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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爱成真

安琪  
  

特助？冯卫龄不懂，他老爸是吃错药，还是哪根筋不对？
 好端端的，干嘛请个笨手笨脚的女人， 
要她整天跟在他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看她热情过头的模样，倒是勾起他前所未有的兴趣， 
捉弄她、把她当成生活的调剂，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号称史上第一「楣」女的苏雪凉，终于出运啦！ 
在她做「倒」无数间公司后，竟有人愿意请她当特助， 
而她主要工作就是——用热情感化一个冷漠的男人？！ 
可是不管她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个大医生有冷酷倾向啊？ 
反倒是他温柔的笑容，总叫她心头小鹿乱撞—— 
糟糕，她该不会是喜欢上，这个自己爱不起的人了吧……


第一章

敬告：

本公司因营运困难，正式宣布即日起结束营业，由于积欠债务太多，员工薪资已无力发放，将来若有可能定会偿还，望请各位见谅。

总经理　张发财

一个穿著条纹衬衫、牛仔裤，短发齐耳的女孩，挤在一群咒骂连天的职员中，皱眉读着贴在大门上的公告。

看完公告，她从透明的玻璃窗里，打量着已经被搬空的公司，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叹口气，默默地转身离开这个伤心地。

她叫苏雪凉，大学毕业已经三年了，但是三年来，她没有领过一次年终奖金，因为每年年底，她都在失业。

她是四月一日愚人节出生的，这也注定了她的一生，合该被命运玩弄。

或许是落地的时辰不对，打从她出生起，就是厄运连连、灾难不断，好几次险些丢掉小命，她的母亲总说是祖上积德，否则她这条小命，大概早就玩完了。

平常三不五时小倒霉也就算了，到了紧要关头，她更是楣得彻底，倒霉的程度无人能及，大家都称呼她「大楣神」，纷纷对她敬而远之，深怕被她感染了甩也甩不掉的楣气。

当年报考大学时，她一直梦想能够进台大，没想到分发之后，向来对她无情的上苍，首次应允了她的祈求，她真的考上了台大──台大畜牧系！

她是误打误撞被分发到畜牧系，她本身对牲畜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重考，所以她还是勉强念完四年大学。

大学毕业之后，因为她不想从事畜牧相关的行业，偏偏打着畜牧系的招牌，又很难找到其它工作，就算偶有愿意雇用她的，也都是一些有问题的公司。

不是推销保险、就是行销直销，再不就是老板心怀不轨，整日色咪咪的瞧她，还有因为老板从事非法勾当，连带害她被警察追着跑的经验。

总而言之，毕业三年多了，她依然是身无长物、两袖清风。

走到大楼外，她正好看见父亲送给她代步的老爷车，穿著溜冰鞋，被一辆拖吊车拖走。

「喂！等等──不要拖走我的车──等等啊！」

苏雪凉立即从后尾随狂追，不管路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看，硬是不顾形象地沿路喊叫，企图追回自己的宝贝老爷车。

然而双腿难敌四轮，跑了一段路之后，她体力渐渐透支，再也追不上那辆拖吊车，只能眼睁睁看它将自己的车拖走。

早上因为来迟了，又找不到停车位，所以她只好先将车暂停在黄线上，本想打卡之后再出来开走，没想到才耽搁了一会儿，就被动作迅速的拖吊车拖走。

「唉！」她打开皮包，翻遍所有的口袋，只凑到一百二十三元，这是她一天能用的花费，连车都没办法领回来。

她搔搔额头，无奈的走向附近的便利商店，准备买份报纸，开始找工作。

到了中午，她坐在仁爱路一座小公园的长椅上，一边啃着麦当劳最便宜的阳春汉堡，一面翻看求职栏，想看看有没有上午没注意的漏网之鱼。

整个上午，不管到哪儿求职都碰壁，她实在忍不住要说：现在工作真是愈来愈难找了！

她再不济，好歹是台大毕业的，然而找了一上午的工作，却连倒茶小妹的工作都找不到。

「你是台大毕业的，想必不会愿意屈就我们这份工作吧？我们也不需要学历这么高的助理，顶多专科毕业就可以了。」

就这么一句话，她被打了回票，连上诉陈情的机会都没有。

正叹息时，手提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苏雪凉连忙从包包里抓出手机，按下通话钮。

「喂？喔，妈，什么事？」

「雪凉，你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你给我的公司电话打不通？你是不是没找到工作，拿假电话来骗我？」张慧香在电话那头质问。

女儿三天两头失业，一年换二十四个老板，她实在很伤脑筋，她也常对女儿耳提面命。「吃人的头路要忍耐，天公疼好人啊……」但女儿却还是经常换老板，每个月都在当「新人」。

苏雪凉听了母亲的指控，赶紧澄清。「妈，不是啦！我没有骗你，之前我真的在这家公司上班，只不过……公司今天宣布倒闭了，老板也跑得不见人影。」

再次谈起自己的遭遇，连向来乐观开朗的她，都不由得怨叹：实在有够倒霉！

不过幸好她还做不满一个月，损失不算太大，有人还被倒会呢！

「什么？！又倒了？这是你做倒的第几家公司？」张慧香毫不客气地问。

冤枉呀！

「妈，公司不是我做倒的，是它自己倒闭的。」

「你看看，你就是这样，什么理想与坚持，我看根本与世不容，你就不能安安分分的找份工作，别让我担心……」张慧香开始精神训话。

「好，我知道……我知道啦！」唔，头好象又痛起来了。「我已经在找工作了……嗯，我会认真找的。妈再见！」

切断通讯，苏雪凉吁了一口气。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原以为母亲和家人都在南部，应该可以瞒上好一阵子，没想到才刚失业，就被老妈逮到，真不愧是她会碰到的事。

她咬了口早已冷掉的汉堡，继续翻阅报纸找工作。

汪汪！

苏雪凉听到狗吠声，拿开遮住视线的报纸，看见一条土黄色的大土狗，就坐在她前方几公尺处，满眼渴望的盯着她手中的汉堡。

「你想吃是不是？来，过来！我分一半给你吃。」

苏雪凉将汉堡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放在地上，然后朝大黄狗招手喊道：「来啊，快来吃。」

大黄狗显然有些心动，只是面对陌生的她，它还是有些警戒。

「快过来啊，大黄！我不会伤害你的，快来吃嘛。」

大黄狗又迟疑了一会儿，这才缓缓上前，一边警戒地盯着苏雪凉，然后低头享用起放在地上的汉堡。

大黄狗吃完自己的那份汉堡，两眼又渴望的转向她手中那份。

「你还想吃啊？」苏雪凉笑了笑，一跃而起，顽皮地举高汉堡喊道：「来啊！来追我啊，追到就给你吃！」

大黄狗似乎听得懂她的话，汪汪叫了两声，便开始追着她跑。

苏雪凉和大黄狗在小公园里奔跑、追逐，笑得好不开怀，最后她累了，瘫倒在长椅上，对大黄狗摆摆手道：「大黄，我不行了，这回算你赢了。」

大黄狗对着她手中的汉堡，汪汪叫了两声，提醒她还没把汉堡给它。

「喔，我差点忘了！愿赌服输，来──汉堡给你。」苏雪凉憨憨的一笑，将手中的汉堡放在地上让它享用。

「狗吃汉堡，我还是第一次瞧见呢！」

不知何时，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先生，坐在她隔壁的长椅上，满脸兴味的盯着正在狼吞虎咽的大黄狗。

他利用午休时到公园来散步，不经意看到她和黄狗嬉戏的景象，忍不住被她的活泼给吸引了。

「是啊！」苏雪凉伸出手，抚摸大黄狗的头，而它也乖顺的任她抚摸。

「好乖的狗！是你养的吗？」老先生问。

「不是，它应该是流浪狗。刚才我在这里吃汉堡，看它好象很饿的样子，一直盯着我手中的汉堡，我才分一半给它吃。」苏雪凉解释。

「原来如此，你的心肠真好！对待一条流浪狗，你都能这么仁慈，对人一定更慈悲了。」老先生赞赏地点点头。

「没有啦，我只是碰巧很喜欢狗狗而已。」老先生的称赞，让苏雪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妳在找工作？」老先生瞄到苏雪凉放在长椅上的报纸，求职栏上有着她所划的红色大圈圈。

「是啊！」提起这件事，苏雪凉又不由得叹息起来。

「能否告诉我为什么离职？是工作太累吗？还是待遇不好？」

「都不是，是老板落跑啦！」苏雪凉又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末了不忘加上一句。「其实我还不算太倒霉啦！因为老板请了那么多员工，大家都和我一样没领到薪水，而且他们比我更惨呀，至少我不需要养家活口，只要我的肚子填饱了，全家都饱了。」

「呵呵，说得是。」她乐观开朗的性格，令老人大为欣赏。

他忍不住想：要是自己那么冷血、没人性的儿子，能和这样开朗的阳光女孩相处，是否也会受到一点感化？

这原本只是灵光一闪的念头，不过他却是愈想愈觉得可行，于是问：「小姐，我能冒昧请问你的大名吗？」

「我？我叫苏雪凉啦！苏州的苏，下雪的雪，凉快的凉。我想我妈生我时，大概热昏了，所以才帮我取了一个这么凉快的名字。哈哈！」

「苏小姐，既然你需要一份工作，那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到我工作的医院来上班呢？」

「您工作的医院？」苏雪凉不敢置信的眨眼。

他想请她到医院上班？

那是什么医院？该不会是动物医院吧？

「噢！聊了这么久，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冯行德，目前在济生医院工作，这是我的名片。」

他取出名片，交给苏雪凉。苏雪凉接过来一看，霎时大惊失色。

「院长？您是济生医院的院长？」

「如果名片没印错的话，我应该是。」冯行德顽皮地朝她眨眼。

「既然您是院长，那么您的底下应该有很多医生、护士、职员为您做事呀，那您还需要我为您做什么？」除非他需要她替他诊治他家的牛马牲畜。

「唉！这件事说来话长。其实，我是替我儿子聘请你的。」

「您儿子？老先生──不，冯院长，您的儿子是……」

「他叫冯卫龄，目前是济生医院脑神经内科的医师。」

「冯卫龄？我好象听过这个名字……啊！他是不是上过电视？」她隐约记得，曾看过他的电视专访，因为他长得很帅，所以她的印象还满深刻的。

「他的确有点名气，医术也十分精湛，只可惜……唉！」冯行德忍不住摇头叹息。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对待病人，完全没有医者应具备的柔软心肠。说来是我的错，是我对他期望太深，打他还小的时候，就强迫他学习医学知识，并且灌输他，将来必须成为一个顶尖医师的观念。从他十四岁那年开始，每次我替病人动手术时，都要他坐在外头，观看屏幕转播，以增加经验，并坚定他成为医生的决心。」

「十四岁？」天哪！才十四岁就被强迫看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难怪他会变成冷血无情的人。

「现在我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早已变成一个对病人没有爱心及同情心的人，我感到非常后悔，也很希望能够帮助他，找回人性的温暖。」

「您的心情我明白，但是──我能够帮助您什么呢？我不是心理医生，也不太会安慰人，要我去劝他，他可能不会接受吧！」苏雪凉不安地说道。

「你不必真的劝他什么，只要你跟在他身边，他自然会受到你的影响，慢慢的潜移默化。」

「真的是这样吗？」苏雪凉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了不起。

「和你在一起很愉快，你是个有魔力的女孩，我相信和你亲近的人，一定会逐渐被你感染，变成一个像你一样，快乐、知足的人。」

「真的吗？呵呵呵……」苏雪凉搔着头，呵呵傻笑起来，可爱的模样，让冯行德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我确信如此。算我拜托你，帮帮我的儿子吧！我不希望他再活在那个冰冷无情的世界中，我想让他明白，世界上除了疾病与医学，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物，等着他去探索。」

「好，我明白了，一切就包在我身上！」

助人为快乐之本，她义不容辞，再说她刚失业，正好需要一份工作，冯行德的要求，同时也解决了她的问题。

「那么你明天可以开始上班吗？」冯行德充满期待地问。

「可以的。只是……明天我该到哪里报到？」

「我会交代我儿子，时间应该是早上九点，你直接到脑神经外科的办公室去找他就行了。至于细节，晚上我会再和你联络。」

「好，我一定全力以赴。」

「苏小姐，谢谢你！我仿佛看到希望的光芒，在前方向我招手。」

「别这么说啦！」苏雪凉有些难为情的搔耳。「说不定我的影响力不够，根本改变不了您儿子。」

「无论结果如何，我一样感谢你。」

「那么，我也会加油的。」

看在他如此赏识她的分上，若是让他失望，那她岂不是丢脸丢大了？

苏雪凉暗自发誓，一定要彻底扭转冯行德那冷血儿子的思想，不让冯行德感到失望。

第二章

早晨八点四十五分，苏雪凉开著她好不容易凑钱赎回的老旧汽车，驶入济生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停妥下车後，她看著地上刚粉刷好，几个崭新的大字：苏特助专用车位。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骄傲与感动。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能拥有属於自己的停车位！

昨晚她接到冯行德的电话，他告诉她已帮她安排就职的一切事宜，并在地下室为她保留一个专用的停车位。

他如此礼遇她，难免令她有些过意不去，又诚惶诚恐，担心自己达不到他的要求。

不过想太多向来不是她苏雪凉喜欢做的事，她一甩俐落的短发，迈开步伐，昂首阔步朝电梯走去。

她站在电梯前，忽然想起昨晚冯行德曾经告诉她，冯卫龄的办公室位置，只是……

「到底是三楼、五楼、还是九楼咧？」都怪她昨晚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接到电话，也没记下来，又沉沉睡去。

「真是糟糕！」只好一楼一楼去问了。

「你要搭电梯吗？」

忽然一只男性的大手，从她背後伸出来，越过她的肩膀上方，按下电梯往上的按键。

「啊！我竟然忘了按电梯。抱歉喔……」

她歉然笑著转过头，想对站在後方的人道歉，然而才—转头，她就当场愣在那儿，彷佛傻瓜似的张大嘴，呆呆望著整整高出她一个头的俊逸男子。

「你是—冯卫龄？！」

她呆愣了几秒，眼中随即绽放出兴奋的光芒。

真的是他耶！好帅—亲眼看到他，比电视上看到的更帅、更好看！

高而挺拔的身材，宛如走在伸展台上的模特儿，深邃的五官优雅俊逸，令人心醉神迷，鼻粱上架著的银框眼镜，更加深他温文儒雅的学者风范。

他真的—好迷人！

冯卫龄没问她为何认得他，只是淡漠疏离的一笑，随即仰头望著电梯指示灯。

大家认识他是应该的，不认得他才不正常！

「冯医生，遇见你真好，我正要去找你报到咧。」苏雪凉眯眼朝他微笑。

「找我报到？」冯卫龄总算愿意正眼瞧她。

他上下打量她，怎么也嗅不出一丝「社会精英」的气息，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卡其色长裤，脚上蹬著一双看起来像便宜地摊货的凉鞋。

而她的发型—那头像睡过头没整理的凌乱短发，很明显已经没有造型，早该上美容院好好整理一下。

不过，她的样貌还不算差，不算时髦，甚至有点土气，看起来乾乾净净的，充满阳光的气息，令人觉得很舒服，让他不禁多瞧了她两眼。

她有张略圆的脸，看起来就傻呼呼，没什么心机的样子。眼睛不大，但是清澈明亮，嘴巴不算小又肉肉的，且色泽鲜艳红润，是那种——能够引发男人亲吻欲望的红唇。

只可惜，这么性感诱人的嘴唇，实在应该生在一个美艳娇娃的脸上，长在她脸上，会让人有种错乱倒置的感觉。

「你是……」

「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苏雪凉，是令尊——冯院长，聘请我来担任冯医师您的特别助理。」

「就是你？！」冯卫龄忍不住露出诧异之色。

她就是父亲口中——能带给他很大帮助的人？

「看来冯院长已经提过我，从今以後，我就是你的特助啦，请多多指教！」她绽开大大的笑容，朝他行了个礼。

「你是哪里毕业的？」他实在怀疑她的来历，也不相信她能带给他什么帮助。

「台大。」

「台大？」台大医学院？

冯卫龄对她稍微改观了些，瞧不出她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竟是台大医学院毕业的。

「你专攻什么？」他又问。

「专攻？」苏雪凉迷惑的望著他，畜牧就是畜牧，还能专攻什么？他们可不像医学院那样，猪马牛羊还各自分科。

「就是你主修的专科，是脑神经内科、还是其他科别？」冯卫龄耐著性子问。

「我……我主修畜牧。」

「畜牧？！」冯卫龄彷佛看见怪物般瞪著她。「你不是医学院毕业的？」

「不是啊！我从没说过我是医学院毕业的。」

「可是刚才你说，你是台大毕业的—」

「我是台大毕业的没错—台大畜牧系呀！」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开什么玩笑！畜牧系的来医院做助理？！」冯卫龄大吼。

他老爸在搞什么鬼？他是把病人全当成牛马？还是嫌济生医院生意太好，想弄死几个病人，好减少病人的数量？

「可是冯院长说没关系啊！」苏雪凉无辜的望著他。「他说不会让我接触药品或诊治病人，因为那是你的工作。」

「那他请你来做什么？」吃闲饭？

「帮你处理其他琐碎的杂事，为你分忧解劳。」苏雪凉朝他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

「我不需要只懂牲畜的人，来担任我的助手！」冯卫龄再次大吼。

「喔—你歧视畜牧系的！其实畜牧系一样有很多优秀的人才，你不该瞧不起人。」她义正辞严地指责。

「我没有瞧不起谁！」如果他们好好待在兽医院，别妄想来医院胡整的话，他绝对尊重他们！

「那你就不应该反对呀！啊——天啊！已经超过九点了，我们赶快到办公室去吧！」电梯门开启，苏雪凉立刻拉著冯卫龄冲进去。

「等等！你——」

生平首次，冯卫龄被人像头驴子似的拉进电梯。

「你的办公室在几楼？」

电梯里，苏雪凉大方且自然地与他攀谈，对於他脸上明显的怒气，完全一无所觉。

「九楼！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当！电梯到达一楼，大票人鱼贯走人。

「冯医师……」几位医护人员看见冯卫龄，满脸笑容想朝他打招呼，一看到他紧绷的脸，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了。「呃……早！」

几位医护人员，不自在的低头打招呼。

「早。」冯卫龄冷著脸，随意点头敷衍。

电梯里人太多了，让他不能畅所欲言，只好暂时停止到口的话，打算到了办公室再说。

电梯一层层往上，到达九楼时，只剩下冯卫龄和苏雪凉。

没等电梯开门，冯卫龄已等不及开口。「喂！我告诉你——」

「我叫苏雪凉，不叫喂！老师难道没教过你，这样称呼别人很失礼吗？」苏雪凉走出电梯，认真的指正道。

他的礼貌显然不太好喔，难怪冯院长要请她来教导他。

「你——」活了三十年，冯卫龄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後忍耐地张开眼。

「好！苏雪凉小姐，不管我父亲是怎么跟你说的，现在的结论是——我并不需要助理！现在请你马上搭这部电梯下去，离开济生医院，我父亲与你的约定，一切就当作没发生过。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苏雪凉听懂了，他在下逐客令，赶她离开医院。

她定定地望著他，一脸思考状，片刻後她严肃地抿起唇，用力摇头。

「不行！」

「你说什么？」冯卫龄皱眉。

「我说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离开，我答应过冯院长，必须帮助你，找到生命中的阳光，在任务达成之前，我不能放弃，否则就是对不起冯院长。」

她是很有道德与良知的，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这是她的坚持。

冯卫龄瞪著她，满腹挫折，跟她说话就像跟外星人交谈，简直难以沟通。

「我父亲花多少钱请你，我给你双倍，只要你马上离开。」

「不行！我说过，我答应过冯院长，不能食言而肥，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良心问题。」

「良心？」冯卫龄嗤笑。他都快忘了，世上还有这样东西。「你的意思是：不论我怎么说，你就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就对了？」他瞪著她。

「可以这么说。」苏雪凉笃定地点头。

「你当真想留下来当我的助理？」

「嗯！」苏雪凉的脑袋点得更用力了。

「很好！」冯卫龄平静地点头，心中却另有盘算。「既然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既然她这么冥顽不灵，他自有办法让她主动离开！

「真的？」苏雪凉惊喜地问。

「当然是真的。我本来是反对的，但是被你的真诚感动。我想，我必须为刚才的失礼，郑重向你道歉。」冯卫龄一改刚才傲慢的态度，变得十分谦虚有礼。

「你不用这么客气啦，我一点都不介意。」

「我想，将来一定会有许多地方需要你的协助，就先请你多指教了。」

「哪里！将来我需要你协助的地方也会很多，我同样要请你多多指教。」他的态度一下子转好，让苏雪凉好高兴。

「那么——麻烦你跟我到病房，我得去巡房了。」

冯卫龄温和地朝她一笑，拿了桌上的医疗纪录簿，带头定向电梯。

苏雪凉注视他高大俊逸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

谁说他是个冷血动物？依她看，他是个相当和善明理的人呀！

唉！没想到医术高明、救人无数的冯院长，却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了解，真是令人遗憾！

「苏小姐？」冯卫龄在电梯前喊她。

「噢，来了！」

苏雪凉振作精神，飞快朝他走去。

「这位是苏雪凉苏小姐，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特别助理，我会指派她替我做一些事情，希望各位能多与她配合。」

巡房之前，冯卫龄带著苏雪凉，前往脑神经内科病房的护理站，正式向人家介绍。

「我们知道了。」在场的医护人员听了，纷纷点头表示明白了。

「那么——各位去忙吧！」冯卫龄微笑宣布，然而大伙儿才刚转身走开，他又突然开口喊住其中一位护士。 「对了！Miss王，309病房第二床的病人——处理好了吗？」

「噢，还没！Miss张和Miss林正住做最後的处理，现在我正准备打电话通知工友上来帮忙。」

「不必麻烦了，让苏小姐去吧。」

「苏小姐？！」Miss王惊呼。

「咦？我吗？」接到踏进济生医院之後的第一份工作，苏雪凉好兴奋。

「冯医师，这可能……不太妥当吧！」让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女孩子去做这种事，可能会把她吓破瞻。

「不要紧的，我相信她办得到。」冯卫龄隐藏起眼中恶意的戏弄光芒，假意温和地问：「苏小姐，现在我希望你前往309病房，支援两位护士，帮忙她们处理一位病人的事，这个要求对你来说会太难吗？」

向来乐观进取、不畏艰难的苏雪凉—听，立即用力摇头道：「当然不会！」

「我知道这不是你分内的工作，对你提出这种要求有些过分，但为了让你尽早融入环境、培养同事情谊，我才要求你这么做，希望你别介意。」冯卫龄近乎谦卑的解释道。

「我知道！冯医师对我的关爱，我都明白。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帮忙，没问题的！」苏雪凉大拍胸脯保证。

她好感动！没想到深入了解之後，才发现他居然是个这么好的人，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她发誓，自己一定要表现得更好，以回报他的知遇之恩。

Miss王两眼瞪得更大。「苏小姐，你确定……你真的可以吗？这可不是普通的工作，而是——」

「Miss王！苏小姐都已经说了没问题，要是你再怀疑她的能力，她可是会难过的。」冯卫龄用眼神制止Miss王再说下去。

「是啊！Miss王，我知道我是新手，你还不放心把这个重责大任交给我，但是请你放心，我一定会特别小心，绝对不会搞砸的！」苏雪凉迭声保证。

「说得好！」冯卫龄走到苏雪凉身旁，鼓励地拍拍她的肩。 「快去吧！我期待你有好的表现。」

「嗯！那我走了。」

苏雪凉用力颔首，眼中释放出无比的斗志。

她要出征了！

她一离开脑神经内科的护理站，冯卫龄立刻笑得趴倒住护理站的办公桌上。

「哈哈哈……」真是个蠢女人！

他倒要瞧瞧，这个没长脑子的笨蛋，胆子有没有比常人大一些？

Miss王缩在墙角，害怕的盯著正狂笑不已的冯卫龄。

冯医师……看起来好恐怖喔！

她从来不知道，向来沉稳、冷淡的冯医师，竟然也有笑得这么邪恶的时候。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倏然全身发冷。

她发觉，自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309病房……」

苏雪凉沿著走廊上的病房号码，一间一间找，很快找到309病房。

「就是这里了！」

她欣喜地拍手，理理衣衫，正想上前开门时，病房的门忽然自行开启了。

一对母女模样的女人走出来，不断用手帕拭泪。

「妈，爸爸得了脑癌，医生早说过已经没有救了，能够多延长半年的生命，我们应该感到高兴了。」年纪轻的女人劝慰年长的妇人。

「呜……老伴啊，你怎么走了……」年长的妇人呜咽哭号。

「妈，您别难过，这里交给护士小姐处理，我们先到外头休息一下……」

年轻的女人搀扶著年长的妇人，哀伤萧索的背影，逐渐走向长廊的另一端。

苏雪凉歪著头，盯著她们好半晌，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

这扇门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还在发呆时，病房的门再度开启。

两个身穿白衣的护士小姐，推著一张病床走出来。

「抱歉，请你不要站在这里！让一下好吗？」其中一位护上，朝正在发呆的苏雪凉喊道。

「啊！对不起！」苏雪凉赶紧退到—旁，让她们出去，不过继而想起自己是来帮忙的，於是连忙问：「请问你们是Miss张和Miss林吗？」

两名护士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疑惑地转头看她。她们认得她吗？

「我们是啊！」

奇怪！她们根本不认识她，她怎么会知道她们是谁？

「太好了！是这样的，我是冯卫龄冯医师新任的特助，他要我过来协助两位处理病人的事务，好早日了解医院各部的工作细节。请问——现在有什么事是我能够帮忙的吗？」

「帮忙？」两位护士诡异的对看一眼。

这种事，能够随便找别人来帮忙吗？

若非工友没空，她们也不愿意做这件事呀！

「是啊！」苏雪凉不知道她们心底的想法，依然精神抖擞的毛遂自荐。「你们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会做很多事喔，不管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能办到！」

「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两位护士又互看一眼，心里开始打起坏主意。

反正她们本来就不想做这件事，平白找自己晦气，如今有人愿意帮她们做，她们何乐而不为呢？

「好啊！我们现在正要把人推到地下室，既然你愿意帮忙，那你就帮我们推下去好了。」其中一位护士挑著眉，平静的指使道。

「好的！请问是推到地下室哪里？」

「你推到地下室一楼，出了电梯左转，那里有间房间，只要你把人推进去，然後把这份资料交给他们，里头自然有人会来接手处理。」另一位护士把手中的资料本塞进她怀里。

「噢，好的！我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工作，她们还怕她做不好，真是太小看她了！

「那就交给你了！」两位护士丢下躺在病床上的人，飞也似的离开现场，像怕她後侮一样。

「奇怪！她们好像很忙，急著要去哪里吗？」

苏雪凉搔搔头，走到病床的最後方，有些吃力的推著金属横杆，缓缓往前走，完全没发现病床上的人有何异样。

直到将病床推进电梯，按下地下室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逐层下降之後，她才有空闲东张西望，这才发现——

「咦？病人的脸，怎么被床单盖住了？这样会窒息的，Miss张和Miss林真是太不小心了！抱歉喔，我现在才发现你的脸被床单盖住了——只是你怎么也没告诉我呢？」

苏雪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掀开盖在病人脸上的床单，立即发现—情况好像不太对！

「老……老……老先生，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何止苍白？简直可以用毫无血色来形容他。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有这种灰白的脸色吗？

苏雪凉的心开始发毛。

依她看，这位老先生不但毫无血色，甚至像没有呼吸似的，直挺挺的躺著一动也不动。就像——

死去的人！

「呃……老……老先生，你还好吗？我替你……量量脉搏好吗？」

苏雪凉颤巍巍地伸出手，僵硬地碰触老人的颈动脉，几秒後，她确定他的颈动脉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就连皮肤也是冰冷的。

他该不会真的是……

她抖著手，将夹在腋下的资料本翻过来一看，上头盖著大大的红印：死亡。

妈呀——真的是死……人！

她两只白眼一翻，软趴趴地往俊一倒，当场晕厥在地。

第三章

「唔……」

不知昏迷了多久，苏雪凉才从黑暗世界中，返回光明的天地，她缓缓睁开眼，两眼焦距蒙胧不清地望苦病床上方的天花板。

这里是——

「你醒了？」

原本悠闲坐在一旁，翻阅医学杂志的冯卫龄，发现她醒来，立即抛开杂志，佯装担心地靠上前去。

「苏小姐，你不要紧吧？」他的脸上挂苦担忧的面具，其实心底快笑翻了。

得知她再倒俊，他本可丢著她不管，但是他突然发现，原来戏弄她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他已经对这个游戏上了瘾，所以他立即决定再多扮演「圣人冯卫龄」—阵子，等他将她戏弄够了，再揭发自己的真面目。

「我怎么会在这……」她的头好晕，先前发生什么事，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苏小姐，抱歉！这一切，部是我的疏失。」冯卫龄友情凝重、万般诚恳的向她致歉。「我不知道309病房的病人已经过世，还要你过去帮忙，结果把你吓晕厂，我——真的很抱歉！」

其实他岂会不知？

往生的老先生正是他的病患，送到济生医院时已是脑癌末期，他用尽—切办法才勉强延长他半年的生命。病患在今天早上过世，他自然知情，但他故意想整她，小会要她去帮忙—推尸体！

能够把她吓晕，成果算是丰硕了。

「你不要这么说啦，我并没有怪你呀！」他这样拉下尊严向她道歉认错，叫苏雪凉十分过意不去。

她相信他也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阴错阳差，才会发生这种事。

「不！你不怪我，我心里更难受，我宁愿你狠狠骂我，因为我只要想到你昏倒的模样，我就……」

冯卫龄突然低下头，转头回避她的视线，半掩著脸，肩膀一上—下地抽动。

看到这种情形，苏雪凉当然以为，他自责得掉泪了。

她震惊慌张，外加手足无措，只能结结巴巴的安慰道：「你……你别这样！其实我只是稍微昏过去而已，就……就像睡著了一样，根本没受什么伤害呀，你不必这么内疚……」

冯卫龄仍然抖著肩、摇头不语，依旧没抬起头看她。

其实他是忍不住想笑，他若抬起头，她就会看到挂在他脸上的不是泪滴，而是抑制不住的笑。

「冯医师，你真的别自责啦！你看我不是没事了吗？真的不要紧的……」

经过苏雪凉的好一番劝慰，冯卫龄终於才恢复镇定，抬头面对她。

苏雪凉发现他眼眶微红，以为他是因自责而哭，殊不知他是笑到流泪。

「苏小姐，谢谢你不怪我，你的心胸真是宽大，我——实在惭愧。」这倒是冯卫龄的肺腑之言。

要是有人敢这么耍他，他非得想办法，将那人关进太平间泄愤不可，而她居然说不在意？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他的恶作剧，不过她的胸襟实在宽大得吓人。

「真的没关系啦！啊，现在几点了？我昏睡了很久吗？那位往生的病人——」

「你放心，往生者已经送入太平间，至於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你肚子饿了吗？需不需要我到餐厅替你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冯卫龄柔声地询问，那斯文有礼的气度，叫苏雪凉瞧傻了眼。

他……真的好帅喔！愈仔细看他，愈能感受到他儒雅的气质与独特的魅力。

她咽了下口水，轻声道：「不用了，我没那么虚弱，可以自己到餐厅吃。」

「是吗？那我就安心了。」冯卫龄完美地扮演著关心者的角色。

「你……要一起去吃吗？」苏雪凉紧张地问。

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开口邀异性去吃饭呢！

「你要请我？」冯卫龄打趣问。

「好啊，没问题。」见他似乎同意了，苏雪凉不禁面露喜色。

「开玩笑的，我怎能让美女请客？让我请你吧，算是欢迎你加入济生这个大家庭。」

「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他说她是美女耶！嘻嘻嘻……

「医院餐厅是自助餐，价位都很便宜，你不必替我的荷包担心。」

「那就谢谢你罗！」苏雪凉开心地猛点头，能够和俊美、亲切的他一起用餐，简直像做梦一样！

冯卫龄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然而在她不注意时，他眼中恶劣的意图，如昙花般一闪而逝。

「这是凉拌海蜇皮，这个厨师做的味道还算不错，你可以尝尝。」

冯卫龄带著苏雪凉来到地下二楼的餐厅，一面领著她到自助餐台拿菜，一面像熟知口味的老饕似的，对她解说每道菜的特色和味道。

「真的吗？那我要尝尝。」

苏雪凉见他伸手拿了一盘海蜇皮，於是也学他拿了一盘，放到自己的托盘上。

她一共拿了四样菜，和他拿的一模一样，因为她想知道他喜欢吃的菜，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拿好菜，配上一碗白饭和紫菜蛋花汤，就是他们的午餐。

苏雪凉肚子正饿，才刚坐下，立刻举起筷子欲品尝凉拌海蜇皮，冯卫龄却对她歉然微笑道：「苏小姐，你可以替我拿瓶醋过来吗？就在你後头的桌上。」他修长的指，比比她的身後。

「好……」苏雪凉晕头转向的点头，再次沉醉在他潇洒迷人的笑容之中。

她转过头，看见後头的桌上真有一瓶醋，她立刻伸手去拿，压根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几秒之内，冯卫龄已迅速拎起面前的辣油瓶，往她的凉拌海蜇皮上淋了一大圈，然後又放回桌上，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苏雪凉转过头，只看见冯卫龄优雅的微笑。

「来，你要的醋。」她红著脸将醋递给他，哪里知道，他背著她做了什么事。

「谢谢你。」他接过醋，在海蜇皮上头随意浇了一下，然後放下醋瓶，对她微笑道：「你一定饿了，快吃吧！」

「好。」见他低头吃起凉拌海蜇皮，於是她也拿起筷子，挟起一筷子凉拌海蜇皮，放人自己口中。几乎是同时：

「咳咳——咳——」苏雪凉张大嘴，一边朝嘴里猛扇，一面剧烈咳嗽。

老天！好……好辣！这是什么海蜇皮，怎么这么辣？根本叫人难以下咽。

海蜇皮才放进她嘴里，一阵呛人的辛辣就直冲而上，她连嚼都还没嚼，整张嘴都被辣麻了。

她别开头，继续猛咳，因为咳得太激动了，连眼泪都克制不住，流了出来。

「怎么了？」冯卫龄佯装不知情地柔声问：「你被呛到了？」

「嗯。这份凉拌海蜇皮——咳咳——好辣！」她控诉地指著盘子里害她呛到的罪魁祸首。

她怀疑煮菜的厨师味觉是否失灵了？这么辣的菜，叫人怎么吞得下去嘛！

「辣？怎么会？我一点都不觉得辣呀！」冯卫龄闲适一笑，挟起一筷凉拌海蜇皮，送入口中吃给她看。

「别一口气吃那么多，会呛到的——」苏雪凉急忙阻止。

「原来，你不能吃辣。」冯卫龄用一种遗憾的眼神望苦她。「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欣赏辣椒的美味呢！」

「我不是不能吃辣，而是这盘海蜇皮——真的太辣了！」

苏雪凉急著解释，但他却像听不懂似的，迳自自言自语道：「真可惜！原本我还打算，下回约你一起去吃麻辣锅，看来是行不通的了。」

「可以的！冯医师——其实我可以吃辣——」

「来！尝尝其他的菜，味道也都不错。」冯卫龄悠闲地举箸继续用餐，一面招呼道。

「噢……」苏雪凉只好暂时打消说话的念头，举起筷子，迟疑地盯著另一盘菜肴。

这盘豆豉炒苦瓜，会不会也像凉拌海蜇皮那么辣？

「吃呀！别客气。」

冯卫龄一再招呼，苏雪凉不得已，只好硬著头皮，挟起一小条苦瓜，战战兢兢地放进嘴里。

幸好，这盘菜一点也不辣，她又试了其他的菜，发现只有凉拌海蜇皮是辣的。

看来以後她得特别留意，绝对不能再拿这道菜了！

「冯医师，你经常来医院的餐厅吃饭呀？」

苏雪凉吞下嘴里的饭菜，好奇地问。

身为济生医院院长的儿子，本身又是名闻海内外的脑科权威，身分如此显赫的他，居然愿意和其他的员工一起，吃餐厅里便宜的大众化料理。

「我对吃并不挑剔。」

基本上，他认为东西只要能入口就行了。与其用那个时间到处寻觅美食，倒不如就近解决民生问题，反正人类进食的口的是为了填饱肚皮，只要营养均衡，吃什么都无所谓。

「冯医师，你真是平易近人。」苏雪凉忍不住称赞他。

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有非凡的成就，而且不骄不矜，依然宽和待人——瞧他对她不就挺好的？相信他对别的护理人员，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咳咳——」她的话，令冯卫龄稍微岔了气。

他平易近人？！她真该去问问那些跟他共事三年的下属，他们哪一个见了他，不是像见到阎罗王一样？

他平日在外，可以嘻皮笑睑、百无禁忌，然而一旦面对工作时，他是绝对冷峻严厉、不容许出一点差错的，若是有人出错，那么他绝对不会轻饶，因此大家都怕工作中的他，因为那时他的脾气是最古怪、阴晴不定的。

今日他为了恶意作弄苏雪凉，刻意装出仁慈好医生的形象，大慨吓坏了那些医生护士吧！

「对啊！光看你对我、还有对待其他护理人员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平日一定是个体贴工作伙伴的好医师。」她肯定地点头。

苏雪凉吃了一口炒花枝，左右看看，然後神秘地压低嗓门告诉他：「其实不瞒你说，令尊拜托我来担任你的助理，是为了改造你。」

「喔？改造我什么？」冯卫龄锐利的黑眸微眯，不动声色地问。

「冯院长觉得你太冷血，对病人没有仁慈之心，说你只把病人当成满足自己成就感的工具，如果不是病重或疑难杂症的病人，你根本不屑一顾。」

「是吗？」他父亲倒是挺了解他的！

「可是我觉得，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呀！冯院长一定有什么地方误会了。」苏雪凉嚼著花枝，很有义气的说：「你放心，我会站在你这边的！要是下回遇到冯院长，我一定会告诉他事实，让他知道，他有个多么仁慈、优秀、了不起的儿子。」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冯卫龄听了实住忍不住想爆出大笑，但还是拼命忍住了。

他打赌，她若这么告诉他父亲，他父亲铁定会把她拖去看精神科，看看她是否吃错什么药？还是脑子故障了？

这时，忽然一位穿著粉红色急诊室护士服的护士，在餐厅门口东张西望，看到他们，立即面露喜色的冲过来。

「冯医师，刚才有个车祸受伤的急诊病人送进来，脑部严重受创，请你马上过去看看！」

「你确定病患确实脑部受创严重？」冯卫龄警告地眯起眼，暗示若病患伤势轻微，却劳动他出马的话，那么後果她必须负责。

「我确定！病人的昏迷指数，已经到达三了，而且正持续往下降。」

也就是说，只差一步，病人就要升天见上帝了。

冯卫龄听了，眸中立即燃起熊熊的斗志，又是迎接挑战的时候了！

「走！马上过去。」

他迅速起身，朝急诊室的方向疾奔而去，急诊室的护士神色匆匆地跟著快步离去。苏雪凉望著冯卫龄吃不到一半的午餐，打从心底为他感到心疼。

他一定经常这样，为了突然紧急送来的病人，废寝忘食，一心只希望能医治好患者的病痛。

她从未发觉，医生竟然是这么伟大的职业！以前她还以为，他们的工作既轻松又高薪，却从未看见，他们在高薪的背後所付出的辛劳……

她坐著沉思，一会儿之後，忽然猛地惊醒——他都走远了，她还在这做什么？

她是他的助理呀！他去诊治病人，她怎能袖手旁观呢？

「等等我呀！冯医师——」

她立即追向急诊室。

急诊室内，一片愁云惨雾。

「呜……医师，我先生要不要紧？他会不会……会不会死掉？」

「呜……爸爸……」

刚送来的患者，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他的妻子与两个稚龄的孩子，也跟随救护车一同前来。

据患者的妻子表示，刚才他们一家出外用餐，越过马路的时候，忽然有辆闯红灯的计程车，高速冲过来，她的丈夫为了救她及两个孩子，结果被计程车撞得飞出去，当场血流满地，昏迷不醒。

「我会尽力救治他的！」他这不就在救他了吗？

冯卫龄不耐地转头喊护士：「Miss张？麻烦请家属先出去，他们留在这里也无济於事。」

他毫不留情地请护士下逐客令，赶这些家属出去，他对这些哭哭啼啼的家属，最是厌烦不耐。

Miss张深知他的脾气，为免造成他的不悦，她赶紧请病患家属到走廊等待。

苏雪凉在一旁看了，以为他是怕家属可能承受不住，所以特地让护士请他们到走廊休息，她更为冯卫龄的仁慈与体贴心折。

冯院长真该亲自来看看，他的儿子根本不需要她来改造，他已经完美得无懈可击了！

冯卫龄拧著眉，神情严肃，万分仔细地检查病人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然後迅速做出判断。

「病人的颅内正在出血，我要尽快动手术替他止血，并且取出血块。」他转头朝身旁的护士下令。「Miss吴，马上推X光机过来，替病人照脑部X光。」

只要从X光片确定，病人确实脑部大出血，那么他将立刻为病人动脑部手术。

「可是——冯医师，照病人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可能熬不过手术，就会……」

「如果不管，病人也是死！与其让病人躺著等死，不如冒险换取一线希望。」

不战而降，向来不是他的风格，就算是癌症末期的病患，他也会将他从阎王手中夺回，多争取几个月的寿命。

护士很快推来活动的X光摄影机，X光片照好後，冯卫龄检视刚拍好的片子，证实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病人确实脑部出血。

「立刻通知开刀房准备，还有—请病患家属签一份手术同意书，十分钟後马上进行手术！」

「是的！」

冯卫龄一声令下，原本忙碌的急诊室霎时更忙了，大家各司其职，没有人慌乱无措，看得出平日即训练有素。

苏雪凉站在角落，默默注视冯卫龄工作时指挥若定的模样，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很欣赏他！

她从未如此佩服过一个人，但是——她真的好佩服他！

他不但医术一流、相貌出众，而且温柔体贴、仁慈善良，如果她有这样的男朋友，那么她—定会毫不犹豫的嫁给他！

可惜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过她相信，以他的能力，一定能救活这个病人，还给家属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第四章

「你在傻笑什么？」

冯卫龄从正在研究的病历中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坐在他对面的苏雪凉，支著下颚，傻呼呼地望著他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我在想——冯医师，你真是太厉害了！几近脑死的病人，你都有办法把人救活，你实在……太了不起了！」

那天脑部重创、濒临死亡边缘的病患，在他精良的医术下，竟然被救活了，虽然还在加护病房观察中，但是复原的情况相当良好，有希望可康复至七、八成。

他不但医术高明令人佩服，更让人感佩的是，他虚怀若谷的态度。他从不因自己的功劳而自傲，永远是—副云淡风清的平静模样，彷佛不知道自己救活一个人，就等於救活一个家庭，那是多么伟大的贡献。

那位病患的妻子每回见到他，总是涕泪纵横的向他道谢，只差没下跪表达最高的敬意，然而他从未表露出喜悦的样子，每次都只是淡淡的回答：「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然後便匆忙离开，像害怕人家继续向他道谢似的。

他这种不骄傲、不自满的态度，真是——太令人佩服了！

苏雪凉哪知道，冯卫龄表现淡漠的原因，并非真的虚怀着谷，而是懒得和人多说。

他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哪有那么多闲功夫，和这些只会不停道谢的病患家属多废话？

对待病患及家属，他向来是冷漠且高矜的，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在父亲的指导下，开始与病患接触，一直到他正式成为医生，这段漫长的期间，接触过的病患早就难以计数，就算他有与生俱来的同情心与爱心，也被这些病患磨光了。

他身旁的病患生生死死、来来去去，终究都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他何必浪费感情与这些人交心？

他宁愿利用这些时间，多做几个医学研究！

「只是救活一个病人而已，有这么了不起吗？」他一脸淡漠地挑著眉问。

「当然呀！他已经重度昏迷了耶，你还能把他从鬼门关前救回来，当然了个起啦！你可能救过太多人，没有兴奋的感觉，但我亲眼看著垂死的病人被你救活，能够睁开眼睛与家人说话，我就……好感动喔！」说著，苏雪凉又红了眼眶。

记得那位病人手术後，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时，—个大男人，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害她在一旁见了，也忍不住跟著哭。

他一定没想到，自己还能活著见到家人吧？

「你还要继续发呆吗？我要去研究室了。」

冯卫龄拉开椅子起身，想利用午休时间，到楼上的医学研究室，去写他最近打算发表的脑部肿瘤研究报告。

「欵！中午了耶，你不先去吃饭吗？」苏雪凉看看手表，已经是十二点二十分了。

「不了，我没胃口。」

他做研究时，总是专注得废寝忘食。

「那怎么行？天气是热了点，但是肚子空空的，脑子怎能运转呢？不然你想吃什么，我去替你买来好了。」她热心地提议。

「你想去替我买？」一抹精光自冯卫龄眼中闪过。每回他打坏主意时，眼中就会出现这种异样的光芒。

「是啊！你想吃什么？」

「这——我看还是不要好了。」他装模作样地摇头。「实在太麻烦了，我不想让你这么劳累……」

「没关系的，我不怕累！冯医师，你到底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苏雪凉完全没发现，自己成了他恶意捉弄的目标，依然热心地追问道。

「你真的愿意去帮我买？」冯卫龄竭力忍住笑，假装为难的样子说道：「我想吃的其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而是紫藤屋所卖的日式凉面。细致、有弹性的凉面上，放著鲜虾、火腿、蛋丝、小黄瓜等鲜艳的配料，还洒上清凉透心的冰块，光看就叫人胃口大开。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紫藤屋的凉面。」

「听起来的确很好吃的样子，只是……这问紫藤屋在哪里呢？」

「从这里过去可能有点远，是在天母。」

「天母？！」苏雪凉忍不住惊呼。

那几乎相隔半个台北市嘛！这个距离，实在太远了点。

「唉！我就知道，这样的要求，一定造成你的困扰。没关系，我中午不吃也没关系的，你不必特地跑去买，我是说真的。」

「那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怎能不吃东西？你想吃紫藤屋的凉面是不是？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去买。」

「可是太远了……」

「没关系，我不嫌远，再说我有车嘛，再远，开车不过半个钟头就到了。」

「真的吗？那就麻烦你了。」冯卫龄拉开抽屉，找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紫藤屋的名片，上头有店里的地址及电话，如果找不到，你可以拨电话去问，如果还是找不到，那就回来吧，不买也没关系。」

「放心！有了名片，怎么可能找不到？冯医师，你等著，我很快就会带你爱吃的凉面回来。」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冯卫龄露出感激的微笑。

「那我走了！」苏雪凉拿著钱包和汽车钥匙，飞快出门去了，她一走，冯卫龄立刻抽去脸上的感激，换上恶劣的嘲弄。

都两个礼拜了，这个笨蛋还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喜欢替我跑腿是吧？那我就让你跑个够！」

他毫无愧疚地一笑，起身离开办公室。

苏雪凉拿著钱包和车钥匙，赶著搭电梯到地下室开车，只是没想到，正好在电梯里遇到冯行德。

「冯院长，您好！」她先按下地下三楼的按键，然後笑眯眯地打招呼。

「苏小姐，你好！要出去用餐吗？」冯行德客气的微笑打招呼。

她进入济生医院之後，他曾抽空去看过她两次，见她似乎适应得很好——至少截至目前为止，没听到她有任何抱怨，而且也没听到他那冷血儿子排挤她的传言，所以他也安心了。

看来，她不但适应得很好，而且正逐渐改变他的儿子，若是以往，恐怕早在她上班的第一天，就被他那毫无人味的儿子给轰出去了。

「不是，我正要出去替冯医师买午餐回来。」

「替他买午餐？他自己怎么不出来买？他故意欺压你，使唤你去替他买午餐是不是？」冯行德皱眉责怪儿子。

他可不喜欢儿子把请来的员工当成下人，使唤他们去做分外的工作。

「不是啦！冯院长，冯医师说他赶著要到研究室去，不想吃午餐，我想人怎么能不吃午餐呢？所以才自告奋勇去替他买，不是他逼我去买的。」她急忙解释完，又说：「冯院长，您不要把冯医师想得那么坏啦，我觉得您应该多了解他，其实他真的是好人耶！」

「咳咳—好人？！」

冯行德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儿子是好人？

「是啊！冯医师实在太令人钦佩了，医术好不说，又不居功，而且对病人及家属十分体贴……政府真应该颁个青年楷模奖给他！」

冯行德听了，眼镜差点滑到鼻梁下。

「你确定你真的跟著我儿子工作吗？」她说的人，根本不像他那冷血儿子。

他的医术好是事实，但不居功——依他看，他只是对成就麻痹了吧！至於对病人及家属十分体贴？除非那家人全部得了罕见的怪病，否则他儿子怎么可能用正眼瞧他们呢？

「没错呀！冯卫龄冯医师，是您的儿子没错吧？」苏雪凉怀疑地望著他。

他实在太忽略自己的儿子了，依她看，他根本不关心他嘛！

难道有地位、有权势的人，都有这种通病吗？可怜的冯医师！

「是没错，但是……」

「啊，地下三楼到了！冯院长，我赶著去帮冯医师买凉面，就不陪您多聊了，再见！」

苏雪凉踏出电梯，朝冯行德挥挥手，然後迅速跑向她的停车位。

「等等——」

冯行德还来不及反应，电梯门便在他面前关闭，然後迅速往上移动。

「等我——我也要到地下三楼呀！」他苦著脸大叫。

好热！

苏雪凉将车停进地下停车场，然後立刻提著买来的凉面，飞快往电梯冲。

如今正是盛暑，外头的气温高达三十七度，就算是地下室，也像个蒸笼般热气逼人。

等待电梯的空档，她低头望著放在保冷提袋中的凉面，满足的一笑。

虽然路程真的满远的，午休时问又有点小塞车，不过总算是买回来了。

她稍微瞄了眼手中的表——糟了，快一点半了！

当！

电梯一到，她立刻快步走进去，按下十一楼的按键，一面祈祷冯卫龄没等得饿昏过去。

十一楼是研究室专用楼层，求新求变的济生医院，不但活用既有的医疗知识，更重视医学新知的研究与发展，因此不惜拨出一个楼层，作为各科的研究室。

到了十一楼，苏雪凉立即按照指示牌，找到脑神经内科专用的研究室。

可是想进入研究室，必须有该科医师的密码及钥匙，她一样都没有，当然进不去。

她试著敲门，请里头的人帮她开门，可是没人应门，於是她又急忙取出手机，打给冯卫龄，请他开门让她进去，但—同样没人回应。

「冯医师怎么了？他不在里头吗？否则为什么不开门，也不接手机呢？」

她盯著手机嘀咕时，旁边胸腔科研究室的门正好开启，一位穿著白袍的医生，端著茶杯走出来。

他看见苏雪凉站在脑神经内科的研究室前面，立即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苏雪凉看见他好高兴，连忙自我介绍。「我叫苏雪凉，是冯卫龄医师的助理，我想找冯医师，可是敲门却没人回应……」

「他已经走了。」那位医生告诉她。「我来的时候，正好在电梯里遇到他，他好像说要去巡房——」

「巡房？我知道了，谢谢你！」苏雪凉没等他说完，立即提苦凉面再度冲向电梯。

时间有限！她得在凉面上的冰块完全溶化之前，将凉面送到冯卫龄手上。

两分钟後，她冲入脑神经内科病房的护理站，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见到人就急喘著问：「快！冯——冯医师在哪里？」

「冯医师？」正在填写护理纪录的护士抬起头，一脸疑惑地望苦她。「冯医师没来呀！」

「没来？可是他说要来巡房。」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真的没来。」护士耸耸肩，低头继续写她的资科。「你可以去他的办公室看看，或许他在那里。」

「办公室？」对呀！她怎么没想到？或许他已经回办公室了。

她提苦凉面，不顾自己发疼的脚，第三度冲进电悌，赶往冯卫龄位於九楼的办公室。

这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像电视广告里的快递送货员——「死」命必达！

幸好，冯卫龄果真在办公室里——

「冯医师——」苏雪凉看到他，差点没喜极而泣。「我终於找到你了！」

「喔？凉面买回来了？」

冯卫龄放下手中的医学杂志，对她俊雅一笑。「辛苦你了。」

「哪里。」听到他这句话，苏雪凉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她取出凉面，热络地招呼道：「来！冯医师，快来吃你喜欢的凉面。我特地买了一个保冷袋，所以冰块应该还没溶——」

「抱歉，苏小姐。」冯卫龄放下交叠的修长右腿，翩然起身。「时间到了，我得去开医疗会议。」

「可是凉——」

「你留著自己吃吧！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冯卫龄歉然朝她一笑，然後潇洒地掠过她身旁，开门走出办公室。

「面……」苏雪凉傻愣愣地张大嘴，说完剩余的话。

她望著凉面，想起自己满头大汗地来回奔波两个小时，全是白费工夫！

唉！

她颓然倒进椅子里，虽然肚子空空的，但完全没有享用那盒凉面的食欲。

来回奔波的辛劳，已经让她累得倒尽胃口，现在不管是什么山珍海味放在她面前，她都没胃口享用了。

「哈哈哈……」

冯卫龄一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原来整人这么有趣！记忆中，他似乎不曾这么开心地笑过。

打从有记忆开始，他就被父母耳提面命，必须以医生为终生的职志，无论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将来他都得成为医生，绝不能辱没「医生世家」的名号。

从小，他几乎没有玩乐的时间，因为只要他一空下来，父亲就会责备他：「与其在这里闲晃，为什么不去看些医学百科全书呢？」

所以他不能停顿下来，必须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承受父亲给他的压力。

家族对他的期望，与他自身的好胜心，不容许他低头认输，因此他不管那些医学知识有多艰涩难懂，硬是日夜捧著厚重的书籍，把它们一一记进脑子里。

俊来，他逐渐在生物学及医学上崭露头角，大家就更埋所当然的认为，他天生就该成为医生——其实不只他们，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

他知道有人在背後批评他冷血无情，他并不生气，因为这是事实！他没有悬壶济世的善心，也无法真正了解病人的苦痛，他只是把病人当成一部机器，哪里故障就修哪里，若是真的无法修理的话，那么这台机器就算报废，也不可惜。

「冯医师，你既仁慈又体贴，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知为何，苏雪凉说过的话，突然窜人他的脑海中。

他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小脸上钦佩的表情，和那炯炯有神的双眼，散发出炫惑人的五彩光芒。

「傻瓜！」突来的烦躁，令冯卫龄不由自主低咒了声。

没见过这么笨的女人，被他耍得团团转不说，还硬把他当成悬壶济世的善心各医，镇日对他歌功颂德。

他才没她以为的那么伟大，搞不清楚状况的蠢女人！

这个伪装好人的游戏，他现任还没玩腻，等他腻了，自会一脚把她踢出医院。到那时她自然会发现，原来自己一心崇拜的，不是善心人士，而是个冷血的怪人！

想到她发现被骗时，震惊难过的表情，他居然开怀不起来。

可恶！这是什么感觉？

愧疚？心疼？

她的感受关他何事？

他可没求她把他当成大好人！

冯卫龄愤然按下电梯，甩掉心中不该有的情绪。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是医学，能够与他终生为伴的，也只有医学，他的生命没有预留空位给女人——

特别是一个搞不清状况的笨女人！

第五章

那天过後，苏雪凉在济生医院依然天天忙碌，冯卫龄也依然以整她为乐，只不过——他的心情逐渐有些转变。

以前是纯粹的恶作剧，巴不得她受不了，赶快滚出医院，还他一个清静的生活空间。然而现在——他的作弄不是纯粹的恶整，倒有些像试探，他想知道，她对他容忍的极限，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当然也想知道，如果她发现，他其实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那种人，会不会立即掉头离去？

不过，他现在还没打算做这种试验，毕竟他还没作弄够她，她现在离去，他会很舍不得的！

「噢！」

坐在他对面的苏雪凉突然惨叫—声，他抬起头，看到她猛力甩动自己的右手食指。

「怎么了？」他柔声问。

冯卫龄没发现，现在他根本不用伪装，对她说话时，自然就是这种语调。

「夹到手了，好痛！」苏雪凉苦著小脸道。

刚才她拉开抽屉，想拿立可白出来用，没想到关上抽屉时，却被抽屉夹住，她赶紧将手抽出来一看，粉嫩的指尖已经有些微瘀青。

「怎么那么不小心！要不要紧？」

「不要紧啦，只是一点瘀青。」她将手指含进嘴里，以缓和痛楚。

她不擦任何唇彩、自然嫩红的唇瓣，含住白皙修长的手指，令他突然浮现一股异样的情欲。

这样的她，竟让他觉得——很性感！

「咦？冯医师，你在看什么？」苏雪凉单纯地问。

他怎么一直睁大眼瞪著她？好像她很好吃似的……她又不是食物！

「没什么！我出去一下。」冯卫龄倏然起身，快速脱下白色长袍。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他必须出去冷静一下！

苏雪凉赶紧跟著起身。「那我也——」

「你别跟！」他转头厉声阻止。

「呃？」苏雪凉有点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

冯卫龄这才发现，自己太激动了些。

「我——我是说，我去办些私人的事，你不必跟没关系。」

「喔！」苏雪凉这才点了下脑袋，表示明白了。

「等会我不会再进医院，时间到了，你就自行下班吧！」他临走前吩咐道。

「好，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冯卫龄带上门走了，苏雪凉搔搔头，左晃右晃，突然慌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平日跟著冯卫龄做事，因为他总是很忙，所以她也没能闲苦，如今突然有了空闲时间，她也不知该怎么打发。

或许这正是人家说的劳禄命，闲不下来呀！

反正闲来无事，她索性替冯卫龄整理东西。

其实他自律甚严，身边的东西大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根本不劳她动手。

她拉开他座位旁的柜子，发现里头全是上好的咖啡。

平常的确常见他喝咖啡，但是她不知道，他居然「私藏」了这么多不同品牌的咖啡。

她拿起咖啡瓶，打量上头的外国文字，不禁好奇，不知道这是哪一国的文字？

「原来他这么喜欢喝咖啡呀！」

她像发现他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似的，兀自甜蜜地傻笑。

她捧著咖啡罐，贴近自己的脸颊，像捧著最贴近他的物品，珍惜地摩挲。

「冯医师……」

她发现，自己愈来愈喜欢他了！迷恋他温文的笑容、迷恋他说话的音调、迷恋他工作时认真严谨的表情……

总之，她迷恋他的一切，然而她却从没因此奢想，自己能与他有任何结果。

她明白，他们有段很大的差距，他的出身、所学、专长，都与她南辕北辙，虽然她并不认为，人应该有门户之见，但是像她这样平凡的女孩，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吸引他呢？

他喜欢的应该是那种——医科毕业、家世良好、气质典雅的美人吧？

偏偏这些，她压根沾不上边！

妈妈常骂她粗鲁，说她没有女孩子的样子，哥哥也觉得她念畜牧系，害他没脸见人。

反正——

她与冯卫龄，根本是两条没有交集的河流，不管怎样，都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啦！

夜里，冯卫龄斜倚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意大利的彼蒙葡萄酒，浅酌品尝。

深夜寂寥，他只能喝酒解闷。

身为一位医生，他深切知晓抽烟的坏处，所以他无法纵容自己去碰这种残害身体的坏东西，在没有手术的前一晚，偶尔品尝一点小酒，已是他最大的奢侈。

他啜了—口红酒，感受香醇的酒香在舌尖打转。

酒意微醺，迷蒙了他的双眼，不经意地，他又想起苏雪凉这个憨憨的傻女孩。

仔细想想，她实在天真得可以，跟著他工作都快一个月了，还认不清他是怎样的人。

他该庆幸，自己演技够好吗？

他嘲讽的一笑，看看墙上造型颇具现代感的时钟，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

他放下酒杯，抓起茶几上的电话，决定叫苏雪凉起来玩玩。

铃……铃……

电话响了几分钟，一直没有人接，而他也不死心，就这么让电话响著，一会儿之後，电话被人接起，话筒那端同时传来乒乒乓乓的巨大声响，像是有人撞倒什么东西。

「喂？！」

苏雪凉睡意正浓，眼睛根本张不开，她闭著眼睛一面讲电话，一面伸手到床底下，去捞刚才被她撞掉的闹钟。

「雪凉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爱困，冯卫龄可以想像出她睡眼惺忪的可爱模样，他忍不住轻笑起来。

「啊？冯——冯医师？」

苏雪凉的眼睛立即睁得又圆又亮，半夜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讶异中，有著一股莫名的喜悦。

「抱歉打扰你了，只是我……」他欲言又止。

「冯医师，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协助？你尽管说，没关系的！」

「是这样的，刚才我睡到一半醒来，突然头很痛，偏偏屋里的止痛药吃完了，我本来想出去买，但头实在痛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他装出难过、苦恼的声因。

「真的吗？那怎么办？头痛很难过的，因为我也常头痛，所以很清楚。」偏偏她的头痛药这两天也吃完了！

苏雪凉紧张地道：「不然我去买头痛药，替你送过去吧！」

她的话正中他下怀，他就是打著这个主意。

「这样不好吧！这么晚了……」冯卫龄假意拒绝。

「没什么不好，你头痛得这么厉害，我不能不管呀！冯医师，你忍耐一下，看是去躺著——还是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你好过就行了。我去买药帮你送过去，顶多半个钟头就到了，你安心等我喔！」

「谢谢你，雪凉。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冯卫龄目的得逞，不忘给点违心的称赞作为奖励。

「哪里！」苏雪凉的小脸染红了。「那么请你告诉我，你的地址好吗？」

「好的。」冯卫龄将家里的地址告诉她，不忘附加一句。「能否请你——稍微快点？因为我的头很疼。」

「没问题！冯医师，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说完，苏雪凉立刻收线，掀开被子下床，冲向衣橱开始找衣服。

她打算在二十分钟内，把药送到他的住处。

结果，她并没有在二十分钟内到达，甚至连她允诺的半个钟头都过了，还是不见踪影。

冯卫龄等得不耐烦，忍不住抓起电话，按下她手机的号码，打算质问她为何迟到。

然而电话接通了，却没有人接听，铃声一直响到自动转入语音系统，他开始生气了。

「这苏雪凉到北极买药去了吗？如果不想过来，大可直接明说一声，答应了我又不来，不是存心耍我？」冯卫龄不满的嘀咕。

他只许自己戏弄别人，不许别人还以颜色。

冯卫龄等了又等，时钟上的分针又往前移动四格，苏雪凉还是不见踪影。

他放下酒杯，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这苏雪凉笨笨的，该不会在路上被拐走了，还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他愈想愈著急，这时不由得俊悔，不该这样戏弄她。

现在是凌晨三点多，一般的药局都关门了，他可以想见，她一定正大街小巷，叫处寻找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局。

她会不会遇到坏人，还是药局老板心怀不轨？

她虽不是什么绝世美人，但也长得清秀可爱，说不定人家见她柔弱可欺，起了邪念，於是把她拖到暗处……

他等到满心焦躁，开始在脑中胡乱想著最糟的可能，愈想愈担心。

就在他终於忍不住良心的煎熬，抓起车钥匙准备出门去找她的时候，她主动打电话来了。

「喂？冯医师——」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买药买一两个小时不见人影！如果你不是很愿意，我不会勉强你，何必这样拖拖拉拉、不情不愿？让人为你担心，很好玩吗？」冯卫龄—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就发飙开骂了。

「不……不是的！」第一次听到他发这么大的火，苏雪凉有些呆住了。「冯医师……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立刻出门去找药局买药，可是药局都没有营业——」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的回家睡你的大头觉，等睡够了再打电话告诉我，你买不到药？」冯卫龄截断她的话，讽刺地问。

「真的不是啦！」苏雪凉急忙解释：「我没有回家睡觉，虽然我找了好多家药局都没有开，可是我没放弃呀，还是开著车，到处找有营业的药局。然後……」

「然後什么？」听了她的解释，冯卫龄稍微消气了。

「然後我一不小心，就发生车祸了。」

「什么？！」冯卫龄刚放下的心，再度被提起。「怎么会发生车祸？」

「因为我愈开愈远，不熟悉那边的路况，又没注意前头有个大转弯，迎面撞上电线杆，车头都撞扁了，我也被送进急诊室—一」

「急诊室？！你现在在哪家医院？」冯卫龄急吼著问。

「就是离你家最近的新平医院——」

「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到！」冯卫龄吼完，甩上电话便冲出门去。

真是的！连要她买个药，都会去撞电线杆，这女人实在笨得没话说！

「苏雪凉—」

冯卫龄冲进急诊室，焦急的四处找人，护士见了，立即过来阻止他。

「这位先生，请不要在急诊室大吼大叫！」

「我要找苏雪凉！她人呢？」

「冯医师，我在这里。」

护士还没回答，熟悉的声音已自一张帘幕後传来。

冯卫龄飞快走过去，拉开鹅黄色的布帘子，坐在病床上的，正是苏雪凉。

她看起来还算好，没有太严重的外伤，只不过她光洁的额头上，肿了一个鸡蛋那么大的包，像极了电视闹剧中常出现的爆笑谐星，若不是她苦著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冯卫龄真会忍不住笑出来。

「你觉得怎样？」他低头检视她头上的伤处，一面沉声问。

「痛啊——」他正好按到她额头上肿起的那个包，她立即哀号出声。

「真是笨蛋！」他喃喃嘀咕，确定她没有大碍後，直起身子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开车去撞电线杆？」

「因为……」她不好意思的搔著头说：「我不熟悉那一带的环境，又只顾注意路边有没有药局，没发现前面有个大转弯，才会一头撞上去……」

那时她整个人从座椅里弹起来，额头撞到挡风玻璃，才会肿起那么大一个包。

「既然不熟悉环境，为什么不开慢一点？」

连车头都扁了，可以想见当时的撞击力道一定不小。幸好她只受轻伤，要是因此赔上性命，岂不冤枉？

「因为我急嘛！」苏雪凉嘟苦嘴，小声地道。

「你急什么？就算没买到药，我也不会死，有什么好急的？」冯卫龄没好气的责备。

「可是你的头在痛呀！」她委屈的嚷道：「我一想到你正在头痛，心就全慌了嘛，一心只想赶快替你买到药送过去，哪想得到那么多？」

一直表现得很生气的冯卫龄，听了她的话之後，奇异的静默下来。

他黝黑的眼，眨也不眨的直盯著她，一句话也不说。

「冯医师，你怎么不说话了？」苏雪凉有点不安。他该不会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了吧？

「闭上眼睛。」冯卫龄突然命令。

「啊？」

苏雪凉张开小嘴，还错愕时，他突然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他……他吻了她？！

他为什么要吻她？

苏雪凉错愕不解地望著贴在自己鼻端前的他，还没想到自己该怎么办，他已迅速退开。

「那个……冯医师——」她想问问，他为何吻她？

「我们先回去，有话回去再说。」

第六章

「慢慢走，小心一点！」

冯卫龄打开大门，对著身後的苏雪凉叮咛道。

苏雪凉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冯卫龄住处光洁的木质地板上，他一手扶著她，一面领著她往屋内走。

他得多留意一些，因为要是不小心看著，笨笨的她说不定会在他家跌得四脚朝天。

他扶著她走进客房，让她安然坐在床边，这才松开自己的手。

「这几天你就先住在这里，等会我拿盥洗用具给你。」

「可是——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呢？」苏雪凉不解地提出疑问。

刚才出了医院的急诊室，她本想搭计程车回家休息，可是他却硬拉著她坐上他的车，把她「挟持」到他的住处来。

「你也不看看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好，还敢说要回家，你想饿死在家里，好增加我的愧疚感是不是？」冯卫龄没好气的敲她的头，不再费心掩饰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

「噢！」苏雪凉揉著脑袋瓜，嘟囔道：「我才没那么严重咧！」

不过……她歪苦头，有些迷惑地望著他。她觉得他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的外貌当然没有改变，但是他的个性，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前斯文有礼的他，绝对不会对她大声说话，更个会动手敲她的头。

还有在急诊室的时候——

「冯医师，刚才你……为什么要吻我呀？」想到他温热的唇，贴在自己唇上的感觉，她还忍不住脸红。

「我想吻就吻，不需要理由。」他斜睨她一眼，傲慢地回答。

其实，他是一时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才会忍不住吻了她。

吻了她，不只她感到惊讶，连他都对自己的行为震惊不已，因为他向来只热衷医学，对女人没多大的兴趣——他不是同性恋，而是在对某样事物专注到极点时，自然对其他诸多杂事不感兴趣。

各门闺秀他都没兴趣了，像这种傻大姐似的女孩，他应该更瞧不上眼，但——

当他听到她为了他，不顾自己安危、到处寻找药局为他买药时，内心竟产生难以言喻的悸动，所以才会在一时冲动之下——吻了她！

他早对自己的冲动之举感到懊恼，所以她最好别再多问，免得他发飙。

「你……」他任性无礼的回答，令苏雪凉错愕地张大嘴。

「你那是什么表情？人已经够呆了，这样看起来更呆。」冯卫龄恶毒的嘲讽。

「冯医师，你……好像变得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她难以理解地摇摇头，不过又立即找理由替他解释：「我知道，或许你是太过担心我的伤势，才会有点性格异变——」

「我不是性格异变，正确的说，我是回复原来的性格。」冯卫龄漠然截断她的话。

或许是腻了，也或许是不忍再继续作弄她，在欺骗她一个月又零四天之後，他终於决定终止这个游戏，该是掀开底牌的时候了。

「回复原来的性格？」苏雪凉愣了好久，还是感到迷惑不解。

「你还想不通吗？笨蛋！」他痛快地骂出早在第一次见面，就想狠狠臭骂她的话。

「冯医师，你——骂人？」她有些受伤的盯著他。「你为什么要骂我呢？」

「因为你该骂！」他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你真的那么笨，看不出我从头到尾都是在耍你？我对你的好，全是装出来的，我甚至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讨厌你！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善心仁医，我的确像我爸说的—是个只把病人当成实验品的冷血医生，谁死在我面前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我的研究！」

他故意加油添醋，不惜丑化自己，存心将她心目中「神圣冯医师」的形象打得粉碎。

问他为何会这么激动？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每次见她那么崇拜「冯医师」，镇日「冯医师好棒」、「冯医师好伟大」的赞扬他，举凡他生活上、工作上的大小琐事，她全都抢著照料，她对「冯医师」的好，他瞧了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那种感觉酸酸、闷闷的，很难受，像是……嫉妒！

没错！他嫉妒她心目中的「冯医师」，虽然她心目中的「冯医师」，就是他本人，但是他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所以他难免要想：一旦当她发现，他和她所崇拜的「冯医师」，性格截然不同时，会怎么做？

骂他是骗子，然後拂袖而去？

好吧！或许他伪装形象、拖延著不让她知道实情，有一部分是舍不得她走。

每当她睁著闪闪发亮的双眼，用崇拜的眼神望著他，并用软甜的语调说：「冯医师，你真的——好了不起喔！」他听了就心情大好。

其实他并不爱听人逢迎巴结，也向来讨厌别人刻意歌功颂德，因为他很清楚，那些人之所以赞美他，都是有目的的。

但是他知道，她并没有刻意吹捧他——她太憨直了，压根不懂得用心机，因此他肯定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她的肺腑之言。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她真诚的赞美，才令他感到喜悦又心虚。

而现在—他把话说明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回苏雪凉总算听懂他的话，她错愕地张大嘴，呆呆地望著他，像望著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全是假的？你并不特别关怀我、照顾我，甚至——讨厌我？之前对我的好，全是……装出来的？」

「对！」冯卫龄粗声回答，心中暗咒：她干嘛装出那种心痛的表情？她甘心受骗那是她笨，他没义务为她的愚蠢负责！

「那么你说头痛，要我去买药——也是假的了？」她因过度震惊，反而出现痴傻的模样。

「没错！」他咬牙承认。

可恶！他从踏入医界，就开始操控、玩弄他人的性命，从来没有—丝愧疚感，可是她这副该死的傻模样，却让他产生令人厌恶的懊悔。

「是你一开始就把我理想化了，我只是按照你替我设定的形象去做而已。」他自我防卫的攻击。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好玩！我正嫌生活太无趣，正好你这只小猴子掉到我面前，我哪有不耍著玩的道理？是你自己笨得被耍，别来怨怪我！」

「是吗？」苏雪凉低著头，怔仲地呢喃。

原来是她错了！是她太愚蠢，不该把他当成好人，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甚至还傻呼呼的在深夜跑遍大街小巷，设法替他买止痛药，结果——他根本把她当成小丑般耍弄！

她好难过，觉得很想哭，可是眼眶却乾乾的，流不出一滴泪。

或许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上天不可能对她这么好，竟让她遇到一个仁慈、英俊、体贴、又有爱心的上司。过去太多次倒楣的经验，让她每每遇到好事，就下意识的产生怀疑。

结果确实没错，老天终究还是没善待她！她黯然垂下头。

见她垂苦头，失去往常的活力，冯卫龄的心竟然微微拧疼。

他咳了声，粗声命令。「总之——你暂时住在这里，等伤好了再回去。这段时间我会照顾你，算是弥补害你受伤的过失。」

「嗯。」苏雪凉异常乖顺的点头。

她好困、好累，伤处又痛得厉害，已经无力去思考太多问题。

「你先等一下，我去替你拿些冰块来敖你的脸。」

「好。」她依然呆愣地同答。

冯卫龄掉头走出客房，不一会儿，拿苦一袋冰块回来时，苏雪凉已经倒住床上睡著了。

他见了，忍不住摇头一笑，不过看见她额头上的肿包，愧疚之心立即浮起。他小心地侧坐在床沿，以他没发觉的轻柔举止，将冰块轻敷在她的额头上。

「嗯？」额上突然出现的凉意，让苏雪凉倏地一惊，马上睁开眼睛。

「没事，睡吧！」冯卫龄柔声安抚，爱困的苏雪凉眨眼看他，才又闭上眼睛，昏沉地睡去。

冯卫龄坐在床边，一手握著冰块替她冰敷，一面望著她沉静的睡容，暗自叹息著。

她可真伟大！她可知道，为了她，他首次下海，史无前例的亲自照顾病人？就算在梦中，她也该满足的笑了！

苏雪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一时间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待她发现周遭的景色不同时，才想起这里是冯卫龄的住处。

「啊！」她迅速弹坐起来，慌张地四下张望。

他不在了！

「废话，这是一定的嘛。」她喃喃自语。从凌晨到现在，起码过了六、七个小时，他怎么可能还留在这里呢？再说，他必须去上班呀！

想到昨晚他告诉她的话，她还有点伤心，因为她是那么尊敬他、喜爱他，结果他在她面前的样子，居然全是装出来的，他一直把她当白痴要，她还暗自欣喜能为他多做一点事。

唉！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她笨啦。

她摸摸自己的额头上的肿包，好像已经消了不少，也不再那么痛。

她掀开被子下床，发现床边有一套乾净的女性休闲服，想必应该是冯卫龄替她买回来的。

他怎么知道她身上的衣服弄破、弄脏了，正需要新衣服替换？

不争气的她，差点忘了他的恶劣，再次为他的体贴感激涕零。

不过人只能笨一次，要是被骗後还学不会教训，那真是活该被欺负。

她把衣服摊开，对著窗外的阳光仔细检查，确定他没在衣服里藏一些吓人的坏东西之後，才解开身上的衣服，准备换上休闲服。

这时突然——

「苏雪凉，该起来吃饭了——」

冯卫龄以为她还没醒，正准备进来叫她出去吃稀饭，谁知道才一推门，里头就传来惊人的尖叫。

「啊—你怎么突然跑进来？快出去啦！」

她的上衣已经脱掉，还来不及穿上休闲服，他就突然跑进来。

「我不知道你在换衣服——抱歉！」冯卫龄立刻礼貌的别开头，并且迅速退到门外，准备关门离去。

苏雪凉以为这又是他的恶作剧，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终於失控大叫：「你够不没？就算再恶劣也该有个限度，这样闯进来偷看我换衣服，算什么男人？」

「你说什么？」正欲关门的冯卫龄，听到她的叫嚷，黑眸危险的一眯，脸上开始凝聚著骇人的风暴。

「你刚才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故意跑进来偷看？」他冯卫龄这辈子从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

别人可以骂他冷血，批评他无情，说他傲慢自大、目中无人，这些他都可以接受，唯独怀疑他的人格——他无法接受！

「难……难道不是吗？」她抓紧掩在胸前的衣物，畏惧地往後退到墙角。

他明明该去上班，却没有去上班，明明该敲门，却没有敲门，这不是摆明了存心偷看吗？

「是吗？你认为我是这种没有道德品格的登徒子？」冯卫龄眯著眼，缓缓走向她。

「没……没错！」他像要白痴一样，骗了她这么久，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那么我该让你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登徒子！」话语方落，他已低头攫住她的唇，恣意肆虐起来。

这是他第二次吻她，她记得他的上一个吻，轻缓温柔，像对待一项心爱珍惜的宝物，但这回他的吻完全不同！狂暴激烈，宛如暴雨般，侵袭她柔嫩的唇，毫不怜惜地辗转吮咬。

冯卫龄怒由心生！她既然有胆怀疑他的人格，就该承受他的怒气，这回他是豁出去，要给她一点教训，她别指望他会心软！

「不要……晤……」她吃痛地捶著他的胸膛，却无法撼动他半分。

苏雪凉明白他彻底被自己激怒了，感到既愤怒又害怕，却无法制止他的行为。

他在她面前，向来是温文尔稚、风度翩翩的，她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他，不由得颤抖起来。

「不要……呜……」她红著眼眶，开始想哭。

「你不是认为我是下流的色狼？我只是顺从你的想像，做了你认为我会做的事罢了！我只後侮，没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这么做，至少我不会连鱼都没碰到，却惹来一身腥！」

他愤然扯下她抱在胸前的衣物，抛在一旁，然後放肆地将手伸进她的胸衣内，用力搓揉她柔软滑腻的酥胸。

「不要……」苏雪凉眼看著自己的上身失守，惊恐地猛摇头，眼泪终於滑了下来。

然而冯卫龄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被掌中柔腻的软玉温香魅惑了，脑中的理智已然飞到九霄云外，随著悠悠白云飘向远方。

他一直醉心於医学研究，对男女情欲虽然淡薄，但绝不是柳下惠，当遇到能够挑动他心弦的女孩时，他一样会动情。

只是……怎么会是苏雪凉？

她并不特别美丽，也不是他向来欣赏、那种聪明干练的女孩，她迷糊得令人气结，又天真得让人忍不住怜惜，她——真的吸引了他！

忽然——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他沉醉的脸上。

他疑惑地睁开眼睛，抬头一看，整个人霎时愣住。她的脸上爬满了泪！

「你……为什么哭？」

「讨厌……我讨厌你这样……我不喜欢……」她举起手，胡乱抹著泪。

「你讨厌我的碰触？」冯卫龄沉下了脸。

他虽不是纵横情场的花花公子，但在他的经验中，没有一个女人曾对他提出抱怨，只有她——

她竟然说讨厌？！他的自尊心顿时大受打击。

苏雪凉摇著头，呜咽地嚷道：「呜……我讨厌……我讨厌你利用这种手段，作为对我的报复，我不喜欢自己被当成报复的工具……」

「你到底讨厌什么？说清楚一点！」冯卫龄脸色稍缓，扯住她的手，急促地命令。

「本来就是嘛！因为人家不小心说错一句话，你就……」她啜泣了声，又继续指控。「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人家！我们又不是情人，你这样对我，不是把我当成玩物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一开始，他是气疯了，後来则是被情欲冲昏了头，所以才会完全失去理智，他绝对没有把她当成玩物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眼眶含泪，噘著嘴质问。

她苏雪凉，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哪！

「我……」冯卫龄顿了顿，片刻後再度低下头，狠狠吻住她的小嘴，在她唇上嘶吼：「我就是这个意思！」

「唔？」苏雪凉忘了流泪，只是张大嘴，愣愣地望著冯卫龄。

他又吻她？！

当冯卫龄餍足之後，松开她的唇，拍了下她的脑袋，没好气的道：「你这颗简单的小脑袋瓜别想太多，我不会去吻一个我瞧不起的女人，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你也别把我想成那种无耻的大色狼。懂不懂？」

「嗯。懂……」她傻愣愣地点头。他是说，他并没有轻视她！

过了许久，她才突然大叫：「等等——你说谁头脑简单？」

她後知後觉地发现，自己到最後，还被他损了一句。

第七章

「冯医师……」

苏雪凉站在冯卫龄的办公桌旁，不安地望著正专注工作的他。

车祸後的隔天，她一早就到医院，打算向他提出辞呈後，收拾东西离开医院。

谁晓得他一见到她的辞呈，就立即撕得粉碎，当然，最後她也没走成。

只是她不明白，她不是医学相关科系毕业的，又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何必留下她？对他来说，她应该是个没什么用处的人吧？

「你过来！」

冯卫龄一面敲击键盘，输入自己研究的数据资料，一面淡然命令道。

「什——什么事？」该不会又是……

「我叫你过来就过来！哪来那么多问题？」他头也不抬，冷声轻斥。

「喔……」

苏雪凉傻愣愣地上前，心想：这回他应该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吩咐吧！

於是她乖乖地听命，才刚跨上前两步，就被他突然伸长的手，一把拖进怀里，接苦火热的唇随即盖下。

「唔……」她的粉脸立即涨得通红。

又——来——了！

「嗯……够了……够了啦！」她伸出小手，害羞地猛推埋首在自己颈边，甚至愈来愈往下的冯卫龄。

自从露出「真面目」之後，他就变得很喜欢吻她，只要四下无人之际，他就爱在她嘴上偷香，吻得她粉腮通红、心荡神摇，才肯放开她。

冯卫龄眯起眼，望著她透著漂亮红晕的粉嫩脸庞，像颗诱人的水蜜桃，让人想狠狠咬一口。

这个小妖精！明明不是什么人间绝色，也没有性感玲珑的身段，却总能挑起他内心最强烈的悸动。

每次看到她在他身边晃来晃去，鼻端嗅闻从她身上不断飘来的柑橘香气，他就忍不住「兽性大发」，摇身变成「办公室之狼」。

都怪她太可爱了，让他忍不住想吻她。所以她会。被吻，她要负起完全的责任！他理直气壮的想。

此刻他还无法厘清，自己究竟爱不爱她，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非常喜欢——吻她！

「你……为何又吻我？」苏雪凉娇羞地问。

「你这么迷人，我怎么舍得不吃你？」他的唇往上移，流连在她柔嫩的脸上，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

「你真是……」

苏雪凉的唇再次被他吻住，被他高明的吻技挑逗得浑身虚软，她只能无力地挂在他身上，轻喘娇吟。

她被吻了许久，不愿只是「坐享其成」，於是悄悄伸出舌头，碰触他的舌，顽皮地与他滑溜的舌嬉戏缠绕，她感觉他剧烈地抽气，然後更加激动地吻著她。

她对自己恶作剧的成果感到满意，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对於自己能够引起他热烈的反应，她感到很高兴，也十分骄傲。

总是那么冷静、理智的他，却为了她的吻产生激烈的反应，这让她对这段没有把握的感情，稍微产生一些信心。

有人说谈恋爱像酿酒，愈是经过时间的淬炼，愈能够酝酿出甘甜香醇的美酒。

如今的她，愈来愈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仔细回想她与冯卫龄之间的感情，一开始因为对他有种遥远的距离感，所以她只敢暗地里崇拜他，偷偷地迷恋他，不敢多做其他奢想。直到他率先表态，并且亲吻她之後，她原本竭力压抑的感情，才像开闸的洪水，完全宣泄出来。

若是一个月前的她，绝对不敢承认，自己对他存有一丝非分之想，然而，今天她敢大声说出，自己心中的感受：她喜欢他！

她——爱他！

冯卫龄完全被她挑起热情，他亲著、吻著，眼看情欲的火焰又逐渐燃起，幸好敲门声及时阻止这一切。

冯卫龄在苏雪凉唇上用力吻了一下，然後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亲昵地拍拍她的臀。「去替我开门。」

「好……」苏雪凉刚自他所施与的情欲魔咒中回神，整个人还飘飘然，脑子完全无法运作。

她拉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一位穿著医师白袍、身材窈窕的女人站在门外。女人戴著一副金框眼镜，神情倨傲，但是相当美丽。

苏雪凉进入济生医院也有一个多月了，大部分的医生她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位女医生。

她好奇地问：「请问你是……」

「我是刚报到的实习医师李丹莹，想找冯卫龄医师。」她仰起头，高傲地道。

在苏雪凉打量她的同时，李丹莹也在打量苏雪凉，在听说冯医生最近请了个新助理时，她一度以为，能留在他身边的，必然是个才貌兼备的女人。

她上下审视苏雪凉一遍，然後做下结论——以这女人的姿色，不需要她分神防备。

「他——」

苏雪凉悄悄回头看了看冯卫龄，他朝她比个手势，要她请她进去，於是她赶紧道：「噢！他在的，请进来。」

她推开门，迎接李丹莹进来。

「冯医师！」李丹莹进了门，一见到冯卫龄，立即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激动地哭了起来。「冯医师，我终於又见到你了！」

「丹莹，我收到你写给我的信，知道你从医学院毕业，并且特地申请到济生医院实习，我感到很高兴。」

冯卫龄奖励地摸摸她的头，像对待一个疼爱的小妹妹。

他对待李丹莹异常和蔼的态度，让苏雪凉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李丹莹脸上的喜悦，也是显而易见的。笑容软化了她高傲的表情，连镜片後的双眼，都强烈散发出恋爱中女人的幸福光芒。

苏雪凉不由得更加怀疑。她……到底是谁呀？

见她像只无尾熊一样，紧抱著冯卫龄不放，苏雪凉下唇愈咬愈紧，眸中开始冒出愤怒的火光。

要是这女人再不放开他，她恐怕就要——行使暴力了！

要知道，嫉妒的女人足很可怕的。

冯卫龄完全没发现苏雪凉的异状，与李丹莹寒暄够了，才转头介绍。「雪凉，她叫做李丹莹，以前曾是我的病人，不过如今她可是济生医院新到任的实习医生，以後就由我来带她。」

「实习医生？由你带？」苏雪凉还来不及放宽心，又惊讶地大喊。

冯卫龄心高气傲，既不亲切、又不和善、而且超没耐性，他从来不愿带实习医生，这回怎么愿意破例呢？

难道他们……她更加怀疑地来回梭巡他与李丹莹。

「没错！以後李医师就是济生的一份子，你可要跟人家好好相处，不要欺负人家喔！」他开玩笑地拍拍她的头。

「你又打我的头！我被你愈打愈笨了啦。」苏雪凉气嘟嘟的捂著头抗议。「再说谁会欺负新人？向来只有你欺负我的分儿，我哪敢欺负别人呀？」

「哈哈哈……」冯卫龄仰头大笑，用力揉乱她的头发。

他最爱看她气鼓鼓的小脸，那模样实在可爱极了。

李丹莹看见这一幕，眼中透出嫉妒的眸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眯著眼，在一旁默默地观察著。

苏雪凉……看来她低估她了！

唔……好痛！

苏雪凉揉著疼痛的头，快步走向饮水机，想倒杯水吃止痛药。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经常闹头痛。

其实头痛的毛病，她从很早以前就有了，有人说是生理期的关系，有人说是压力大大——一大堆林林总总的原因，到底是哪一个造成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发现，最近头痛得愈来愈厉害了。

她将一颗止痛的普拿疼丢进嘴里，仰头灌下一大杯水，才刚转身，就看到李丹莹站在她身後。

「嚇！」她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到地下。「李医师？」

「我不懂，他究竟看上你哪一点。」她鄙夷轻蔑的目光，令苏雪凉霎时一颤。

「李医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必假装无知！告诉你，就算你再怎么用心机，也得不到冯医师的心，他不是你这种庸俗平凡的女人所能霸占的。」一说起冯卫龄，她的眼中立即投射出强烈的崇拜光芒。

「李医师，我并没有得罪你，你何必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恶毒的语气，伤害了苏雪凉的心。

她再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她们才刚认识而已，不是吗？

「因为我不希望看见，有人死缠著冯医师不放！你跟他天差地远，你别不自量力，妄想自己能够得到他！」

「我并没有死缠苦他不放。」事实上，是他缠著她不放！

李丹莹冷笑。「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我只是想提醒你——据我所知，过去也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女人，找遍名目纠缠冯医师，以为自己能够成为他的终身伴侣，但——她们最後都伤心地离开了！我是好心提醒你，不要做春秋大梦，免得将来伤心失望。」

苏雪凉咬咬唇，忍住心头的不安，坚强的昂起下巴。「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没有刻意纠缠冯医师，不论你信或不信，这都是事实。」

李丹莹默默瞧了她一会儿，像在研判她话中的真实性，片刻後才傲然点点头。

「如果没有，那是最好的！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爱他已经十年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尤其是一个外貌、学识都比我差的女人！」

李丹莹说完，随即高傲地掉头离开。

才刚吃下止痛药的苏雪凉，觉得头部又剧烈抽痛起来。

她立刻打开药盒，再度取出一颗普拿疼，和水吞下。

「唔……」她痛苦地闭苦眼，扶著墙角的水泥柱，重重地喘息。

好难受！

她头痛，心——更是痛不可喻。

李丹莹说得没错，论外表、论学识，她样样不如她，也确实配不上有「济生神医」之称的冯卫龄，但是——她也喜欢他呀！

早在揭发他的假面具之前，她就喜欢他了，发现他的真面目之後，她也没能收回自己的感情，依然深陷在对他的迷恋中，难以自拔。

自从上回发生争执後，他们不曾再有过任何不愉快，他变得很尊重她的意见，偶有意见相左时，他也总能耐下性子，听完她的想法。

而且——她好喜欢他的吻！不管任何时刻，他只要逮著四下无人的空档，就会偷吻她，非要吻到她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才肯罢休。

她没阻止过，那是因为她也喜欢他的吻。

她从没问过他，他们这样算是什么关系？她怕自己一问出口，神奇的魔咒就会消失，他又会变回那个脸上带笑，心却冰冷无情的男人。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苏雪凉在医院的长廊上，慢吞吞地闲晃著，自从李丹莹来了之後，她一下子冒出很多空闲时间，变得很闲。

因为不论任何事，李丹莹都抢著做，小至倒茶水、拿文件，大到巡房、跟诊，她都紧紧跟在冯卫龄身旁，不容她介入。李丹莹聪明、积极、俐落，不论任何事都做得很好—好得令她汗颜！

她明显感觉得出，李丹莹正一步一步，抢走她所有的工作，占据冯卫龄身旁的位子，她也愈来愈觉得，自己根本不被需要，在冯卫龄身旁，她是个多余的人！

她郁闷地随处乱晃，不经意晃到急诊室外头，正好看到两位护士，神色匆匆地推著一台担架，朝急诊室奔去。

她在经过时瞄了一眼，看见躺在担架上的，是个约国小年纪的男孩，他满脸是血，痛得不断大声哭嚎。

她觉得相当心疼，不觉停下脚步。

两位护七边推著担架快步走，一边交谈。

「张闽光医师呢？」

「他现在手边也有病人！刚才有辆轿车发生车祸，伤患全部送过来，张医师和住院医师都忙著处理，实在分不出神来。」

「那怎么办？这个小弟弟也很痛的样子……」

苏雪凉一听，立即插嘴道：「冯医师还在办公室，我去请冯医师来看看！」

「冯医师？」两位护士停下脚步，迟疑地对看一眼。「这么做……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无法忍受看到小弟弟痛得直哀号。「我马上就去请冯医师下来！」

说完，她立即冲向电梯，赶到九楼去找冯卫龄。

她一路跑回冯卫龄的办公室，他正好开门走出来，一见到她立即问：「你到哪里去了？该去巡房了！」

李丹莹跟著出来，神色不豫地指责道：「苏小姐，冯医师一直在找你，因而耽误到巡房的时间，你知道吗？请你以後不要随便乱跑，浪费冯医师宝贵的时间。」

「抱歉，我下回会留意的！」苏雪凉没空和她多说，拉著冯卫龄的手就往外面走。「冯医师，你快跟我来！」

「怎么了？我还得去巡—」

「这件事比巡房更重要！」晚一点巡房，病人不会怎样，但若是去晚了，急诊室的小弟弟就要痛死了。

她用力将冯卫龄推人电俤，按下一楼的按键，李丹莹在电梯门关闭前，迅速闪了进来。

「快—」

电梯到达一楼，苏雪凉马上拉著冯卫龄赶往急诊室。「有个小弟弟头部受了重伤，无人替他诊治，你快去替他看看！」

冯卫龄听到重伤的病患，神色立即一正。「其他医师呢？」

「他们也有病人，大家都忙不过来呀！」

「伤患在哪里？」冯卫龄不再多问，已主动走进急诊室。

「在那边！」苏雪凉看到小男孩，已被安置在急诊室的一角，立即领著冯卫龄赶过去。

冯卫龄走到小男孩身旁，开始进行一连串的检测工作。

片刻後，他直起身子，脸色不太好看地说：「他不要紧，等其他医师回来替他看诊就行了。」

说完立即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苏雪凉讶异地大喊：「冯医师，你没医治他就要走了？」

冯卫龄漠然回头，望著她说：「他没有生命危险，头上的伤口只是外伤，请外科医师来缝合就行了。」

「可是你也是医生——」

「我并不是外科医生，不负责这部分的事。我还有其他更需要我医治的病人，没时间在这里耽搁。」他的目光，隐含著淡淡的指责，像在怪她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耽搁？」苏雪凉难以置信地瞪著他。「你认为……替病人看病，耽搁了你的时间？你是医生呀！医生替人看病，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为什么你还分什么有生命危险、没生命危险？病人就是病人，为什么还要分等级呢？你没看到他很痛吗？你这么做，对病人太不公平了！」

她失控地大叫，原本乱哄哄的急诊室顿时静默下来，不管病患、家属或医护人员，全用诧异的眼神望著她，好似在想：她怎么有胆子这样和医师大吼大叫？

「依我看，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另一道激愤的女声介入，原来是李丹莹出来替冯卫龄说话了。

「医疗讲求分级，医师资源当然也应分级！杀鸡焉用牛刀？像冯医师这种优秀的人才，当然应该专心医治更需要他的重症病人，像这种缝合伤口的小事，只要交给一般的医师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冯医师亲自出马！」

「是吗？」这种话从一个医生口中说出，实在令苏雪凉感到心寒。

「那么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我，你也会说这种话吗？」她瞪著冯卫龄，冰冷质问。

「苏雪凉——」冯卫龄低声警告。

「不是吗？像你这种冷血无情的人，会真正在乎谁的生死呢？我的生死，你也不可能在乎，对吧？」

苏雪凉气昏了头，忘了急诊室里有多少双眼睛盯著看，无论是非对错，她都该给他留点面子，不该当众指责他的不是。

冯卫龄只是凝苦脸，没有说什么，但李丹莹倒是义愤填膺，严诃替他教训她。

「苏小姐，注意你的语气！」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说错！人说医者父母心，做父母的人，怎么能对子女有偏袒？病情严重的才亲自医治，病情不重的就弃之不顾，这样还能够称为医生吗？」

「苏雪凉，够了！」李丹莹厉声暍叱。「冯医师哪有弃病人不顾？你要不想做了，就赶快离开济生医院，不要在这里破坏冯医师的形象！」

李丹莹超她走？那他呢？

苏雪凉转头望向冯卫龄，他只是默默垂眼望著地面，没有任何表示。

难道他也希望地走？

苏雪凉觉得很受伤，可是脾气一倔起来，就顾不了其他的她，自然也不可能拉下脸求他。

如果他也希望她走，那她就走，这没什么好稀罕的！

「我是想走没错！」她昂起下巴，瞪著冯卫龄。「我不想再跟著这种无情无义的人工作，我要离开济生医院！」

她傲然抛下这句话，随即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扭头走出济生医院的急诊室。

从头到尾，冯卫龄不曾阻拦过她，就这么眼睁睁的任她离开。

第八章

济生医院有个占地宽广的庭院，绿单如茵、绿树环抱，令人心旷神怡。

这天下午，冯卫龄独自来到庭院，在小叶榄仁树下的长椅上落坐。

午後的微风轻拂，吹动他的白袍，暖暖的金色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形成一圈漂亮的光环。

他仰起头，望著树梢问偶尔飘过的白云，恍然失神。

他刚巡视病房回来，暂时有段空档，若是以往的他，必定立即前往研究室，继续他末完的医学研究。然而最近，他对研究似乎失去了兴致！

不止研究，不论看诊、手术、或是处理其他的工作，他都同样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若不是他医术高明，还能本能的完成工作，否则恐怕早已出大问题。

自从苏雪凉走後，他就变成这副模样——对啥事都不感兴趣，仿佛她一走，同时也带走他生命中的阳光。

问他可曾後悔，当时没有挽留她？

或许吧！只是当时的情况，实在容不得他开口挽留。

她不该当著急诊室那么多人的面，公然指责他、对他咆哮。若是私下两人相处时，他可以原谅她，也绝对会挽留她，可是她偏偏选在人来人往的急诊室，公然顶撞他，若是他开口挽留她，那么将来不知会有多少人起而效尤，到时候济生医院不成了上下不分、无法无天的紊乱之所？

所以为了大局著想，他不能留她，而她也没开口求情，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

从那天之後，一个月过去了，他没再见过她，也不曾派人寻找她的下落。

说到底，还是他个性中的高傲因子作祟，她不顾他的面子，当众指责他，如今要他主动拉下脸来找她，他自是办不到。

他想，他们可能会就此断了联系！

冯卫龄心中充满感伤与不舍，却又不愿舍弃尊严主动求和，於是他的意志愈来愈消沉，与他共事的医护人员都看出他有些不对劲，但他们谁也不敢来问他。只有尽量配合他的指示、达到他的要求，以免他突然抓狂。

「冯医师？您在这里呀！」李丹莹气喘吁吁地走过来。

她原本陪同他一起巡房，但中途被他指派到急诊室支援，等她回来时，他已不见踪影，她找了好久，才在这儿找到他。

「急诊的病患状况如何？有大问题吗？」他以她学长及指导医师的身分，关心她看诊的情况。

「说到这个我就气，那个人根本没什么大碍！」她皱苦脸不耐道：「说什么跳楼自杀的病人，身受重伤，结果他是从二楼的阳台跳下，只有外伤而已，连根骨头都没断，害我急急忙忙赶去，全是白忙一场！」

李丹莹厌烦不耐的口吻，及那副嫌恶的嘴脸，令冯卫龄怵然心惊。

那时他对苏雪凉说话，也是这种表情及语气吗？

难怪她会气成那样！

李丹莹说话时的神情，确实让人打从心底不舒服，觉得她轻贱了病人。

然而——她是跟谁学的呢？不就是他吗？

生平第一次，他认真反省自己行医的心态。

是否他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傲慢自大、以为自己有能力主宰世界的自大狂？因为对自己的能力过度自负，所以他只肯医治那些生命垂危的重症病患，对於症状轻缓的病人，则是不屑一顾。

医生替病人看病，不是天经地义的串吗？病人就是病人，为什么还要分等级？

苏雪凉心痛的指责，以及她不谅解的神情，一再在他心中扩大。

直到此时他才肯对自己承认：他错了！真的错了！

他颓然掩面，沉重地叹息。

「冯医师，你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李丹莹忘忑不安地问。

最近他真的很不对劲！她隐约猜到原因，但一直假装不知情。

「没什么！」

他无法开口指责李丹莹，因为教她如此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呀！说起来，她只是有样学样而已。

「那么冯医师，如果有空的话，你想不想去喝杯咖——」

铃……

冯卫龄的手机响起，他朝她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後接起手机。

「喂？」

「请问……是冯卫龄医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位陌生妇人迟疑的声音。

「是的。请问您是——」

「我叫张慧香。我想请问……你认识我的女儿苏雪凉，是吗？」

「苏雪凉？」冯卫龄略微一愣，不过还是照实回答：「是的，我认识她！请问有什么事？」

听到苏雪凉的名字，他陡地精神一振。

「冯医师，我知道你是济生医院最有名气的名医，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张慧香说著，声音已有些哽咽。

「伯母，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您尽管直说。」看在雪凉的分上，他—定会帮她。

「我想—请你救救我的女儿！我可怜的雪凉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张慧香突然放声大哭。

冯卫龄—听，不但感到诧异，而且惊慌无比。

「伯母，您先别哭，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雪凉从以前就一直喊头痛，前几天突然在上班的时候昏倒，同事送她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她的脑子里长了一颗瘤，很危险……」

「脑瘤？！」冯卫龄听了，心跳差点当场停止。

怎么会？她怎么会得脑瘤？

听到新的挑战，他不但毫无半点兴奋之情，反而满心震惊悲伤。

即便对他这个脑神经内科权威来说，脑瘤仍是一个非常难治疗的疾病。因为脑子的构造太过精细复杂，若是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造成大出血，或是神经受损，甚至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可说是危险性极高的疾病，连他也感到相当棘手。

「她现在在哪家医院？」他强自凝定心神，不愿张慧香听出他的惊慌。

张慧香说了一个地区小医院的名字，并说：「原先的医生说，这种危险度太高的疾病，他们无法医治，要我替雪凉办转院。但是我对其他医院也不熟，也不知道该找哪位医生才好，正好在雪凉的皮包里，看见你的名片，心想你们应该是旧识，所以才冒昧的打电话来，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协助……」

张慧香边说边哭，若不是实在太无助，她怎么会冒昧的来拜托一个陌生人呢？

「伯母，别这么说！您打电话给我，我很高兴。我与雪凉确实是旧识，所以她的病，我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您放心吧！」

「那就无谢谢你了！雪凉一直是个倒楣的灾星，但这回她很有福气，因为她认识了你。」张慧香欣慰道。

「伯母，您别这么客气。对了，我要麻烦您一件事，就是请您马上帮雪凉办理转院，让她到济生医院来，我会亲自为她做治疗。」

「冯医师，真的非常谢谢你！」

张慧香好高兴，因为她的女儿或许有救了！

分开不过一个月，冯卫龄再次见到苏雪凉，几乎不敢相信，躺在病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女孩就是她。

「雪凉……」

一股热气冲向他的眼眶，让他的声音哽咽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该是活泼开朗、充满朝气的阳光女孩，何时开始，病魔找上了她，将她的朝气与活力全部带走，让她变得像个暮气沉沉的老妪，仿佛即将走人人生的终点……

不，他不会允许的！他捏紧苏雪凉纤瘦的腕骨，暗自发誓：就算上天要夺走她的性命，他也会扭转天意，自死神手中夺回她！

「唔……」手腕被捏痛，苏雪凉呻吟了声，悠悠醒来。「妈……」

她因头痛昏厥入院之後，医生一直让她服用一些镇静昏睡的药物，所以她几乎镇日都在昏睡，如今转院之後，冯卫龄停止给予镇静药剂，她才终於清醒过来。

昏睡几日醒来，她不但觉得头很晕，眼前的景物也模模糊糊的，不是很清楚。

「雪凉，你醒了？」

张慧香一个箭步上前，抱著女儿，又哭又笑的对她说：「雪凉，冯医师答应亲自医治你，你有救了！」

「冯医师？」

苏雪凉发现有只温暖的手，握著自己苍白的小手，她顺著那只浅褐色的大手往上，看见冯卫龄熟悉的面孔。

他望著她，温柔的脸上，有著隐藏不住的担忧神情。

苏雪凉蓦然笑了起来，过往的一切不愉快，全都随风飘去。

够了，能够看见他自然流露的关怀，她已经觉得很欣慰、满足了。

「你瘦了。」冯卫龄举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嗓音因心痛而嘎哑。「才多久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张慧香站在一旁，眨眼看看他，又看了看女儿，发现他们之间，似乎有著什么不寻常，便悄悄离开病房。

苏雪凉和冯卫龄都没发现她离去了，他们眼中，只剩下彼此。

再见到他，苏雪凉没有中点怨恨，只有满心的愧疚与感伤。

那天她住急诊室，当众与他发生争执，并且冲动地离职之後，回家的当晚，她就後悔了！

纵然他有千万个不是，她也该好言相劝才是，他毕竟是医生，有医生的尊严，而她却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对他人声叫嚷、令他难堪，後来一想实在很不应该。

然而当时她的态度那么恶劣，纵然事後懊悔，也没脸回去求他原谅，心灰意冷的她，索性在一间宠物店找了份工作，打杂混日子。

几天前的下午，她正在替一只受伤的拘狗包扎时，忽然头痛欲裂，随即昏倒在地。宠物店的老板，将她送到附近的医院，医生检查後，告知她是脑瘤，并通知她母亲到台北来。

「冯医师……这……大概是报应吧。」她哀凄地一笑。「我当众忤逆你，令你难堪，生了病……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我只能说……对不起……」

「别胡说！你明明没有错，为何还要道歉？若真要说谁不好，那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轻忽那些轻症的病人，就这点来说，我没有身为医师的资格。」她的主动认错，更令他惭愧。

「不！你是我最崇拜的人，你的医术救活了许多人，比起那些病情轻微的人，的确还有许多更需要你的人，我不该因为自己一时的同情心，当众指责你，我真的很抱歉！」

「好，别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医好你的病，这些事——不论谁是谁非，都让它过去吧！」冯卫龄拍棺苏雪凉消瘦许多的脸颊，柔声安抚道：「你别担心自己的病情，我马上帮你安排检查，等查出病灶，我自会治好它。你放心！」

「嗯！」苏雪凉微笑著，用力点头。

其实她知道，自己长了脑瘤，良性恶性还不知道，先前那间医院的医生要她转院，她就猜到这颗肿瘤应该不好医治，但她还是对他充满信心。

她相信他一定会想办法医好她，就算最後真的没能治好，知道他对她这般有情有义，没在危难时丢下她，她也算值得了。

身旁有这么多爱护她的家人、朋友，就算死，她也能够瞑目了。

「你先休息一下，等会我马上替你安排检查。」

冯卫龄替她拉拢薄被，低头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然後转身走出病房，开始召集医疗小组。

在冯卫龄的安排下，苏雪凉做了一连串详细的检查，X光、超音波扫描、电脑断层扫描、血管摄影、核磁共振造影……经过这些精密仪器的检查之後，她的检查报告终於出来了。

「真的是脑瘤！」

冯卫龄面色凝重地站在办公室的灯箱前，望著贴在上头一张又一张X光片，每张X光片所出现的异物，都清楚地告诉他，她的脑部真的长了—颗乒乓球大小的肿瘤。

据他判断，那颗肿瘤应该是良性的，而且在她脑中已有很长一段时间，由於肿瘤逐渐长大，压迫到血管及神经，她才经常感觉头痛，并且突然昏倒。

虽然研判不是恶性肿瘤，不过那颗肿瘤生长的位置极深，又紧邻大动脉血管，因此手术相当危险。

肿瘤距离血管太近，若是—不小心，将有可能造成大出血，危及性命。但是若不动手术，将来肿瘤长大到一定的程度，可能会突然爆裂，造成脑内大出血，她一样会死。

「到底该怎么办？」他痛苦地低喃。

以医生的角度来说，他会劝她立即接受手术，取出那颗肿瘤，但是身为关爱她的人，他不愿她接受手术。

因为若是稍有差池，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後果，即使他号称脑科权威，也不得不担心。

为什么会是她？冯卫龄感觉热烫的液体，逐渐在眼中弥漫。

为何要在他发现自己爱上她，却还来不及告诉她的时候，让她得这种病？

是的——他爱上了她！

她乐天助人的性格使他钦佩，而她阳光般开朗明亮的笑容，照亮了他的生命，向来眼中只有医学的他，从未发现，生命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东西。

但——现在那个把阳光与欢笑带给他的女孩，却遭到病魔觊觎，企图将她自他身旁夺走。

冯卫龄握紧拳头，再次向自己起誓：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自他身旁夺走她——即便是死神，他也要与弛搏斗到底！

稍微平复激动的情绪之後，他到病房去看苏雪凉。

站在病房门前，他首次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出关於她的病情，只因为这个病人，是他所爱的女人呀！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能够体会，病人家属的心情。想起自己以往的冷漠态度，他不禁感到由衷歉疚。

那时他若能温柔地安慰病人家属几句话，相信他们会觉得好过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病房。

「嗨，雪凉！」

「冯医师！」绑著两根小马尾的苏雪凉，坐在病床上，正在看一本漫画。

因为不再服用那些令她镇日昏睡的药物，所以她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会让人有种错觉，以为她根本没有生病。

但检查报告清清楚楚的显示，她确实长了脑瘤。

「今天觉得如何？」他靠近病床边，温柔地拂开她颊边的发丝。

「很好啊！只是偶尔会觉得头痛、想吐。」

「嗯。」这都是脑瘤的典型症状。

「冯医师……我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吧？」

冯卫龄略微一愣，随即挤出一抹笑容，以无所谓的语气说：「不过是长了点小东西，没关系，我会清除乾净的！」

他愈是笑得轻松灿烂，苏雪凉愈是感到怀疑。

「我的病……很难治对不对？我想一定有很大的危险。」

她的话，像根针一般，立即剌破了他伪装出来的笑容。

他垮下脸，再也挤不出笑容。「雪凉……」

「没关系的！这是天意，我已经认命了。」苏雪凉假装不在意的笑著说。

天下岂有不怕死的人？

她当然也害怕自己会就此死去，不过为了安慰冯卫龄，她还是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傻瓜！怎能认命？你该知道，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那些爱你、关怀你的人，难道你忍心让他们难过吗？如果你放弃了，叫他们如何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冯卫龄哽咽了。他说的，正是自己的心声。

「冯医师……」

苏雪凉看见他眼眶里的水光，很想问他，他是否也是那些爱她、关怀她的人之一，但是话到舌尖，她却问不出口。

她怕万一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那么将来两人还要碰面，那多尴尬？

再说，就算他对她真有一丝情愫，那又如何？

她长了脑瘤，也许很快就要死了，就算问清楚他的感情，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感伤罢了！

「别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要好好打起精神，与病魔抗争，知不知道？」冯卫龄柔声鼓励。

「嗯！」苏雪凉首颔表示明白。

「那么我先走了，我约了医疗小组，等会要和他们开会，讨论你的病例。」

「那……你要当心，不要累坏了自己。」

她叮咛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好亲昵，像他的情人似的，她立即红了脸。

冯卫龄著迷地望著她芙颊生晕的娇态，真心地笑了。

「别害羞，我喜欢你这么问我！」他低下头，照例在她额上印下—吻。「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好……」

冯卫龄离去好一会儿，苏雪凉还晕陶陶、沉醉在他的魔力之下。

虽然他只是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不过她已经很开心、很满足了。

门外，眼冒妒火的李丹莹捏紧手心，尖锐的指甲刺人自己的掌心，她却不觉得痛。

苏雪凉——

她又回来了！

第九章

「哈哈哈……杨老伯，你输了——愿赌服输，快快受罚吧！」

脑神经科的病房里，笑声从早上开始就没间断过。

原来是住院中的苏雪凉闲来无事，像以前那样到各病房四处闲晃，发现这些住院的病患，全部精神萎靡、郁郁寡欢，让整个病房看起来像座死城，死气沉沉，一点活力都没有。

於是她灵机一动，拿了副扑克牌，开始到各病房，陪那些没有家属陪伴的病患玩牌，并且订下有趣的处罚规则，让大家玩得心惊胆跳，又舍不得放手。

「那你要罚我做什么？」年近八旬的老人，竟也玩得像个孩子。

「就罚你……」苏雪凉故意说得慢吞吞的，吊老人胃口。

「到底罚我什么？」老人苦著脸问。

几趟玩下来，他学过猫叫、狗叫、猪叫，接下来她不知道还要怎么整他？

「罚你学猴子跳舞！」苏雪凉兴奋地拍手大喊。

「什么？！」

老人哇哇大叫，他都一把老骨头了……

旁观的病患、护士听了，也全兴奋地拍掌齐喊：「学猴子跳舞！学猴子跳舞！学猴子跳舞……」

老人耍赖了半天，敌不过大家的呼喊，难为情地搔搔头，才不情不愿地装出猴子的模样，胡乱摆弄了几个僵硬的扭摆姿势，逗得大伙儿齐声爆笑，差点掀翻病房的屋顶。

冯卫龄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著这—幕，也不由得闷声低笑。

这顽皮的小妮子！

李丹莹见苏雪凉受大家欢迎，心里已相当不是滋味，又见冯卫龄宠溺的笑容，内心更是嫉妒。

苏雪凉不过是个姿色平庸、气质普通、甚至连学问都不如她的小丫头，凭什么得到这么多关爱？

「冯医师，苏小姐这样不好吧？这里是病房，又不是游乐场，瞧瞧她把病房弄成什么样子了？还有这些人也跟著起哄，真是太不像话了！」李丹莹忿忿地控诉。

「我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心情愉快，有助於病人早日恢复健康，这点你在医学院应该也有学过吧？」冯卫龄看似柔和，实则锐利的日光，射向李丹莹。

他在提醒她，不要重蹈他的覆辙，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医生。

「呃……当然。」李丹莹呐呐地回答，心里却更加愤慨。

瞧瞧苏雪凉做了什么？她把她最崇拜的冯医师，变得完全不像过去那个睥睨一切的医界权威！她把他变得像普通人一样，会为了一点小事感动、微笑。

她太失望了！

李丹莹咬了咬唇，决定扭转这种局面。

她要以前那个冯神医回来！

当晚，李丹莹藉故留在医院没有回去，等深夜病房的人声逐渐沉寂之俊，她才前往苏雪凉的病房。

「苏雪凉。」她推开门，冷声喊道。

「咦？李医师，你来看我呀？真是不好意思！」

苏雪凉放下看到一半的漫画，没心眼地朝她绽开笑容。

「你不必感动，因为我不是来看你的。」李丹莹昂起下巴，傲然望著她。

她怎么看，也看不出苏雪凉的独特之处，她真的不明白，大家到底被她用什么妖术迷惑了？

「喔？那——李医师来找我是为了……」

「我同情你！」

「啊？」苏雪凉听得一头雾水。她同情她什么？

「我同情你只能利用自己的病，来吸引冯医师的关心。」李丹莹漂亮的唇瓣，吐出伤人的话语。

「我没有呀！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苏雪凉受伤地望著她，她从未这么想过。

「哼！难道不是吗？不必否认，你确实成功了！现在冯医师对你，可是百依百顺、娇疼得很，不过你别高兴，若不是你的病确实棘手，他对你根本不屑—顾！」

李丹莹紧抿苦唇，神情怨恨地瞪著她。「你应该知道，我和冯医师是旧识，那你知道，我们是在哪里相识的吗？」

「我知道——你是他的病人。」苏雪凉回答。

「那你知道，我生的是什么病吗？」

「我……不知道。」

李丹莹望苦她，缓缓宣布答案。「脑瘤。」

「啊！」苏雪凉惊讶地大叫：「你也是——」

「是的！我也曾是脑瘤的患者，并在济生医院成功地动手术摘除，康复出院。虽然那时我的主治医生，并不是冯卫龄医师，而是他的叔叔——冯青云医师，伹在那段时间，冯卫龄医师给了我很多鼓励，让我平安度过手术的难关，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报考医学院，想成为一位医生，追随在冯医师的左右。」

「原来如此。」苏雪凉一直好奇，李丹莹与冯卫龄是怎么相识的，原来竟是如此！

「我一直很仰慕冯医师，梦想有朝一日能跟在他身旁，与他一同工作。」若能夫唱妇随，那当然更好！

「那……很好呀！」苏雪凉呐呐地回答，心里好酸、好苦、好难受。

优秀、美丽的她，确实与冯卫龄很相配！

李丹莹捏紧手心，愤恨地说：「所以你该有自知之明，冯医师对你，不过是同情，再加上你脑中的肿瘤，具有挑战性，所以他才会对你诸多关怀，你可别自作多情，以为他爱上你了！」

「我……」苏雪凉面色苍白地望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确实，有好几次，她在冯卫龄眼中，看见异样的光芒，温柔、深情，而她以为那是爱。

打从一开始，她就非常欣赏他，虽然後来曾因争执分开一阵子，但是在她心底深处，从未对他忘情。如今再回到济生医院，回到他身旁，她更加明白，自己确实已深爱上他——而且一天比一天更爱他。

不过仔细一想，他怎么可能爱上她呢？

他是那么杰出、优秀，她知道除了李丹莹之外，还有好多漂亮的女孩喜欢他，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优点，可以胜过她们，让他只独钟她一人？

或许李丹莹说得没错，他对她好，只是方便进行治疗，或是同情她，她会错了意，以为他也喜欢她……

她看著李丹莹高傲得意的脸孔，心中充满同情。她想：如果冯卫龄真的和她在一起，那么他的後半生，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空虚、更孤寂。他们都太冰冷厂，即使结为夫妇，也燃不起温暖的火花。

一抹作弄似的微笑，在苏雪凉唇畔浮现。或许——她该给李丹莹一点小小的教训，要她以後别狗眼看人低！

「你说得对，我该好好利用我长了脑瘤的优势，尽量争宠、装可怜才对。」她用力点头，一脸认真的模样。

「你说什么？」李丹莹美丽的脸庞变了色。

「没错呀！这不是你今天特地来看我的目的吗？」苏雪凉佯装无辜地咧嘴笑著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听从你的建议，彻底纠缠冯医师到底！如何，我这么受教，你有没有很感动呢？」

她们没发现，有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轻笑，在门外响起。

这小妮子！

「你……」李丹莹食指指苦她，气得不住颤抖。「苏雪凉，你不要得意！就算你接受手术，也没人敢保证成功率有几成，到那时——哼！我不想说难听的话，不过冯医师不是笨蛋，他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等著瞧吧，他很快就会离开你！」

「那么至少在动手术之前，我可以完全拥有他呀！你放心，我一定会霸著他，直到我死去那一刻为止。」苏雪凉甜美微笑著。

「好！你竟然这么顽固，那么等你痛哭的时候，就不要後悔！」

李丹莹推开门，气嘟嘟地离去。那时，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李丹莹走後，苏雪凉原本挺起的肩立即垮下，刚才坚强的伪装，全像泄了气的气球，完全消失无踪。

其实刚才她是故意气李丹莹的，她从没打算对冯卫龄死缠烂打，她不是那种厚颜无耻的女人。

不过，李丹莹的话，也给了她一些省思。

她或许只剩下极短暂的生命，而她这一生，最值得纪念的回忆，究竟是什么？

可悲的是，她想不出来！

她甚至不曾谈过恋爱！她从未尝过恋爱的甜蜜滋味，却可能即将死去，她多么不甘！好希望能住最後的这段日子里，抓住些什么——

就算只是同情的关爱也好。

她咬了咬唇，暗自下了个决定。

她想要——体验爱情！

不管自己的生命剩下多少时日，手术前这段日子，她要开开心心地与他共同度过，留下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

「下个礼拜就要动手术了，你会紧张吗？」

这天，冯卫龄照例在下班前，到病房探视苏雪凉。

他已经和医疗团队做好整体的评估，并且决定下个礼拜为她动手术，取出脑中的肿瘤。

「不会。」苏雪凉缓慢摇头。

若说她完全不紧张，那是骗人的，不过她相信他，她相信不轻易服输的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

如果连他也救不了她，那么她确信这必然是天意，她没有怨尤。

只是……当她治愈的那一刻，也就是他离去的时刻。

一阵尖锐的剠痛，陡地刺入她的心头。她的病既然好了，那他也没必要留在她身边了，对不对？

「不紧张就好，相信我，我会医好你的。」他望著她的眼睛，坚定地保证。

她必须信任他，唯有她对自己产生信心，与他同心协力，才有可能击败病魔。

「嗯。」浅笑挂在唇畔，苏雪凉眼中泪光闪烁。

如果—此刻他眼中的执著，不是因为她的病，而是为了她，那该有多好！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冯卫龄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正准备开门离去，身俊突然传来一声轻柔的问句。「在动手术之前，我可以暂时住在你家吗？」

冯卫龄震惊而迅速的回头，瞪苦她澄亮的眼，试著从她眼中，印证自己所想的答案。

「你说……你要住我家？」

「嗯。欢迎吗？」她粲然微笑。

「这……」他有几分犹豫。医生与病患——这样不合常伦，恐会遭人议论……

「不行呀？」她的笑容逐渐消失，忧伤染上脸庞。

冯卫龄喜欢看她微笑，舍不得她面带忧愁，因此她才眉头一皱，刚才他的顾虑——什么不合常伦、会遭人议论等等——全被他抛诸脑後。

—个钟头後，苏雪凉已经坐在他的车上，行驶在前往他住处的道路上。

「你休息一会，我倒杯水给你。」

—进家门，冯卫龄放下她的行李，随即到厨房倒水给她，苏雪凉立即跟了过去。

「你的厨房也好乾净喔！你都没开伙呀？」她拿起一把德国双人牌的菜刀，好奇地观看。

上回她车祸受伤时，只借住在客房，除了客厅和客房，其他地方她都没仔细参观过。

「别玩刀，小心割伤。」他取走她手中的刀，放进橱柜里。

「噢！」她耸耸肩，晃出厨房，继续她的探险之旅。

「这是书房？那隔壁是你的房间罗？」她台上书房的木门，转而开启主卧室的门。

她走进他的卧房，躺在那张大大的双人床上，闭眸冥想他躺在这张床上时的模样。

她抱著柔软的丝被，嗅闻他残留在被上的气味——一如他身上的气息，乾净、清爽，令她感到很熟悉。

她觉得好温暖，仿佛正躺在他怀中，被他保护得好好的。

「雪凉？」冯卫龄走过来，看见她躺在他床上，随即笑著问：「你困了？你的房间还是在原来的客房，需不需要我扶你过去——」

「不要！」苏雪凉斩钉截铁的回答，令他错愕。

「你说什么——」

她翻身下床，不发一语地走到他面前，然後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雪凉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就被她用软而红润的唇，堵住他的嘴。

「雪——唔！」

他今晚特别吵耶！她无奈地一笑，伸出粉舌挑逗地舔吮他的唇瓣。

冯卫龄的震撼持续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回意识，他主动加深这个吻，然後开始接掌主控权，热烈而缠绵地吻她。

热吻在激情失控前停止，他推开面色如绯、虚软无力的她，正色问：「雪凉，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这样吻一个成熟的大男人，不是一个好女孩应有的行为！」

在激烈得几乎吞下她的热吻之後说出这番话，连他都觉得自己的指责，毫无说服力，简直像个好色又假道学的老冬烘！

苏雪凉突然安静下来，乌黑的双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他，眼中有著令他鼻酸的悲伤。

「谁都不能保证，我的手术一定会成功对不对？」她轻轻开口。「我不想浪费仅有的宝贵时光，我想在最後这段时间里，保留一点属於你我的回忆。」

一旦她踏进手术室，就是他们分离的时刻。若手术成功，那么他会离开她，若是手术失败，那么她会死。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是以分离收场，他们不可能相守一辈子的！

所以她想利用手术前这段时间，好好储存更多与他共同制造的回忆，那么无论最後是谁离开谁，她都不会有怨尤。

「雪凉……」冯卫龄的声音嘶哑了。

他一直以为她很坚强，没想到她对这次手术，竟有著这么强烈的恐惧与不安。

他以为她惧怕的是手术的危险性，却不知在她心中，有件事比失去生命更令她恐惧，那就是——失去他！

「你不会死的，绝不会！」他紧紧搂住她，在她耳边吼著立下誓言。「我一定会医好你，我不会允许死神将你自我身旁带走——我绝不允许！」

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她，他就心痛得几欲发狂。

他将她拦腰抱起，来到卧房中央的大床上，用一整晚的时间，向她证明他的决心。

「我会医好你的！一定会……」

「我爱你！」苏雪凉轻声呢喃，在微笑与泪水的交织下，将自己交给了他，享受她生命中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後一次爱恋。

第十章

手术前一日，苏雪凉回到医院，进行一连串的术前检查，以便接受隔天的脑部肿瘤摘除手术。

手术当天上午，她换上手术衣，被护士推进济生医院设备最精良的手术室，这里配置有最先进的手术导航系统，能够藉由电脑影像的辅助，重新组成三维立体影像，并可标记病灶及重要脑部相关结构，达到最精准无误的手术效果。

为了进行脑部手术，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全被剃光，一双黑眸没了头发的衬托，看起来更显得脆弱、无助。

「冯医师呢？」她转头询问正在替她调整点滴的护士。

「我不知道哎，刚才还看见他的。」护士歉然回答。

「噢！」她失望地垂下眼眸，见不到他，索性闭上眼，沉淀自己的心情，面对即将来临的手术。

只是——冯卫龄究竟在哪里呢？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

几乎将医院地板踩烂的冯仲玮，走向坐在树下发呆的冯卫龄。

他是冯卫龄的堂哥，同时也是这次医疗团队中的一各成员。为了治好她，冯卫龄召集了冯氏最优良的精英，就连当年为李丹莹动脑部手术的叔叔冯青云，也在他的请求下，加入医疗小组的行列。

冯仲玮靠近之後才发现——他竟然在抽烟！

他与冯卫龄相处了大半辈子，还未曾看过他碰过烟，这是他第一次见他抽烟，可见今日的手术令他非常紧张。

「龄，手术快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冯仲璋拍拍堂弟的肩提醒道。

「堂哥……」冯卫龄迟疑地喊住他。

「唔，什么事？」

「我想……我还是不执刀了，请叔叔代替我主持这场手术吧！」

冯卫龄抖著手，捻熄了香烟，眼中有著冯仲玮从未见过的恐惧与畏怯。这根本不像那个无畏无惧的冯卫龄！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想——喔——」原来如此！

冯仲玮想起病患的身分，这才恍然大悟。

在这所医院工作的医生，大多是自家亲戚，所以他与苏雪凉之问的传闻，也在亲戚间传播得很快，几乎整间医院的人都知道，他与苏雪凉是一对情人。

「龄，别担心！我们都肯定你的能力，你有足够的经验，由你亲自操刀，绝对没有问题，苏小姐一定能安然度过这场手术。」

「不！你不明白，我——我做不到呀！」

愈是自己在乎的人，愈是无法伤害她，想到他必须用锐利的手术刀，划开她细嫩的皮肤、切开柔软的肌肉组织，再沿著薄膜组织切除整颗肿瘤——他怎么忍心？

「你必须做到！」冯仲玮加重语调，严肃地望著他。「苏小姐是你所爱的女人没错吧？自己心爱的女人，你若不救，谁救呢？医疗小组里，有谁比你更爱她、更希望她活下来？是你呀！如果连你都逃避，不肯替她动手术的话，那么你还能指望谁去替你救她？如今她能信赖、依靠的人，只有你了！龄——」

堂哥的一番话，像把大槌子，倏然敲醒冯卫龄心中的迷思。

堂哥说得没错，自己所爱的女人，自己不救，还有谁会替他救？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雪凉活下来，所以他要亲自为她操刀，她的生命掌握在他手中，他不能在此时退却！

「谢谢你，堂哥，我想通了！我要亲自为雪凉动手术，我要她活下来，伴我度过一生。」他握紧拳头，坚定地说道。

「很好！」冯仲玮很高兴他想通了。「这下，你愿意进手术室了吧？」

「嗯，我们走！」

冯卫龄深吸一口气，步履坚定地走向通往手术室的入口。

雪凉——等我，我来了！

经过十几个小时漫长的手术之後，苏雪凉被推出手术室，冯卫龄和医疗团队的成员都累得几乎站不住，不过大家心境上却是轻松、愉快的。

因为苏雪凉脑中的肿瘤已经顺利取出，手术算是圆满完成了。

仍在昏迷状态的苏雪凉被推出手术室，立即送人加护病房，二十四小时密切观察，她整整昏迷了五天，才悠然转醒。

她睁开乾涩不堪的眼睛，自悠长的黑暗中醒来，看见头顶上方的天花板，发现已经不见手术台上那明亮、刺眼的巨大灯光。

手术……结束了吗？

她试著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上插满管子，病床边围绕著数台医学仪器，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嘟嘟声。

她的身体还使不上力，尤其她的头——重得像千斤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苏小姐，你醒了？」有人走入她的视线之中，那是一位身穿白衣的护士，她看见苏雪凉睁开眼睛，惊喜地低喊：「你真的醒了！太好了，我马上去通知冯卫龄医师！」

彷佛是心电感应，加护病房的护士还没去通知冯卫龄，他就自行出现了。

「冯医师，您来得正好，苏小姐醒了！」护上小姐一见到他，立刻高兴大喊。

「真的？！」

冯卫龄听了，立刻快步冲到她的病床边，果然看见她扎满绷带的脑袋下，睁得大大的乌黑眼眸。

「你真的醒了！」他握著她的手，惊喜地喊道：「雪凉，你差点把我吓死，你知道吗？」

一般手术过後，在麻药消退之後，病人通常会很快清醒过来，而她硬是比别人多昏迷了五天，害他这五天来寝食难安，以为自己手术失败，害她变成植物人了。

「冯医师……」

她的手慢慢有了知觉，也能够缓慢移动，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手自他掌心抽离。

「雪凉——」

冯卫龄不舍，又想来握她的手，苏雪凉赶紧捏起手心说：「对不起，我现在还不太舒服，想休息……」

冯卫龄愣了会儿，随即谅解的点头。「当然！你刚动完脑部的大手术不久，当然会觉得不舒服，只要多休息几天，慢慢就会康复。」

他低头柔声叮咛：「你好好休养，不要想些心烦的事，你已经熬过最困难的部分，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出院。」

「嗯……」苏雪凉虚弱地点头，专注地凝视他一会儿，然後疲惫地闭上双眼。

「那你—好好休息吧！」

冯卫龄眷恋不舍地将她的容颜再次收藏在心底，才转身走出加护病房。

在他身後，苏雪凉张开眼，注视他的背影，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沾湿了扎头的绷带。

她的手术成功了，那是否表示……他很快就会离她而去？

她茫然地望著天花板，想到未来的日子，她必须承受失去冯卫龄的痛苦，就感到痛不欲生。

她突然有种感触：和这种永无止尽的精神折磨相比，死亡——是否算是—种慈悲？

苏雪凉的手术顺利完成了，济生医院完成此项困难的手术，再度声名大噪，但此次操刀的名医冯卫龄，却快变成一个烟不离手的瘾君子了。

「该死！她到底哪根筋不对劲？难道脑瘤摘除手术，把她的脑也弄坏了？」冯卫龄烦躁地踱步，猛吸近来与他难分难离的香烟。

「或许她只是生理不顺。」冯仲玮斜睨他办公桌上塞满烟尸的烟灰缸，暗自吹了声口哨。

该不该提醒他亲爱的堂弟，若是他再这么继续抽下去，迟早会得肺癌？

不过他还是聪明地紧闭尊口，堂弟最在意的苏雪凉突然性情大变，对他客气冷淡得像陌生人，堂弟屡次沟通没有结果，脾气才会愈来愈暴躁，最近他还是别惹他的好！

他想，那位苏小姐心里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而偏偏冯大名医又是个低能的感情白痴，不会说甜言蜜语安抚佳人，见了面只会跳脚吼叫，所以这出僵局才会愈拖愈长、愈来愈难以收拾。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现在就去找她谈清楚！如果她不听，我就再把她的脑子剖开，把我想说的话，一个宇一个字塞进去！」

冯卫龄捻熄香烟，猛力拉开门，大步狂奔而去。

有好戏看了！

冯仲玮双眼一亮，立即拔腿在他後头急起直追。这场龙争虎斗，他可千万不能错过！

穿过走廊时，一名身材瘦高、穿著长袍的男子拉住他。清朗俊秀的五官，明显有冯家人的特徵。

「玮堂哥，怎么回事？龄堂哥怎么了？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我叫他，可是他理都不理我就走了。」

「龄要去找苏小姐，两人要摊牌了！」冯仲玮本著爱护堂弟的伟大精神，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真的？我也去看！」兴奋之情溢於言表，年轻男子不顾身上还穿著象徵神圣的医师白袍，立即跟著大堂哥在长廊上狂奔起来。

两人向前跑没几步，一名清秀的女子从挂著小儿科名牌的办公室走出来，看见他们兴奋又期待的神情，略微一愣，问：「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表姊，龄堂哥发飙了，要去找苏小姐摊牌哪！」刚加入阵营的冯家新生代医师告诉她。

「咦？真的吗？喂！听我说——龄发飙，去找苏小姐摊牌了！」

她兴奋地转头高声一嚷，附近几间医师办公室的门纷纷开启，大家奔相走告，霎时间走廊上挤满了人，他们有著相似的面孔，并且七嘴八舌地高谈阔论起来。

「龄要发飙了？」

「这小子终於开窍了！连我们都快看不下去了……」

「快快快，赶快跟去！要不然抢不到好位置看好戏……」

於是哥哥拉弟弟、姐姐带妹妹，一行人浩浩荡荡——不，是偷偷摸摸地尾随在冯卫龄身後，隔岸观战去。

「你该死的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啧！人还没走到苏雪凉所住的特等安养病房外，就听得到实况转播，看来今天这场龙争虎斗确实精采，值得一看！

大家默契极佳的散开，各自找地方掩蔽，进行秘密窃听的行动。

「冯医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雪凉戴著一顶可爱的绣花软帽，咬唇望著宛如喷火巨龙般的冯卫龄。

她在济生医院的特等安养病房休养，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她头上的绷带已经拆除，伤口也正逐渐愈合中，她认为自己早该出院，但冯卫龄就是不肯放人。

「你别再跟我装傻！你究竟是怎么了？动手术之前，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为什么一动完手术，你就变了！难道你在手术前和我共度的七天七夜，都是在玩弄我的感情与身体？」

哗—七天七夜耶！门外传来数道无声的惊呼，以及色咪咪的笑容。

龄真是好本领！

「我没有玩弄你的感情，更没有玩——玩弄你的身体！」她涨红脸大声否认。

她才是那个被命运牵著鼻子走的可怜人！

「是吗？那么请你解释，为什么最近一看到我，不是喊累，就是没心情与我说话！我如果哪里做错了，你好歹开口说一声，这样闷不吭声的跟我赌气，不是存心把我逼疯？你到底想怎样，能不能请你开口说个清楚？」他像头被困的猛兽，烦躁地来回走动。

「我才想问你到底想怎么样！」透明的泪珠，自苏雪凉的眼中不断滴落。「手术已经结束，你也成功摘除我脑中的肿瘤，为什么还不放我走？还要每天假装关心地来看我，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真的能够带给你快乐吗？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我每天假装关心地来看你？」冯卫龄必须捏紧拳头，才能隐忍上前掐死她的冲动。「是啊！我冯卫龄每天闲得没事好做，一日来看你三次，全是我吃饱太闲；晚上熬夜研究你的愈後追踪报告，也是因为我闲得发慌，我绝对没有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听了他的自我嘲讽，她才知道自己失言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

身为他的前助理，她比谁都了解他的工作有多繁忙，他每天固定三次来看她，即使是假日也不例外，大家都看得出他对她这个「病患」的重视，要说他「假装关心」她，确实有失公允。

「我不是要听你道歉，我只是想知道，这两个月你为什么一直避著我，不肯好好与我交谈？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像会长针眼一样，我变成丑八怪了吗？」

面对冯卫龄的质问，苏雪凉沉默不语。

「说啊！你一直闷不吭声，我怎么知道你心里的想法？难道要我再剖开你的脑袋瞧瞧，才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在他的一再追问下，苏雪凉才缓缓抬起头问：「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成功地完成手术了，却还不离开？」他大可不必再浪费时间与她周旋了呀！

「离开？去哪？」冯卫龄突然慌了起来，他该不会真的把她的脑子搞坏了吧？

「去李丹莹医师、需要你的病患——甚至其他能与你匹配的女子那里，我……高攀不起！」

「你那颗小脑袋里，到底藏著什么荒谬的念头？」冯卫龄以前所未有的高分贝怒吼。「我知道李丹莹跟你说了什么，但是你没有发现，她已经失踪很久了吗？」

「咦？」对喔！经他这么一提起，她才想起的确已经很久没看到李丹莹，好像从她手术之後，就没再见过她。

「她已经被我转到其他医院实习，我不带她了！」冯卫龄告诉她。

「不带她？为什么？」李丹莹不是一个很优秀的实习医生吗？若是她将来有所成就，他这个指导医师也会跟著沾光的。

「因为我不喜欢一个，会在背後造谣生事的实习医生，这么说你懂了吗？」

上回李丹莹找她谈判，正好被他听见，隔天他就写了一封推荐函，将她转到其他医院去了。即使她哭著苦苦哀求，让她留在他身边，他依然没同意。

胆敢挑拨他与雪凉的感情，他绝不可能再留她！

他说的话，苏雪凉不懂，她只记得李丹莹说过，他对她只有同情，没有感情，而她——不需要他的同情！

「我只是明白了，你对我……只有同情。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她要的是爱！

她脸上茫然无助的表情，像个迷失归途的小女孩。

「谁告诉你，我对你只有同情？你以为我会因为同情，就随便跟一个女人上床吗？告诉你，我是医生，不是牛郎，我没那么伟大的情操，可以出卖自己的肉体安慰女病患！」

咳！门外同时响起十数道无声的呛咳。

「你跟我上床，不是因为同情？」苏雪凉茫然无焦距的双眼，开始找到凝聚的焦点。

「不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么你跟我上床是……」

「因为你秀色可餐，我一直想吞了你！行吗？」冯卫龄没好气道。

「真的吗？」苏雪凉开始露出微笑，她软言哀求，娇态毕露。「说实话嘛！好不好……」

「咳！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不过你要认真听好，因为我只说一次！」冯卫龄大牌地哼了声。

「嗯！」小女子一脸受教的乖巧模样。

「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个好亲近的人，我的防卫心太强，除非和我熟识的近亲好友，否则我对谁都是不屑一顾。」

没错！没错！门外—群人猛力点头。

「喔！」苏雪凉愣愣地点头，继续听他说。

「正因为我向来不喜欢和他人亲近，所以没有人能让我将他长久留在身边，你算是唯一的—个例外。」

一开始，他确实讨厌她，想暗地里使用诡计将她驱逐，没想到日久生情，与她相处之後，他逐渐发现她的可爱之处，并且爱上了她。

「我从来不让别人介入我的私生活，但是我允许你碰触我的私人物品，允许你进入我最重视的工作领域，甚至让你进驻我家、我的床。」

这是其他女人从未享受过的殊荣！

「我所坚持的许多规则，都因你而打破，如果说我是一块千年的寒冰，那么你就是破冰船，你敲碎了冰封在我心底的防卫，我的人生因为你，完全改变了！」

以前他只知道做医学研究，哪想得到其他的事？而今有了她，他才能够清楚的描绘他们未来幸福的远景。

呜……好感动喔！门外那群人这会儿忙著找手帕擦眼泪。

「所以呢？」苏雪凉迷惑地望著他。「你说了这一大堆，却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和我上床。」

「你的脑子真的开刀开坏了？！」冯卫龄气得想立刻把她抓入开刀房，重新检查她的脑部组织。「我说了这么多，字字句句都是在告诉你——我爱你！你是我的生命，是我不能或缺的空气、阳光、水和一切，苏雪凉！这样你懂不懂？」

「懂！」嘻……

他听到她银铃似的笑声，再看她被兴奋染红的笑脸时，才知道原来她的「听不懂」是装出来的！

「你——」这小妮子！居然变得这么狡猾，敢从他口中套出肉麻的情话，今天若是不好好教训她，他冯卫龄就跟她姓！

苏雪凉看见他眼中冒出的怒火——以及欲火，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激怒了一头沉睡的猛狮。

「不——你不能这样！」她掀开破子，准备跳下床逃往安全的地方，却在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就被活逮。

他扑上前，密密实实地覆盖在她身上，像另一条温暖的棉被。

「不行啦！这里是病房……」苏雪凉连耳朵都羞红了。

「不会有人来的……」

冯卫龄的声音，消失在她的红唇中，门里有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不久後传来逐渐加大的喘息声。

「这是我们家族专用的病房哎，好恶心喔！」

门外的女人们首先发表意见。

但男人们却有另外不同的看法。

「在特等病房里玩亲亲？好另类喔！也许哪天我们也可以试试。」

女人们立即转头，瞪著这些思想邪恶的男人——

这群色魔！

尾聲

两年後

呜咿……呜咿……

救护车剠耳的警笛声，通过济生医院偌大的庭院，火速驶到急诊室门口，两名护士冲出来，将刚由救护车送来的病患推人急诊室。

片刻後，一名身穿便服的女子，飞快奔出急诊室，朝电梯跑去。

她进入电梯，按下九楼的按键之後，便焦急地等待著电梯到达。

当！电梯到达九楼，她立刻冲出电梯，朝她最熟悉的办公室跑去。

一进门，她不管坐在书桌前的男子正在做什么，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跑。

「快！龄，你跟我来。」

「怎么了？」冯卫龄轻声询问。

结婚一年多了，每回听到他的声音，依然像听著顶级音乐盒的乐音般，悠扬悦耳，永远听不腻。

「刚小急诊室送来一个病患，是个念幼稚园的小朋友，从溜滑梯上栽下来，摔破了头，现在正疼得哇哇大哭，其他医生正好在忙，你快点来替他看看！」她边说苦，边拖著他往电梯跑。

「雪凉——」他想提醒她一件事。

「不要告诉我什么医疗分级、大材小用这种话，我听了会生气！」她转头警告丈夫。

手术之後，经过两年时光的调养，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原本因手术而剃光的头发，也长出乌黑浓密的发丝。

另外，她在出院几个月後，嫁给冯卫龄为妻，如今已是冯家的一份子，因为开朗风趣，所以深得冯家长辈们的疼爱，每日不找她说说话，他们就心情不愉快。

「不是的！雪凉，我是认为你不该—」

「病患就是病患，怎么能用伤势轻重来将病人定位呢？就算只是摔伤额角，也是咱们济生医院的病患呀，你不能轻视他们！」她将丈夫拉进电梯，顺道施以机会教育。

「唉！」冯卫龄什么都不想辩解，随她说去。

电梯返回一楼，苏雪凉马上拖著丈夫，直奔急诊室。

沿途，见到她的人莫不惊讶地张嘴呼喊：「你——不能跑呀！」

「不要紧的，我已经完全康复了！」苏雪凉回头对关爱者投以感谢的微笑，拔腿继续向前奔跑。

「不是的—」

苏雪凉太急了，没听完人家的解释，急忙拉著老公往急诊室跑，就在此时——

「雪凉——你给我站住！」

一阵河东狮吼从前方传来，别说苏雪凉吓得跳起来，就连急诊室里正在打针的护士，手中的针筒也险些被吓掉。

「呃……妈！」

苏雪凉立即停止奔跑，怯生生地望著出现在面前，身穿医师袍的婆婆——高月琴。

高月琴是肠胃科的名医，所有冯家的长辈当中，苏雪凉最怕她。倒不是因为婆婆对她不好—相反的，婆婆对她很好，就像对自己的女儿那般疼爱她。

然而就是因为婆婆对她太好了，所以举凡一切她认为对媳妇不好的事物，统统严格禁止媳妇碰触。

过去一年多来，和夫婿搬回冯家大宅居住的苏雪凉，每当嘴馋得受不了时，就得趁著夜深人静，撒娇要老公带她偷溜出去吃臭豆腐，并且在外面用漱口水彻底将口腔里的气味消除之後，才敢返家。

她知道婆婆关心她，但有些时候，她实在积习难改……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分吗？」高月琴单手插腰，指著苏雪凉的鼻子问。

「知道……是冯家的媳妇儿。」苏雪凉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偷偷用手拉扯老公的长裤，要他帮忙出面说话。

然而冯卫龄却像没事人一样，迳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别说帮腔，他根本连吭都不吭一声。

早该有人替他教训一下，这个冥顽不灵的小妮子了！他摇头叹息。

「你的身分，就只是冯家的媳妇而已？」高月琴真想掐死这个迷糊的小丫头！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肚子多大了，还敢在走廊上跑？万一跌倒，造成早产或流产，那该怎么办？」

苏雪凉随著她的视线往下看——一颗西瓜般浑圆硕大的圆球状物体，从她所穿著的娃娃装之下高高隆起，遮都遮不住。

「啊！」她差点忘了这个小东西——她怀胎七个月的女儿。

「对不起！」她立即愧疚的低下头，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向婆婆、也向肚子里的宝贝女儿认错。

冯卫龄终究舍不得她挨骂，立即出面打圆场。「算了，以後留心点就行了！」

「是啊！雪凉知道轻重的。」不知何时出现的冯行德，笑眯眯地看著愈来愈热闹的医院，心中甚感安慰。

多亏了雪凉这个孩子！

她不但感化了他冷血的儿子，还将阳光带进原本冰冶的医院，如今谁不是每天笑容满面地站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为了自己与济生医院的未来而努力？

她果然没令他失望呀！不过今日济生医院能有这么融洽和睦的景象，最大的功臣不是雪凉，而是他呀！

若不是他慧眼识英雌，聘请她到济生医院来，今天雪凉可能还不知坐在哪个公园里，翻著报纸找工作呢！

所以说，他才是济生医院真正的救星！你们说是不是呢？

哈哈哈……他得意地仰头大笑。

大家全用怪异的眼神瞪著他，偷偷在心中暗忖：这下怪医冯卫龄是变正常了，但原本正常的冯院长，反例变得愈来愈诡异了！

冯卫龄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笑问：「你不是说有个急诊的小朋友吗？人呢？」

「噢！」想起那个不断号哭的小娃儿，苏雪凉立即睁大眼，紧张地拉著丈夫的手道：「快点！他的头一直流血——」

她迈开步伐正想跑，忽然背後传来婆婆严厉的重咳。「咳——」

她这才想起婆婆的叮咛——不能跑！她立刻敛起步伐，中规中矩用走的。

冯卫龄见状，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他的克星是苏雪凉，而苏雪凉的克星——则是他母亲！

真是太妙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