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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清  康熙年间
　　「老爷，您就别再送我了。」
　　北京城的郊外，一名女子拉着一双儿女，站在一座华府的后门，粉泪涟涟，其哀伤之神态，让人莫不唏嘘。
　　「羽翩，你这么一个弱女子还要带着一双儿女在外头流浪，要我怎么放心得下呢？」胡员外紧抓住这名叫作羽翩的女子，双眼直睇着她赛洛神、似天仙的美颜。
　　「可又能怎样？」关羽翩轻轻一叹，不着痕迹地甩开他的手。「倘若羽翩不走，岂不是会害得老爷名誉扫地？」
　　「我岂会在乎他人的闲言闲语？」胡员外已双鬓霜白，可色心未止。
　　「但羽翩又岂能陷老爷于不义？」关羽翩轻拧柳眉，神情哀恸。「数月前，羽翩与一双儿女承蒙老爷收留，您这份恩情，羽翩永记在心，怎么也不敢忘，遂不能再留在此地坏了老爷的清誉，更何况小儿他……」
　　关羽翩紧拉着她儿子的手，纤指轻掐他略嫌粗糙的掌心。
　　「老爷，虽说二娘并不是我亲娘，可也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妻室，如今我爹虽然已故，可她好歹也是我关家的人，岂能不守贞节？」关戒觉年方一十五，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且威严十足，一双大眼更是直盯着胡员外。
　　「这……」
　　「胡员外，我年纪虽小，倒也是读过圣贤书，岂有二娘改嫁而不理睬的道理？」关戒觉感觉掌心又是一阵刺痛传来，不由得继续说下去：「古云：『夫死从子』，我二娘自然得要跟从我，服从我才成，相信胡员外亦不愿见我二娘成了不守妇道的寡妇吧？」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我已十五岁，我可以干活来养我二娘，二娘的事还请胡员外甭再放在心上。」横竖只要胡员外每说一句，他便感觉掌心一阵刺痛，只能顺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对应。「二娘，我们上路吧。」
　　啧，这女人每次总是如此，干尽坏事之后，便要他来收拾，天底下就她关羽翩做得出这种事。
　　「老爷，羽翩在此谢过您的大思大德，倘若有来世，羽翩再与老爷同结连理……」关羽翩潸然泪下，婷婷袅袅地跪地谢恩，再缓缓起身，「老爷，羽翩告辞了。」
　　话落，她一手拉着年幼的女儿，一手牵着已经同她一般高的儿子，缓缓地往外头走。
　　「等等。」胡员外见状，忙不迭地唤住她，并且追上前去，硬是将一包香囊塞人她的手中。「既然你是要回江宁，身上的盘缠自然不能少，这些你放在身上，路上可以求个方便。」
　　「羽翩怎么能够再接受老爷的恩德，羽翩……」话未竟，她剔透的泪水仿若是断落的珍珠项链般，滴滴淌下。
　　「甭说了，带在身上吧。」胡员外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关戒觉说：「戒觉，你也是半个大人了，一路上可要好好照顾你二娘。」
　　关戒觉轻睇他一眼，「我知道。」
　　关羽翩将香囊接过手，不动声色地掂了掂重量，随即轻声道：「老爷，羽翩告辞了，还请老爷保重。」
　　关羽翩屈身拜别之后，她立即拉着一对儿女快步离开，离开胡员外目光能及之处。
　　当他们快步来到了城门外时，关戒觉才忿然甩开关羽翩的手，恨恨地别过脸去，硬是不瞧她一眼。
　　「唷，今儿个是怎么着？这么快便甩开我的手，你难道不怕尚未踏进城门便露馅了吗？自胡府到城门外不过是少顷的时间，还是得小心点。」羽翩原本惹人怜爱的表情霎时变得跋扈嚣张。
　　语落，她拿出怀中的香囊，喜孜孜地掂了掂重量。
　　呵呵，这一次可真的是逮到一头肥羊了，也不枉她在胡府里待了将近半年。
　　「你会担心吗？」关戒觉撇了撇嘴，「老是要我出面去做这种事，要我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身上，倘若哪天东窗事发时，便全都是我的错……真不知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亏你还敢自称是我娘亲。」
　　他不说便罢，一开口便若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而且字字埋怨。
　　「你还敢说？还不都是为了你和兰芷？要不我需要这么做吗？」关羽翩挑高眉头，一副晚娘面孔。「你爹死得早，全数的家产都让其他宗亲给夺走了，为此我得拖着你和兰芷两人过日子，倘若不用此法子，我又能如何？你以为一个姑娘家要拉拔两个孩子长大，是件很简单的事吗？」
　　天底下就有他这种知思不图报的孩儿，压根儿不体恤她吃了多少苦，老是嫌弃她的「取财之道」。
　　「尽管是要攒银两，也不是用此等手法吧？」他不以为然。
　　两年前，他关戒觉尚是江宁首富之子，而这名唤羽翩的女子，则是当年进入关府来当厨娘的。说什么当年他爹曾救了她一命，遂她特意入府报恩，接下厨娘一职。而后过没多久，他爹便为了他与妹妹兰芷将她纳为妾，以弥补他们自小无娘亲疼爱之缺憾；孰知洞房花烛夜，爹尚未踏入新房，便一命呜呼，而关府也在这一夜之间易主，原是主子的他，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之下，只能让这自称是他二娘的女子带离关府，免受他人戕害。
　　他想不通向来为人厚道良善的爹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倘若硬是要安个罪名给关羽翩，只能说她八成是扫帚星转世，要不怎会她一踏进关府便恶运连连？
　　然而，他虽老爱在嘴上这么说她，但他仍旧感激当初尚未与爹圆房的她，没有狠心丢下他和兰芷，让他们免于流落街头，更让他相信她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爹的，要不她便不会将他和兰芷带在身边，她的知恩图报让他十分感动。
　　但毕竟她与爹未饮交杯酒、未宿同房，她怎么也不能算是他的二娘，可她却以寡妇自居。
　　尽管是如此，也不能带着他尽做些摇拐骗之事，是不？
　　「你说得倒容易，你以为咱们要从江宁逃到北京，是不需要盘缠的吗？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爹那么好，会对每个外人伸出援手吗？」关羽翩嗤之以鼻，「我不敢说我做的事光明磊落，可至少还不算下流，而且我每每下手的对象，必定是为富不仁的人，这么做既可以从他身上拐些银两，又可以替天行道，你说，我何错之有？」
　　是那些富贾自命风流，瞧上了她的美色，想要将她占为己有，才会让她有机可乘的，这要怪她吗？倘若他们色心不起，她如何拐得了？
　　更何况，她图的不过是一些银两罢了，怀里这香囊是胡员外自个儿双手奉上的，她可没有逼他。
　　「是没错，那你何不索性跟了那人算了？有得吃穿又不用赶路避难。」他黯然地道：「你年纪不算太大，又是清白之躯，倘若让人给收做偏房，便会有华衣锦食的生活，犯不着为了我和兰芷奔波。」
　　他年方十五，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了；两年前的家中巨变再加上这两年来的流离失所，把他磨得独立坚强多了，也少了些公子哥儿的骄纵气息。
　　倘若她不在身边，他……也可以把兰芷照顾得很好。
　　「啐，我怎能放着孩儿而独自享乐去？天底下有这道理吗？」关羽翩捏住他尚粉嫩的脸颊。「小子，我再把话说分明，省得你老是旧事重提，说得我都烦了！听着，两年前，我已成了你爹的继室，已是你的二娘，而你同兰芷便是我的孩儿。在你爹驾鹤西归之后，我自然得要扶养你们长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犯不着在这当头说这些狗屁倒灶的话来惹我心烦。
　　我关羽翩虽是剪绺出身，但一些妇德我可是懂的，而且夫死从子这道理我也明白，遂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休想甩开我，我下辈子还要托付给你呢！你逃不了的，别以为天天在我耳边说些蠢话，吵得我受不了，便可以逼我走。」
　　关戒觉甩开她纤细的手，微恼地道：「我十五了，别拿我当娃儿看！亏你还敢说什么夫死从子，天底下有哪个娘亲会利用自个儿的孩儿去拐骗？先是以厨娘身分混进富贾华府，再以美色迷惑大老爷，待对方色心大发，又搬出夫死从子的道理，硬是要我出面干涉，硬是要我当坏人……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作夫死从子？到底懂不懂这个『从』字何意？」
　　「我告诉你，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像我这般好的后娘了，你没感恩便罢，反倒是怪起我来着。」
　　关羽翩想要再掐他一把，孰知他这一回逃得可快了，让她扑了个空，只能悻悻然地瞪着他。
　　「我岂会不知从字何意？不就是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要我护从你、服从你？我没做到吗？当你对我使个眼色时，我没有当机立断吗？我哪一次没有护从你，哪一次没有服从你？你这个死没良心的小子！」
　　她现下可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虽说出身低微，以往在街上行乞时不免也干过一些勾当，但杀人放火的事，她可是一桩也没做过，勉强还算是清白身世，倘若她是想嫁入豪府为妾，还怕找不到门路？心里不就是放不下他和年纪尚幼的兰芷？
　　虽说她没同关老爷子圆房，可她早已经认定自个儿为关家人，要她如何放下关家这最后两个子嗣不管？她为人虽不正派，但一些道义倒还是懂的。
　　「那全都是你要胁我的！况且我也没要你带着我们从江宁逃到北京城！」正值掌灯时分，城门外没什么人，关戒觉倒也吼得挺畅快的。
　　这女人满嘴歪理，亏她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他是傻了才会感谢她。
　　「要不是你爹死得早，我犯得着这么做吗？」关羽翩双手叉在纤腰上，也不客气地回吼。
　　他们压根儿不像是一对母子，倘若说是姐弟，倒还贴切一些。
　　「倘若你爹没死，我现下可是在关府里当贵夫人，而你这个臭小子还在当你不知死活的富家大少！」
　　哎呀，她会不会是对他太好，把他给宠坏了？
　　『你承认了吧？我就知道你当初是为了贪图我关府的荣华富贵，遂硬要缠上我爹，还说什么小女子无以回报，愿以身相许……你根本是当腻了剪绺，才会找上我爹，而我爹被你粗俗的美色所迷惑，才会迎你这扫帚星人门，一踏进新房便克死我爹！」他吼得一张俊俏的脸庞都涨红了。
　　他不是真的这么想，可他就是受不了她老是拿他当娃儿看待，逼得他一怒便口无遮拦地乱吼。
　　他长大了，都比她高了，已经可以保护她，况且身上的银两也够他们三人过生活，甚至是做点小生意，她犯不着老是要故技重施，用她的美色去骗财窃物。
　　「哎呀，你这个臭小子，都跟你说你爹是寿终正寝的，你却老是说我是扫帚星，你是活腻了不成？」
　　关羽翩纤纤玉指都已经指到他的鼻间，只差一点点的距离就可以掐到他粉嫩的脸庞。
　　「怎么？我说错了吗？」明知自个儿说得有失公允，他还是不低头。
　　她待他的好，他自然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要他说出口，他还是做不到。
　　关羽翩眯起潋滟的水眸，气得牙痒痒的。
　　「倘若我真是会克死他人的扫帚星，真不知道我怎么没先克死你？」省得留着他把自个儿气得半死。
　　她不敢说她这个当娘的当得够称职，可至少这一路上她没让他吃到半点苦头，只不过是要他在适当的时候帮她一把罢了，用得着说得她好像犯了滔天大罪似的吗？难不成她攒来的银两，他关大少爷都没花用到？
　　「羽翩，你居然敢咒我？」关戒觉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这浑小子居然敢直呼我的闺名？」干嘛，摆脸色恫吓她吗？「就算要唤我的名字，也得给我加上一个关字，我姓关，我是你娘亲！」
　　臭小子，老是说她不守妇道，看来他的圣贤书也读得不怎么样嘛。
　　「你才不是我娘，你也不姓关！」关戒觉笑得分外邪恶，「想冠我关姓，还得看我点不点头。」
　　「我嫁的是你爹又不是你，要你点头做什么？」见他一失防备，她的纤指立刻不客气地掐上他的耳朵，狠狠地拧上一圈，「我再说一次，我是你爹备轿抬进关府的，我就是你的娘亲，我当然姓关，别再让我说第二次，要不我就把你的耳朵拧下，顺便把你的嘴巴撕烂，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对我这般放肆。」
　　真是够了，每每离开一户人家，这戏码就得重新上演一遍，真是教她身心俱疲，却又不知道该拿这浑小子如何是好。
　　哼！她嫁人了关家，倘若不姓关，又该姓什么？
　　她小时候自有印象起，就是在街尾向人乞讨的，她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连名字都是那乞丐头儿替她取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姓，他连这都要剥夺吗？
　　倘若连姓都没有，日后她的坟头上，岂不是要刻上「无名氏」这三个字？
　　这怎么成，她的碑石上头非要刻上关氏二字不可，这浑小子要是没这么做的话，她做鬼也会回来找他算帐。
　　「你放开我！」可恶，他都长这么大了，她还要拿以往那招来制他？「我爹还不敢这样待我哩。」
　　虽说已至掌灯时分，在城门外走动的人并不多，可也是有人在瞧着的，她这样拧着他，难道不怕别人笑话吗？
　　她分明是一个粗俗又卑劣的女子，根本上不了台面，当初爹是被她的美色迷惑，才会迎她为妻，要不娘都死了那么多年了，爹也打定主意不再娶妻纳妾，怎么会突地想迎娶她？
　　她不过是个空有一张脸，只会用美色惑人的失德荡妇，要不她为何不让他去工作攒银两，非得要用这下三滥的伎俩取财？
　　老是说她是他的娘亲，娘亲又怎会做出如此不入流的事？
　　「就是因为你爹不敢，才会把你宠上天，我要替你爹好好地教训你，省得你这劣性子有一天会把你自个儿给害死！」她掐住他耳朵的纤指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甚至还愈拧愈重。
　　真是的，这小子以往与她的交情还挺好的，也是因为如此，关老爷子才愿意破例迎她为妻的，怎么家变之后这小子便愈来愈古怪，老是让她摸不着头绪。
　　「你又不是我娘……」痛啊，别再掐了！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弱女子，他早就动手推开她了。
　　「还！」她不禁又加重了力道。
　　「啊！可恶，要不是看在她的身子纤弱，他可真要动手了。「你才不是……啊——」痛死他了，不要再逼他了，他可是真会发火的。
　　「再说啊！」哼哼，她就不信他能撑多久。
　　「我说你无德失贞，你不配当我娘，我以后再也不要干那些勾当了……」他的嘴快要裂开了，这女人未免也太狠了？
　　关羽翩一手掐住他的耳朵，一手扯着他的嘴，其力道之大让他的耳朵和嘴唇都泛红了，甚至还有些红肿；她的心狠手辣，由此可见一斑。
　　「有本事再说一次看看。」她就不信他还不认输，反正每次争论到这当头，他都是非低头不可的。「我正洗耳恭听呢。」
　　说啊，她就不信他能怎么说，这一张吐不出好话的嘴，撕烂了她也不会心疼，而这一只听不进她劝告的耳朵，干脆废掉算了。
　　关羽翩笑得邪气，正等着他求饶，突地发觉裙摆让人给拉扯着，低头一瞧，一张粉嫩秀丽的小脸正仰对着她，一双仿佛宝石般的黑眸像是随时都抹得出水光般地瞅着她。
　　「娘娘，我饿饿。」关兰芷噘起小嘴。
　　「小兰芷肚子饿了？」关羽翩笑了笑，「那娘娘带你进城，咱们去吃香喝辣的，好不？」
　　听这娇嫩嫩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就这么一声娘娘，就教她心满意足，直要把这如娃娃般的小兰芷给疼入心坎里，反观这不长进的关戒觉，除了会惹她生气之外，似乎别无他用。
　　倘若他不是关氏的子嗣，她会考虑把他丢掉，省得气死自己。
　　「嗯。」关兰芷甜甜一笑，重重地点了下头，一手牵起关戒觉的手。「娘娘，哥哥也一道去，快走吧。」
　　关羽翩见状，微挑眉头，见到关戒觉已痛得闭上双眼，才缓缓地松开手。
　　「今天有小兰芷替你求情，所以我网开一面，不同你计较，倘若再有下次的话，你再试试。」
　　「粗野俗艳的女人……」关戒觉抚着自个儿被拉肿的唇。
　　「你说什么！」她母夜叉般地吼了一句。
　　关戒觉扁了扁嘴，低下身俯在关兰企耳畔道：「兰芷，她不是咱们的亲娘，别再叫她娘娘了。」
　　「你居然敢挑拨我们母女俩的感情，看来你真是活腻了。」关羽翩火大地往前一掐，孰知再次落空。
　　只见关戒觉快步往城门跑，还回头说道：「我又没说错！」
　　「你再说！」
　　可恶，非把他丢到后山去喂狗不可，她再也容不下他了！
　　第二章
　　「起身了，还在那儿贪睡！」
　　一大清早，天不怎么亮，天色灰蒙蒙的，地上还残留着雪，城里也萧瑟无声，直像个死城。
　　「现下才什么时候，唤我作啥？」又不赶路，天色又尚暗，这么早唤他作啥？
　　关戒觉缩在被子里，躺在铺有薄毡的地上，硬是不肯起身。
　　她该不会还想报复他吧？就知道她没度量，找到机会便要恶整他，可一连几日他都已经把炕让给她了，她还要怎么着？昨夜外头可是在飘雪呢，她却狠心地要他睡地上，好让她和兰芷睡炕。全都依她了，她现下还要整他？
　　「你以为还早啊？是天色昏暗，现下都已经卯时了。」见他不起身，她索性抬腿踩上他的头。
　　「你怎么踩我？」感到重物压顶，他连忙掀开被子，狠狠地瞪着她。
　　他承认他近来对她是不敬了些，可她也犯不着用脚踩他吧？他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哩。
　　「不能踩吗？」关羽翩佯装惊愕，恶意地笑了笑。「你又没说。」
　　她缓缓地挪开脚，但是并没有完全移开，不过是换个地方——改踩在他的肚子上。
　　「你是这么当娘的啊？」关戒觉哀号一声。
　　有没有搞错？真的这么不客气地往他的肚子踩？她以为他的肚子是石头做的吗？居然踩得这么狠……
　　「你不是说我不是你娘亲吗？」她掩嘴笑着。
　　唷，在这当头倒是愿意认她这个娘了？他把她关羽翩当成什么人了？他想喊声娘，还得看她肯不肯。
　　「你这女人怎么如此会记恨？」倘若他够狠的话，他就会一手把她推开，最好是让她跌个四脚朝天，可是……要不是怕她一个不小心摔成重伤，到时候他还是得伺候她的话，他早就下手了。
　　「是谁会记恨？」她重重一踩后，才满意地挪开。「你以为我会同个不知长进的小子计较吗？」
　　关羽翩不疾不徐地晃到炕旁边的榻椅上半躺着，魅人的水眸直盯着他缓缓起身的背影，她这才发觉这小子还真是长大了，感觉整个人抽高了不少，像个小大人了，不再是两年前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说不计较又踩得那么用力……」他嘀咕着。
　　睡了几天地板还不够吗？她本来就不是他娘亲嘛。
　　「在那边嘀咕什么？」听他自个儿哺哺自语着，关羽翩不由得低斥一声。「现下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洗脸让自个儿清醒一下？」
　　「知道了。」不就起来了吗？
　　「赶紧梳洗一番，待会儿咱们在一同到街上走动走动，看是要继续待在城里，还是要再往其他地方去。」
　　关羽翩睇着他去梳洗之后，还替甫睡醒的关兰芷抹脸、套衣袍，望着他的背影她不禁淡淡一笑。
　　他真是成长许多了，也知道要照顾妹子了。
　　流离失所的日子是难熬了些，东藏西躲的日子是痛苦了些，但是也不尽然都是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至少这原本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少爷变得成熟多了，尽管他的嘴是放肆了些。
　　不过，他都十五岁了，兰芷也六岁了，或许是该找到地方安定下来了，身边的银两应该也够开个小铺，还可以替这两个孩子找个夫子。
　　「娘娘，哥哥说娘娘要带兰芷上街。」
　　她正思忖着，却感觉到一团软软的小肉球撞到她身子，险些把她撞得人仰马翻，不过这倒也是挺甜蜜的负荷。
　　「是啊，娘娘要带小兰芷上街，赶紧把裘衣套好。」她笑了笑。
　　呵呵，当初决定以身相许，可还真是做对了，要不她怎么会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呢？虽不是她亲生的，但她是怎么也放不开手。
　　「咱们顺便到街上瞧瞧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空屋，倘若合意的话，我便去找屋主谈谈，到时候咱们便可以在这儿定下来。」她下定决心了，江宁和北京可是相差千里，那些私吞家产的宗亲们总不可能找到北京来吧。
　　到这北京城，也都已经过了两天了，合该是要定下来了，总不能就这样逃一日算一日。
　　「你是说真的吗？」关戒觉还是认为是自个儿听错了，压根儿不信她真的打算要在北京城定居。
　　「骗你作啥？」她冷哼一声。
　　她替关兰企拉紧裘衣后，撑开油伞，母女俩便往街边走，压根儿不管关戒觉是否也得用油伞掩去霜雪。
　　「你同兰芷也该找个夫子来教导，既要夫子教导，自然得要先找个地方住宿，要不然你打算天天住客栈吗？你以为住客栈不用花银两吗？」
　　唉，他真以为她银两攒得容易吗？真那么容易的话，她又何须以色诱人？
　　「可是这京城的东西比其他地方都贵，咱们若是要在这里定居的话，身上的银两……」够吗？她身上的银两也不过只够买一支油伞，还说想要在这儿定下来。
　　「我之所以进入那些府邸里头，为的不是大老爷在临别时所赠予的蝇头小利，而是我夜夜窃出的珍宝才是首要，要不然你以为那区区几两银子，能让咱们的逃亡之路撑多久？」
　　真是的，说他没脑子又不承认，还是得赶紧找个厉害的夫子把他教得聪明一点，要不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窃？」他瞠目结舌。
　　窃？这岂不是偷？她不只是以色侍主，而且还偷。
　　「小声一点，你是怕没人听见吗？」她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反正那些人也没多正派，窃取他们一些小东西，他们根本是不痛不痒，况且典当的所得，我也没忘乐善好施，我算是个义贼，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义贼。」
　　以往当乞儿所学来的伎俩，如今可以派上用场，她倒是挺开心的，而且也不觉得有错，甚至还有些痛快。
　　她一路带着这两个孩子往北走，一方面是为了逃避宗亲的追杀，另一方面则是在闪躲她所惹的仇家，这京城可不比其他市镇，她就不信那些人敢在天子脚下造次。
　　「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那终究是偷儿啊！」关戒觉仍是难以置信。
　　他听她说过她以往专门是混在市集里头，偷人身上钱财的剪绺，可没想到她现下的胆子是愈来愈大了，居然还敢在他人府邸里干些见不得人的窃行。
　　「是啊，你这两年来所花费的银两便是这么得来的，这若算是窃取，那么你自然也是一份子。」她说得轻描淡写，压根儿不在乎他会怎么看待她，逞自牵着关兰芷的手往前走。
　　倘若可以不偷，她自然是不偷，之所以会偷，便表示她真是没有办法了。可尽管要下手，她也定是挑些为富不仁的富商名流，绝不会找上良善之辈。
　　关戒觉愣在原地，瞪着她愈走愈远，细小的雪花不断地自他头上飘飞翻落。
　　他岂会不懂她所说的道理？只是这做法总是不妥，若是让人给发现了，下场可不是她承担得起的。
　　她毋需为了两个不是己出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吧？不管了，往后他是绝对不会再让她做出这种事的，她自个儿也说了，身上的银两早已足够，她想要在此定居。
　　不对，既然身上的银两够的话，她为何只买了一支油伞？
　　思及此，他猛然冲向前去，将她拦住。
　　「关羽翩，既然你身上的银两够用，怎会只买了一把油伞？」
　　关羽翩缓缓抬眸，笑得极为娇艳。「你又没说要打伞，我自然是没为你添购了，是不？」
　　唷，这傻小子终于发现自个儿湿透了吗？
　　不打紧，正年少的少年郎，淋上一阵雪雨又如何？回去把身子抹干，换套干衣裳，不就得了？
　　「你！兰芷尚小，淋不得雨，可你呢？你的年纪比我大，是该将油伞让给我和兰芷才是，怎么会是你和兰芷一同撑？」
　　他知道她偏爱兰芷较多，但那是因为兰芷年纪尚小，他自然不会眉究，可她呢，
　　「唷，你说这话的意思是说，我这个做娘的应该要把伞给两个孩子，好让自个儿到外头淋雨喽？」她奸诈地笑着。
　　他又是一愣，半晌之后，才气急败坏地道：「你不是我娘！」
　　可恶！
　　居然想在话里占他便宜，别以为他会蠢得听不懂。
　　「是啊，你都说了我不是你娘亲，那我又为何要把伞给你撑呢？」话落，她随即仰天大笑，笑得役有半点妇人该有的温婉端庄，还粗鲁地把他推开，不让他挡住去路。
　　关戒觉气得牙痒痒的，恨自己永远都斗不过她那张好辩的嘴。她老仗着年纪大，啥事都由得她作主，压根儿都不睬他，还说什么夫死从子！ 她哪里把他当儿子看待了？她从的是什么子？
　　不成，他总该替自个儿挣回一些颜面，总不能每回都输给她，既然她想要跟从夫姓，自然得要尊重他一些的，是不？
　　好，就拿夫姓来压她，就不信她不放低姿态。
　　关戒觉打定主意后，又是一个飞身停在她的面前，然话未出口，他便已被她一把推开，狼狈地摔倒在一片泥泞不堪的雪地上。
　　「你！」太不尊重他了吧。
　　「别在一旁吵，我正在瞧东西呢。」关羽翩正经地盯着告示。
　　「什么东西啊……」他站起身，双手拨着身上的雪泥，再抬眼往告示望去，惊见上头公告之事。「你别又来了……」
　　关羽翩倏地一笑，黑白分明的潋滟水眸侧睇着他。
　　「你说呢？」
　　关戒觉心想，通常关羽翩决定的事，是不会有人改变得了的，若要改变也是得由着她的心意变，就如同一个时辰前，她还在说要在此地定居，还说什么要开个小铺营生，孰知一个时辰后，自己便让她给拎进了铁勒王府里。
　　「这间房便让你母子三人暂歇，晚些我同王爷禀告后，你再入厨。」老管事撂下这句话后，随即带着一干下人离开，气派之惊人可真是地方富贾所不能比拟的。
　　「你明明说过不再做这种事的。」
　　关戒觉沉默了半晌之后，再也沉不住气了，臭着一张脸，劈头便开始对关羽翩兴师问罪。
　　「我啥时说的？」关羽翩掏了掏耳朵，硬是不认帐。
　　「你再这样下去，天下再大也找不到咱们的容身之处。」他为之气结。
　　关羽翩笑了笑，先把已经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关兰芷放炕上，再缓缓地走到他跟前。
　　「倘若错过这一回，我才会扼腕哩。」
　　多么优渥的条件哪！
　　这王府要的厨娘一要已嫁妇人，二又可带着孩儿入府，三来又供膳宿，甚至还提供夫子教导下人之子……她要是不好好把握这绝佳的机会，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你承认了？」关戒觉恨恨坐地在铺有锦缎的椅子上。
　　「那又如何？」她压根儿不认为自个儿有何不对。「王府可不是一般富商所府邸，难道你没发觉光是这间下人房就要比一般的客栈要来得舒适？」
　　如果她可以从中窃取一些宝物，拿到其他地方去典当，绝对够她母子三人安稳地过下半辈子。
　　关戒觉梭巡了一会儿，这儿虽谈不上华丽雅致，但由他所见过的下人房看来，这儿绝对可以算是顶级的，只是……
　　「话不是这么说，这儿可是王府，你以为容得下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王爷可是皇室王侯，是可以直接下令处斩的，假使她一时失手，岂不是……
　　「为何不能？」她根本没把王府看在眼里。「王爷连这下人房都可以妆点得这般雅致，想必府内更是华丽无比，我从府里取出一些东西，说不准他根本不会发现。」
　　是啊，这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倘若她没把握好的话，她可是会哭的。
　　「若是让人发现可是会被杀头的，这儿可不是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后，便可以抽身离开的地方。」他合该教她一些道理才是，才不至于让她连这王侯得罪不起的事都不知道。
　　「诚如你所说，尽管要杀头，也是要等到被发现之后。」关羽翩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头。「放心，倘若我真的失风被逮，我也会说咱们毫无关系，你甭担心我会拖累你和小兰芷。」
　　「我又不是怕你……」
　　「嘘！」她连忙捂住他的嘴。
　　少顷，果真见老管事开了门进来。
　　「王爷正在发脾气，你先入厨一展手艺，先压下王爷的脾气，稍后我再同王爷禀告这作事。」老管事慈眉善目地笑着。「等你一展手艺之后，我再同你说这府子里的规矩。」
　　闻言，关羽翩笑得很含蓄，轻点着头。
　　「还请管事带路。」
　　老管事迳自往外走，她也顺从地跟在后头，却发觉衣衫让人给抓住，不由得回首瞪视着关戒觉。
　　「给我好生待着，记得替小兰芷盖上被子。」她立即甩开他的手。
　　关戒觉怅然若失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回头睇着睡得正香甜的关兰芷，哺哺自语：「她身上可都是干着呢．也没问我一身湿透了冻不冻……」
　　第三章
　　「难吃，撤下！」
　　忙出一身热汗，站在厅外等候的关羽翩难以置信地竖起耳朵，潋滟的水眸直盯着厅里头的大爷。
　　难吃？
　　她不敢说自个儿的手艺有御厨的水准，可倒也是堪称一绝了，至少还没有人嫌弃过她亲手制作的江南糕饼。
　　这里头身穿绛紫色褂袍的年轻男子到底是谁？
　　他该不会是什么贝子、贝勒之类的吧？说起话来如此嚣狂，也不想想她这初次上工的厨娘还在外头候着他赞美两声呢，他竟不客气地要把东西给撤了，俨如将她的脸给丢在地上踩一般。
　　如果吞下这口气，她就不叫关羽翩！
　　「奴婢不懂到底是哪里难吃，可否请主子明说？」她一个箭步冲向前去，硬是不让其他下人把她亲手所制的糕饼给撤下。
　　不过说也奇怪，这府邸里的下人怎么都是男的？
　　关羽翩再抬眼睐着坐在桃木桌旁的男子，他那一张稍嫌苍白的俊脸，与一双极为冷厉的魅眸，他的轮廓极深，总而言之，他有一张教人瞧过一次便忘不了的俊俏面容……这主子该不会是喜好男色吧？
　　「你是谁？谁准你这下等贱民踏进本王的府邸？」
　　铁勒王府的世袭郡王铁战野只手托腮，轻抬长睫睐着关羽翩。
　　「我是下等贱民？」她轻颤自问。
　　难不成身为王室一族，甚至是封王加爵的人，身上都是镶金的？而她这种永生进不了皇宫的市井小民，就成了垃圾堆里打滚的贱民？
　　要炫耀王侯身分，也犯不着将她贬得这么低吧？
　　她既不偷又不抢……呃，是偷了些小东西，但没有抢，而且她还会劫富济贫。他这闲闲待在王府里的王爷，一张嘴只会东挑西挑，不合意的美食便往外一倒，如此暴殄天物，真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混帐王爷！
　　王爷有啥了不起？瞧他岁数不大，为何可以得到如此显贵的官位？倘若不是世袭之爵，便是与当今皇上有姻亲关系，如此得来的官位，有何了不起？
　　他到底是凭什么在这富丽堂皇的王府里作威作福，仗势欺人来着？
　　说穿了还不都是一条命，只要没东西吃就会饿死，今儿个他只不过是穿得较好，住得较好罢了，他终究还是个人。
　　「你不是下等贱民吗？」铁战野嗤笑，眸里尽是轻蔑。
　　是他太久未出王府，甚少见着女人了吗？他怎会觉得眼前这女子生得娇娆动人，极有魅人之姿，杏眼黑白分明、潋滟剔亮，瓜子脸上有着精致的五官，极艳极娇，是足以倾城的美人。
　　之所以说她是贱民，乃是因她一身粗布衣裳，稍稍折损了她令人惊艳的外貌。
　　「我自然不是，我是个厨娘。」在大清律例之下，她可算是良民。
　　不过，只有在她不偷不抢的前提之下，她才能算是良民，而这些勾当当然是不能让这王爷知晓，要不然问题可就大了。
　　「你的厨艺倒没表现出你是个厨娘。」铁战野轻挑起眉。
　　这王府里已经有多久没出现过女人了？八成是哈赤图自作主张替他张罗来的，这女子摆明是要来替他暖床的嘛。
　　铁战野微微抬眼瞅着守在门边的老管事哈赤图，见他必恭必敬地微微躬身，他更加肯定这厨娘是他自作主张带进府的。王府里已有个手艺非凡的佟大厨子了，况且王府里不用女奴已久，如今假厨娘之名将她聘进府，这用意他不会不懂。
　　她长得倒是挺清灵的，娇而不拙、艳而不俗，是挺合他的意，而她的性情似乎也有别于一般女子，应是十分刚烈。
　　「我倒是认为自个儿挺称职的，只是不解王爷为何说这糕饼难吃？」关羽翩挑起柳眉，问得相当直接。
　　反正今儿个只不过是头一天上工，倘若是彼此看不对眼的话，她也不介意立即走人。
　　说真格的，从江宁到北京城，她虽是一路偷拐诓骗偷得顿顿温饱，但这每一户人家，她可都没有强夺硬取，她穿的、吃的、用的，可都是他们心甘情愿奉上的。
　　会入府当奴，自然是有她的打算，然而一入府却不把她当一回事的，八成也只有他了，居然如此漠视她的美色。
　　「这般甜腻软滑的东西，谁咽得下？你是把本王当成无齿老头吗？」铁战野冷冷地道，语气里有着不容抗辩的威严。
　　关羽翩先是一愣，突地想起——
　　对了，老管事根本就没同她说，这要用点心的王爷  到底是多大年岁，她以为一般贵为王爷的人，年岁多半  都是颇大，遂自作主张地做些比较容易入口的糕饼。
　　依他这年岁，做些比较香脆的栗子酥饼或许还成，偏偏她做了最滑软的梅子凉糕，真是压错宝了。
　　「是我没同管事问明白，以为王爷年岁已大，便自作主张地做了些较容易入口的梅子凉糕，请王爷恕罪。」横竖他是王爷，这王府里头谁敢与他争辩？算她倒楣，索性低头认罪罢了。
　　「那本王要撤下这些东西，你可有意见？」铁战野冷笑一声。
　　「奴婢不敢。」她垂下螓首，悄悄地嘟起朱唇。
　　谁敢跟他过不去？就算他的王位是世袭而来，就算他的王位是因与皇上有姻亲关系而来，可他终究是王爷，一声令下可是能私处家丁奴仆的，谁敢违逆他！
　　「扔了。」他冷冷下令。
　　铁战野一声令下，守在两旁的侍卫立即拿起桌上的青瓷玉碟，要守在外头的厨役撤走。
　　有没有搞错啊？现下虽是富强盛世，但仍有些地方在闹饥荒，他竟说丢就丢？
　　「王爷，倘若要把这糕讲给扔了，可否给奴婢呢？」她努力地表现出卑恭的神态，心底却不齿他的暴殄天物。
　　铁战野轻挑起眉，「拿两块糕饼给她，其余的扔了。」
　　「王爷，能否全部都给奴婢？」一接过糕饼后，她心疼地揣在怀里。
　　好歹这也是她在厨房里忙了老半天才做出来的，至少也要给她一点面子吧？她知道年轻男子多半不好甜味糕饼，可她先前不晓得嘛，倘若让她摸清他的饮食习惯，保证他一定会臣服在她的厨艺之下。
　　哼！她关羽翩之所以可以在众多富贾之间来去自如，靠的不只是一张脸，自然还有她伺候人的本事。
　　「你吃得下这么多？」铁战野瞅着她不算丰腴的体态，再睇向玉碟子上头不下十数块的糕饼。
　　「奴婢自然是吃不下这么多，而是……」她又不是猪，哪里吃得下那么多糕饼？「奴婢带着两名孩儿，孩儿最爱吃糕饼了，倘若王爷不用，可否给奴婢的孩儿尝尝糕饼。」
　　这些糕饼类的东西，戒觉是不喜欢的，可不管他到底喜不喜欢，她还是会要他全数都吞下腹去。毕竟王府内的食材，可不是普通的好，可是民间难得一见，倘若不趁现下好好尝一尝的话，往后八成也没啥机会吃到这般好的糕饼了。
　　天底下就只有这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才会一不合口便下令扔掉，全然不顾及这些食材取之不易，况且还得经过厨子的精心制作，这当中可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他不懂得饮水思源便罢，居然还满不在乎地说扔就扔？想到这些糕饼要他给扔了，她就觉得心好痛。
　　「你有孩儿？」他错愕地道。
　　是她太过清灵，教他猜错了年岁，抑或是她早早便出阁了？若是她既已出阁，又怎会带着孩儿投入他的王府？难不成是个寡妇？
　　铁战野抬眼睇向哈赤图，见他刻意地别过脸去，他便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哈赤图明知她的身分，却依旧答允她入府为厨娘？他这么做倒也没错，找个寡妇，问题既少也可以玩得尽兴点。
　　只是他真没想到她非但已为人妇，而且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儿，她能入府为厨娘，应是很感激这天大的恩惠，想必他的要求和命令，她该是会答应。
　　啥赤图这一回，可是替他找到个有意思的玩物了
　　「奴婢下有一儿一女。」怎么？不行吗？
　　啧！她关羽翩都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了，他再不点头的话，就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她可是个大美人呢，放眼这京城里，有哪户人家的姑娘能比得上她？他没过来扶她起身，就够她纳闷了。
　　这王爷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该对美人有所反应。
　　不对，这里头不见任何女者，而这王府是位在城南近郊，算是有那么一点点偏僻，这……会不会是想避人耳目，因他有见不得人的癖好？
　　啐！她怎么会犯了这种错误？
　　她应该要先把事情都给查清楚才是，怎么能让自个儿落人这般诡谲不明的境地？
　　「你是寡妇？」铁战野直截了当地问道。
　　以往在他身边从未出现这等美人，就怕她是个贞节烈女不过他有自信只要酌以利诱、带着累赘在身边的她肯定是会低头的。
　　「奴婢两年前丧夫，带着一双儿女居无定所、呈处飘零。」她垂下长睫，剔亮的水眸随即浮上淡淡的雾气。
　　这是她最拿手的绝活了，尽管是没血没泪的奸商恶贾，也会为了她这梨花带泪的模样而心动，姑且不论对方是打什么念头，可肯定他们是一定会动心的，她至今从未失手过。
　　「你叫什么名字？」铁战野这才想起他压根儿不知道她的名字。
　　「奴婢叫作羽翩，夫姓关。」她答得极为简短，表现得极为柔顺。「两年前，奴婢的夫君病死之后，奴婢便带着一双儿女远从江宁城来到北京城，想在此地落地生根，还望王爷成全。」
　　这些台词，她这两年来都不知道说上几回了，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就像在演一出戏码，怎么入戏落泪，怎么回眸留情，她可是驾轻就熟的，接下来便等着这蠢蛋王爷上钩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她就不信他……对了，她又想起来了，这府邻里头都是男仆，没半个女奴，难道……
　　她的运气不会那么背吧？还得再试探试探。
　　「江宁到北京？」铁战野收回原本支在腮帮子下的手，阴鸷的魅眸直盯着她不见沧桑的娇颜。「这本王可就不懂了，为何花费了两年的时间才从江宁城来到北京城？」
　　「奴婢……」她眨了眨长睫，成功地让晶亮的泪水自她的美眸滑落，继而哀威地睐着他，「奴婢的夫君一死，其他宗亲便霸占了我夫君的家业，甚至在奴婢带着儿女离开关府之后，还派人不断地追杀，遂奴婢只好带着儿女一路从南往北逃，直想要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她说得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神情哀恸难遏，眸底伤痛凝滞。
　　而铁战野只是微挑了下浓眉，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魅眸直视着她，好像可以看透她的心思，甚至可以看到在泪水之下的那一张满是算计的笑脸。
　　「那么……便在这府里待下吧。」他微微一笑。
　　这女人落泪的模样远比娇笑的神态还要教人动心，这个不守妇道的俏寡妇倒是挺晓得进退的，知道以姿色诱惑他，正所谓「男有情、女有意」，既然如此，他何不大方地要她留下？
　　姑且不论她的那番话到底是真是假，光是那串滑落香腮的泪水，就让他动心了，至于她能否久留，就得看她服侍人的功夫了。
　　「真的吗？」她惊呼一声，再缓缓伏地谢恩。「奴婢叩谢王爷的隆恩，来世愿作牛作马伺候王爷……」
　　她的泪水滴落在厚毡上，然而浮在她嘴边的是得逞的笑意。
　　有哪个男人会不上当呢？就算他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可至少会拜倒在她的美色之下，是不？
　　「你随本王回寝室吧。」他轻声说道。
　　既然她都有意了，他又何乐而不为呢？自然是成全她。
　　「嘎？」这么直接？他会不会上钩得太快了，还是他色心急起，要她马上服侍来着？
　　关羽翩不由得为之一僵，蹙紧柳眉思忖着要怎么脱身。
　　这王爷可不比一般的商贾，尽管她想拒绝他，可她得要得更说理直气壮些，而有戒觉在她身边，这一点她倒是不担心，担心的是……眼前该如何脱身。
　　以往碰上的男人，总会先做做表面功夫，至少也会捱上个几天，而她便会要戒觉紧跟在她的身边，不让那些男人有机可乘，然今只不过是初入府内的头一天，他怎么会这般恬不知耻地要她陪他一道入房？
　　这下子，岂不是会她毁了她维护已久的贞节？
　　不成！
　　反正就是见机行事，看要怎么解便怎么解，可不能在这当头先乱了阵脚。
　　关羽翩婷婷嬝嬝地起身，对上他仿若要看透她的利眸，她不禁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却碰巧见着他坐在一张极为古怪的椅子上头，而这椅子……还有轮子？
　　「你是瘸子？」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她一说出口之后便快速地捂住自己的嘴，然而却已不及……倘若可以把话给吞回去的话，她一定会想办法把话给吞回去。
　　怎么现下四周静寂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不禁让她怀疑这里是一座死城，她身后不是还有挺多人的吗？怎么一点声响也没？
　　「你说什么？」
　　他那教人寒毛直立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落下，仿若蛊毒般地渗透她的四肢百骸。
　　她知道她说错话了，可是这嘴就是控制不了嘛，比她的脑袋瓜子还快一步，她想拦也拦不住啊。
　　道歉！一定要道歉，要是不赶紧跪地求饶，这一回是死定了。
　　咚的一声，她也不管自个儿跪得有多用力，膝盖是不是给撞瘀了，横竖先下跪磕头就对了。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她拼命地磕头。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又没跟老天爷借胆，怎么可能放肆地说王爷是个瘸子呢？这是不经意便脱口而出的！
　　「你说本王是瘸子？」
　　铁战野那低沉的嗓音仿若是由幽谷传上来的，吓得伏在地上的关羽翩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冷汗更是沿着颊边不断地滑落，在别无选择的状况之下，只好继续磕头求饶。
　　倘若她因一时说错了话，他要将她处死，她倒还无话可说，她怕的是诛杀之祸会连戒觉和兰芷逃不过。
　　要是真把这对儿女给拖下水的话，她有何颜面去黄泉底下见关老爷子？
　　「你要本王恕什么罪？」他仿若死魂的嗓音穿透冻结的空气不断传来。
　　「是奴婢一时失言，还请王爷恕罪。」如果无法要他饶过她的话，这一对儿女铁定是逃不过了。
　　可恶！早道会发生这种事的话，她就不进王府当厨娘了。
　　自己这一张嘴不是伶俐得很吗？怎么在这生死关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倘若她真要死在这里，也要死得有尊严一点，不能死得这么窝囊！可顾及那两个孩于，这口气……她和血吞下了，横竖事情是她这一张嘴给捅出来的。
　　「本王该拿你这遭遇可怜的寡妇如何是好呢？」低沉的嗓音还带着一丝的笑意。「况且你还有一双儿女。」
　　「王爷！」关羽翩突地抬眼怒瞪着他。
　　就知道这些位高权重的爷儿们就是恁地任性嚣张，视人命为草芥、为蝼蚁，想怎么着便怎么着！
　　「怎么？」铁战野笑得狰狞。
　　这女人千不该万不该说中了他的痛处，而且还不偏不倚地正中红心，他怎会轻易地放过她。
　　自从他的双腿受伤以来，他已甚久没陪皇上到山东围猎了，如今自动送上门来的美人要当他的猎物，倘若他不好好地「练习」一番，岂不是辜负了她的「美意」，
　　「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天是奴婢自个儿犯下的错，要罚也是罚奴婢，岂能要奴婢的儿女也一同陪葬？」关羽翩的语气不再卑微，她美眸一瞠，怒不可遏地对他咆哮。
　　「这么做是死，那么做也是死，她死也要死得好看一点，而且还要力保两个孩子，倘若他这王爷还有那么一点人性的话，就该放了孩子。
　　「本王的决定由得了你置喙吗？」他忿然拍桌。
　　他是病了可不是傻了，能够任由着她改变心意吗？更不可能因为她而坏了府里的规矩。她的性子刚烈，但也只能在外头撒野，王府里的事项还轮不到她这身分低微的厨娘作主。
　　这王爷架子这么大？她关羽翩岂会因此而退缩？
　　她一咬牙，正要再同他理论时，背后却传来关戒觉的叫唤声。
　　「娘？」
　　她蓦地回首，朱唇微张，直恼他为何会在这紧要关头出现在这儿，她明明要他在房里待着，怎么他却……
　　「娘？」铁战野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站在厅外的关戒觉。「他是你的孩儿？」
　　铁战野瞅着跪在地上的关羽翩，压根儿不信依她的岁数生得出这么大的孩子，而且他和她完全不像。
　　「他是先夫之子，但奴婢视他如己出，方才……全是奴婢一人的错，请王爷放过他，求王爷罚奴婢便是，别为难孩子。」她握紧粉拳，冷汗沿着背脊滑落，湿透了衣裳。
　　听到她的话，关戒觉一个箭步冲向前，正想问个明白却让门外的侍卫给挡下。
　　关戒觉在挣脱不开之际，只能放声大叫：「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房里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她回房，不禁心生不安。
　　沿着小径找寻她，却让他见着这阵仗，依她那倔强又跋扈的性子岂会随意向人求饶？必定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话招惹了王爷，就跟她说了这儿是王府，可不比一般的商贾富邸，她偏是不听，如今……
　　铁战野盯着这一对年岁相差不远的母子半晌，他突地一笑：「本王非但不会刁难这孩子，而且本王也可饶了你。」
　　「咦？」她以为自个儿听错了，愣愣地望着他。
　　「但是本王有一个条件。」很简单的，她一定做得到。「本王要这个孩子。」
　　他是注定无后了，宫内的格格根本不愿下嫁于他，而他的双腿……让他也不愿亲近女子，遂他需要一个孩子来传承他铁勒王府的香火，而眼前这孩子，年岁虽小，但瞧来似乎是个可造之材。
　　「王爷要他？」她指向被人挡在门口的关戒觉。
　　这是怎么着？难不成真如她所揣度？这王爷因双腿残废而喜好男色，抑或是他原本便喜好男色？那怎么成？她怎能将戒觉交给他？这岂不是将戒觉逼向死路吗？
　　「他叫什么名字？」
　　他轻点着桌面，一位侍卫随即走向前来，推着他的轮椅往门口移动。
　　「我叫关戒觉。」关戒觉抢在关羽翩之前开口：「我娘定是对王爷做出了大不敬的事，还请王爷恕罪，至于方才王爷所提之事，我可以答应，但是请王爷不要责罚我娘。」
　　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了，这王爷要他，该是要他做长工吧？有何不可？关羽都可以为了生计委屈当厨娘，他有什么不能做的？
　　这个蠢女人，倘若王爷原谅了，回头非要好好骂她一顿不可！
　　第四章
　　「你不能去啊，真的不能去啊……」
　　回到下人房里之后，关羽翩在房内不断地重复这一句话，一直到夜深依旧不停歇，还要关戒觉回心转意，赶紧随她把包袱整理好，准备随时逃离。
　　横竖她的仇家甚多，再追加一人也无妨，现下是非逃不可了。
　　「我都答应王爷了，怎能出尔反尔？」关戒觉捂住她聒噪的嘴，示意关兰芷仍在沉睡中，要她放轻声些。「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你惹上的，害得我现下非得帮你不可。」
　　他装作有些微怒，但实际上可以为她分忧解劳，他倒是挺开心的。
　　「我……」呜，她知道是她一时口快而犯了错，但这后果不该是由他承担。
　　天晓得王爷说「要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倘若他真是意图要「染指」他的话，教她死后怎么去见他爹啊？
　　不要啊！她铁定是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的，要她知道事情真相，倒不如要她去死还来得痛快，可她若真是双眼合上了，往后谁来保护他们兄妹俩？她本该要保护他们的，可如今却害得他非得要……呜，这不成啦！
　　「他只说了要我明儿个到书房去找他，你犯不着这么紧张吧？」他斜睨着她。
　　有没有搞错？她现下是哭真的还是哭假的？
　　老是瞧她在演戏，瞧久了连他也分不清楚她的眼泪到底是真还是假，但唯一肯定的是她的眼泪是可以「贩卖」的，而且还「价值不菲」呢。
　　「你不懂啦……」
　　这样不成啦，一定会出事的，呜！她并不是有心要诅咒戒觉出事，而是铁勒王爷根本就是一副存心不良的模样，倘若真让戒觉去服侍他的话，岂不是要小羊儿送入虎口？她宁可一头撞死在墙上，也不愿意他为了她付出这么多。
　　这可是一个少年郎的清白哪，虽说他老是不听话，总是会顶撞她或欺负她，但他绝对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孩儿。
　　呜呜，她的戒觉长得眉清目秀、秀色可餐，一定会让包心大起的王爷给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她该怎么办，要她如何是好？
　　老天爷啊，为何她犯的错，却要戒觉来替她承担？
　　「我不懂什么啦？看你一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模样，好像王爷会把我给吃了似的。」关戒觉疑惑地拧紧眉头。
　　关羽翩抿紧唇瓣，哀怨地睐着他。
　　是啊，他就是要把你给吃了啊！她多想跟他说明白，但是不敢明说啊，生怕他会恨她，可是……倘若不说的话，岂不是会害他失去清白？
　　不成！与其日后后悔，她宁愿选择携儿带女，连夜潜逃。
　　「戒觉，咱们走吧，现下就走，你把小兰芷给抱好，我先去探探情况。」没错！就这么决定，她不能再放任自个儿三心二意、优柔寡断了，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话落，她便先微开了门房，活似作贼般地左瞄右瞟，却发觉这下人房的外头居然有侍卫看守着，她不禁无奈地跌坐在门边。
　　怎么办？
　　她的花拳绣腿要虚晃两招倒还可以，但若要同外头那两个彪形大汉对打，那肯定会被打死的。
　　「你到底在干什么？」
　　关戒觉不解地走向她，想要拉她起身，却反倒被她拉到她身旁。
　　「喂！你又不是我娘，你怎能同我这么接近！」
　　他愈是想要推开她，愈是被她紧抱在怀里，教涨红了俊脸的他，不知该如何以对。
　　「呜呜，戒觉……我不忍心啊，是我犯的错，为何却是你为我承承？」
　　要硬闯吗？绝对死定！可若是不逃，岂不是要受这恶王爷的欺凌？
　　「应该只是当府里的长工罢了，你犯不着一副好像我要去送死的模样吧？」他蹙一眉头，压根儿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虽然我从未上工过，也不懂得一些规矩，但是你也不用这般大惊小怪吧？」
　　她今儿个确实是失常极了，完全不像是平时嚣张跋扈的她，而且还把他抱得死紧，想不到她性情像男人，可身子却是恁地柔软，教他脸红心跳，直想将她给推开。
　　「哎哟，你怎么推得这么大力啊！」被关戒觉推倒在地的关羽翩揉了揉撞到门板的肩头，忿然地瞪着他。
　　她这么担心他的安危，想不到他居然……她好痛心！
　　「我都多大的人了，你别老是窝在我身边，你到底懂不懂妇道啊？」难为情的火焰在脸上蔓延，他有些不自然地蹲回炕边，准备就寝。
　　「你是我儿子，我担忧你，想抱抱你都不成吗？」她这个当后娘的，有这么失败吗？
　　「好，既然你当我是你儿子，那么夫死从子的道理，你应该晓得吧？你若是真把自个儿当成是我娘亲的话，我说的话你就非听不可！」
　　他火大地掀开被子，以怒瞪着她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明儿个是我头一天上工，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话落，他便拉过被子蒙住头，把脸转向炕床，把对话就此打住。
　　「咦？」
　　怎么可以这样？她这么担心他，他却拿这些老教条来堵她的嘴，那可是她以往的辞令耶。
　　戒觉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关羽翩像是无头苍蝇般地在王府里东奔西跑，可府里有数地方是她所不能进人的，因此她只好像个傻子，站在厅外等着，连午膳也不用了。
　　「这王爷该不会真把戒觉给吃了吧？」
　　她找了一整个上午都找不到人，他到底是把他给藏到哪里去了？倘若是在府里的话，他们都是要用膳的吧，不可能到现在还没瞧见人。
　　「谁准你站在这外头的？」
　　铁战野似鬼魅般的声音突地响起，吓得她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她忙不迭地睐去，就见关戒党推着不良于行的铁勒王爷，出现在她的身旁。
　　「奴婢替王爷送午膳来。」她淡淡地说，双眼直睇着关戒觉，仔细地审视着他的身躯和神态。
　　「既然已经送来了，还不退下？」铁战野冷睇她一眼，随即又命令：「戒觉，推我入厅里。」
　　这女人也未免太过大胆了，仿若忘了她昨天的放肆，忘了他若是要治她的罪，可是轻而易举的。他找关戒觉来也不过是半天的时间，她便着急地站在厅外，未免太不把他这王爷放在眼里了吧？
　　「王爷，奴婢可否同戒觉说两句话？」她努力地摆出可怜之态。
　　可怜她吧，她现下只不过是个心怜孩儿的娘罢了，她只是想问问他，他是不是一切安好。
　　过了半晌，铁战野依旧无动于衷，关戒觉不由得屈身询问他。
　　「王爷？」
　　「先把本王推到里头。」
　　铁战野扬起一抹恶意的笑，直盯着一脸忧心忡忡的关羽翩。
　　她担忧关戒觉？她是怕他会把他给吃了不成？既然她是在担忧的话，那就再多担心一会儿吧。
　　「是。」关戒党连忙回答，他朝关羽翩摇了摇头，随即便推着铁战野进到厅里。
　　这样就想打发她关羽翩？休想！她都已经找了一整个上午，好不容易找着戒觉了，怎能不找他把话给问清楚？
　　关羽翩不管铁战野到底允还是不允，她冲进里头一把就将关戒觉往外拖。
　　「我问你，他有没有对你怎样？」尚未到门边，她便小心地附在关戒觉的耳边轻声问道。
　　她知道这下子又得再挨王爷一顿骂了，可要骂也成，等她把话问完，再骂也不迟。
　　「他有没有对你上下其手？」
　　「你在说什么啊？王爷为什么要对我上下其手？」关戒觉连忙扯开她搭在他肩上的手。「你到底是在做什么？难道你不怕王爷又怪罪下来？你还要我再替你担罪吗？」
　　「我」
　　难道这王爷什么都没做？难道是她想歪了？要不然她的戒觉长得说有多俊秀就有多俊秀，他怎么可能不心动？除非他根本不好男色！
　　关羽翩偷偷地觑了铁战野一眼，发觉他那双深沉的眼眸正在刺刺地看着她，教她的心猛然一震，她赶紧移开视线，不让他发觉她在偷觑他。
　　「你快点出去，要是惹恼王爷的话，那可就糟糕了。」关戒觉狠下心把她往厅外推，硬是让她退出去。
　　「可是我话……」还没问完哪。
　　「让她进来。」铁战野的声晋再起，是不容拂逆的命令。
　　闻言，关羽翩与关戒觉同时看着他，他们犹豫了下，生怕铁战野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法子要欺负他们了。
　　「还不进来？」铁战野低斥一声。
　　怎么？难不成他是会吃人吗？这一对母子可真是同一个鼻孔出气，仿若他嘴里真长了獠牙，避之唯恐不及。
　　「是。」
　　关戒觉连忙应答，他发汗的手紧紧地将关羽翩的手握住库着她踏人偏厅，犹如进人猛兽之洞穴般地步步为营。
　　关羽翩有些意外地抬眼睐着关戒觉。
　　唷，他想保护她吗？
　　呵呵，他虽然嘴巴不说，甚至老爱同她抬扛，但他终究还是尊敬她的，定是将她当娘看待的。呜呜，戒觉待她这么好，她一定要赤忱相对。
　　「今天的午膳是你掌厨的？」铁战野的表情冷淡，却没放过关戒觉不合情理地紧握关羽翩的柔荑。
　　尽管她是后娘，他也不应有此种举动吧？这动作应该是对自个儿心仪的人才会有的，而他……难不成是对自个儿的后娘动情了？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种极为微妙的情愫存在。
　　「是，是奴婢掌厨的，不知合不合王爷的口味？」她欠了欠身，极力表现出自己的卑微。
　　唉，都是自找的，要不然她今儿个也不会陷人这种处境，搞得自个儿非但抽不了身，连戒觉也被她拖下水。
　　「难吃。」铁战野睇着一桌子看似极为美味的佳肴。
　　「嗄？」她一愣。「王爷尚未用膳，岂知……」
　　「本王向来不食用这下等菜肴，全给本王撤下，要另一个厨子再开灶。」铁战野冷声说道。
　　她果真是从未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居然拿这粗糙食物便想要填他这一张只咽得进玉食珍馐的嘴，不过——倘若要当暖床的玩物，倒是可以姑且玩之。
　　「等等！王爷根本连尝都没尝，岂能认定这菜肴定是难吃？」这下子，她可不从了。她虽是一直惦记着戒觉的安危，但这食肴她可是没有半点马虎，他连尝都没尝，便喊撤下，要她怎么能服？
　　谁说一定要御席八珍才是好味？她不用那些珍贵食材便能做出好吃的菜肴，那才是真功夫。
　　「本王用不着尝便知晓合不合意。」他哂笑地道。
　　关羽翩眯起丽眸，直想要赏他一拳。太可恶了，这王公贵族都是这副模样吗？简直是被宠坏了嘛！
　　她昂然地走向前，拿起银著夹了一片烘鸭肉片放到小胡饼上头，再沾上她特制的沾酱，不由分说地凑到铁战野唇边。
　　「请王爷尝尝。」这虽不是上等的美食，但绝对是可  以教他食指大动的味道。
　　铁战野错愕地看着她，「撤下！」他微恼地低喝一声。
　　太放肆了，她居然敢如此造次，忘了他对她有多大的恩惠，居然没磕头答谢他的不杀之恩。倘若不是要个孩子来当他的子嗣，要不是关戒觉尚有许多来历未查清，他岂会容她在此放肆！
　　「不，请王爷先尝一口，若这食肴真不合王爷的味儿，奴婢立即撤下。」明明是很好吃的东西啊，想嫌她做得难吃，至少也要先尝过再说吧。这些东西，府外的百姓想吃，倒还不一定吃得到哩。
　　铁战野怒不可遏地瞪着她，难以置信她竟会恁地大胆，不断地向他的耐性宣战。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这样，尽管他的腿已经瘸了，也无人敢对他如此地无礼，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百姓，甚至是个寡妇，居然……
　　「娘，你别这样！」
　　关戒觉站在一旁，早就被她吓出一身冷汗，不知道自个儿到底该不该阻止。然瞧见铁战野丕变的脸色，他发觉自个儿若是再不出声的话，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我有什么不对？」她扁起嘴，「戒觉，你也尝过我的手艺啊，尽管你看我再不顺眼，至少我的手艺可没让你嫌过。」她不敢说自个儿的厨艺极佳，但是她自信绝对不差。
　　「娘，你把这儿当成是哪里了？」关戒党重叹一声。
　　她到底是怎么着？她以往不是聪明得很吗，怎么这当头却这么不知变通？她这方法若是对付一般的富商，可说是无往不利，但这儿不是一般府邸，这里可是铁勒王府，要是不顺王爷的意，可是会被杀头的。
　　「是王府又如何？我做的菜又没有下毒，况且是色香味俱全，为何不尝尝？这些东西是一般百姓想吃也吃不到的。王府要是如此地富裕，可供挥霍的话，为何不开仓济贫？老是要撤走不合味的食物，可知道这是多么地暴殄天物。」她光是想到这满桌的菜肴要被倒掉，她就心痛。
　　他的腿瘸了不打紧，替他备顶轿子，她带他一路往江南走，他就会知首京城富庶得教人害怕。
　　「本王要如何暴殄天物，与你何干？你一个小小厨娘，胆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未免也太造次了！」浑厚的嗓音带着骇人的杀气，铁战野一瞬也不瞬地瞪视着她。
　　他是瘸了，是走不了，可好歹他还是个王爷，他是这个王府的主子，他的命令是不容置喙的，然她竟是如此地看轻他。
　　关羽翩见他张嘴，便立即将烘鸭肉片卷给塞入他口中。
　　「尝尝看，味儿铁定是不差。」她很有自信。
　　铁战野挑起浓眉，立即把口中的烘鸭肉片卷给吐出口，丝毫不留情面给她。
　　「咦？」她没料到他会来这招，令她有些傻眼。
　　哎呀，他这德行岂不是比戒觉还要糟糕？她本来是可以不用这么做的地可以乖乖地撤下菜肴，可先不论她为了这一桌菜肴下了多少苦功，他也该要晓得食物不可浪费的道理呀。
　　真是让人给宠坏的王爷，一人高高在上地待在这么大的府邸里，没事把自个儿搞得唯我独尊、傲慢狂妄，仿若谁都不能罔顾他的命令，却又听不进谏言，这是哪门子的做法？太不合情理了吧？
　　以为他吐了出来，她便无计可施了吗？
　　哼哼，她对这种孤僻的爷儿向来是最有一套的了，不吃？她偏要他吃不可。
　　她突地夹起一片鱼肉，快速地在他尚未合口之前塞人他口中，可他却再次将鱼肉吐出，令她为之气结。
　　「王爷……」她气得咬牙切齿。
　　铁战野冷睇着她，摹地露出一抹坏坏的笑，狂傲地挂在嘴角上；她真以为她要他吃这等粗食，他就非吃不可吗？
　　她是恁地刁蛮无礼，但也无妨，尚在他能够容忍的范围里，横竖与她这一来一往，倒也是挺好玩的。倘若她真想要玩……也可，反正这几年来，已不见能与他针锋相对之人，同她过过招，也无不可。
　　关羽翩气得牙痒痒的，直想要往他身上啃上一口，然在见到他恶意挑衅的笑容之后，她也跟着挑眉勾笑。
　　他真以为她无计可施了吗？
　　她不疾不徐地夹起一片卤羊肉片放人自己口中缓缓地咀嚼，笑看着一脸铁青的关戒觉，再睐向一脸错愕的铁战野，她笑得更加娇艳了。
　　冷不防的，她单手精住铁战野的下巴，如鹰般地迅速俯下身子，将嘴里的羊肉递人他口中，见他的双眼霎时瞪若铜铃，她不由得暗自得意。
　　如何？这么一来，她不就得逞了吗？
　　第五章
　　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关羽翩微掀长睫，偷觑着正默默地在用晚膳的铁战野。
　　真是怪了，今儿个的晚膳他怎么没再嚷着要撤下，反倒是一口接一口地吃？该不会是因为他没有用午膳的关系吧？
　　唉，一想到晌午发生的事，她就忍不住想要为自个儿挖个地洞躲进去，省得丢人现眼。
　　她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可是在那当头，她只想着一定要他把她精心制作的佳肴给吃下去，因为从来没有人不卖面子给她，也难怪她会一时气不过，只是这举动似乎真是太过火了。不过，他的反应大奇怪了吧？
　　在那当头，戒觉会怒瞪着她，她倒还能够理解，然而王爷却只面无表情地差人推他回房，一直到现下他才又让人给推进偏厅。他一进偏厅，也没要她退下，就让她站在一旁陪侍。
　　这王爷的性情果真是同一般市井小民有所不同，一会儿狂风暴雨，一会儿又温驯无波，教她摸不着头绪。不过，那都不打紧，只要他别怪罪下来，他要怎么着都无妨。
　　更何况，他现下吃她所作的菜，压根儿没嫌难吃也没要人撤下，光是这一点就教她开心得紧，而且她也确定他没对戒觉伸出魔爪。
　　虽是有些跋扈嚣张，但他还不算是个难伺候的主子，只不过是那一张嘴习得很罢了，而现下他静静地用膳，说不准是因为她今儿个晌午用嘴喂了他一口菜，让他因而迷上了她呢。
　　说真格的，她貌比天仙、赛洛神，有哪个男人会不动心？
　　「羽翩。」
　　咦？是谁在叫她？这不是戒觉的声音，他的声音没这么低沉，况且在这地方，他怎么可能直唤她的姓名？
　　「还不过来？」
　　铁战野低沉的嗓音问喝一声，教她浑身一颤，这才清楚原来唤她的人是正在用膳的铁战野；她轻移莲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他的身旁。
　　「王爷。」这可是他头一遭唤她名字，教她挺不习惯的。
　　「这东西要怎么吃？」铁战野手持银著敲在一道用莲叶包裹住的菜肴，浓眉不悦地微微拢起。
　　这女人……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生的女子，居然胆在她的孩子面前吻他，别说她是寡妇，尽管是一般女子也不会做出此事，更何况她是一个守寡还带着一双儿女的女子？
　　饶是关外部落的格格也不见得会有她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真不知道她守的到底是哪一门子的妇道。而他也真是太不济事，居然让她的举止给怔愣住了。
　　不过是个亲吻罢了，压根儿不算什么，可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却直盯着她那勾笑如弯月的菱唇上头，鼻息之间只嗅闻到属于她的淡淡馨香；她的唇是恁地柔软，而她轻挑的丁香远比由羊肉片更能激出他的「饥饿感」，让他在那时极想将她给吃了。
　　她长得确实是挺勾魂的，尤其她的举动是如此地诱人，虽说关戒觉并非是她己出，可她好歹也算是他后娘而她竟敢在他面前引诱他，令他颇为意外。
　　「让奴婢替王爷准备。」
　　关羽翩弯下腰，自靴子里取出一把匕首，豪气地将莲叶割开，足以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包立即充斥整个偏厅，连守在一旁的贴侍也不禁轻移视线。
　　「这是『莲叶莲花鲢』，是用数种香料、莲花和鲢鱼，一同包裹在莲叶里蒸上一刻钟的时间。」她一边说，一边夹着一块鱼肚肉放人他的碗中。「王爷，这鲢鱼入冬正肥美，味儿正香浓，您一定要尝尝。」
　　呵呵，好吃是不？倘若不合他的意，他岂又会问她这道菜该要如何取用？
　　就说了嘛，她的手艺绝对不会差，她完全不需要用上什么龙肝凤髓、豹胎鲤尾之类的上等食材，便能将炉火纯青的厨艺展露无遗。
　　「是吗？」他兴致缺缺地持箸轻尝。
　　她的手艺确实是不凡，可他现下更有兴趣的是——她的人。
　　「味儿好吗？」
　　她甜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轻抬魅眼对上她微张的嫩唇，感觉体内有股奔腾的欲望窜升。
　　铁战野冷声下令：「你们退下。」
　　他大手一挥，偏厅里的侍卫全数退下，只剩关戒觉仍站在一旁动也不动。
　　铁战野侧眼睐着他，再道：「你也退下，把门掩上，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王爷？」关戒觉一愣，看向关羽翩，瞧她也是一脸愕然。「难道王爷是要惩治我娘亲晌午时的放肆？」
　　他还以为王爷不打算追究了，想不到……
　　「下去。」
　　铁战野示意退出门外的贴侍将关戒觉拖出去，门掩上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抬眼看她。
　　「你…」
　　「王爷？」她轻挑柳眉。
　　他把贴侍撤下，连带的也把门给掩上，这意图很明显，只是她没料到他会恁地大胆；抑或是该说，这些王公贵族的行事作风向来放荡，宅邸深锁、大门深掩，也不在乎外头的人如何看待他们的放浪形骸。
　　昨儿个她就该要明白了，不该等到现下才发觉。
　　「你的厨艺确实是了得，挺合本王的味儿。」他顿了下，又轻声道：「本王怜你孤儿寡以欲将你留在府里，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确实，她是挺对他的味儿。
　　没有几个女人敢在他面前造次，尽管是宫里被宠坏的格格也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而她刚烈又快口直言，大胆又令人销魂，倘若有她为伴一段时日，相信定是可以为他解闷的。
　　他被困在这府里太久了，而真正入得了眼的女人又太少，难得可以遇见如此有趣的女人，况且她要是有意，收为侍妾也无妨。
　　「真的？」她佯装惊讶，惊呼一声，随即双膝跪地。「谢王爷恩典。」
　　如此寓意深远的话，若说她听不懂，定是骗人的；但她怎能装懂呢？自然是要装傻的，倘若不装傻，岂不是要顺他的意了？
　　她为关老爷子所背的贞节牌坊，可不是这么轻易便能让人给拆了的，唯有今儿个晌午为了出一口气，一时行为差池让她的贞节牌坊略微蒙尘。不过，不碍事的，只要她在这儿捞够了，离开之后谁会记得这件事？
　　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好生伺候这已经上钩的大鱼。
　　「你毋需言谢。」他抬眼睐着她，突觉她的神情有异，「今儿个晚上，你……到本王的寝房伺候。
　　」
　　为何他总觉得她谢恩的神态有些古怪？似乎是哪里不对劲。
　　「咦？王爷要用消夜吗？」她仍是装傻。
　　虽说她仍是清白之身，但这男女之间的闺房情事，她可是知道不少；毕竟在街上流离了十数个年头，在头目身旁做事，一些世事自然也比一般足不出户的姑娘家清楚，而这也成了她欲擒故纵的手段。
　　「你！」她这是在虚晃他？
　　别同他说她不懂他的意思，别逼他风雅就鄙薄，届时难堪的人可是她。
　　「难道是奴婢听错了？」她眨了眨潋滟澄澈的美眸，仿若真是一点也听不懂的模样。
　　就说男人的心思极易捉摸，一点也没错。
　　要操纵一个男人，莫过于酒、色、香，只要有其中两样，还怕这男人不手到擒来？这方法她如法炮制数回，从未失手。
　　「难道你真的不懂……」
　　「娘娘娘娘……」
　　铁战野的话未完，便听见外头响起一阵女娃的哭闹声，他尚未反应，即瞧见关羽翩轻盈的身于仿若足不着地似的奔向门边，立即打开门，一把将在门边哭闹的女娃儿抱在怀里哄着。
　　「小兰芷怎么了？娘娘在这儿呢，你这小家伙在哭什么？」关羽翩不舍地将哭成泪人儿的关兰芷抱在怀里。
　　「小兰芷一睡醒……便瞧不见娘娘……」关兰芷抽噎地说道。
　　关羽翩见状，便以纤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娘娘不就在这儿了？小兰企别哭了喔，再哭可是会变丑的。」
　　怪了，小兰芷甚少在睡醒之际吵着要找她，怎么今儿个却……
　　关羽翩一抬眼，便瞧见关戒觉上气不接下气，她立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样的，这小子倒还挺机伶的，还知道去把小兰芷吵醒来替她解围。
　　看样子他倒也不是挺恼她的，要不他哪还需管她的死活来着？任由她自生自灭不就得了？
　　少顷，她满脸愧疚地睐着铁战野。「王爷，可否让奴婢……」
　　「你下去吧。」他沉声道。
　　若不放她走，他又能如何呢？这女娃儿的年纪尚小，关羽翩若是不哄上个两句，那整个王府岂不是会被她给吵翻了？况且被她这么一搅局，他也兴致缺缺了。
　　倘若他真要她，也毋需急于一时。
　　「可王爷不是要消夜吗？」她故作为难地道。
　　「得了，下去吧。」铁战野微恼地挥手示意。
　　久不近女色，他自然想要暖玉在抱，可现下的时机一点都不合宜，但只要她尚在府里一天，他就不怕得不到她。
　　天杀的，这是怎么着？
　　铁战野眯起魁眸直视着眼前的「母子嬉戏图」，不禁微恼地拧紧眉头。
　　虽说逐日入冬，天候微冻，然今个儿的天气却是极好，不见雾雨朦胧，还出现了难得的日光。
　　他却像个傻子，见关羽翩带着一双儿女在这水榭里嬉戏玩耍。
　　他们母子三人一会儿跑上亭台，一会儿又跳到穿廊；在亭阁间穿梭，在假山旁追逐，一副玩得不亦乐乎的模样，仿人无人之境般地放肆。
　　她现下是怎么着？究竟是把这儿当成何处了？
　　非但没将他这王爷放在眼里，甚至也没把这王府给看在眼底，简直是把这儿当成是她自家后院似的，全然当他不存在，压根儿不知道要服侍他这主子！连他自己也都快要忘了今儿个要她推他到这儿来，是所为何事了。
　　为了要得到她，他还刻意将她调至身边伴陪，孰知她每每出现时，关戒觉必守在一旁，要是将他遣开了，他便又带着小女娃在一旁胡闹。
　　这分明是阴谋！
　　他就不信她会单纯到不知他的打算，然而她却刻意地闪躲，甚至还将小儿带在身边，这么明显的拒绝，让他这王爷的颜面尽失，就怕要成为府里的笑柄了。
　　为了这一双在征战中受伤的腿，他不让女人进入他的府邸，遂许久不近女色，而府里若是会出现女人，必定是哈赤图为他刻意安排的暖床女奴。
　　而如今，他居然驾驭不了一个女奴？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想要个暖床女子，何时变得这般艰辛了？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岂敢不从？可若是让她遵从了，那又如何？
　　他可没忘了她那时无心的一句伤害，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虽不至于要将她凌迟处死，但至少要她知道身在王府，并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要待在府里，她就要懂得规矩。
　　「回房了。」他低声唤道。
　　不能再任由他们嬉戏了，要不连他自个儿都快要搞不清楚到底才是主子了。
　　「回房？」正玩得开心的关羽翩不由得抬眼看着铁战野，她牵着关兰芷走到亭子里。「晌午方过，天气正好，王爷不想再多晒一下日光吗？」
　　那怎么成？她现下最怕与他独处了。
　　诚如戒觉所言，在王府里头，王爷下的命令就等于是圣旨，是不能不从的。
　　可依她阅人无数的经验看来，她猜想这王爷的性子是挺良善的，尽管他是阴沉了些，诡异了些，但应该还不至于会强逼她才是，他真是有意要玷污她的身子，只要他一声令下不就得了？
　　而且她还听老管事说了一些事情，让她更确定自个儿的猜测无误。
　　「你推本王回房，本王倦了。」他不由分说地下令，不给她有任何借口辩驳。啧，他是主子她是奴，尽管她辩驳了又如何？
　　「就由小的推王爷回房歇着吧。」
　　一身湿渌渌的关戒觉自告奋勇地走到他的身旁，正准备要推动他时，铁战野却突地出声。
　　「本王没说要谁服侍吗？」怎么，他连主子的威信都没了？
　　闻言，关戒觉不敢轻举妄动，却仍是站在他的身后不走。
　　关羽翩连忙将关兰芷丢到他身上，笑笑地道：「戒觉，你先回房换衣吧，让我来服侍王爷便可。」
　　她向他眨了眨眼，随即便推着铁战野往另一条小径走去。
　　啧，这么一点小事，她会应付不来吗？她可不是养在深闺的姑娘呢，岂会连这么一点事情都招架不住？
　　他是王爷，他想要她，难道她就得要依他吗？那可说不准。
　　第六章
　　「你倒是对那对兄妹挺有心的。」
　　在石板径上，静得只听得见本轮子滚过石板的声响，铁战野任由她推着，淡淡地说了一句。
　　原本是没打算要同她闲聊，可这木轮子滚过石板的声响，听在他的耳里却是恁地吵杂，让他想发出一些声音，来将这声响给盖过去，希冀能听不见这教人厌恶的声响。
　　「当年，奴婢的夫君待奴婢极好，如今夫君已不在人世，独留这一对兄妹，奴婢岂能不管？」尽管觉得他问得有些怪异，但她却仍是照实回答。
　　他会对她的事有兴趣吗？倘若真有兴趣的话，也犯不着在这当头问，方才不就可以聊了？
　　更何况，她也不认为他会对她的私事有兴趣，他之所以会说起，必定是有其缘由，而这缘由会是什么来着？
　　一陷入沉思，关羽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她突地发现有个声响细微了些，脑袋里忽地灵光一现，教她恍然大悟。
　　是了，就是为了这个。
　　她低头瞅着木轮子，更加放慢了脚步，推得再慢一些，发现声响又更小了些，她不禁笑了。其实她这个人是挺厚道的，不会因为他的蛮横无理便怠慢了他，该是她分内的事，她还是会多加注意的。
　　毕竟他的本性也不差，听说是因为在征战中伤了腿，才会性情大变的……其实尽管老管事不和她说这一点，她也看得出来。
　　这几天来，她蓄意试探他的性子如何，其答案颇令她满意。
　　倘若他是从小娇生惯费的王爷，他又怎会体恤她带着一双儿女，甚至还愿意让小兰芷也进人后院玩耍呢？
　　「你不是尚未同你夫君圆房？你压根儿不需要以寡妇自居，况且你若是想要改嫁，也无人能说你的是非。」颠簸似乎是减缓了些，连声响也小了些，可他的心却忐忑不安。
　　她是刻意的吗？她发现了吗？她又是怎么发现的？
　　该死！难道她是想要羞辱他吗？羞辱他是一个无法走路的瘸子王爷？
　　「可夫君对奴婢的恩情，让奴婢犹若获得重生一般，奴婢愿意耗尽一生的心力照顾这对子女。尽管没有圆房，奴婢早已认定自个儿是关家人，绝无改嫁之心。」唉！这套说辞，都不知道是第几回派上用场了，连她自个儿都记不清了。「再说，戒觉他也不允奴婢改嫁，所谓夫死从子，奴婢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从他呢？」
　　横竖她只要到某一个府邸里，便有人会这么问她，而她的答案总是千篇一律得，教她自个儿都生厌了。
　　只是……她觉得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劲。
　　「哼！好个痴心佳人。」他冷哼。
　　想要以清白之身守寡，倒要问他允不允。
　　「王爷？」她一愣。
　　唷，真的不是她听错，他不仅是话中有话，而且还多了一些轻蔑。虽说她方才说的话，是她的手段之一，但可都是句句属实，确实是她的心意，他怎能如此不屑。
　　「开门。」
　　铁战野冷厉的魁眸直盯着院落的大门，森冷地下令。
　　「是。」尽管满腹疑惑，关羽翩仍不敢怠慢地开了门，将他推入，「王爷是要回房了，还要先在这厅堂稍歇一会儿？」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以往都听人说，这京城里的王公贵族最是难伺候的了，果真不假。他前一刻可以同她闲聊，下一刻却又变成冷面罗刹，真教人难以捉摸。
　　不过，她需要捉摸的不是他，而是这王府里头的宝物到底是在何处。
　　「本王要到书房。」一股燥热直窜胸膛，令他烦闷不已。
　　「书房要往哪儿走啊？」她轻声问道。
　　虽然他近来常要她作陪，可这却是她头一回踏进他的院落里，怎会知他的书房在哪里！通常都是由他最为亲近的侍从哥尤推着他到外头，也由哥尤照顾他的起居，而戒觉，只不过是他为了惩治他们才要他服侍的，实际上却不带侍从的身分。
　　若说是打杂的长工，还恰当些。她是不会让戒觉委屈太久的，毕竟这里并不宜久留。
　　「向东边的穿廊走去便是了。」
　　铁战野坐在本轮椅上头，支手托腮，魅眸直瞪着一尘不染的穿廊。外头逐渐阴冷的天候让他的双膝隐隐作痛，然而他却不若以往那般难受，反倒是那道自他身后传来的馨香，直教他烦躁不已。
　　他气恼她过度的善解人意，却又眷恋她身上那教他心旌摇荡的馨香，是太久不近女色了吗？
　　「是往这儿？」她推着他往东边的穿廊走去，突地见着他轻揉自个儿的膝盖，似乎是挺难受的。「王爷，奴婢听管事说过，其实王爷的脚伤并不严重，倘若好生静养，练习走动，是可以不用坐在这木轮椅上的。」
　　她是不清楚他伤得有多重，既然有可能会复元，他为什么还要坐在这木轮椅上？
　　况且，要是行动不便，多少也会伤到他的自尊吧。
　　「你到底知道多少？」铁战野猛然怒喝一声。
　　哈赤图那该死的老家伙怎么会说溜了嘴？尽管王府里皆是他的亲信，可这事儿他向来不爱人提，哈赤图岂会不知？
　　而且哈赤图居然是对她说，这到底是怎么着？
　　关羽翩蓦地一愣，握在本轮椅上的手一松，木轮椅瞬间失去平衡，卡在穿廊的栏栅边，让铁战野狼狈地摔倒在地。
　　「王爷？」糟糕！她怎么会把手给松了？「王爷，您没事吧？」
　　关羽翩忙不迭地跑到他身旁，双手撑在他的肩，想要将他扶起，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哎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她是好心要扶他，他怎地……
　　不过，见到他怒不可遏地瞪着她，再不情愿，她也跪坐在他身旁。
　　关羽翩坚持要将他扶起，却又被他气愤地甩开手。
　　她又不是故意的，谁要他方才吼得那么大声？她会吓到是很自然的事，而吓到之后会松开了手也是人之常情，他之所以会摔倒在地，可以说是他咎由自取，
　　怎么能都怪她呢？
　　可孰是谁非还是得先撇在一旁不谈，他堂堂铁勒王爷摔倒在地才是重点。
　　「奴婢该死，居然把手给松了，请王爷让奴婢扶您起身吧。」他虽甩开她的手，但她还是得再趋向前让他甩啊。
　　这可是王府，可不能含糊带过，况且这王爷的腿有问题。
　　「你扶不起本王！」
　　混帐！居然让他这么难堪地跌在地上，而他居然窝囊地站不起身子！
　　「王爷您可以先撑起身子，让奴婢扶您坐回木轮椅上头。」她整个人跪坐在地上，潋滟的水眸里写满了担忧。
　　她真是怕死了！她怕他到时候不开心，不知道要又拿谁开刀了？倘若是冲着她来，她倒还不怕，就怕他一怒起来，会要他们母子三人的命来陪罪。
　　「即使本王撑起身子，凭你这点力气也扶不起！」他怒吼着，试图以愤怒来掩饰自个儿的狼狈。
　　该死！为何在这当头，他还是闻得到她身上诱人的馨香？
　　他该要恼怒，该要羞愧，该要将她凌迟至死，绝不能让任何人见着他这般狠狈不堪的窘态，可他居然还可以嗅到那股馨香……倘若不是因为那股馨香，他又怎会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
　　铁战野狼狈地以双臂撑起上身，只要关羽翩一靠过来，他便无情地将她推开。
　　「那要怎么办才好？」
　　他这人怎么这么独断？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她一定扶不起呢？她不敢说自个儿力大无穷可她也干过许多粗活，是有些气力的，况且他看起来有些纤弱，她应该是扶得动的。
　　铁战野又恼又羞地闭上眼眸半晌，才恨恨地喊道：「哥尤！」
　　该死，即使是亲信，他也不愿让哥尤瞧见他窝囊的模样，可真是不得已啊……
　　倏地，哥尤不知是从何处飞出的，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哥尤便出现在铁战野身旁，必恭必敬地将他扶起。
　　「你下去吧。」铁战野微喘地坐在木轮椅上，瞧也不瞧她一眼，示意哥尤将他推回房。
　　「哦……是」
　　她站起身，垂乎恭送他离开。关羽翩不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好可惜喔，原本是可以进他的书房，明目张胆地一探究竟的，想不到这大好的机会居然被自个儿搞砸了。
　　唉，府里的戒备这么森严，还有哥尤这么好身手的侍从驻守，她要如何潜人这院落？
　　真是浪费了这个机会！
　　夜半人静，入夜之后的王府感觉有点冷清，值班巡逻的侍卫已都回房休憩，只留几位看守重地的侍卫未撤。
　　如此绝佳的时机，若是不动手的话，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你要上哪儿？」关戒觉好奇地问道。
　　「你把小兰芷看好，若是她在半夜里又踢被子了，你要记得替她盖好。」关羽翩拍了拍他的肩，她一身准备夜袭的装扮。「咦？天候挺冻的，你的身子怎么会这么烫？」
　　她把手搁在他肩上，顿觉由他身上所传来的异常温度。
　　关戒觉不自然地甩开她的手。「我年轻力壮，不似你这么怕冷，身子热了些是正常，倒是你，现下要出去，你该不会是打算要去……」
　　「知道便好，甭说出口。」
　　她原想要捂住他的嘴，可想到他那正值年少的古怪性子，便打消念头。唉，戒觉在这两年内变了好多，再也不黏她了，甚至还会推开她。对了，她最近似乎常让人给推开耶。
　　「你到底是怎么着？」关戒觉尽管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浑身不对劲，但仍想阻止她的胆大妄为。「这儿是王府耶，我同你说上几回了？这儿可不是你爱怎么撒野便怎么撒野的地方！」
　　「你担心我？」她低问了一声，扬起一抹笑。
　　「啐！你以为我会担心你？」他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掩饰眼底的担忧。「你要知道，倘若你被人给捉了，那我和兰芷都会被你拖累的。」
　　「那你就甭担心了，因为我是不会被捉到的。」她扁了扁嘴，心里闪过一丝落寞，难过他居然不会担心她。然而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决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你厂他不禁气结。「你这女人……老是说你是我娘亲，那你是不是应该要服从我这个儿子的命令？」
　　老是利用「夫死从子」这句话骗人，老是利用他在骗人，如今真要她从他，她会肯吗？
　　「那就先喊声娘亲听听。」她等着呢。
　　要是他真愿意喊她一声「娘」，那么代表他真有把她当成娘亲看待，她或许会考虑为了他，打消今儿个晚上的夜袭。
　　「你！」他怒瞪着她。
　　是她自己要去冒险，他可是好心要阻止，她竟反倒想占他便宜？不管了，随便她！
　　关羽翩见他别过脸去，挑了挑柳眉，倒也不以为意，毕竟这不是他头一回拒绝她，她已经麻木了。
　　「那我走了，把小兰芷看好。」
　　话落，她踏出门外，一个翻身便上了屋檐，像片薄羽般地在屋檐上头移动，眨眼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之中。
　　当年她会被取名为「羽翩」可是有缘由的，而这缘由便是因为她的脚步轻盈，像是羽毛飞舞般地轻柔，因此头目才会特地教她轻功，让她得以在窃人财物时，不至于会失风被逮。
　　呵呵，她虽然不算是善良百姓，可她也是取之有道的，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户人家，就能够让她一展身手的。
　　不过，这王爷同她也没什么过节，也没听人说过这王爷残虐无道、茶毒百姓。对了，她只取不义之财，这王爷又没有做出什么天地不容的罪愆，她要取他什么财物？
　　思至此，她不由得停住脚步，陷入沉思。
　　是呀，她以往下手的对象不是为富不仁的商贾，便是凌虐黎民的贪官，如今她找不到理由好去偷取这王爷的珍宝，这有点难倒她了。
　　要说他性子阴晴不定，难以伺候吗？感觉上有点像是强词夺理，毕竟他待他们母子倒还是不差，没对他们动过什么皮肉极刑，还是要说他……动不动就发火，还用力地推开她，害她撞得多处瘀伤？这会不会有点像是欲加之罪的说辞啊？
　　毕竟一个曾经生龙活虎又意气风发的王爷，因为一场战争而搞得如今只能关在自个儿的府邸里，哪儿都不能去，也难怪他的性情会大变。
　　不对，她怎么净在说他的好话？
　　像他们这种王公贵族，通常都是嚣张得很，尽是剥削民脂民膏，挪为己用，他们怎么样都不能算是善良之辈除她要盗取他的一些珍宝、银两来济贫，也算是替他点阴德，说不准他的腿会因此而好了，届时他还得感谢她呢！
　　况且，她混进这王府，不就是要窃取财物来着？都已拖延数日了，倘若不赶紧拿了东西便走，难不成非要等到这王爷的色心大起再走？
　　关羽翩把窃取的理由找出来之后，她便往铁战野的院落而去，像片落叶般地轻落在他院落的小径上，蹑手蹑脚地闪人他的院落，再悄悄地往今儿个他所说的东边穿廊走去。
　　呵呵，那儿是书房，而这时候他该是在寝室才是。一般富贵人家都会把珍贵的东西藏在书房里，希望这铁勒王爷也是一般。
　　她快速地走过穿廊，走到尽头，打开了朱红木门，里头一片漆黑，令她只得双手贴在墙上走。她在幽暗的书房里摸索到烛台，轻轻地点上火，梭巡着里头的摆设，只见里头是两排书架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旁摆了石案、木椅，而中间有着一座屏风。
　　哎呀，看这情形，里头似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关羽翩拿着烛台不死心地往书架走去，希冀在上头可以找到些盒子，或是一些饰物。
　　他可是王爷耶，怎么可能不会在书房里摆一些饰物？
　　关羽翩一手拿着烛台，另一只手则是在书架上翻找着。
　　最上层的书架，她自然是取不到，可似乎全都是一些书，不太可能放些值钱的物品，而下头这几层，她当然不会放过。
　　走着走着，她便摸上了一块冰凉的玉佩，取出一瞧，这玉佩翠绿剔亮，看就知道是上等货。
　　瞧，王府就是同一般百姓不同，随手一摸便可以摸到价值不菲的王佩，倘若她再用心找的话，还怕找不到更值钱的东西？
　　她不疾不徐地将王佩放进她系在腰上的香囊里，再次慢慢地找着，可她只顾着要找宝物，双眼紧盯着书架，烛火自然也只照射在书架上，压根儿没发觉书架边搁了一张矮几；一个不留神她的脚便结实地撞上矮几，发出一道巨响便罢，还痛得她想哇哇大叫却又不敢出声。
　　哥尤那家伙的功夫十分了得，他的听力一定也是极好，她要是喊出声的话，他必定会发现她在这里。
　　「谁在那儿？」
　　铁战野如鬼魅般的声音传来，似乎早已候在一旁，只是默不作声。
　　关羽翩惊讶地抬眼睇向屏风，见着了屏风后头的那抹身影，吓得她连忙将烛火吹熄。
　　老天啊，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真是太不小心了，居然没有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不过无妨，横竖他的行动不方便，倘若他真要追她的话，铁定是这不到她的，但他若是出声喊来哥尤的话，那可就糟了。
　　她现下是该先走，还是先把他敲昏呢？
　　正思忖着，突地听见重物摔落的声音，她抬眼盯向屏风，却发觉屏风被人推倒了，而且似乎是他故意推倒的。
　　他这么做，岂不是要逼她使出绝招吗？
　　她不是很愿意，可是事到如今，是他逼她的。
　　第七章
　　「是谁？」铁战野怒喝一声，如鹰隼般的利眸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梭巡着。
　　到底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闯进他的院落？以往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在他未瘸之前，无人敢漠视他的威严，更逞论在他的府邸里造次，而今他瘸了，成了杀不上战场的废物，而这王府也得由他人来去自如了吗？
　　关羽翩不敢吭声，一步步地接近他，手中还拿着从书架取出的厚重书本，准备在靠近他之时，将他打昏。她绝对不是要杀他，只是想打昏他，倘若能令他忘了今儿个的事更好。
　　只是这烛火一熄，书房里实在是暗得让她有点摸不着方向，倘若没有一击便将他打昏的话，她就准备受死吧。
　　「大胆狂徒，还不赶紧报上名来！」
　　铁战野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不断地传来，一步步地接近他，他不由得坐直了身躯，微眯魅眸，盯着那抹逐渐靠近的纤细身影。
　　他是瘸了，可不代表他废了，也不代表他连保护自个儿的能力都没有。他可是在沙场上征战数回的威武大将军，可不是一个只领官俸却啥事也做不好的无能王爷。
　　关羽翩吞了吞口水，双手举起书本，尝试在黑暗中瞄准方向，心里更是挣扎了好半晌。
　　她也不想这么做，可她若不先把他敲昏的话，要是他唤来哥尤，她可是「一死三命」的，因此这事儿，即使她再不愿意，也是非做不可的，只是这手劲该要怎么拿捏才好？
　　敲得轻，怕他昏不了，敲得重，又怕他一昏不起。
　　「你到是谁？」铁战野愤怒地狂喝一声。
　　突地，他长臂往前一探，抓住了她的袍子，吓得她放开了手中的书本；眼看着书就要掉了，她连忙将书本给抓住，想要等拿稳之后，再敲在他头上。孰知他这么一抓，却也让他失去重心，整个人直往她身上压来，将她撞倒之后，还害她摔在屏风上头。
　　「啊……」好疼啊，她的头、她的腰、她的身体……
　　「是你！」铁战野错愕地瞪大双眼，尽管在黑暗之中瞧不清她的容貌，可这的确是关羽翩的声音。
　　关羽翩一愣，想捂嘴却已经来不及，只能无奈地喊了声：「王爷……」
　　怎么自从她进了王府之后，便诸事不顺呢？以往她总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走人的，怎么在这王府里却什么事也成不了，甚至还不断地滋事，像是被人给诅咒了一样。
　　「你怎会到这儿来？」他对她的出现颇为意外。「难道你是来服侍我的？」
　　她会如此的识趣吗？抑或是为了今儿个晌午之事来着？
　　关羽翩先是一愣，突地想起晌午之事，便不慌不乱地答道：「奴婢是因为今儿个晌午之事，特来同王爷请罪的，奴婢才刚点上烛火，没瞧见放在书架边的矮几，便结实地撞上，好疼啊……」
　　她现下是全身都痛得很，可她能说吗？
　　当然是不能说的，而且她还要想办法接好他的话，转移他的注意力，省得他对她起疑。
　　「是吗？」
　　他的身躯紧贴着她纤细的身子，那股无意挑逗他的馨香像是鸦片一般地渗进他的意识里。
　　「你若是要同本王请罪的话，应该是要到本王的房间，怎会到这儿来？」
　　这该死的女人，为何总是会令他难堪？
　　他现下连要移开自个儿的身躯都没办法，而她如此纤细的身躯被他压在身下，她还不吭声？
　　「奴婢……」她顿了下，机伶地答道：「奴婢自然是想要到王爷房里请罪的，可奴婢不知道王爷的房间是在这院落的何方，只好往书房走，希冀王爷仍待在书房可巧的很，王爷正巧在书房里。」
　　她这番说辞应该是没有任何漏洞才是。横竖她原本就不知道他的房间是在哪儿，会这么回答也是正常。
　　「那么你来找本王，是打算要如何请罪？」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和惑魂蚀骨的馨香煽诱着他的欲念。「在这时辰，又是独自前来……」
　　想逃离她身上的香气，却又恼自个儿的不便于行，然想占有这副令他心荡神驰的身躯，却又可悲地不能自主。
　　该死！他是个王爷，是个曾纵横沙场的王爷，却是这般无能，而让他感觉自己无能的人……竟是她！
　　「奴婢……」完了，她错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肥自个儿弄得进退不得。
　　但若不说她是来请罪的，她要如何解释在这时潜人书房是何用意？孰知这话一出口，反倒是替自个儿惹上了另一个麻烦。
　　对了，他现下可是把她给压在身下，就算她真想要推开他的话，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比今儿个晌午在穿廊上的情况还要糟糕！不知道哥尤休息了没，能不能请他先过来一趟？
　　「本王可以当你是来服待我的，也可以破例你收为侍妾，你觉得如何？」他缓缓地说道。虽是在询问她的意思，可他的手却已探人她的衣内。
　　他就偏不信连这事儿，他都不能自主。
　　「王爷，奴婢已嫁作人妻，尽管夫婿已死，但奴婢仍得谨守身分，求王爷放了奴婢！」她拔尖地喊道。
　　他的手……他怎么可以对她如此无礼？
　　她的身躯就连关老爷子也没碰过，他怎么可以随意碰触？就知道他们这种王公贵族都是这般为所欲为，认为他想要的便一定要得手，然她关羽翩是何许人物也？她的身躯是千金不卖！
　　「嫁作人妻又如何？本王不嫌弃你，还愿意收留你，你就该谢恩了！」
　　他大手摹地一扯，将她的衣袍撕裂，粗糙的手指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游移，甚至探人她的肚兜里，轻触无人掠过的领地。
　　「啊……」太放肆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种事她怎能依了他？
　　关羽翩拼命地推拒着他，可他身子重得很，她根本推不动，她急得都快要掉泪了。
　　「王爷，住手！所谓夫死从子，倘若要奴婢从了王爷，也要戒觉答允才成，王爷总不乐见奴婢背负着失德荡妇的臭名吧？」讨厌！她从没料到有天会碰上这事，她总以为自个儿可以应付得游刃有余，岂知……
　　「本王若是要你，只要本王点头便可，何须他的答允？」他微愠地说道。
　　如此清冷的夜里，两人如此地贴近，近得可以嗅到彼此的气息，感觉到对方的心跳，而她急促的呼吸间接鼓噪他的，而自指间上传来的柔嫩触感更是不断地挑诱他一再压抑的欲望。
　　他要她，就是要她，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任何人答允。蠢动的念头，烦躁的心绪也唯有她可以安抚他，只因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
　　「你……」可恶！她不过是偷了一块玉佩罢了，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关羽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感觉到他的手更往下探，泪水更是急得涌了出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哥尤的耳朵不是尖得很吗？方才她所发出的声响，他怎么都没听见？
　　该来的时候，他为何不来？哪有这样子的，身为王公贵族就可以这般欺压人吗？
　　「你哭什么、』他用双手撑起自个儿的上半身。
　　她温热的泪水沾到他的脸上，教他全身一颤，也浇熄了他的欲火。尽管双眼早已适应黑暗，然却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可以猜得出她现下是怎生模样。从未有女人在他的怀中落泪，她是为了要坚守清白面抗拒他吗？
　　「王爷若是执意要奴婢的身子，倒不如求王爷赐死……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这辈子是当定了关家的人，谁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定。
　　「你！」
　　他正要发作，门外却突地传来哥尤的声音。
　　「王爷？」
　　「有什么事？」铁战野不耐烦地回应，双眸仍直盯着关羽翩。
　　「王爷，关戒觉浑身发烫地倒在外头的小径上，小的去下人房一探，却不见关氏，请王爷指示。」哥尤简洁有力地说道。
　　闻言，关羽翩的泪水掉得更凶了，纤手紧拧着铁战野的衣角。
　　呜呜，戒觉定是跑出来找她的，她怎会这么粗心大意？明知道他的身子烧烫得有些古怪，却压根儿没多加留意，一心只想到书房。
　　倘若不是他跑出来找她，倘若不是哥尤发现了他，他这一病不就糟了？
　　铁战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淡淡地下令：「你先行将他安置在我西厢的客房，再请大夫过府诊治。」
　　关羽翩一听，泪水又自香腮滑落，尽管是躺在屏风上头，她仍是不住地点头向铁战野道谢。
　　他别过眼去，冷冷地道：「本王已经撑起身子，你看自个儿能不能抽离身子，本工没有多余的力气拉你一把……」唉！他是多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可摆在眼前的，却是椎心的事实。
　　她乘机往后退，待抽离了身子之后，又赶紧向前扶起他。
　　「王爷，奴婢扶您上软榻。」她抹去泪水，心里的感激让她忘了方才的恐惧。
　　「不用了，你扶不动本王的，你倒不如先到西厢的客房去看你的心肝宝贝。」尽管她已努力地扶他起身，但并不代表她还有足够的力气可以扶他上软榻。
　　「可以的，只要王爷的脚稍稍使劲，一定可以的。」不管他到底肯不肯，她还是执意要这么做。
　　方才他还想用自己的尊贵身分，硬是要逼她就范，可是见着她掉泪了，又听见哥尤说戒觉昏倒在小径上，他便立即下令将戒觉就近抱到他的客房去，这就代表他为人不差。
　　「本王的脚使不上力！」
　　他怒吼一声，想甩开她勾在他臂上的手，却发觉她似乎置若罔闻，硬是要扶他上软榻；他立即用另一只手搭上软榻的边缘，借着她的力气把自个儿给甩上去。
　　「这不就成了？」她气喘吁吁地道。
　　老管事说的一点都没错，他是因为双腿的缘故才会性情大变的，实际上他这个人……还挺不错的。
　　铁战野坐在软榻上不发一语，在黑暗中的他仿佛能见着她垂泪的小脸满是感激，在感激什么？他方才还想伤害她的，是不？
　　「你下去吧，去瞧瞧你儿子的状况。」他低哑地道。
　　他着实该感到羞愧……以往他不会如此强求的，自从这一双腿站不起来之后，他愈来愈无法控制自个儿的情绪了。
　　「可王爷…」
　　「下去吧，你不是担忧得很？」他冷笑。
　　「那奴婢先下去了。」关羽翩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退出门外。
　　铁战野待她离开之后，疲惫地倒在软榻上头，大手抚着自个儿的额头，突地发现掌心的湿意，他才想起那是她才落下的泪。
　　他不禁思付，这为亡夫力保贞操的关羽翩倒底是怎样的女子？
　　「瞧瞧你这死样子，若不是哥尤发现你昏倒在小径上，若不是王爷大发慈悲地留你在这儿休憩，还替你请来大夫，你这条小命早就魂归西天了！」关羽翩气急败坏地说。
　　捱了一天一夜，关戒觉才睁开眼，关羽翩随即往他头上敲下一记爆粟，还不忘带着一串咒骂当「贺礼」。
　　真是的，差点就把她的魂给吓飞了。
　　不过，还好他终于醒了，诚如大夫所言，他该是没事了。没事就好，要是有事的话，她可是无脸去黄泉下见他爹的。
　　「你！」
　　现下是怎么着？怎么他才一睁开眼，便得挨她一顿骂？他做错什么事了？
　　关戒觉叹了一口气，却正想起身，发现身子沉重得不像话，不由得愕然喊道：「我是怎么了？」
　　他是不是生病了，而且还是一种极为古怪的病啊？
　　「你染上风寒了，蠢儿子！」关羽翩再往他的头上敲下一记。
　　要他好生待着他不肯，偏偏要跟在她身后，即使跟在她身后，也不晓得要替自个儿多加件衣裳御寒。都这么大的人了，做起事来还是这般卤莽，他是长高了身子，可脑子似乎没有一并跟着长进。
　　「风寒？」难怪他浑身不对劲。
　　「是啊，谁要你不外加一件衣裳，便跟在我身后的？」她说着说着，一时气不过，又往他头上敲下一记。
　　这浑小子！让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他就这么一睡不醒，若真是如此，那她岂不是没了夫君，也没了儿子，往后只剩下她同小兰芷相依为命。
　　为了戒觉，她不知道流了多少泪，眼睛都快要哭瞎了，就盼他能醒来。若真失去他，她还真不知道自个儿那么辛苦地攒银两，到底是为了谁！
　　「既然我是有病在身，那你是不是应该要手下留情，顺便倒杯水给我润润喉？」真是痛死他了！她分明是蓄意的嘛，也不可怜他已经染上风寒，虚弱得连起身都成问题，还猛敲他的头。
　　「想喝水？」哼哼，他现下可会讨水喝了？「昨儿个我喂你喝的时候，你怎么不尝上一口，反倒是吐了我一身？」
　　昨儿个流了一晚的泪，她才应该喝水。
　　关羽翩站起身，替自个儿斟上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地大口饮尽，仿佛不过瘾似地再斟上一杯，再粗鲁地一口呷尽。她满足地微微一笑，提着茶壶走回炕边，睇着躺在炕上满脸无奈的关戒觉。
　　「渴吗？」她笑得很邪恶。「叫声娘来听听。」
　　她整整照顾他一天一夜，眼睛连眨都不敢眨，疲惫不堪的身子直待在炕边守着，能让她这么辛苦照料的人，他可是头一个。
　　「关羽翩！我现下可是染上风寒了，你却在这当头找我麻烦，连一杯水也不倒给我喝？」他不禁气结。
　　要他叫她一声娘？下辈子再说。
　　「我要是这么轻易地便倒给你喝，你又怎会懂得要感谢我照顾了你一天一夜？」她优雅地坐在炕边，直睐着他，笑得极为诡异。「如今只不过是要你喊我一声娘，有那么为难你吗？」
　　「我……」可恶，他怎会在这时候病了，还让她逮着了机会？不成！他不喊，绝对不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唯今之计便是转移她的注意力，免得她再逼迫他。
　　只见关羽翩长睫微抬，仿佛若有所思地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你昏倒在通往王爷院落的小径上，凑巧哥尤经过时瞧见了你，连忙向王爷禀报，才救了你一条小命。」
　　整整一天一夜，她都没见着王爷，而王爷也没差人唤她，让她可以放心地照顾戒觉。他真是个好人，虽说那一夜他的行为令她十分气愤，可至少他没有得逞，也没有强逼她，甚至还要她赶紧去照顾戒觉，他的好和关老爷的好，是不同的，可照样教她感动。
　　身为尊贵非凡的王爷，体恤下人到这般地步，已可以算是好主子了，而她却恶意地偷了他的玉佩，看来她改天非得赶紧把东西放回去不可，然后再带着戒觉和兰芷离开这里。
　　「待我病好了，我再同哥尤道谢。」关戒觉暗自庆幸他成功地转移话题。
　　「还得同王爷道谢才是。」关羽翩又敲了他一记爆栗。「倘若不是王爷，你能在这儿躺得这般舒服吗？」
　　「连这样也要道谢？」不是这样的吧……倘若他没记错的话，以往她也曾用过这招，只不过那时候，是她强迫他装病，然后躲在他房里，借此逃过色心大起的主子，那时候怎么不见她说要感谢？
　　「怎能不道谢？」
　　关羽翩抬手又要敲下，却见他聪明地把手抵在头上，不由得放下手。
　　「你以为咱们当下人的，能有自个儿的时间吗？若不是王爷要我照顾你，你以为你一睁开眼，便能瞧得见我吗？」
　　想着想着，她不禁执起系在腰间的香囊，隔着锦缎轻抚着玉佩的轮廓。
　　「可这一回，我是真的病了，你照顾我是天经地义；他若不让你照顾我，才是真没良心呢。」可不是如此吗？
　　「就说你要向王爷道谢，你是听不懂吗？」她蓦地抬眼怒瞪着他。「你根本不知道那时是发生了何事，倘若你知晓的话，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可不是每一个男人都会这么处理的，况且他贵为王爷，更是难能可贵。
　　「那你说，那时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话落，他倏地想起……「对了，就是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我才会出门找你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同王爷在一块儿，要不他怎会要你来照顾我？」
　　关羽翩一愣，微恼自己说得太多，才会让他问起此事。
　　「那天晚上……你也知道的，我嘛……结果就……
　　这怎能说？要是说了，一定会遭他唾弃的。
　　「你说啊！」
　　「关氏！」
　　关戒觉正在逼问，门外突地传来哥尤低沉的嗓音。
　　关羽翩犹如死里逃生般地暗自窃喜，忙不迭地倒了一杯水，搁在炕边的矮几上头，故作忙碌地说道：「定是王爷差哥尤来找我，我得先去向王爷谢恩，你再躺一会儿，待会儿我再来看你。」
　　话落，她便一溜烟地奔出门外，让关戒觉连要喊住她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是说王爷要你照顾我来着？」他沙哑地喊道：「至少也要把水拿给我喝吧，那么远……我拿不到啊！」
　　第八章
　　「王爷。」
　　听见哥尤的唤声，坐在水榭亭子里的铁战野微微抬眼，在见着哥尤身后的关羽翩后，便扬手示意要他退下。
　　关羽翩婷袅来到他的面前，欠了欠身，站在一旁等候差遣。
　　关羽翩等了半晌，却一直等不到他出声，她不由自主地偷觑他一眼，却见着他的一双魅眸直睇着她。
　　没来由的，她觉得自己的粉颊发烫了起来。
　　怪了，今儿个天候也不怎么好，冷风萧瑟斜吹，细雨迷蒙乱舞，甚至还觉得有股寒意，怎么脸会烫成这样哩？他没事这样盯着她作啥？
　　「你的气色不佳？」又过了会儿之后，他才开口。
　　铁战野心想与他何干？但待他惊觉时，话已经问出口了。
　　可她的气色确实是不好，想必定是因为她守着关戒觉一天一夜之故；她何须如此用心？并非己出，她何苦做到这种地步？她的身子骨原本就纤细了些，入府之后似乎是更加消瘦了。
　　「奴婢的气色不佳，定是一夜未眠之故，只要奴婢今儿个晚上好生歇息的话，明儿个便没事了。」她笑了笑，此番话自然也暗示着他要好人做到底，可千万别再说要她去服侍之类的话。
　　不过他要她来，应该不是为了要同她话家常的吧？
　　「你现下回去休息吧。」
　　倘若只消休憩便能让她的气色好一些，他倒是不介意当个好主子，也算是为了前一夜的失态致歉。这才是以往的他，这才是他原本的性子，他从来不会凌虐下人的，可这几年来……
　　「那王爷呢？」她不解问道。
　　要她下去休憩？倘若他真要她下去休憩的话，要哥尤带个话过来不就得了？何必在把她带来水榭之后，才又让她回去休憩？
　　难不成是她方才所说的话所致？他这样的举动算是在……恩赐她？
　　为什么？这不按牌理出牌的王爷，做的事情确实让她摸不着头绪。
　　「本王在这儿待着，你下去吧。」
　　铁战野垂下眼帘，大手按在发疼的膝上，他不想再瞧她一眼，更不想再去猜自个儿在一日未见她之后的思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关羽翩原本想顺着他的意，正准备要退下，在临走之际瞧见他微拧眉头，而大手又落在膝上。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习惯动作，可今儿个的天候是比前些天冷多了，也下雨了。
　　听哈赤图说过，王爷最讨厌落雨飘雪的天候，因为这种天候总会让他的伤处疼痛难耐，然而脚再怎么疼，他却怎么也不肯让御医治他的腿。
　　这番话再次浮上她心头，不知怎地，她的脚就像是被钉住似的，一步也走不了。
　　「怎么？你还不走？」
　　没听见关羽翩离开的脚步声，他缓缓地往后望去，发现她站在他身后。
　　关羽翩不语，退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双手轻揉着他一双盖着一条绣毯的腿。
　　见状，铁战野怒不可遏地拨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斥道：「谁准你碰本王的腿？」
　　这混帐女人！连御医都不敢任意碰他的腿，就算是哥尤要他盖上绣毯，也是得隔空盖上才成，而她未得他的允许，居然敢如此恣意妄为。
　　她瞅着被打红的手背，不由得扁起嘴来。
　　唉，明知道他一定会不开心的，可她就是无法残忍地转身就走嘛。「奴婢听管事说过，天候不佳时，王爷的脚易犯疼，于是便……」
　　「放肆！」他气得浑身发抖，恼怒她总是三番两次地挑起他的怒火。
　　在没遇上她之前，他可真不知道自个儿的脾气居然可以坏到这种地步，他发觉他是愈来愈控制不了自个儿的情绪了。
　　「管事还说，王爷的脚要是犯疼了，只要泡点热水。揉揉脚，便可以舒服些。」她真是没事找事做！明知道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是该有多远就闪多远的，可她非但没有闪，反倒不知死活地贴得更近，根本是自找麻烦。
　　可有什么法子呢？瞧他发疼却又闷在心底不说的模样，她就难受嘛。
　　「这差事也轮不到你做。」
　　他想要拨开她再次伸来的手，可她拿捏得宜的手劲却令他的膝盖感觉舒服了些，让他不再开口。
　　「奴婢以往常这样帮关老爷子捏脚，他说奴婢的手劲恰到好处，只要让我轻按过之后，便会觉得舒服许多。」
　　见他不再拨开她的手，她便放胆地轻握他的膝盖，再逐一往下揉捏着。
　　就说嘛，乖乖地让她服务一下不就成了？
　　铁战野哼一声，「哼！本工可没听过有谁会称自个儿的夫君为老爷子的，你同你夫君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是夫君，倒不如说是自个儿的爹！」
　　喷，她倒是挺有孝心的，还会替她的关老爷子揉揉脚……怎地？一听见此事，心又烦躁起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关羽翩才倏地想起。
　　是啊，她总是这么称呼关老爷子的，从未觉得有何不妥，而关老爷子也没同她说过什么，现下经他一提，倒是有些奇怪哩。
　　「怎么不回话了？是让本王给说中了？」
　　见她愣得连手也忘了动，他不禁挑唇勾笑，然心底却是烦闷得很。
　　至于烦啥？闷啥？他也不晓得。
　　她虽是一身清白的身躯，尽管未曾与她夫君圆房，可至少也曾嫁作人妇，光是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又躁动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关羽翩站起身走到铁战野的身后。
　　「王爷，想不想到外头走走？」
　　人啊，不能老待在一个地方，一旦待久了，心思便会让周遭的一切给束缚。她要是再同他说下去的话，
　　一定会让他搞乱心思的。
　　「你做什么？」
　　他往后斜睨她一眼，见她直推着他往后门走，不由得心生狐疑。
　　「奴婢带王爷到外头走走。」对！去外头吹吹风，看看外头的景致，别让她的心思被他随意牵动。
　　真是的！他突地同她说到这话题，害得她觉得很迷惑。她从未遇过像关老爷子那般待她好的人，而她也不曾对任何人心存感激，甚至还想要以身相许，倘若这份感情不是夫妻之情，那会是什么？
　　这王爷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事，害得她也开始质疑这份感情。
　　「大胆！本王不出府，你胆敢推本王出府？」
　　眼看着就快到后门了，铁战野眯起魁眸，大手拍在椅把上。
　　该死的，她明知道他只能坐在这破轮椅上头，却还偏要推他出门，这岂不是要他出去丢脸来着？
　　「到外头走走多好，老是窝在这府里，不生病才怪。」她从容回答，仍旧推着他往门外走，压根儿不想听从他的话。
　　关羽翩瞧见后门无人看守，她喜孜孜地开了门，二话不说地推着他走出胡同。
　　「你太放肆了，你以为本王会由着你造次吗？你真以为本王待你较好，便不会罚你了吗？」他瘸了腿，连下人也瞧不起他，不听从他的命令了吗？
　　他是一个行动不便的王爷，是一个从边关被打回京城的将领，她居然还要推着他到外头去，是存心要让人看他笑话，耻笑他的不良于行吗？
　　「王爷，奴婢知晓王府里头是相当富丽堂皇的，不论是前院的亭台抑或是后院的水榭，都是美景，可再怎样的美景，天天瞧、天天看，也会有腻的一天，是不？」
　　她推着他在大街旁走着，看着两边大声叫卖的小贩，噙在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加深了。
　　「王爷不良于行，那有啥关系？奴婢可以推着王爷到处走、到处看，总比老窝在府里的好。」
　　可不是吗？这街巷的景物当然不比王府里的好，但王府里可有南北货物、稀奇古玩的玩意儿可供欣赏？
　　铁战野垂下眼帘，霎时忘了恼火，也忘了担心旁人的目光，只听得见她方才的话。
　　「跟在一个瘸腿王爷身旁，你倒是挺引以为傲的，压根儿不怕旁人会嘲笑你？」
　　每个人都会怕的，尤其是以前老爱缠在他身旁的格格们，如今更是怕得不敢再踏进他铁勒王府。她不怕吗？这般推着他上街，她不会觉得不妥？
　　「啐！笑奴婢什么来着？」她不禁失笑。「王爷这等身分高贵的人，心思可真是古怪，您既然都已贵为王爷了，会有谁敢在您面前造次呢？坐在这木轮椅上也不怎么显眼，没人会在乎的。况且奴婢听管事说过，王爷的腿根本不是问题，是王爷自个儿不肯医治罢了，只要拄着拐杖，让脚多活动活动，再加上御医的诊治，这腿定是能走的，奴婢就是不懂王爷为何不肯。」
　　又不是真的无药可医，为啥不试试呢？
　　「哼，哈赤图那老家伙倒是把什么事都告诉你了。」他轻哼一声，不怒反笑。「不知你到底是怎么同府里的人相处得这般好，居然可以让哈赤图把什么事都告诉你？」
　　自从她来到了王府之后，府里的气氛似乎变得和乐不少，而哈赤居然会连此事都告诉她？
　　真不解她到底是有何魅力，她不是哈赤图为他找来解闷的女人吗？
　　「奴婢只是将管事当成是自个儿的亲爹一般，有时会同他聊上两句，他便会同奴婢说一些王爷的事，并要奴婢伶俐些，免得惹王爷不快。」她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说，一双潋滟的水眸也忙着东看西瞧。
　　「那你倒是挺会伺候人的。」
　　他抬眼睐着四周，发觉街上的人潮不断，却没有半个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这感觉和他尚未受伤之前一般，只不过是自个儿的视线变低了，而街巷依旧热闹，人潮依旧汹涌。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一个瘸腿的王爷，而他身后的女人也丝毫不在乎他的不长于行。
　　她得一点也没错，熙熙攘攘的街上，似乎也没人多瞧他一眼，诚如御医所言，他患的是心病，而非腿疾。
　　其实，他自个儿也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他尚未能接受这事实。
　　以往在沙场上的他是恁地意气风发、骁勇善战，而今别说要骑马，连行走都要人推着，教他如何忍受自个儿成了凡事都得依靠他人的废物？他之所以会颓丧失意，也是其来有自。
　　「唷，咱们瞧瞧，米猜猜这坐在本轮椅上的废人究竟是谁。」
　　铁战野正暗自思忖着，耳边却传来一阵刺耳的讥讽声。
　　虽是许久未听到这声音，但不用抬眼，他也晓得是何人。
　　一抬眼，果真是颛顼王府的格格——喜颖，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这不是铁勒王爷吗？」喜颖娇艳地笑着，居高临下地睐着铁战野，「喜颖给王爷请安。」
　　铁战野挑高浓眉，淡淡地说道：「羽翩，回府。」
　　早在他双腿受伤时，他便已瞧清楚这女人的真面目。她原先是巴望着能当上铁勒王府的福晋，甚至不惜以身体诱惑他，但知道他瘸了腿之后，便立即同他撇清关系，真不知道他当初怎会被她这毫无贞节可言的女人所吸引。
　　她虽贵为格格，但倘若同羽翩相比，她便犹如冀土，不得他牵肠挂肚。
　　关羽翩不解他为何方才没嚷着要回府，现下一碰上这女子便急着要回去，不过看这情形，她大概也猜得出八九分。说不准他之所以会不愿医治双腿，是与这女子脱不了关系。
　　关羽翩摇了摇头，正打算推着铁战野回府时，喜颖居然挡在前头，让她不禁深蹙蛾眉，不悦地瞪视着她。
　　「王爷，咱们也许久不见了，怎么这么急着走？」喜颖微微地俯下身子，在他的耳畔轻声说道：「喜颖可是好思念王爷，不知道王爷是不是也曾思念喜颖？不知道王爷的腿，是否可以行走了，是否可以再同以往一般和喜颖一块儿嬉戏？」
　　铁战野握在椅把上的大手青筋乍现，他收紧刚毅的下巴，也抿紧了唇，怒不可遏地抬眼瞪视着她。他岂会听不懂她话中的涵义？她现下是在耻笑他不能行走便成了废物，甚至不能同女人共享鱼水之欢……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何为廉耻！
　　「不劳格格费心，王爷的腿已无大碍，让人搀扶便能行走，只不过是大夫要他多歇息，奴婢我才会强要王爷坐在木轮椅上头，到府外散心……岂料今儿个的市集人多嘴杂，就连路上觅食的麻雀也不少，吱吱喳喳得也不知道在杂念些什么，惹得王爷心烦，遂王爷想回府了，还请格格退开。」
　　她岂会不懂这女子在说些什么？不就是在讥笑他不良于行？
　　一说完，关羽翩微恼地推开她，推着铁战野往回走。
　　她是撒谎了，但那又如何？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女子对他出言不逊，要她怎么吞得了这口气？老是被这种人糟蹋，也难怪他的性情会大变了。
　　「你是什么东西？小小一个奴婢居然敢推开本格格！」
　　喜颖让她给推落在地，模样十分可笑，引来街上路人侧目，她恼羞成怒，赶紧起身，又挡在前头，硬是不让关羽翩推着铁战野离开。
　　「嘎？奴婢推开了格格？」关羽翩佯装惊讶地捂住嘴，「方才，奴婢推开的只是一只停在王爷身上，不愿走开的碎嘴麻雀，怎么会是格格？格格这么说，岂不是冤枉奴婢了？」
　　闻言，铁战野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地笑了出声，笑得眼儿都弯了；关羽翩一见他笑，不禁也跟着笑了。
　　哎呀，原来这王爷笑起来是这么地迷人，怎么平日不多笑点呢？
　　喜颖愣在原地，听着周遭传来的窃窃私语和讥笑声，登时恼得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
　　「你这个狗奴婢，唤什么姓什么，报上名来，让本格格大发慈悲地为你在你的碑上刻下姓名，别让你当了无名野尸。」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让人给这么糟蹋过？
　　关羽翩笑看着她，仗着铁战野没有怪罪她，甚至还笑出声来，不由得连胆子也放大了些。
　　「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关名羽翩，就不知道麻雀的嗓子是不是会比九官鸟来得好，唤得清本姑娘的名字。」
　　话落，她便推着铁战野离开，压根儿不管喜颖气得火冒三丈。
　　她更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有几个男人走到喜颖身边，低声私语了一会儿之后，便相偕离开。
　　第九章
　　「你就不知道那位格格有多过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那副高姿态教我怎么受得了呢？我当然是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关羽翩忿忿不平地说。
　　已是掌灯时分，铁勒府的偏厅外头传来难得的热闹声响，仔细一瞧，便见着外头站了数个侍卫、下人，他们全都在听关羽翩谈论今儿个在集上所发生的事情，听得大伙儿一愣一愣的，都惊诧得忘了把嘴合上，就连大病初愈的关戒觉也在一旁愕然不已。
　　「你居然做了这种事……」关戒觉不禁拍额叹气。
　　她这好管闲事的性子到底何时才会改啊？
　　好事的她带着他和兰芷远走他乡，在逃亡的路程中，路见不平，她便要拔刀相助，也不掂掂自个儿的斤两，如今更夸张的是，她居然连格格也招惹上！她知不知道格格是可以要了她这一条小命而不用调行审问的？
　　她以为王爷会为她作主吗？想起了铁战野，他不由得轻移目光，望进了偏厅里，见着铁战野正在用晚膳，而且脸上还带着笑。
　　现下是怎么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不过是昏睡了一天，让关羽翩独自陪着王爷一天罢了，怎么他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
　　倘若是以往的话，王爷定是会大怒，甚至可能会处罚她，可他却静静地用晚膳，甚至还带着笑，仿若他挺赞同她做了这件事似的……是因为她为他夺回面子吗？
　　可王爷不是最不爱别人拿他的腿来作文章？她如今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堆，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这当中必定有鬼。
　　「啧，你们就不知道那位格格的嘴脸到有多惹人厌。「她顿了下又道：「你们知不知道她还说了啥？说什么她好思念王爷，又问王爷是不是也思念她，还说什么不知道王爷的脚能不能走了，能不能同她一起嬉戏。」
　　她的话一出口，一旁的人这下子不只是张大了嘴，就连眼睛也瞪大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怎么着？我还有很多还没说，你们怎么会这副模样？见鬼了？」她还没说到重点呢，怎么大伙儿露出这么诡异的神情？
　　「别说了。」关戒觉连忙捂住她的嘴。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啊？这事是能放在嘴上说的吗？
　　「怎么要我别说呢？我都还没说到我是怎么气得她脸色铁青，浑身发颤来着……」她拨不开他的手，只能没好气地瞪着他。「王爷的腿又没问题，只要稍加医治便会痊愈，总是会好的嘛，你不用伯王爷会因为腿疾的事又发怒。」
　　她今儿个都不知提上几回了，王爷都没发怒。
　　让她说一下她今儿个的「英勇事迹」，有什么关系？
　　「不是这样的……」别再说了！怎么他都捂住她的嘴了，她还能说啊？
　　「要不然是怎样？」不是吗？倘若不是的话，又是怎样？
　　「那是……」可不可以别要他回答？这很怪的。
　　关戒觉想向众人求救，却见众人作鸟兽散，他正感叹人情凉薄时，却在地上瞧见了一抹逐渐向他靠近的影子，不由得抬眼睐着影子的主人。
　　「王爷……」
　　他会不会听见了？这事儿不能放在嘴上说的，没有一个男人受得住这种讥笑，更何况他贵为王爷……他这一回会不会判他们死罪啊？
　　「松开。」铁战野打一开始便把目光放在他捂在关羽翩嘴上的手。
　　关羽翩总说尽管不是己出，但她还是将关戒觉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可看在他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关戒觉同她太过亲近了，况且他和她的岁数相近，而他对她的保护，压根儿不像是儿子对待娘亲的态度。
　　「是」
　　听铁战野这么一说，关戒党才赶忙把手放开。他发觉铁战野依旧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彷若对他十分不满……彷若是一种敌意。
　　敌意？他正思忖着，突地听见铁战野冷冷的声音响起。
　　「羽翩，推本王回院落。」
　　关戒觉抬眼见着他以充满有欲的目光直睐着关羽翩，刹那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挡在中间硬是不让。
　　「王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有不妥。」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个儿愚蠢得可以，但他明知愚蠢。还是义无反顾地说了，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和以往的好色之徒不同。以前那些男人纯粹是瞧上了她的姿色，但是跟前这王爷不同，他绝不让他越雷池一步，尽管他贵为王爷也一样。
　　「戒觉，你在胡扯些什么啊？」关羽翩连忙将他推开，对铁战野欠了欠身。「王爷，这小毛头不懂事，求王爷别见怪。」
　　啧，老说她讲话不懂分寸，他说起话来才口无遮拦哩。
　　「我没说错。」弄不清状况的人是她。
　　「还说！」她急着低声斥责，然后附在他的耳边细声提醒：「你现下是哪里不对劲了？你说这话可以会被杀头的。」
　　「倘若王爷是恁地蛮横不讲理，那我也无话可说。」他别过眼去，想远离她吹拂在他耳际的温热气息。
　　「你这兔崽子……」
　　她正想对他晓以大义，却发觉有人拎住她的衣领，硬是将她自关戒觉的身边拉开，让她困惑地回首睐着拉住她衣领的哥尤。
　　「哥尤，你怎么这样子拉着我？」
　　现下是怎么着？难道他就这么「惜语如金」，连话都不用说了，直接把她拎开？
　　「王爷要你推他回房。」哥尤简短地道。
　　「直说不就得了？这样拎着我，我很不舒服的。」
　　关羽翩笑得有些僵硬。哥尤的手一松，她连忙把衣领整理好，正打算推着铁战野回房，却见着关戒觉仍是挡在面前。
　　「我来推王爷回房。」他硬是不让开。
　　以往就算了，可现下他发现王爷是以异样的眼神在看她了，他自然不能放任他们再乱七八糟下去。
　　铁战野抬眼照着仍不脱稚气的关戒觉。「怎么，怕本王把你娘亲给吃了？」
　　就如他所猜测的一般，关戒觉确实是用男人的心思在对待他的后娘。这倒也不为过，毕竟两人的年纪相仿，而且他们朝夕相处，会日久生情也不足为奇，但他就是心里不舒坦。
　　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能让她依靠吗？
　　关戒觉没答话，关羽翩倒是先笑出声了。
　　「王爷是在说笑吗？」听得她一头雾水，不懂他们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好笑。
　　铁战野挑了下眉，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同关戒觉对视，是否在暗中较劲，唯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关羽翩站在铁战野身后，她就这样盯着他们两个，正要开口骂关戒觉太过放肆，瞧见一名特卫快步而来。
　　那侍卫跪在铁战野面前，不疾不徐地道：「禀王爷，外头有人要见关氏。」
　　关氏？是指她吗？
　　关羽翩不解地睐着关戒觉，两人对看一眼，访若心有灵犀似的，在对视的刹那便似明白了什么。
　　「是谁？」铁战野敛下眼帘，不想见到他们眉来眼去。
　　「禀王爷，是一位商贾，他自称姓关，说是关氏的小叔，是来找关氏，也是来找他们关家唯一的子嗣，并要关氏交出关家的香火。」
　　那名侍卫抬眼睐着关羽翩，瞬间偏厅外都静寂了下来。
　　闻言，关羽翩确定了自个儿的揣度无误。
　　唉，他们也太会找了吧？居然连王府也找来了！她原本还以为北京城已经够远了，想不到居然还是被找到。
　　既然逃不了，她也不想再避了。
　　「王爷，能否让奴婢同他见个面？」她轻声问道。
　　铁战野以手托腮，思忖了少顷，淡淡地道：「哥尤，你去把府外求见的人带到大厅，本王要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记得她曾说过这件事，而今正是证明她所言是否属实的时刻。
　　倘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是府外求见的人撒谎，那他就该死！
　　「戒觉，小叔会骗你吗？你爹真是让那妖女给害死的，要不岂会如此的巧合，你爹居然刚进洞房便一命呜呼？」
　　在铁勒王府的大厅里，只听得见关蓄源一个人说得天花乱坠、欲罢不能的吵耳声响。
　　「你不相信小叔的话吗？」
　　「放屁！这种鬼话，亏你说得出口！」关羽翩不禁气结。
　　原本还顾忌着在这王府里，至少要守点礼，可他是愈说愈离谱了，好似他说的都是真的。
　　「当初是谁派人要杀戒觉的？是谁在小兰芷的膳食里头下毒的？是谁对我图谋不轨？又是谁逼着我不得不带着两个孩子远走天涯的？不都称了你的意了，让全部的家产都落人你的手中了，你还要赶尽杀绝吗？」她要是再听他说下去，八成会气到吐血。
　　「你胡扯！」关蓄源不甘示弱地叫骂：『你就是靠你这一张脸把我大哥骗得团团转，也不想想我大哥待你不薄，你居然害死了我大哥，甚至还带走他一双子女，根本是存心让我大哥绝子绝孙！」
　　「放肆！」铁战野不耐烦地怒喝一声，一双阴鸷冷厉的魅眸直瞪视着关蓄源。「你把本王的府邸当成市集了不成？抑或是你眼中根本没有本王，要不岂会如此放肆？」
　　他恶狠狠地看着关蓄源以及和他一道前来的仆役，再睇向满脸怒意的关羽翩和一脸鄙夷的关戒觉。不用问，他也晓得谁在说谎。
　　「那你现下打算要怎么做？」他冷冷地问着关蓄源。
　　这男人有问题！乍到北京城，怎知她和关戒觉在他的王府里？若说他是一路循线而来，倒还有些可能性，换句话说，他是急着寻找她和关戒觉。找他们作啥？说是杀人灭口，似乎是挺贴切的。
　　「自然是带戒觉回江宁，毕竟他才是关家真正的主子，小的不过是暂时替他保管家产，免得让那妖女给夺去罢了。」关蓄源收起怒气，换上一副哀求的怜态。
　　「倘若本王不肯呢？」
　　他话一出口，关戒觉和关羽翩同时抬眼瞅着他，不解他的「不肯」是什么意思。
　　关蓄源先是一愣，然后急急说道：「小的不懂，小的要带回自个儿的亲侄儿回江宁，王爷为何不肯？」
　　铁战野不管关羽翩他们怎地反应，迳自冷笑地道：「因为他已是本王的义子了，你说，一个区区江宁的小户商贾，会比当本王的义子好吗？他既已是本王的义子，倘若本王不放人，你带得走他吗？」
　　话落，果然如他所料，关羽翩与关戒觉当场惊得呆若木鸡。
　　「义子？」关蓄源怔愣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你欲迎回的人已是本王的义子，从的是本王的姓，不再是你关家的人，你没有权利带他走，因此你请回吧，本王府向来不让外人留宿。」铁战野毫不留情地道，随即下令：「哈赤图，送客。」
　　就这样，不管关蓄源还想再强辩些什么，他和同行的仆役一干人便让哈赤图给赶出王府。
　　偌大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铁战野坐在木轮椅上，神情自得得很，略薄的唇上甚至还勾笑着。
　　关羽翩和关戒觉对视一眼后，很有默契地走向铁战野，缓缓屈身。
　　「奴婢谢过王爷的思典，谢王爷相信权婢，也谢王爷替奴婢解围。」关羽翩满心感激地说。
　　他愿意相信她，她自然是窃喜不已可他方才所说的事……她压根儿没听他提起过，况且身分太过悬殊，戒觉怎么能当他的义子？他一定是为了要帮她才这么逼退关蓄源那无赖的。
　　「解围？」铁战野笑得万分邪魁。「本王何时替你解围了？」
　　「啊？不就是方才？王爷为了不再让关蓄源这无赖继续胡言乱语，不是推说收了戒觉为义子而将他赶出府外的吗？」
　　难道……他是认真的？
　　「本王不是推，而是真的打定了这个主意。」铁战野正视着她，笑得极为邪恶。「本王之前便有这个打算，只是一直尚未提及，如今是一个极好的时机，也算是知会你和戒觉一声。」
　　「可是……王爷何须要义子？王爷还年轻啊，倘若王爷要子嗣的话，只要娶个福晋，不就可以了吗？何须要戒觉当义子呢？」她真的不懂，倘若要孩子，他又不是老得不能生了，只要他娶个福晋，不就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铁战野的脸色大变。
　　关戒觉见状，连忙将关羽翩拉到身边，要她别再老说些蠢话。
　　「王爷的脚有问题，根本站不起身，说不准根本不能行房，你要他怎么生啊？」关戒觉小声说道。
　　他已经很努力地压低嗓子了，孰知这笨女人……
　　「谁说王爷站不起身？管事说过只要王爷肯接受医治的话，定是能痊愈的。左爷的病根本是心病，是他自个儿不愿走，怎会不能走？」她不以为然地道，压根儿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的话吓得关戒觉一脸铁青，战战兢兢地睇着表情阴晴不定的铁战野，倏地儿他阴沉的脸露出一丝笑意。
　　「到底是不是心病，你只消待在本王的身边等着看，便会知道了。」他突地说道。
　　「嗄？」什么意思？
　　「夜深了，你先回房休憩吧，戒觉今儿个随本王回院落伺候我。」铁战野不由分说地下令，魅眼直盯着关戒觉搁在她纤细腰枝上的手。「戒觉，你过来推本王回院落。」
　　「是」
　　关戒觉立即走上前去，推着他往院落走去，留下关羽翩不解地待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偏着螓首盯着长廊的另一端，搞不懂铁战野那深奥的话语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涵义，但是今儿个他对她的信任，让她打从心底十分感动。
　　第十章
　　「你还搞不清楚？」
　　下人房里传来关戒觉的狂吼声。他快要被她给气死了，她不是精明得很吗？怎么可能会不懂？王爷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她为什么还不懂，甚至没有半点忧患意识？若是以往，她早就带着他和兰芷逃了。
　　「可是……」
　　她是懂了，可是总觉得不可能。
　　照戒觉的解释，王爷要收他为义子，相对的也是要收她为侍妾？
　　因为她是戒觉的娘啊，他要戒觉当他的义子，从他的姓，自然也得要上并将她给占为己有……是这样子的吗？
　　抑或是他已对她动了情，就同以往一般，任何男人郡会对她动情，而一旦他们对她动情，便是她要准备离开的时候。为何她会把这一件事给忘了？
　　她以往都是像这般利用戒觉，搬出夫死从子的古训作为推托之词，等着商贾赏他们一些盘缠。
　　「没有可是了，之前到了这关头时，你总是二话不说地准备离开，怎么今儿个你却没有半点防备？难不成你没打算要离开吗？」
　　见关羽翩陷入沉思，关戒觉不由得有点急了。
　　「你到是怎么着？说要到王府的人是你，当初拟好计划的人也是你，怎么今儿个你打算不走了呢？」
　　不要露出这般教他感到陌生的神情，她这模样会让他觉得她与以往不同了。
　　「怎么不离开？这儿是王府，你以为是咱们的家吗？」她脸上虽漾着笑，却觉得心情分外沉重。
　　是啊，终有一天要离开的，为何她会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原本就打定主意入府来窃取一些财物的，如今也偷着了一块玉佩，也成功地迷住了王爷，如今要走，他定会给她一些盘缠。可是她不想要盘缠，就连玉佩也不想要了……她到底想要什么？连她自个儿都迷惘了。
　　「要走便得要趁早，你别把王府当成一般的府邸，这儿不是可以由着咱们造次的，倘若你再三心二意的话，我就要成了他的义子了！」倘若不是怕吵醒小兰芷，他一定会吼得更大声，可只要能把关羽翩给吼醒的话，就算把嗓子给吼坏了也在所不惜。
　　「当王爷的义子有什么不好？而后你就会成了王爷耶！」她不自觉地轻抚着放在香囊里的玉佩。
　　「你是疯了不成？」这下子，他可是无法再心平气和了。「我姓关，我这一辈子都姓关，倘若你不打算从关姓，你大可以改嫁，可我不同，我是我爹唯一的子嗣，我不可能再从他人的姓，就算他姓的是爱新觉罗，我也不改！」
　　他如狂风暴雨地怒吼着，果真把熟睡中的小兰芷给惊醒，连带的也把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关羽翩也给唤醒。
　　听见小兰芷的哭声，她忙不迭地走到炕边将她抱起。
　　「瞧你，那么大嗓门，把小兰芷给弄哭了，你自个儿哄她。」轻拍了她两下，关羽翩便将她递给他。「我要出去一下，你待会儿把小兰芷给哄笑了之后，顺便把咱们的东西整理一下，一会儿咱们便走，也不用同王爷道别了，省得他到时候强迫你一定要留下。」   话落，她开了门，迎着满天飞舞的雪丝，她拢紧了裘衣使往外走，纤弱的身影融进了一片灰白世界。
　　她抬眼睇着灰蒙的天，不懂自个儿怎么会胡思乱想，方才她到底是想了些什么，连她自个儿也不记得了……只觉得自个儿是在痴心妄想。
　　她进到王府到底多久了？为何她总觉得她好像在这儿待上很久了？
　　关羽翩踏进铁战野的院落里，放下油伞，拉起裘衣，把靴子踩在阶边的石墀，蹬去了雪泥后，才走上穿廊，直往书房走去。
　　王爷待她和戒觉极好，她没道理偷取王府里的宝物，遂这一块玉佩，她自然得要在离开之前物归原位。王爷是个好人，得到他这么多的帮助，她实在不能偷他的东西，只要把东西还给他，她便可以走得心安理得，就不会觉得自己亏欠他，就不会走不开脚了。
　　关羽翩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房前，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推开门，眯起水眸睐着阴暗的书房，正要再往前一步时，听儿耳边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羽翩？」
　　她先是一愣，然在眼眸适应了书房内的阴暗之后，她便瞧见在屏风上的剪影，轻轻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王爷。」她走到屏风后。
　　她没想到这时候他会待在书房。见他一脸疲累地躺在软榻上头，该不会是天候不佳，腿又犯疼了吧？
　　「你怎么来了？」铁战野勉力地睁开眼，瞧着她带笑的娇颜，不知怎地，便觉得脚上的疼痛，似乎好了一些。「本王并未差你到此，你怎么会到此地？」
　　怎么老是让她撞见了自个儿这副窝囊的模样？
　　他先前才将戒觉遣了回去，要哥尤推着他到书房休憩，怎知哥尤才刚离开，她便来了？
　　「奴婢……」她呵呵笑着，烦恼着该拿什么话来搪塞，「奴婢只是想到书房来打扫一下，不知道王爷在这儿。」
　　「你不用打扫了，就坐在这儿吧。」躺在软榻上的铁战野指着软榻旁的矮凳，示思她坐下。
　　他不愿意抬眼看她，倘若可以，他想要向下俯视着她。
　　「不了，既然王爷在休憩，那么奴婢就不打扰王爷了。」
　　她欠了欠身，准备退下，却被他抓住手，吓得她回头瞪着他。
　　「本王要你留下，你能说不吗？」他紧抓着她的藕臂。怎么，她就是不肯留下来陪他吗？「本王说过了，要收戒觉为养子，那么你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本王的妾，本王要你待在哪儿，你就得待在哪儿。」
　　是他没把话说清楚吗？尽管她没听懂他的意思，她也不该拂逆他的意思。
　　关羽翩傻愣地睐着他半晌，眨了眨剔亮澄澈的水眸，不疾不除地道：「王爷，奴婢是寡妇，又有戒觉这么一个儿子，这事奴婢是作不得主的，奴婢也得问过戒觉的意思才成。」
　　千篇一律的推托之词，不知为何今儿个说出口，心里却是恁地沉重。
　　在以往的戏码里，每当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她暗自窃喜的时候，因为她知道非但没有东窗事发，而且那些出手阔绰的大爷们总会寨给她一大笔的银子。如今晓得他想留她，她理当是欣喜若狂才对，但她心里却分外的沉重，她竟不太想走……
　　「难道本王的旨意比不上戒觉的？」他难以置信。
　　他贵为王爷，居然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难不成他要留她在这儿，真还要那毛头小子点头？
　　「王爷，奴婢在夫君过世之后，自然得要顺从儿子的意思。倘若他愿意留下，奴婢便留下，倘若他执意要走，奴婢又怎么能留下？」之前当她这么说时，都巴不得自个儿能赶紧走，可她现下却是愈说愈不想走。
　　她到底是怎么了？见他拧眉，访若是脚疼得很，她就忍不住想要为他推拿，想要劝他看病，然她又是什么身分？
　　关家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北京城是不能再待下了，她是非走不可。
　　「夫死从子？」他冷笑，「他根本就不是你的骨肉，你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娘罢了，他凭什么强迫你服从？」
　　「就凭他唤奴婢一声娘。」她淡淡地道。
　　可不是吗？她千盼万盼，不就是为了要等戒觉心甘情愿地喊她一声娘吗？
　　「但他有把你当成娘亲看待吗？」铁战野挑眉冷笑。「在本王看来，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难道她没发觉？她同关戒觉朝夕相处，难道她压根儿没发觉关戒觉瞧她的眼神，一点不像是儿子瞧娘的神情，甚至关戒觉还会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告诉他别碰她……
　　哼，他堂堂一个铁勒王爷会因为他这么一个目光便止住了心念？不过也就是因为他的大胆，他才会更加欣赏他。
　　「王爷，奴婢不懂王爷的意思。」她微拧起眉。
　　什么不是那么一回事？不是那么一回事，又会是什么一回事？
　　「你……」他对她的回答颇为意外，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外头传来细微的声响，他一对魅眸阴鸷地盯向门板。
　　「怎么了？」见他不语，她不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没有东西啊，可是瞧王爷的神情，仿佛是他瞧见了什么。
　　「外头出事了。」他冷冷地说。
　　到底是怎么着？他并没有与人结怨，而且更不曾有刺客敢嚣张地闯进他的王府，可外头传来的细微声响，确实是打斗的声响，而且愈来愈接近。
　　「咦？这声音……」她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戒觉的声音？」
　　而且戒觉唤她的声音好凄厉，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她不自觉走出屏风，想要到外头看个明白。
　　「你别去！」铁战野急急喊道。
　　他使尽全力撑起自个儿的上半身，透过屏风想要捕捉她的倩影。
　　「可是……王爷，外头有古怪的声响，奴婢去瞧瞧便回。」她怎能停下脚步！戒觉正在唤她，而且他的叫声十分不对劲，他从没这么着急地唤她的名字。
　　话落，她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
　　「羽翩！」他大吼了一声，却只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还有更加迫近的打斗声。
　　混帐，这女人是傻子吗？难道她不晓得那声响不对劲吗？一个女人家也敢闯到那乱局里瞎去搅和，她到底是怎么着？难道是为了关戒觉？
　　这个愚蠢的女人！难道她没发觉关戒觉对她的情感，还是因为她对他也有相同情愫？
　　这是怎么一回事？
　　关羽翩站在穿廊上头，不敢置信地睇着眼前这一幕，一群黑衣人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王府，甚至还舞刀弄剑地与王府侍卫短兵相接。
　　关蓄源？她睇向最远的角落，看见了关蓄源的身影。难道他是为了要杀她和戒觉而来？
　　这儿可是王府耶！居然敢像以往那般派人追杀她和戒觉，他到底要逼她到什么地步？再怎么说戒觉也是他的亲侄儿，他竟忍心下此毒手？
　　「羽翩，你还在看什么？快走！」
　　突地来关戒觉的吼声，她往他的方向瞧去，便儿着大批黑衣人举剑对着他，吓得她瞠大了眼，赶紧跳下穿廊，拉起裙摆直往他的方向跑去。
　　她还不忘大声嚷着：「戒觉，后头！」
　　闻言，关戒觉狼狈地闪过无情的刀剑，接着挥出一拳，把剩下的人交给赶过来的侍卫应付，连忙跑到她的身边。
　　「我不是要你走，你还跑过来做什么？」他急得大吼。
　　「我来帮你啊！」
　　难不成要她眼睁睁地见他丧命吗？那倒不如教她去死算了。
　　「你以为你能帮得上什么忙？你先到安全的地方去，别出来！」方才唤她的名字，只是想要先确定她是否安好，既然确定她平安无事，剩下的便交给他和王府里的特卫处理便可。
　　「应该是你去躲，让我来应付。」她多少有一点功夫子，瞧这些黑衣人的功夫又不是挺上乘的，她要应付该是绰绰有余。「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你当然得要躲远一点，别到外头来！」倘若让他有了什么闪失，她怎么对得起关老爷子！
　　关老爷子？她怎么到了这当头还是在称呼他关老爷子？他应该是她的夫君啊，她怎么会……她对关老爷子到底是怎生的感情？
　　「你别忘了，他们也要你的命，况且你以为你那些花拳绣腿有什么用？别待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这里交给我和王府的侍卫处理即可。」
　　关戒觉的吼声把她唤醒，令发呆的她稍稍回神。
　　「我……」呜呜，是他叫她，她才出来的啊！
　　关羽翩正要骂他，却见无情的刀剑越过侍卫直向他逼来，她没多想，赶紧将他推开，不长眼的刀剑眼看着就要落在她的身上，而她只是闭眼地等待，只见……
　　「你这个蠢女人，剑都要落在你身上了，你还不知道要闪开，是在等死吗？」
　　她等了许久，刀剑始终没有落下，反倒是一道微愠的嗓音如鬼魅般地在她的耳边响起，令她惊诧地张开眼，睇着一身藏青色的男子。
　　「王爷？」她错愕不已。
　　不会吧，他会走路？
　　她抬眼对上铁战野铁青的脸，再缓缓地睇向他那一双可以站立的腿……原来他有这么高，她要瞧他，还得仰着脸才瞧得见。
　　「难道你见着刀剑都不会闪的吗？」他怒不可遏地喝道。
　　「奴婢……」
　　她惨白着脸，吞吐半天，仍是说不出话来。
　　「你可真是个好娘亲啊，为了他，你可以连命都不要？」铁战野冷声嗤笑。
　　还好，他赶上了……不过他也没料到在情急之下，那份担忧居然成了让他站起来的力量，让他可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这个愚蠢的女人竟可以为了保护关戒觉，连命都不要了！
　　「奴婢只是在刹那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嗫嚅地道，缓缓地扯出笑容。「奴婢不知道王爷居然站得起身哩。」
　　「那是……」他一愣。
　　那时，他只是坐在软榻上，听着外头不断传来的声响，令他担忧不已，更令他责怪起自己的无能，而后又听见她的尖嚷声，霎时他仿佛失去了自个儿的意志，只想赶紧到外头来，孰知待他回神，他人便在外头了。他甚至怀疑到底是不是自个儿跑出来的，但自双腿慢慢传来的酸麻感，让他十分肯定他确实是靠着双腿奔出门外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自个儿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担忧着她，就怕她会卷人这场莫名其妙的乱局里，于是他便……
　　「王爷，小心！」
　　他还在想着，却感觉身前多了个温热的身躯，但见关羽翩以纤瘦的身子挡在他的面前，一道青冷的剑影掠过直往她探来，他欲抵挡已是不及，睁睁地瞧着那把剑往她身上刺去。
　　「羽翩！」铁战野和关戒觉不约而同地喊着。
　　对力攻势再起，铁战野连忙举掌直往那人击去，掌劲之强足以取夺人命，然他却压根儿不管，只惦着怀里的人是否无恙，只见她幽幽地叹了一声，睁开了水眸。
　　「好痛……」她抚着腰，小脸登时刷白。
　　「好痛？」铁战野瞅着她的伤势，却不见她身上有任何血迹。「他到底是伤到你哪里？」
　　这个笨女人，她到底要笨到什么地步？
　　为何不先瞧瞧自个儿能不能挡得了那道剑气？难道她不怕自个儿会丧命吗？
　　抑或是在她的心里，他和关戒觉是一样重要的？
　　「不知道……」她抚着香囊，顿觉放在里头的玉佩似乎破了，当下也管不了身上的疼痛，忙不迭地取出香囊里的王佩，可哪里还有玉佩？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碎片。「他大概是刺到了我的王佩……」
　　『玉佩？」他敛眼瞅着玉佩，「这不是本王的玉佩吗？」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王佩该是给搁在书房里才是，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香囊里头，甚至还适时地救了她一命？
　　「这个……」关羽翩答不出话来，连忙装痛，「好痛哦……」
　　就见她抱着肚子，纤瘦的身躯蜷曲成一团，好像真的疼痛不已。
　　见状，铁战野不禁微恼地瞪视着逐渐平静的乱局。
　　「哥尤，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将这些叛贼给拿下！」铁战野怒吼了一声，大手紧抓住她纤细的肩，暗自压下心中那抹令他浑身不对劲的骇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要她没事，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但是……
　　他缓缓地抬眼看向距离几步外的关戒觉，睇着关戒觉惊骇的神情，他邪气地笑了笑。
　　不给……她绝对不将她给任何人，尽管是她儿子，他也不会把她让给他。
　　尾声
　　「你执意要走吗？」铁战野的表情森冷。
　　他坐在厅堂上，魅眸直视着关羽翩，只见她温顺地点了点头。
　　关羽翩幽幽地道：「奴婢给王爷惹麻烦了，奴婢无颜再待下去。」虽是推托之词也是她的想法。
　　他不以为意地道：「有什么麻烦？倒是本王有点对不住你，因为本王已查出关富源之所以能够找到你的所在，甚至大胆地派人进人王府刺杀你和戒觉，乃是受到喜颖格格的煽动，严格说来，也算是本王连累了你。」
　　可令他不解的是，关蓄源怎会蠢到让喜颖格格三言两语便煽动了，胆敢派人人府来行刺。
　　「没这回事，说来说去部是奴婢自个儿的错，倘若不是奴婢惹了喜颖格格，又岂会惹出这些风波？」她慢条斯理地回答，敛下如扇的长睫硬是不敢瞧他一眼，生怕瞧了之后，她便走不了了。「而且奴婢也感谢王爷替奴婢主持公道，让戒觉往后不用再躲躲藏藏、流离失所，得以返回江宁，接管亡夫的产业。」
　　有了这个理由，他更是没有立场再挽留她了，是不？
　　「可倘若不是这场风波，本王的腿也好不了，我还得感谢你呢。」铁战野支手托腮，脸上带着笑意。「至于戒觉要回江宁一事，我还可以派人护送他回江宁，等他处理完毕了，再把他接回王府。」任何人都不能抢走她，因为他要定她了。
　　「咦？」她疑惑地瞠大水眸。
　　「你该不会忘了本王说过要收他为义子之事吧？而且本王还要你当我的侍妾。」他笑弯了魁眸，霸气更甚以往。「本王可是把心思都放在这上头，你可别当我是在说笑。」
　　「这事儿……」关羽翩没料到他竟还记得这件事。「奴婢说过了，夫死从子，侍妾之事，奴婢做不了主，这件事得问戒党才成。」
　　唉，无端端地怎会把事情给搞得这么复杂呢？
　　「问他？」他瞅着她身旁的关戒觉，「要从他？也得先看看他到是不是把你当成娘亲看待。」
　　闻言，关戒觉阴沉地瞪视着他。
　　「戒觉？」关羽翩感觉他有些异样。
　　这到底是怎么着？以往戒觉接话不都接得挺溜的，怎么今儿个却走了样，连吭都不吭一声，仿佛是在生什么气似的。
　　「对了，本王想起一件事了。」他轻笑道。
　　「嗄？」还有什么事啊？
　　「你香囊里的玉佩，倘若本王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我的，因为那一块玉佩是皇上在本王首战报捷之后，赏赐给我的翠绿翡翠，不知道那价连城的玉佩为何为出现在你身上？而且还……」
　　他的话未完，关戒觉毅然决然地打断他的话：「那是我偷的。」
　　关羽翩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敢置信他居然会为她担罪。
　　「哦？」铁战野笑得极为邪气。「那本王还得感谢你偷得好，因为那玉佩救了羽翩一命，如此一来，本王更是非得收你为义子不可了。」
　　他很清楚王佩非他所偷，但是不当场揭穿，自然有他的用意。
　　「王爷？」关羽翩一头雾水地睐看他。
　　为何她愈来愈摸不着头绪了？好像他说的都是西域话，那玉佩和他要收戒觉为义子有何关系？
　　「因为你命救了本王，而本王庆幸玉佩救了你一命……」他深情地睐着她。「或许是冥冥之早中已注定好的，让戒觉偷了玉佩放在你身上，而你在搭救本王之际，这玉佩也保住了你的性命，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这……」是缘分吗？她不知道……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可是莫名其妙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那些杀手是关蓄源派来的，是要来追杀奴婢和戒觉，因为害王爷卷入这风波里，为此奴婢救王爷也是应该的。」
　　对！她只是秉着江湖道义才救他的，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你救了本王是毋庸置疑的，是不？」他岂会让她轻易地逃掉，「光是你的护主有功，本王就可以封你为本王的福晋，你知晓吗？」
　　这王府由他作主，要怎么做便怎么做，没有人能够拂逆他。
　　「但是……」她的心在颤动，连身子都忍不住地颤动。
　　她想留下来，她真的想留在他的身边，但是她不能！她为寡妇之身，岂能再改嫁？况且他贵为王爷，她……配不上他，不敢痴心妄想。
　　不对，她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她该要守着贞节，该要为关老爷子守身才是，怎么会浮现这念头？她不是为了趋炎附势，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只是想要待在他的身边，只是担心他的腿吗？不对，他的腿已无大碍，可若不是为了他的双腿，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关羽翩十分困惑，想不通自个儿为何会有这念头。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关戒觉把她的迟疑都看在眼里，仿佛下定决心般地道：「娘，你就留下来吧。」
　　「嗄？」她疑惑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突出此语。
　　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戒觉先前不是要她赶紧离开吗？怎么现下又……
　　关戒觉沉声说道：「二娘。我今天喊你一声二娘，就是把你当成亲娘看待，倘若你也把我当儿子看待，那么你就得要遵从我所说的话，别忘了夫死从子。」
　　他知道她只是把他儿子看待，她对他的感情，不过是母子间的亲情罢了。
　　关羽翩访若遭五雷轰顶一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戒党总算愿意把她当亲娘看待，悲的是，他居然要她留下……为什么？
　　「既然王爷的腿已无大碍，想必也不用我留下当义子，毕竟想要传承血脉，也不是什么难事了，何况您还想要娶我二娘为福晋，想必喜事将近，而我……」他看了关羽翩一眼。「我要回江宁，既然王爷已经帮我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好了，那我便可以带着兰芷回江宁。」
　　他早就发现她对王爷有种异样的情感，也早就知道她对爹只是纯粹地心存感激，只是她错认为情愫罢了。如今她找到了此生的真爱，而那个人并不是他……既然如此，他何不大方地让她出嫁呢？
　　「不成！你要回江宁，那我也跟你一道走！」她不由分说地揪住他。「你是我儿子，你去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你别忘了，所谓的『从』字，除了顺从外，还要跟从的，你怎么可以随便地要我改嫁？」
　　他根本不是心甘情愿地喊她一声娘，他只是想要甩开她罢了。唉，他依旧不愿诚心地接受她。
　　「你……」他都愿意成人之美了，她竟不愿接受？
　　「我不管！」她是不可能放着他和兰芷不管的。
　　「羽翩……」铁战野轻唤一声，他才起身走了一步却狼狈地摔倒在地。
　　关羽翩见状，连忙跑到他的身旁想搀起他，却又扶他不起。她急急唤着：「戒觉，快过来啊！」
　　关戒觉见状，十分不情愿地走向前，欲帮忙搀扶。
　　铁战野温和地道：「戒觉，本王还是要你当本王的义子，况且你若是想要回江宁，也不须急于一时，待日后本王的脚比较好时，再由本王陪你一道回去，也可以帮你打理一些问题，你说是不？」
　　关戒觉挑了一下眉。「我姓关，我绝对不改姓。」
　　「当本王的义子，何须改姓？」他笑道。「你就等着吧，届时本王再陪你走一趟江宁，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关府。」
　　就冲着戒觉有成人之美，为他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关戒觉将他扶起，没有答话，只是突地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犯不着使用这苦肉计，这招术我早就用烂了。」
　　闻言，铁战野不禁轻笑出声，搞得关羽翩一头雾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只道：「我也不改姓，我这一辈子只姓关。」她才不管他们在笑什么，她只知道她要捍卫她得来不易的姓氏。
　　「你甭改姓，可你得要再冠上夫姓，往后你就不是关氏了，而是铁氏。」关戒觉淡淡地说着，随后便往外走去，「随王爷要如何吧，我先下去休息了。」
　　「你不唤本王一声阿玛？」铁战野笑了笑。
　　关戒觉霎时停下脚步，狠狠地瞪着他。「下辈子吧！」语落，他便快步离去。
　　「你这孩子……」
　　关羽翩几乎快被他给吓死了，但见到铁战野失笑出声，她顿时觉得安心许多，也跟着笑了。
　　他笑起来可真是好看。
　　铁战野笑眯了魅眸，「羽翩，这下子你可是非从不可了，是你自个儿说要看戒觉的意思，如今你是反悔不了了。」
　　「奴婢……」该怎么办呢？
　　「还自唤奴婢？」
　　「我……」要不然要怎么称呼？她总觉得有种被出卖的感觉，以往总是她骗了戒觉，如今她反倒是被他骗了。
　　「当本王的福晋，替本王传下子嗣，咱们之间的事便这么说定了。」他大手轻揽，将她纤瘦的身躯带进怀里。
　　好个夫死从子啊，戒觉都心甘情愿地喊了她一声娘亲了，她又怎能不从呢？
　　关羽翩羞红了粉脸，蓦地想到：「对了，戒觉为什么会说王爷的腿已痊愈，传子嗣已无大碍？传子嗣与王爷的腿有何关系？」
　　「这……」他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真是的，戒觉那毛头小子到这当头了还替他招惹麻烦，让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令他十分难堪。
　　「为什么？」她不解地道。
　　铁战野笑得有些尴尬，倏地想到。「先让本王瞧瞧你的伤。」他探手想要掀用她的衣袍，想要瞧瞧她的身子是否无恙。
　　『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手忙脚乱地阻挡。
　　这儿可是大厅耶，虽说四下无人，但是门户大开，丹墀下头又有侍卫看守……不对，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耶，尽管他贵为王爷，也不能对她如此无礼的！
　　「等本王瞧完了再说。」他不怀好意地以单手箝住她的双手，而另一只手则缓缓地探人她的衣袍。
　　「王爷！」她拔尖叫喊。
　　「没听见。」他耍赖。
　　「铁勒王爷！」啊！戒觉怎么可以把她嫁给这个色王爷？她要悔婚！
　　关羽翩正想要嚷嚷，可她始终没有说出下文，因为她吵耳的嘴已让铁战野给紧紧封住，不再让她多说什么……
　　[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