创造。
　　他一面是那个会为了心爱的人不顾一切地夜闯易北塞、偷盗雪狐的人，另一面却也是那个当心上人离开时连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的人。偌大的晔暄城创始者，最后的终结却是在对心上人无尽的想念中闭上双眼的。辉煌的业绩于爱情来说，不过是一座空旷的牢笼。所有的华丽，不过是为了祭奠一场无果的爱情。
　　而后世的他，不再是那个常常站在光明之中，自身却无法感受到光明的帝王。他只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为了爱情。他可以舍弃眼前的光明只为了能同所爱的人一同坠进永恒的黑暗；可以听凭一个念头而执著于世间寻觅几个世纪；可以不顾世俗的束缚，一意追随自己的挚爱；也可以明明身在黑暗的底层，却淡笑着看着那些自以为生活在光明之中的人们……
　　不是不曾有迷惘，面对那个自己前世曾失去的女子和这个今生不想失去的女子，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是一种伤害。于是，最不肯相信命运的人，却不得不听凭命运做出最后的抉择。
　　以永恒的生命所换取的，又何尝不是无休止的等待？
　　个人觉得，应该把离姬和潋华分成两个人来看。
　　离姬是永远找不到属于自己方向的那个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不过是一种茫然。
　　虽然在光明神殿上厌倦光明，而一旦离开，又会在无边的黑暗中感怀光明的可贵。
　　这样矛盾的性格也就注定了她永远无法听凭自己的意愿而活，她的生命中即使是到处光明，也永远缺少指引方向的明灯。
　　她的爱也同时一分两半：一半给了她爱且引她入黑暗的人，另一半却给了爱她而为她甘愿堕入黑暗的人。从某种方面来说，她的爱是不顾一切的。当年身为光明祭司的她会一意同黑暗之子走，而后来的失去记忆的她又会执意爱上自己的孩子。这样的爱，可说是炽热而绚烂，却终止是烟火一现而灭。
　　所以在最后，她才会放下那么多的牵绊，为了整个三界而化身为烈焰，燃烧一切。
　　“她说，这一世，你为了她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吸血妖。下一世，她，会什么也不做，只做你的影子，同你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这已是她自己为自己选择的最后一条路。
　　而转世后的潋华，虽然也同样面对了很多麻烦和曲折，却总是用一种极其坚强的态度去接受且抗争。似乎她的一出生，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做一个过于平凡的女子。从晔暄城到易北塞，再到瀚宇国，虽然一次次失败，却也是在一步步前进。
　　由于接受了某种前世遗留下的暗示，几乎是从一开始她就喜欢上了子魂。然而，她已不再是前世那个苦于爱的离姬。今世的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晔暄城主，是光明力量的传承者，是瀚宇国的王妃。有了太多的不确定了质疑，使她无法完全陷入爱情的旋涡，只能时浮时沉。这样的爱看似冰冷，却暗中燃烧着最为强烈的火焰，能改变一切。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火焰，才使她能在爱的路上彷徨之后，勇于踏出所选择的方向。
　　冬菽的出现，实属意外。原本在构思的时候并未曾想过要创作这样的一个形象，只是身边的一个朋友一心想成为故事中的人物，才后来加上的。进一步构思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冬菽的作用还是满大嘀。原本给她的文字并不是很多，可她的原形又在我身边要戏分，所以才会有了现在两大女主角齐头并进的趋势。当然，随着对冬菽的熟识程度加深后，我也越来越发现自己是如何为她的一起而感伤。
　　行至小说的结尾，实在有了一种难分难舍的感觉，恨不得将它从头开始，也很是舍不得就这样将它结尾。
　　然而，是故事就总要有结束的那一天，所以我写下了这样的结局，也不知大家对它是否满意。
　　总之，感谢大家几个月来对我的支持：）
　　现在的我正处于调整期，很多事也都处在酝酿之中。
　　新开的文《影，失落在晔暄之城》可以算是这篇《怯影》的别传吧，讲的是景仪后与御怀帝的故事，算是对本文的一种别样的怀念吧，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也欢迎去看。
　　以凉
　　2005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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