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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清初，摄政亲王多尔衮卒于马下，即位已久的顺治帝拿回左右朝政的实权，旋即下令灭多尔衮之宗族，杀其子弟，撤其封号。爱新觉罗多尔衮一族，几乎无一幸免，皆与多尔衮相见于黄泉下。
　　而命丧黄泉，早已渡过奈何桥的多尔衮也果真与自个儿的子弟兵相见，乍听之下，尚不能理解其灭门之因，但一忆起顺治对他的仇恨，也莫道此为意料外的事。
　　可他扪心自问，对于顺治，他向来视如己出，何以顺治今日竟做出这般罪愆滔天之事，全然不顾其颜面。
　　好歹，他也是他亲叔父，是不？
　　不成，他要回去，回去找他把话问个清楚、求个分明；否则，他何以再下轮回，度凄茫的一世？
　　他多尔衮力拔山兮气盖世，怎能咽得下这口窝囊气？
　　尽管要他魂飞魄散，他也要回到阳世间找那忘恩负义的顺治质问，更要寻那个令他在黄泉之下仍不得安心的玉儿，问她怎能伤他如此之深？
　　多尔衮的背脊一挺，无视押解他至幽冥路上的鬼卒，无视手铐脚镣，硬是反身撞开挡在前头的鬼卒，足不点地地直往来时路狂奔而去，飞快地来到先前刚过的奈何桥头。
　　眼看四面八方拢近他无力制伏的鬼卒，多尔衮把心一横，反身一跃，轻步点在幽暗不见底的河面上，如入无人之地似地闯过河面，再劲步游移在幽冥路上，一心只想往那筛落微光的鬼门关奔去。
　　只见那丝缕微光已在咫尺之内，多尔衮不禁加快犹如龙潜的步子，但黄泉幽冥的鬼卒岂会拿不下一个甫失凡身的魂魄？
　　见那数不清的鬼卒直向他逼近，齐袭而下，手持长矛，将他团团围住，而奈何桥彼端的牛头马面更是幽幽翩然而至。
　　“凡世鬼魂，岂可再留恋凡间，还不速速随我等过这奈何桥？”马面将手上的锁炼往他身上抛去，套住了他的颈子，霎时他感觉像是被烈焰焚身一般的痛楚，可他也咬牙忍下。
　　忍，他当然得忍！
　　大清江山是他一人打下的，更是他为了玉儿拱手让人的，而这即位的皇帝居然无视于他所立下的汗马功劳，甚而拆他宗祠、杀他子弟，这口气，教他怎么忍？
　　“我不走，我要回阳世！”他闷声道，怒如鹰隼的眸子狠狠地盯着诡邪的马面，硬是不愿就此妥协。“你当你是谁？”马面冷哼了声。
　　身旁的牛头赶紧向马面使了个眼色，在他的耳畔咬起耳朵。“此人不得任他回归阳世，我等得速速将他擒回，即使要他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免得节外生枝。”
　　“怎么说？”
　　“他乃白虎星宿转世，属凶神恶煞之辈；当年因过于残虐无道，被佛陀逐下人间界，受那十世磨心之苦，现下虽已届满，岂料他仍是不改本性，即使杀得他魂飞魄散，也得断了他的后路。”
　　“真有此事？”马面一惊，回首望着离鬼门关约几步距离的多尔衮，不禁为自个儿捏一把冷汗；幸亏冥界鬼卒的手脚还算利落，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速速随我等过桥！”事不宜迟，马面扯着手上的锁链，想将这麻烦的人物送到阎王面前，但任凭他如何使力的拖扯，仍是无法移动多尔衮半分。
　　“你想抗命？”
　　多尔衮定定地望着他，流淌在双眸间的诡邪更是胜过马面几分，令马面不由得慌了手脚。
　　“你，不悔？”他冷冷地再问他一声。
　　“即使是魂飞魄散，仍是不悔！”他的薄唇诡冽地轻勾起魔魅弧线。
　　即使是魂飞魄散又如何？他等的便是这一刻，也惟有如此，他才得以凭这无用的魂魄再与上天赌一次。
　　只有他清楚，也只有他明白，确切地想起自个儿真正的身份；然而，玉儿带给他的苦太痛了，他不甘任她逍遥地置身事外，他要她后悔，后悔背叛了他！
　　“好，我成全你！”马面话一落，手劲一扯，套在多尔衮颈项上的锁链突地紧缩，箍住了他的三魂七魄，打算彻底地歼灭他的魂魄。
　　多尔衮睁大诡魅的眸子，咬牙忍住这焚入骨髓的炽烫，直要自己记得这一刻；若不是为了爱，他何以让出王位，拱出江山？但此刻起，不再有爱了，他将对自己的爱下咒，绝不让自己散去的魂魄沾爱，否则将血染大清！
　　“玉儿，既然你心底最重要的是大清，那么我就亲手灭了大清；既然你最看重的是福临，那么我就要他生不如死！你不愿意爱我，那我就把我对你的爱化为恨，把我的魂魄打散烙为怨咒，不论花多少时间，定要搞得你守住的大清，权--倾--朝--败！”多尔衮在心底发着重誓，捺不住这几乎要他灼散为迷蒙烟雾的赤辣麻烫，在一瞬间，俊尔的身影，迸裂为四道夺目的光芒，瞬间烟消云散。
　　霎时，大地激起巨震，青天轰隆作响，山动地摇之际混杂着刺耳的佞笑声，半晌之后，幽冥阴路依旧是暗沉一片。
　　***
　　“皇上，这乌云透着诡谲的雾气笼罩住整个紫禁城，实为不祥。”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夜半时刻突地遁入乾清宫内，未惊动守在宫外的绿营兵，不禁令顺治愕然。
　　“你是谁？”坐在须弥宝座上的顺治尽管惊愕不已，却也不动声色地问道。
　　“天机。”
　　“见朕有何事？”
　　“观星，占朝政之大和。”老者自袖中取出一面玲珑剔透的玉镜，放置在顺治的案前。“这天象之诡谲，乃因怨气聚生，而这怨气却又缘于天上星宿，故皇上不可不防。”
　　“这是什么？”尽管惊惶万分，顺治仍是强自镇定地把玩着老者置于他面前的玉镜，敛眉问道。
　　“是保皇上万岁的护命符。”
　　老者挥了挥袖子，知晓离去的时辰已到，便往宫外踱步而去。
　　“老人家，这东西到底是何用意？”顺治赶紧站起身，跟着他走到宫外，才发觉护驾的绿营兵早已东倒西歪地昏睡在地。
　　“是为了保护皇上，更是为了保护我自己。”那老者徐徐地说着，顿了顿，又接着说道：“皇上切记，将这玉镜交到待会儿出生的阿哥身上，切记……”
　　老者话未说完，已然化成红光消逝，而顺治登时自梦中惊醒。
　　“是梦？”顺治自案上抬起头，抚去额上涔涔的汗水，却突地发现手中正拿着一面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玉镜，他不禁为之愕然，此时远处传来阵阵慌乱的脚步声，自宫外大声地喧嚣进宫内。
　　“皇上，贤嫔妃生下阿哥。”御前太监方由贤嫔妃那里听到消息，便连忙通报传喜讯。
　　“阿哥？”犹如巨石落地，方才梦中的对话令顺治惊愕不已，呆楞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来人，将这玉镜送至贤嫔妃处，赏给朕的阿哥。”
　　御前太监立即上前领过，欲转身离去时，又被顺治急急地唤住。
　　“替朕传算子太师傅，朕有话要问他。”
　　这一切来得太诡异，令他难以面对，但他还是得理清这一切。若这“怨气”将危害他，他倒不以为意；但是若将危及他的阿哥，他岂能因一念之差而落得千古恨？
　　第一章
　　康熙二十年江宁
　　“到这儿便好，济善。”
　　脚跨轻骑，在前头领着一干戎装士卒的男子，轻拉着缰绳，身下骏马旋即聪颖地回过身，令他睨着他最信任的部属。
　　前些日子奉皇上的命令，玄燮率领手下镶蓝旗兵赶往长沙战场、参与围剿藩乱，顺而救出被擒的德孋格格；在半路上，接到京内传来的圣谕，要他一人赶往江宁府，于是他只好在此与部属分道扬镳。
　　即使他极不愿意，可圣旨难违。
　　“王爷，不如让济善伴在王爷的身边吧!”济善望着自个儿的主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自他的年纪大得可以随着王爷上战场后，他便从不曾与王爷分开；他的使命便是保护王爷，替王爷解危，随侍在王爷左右；然而王爷这一次却要单枪匹马留在江宁，实是令他感到不安。
　　“你以为本王无法独当一面吗？”玄燮淡淡地笑着，轻轻勾动唇角上诡邪的笑痕，令人望之生畏。
　　“不，属下的意思是……”一见到主子唇边古怪的笑意，不禁令他头皮发麻。在他的身份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他总是无法接受主子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若不是接着了皇上的手谕，本王倒想亲领镶蓝旗，去瞧一瞧这藩军到底有多少能耐，竟然击退了二旗军，甚至还掳走德孋格格。可惜皇上的旨意，本王是无法违抗的。济善，你倒要替本王挣点面子回来，晓得吗？”
　　他魔魅的墨黑眸子一抬，在隐晦不明的黑暗中，那一张邪美惑人的俊脸上噙着令人畏惧的嗜血笑意。
　　“济善晓得。”
　　饶是他这般铁血粗霸的男人，也无法承受玄燮那股天生的傲然霸气与嗜血的诡谲。
　　旗人骁勇善战，凡是骑、射，无一不绝，一遇上秋猎，更是旗人最为疯狂的时刻，掳掠与猎杀的兽性皆清楚呈现，而这其中更以玄燮最令宗亲子弟们惊骇，不论是手段与方式，皆残忍得令人无法相信。
　　“势必要将德孋格格救出，若遇着了玄煚贝勒，别忘了要将这些东西带给他。”玄燮轻笑着，将怀中的东西交与济善。“倘若你可以遇着他……”
　　他不知道皇上是什么用意，竟要他将这还魂丹与手谕带上战场，交与失踪八年、生死未卜的玄煚，实是令他啼笑皆非。
　　难道康熙以为玄煚会在长沙出现吗？若要出现，他早就该出现了，又岂会等到现下？更何况他也参与了当年的决议，若他真是未死，也早该回京与他们会合了。
　　该不会是近年的灾难太多！令他应接不暇，脑子出了问题不成？
　　先是八年的藩乱平定，又加上外患动乱，现下又加上顺天府一带动乱，和江宁天地会的作乱……
　　好一个天之骄子，想不到他这条帝王路，走得倒是乖舛得教人不禁为他捏一把冷汗。
　　“玄煚贝勒？”据他所知，玄煚贝勒不是早在八年前便已失踪了吗？
　　“是皇上的旨意，你敢抗旨吗？”玄燮淡笑着。
　　他可是万岁爷呀，是大清的天子，谁敢不从他？
　　“属下知道了。”
　　“去吧，定要将德孋格格救回，若是她少了一根寒毛，你也不用回来了。”他仍是笑着，威严的嗓音融在轻柔语调里，却仍是令人狂然打颤。
　　“喳!”
　　济善应了一声，随即往一旁开路离去，在黑夜之中，浩浩荡荡地领着近万旗兵由江宁赶往长沙。
　　玄燮挥了挥马蹄袖，自腰带上拿出鼻烟壶，轻嗅了一下，随即露出邪诡妖异的笑，对着深沉的夜色喃喃说着：“唉，这过街的老鼠可真是不少，偏又不敢露脸见人，还亏这一群鼠辈是如此众多，却迟迟不敢动手，令本王失望得很。”
　　“住口!”
　　一听他这般讪笑，一干穿着黑色劲装的人随即自四面八方的树丛里窜出，像是一群幽冥的鬼怪。
　　“出来了吗？”玄燮勾动迷人的唇角，笑得张狂。
　　自他入江宁城，便知晓这一群不知打哪儿来的人正躲在一旁伺机而动，忍到现下，见大军撤离，他们总算是露面了。
　　“好一个善耍嘴皮子的鞑子王爷，今天就让兄弟们送你上西天!”带头的人吼着，随即亮出亮晃晃的刀，在冥暗的夜色之中划出耀眼光芒。
　　“是吗？”他敛下眼眸，慵懒地笑着。
　　“该死!”
　　蛰伏在夜色中的黑衣人瞬间跃上他的身旁，刀光顿现。
　　然而还来不及碰上玄燮的边，他已先倒在一旁。
　　“这样的功夫也想送本王上西天，是否太不自量力了点？”他微眯着邪魅的墨色眼瞳，唇角的笑意更甚，大手轻挥着长剑，绽出寒栗银光，上头甚至未沾上血，在阴晦的夜色中更添加了几分妖诡。
　　“可恶，兄弟们上!”
　　一干人见自个儿的弟兄已挂彩倒地，便立即轮番上阵，只见一阵刀光剑影，夹带着骇人血迹，喷洒在飞扬的黄土上，才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喧嚣便渗入夜色中，回到原本的静寂里。
　　“真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他扯起袖子拭去几滴喷洒在脸上，仍显得温热的血滴，轻声啐道。又突地说：“你还不出来吗？难道真要本王亲自将你连下来不可？”
　　树上的枝叶颤动着，瞬地往一旁窜去，轻盈的步伐往街上胡同飞奔而去。
　　“啐，既要杀本王，又何必逃？”玄燮轻蔑地凝睇着黑影离去的方向，突地又露出一抹笑。“也罢，若是只会在本王身旁喳呼的小兔儿，本王连拿出绝活来对付都懒，倒是眼前这个人……这么俊的脚力像极了逃窜的猎物，倒是合了本王的胃口；毕竟会动的猎物总比只会等死的猎物有趣多了。”
　　心念一定，他随即扯起缰绳直往街上胡同窜去，在市集中狂啸飞奔，不一会儿便让他见着了人影。
　　怪了，依他那么俊的身手，岂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他给追上？
　　马儿仍是狂奔，玄燮仍在思忖着。
　　忽地，他望见了顿现的冷厉银光，心中顿感不妙，想要制止狂奔的马却已来不及，只能以骏马的血肉之躯抵挡横隔在街道上的银丝。
　　在狂驰的速度之下，马头首当其冲地断落在地，为他减缓了一点冲力。待他的胸膛即将被银丝截为两半之前，他运足内力，而纤细却极具杀伤力的银丝仍切入了他的体肤一寸，才顿然断裂，而他也随着无力的马儿摔落地面。
　　一干在旁等候已久的黑衣人见机不可失，随即自一旁的屋檐跳下，等着要置他于死地。
　　玄燮闷不吭声，溢血的唇角抹着冷诡嗜血的笑，幽诡的墨色寒瞳更是噙着莫测高深的戏谑笑意。
　　“不愧是鼠辈，连行事方法都跟鼠辈没两样。”
　　“住口，你死到临头仍不忘要嘴皮，看咱们如何收拾你，好为天地会的弟兄们报仇!”一干人嚷着，抡起大刀直往身受重伤的玄燮身上落下。
　　“笑话，若是你们不惹本王，本王又岂会大开杀戒？”
　　只见玄燮抬剑一抵，猛地一挥，迸裂出数道冷厉剑气，伤人于无形之中；但这干人活像是拍岸浪潮，倒了一波又来一波，像是永无止境似的，砍得他精疲力尽、两眼昏花。
　　该死！
　　左手挥着剑气！快速地消耗着他的内力，只见胸膛上的血水早已渗透锦衣，染了一身血红，分不清是自个儿的血，还是一干鼠辈的血。
　　“弟兄们用不着怕，他的体力已到极限，现下已拿咱们无可奈何，咱们必须趁这当头替弟兄们报仇!”
　　见倒在玄燮周围的温热尸体，一直在屋檐上观看的人随即跳下，激励着萌生退却之心的弟兄；而一干黑衣人在他的喊话之下，士气大振，随即住玄燮扑去，刀刀夺魂。
　　玄燮迟缓地应对着，幽黑的眼眸一片迷朦！支撑他的，只有他的傲气；然而，体力不断地流失，毕竟寡不敌众，他惟有袭上发号施令的人，打算先挟持他，保得全身而退。可惜他飘忽的身形甫逼上那人的身，却被他轻盈地闪过，逼得他不得不先求自保。
　　他一个翻身跃上一旁的屋檐上，踉跄了几步，却又被发号施令的黑衣人挡住去路。
　　“用这种手段未免胜之不武？”即使几欲昏厥，他仍是邪气地勾着笑。
　　“兵不厌诈，是你自个儿轻敌。”那个人淡淡地回答，一身的杀气，仿佛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这倒也是。”他淡笑着，心中暗忖着该如何逃出生天。在黑衣人向前跨上一大步时，他运足了全身的力道凝聚于长剑上，向前挥舞而去，划出毁天灭地般的光痕，将那人击落，随即侧身往一旁的屋檐跳去，瞬地消失在杀戮的黑夜中。
　　“堂主？”
　　一干黑衣人随即狂奔至落在地上的男人身边，一个个忧心仲仲。
　　“我没事……”安慰的话尚未说完，他随即呕出一大口血。“你们快追……他跑不远的……”
　　凌厉的剑气虽然无法在他的身上留下伤痕，但是强劲的内力却在刹那间震得他心脉欲碎。倘若不是用这种计策，只怕召集上百个弟兄对付他，亦只是白白送命罢了。
　　可恶，想不到好不容易得知这鞑了王爷下巡江宁，他却无法完成使命，实是令他痛楚不已，比身上的伤痛更甚。
　　下次遇见他，定要取他的命！
　　“堂主!”见堂主已昏厥过去，一干人吆喝着。“快！快将堂主送回分舵，其余的兄弟跟我来!”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架起黑衣人的身躯，快速地消失在静寂的胡同市集上，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
　　夜色昏暗，褚红色的大卷覆着乌靛色的云膺，描绘出一片诡异的氛围。
　　玄燮单手持剑，另一只手则捣着不断溢出血水的胸膛，紧抿着唇瓣，足不点地地在屋檐跳上翻下，只为了甩掉身后的追兵。
　　该死，他真是太轻敌了，尽管魂魄几欲离体，神智迷离不定，他仍在心底不断地咒骂着。
　　这一切都怪玄烨，要他往长沙支援，却又莫名其妙地要他往江宁来，让他一时将心思全悬在肆意杀戮上，全然忘了兵不厌诈……好一个兵不厌诈，若是让他再瞧见那个男人，他非要他的命不可，若是他还有命可以撑到那个时候。
　　他仍在脑海中思忖着，一时脚下踏空，颀长伟岸的身躯直往地面坠落，重重地落在一幢楼阁后门边。
　　“真是天要灭了本王……”
　　倒在后门边的玄燮不再感到疼楚，只感到一身的麻栗，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只觉得神魂几欲抽离肉体。
　　可恶，这一辈子征战杀伐，从不曾如此狼狈过，想不到一趟江宁之行，竟令他伤成这副德行。
　　霎时，天空雷霆大作，才一眨眼的工夫，便落下滂沱大雨，像是助他似的，冲刷着他沿路滴下的血迹；却又感觉到沁冷的雨水淋在身上，像是冰雪钻心似的痛得他蹙紧眉头，想要撑起身子往一旁走去，却又发现一双手不管他怎么用力，就是提不上力。
　　几番挣扎之后，却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声声咒骂，惊慌之余想移动动弹不得的身躯，却只见天空落下毁天灭地般的落雷，劈乱了一干追兵，驱退了他们。
　　玄燮稍微松了一口气，正庆幸老天对他不薄时，却又听闻身旁响起开门声。
　　他警戒地抬眼，对上一张绝丽出尘的玉脸，那一双摄魂夺魄、无双无俦的桃花眼瞳里平静无波，她睨着他，像是望着一只可怜的落水狗，没有惊慌骇异，只有溢于言表的同情与怜悯。
　　该死，她怜悯他吗？以他佑实王爷的身份，用得着她同情他吗？
　　他想要开口斥责她，却无奈神智不断地抽离，眯紧不愿迷失的眼瞳，直视着眼前宛如落入红尘中的天仙，随即无力地闭上眼眸。
　　“啧，怎么没事来了只落水狗？”那女人轻启粉杏色的唇瓣，将手中的油伞丢到一旁，伸出无骨柔荑拉扯着他的身躯，可才一会儿，她便放弃拉扯。“呸，重得像什么似的，要本姑娘怎么救人？”
　　她杏眸微眯着，不悦地瞪视着早已被雨水打湿的衣裳，又瞪向已昏厥又看似命在旦夕的男人，不禁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算了，看在他一身锦衣华服的像是个公子哥儿，长得又挺俊的，本姑娘就姑且救他一命吧!”
　　若是这个人当真家世不错，说不定她可以委身给他，求他带她离开日月楼；打定了主意，她便使尽全身的力气拉着他，将他壮实的身躯往里头拖去。
　　第二章
　　“到底救不救得活，你总得要跟我说一声吧？”
　　迷迷糊糊之中，玄燮只听到一声娇软的女音，在他的耳边微啧地响起，似娇还柔，过分软腻地揉入他的心头，令他想要睁开双眼瞅向那声音的来源；却觉得两眼像是火烧似的，痛得他无法睁开眼，而胸前更是传来一阵阵炽烫的椎楚，狂烈而放肆地袭上他的感官。
　　“这……”
　　痛得无以复加之际，又听到一道苍老又支吾其词的声音，更是令他莫名地气恼，不懂自己是怎么了。
　　“这什么这？本姑娘打一个时辰前便见你支支吾吾个答不出话，难不成现下还想再继续诓本姑娘？”
　　站在红绡帐外的天仙微拧着媚人的柳眉，毫不客气地指着一旁的大夫吼着，一点也不感念他是年岁已大的长者。
　　“可是天仙姑娘……”大夫颤着手松掉玄燮的手，想跟她好好地解释一番，却又被她打断。
　　“还可是什么？”天仙眯起潋磁惑魂的水眸子瞪视着他。“我瞧你这一双手抖得这么厉害，说不定连把脉都把不出个所以然，哪里能干什么事？”
　　真是气煞她了！从天未大亮，她便把这个人拖进她的房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搬上她的床上，再千辛万苦地赶到城里请来最具盛名的王神医，谁知道这个神医不知道是真神还是假神，怎么自一个时辰前到现下，都还没给她一个消息，她能不急吗？
　　是生是死，总该知会她一声，否则他若是死在她的床上，那多晦气。
　　“他这个伤极深，不只伤了经络，也伤了……”王神医慢条斯理地说道，却又被她打断。
　　“够了，你只消告诉本姑娘，他到底是有救还是没救。”天仙叹了一口气，仍是不耐烦地打断他。
　　她的眼睛又没瞎，光是见他胸口上那道伤痕，也知道已经深得伤了经络，现下只消告诉她该用什么药材救他，或者是干脆告诉她，他已经没救了，好让她可以赶紧差人把他给扔出日月楼。
　　她鲜少这么大发慈悲的，倘若不是他长得够俊俏，又是一身锦衣华服，大可以让她在救了他后，好好地大敲他一笔，让自个儿能够脱离日月楼，否则她的慈悲心可不是随时都存在的。
　　“他有救。”王神医这一次可不让她再有机会打断他的话。
　　“那您就快救吧!”
　　日月楼第一花魁天仙，没好气地瞅了王神医一眼，轻掀着杏红的菱唇，轻摇着窈窕身姿坐到一旁的贵妃椅上，一双潋滟的水眸直视着仍站在床畔边的王神医。
　　“可是……”王神医仍是有所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还有什么可是呀？”天仙不悦地眯起慑人的眸子眸向他。
　　真是，这是什么神医呀？把个脉手也抖个不停，说个话也含糊不清，倘若不是他说有救的话，她真想一掌将他打飞。
　　“天仙姑娘，你一大清早便将小老头唤来，连个药箱也没让小老头带来，现在身上只有一些金创药。”王神医这一次可真的不敢再迟疑，一口气将他的难处全说出来，免得又遭她截断。
　　“是吗？”天仙挑高了柳眉，淡淡地敛下水眸细思忖着，然后站起身，坐在床畔。“那好，您老先回铺子里去将药方开好，待会儿天仙便差内院里的人去向大夫取药方。”
　　惟今之计也只有如此，否则还能如何？
　　“那小老头先告辞了。”王神医闻言，立即拱了拱手便想赶紧走人，可还未通过外厅的珠帘，又让天仙给唤住。
　　“大夫，将身上的金创药放下，好让天仙为这位公子上药。”天仙斜睨了他一眼，翻了翻白眼，不懂他为何这么怕她。
　　她可是日月楼的第一花魁，凡是见过她的男人，没一个不让她勾了魂摄去魄的，偏这王神医不买她的帐，见着她跟撞鬼没两样。
　　“好吧!”王神医百般不愿意地将金创药递给她，随即又赶着要离去。
　　别人不知晓，他可不胡涂，这天仙姑娘原本可是天地会的一份子，现下为何会变成了日月楼的花魁，他是不知晓，但他知晓以前的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大夫，你急个什么劲？本姑娘真有那么吓人吗？”见他一副抱头鼠窜的模样，天仙更是怒不可遏地向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天仙，求你饶了小老头一命吧!”
　　王神医见她身子轻盈地飞到他的面前，吓得他赶紧趴在地上，面无血色，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天仙敛去笑，凝住一张冷冽清丽的玉容，将手中的银两递到他的面前，随即旋身走回床畔。
　　“嘎？”王神医愣愣地抬起头。
　　“还不滚，难不成真要本姑娘杀你？”天仙柳眉挑高，一脸的杀气不容置疑。
　　王神医抬头一望，抬起老迈的身躯，拔腿便往门外窜，像是再多待一刻，便会莫名死于她的手下。
　　“啐!”
　　天仙轻蔑地睨了那慌张的背影一眼，冷冷地敛下蒙上一层阴影的墨瞳，打开药瓶上的塞子，倾倒了些药抹在玄燮仍淌着血水的胸前，心神却已经不知道飞往何处，丝毫不知昏昏沉沉的玄燮艰辛的张开眼，虚弱地睨了她一眼，随即又疲乏地闭上眼。
　　将药全数撒在他的伤口上，天仙怔愣地望着手上沾上的土黄色药末与腥红色的血水，不懂为何过了这么多年她的手上仍沾着血？
　　她早已不开杀戒了，为何手上的血腥却仍是洗不掉？
　　“啧，还不醒过来，要本姑娘怎么喂药？”
　　天仙望着搁在桌上的墨色药汁，踌躇了会儿，轻移莲步走到玄燮的身边，瞅着他紧锁的浓眉，心里犹豫不决。
　　这王神医说了，倘若这药汁不赶紧让他喝下的话，只凭那些金创药是不可能治得好他的伤的，还得让他喝下这一帖五两银子才买得着的药，才有可能医好他体内的伤，否则光是流血不止，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小命。
　　她相信了王神医的话，只因她试着封住他周身几个大穴，又试着渡了一点真气给他，却仍是不见他好转。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居然将他伤得这么重，且令她猜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的伤。说真格的，她实在可以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勉为其难地救他，但是……
　　她确实想救他呀，倘若不救的话，打一开始，她便不会这浑水了，可是要她救，总得告诉她该怎么救才成，是不？
　　他若是一直昏睡下去的话，别说要救，依她看可以直接将他送到义庄去了。
　　这要怎么办才好？
　　天仙微蹙着柳眉，晶莹的水眸直在玄燮毫无血色的俊脸上游移。
　　啧，他瞧起来一副大富大贵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个短命鬼，为何他还不醒来？倘若他醒来，不就好办事了？
　　偏是跟她作对似的，他硬是不醒，令她无可奈何。
　　是见不得再有人死在她的面前，也是希望这位富贵的公子哥能够为她赎身，否则她又何苦自找麻烦？
　　可他一直不醒，该怎么办才好？
　　天仙微恼地睨着昏睡不醒的他。蓦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猛地将他沉重的身躯往上一拖，让他半躺着，继而端着温热的药汁坐在他的身旁，盯着他好半晌，又猛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瞧你长得人模人样的，就算委屈自个儿一下子也不为过。”
　　天仙轻声低喃着，冷艳的脸上浮上淡淡的绯红，随即含了一口药汁在嘴里，再缓缓地注入他的口中，但他却不张口，这药汁也注不进他的口；她索性将如白玉般的柔荑放实在他的胸前，稍稍地拍着他的伤口，见他痛得剑眉深锁，微微张口之际，才将满口的药汁注入他的口中。
　　“天，这药真是苦……”天仙低喃着，又赶紧喝了一口药汁注入他的口中，却猛地发现他的口又闭上了，气得她又拍了一下他的胸，待他开口之际，再将药汁灌入他的口中，却猛地发觉不对劲，惊得她赶紧要回身，却发现自己被身下这个伤重之人紧紧攫住。
　　“你是谁？”玄燮虚弱地张开寒戾的黑曜眼瞳，大手则是紧紧地扣住她的腰。
　　“你醒了？”天仙惊诧地睨着他，不敢相信伤得这么重，几乎要见阎王的人，竟会突然醒过来，甚至……
　　她抬起柔荑轻轻地抚过自个儿的唇！总觉得方才他的舌像是舔过了她的舌尖似的，令她错愕得不知如何以对。
　　“这里是哪里？”玄燮努力地睁大霸气的大眼，直觉眼前的女人似曾相识，那不扫则黛的柳眉、不点则朱的唇瓣，还有那一张寻遍人世问亦找不到的绝世面容，直像是落入红尘的天仙。
　　“天仙……”玄燮呐呐地喊着，脑际感到一阵刺裂的椎楚，像是不让他再回忆似的，痛得他闭上眼眸，仍是止不住那噬心啃魂的痛楚。
　　“你认得我？”天仙挑高了眉，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错愕。
　　她敛下眉目，不断地思忖着，可她确实是不认得他的，为何他能够唤出她的名字？
　　“本王……”
　　玄燮痛苦地喃着，记忆有点混乱，他的脑袋也不停地翻搅着，模模糊糊地掠过几个影子，而几个鲜明的印象却在霎时化为一片灰暗，残忍地肆虐咬咽着他发疼的脑际，疼得他抬起双手捧住自个儿的头。
　　“喂，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天仙见他这样，吓了好大一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该死，王神医不是说，他只有胸口这一道伤口吗？为何……
　　“本王……”
　　玄燮脑袋里隐隐掠过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身穿黄袍正对着他笑着，但须臾之问，他又痛得无法自已地紧闭着眼眸，想要捕捉那稍纵即逝，像是对他极重要的影。
　　到底有多重要，他不记得，但是他知晓影像中的那个人像是交代了他什么极重要的任务，而后他便来到某一个地方，像是带许多人，而后又同那一群人分散了。
　　一阵黑影夹带着冰冷的寒气逼近他，在那团黑暗之中，他像是看到了一张脸，却又不记得那一张脸是何人所有。
　　“你老是本王、本王个没完没了，你总得告诉我，你现下觉得如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才能够帮得了你，是不？”
　　天仙无力地叹气，却又觉得他这模样挺吓人的，八成是哪里还有伤口，那王神医没仔细检查出来。
　　她先将手中的药汁搁到一旁的高几上头，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抚着他的头，像要让他镇静下来，顿时发现他的额上竟炽热得烫人。
　　“喂，你是哪儿不舒服?”天仙这下子可真是急了。
　　他身上的高热八成是身上的伤引起的，可是她不晓得王神医是否将退烧的药也计算在里头。
　　“你岂可直呼本王，本王是……”
　　玄燮迷着一双嗜血的幽眸，想要捉住脑中即将弃他而去的片段记忆，却在她轻柔的身子碰上自己之际，脑中的记忆在瞬间消散无踪，终至化为深不见底的合冥；只觉得寒意退了许多。
　　“啐，本王、本王，你的名字就叫本王是不？说一次便成，用不着说那么多次，本姑娘既没有耳聋也不是傻子，你只消说一次，本姑娘便知晓了。”天仙没好气地吼着！顿觉自个儿整个身子全靠在他的身躯上头。
　　她急忙想抽身离开！却发觉整个身子被他紧扣住，动弹不得。
　　“别走。”他沙哑地低喃，紧闭的眼眸令人不难猜出他正受着什么样的痛苦，然而他的双手却霸气地拥住她，像是拥住惟一能够救赎他，能够令他感到快活一点的东西。“你是本王的女人。”
　　然而，这样的情景并没有持续太久，只因他又昏了过去。
　　天仙涨红了一张粉脸，整个身子快速地抽离他结实的身躯，心里不禁暗斥着：男人就是男人，即使生死攸关之际，仍是不忘软玉温香。
　　可是她明明不识得他，为何他会说她是他的女人？
　　啐，全都是王神医那老头子的错，若是他将他的伤给看得仔细些，现下也不会有这种问题；不过，倘若他是在瞧见她的第一眼时，便让她勾了魂的话，说不定她可以将计就计，硬是将自个儿托付给他。
　　但一想到他的伤比她想像还要严重之际，她不禁又回过头睨着昏睡过去紧锁眉头的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心疼；真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到底是谁这么狠心痛下毒手？
　　算了，她现下得先去找那王神医算帐，再想其他的问题。
　　动作不能太慢，否则要是让日月楼里的嬷嬷知晓了他的存在，怕又要惹出一堆不必要的事端。
　　第三章
　　“什么？脑子摔坏了？”
　　天仙难以置信地瞪大杏眸，双手叉在腰际，一副像是要将身旁的王神医给大卸八块的模样。
　　怎么可能？倘若他的脑子摔坏了，他又怎会记得她的名字？
　　“不是摔坏了，是失去记忆。”王神医急急解释。
　　他不是极清楚这事是怎么一回事，但依他对伤者的了解，还有后脑勺上的伤口看来，他想这位公子八九不离十是撞伤了脑子，将之前所有的记忆给忘了。
　　天，怎会冒出伤得这么重的公子，令他不得不三天两头往日月楼里头钻。
　　“这跟脑子摔坏有什么不一样？”天仙宛若河东狮吼，杏眸一敛，一步步地走到他的身旁，柔软的柔荑屈握成拳。
　　呸，她这是走了什么运？好不容易大发慈悲的救了个人，好不容易想要找个可以让自个儿依托的人，想不到她这千挑万选，竟让她拣了个丧失记忆、不知道自个儿是谁的人，她要这样的人作啥？
　　“他只是脑后受一点撞击，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他便会想起他原本的身份……”王神医愈说愈心虚。
　　“是多久？”天仙可是一点都不含糊。“是一天之后、一个月之后、还是一年之后？你总得给我一个期限是不？”
　　现下外头一片奢华繁荣、纸醉金迷！日月楼里也忙得一塌胡涂，她又是背着嬷嬷将王神医带到里头来的，倘若让嬷嬷知晓她的房里藏了个男人，那还得了!
　　而这该死的王神医，说起话来支支吾吾，也没一个准头，要她如何处理这个摔坏脑子的男人？
　　“这……小老头!”细如蚊呜的声音到了最后终于化为无声。
　　“难道这不能医吗？”天仙不死心地问道。
　　“小老头只能医那皮肉伤，若是这脑子里头的话……”
　　话未说完，王神医已被天仙一手擒住衣襟，将他年迈苍老的脸凑到她那张无双无俦的丽容前。
　　“你不是神医吗?”她眯起惑魂的水眸，半是诱哄半是凌厉地说道。“你不是江宁府第一神医吗？怎会连这点伤都治不好？你是骗人的吗？你信不信本姑娘可以将你赶出江宁府？”
　　这该怎么办才好？这个人若恢复不了记忆，又怎能为她赎身？她要一个没用的废物作啥？
　　“可是这种伤是无药可医的，天仙姑娘只能等……他自动恢复记忆。”王神医吓得老脸刷白，反倒是不再颤声。
　　“倘若他永远也恢复不了记忆呢？”她的手一松，王神医随即跌坐在地面上，差点散了他一身的老骨头。
　　“虽然小老头无法得知他何时才会恢复记忆，但他的身子骨极好，恢复能力极佳，伤口已经慢慢复元，说不定他这脑袋也如他的身子骨一般好，一段时日之后便会恢复了。”
　　王神医这一次可是一气呵成，算是临死前的挣扎，只求她会信了他这一番话，饶他一条小命。
　　“是吗？”
　　这一点她也知晓。或许他是一个习武的人，她早上才抹上的金创药佐以王神医配下的药汁，已让他的伤口好上几分，也已经不再淌血，或许他的恢复情况真如王神医所说的那般好。
　　只是他若是醒来，她又该如何对他解释他的身份？
　　原本她是打算要杠上他，仗着救了他一命，要他为她赎身的，可是他现下连自个儿是谁、家住何处，何许人氏都不晓得了，又如何能够为她赎身？
　　“况且这位公子一直昏迷不醒，依天仙姑娘所说的话，小老头也并不能确定这位公子是不是真的失忆，因此还请天仙姑娘宽心。”王神医用尽所有谄媚的话语，只盼能留下这条老命。
　　“说得也是。”她轻喃着，不再起杀意。
　　他说得也对，光是这个样子也不能论定这位公子到底是不是失忆，她还是有机会的，现下就等他醒过来，让她把话给问清楚，她才能决定到底该怎么做。
　　“你先出去吧!”天仙自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给王神医，随即示意外头的丫环带着他自后门离去，只留她一人待在自个儿的掬春阁里。
　　现下，她真该想个对策才是。
　　她只想安静地过着生活，脱离烟花之地，过着平凡的日子，过一个女人该拥有的平静日子，但她又不想随便找个人委身，也不想当妾、更别说是当婢；因此眼前这一位公子倒是挺合她的意的，毕竟救人这种事并不是天天都遇得上的，而且能够遇上这等俊俏的人，更是……一种缘分。
　　***
　　“天仙……”
　　天仙想得正出神，却蓦地听到身旁传来一阵阵微弱的声音，令她猛地回过头去，睨着一直昏迷不醒的他。怪了，他为何会知晓她的名字?他到底是谁?
　　“你醒了吗？”天仙甩开心中的疑问，双手轻扶着他的身了，让他可以半躺在床上，躺得更舒服一点，免得伤口又让他胡乱翻身给撕裂。
　　“天仙……”玄燮艰难地睁开无神的眼瞳，努力地捕捉着眼前的丽容。
　　是她，就是在梦里不断陪在他身旁的女人。玄燮的大手痛楚不已地往上抬，轻触着她吹弹可破的细嫩脸庞，沿着她柔嫩的腮帮子往下滑落。
　　“喂，你做什么？”天仙猛地推开他的手，压根儿没将他当成伤患。“你别以为本姑娘救了你，你便可以对本姑娘为所欲为!”
　　啐，她的运气似乎背了点，救了一个脑子撞坏的无耻登徒子。
　　“你竟敢对本王如此无礼？”玄燮倏然起身，想要擒住她离去的身子，却不小心扯痛胸膛上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大手仍是不愿放弃地直探向她的腰侧，将她拉向自个儿的身上。
　　“喂，你有完没完？”天仙原本想将小手抵在他的胸前，反抗他占有性的拥抱，却又怕扯痛他的伤口，只好松软着身子，任他将她拥紧。“本姑娘可是个尚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你若是要这样抱着我的话，你可得要娶我为妻才成。”
　　“好，本王会娶你。”他闭上眼眸，将她拉近自个儿胸膛，像是要把她揉入身躯之内；有她的陪伴，体内的火也在瞬间熄灭了似的，令他更加狂肆地将她拉近。
　　“你真要娶本姑娘？”天仙毫无一般女子的羞涩，猛地自他结实的胸膛抬起螓首，喜出望外。“那本姑娘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姓啥名啥，家里可有妻小？”
　　这事一点都不能马虎，她一来不想当小，二来得搞清楚他的底细，才不会在一时冲动之下，赔了自个儿的一生。
　　“本王……”听她这么唠唠叨叨地念了一串，玄燮才猛地想起。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身处五里雾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自个儿是谁。
　　他睁开眼对住天仙那一张灿亮的丽颜，那一抹笑和勾心的醉颜，令他的心猛地一震，但他仍是想不起自己到底是谁，只隐隐约约记得这一张勾魂摄魄的容颜，像是镂在他的脑海之中惟一的印记。
　　“本王？难道你的名字真的叫作本王？”天仙的笑容猛地凝在唇边，澄澈的眸子里夹杂着一抹忧思。
　　“不，本王的名字是……”玄燮突地捧住疼痛的脑袋，感觉到像是有千万条虫在他的脑中钻动，麻栗刺楚的令他痛不欲生。
　　他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他到底是谁？
　　“喂，你……”天，他该不会真的失去记忆了吧？
　　“本王到底是谁？”玄燮猛地用双手攫住她柔软的身子，将她往上一带，整个人趴伏在他的身躯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隐隐约约记得她，所以她一定是识得他的，是不？
　　“你的名字不就叫本王？”天仙的清澧水眸瞪大，面对他这样的反应，她只能无奈地笑。
　　她就是这么好运，是不!好不容易救了个人，却等于捡了个超大的麻烦回来虐待自己？
　　“本王的名字叫本王？”玄燮发愣地念着，为何他会用自个儿的名字称自己？这未免太不合理了。“那么我的家在哪里，这里又是哪里，你又是我的谁？”
　　“这……”她怎么会知道？
　　“说呀!”玄燮凝起隐晦的眼瞳，冷冷的肃杀之气顿生。“我只记得你的脸，所以你一定知道我是谁，是不？”
　　“我怎么会知道？”天仙望着他不寻常的眼瞳，敏感地感受到他森冷的肃杀之气，猛地将他推开。“你不过恰巧倒在日月楼外，让本姑娘把你给救回日月楼里罢了，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天，她感到脑袋有点混乱！令她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她不知道他为何会记得他，但她确定，她是不认识他的，至于他为何知晓她的名字，八成是因为在他昏厥之前，最后见到的人便是她。
　　唉，倘若真是如此，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的脑袋并不是伤得很严重，说不定他真的可以恢复记忆，若是他真的恢复了记忆，他是否可以为她赎身呢？
　　这个人不寻常，一点都不像是一般的纨绔子弟，他的眼神似魔如魅，冷冽而慑人，身上又散发着一股血腥的味道，像是一个浴血沙场的人，不像是一般的富家子弟，这样的人，她一点都不想沾染上。
　　之前她便觉得他的身子骨好得吓人，伤口的复元能力更是过分慑人，他必定是个内力高强的人，但整个江宁府，她从来不曾见过这么一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我倒在日月楼外……”玄燮低喃着，像是在回想。
　　一道炽烈椎楚的痛再次缚住他的灵魂，痛得他不得不紧闭双眼以减轻满身的噬人痛楚。
　　“对，没错，我们两个原本便是不相干的人。”
　　她决定了，她不想跟这种沾有血腥味的男人在一起，尽管他打算为她赎身，她也宁可放弃。
　　她冀求的是平静的生活，尽管未来的丈夫庸俗了一点也无所谓，只要可以让她像是一般的女人，过着女人该过的生活便已足够。
　　“不可能，我跟你之间绝对不可能是两个不相干的人!”玄燮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骇人眼瞳直视着她；倘若只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为何他只记得她?
　　“为什么不可能?”天仙无奈地叹气。
　　他是一个丧失记忆的人，到底凭哪一点跟她反驳?凭哪一点说不可能?她理应比他清楚的，是不?
　　“因为我只记得你。”他猛地坐起身，腥红的眼瞳收敛了些。
　　倘若她不是个别具意义的人，他又怎会特别记得她?
　　“我……”完了，这一次她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若早让她知晓惹上这个人，会发生这等事情，她定会任他在日月楼外自生自灭，也绝对不将他带入自个儿的闺房里。
　　“你方才不是要我娶你吗？这是不是代表你是我的女人？”玄燮撑起伟岸的身躯，想要伸出手探向她，顿觉胸口上一阵刺麻的椎楚，颀长的身躯随即又往后一倒，发出一声闷响。
　　“喂，你又怎么了？”
　　天仙一见他的胸口上又微微地淌出血水，心有不忍的自床边的原木柜子取出金创药，在他的伤口上，撒上一层薄薄的粉末。
　　“你为我担心吗？”玄燮呐呐地说，大手抚过她的腰侧。
　　他不懂自个儿为何会说这种话，但是当他一见到她微蹙的眉头，像是为他担忧而拧皱，他便莫名地感到喜悦，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我是怕你死在我的床上!”天仙没好气地回答，拍开他不安分的大手。
　　好歹也是一条命，总不能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她的面前吧？
　　“是吗？”他笑着，霸气而狂戾。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晓原本的自己必定是个不凡的人，身份必定与常人有所不同，虽然他不懂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但心底就像是有一道声音在提醒着他。
　　而眼前这个女人是他惟一识得的人，尽管他不知晓她的名字，但他的脑海中却深深地镌刻着她那一张惑魂的脸。
　　“你……”将金创药抹在他微微撕裂的伤口上，猛地感觉到他炽热的视线，震得天仙不自然地抬眼对住他。
　　玄燮笑着，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硬是将她拉入怀里，狂热的吻随即放肆地落在她的唇瓣上，霸气的舌倏地窜入她的口中，在她柔嫩的粉舌上头挑勾诱引着。
　　他的大手更放肆地往她的裙底探进，抚入亵裤里头，恣情地摩挲着她的敏感。
　　天仙瞠目结舌，一双小手垂在身侧，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竟然如此放肆，敢这样子对她，难道他更把她当成一般的妓女不成？
　　她的小手扯着放在她腰间的大手，却又无力抵抗他狂如雷雨般的攻势，等了半晌，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可才一松开手，她随即像惊弓之鸟，整个人往后退，直到背抵在床柱上。
　　“你……”天仙涨红了一张娇颜，滢滢的水眸里蕴藏着薄怒。“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狗奴才，本姑娘好心救了你，你竟然这样子待我，你……”
　　一时气昏了头，天仙也只能气得浑身打颤，双手紧握拳头，却仍不敢轻易用这一双手打他，怕自个儿没了分寸，活活将他给打死。
　　“我是奴才？”他伸手触摸着身上的伤口，随即又抬眼睨着她。“不可能的，我不认为我会是个奴才。”
　　不知道为何，他总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是奴才，即使他失去了记忆，他也知晓自己身下所穿的这条裤子质地不菲，岂是一般的奴才穿得起的？
　　“你下流无耻还自命非凡，你简直是……”天仙气得战栗不已，连舌头都快打结了。她真是好本事，竟会捡个不凡的男人回来！
　　“你一定是我的女人。”他如此认定，否则他不会只记得她。
　　“我……你……”倘若他不是病人，倘若不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自鬼门关前救回来，她实在很想再给他结实的一拳，好让他以后都无法再调戏女人。
　　“天仙，外头的客人快排到城外去了，你还在掬春阁里蘑菇什么？”
　　掬春阁外突地传来嬷嬷的叫唤声，惊得天仙连忙往外答应着：“知道了，天仙待会儿便到。”话一说完，天仙又赶紧对玄燮说：“本姑娘告诉你，你现下最好乖乖地待在掬春阁里，哪里也别去，知道吗？倘若你让我以外的人见着，被人赶出去可别怪我。”
　　怪了，她干嘛要告诉他？倘若他真被赶出日月楼，对她而言岂不是一大喜事？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的伤还没有痊愈，而他的记忆又丧失了，且他瞧起来也不像是本地人，若是真把他赶出去，他又能去哪里？
　　算了，既然人都被她救回来了，总要让他待到身上的伤好了才行吧？
　　“放心，我会在这里待着，等着你回来。”他淡淡地笑着，身躯感到的无力疲乏几欲将他吞噬。“不过这日月楼是在做什么的呢？”
　　尽管脑子里一片黑暗、混沌不清，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天仙，是他仅有的光线，他知道只要待在她的身边，他便可以恢复记忆，他知道的。
　　“这……”天仙一时语塞。“反正不关你的事，你这狗奴才在这儿等我便是，少在这里喳呼得令本姑娘头疼。”
　　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整理着松落的发丝，才要回头再叮嘱他几句，却见他的眼眸已合上，平稳的呼吸像是已经深睡。
　　天仙走到他的身旁，望着他如大孩子般的睡容，怎么也无法把他跟方才那个霸道的人混在一块；现下的他瞧来极无害，且那苍白的脸上有着伤痛缠身所留的痕迹，令她心怜。
　　会救他回来，最大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不愿再见到有人死在她的面前。
　　***
　　一连数日下来的静养，玄燮已经好到可以下床走动了，但是对于失去的记忆却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
　　“我到底是谁？”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断问着自己，然而逝去的记忆像被他的脑袋吞噬了一样，一旦吃干抹净后，剩下的便是无尽的黑暗，和说不出的苍茫。
　　他很想依偎在天仙怀里，让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然而每到了夜晚，她总是会离开掬春阁，直到四更天才回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日月楼到底是什么地方，竟要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夜夜忙到四更天才得以回房？他想出掬春阁到前院去瞧一瞧，可天仙却硬是不让他出去，像是隐瞒着秘密似的。
　　他虽然已经失去了记忆，但这并不表示他连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一个姑娘家会在这时候外出，除了妓楼，他可再也猜不出第二种行业了。
　　可他却不愿相信这么一个刚烈的女子竟愿意委屈自己，屈就在妓楼里头。
　　一思及她纤柔的身子偎在每一个寻欢的男人身上，想起她冷艳的面容漾起一丝勾魂的笑。没来由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住，停止了跳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他的心头，痛得他无法呼吸。
　　该死，他怎会连自个儿的女人都无法保护，让她沦落到这种烟花之地？
　　他不相信自己是个无能的人，尽管失去记忆，但他仍可以感觉到自己是个不凡的人，绝无可能如此懦弱，这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他沦落至此。
　　他必须赶紧恢复记忆才行，且要快一点将身子养好，否则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失去天仙。
　　莫名的恐惧伴随着体内狂炽冰冽的阴影覆盖着他的心神，疯狂又放肆地攫住他的灵魂。
　　他搞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但那股莫名的压力却像要将他吞噬了一般，倘若他不极力反击，倘若他不压抑着那魔魅的幽冥，只怕他的意志便会被那可怖的阴影吞没。
　　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有嗜血的冲动？为何体内总是有着无法抵抗的杀戮脉动，驱使着他必须做某些事来缓和体内迷乱的冲动？玄燮坐在床畔上，有力的臂膀环胸，却仍止不住全身无情的战栗。
　　登时，掬春阁外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琴音，淡柔而清雅地传入他的耳中，虽然只有些微的声音，但他仍听得分明。
　　霎时，体内腥热的血液窜动顿时恢复正常，柔和的琴音抚平了他莫名的嗜血冲动，安稳着他的心。
　　“是谁？”他缓缓地掀开珠帘，下楼走到掬春间外，在偌大的庭园里寻找着琴音的源头。
　　第四章
　　走过了一条碎石子路，在远处的凉亭里，望见了灿亮的灯火，几抹晃动的人影像是正在凉亭里饮酒作乐。
　　里头抚琴的那抹晕黄人影像是……天仙！
　　玄燮不敢迟疑，快步向前走去，足不点地的直往前奔，直到凉亭的阴影呈现在他的面前。他顿时发觉凉亭里头，除了天仙之外，尚有四、五名男人，而那些人像是在灌醉她似的。
　　那暧昧的光景瞧在眼底，像是无情的剑快速刺入他的心底，痛得他抿紧唇瓣，仍是止不住躁动的心。
　　他毫无停滞，向前几步，有力地将甫抚完一首曲子的天仙扯到怀里。
　　“喂，你做什么？”天仙半醉地水眸半掩，似娇还嘻地喃着。
　　真是要死了，不是同他说好要他待在掬春阁里的吗？为何他会跑了出来？跑了出来便罢，居然还敢误她好事？
　　瞧她造了什么孽，居然捡回这么一个好宝贝，处处刁难她。
　　“走了!”他咬牙怒道。该死，和他所想的完全一样，她真的是……妓。
　　“你疯了？”尽管微醉，天仙的意识可是清楚得很。
　　她使力地扯着他禁锢她的大手，轻盈的镶金边杏红衣襦滑落雪白细致的肩头，露出红霞似的肚兜，令一干在旁作乐的客倌看得傻眼。
　　玄燮赶紧拉上她薄如丝翼的衣襦，用力扭着她的小手，打算往掬春阁里走。
　　“喂，这位小兄弟是何许人？竟敢当着大爷的面将天仙带走，未免太过放肆，不把爷儿放在眼底。”其中一位年过四旬的大爷，挟着人多势众，半点微醉，便挡在玄燮的面前。
　　“大胆!”玄燮怒不可遏地喝了一声，威严慑人。
　　那名大爷瞧了他一眼，猛地被他浑身散发的戾气吓得退到一旁，又见身后一干友人皆在，不禁又向前跨大一步。“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坏了大爷的兴致!”
　　“滚!”他努力地压下满腔怒火。
　　玄燮的唇紧抿成一直线，怒瞪的眼眸在亭子里忽暗忽明的光线中显得诡谲魔魅。
　　“喂，你不要这个样子。”天仙见情势不对，不禁护在玄燮的身前。“你赶紧跟大爷们陪不是，别再闹了。”
　　天，要是得罪了这一群江宁府最富有的大爷们，往后不仅她的日子不用过，就连自个儿要赎身的银两都没着落了。
　　“做不到。”他轻撇着嘴，眼眸中的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光是她的香肩被人见着，他便已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了，倘若让他瞧见她卖身暖床，岂不是要他大开杀戒？
　　“喂，你这样……”天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在这儿闹事的话，嬷嬷一定会知道他的存在，倘若让嬷嬷知道了，她一定会告诉释劲贤的！不行，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天仙，他该不会是你养的面首吧？”那位大爷见天仙看似劝和，却又不断地护在那个男人身前，不禁怒气冲天地吼着。“你这个臭婊子，竟敢拿本大爷的钱养面首，你……”
　　天仙一听，有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他的污辱。
　　“刘老爷子，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什么面首不面首的，他不过是本姑娘的友人。”天仙怒不可遏地吼着，连醉意也清醒几分。
　　啧，她不发威，真把她当病猫看了吗？倘若不是她已经发过毒誓，绝对不再动武，哪能容得下这群脑满肠肥的家伙放肆。
　　“你……”那位大爷青着一张脸，长指颤悸地指着天仙。“好，我同老嬷嬷说去，我瞧你这个花魁的地位如何保持下去!”
　　他一甩袖，领着一干人离开凉亭，只余不发一语的玄燮和错愕不已的天仙。
　　“完了。”天仙抚着额，嘴里喃喃自语。
　　玄燮睨了她一眼，大手随即有力地拖着她往掬春阁走去。
　　***
　　“你做什么？”天仙拧着眉，直拗着双手，却仍是不及他一身蛮力，硬是被他拖进了房里头，拽到床榻上。
　　将她推上床之后，玄燮随即覆上身去，紧压着她柔软的身子，大手放肆地扯破她如丝翼般的襦衣。
　　“喂，你发什么疯？”天仙的小手推拒着他，一片慌乱之间，感觉到身子不断袭上一阵沁凉。
　　天，他到底是怎么了？天仙惊慌地睨着他诡谲冷骛的俊脸，心不住地狂颤，想要出掌击退他，可一思及他身上的伤，却又心软地下不了手。
　　“你说呢？”他冷冷地喃着，火热的吻瞬即攫住她微张的口，霸气的舌猛地探勾她甜蜜的舌，放肆而狂野地掠取着，炽热而迷乱地诱惑着。
　　她是他的女人，她怎么可以这样不知羞耻，竟然与一干男人大口饮酒，抚琴作乐，而且还露出……
　　他气怒地扯下她的衣裳，炽烫的舌转而吻上她雪白的香肩，惩罚性地啃嗤着，天仙疼得蹙紧眉头，直以小手推抵着他的胸膛，却被他蛮横地擒住，高举过头。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诡邪令她心悸，他的魔魅令她慌乱，她不懂他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为何突然这样待她？
　　“你不是个婊子吗？你不是个妓女吗？那我要买你成不成？”他粗嘎地喃着，低沉的嗓音之中有着不可饶恕的怒气。
　　既然别人可以用钱买她，为何他不行？
　　“你说什么？”天仙蓦地瞪大水眸，难以置信地睨着他。
　　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的话，他早已经死在外头了，他竟敢这样说她？
　　是，她是妓、她是婊，但是她也可以选择客人，可以选择卖不卖身！
　　“你不是要卖身吗？那我买你不就得了？”他邪笑着，黑曜般的眼瞳里蕴含着诡异的怒火。
　　“那你得看本姑娘卖不卖!”天仙不甘示弱地吼着，倔强的泪水硬是噙在眼眶中，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她的脆弱。
　　世事由命不由人，不是她自愿当婊，更不是他自愿为妓。她在这里栖身，为的是要逃过天地会的追杀，为的是要成为一般的世间女子，不是要他这样轻薄她。而这个该死的男人，竟然这样子待她，真是千刀万剐也难消她的怒。
　　“这样够不够？”
　　听她那样说，玄燮倏地扯下戴在身上的玉佩，丢在她的面前。
　　“你……”她的双手被紧紧地擒住，任她屈握成拳也无法移动他放肆的钳制。
　　她想不到他竟然会如此地羞辱她，她是一时心软才会铸成大错，才会莫名其妙地救了个禽兽回来，
　　“这一块玉应该值得一夜春宵吧!”他怒吼着；尽管他失去了记忆，但他仍清楚知道他身上这一块玉佩质地不凡、索价不菲，以此换她一夜承欢，不算过分。
　　“本姑娘不卖，即使你抬出金山银山，本姑娘一样不卖!”天仙怒红了水眸，紧咬着牙关。“你不过是个狗奴才罢了，凭什么买本姑娘？”
　　“我是狗奴才？”他沉声喃着，眯紧诡邪的眼眸。
　　不会的，他知道自个儿绝对不会是个奴才，尽管他的脑袋里头没有一丝记忆，他仍知道自个儿不可能是奴才。
　　“你的命是本姑娘救回来的，你就是本姑娘的奴才，而你这个狗奴才竟敢如此放肆，对自己的主子做出这种事，你……”天仙皱拧着一双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仍是无法移动他半分。
　　“我是你的奴才？”他轻笑着，似是不在意，大手在她的雪脂凝肤上头来回游走。“我可没要你救我，是不？而且……”
　　“什么？”天仙瞪大微惧的眸子。
　　“你注定是我的女人，是我这一辈子要的女人，我是一辈子也不会放了你的。”话落，炽烈的吻落在她雪白的胸前，他突然扯掉她的肚兜，吻住她惊悸抖栗的粉色，含入口中以齿忘情地摩挲着。
　　“放开我!”她涨红了粉脸，浓烈的羞辱袭上她的心头。
　　“倘若我不放呢？”他低低地笑着。
　　他的大手放肆地抓揉着她柔嫩的椒乳，恣意而残虐地掐捏着，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红的指痕。
　　“呜……你这个禽兽，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救你!”天仙噙着悔恨的泪水，不断地扭动着身子。
　　“你已经救了我，现下说这些话会不会太迟了？”玄燮毫不怜惜地说着，胸口蕴藏浓浓的妒意。
　　“我……”千不该万不该发生这种事。
　　“不要——”她的双腿不断地踢踏着，却仍抑制不了他的横行霸道。
　　玄燮狂肆地扳开她拢紧的双腿，夹带着凌厉的怒火，强行探入她的敏感地带。
　　“你这个禽兽!”她咬牙吼着，泪水仍是倔强地噙着眼眶里。
　　“一只爱你的禽兽。”他低笑着，恣狂的长指进入了她，燃起阵阵激烈的火花。
　　天仙闭起眼眸不看他野性的眼眸，却被他一句荒唐的言语震慑住寂寞的心，轻掀眼脸，睨着他看似深情的眼。
　　他爱她？难道他的脑子真是摔坏了？和他认识也不过几日的光景，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爱上她？
　　爱……他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将这个字挂在嘴边？
　　她也会经常想要爱人，但是她的命是孤鸾命，注定只能一个人终老，注定要寂寞一世，她怎么能爱人，怎能被爱？况且眼前这一个人邪魅如魔，她怎能因为他爱她，而任他予取于求？
　　“住手，我不让你爱，本姑娘不需要你的爱，本姑娘宁可一世孤寂，也不愿有你的陪伴!”天仙吼着，泪水终于滑落。
　　成为孤儿不是她所愿，加入天地会，杀人无数亦不是她所愿，现下坠入烟花之地，更不是她所愿，拥有孤鸾的宿命也不是她要的，但是她却无法遏阻这样的命运，因此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
　　虽然她曾贪心地想要有人陪伴一生，但遇上他之后，她便彻底地打消这个念头，她认命了。
　　“你不要我给的爱？”他咬牙，怒目而视。
　　这个大胆的女人，竟敢这样子待他，倘若不是因为爱她，他岂会只记得她这么一个人，又岂会为了她大动肝火？她竟然宁可一世孤寂也不要他给的爱？
　　“你走！既然你的伤已经好了，你便快点离开，就当我从来没认识过你!”天仙挣扎着，一身香汗淋漓。
　　“没这么简单!”他怒喝一声，蓦地抬高她的双腿，“我既然要你，便是要你，不容你拒绝!”
　　“你要做什么？你……”天仙撑起上半身想要阻止他。
　　“既然你是个婊子，就该像个婊子样，别在我的面前装成一副清倌的模样。”他怒吼着，灵巧地解开腰间的束缚，猛地将早已狂热的欲望推入她体内，却感到不对劲。
　　天仙扭曲着一张无俦的娇颜，身子不断地抽搐战栗。
　　“你仍是处子？”他诧异不已。
　　“现下不是了。”她紧眯眸子，仍是一脸的倔强。
　　“为何不告诉我？”尽管灼热的欲望急切地呼唤着他，但他仍是强自压下几欲疯狂的欲念。
　　天，他竟然如此伤害了她？难道她真的不是他的女人吗？可为何他只记得她，整个脑子里头充塞着皆是她的倩影，满腔的妒意更是为她而引发？
　　“我是个婊子不是吗？”天仙含泪欲泣，却又恼恨地瞪视着他，感觉到下身传来一阵阵战栗的痛楚。
　　“不……”他不知所措地拥紧她，脑子里突地闪过几幕画面，才想要紧紧地抓住，却又蓦地消失无踪。
　　“这样子你满意了吗？”她挑高眉，忍住几欲昏厥的痛楚。
　　玄燮粗喘一声，再也听不入她戏谑地讪笑，继而在她的体内传递狂热的欲念。
　　“这样也好，自此以后，你便是我的女人了，我不准你再当婊子。”他快速地抽送着炽烫的欲望，心里头已经决定好她的未来。
　　尽管他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但他知晓他带在身上的银两，足够他将天仙买下。
　　以往她不是他的女人，但是自这一刻起，她已是他的女人了。
　　***
　　“是的，老身知晓，老身随即为爷儿办好。”
　　日月楼里的嬷嬷像只哈巴狗似地跟在玄燮的身边，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白银，随即扬长而去，笑得那双老鼠眼都夹入眼袋之中了。
　　天仙偎进贵妃椅里，仍是难以相信事情竟会是这样的变化——
　　一个月前，嬷嬷带着楼里几名护卫冲到她的掬春阁外叫嚣着，没想到玄燮才走出去同她说了几句，势利的嬷嬷旋即成了哈巴狗，不仅为他送上几套质地精美、细绣龙凤的褂衣，顺而将她给抵给了他。
　　从此之后，掬春阁不再是她的了，她也用不着再外出陪笑，只消闲闲地待在掬春间里陪着大爷他，什么事都不用干。
　　说实在的，她真该偷笑，毕竟不过是一夜的露水姻缘，竟可以救她脱离苦海，如她当初所想一般地脱离了烟花之地。她是应该要笑的，但一瞧见他，她竟笑不出来。
　　早知道他身上有可以兑换白银的银票，当初她就应该搜刮一空了，哪里容得了他霸道地占了她的身子？
　　但是，他又似乎不似她所想像那般霸道不羁的人，因为这些天下来，他对她的温柔及无微不至的关爱，令她的心底无耻地泛起一丝丝甜蜜的涟漪。
　　她无法恨他，或许是因为他说过，他爱她。
　　她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也想拥有一个有力的臂膀支撑着她，想要有一个爱她的人宠溺着她，但是她的宿命……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天仙的身子猛地一震，抬起的眸子蓦地对上他邪魅的眼瞳，心跳不由得失了序。
　　“你干啥靠得这么近？”天仙一惊，扯着粉金色手绢的小手猛地向他一推。
　　“我不能靠你近一点吗？”玄燮毫不在意地笑着，大手包住她柔软的小手。“难道你忘了，自一个月前，你便已经是我的人了，如果我不能靠近你，又有谁能靠近你？”
　　“你连你自个儿是谁都想不起来，凭什么要我跟着你？”天仙伶牙利齿地回道，硬是不让他占了她的便宜。
　　不过他既然能够拥有十万两银票，表示他的身份定是有别于一般的富家子弟；最少她敢肯定，他绝对不是江宁府的大爷，只因江宁府所有有钱人的底细，全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惟独少了他这么一号人物。说不准，他是打京城来的。
　　“我总有一天会想起来我是谁。”玄燮毫不泄气，更不以为自己会抱着空白的记忆过完这一生。
　　眼前最重要的是，这个刁蛮的女人，竟敢不知好歹，三番两次地惹得他肝火大动，倘若不是他花了大把银子硬是要嬷嬷让他待在这个地方，不晓得哪一日她便会染绿了他的帽。
　　“你要是能想起的话，老早想起了，哪里等得到今日？”天仙没好气地应着。她实在不想泼他冷水，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即使他不愿，老天仍是让他走上这样的路，他又能如何？
　　要是能恢复记忆，老早便恢复了。她想这一辈子，他八成就得这么过了。
　　“所以啰，今儿个我要你陪我到外头去晃一晃，说不定我可以因此而恢复记忆。”玄燮笑得勾魂，黑曜似的眼瞳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威吓。
　　“我不想出去。”天仙撇过头去，不看他笑得邪气的脸。不知怎地，一见到他的笑，她总觉得心不像是自己的，死命地狂跳着，不管她如何遏止，心儿仍是像极了夏时雨，劈哩咱啦地惹得她心烦。
　　“我听嬷嬷说今儿个有市集，那儿南北极品全兜在一起，若是不去便可惜了，况且我听嬷嬷说，你挺爱逛市集的，是不？”玄燮聪明得很，老早便把事情算计好，不容她讨价还价。
　　“我……”天仙暗恼着。
　　嬷嬷也真是的，只要他塞点钱给她，她便什么事都招了，虽然她与嬷嬷相处不是极久，但好歹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为她攒了不少银两，她怎能这样待她？
　　“走吧!”玄燮不容置喙地拉起她，柔情似水地包住她柔弱无骨的柔荑，直往掬春阁外走，压根儿不理会她的挣扎。
　　虽然尚未恢复记忆，但他想自己必定是个随性惯了的人。
　　第五章
　　踏出日月楼，外头繁华的景致，无一处能够勾起他的记忆；但这不是玄燮的主要目的，他只是想要拥着她一道上街罢了，只是想要见见她的笑容。
　　或许是因为她无法适应他的存在，抑或是因为他当初强要了她，因此她再也没有在他的面前露出那抹惑魂的笑，那一抹令他眷恋不已，勾了他心神魂魄的笑。
　　他的大手霸道地牵着她的小手，看着她不时左右观看着，不断压抑着兴奋的心情，仍假装意兴阑珊的可爱模样，更是令他不自觉地扬起笑。
　　倏忽，她挣脱了他的手，微撩起绣银线的暖杏色裙襦，小跑步到一旁去，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他才想向前询问，却见她一接过裹着油纸的包子，又跑到另一头去。虽令他不解，但他仍是跟在她的后头。
　　“这些给你们，赶快拿去吃吧!”只见她将包子递给路边的小乞儿，又蹲在一群小乞儿的身旁，用手绢擦去小乞儿脸上的脏污。
　　“谢谢你，姐姐。”其中一名小乞儿含着泪将包子分给身旁的小乞儿，随即又伏在她的面前磕了一个响头。
　　“别这样，这没有什么好感激的。”天仙惑人的眸里布满红丝，微抿着唇。
　　为何要谢她?这样谢她，岂不是让她觉得自个儿的罪孽更加深重。她这双手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拆散多少家庭，说不准这街上乞儿的父母亦是死在她的手上。
　　还要谢她什么呢?
　　“天仙?”玄燮不动声色地来到她身后，不解她的举止。
　　“把这些钱带着，想吃什么便自己去买，知道吗?”天仙回头瞅了他一眼，随即自荷包里头拿出一锭银子放到小乞儿的手中，不等他感谢，便起身离去。
　　“怎么了?”玄燮几个大步跟上她，随即紧握住她发冷的手。“街上的小乞儿又不是今儿个才有，像你这么个救法，永远也救不完。”
　　“难道因为救不完就不该救？”天仙猛地停下脚步，杏眸圆瞪。
　　她直到现下才明白，原来他不只无耻，还十分冷酷，居然对那些沿街乞讨的小乞儿没有半点的恻隐之心。
　　“倒也不是不该救，而是该由朝廷来救这些乞儿。”玄燮的脑袋中突地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却又在他想起之前蓦然消失。“倘若国家够强盛，又怎会有那些乞儿？说来说去，还不都是皇上的问题。”
　　不知为何，当他的心里想着一个掌权者竟如此懦弱，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时，他的心里便无故冒出一抹浓雾似的黑影，弥漫着他的心神，告知他这样的皇帝不需存在。无由的，心底泛起丝丝嗜血的野性撼动着他的灵魂。
　　“不是这样的!”她猛地吼了一声，强力地震回他恍惚的神智。“这不是皇上的问题，是……”
　　天仙欲言又止，神色哀戚悲恻。倘若让他知晓了她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又会怎样看待她？
　　她一点也不在乎是谁当皇帝，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便是好皇帝，又何必要分敌我？她不明白天地会为何为了杀鞑子皇帝，而罔顾那么多条人命；倘若真要这么做才能推翻鞑子皇帝，她宁可顺其自然的生活，再也不用想那些恐怖的事。
　　她是个孤儿，只想要过平静的生活，想拥有一个平凡而没有杀戮的人生，即使是粗茶淡饭亦甘之如饴，只求别再有血腥。
　　玄燮见她陷入沉思中，也不打扰她，不过却惊于自己方才突然兴起的念头。
　　他猛地甩了甩头，不再想那些古怪的感受，强势地牵着她的小手，往热闹的市集中心走去。
　　***
　　“这南北期货、古董珍玩，琳琅满目，瞧瞧有没有一样你喜欢的，我买给你。”玄燮牵着天仙的小手，带着她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市集上闲走着，停在一摊专卖玉器的摊子前。
　　“你身上的银两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吧，本姑娘喜欢的东西，可以自个儿买，咱们两个非亲非故，用不着你买给我。”
　　天仙使劲想要甩掉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气得她别过脸去，索性不看他，免得若心得自个儿大动肝火。
　　“咱们两个真是非亲非故吗？”他低低地笑着，可以感觉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好不得意。
　　天仙蓦地涨红娇脸，欲嘻还羞，一双眸子燃着艳红的火焰；倘若他不要如此狂妄，倒是真长得不俗，那一双霸气邪魅的眼瞳有着勾魂的妖诡光芒，飞扬的浓眉，时而微勾的薄唇……那像是与生俱来的不可一世、卓然不群，他看来真的与一般的百姓不太一样；但他偏是如此狂肆不羁，如此令她厌恶。
　　“你最好离本姑娘远一点!”
　　“我偏不。”
　　听她这么一说，他硬是更倚近她，甚至将她拉人怀里，避免过往的人撞到她。
　　“喂，你……”她羞涩地自他温热的怀里抬起娇颜。
　　“乖，别乱动，人多。”玄燮不容置疑地将她搂得更紧，让她挨近他的身边。
　　天仙羞赧地低下头，小手仍挡在两人之间，想要为自己拉出一点距离；她以为他满脑子想的全都是那不堪的事，想不到他竟然是为了要保护她。
　　“你瞧这一只簪花好不好？”他信手拿起一支垂着翠花流苏的簪子别在天仙的牡丹头上，又拿起摆在一旁的铜镜，让她对着看。
　　“这……”那翠绿的簪子上头有只白玉雕镂的凤凰，而垂落下来的翠花流苏就像是凤凰的羽翼似的，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还会发出玉石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
　　突的一道暖流窜入她的心头。他要送给她吗？
　　她抬起眼眸对着他含笑的眼，心里猛地一震。以往她若不是被人嫌弃，便是被人用极恐惧的视线对住，从来没有人用这般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她。
　　“我不要这种地摊货。”她猛地将头上的簪子拔下。
　　她不是凤凰，一辈子也成不了凤凰，她不需要这种东西，更不需要他的热情，不需要他的温柔。
　　“这是用和阗出产的白玉做的，是最上级的材质，爷儿，您仔细瞧瞧，小店家是绝无可能诓您的。”这个贩子一见天仙将这簪子放下，赶紧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定要让这开市的第一场交易成交。
　　“这玉确实是不俗……”玄燮眯起黑曜的眼瞳，望着一脸倔气的天仙，不禁低下头来问道：“这簪子虽然算不上顶级，但是绝对配得起你的，你为何不要？”
　　“你忘了我已经有这一块玉了吗?”她神色诡谲地拿出身上的玉佩睨着他。
　　这一块玉是她的卖身玉，是她卖去初夜所得的费用，亦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她有这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便已足够，又要那支簪花做什么？
　　她不需要他给的任何东西，她宁可以物易物，她也不愿意白白地收了他的东西，欠了他的情。
　　“是吗？”玄燮轻勾起唇邪气地笑着，丢了一锭白银给店家，拿了凤凰簪花便搂着她走到一旁。“既然如此，那么我用这一只簪子再买你一夜，你瞧如何？”
　　“你无耻!”她抬起小手想给他一个巴掌，却被他紧紧握住。“你放开我，在这街上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他笑得狂狷，毫无预警地封住她的唇，在众目睽睽之下，霸气地勾引着她的舌，放肆地诱惑着她的心神。“既然你已收下了玉，就算卖给了我，那么我要做什么；又有什么不可？”
　　“你……”天仙的娇艳的面容上染上一抹秀丽锦霞，一双含羞的眸子不断四处张望，蓦地发现周围的人群全都停下脚步，睁大眼睛像是在瞧着热闹似的，羞得她无地自容。
　　她全身止不住地狂颤，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缠在胸口，令她牵住玄燮的大手，排开拥挤的人群，头也不回地便往人群较疏落的地方走去，直到她喘不过气了，才停下脚步。
　　***
　　天仙小心翼翼地望着周围，见周围的人不再用着异样的眼光捂嘴窃窃私语着，她才真正的放下心。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是这般热情。”他意味深长地喃着，嗓音低沉而魅惑。
　　“你说什么？是谁热情了？要不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对我，我又岂会如此？”天仙抬起一张白里透红的娇颜，潋滟的水眸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羞怒。
　　他是脑子摔坏了不成？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种羞死人的事，难道他当真是把她当成娼妓了不成？
　　“倘若不是热情，你又岂会牵着我的手满街跑？”他戏讪地笑着，大手更是将她柔软的粉白小手挽起，在上头轻轻地烙下吻。
　　“我……”天仙瞪大了水眸，这时才发现自个儿正牵着他的手，还恬不知耻地在热闹的市集上跑。
　　“放开我，你这个不要脸的男人!”意识到自个儿竟是如此放肆，她羞得脸都抬不起来了。
　　“我为什么要放开？”他将她酥软的身子更拉近他。“是你自己牵着我的手的，是不？”
　　“那是因为……”还不是因为他，否则她怎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事？
　　“因为什么？”他笑得邪气而不羁，望着娇艳的粉脸染上一层醉人的红霞，他的心蓦地为她恣情鼓动。
　　突然，玄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擒住般，堵塞了呼吸，感觉到一股噬魂的邪气自体内狂啸似的几乎淹没他的灵魂，令他的身子一个踉跄往后退了数步，才能勉强阻遏体内的邪气。
　　“你怎么了？”
　　天仙见他的神情有异，原本红润的脸色亦在刹那之间化为慑人的惨白，吓得她不顾男女授受不亲，更不在乎他方才还大胆地握住她的手，便小跑步到他的身旁，撑住他些微摇晃的身躯。
　　“我？”他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吸着好不容易获得的空气，诡邪的眼瞳瞅着她。“你担心我？”
　　“我才不是担心哩!”天仙一愣，又赶紧慌乱地辩解。
　　她才不是担心他，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体方痊愈，怕这一趟出门又惹了风寒，担心只是怕这一条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生命又出问题。
　　“真的？”不知为何，她一碰上他的身躯，方才那道紧窒的使他几欲昏厥的感觉，旋即离他远去。她一定是他命中的女人！
　　“我……”瞧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些了，她便又赶紧退到一旁去，免得在大街上遭人侧目。
　　“你爱上我了？”他霸气地笑着，薄唇勾起迷人的笑痕，猛地再一次在她柔嫩的唇瓣上烙下强势掠取的吻，湿热的舌挑诱她羞涩不知所措的吻，追逐着她属于女人的矜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舍地停下。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他的脑袋一定是摔坏了，否则他怎会如此无耻，竟说她爱上了他？不过是几天的相处，他凭什么说她爱上了他?
　　“我可以的，为何不行？”玄燮不以为意地说，悍戾的墨黑眼瞳直视着她。
　　“你……”她张口才想说他什么时，却瞥见身旁有个算命的摊子，心头一沉，便拉着他想离开。
　　玄燮睨着她愀变的脸，蓦地停下脚步，任她如何推拉亦不为所动，直站在算命摊子前，既然他现下失了记忆，说不定算算自个儿的命，便能帮他回忆自己的身分。
　　“爷儿，想算命吗？”原本在打盹的决算子，猛地感觉到自己的面前袭来一道阴影，不由得张开眼打着招呼。
　　唷，瞧来今儿个可是遇上有缘人了；愈是市集中心的地摊租金愈是贵得吓人，因此他只好窝在市集旁的小胡同里，等着逛市集的人回头往他这儿走一遭，想不到他不过等了两个时辰，便让他等到了。
　　看来今儿个的午膳有着落了。
　　“我要你替我算算我的过去。”玄燮挺拔的身子站在小摊子前头，更显其卓然不群。
　　“好的、好的。”决算子一抬眼，才打算先仔细瞧瞧他的五官，却蓦地发现他的五官皆为上乘之相，倘若不是大富大贵，必是在朝为官；但是，想要再借着他的眉目瞧个仔细，却只觉得眼前化为一片慑人的黑暗。
　　“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决算子低下头，喃喃自语。
　　他不敢说自己真是铁口直断，能断生论死，但简单的看相却是他最拿手的，怎么今儿个他却看不出个究竟？
　　“怎么了？”玄燮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等着他的结果。
　　“别看了，这算命的道士十个有九个是骗人的。”天仙见状，想趁这当口将他拉走。不是她瞧不起算命的道士，而是她厌恶这些道士随口便说她是孤鸾命，而她却不敢不信。
　　“啧，姑娘这么说便不对了，好歹我决算子也曾经拜于地巳门之下，勘与地理、命学八卦，样样精通，这小小的算命，岂能难得倒我?”决算子不悦地想为自个儿讨回公道。“依我瞧来，姑娘你自小被弃，是个孤儿，在街上行乞了两年，才被人带回家中调教，再瞧你眉间沾血，那将你带回之人必是教你习武、教你杀人，你的身上才会有浓重的血腥味。”
　　“你胡说什么？”天仙杏眸圆瞪，身子摇摇欲坠，不敢相信他居然把她最在意的事全说了出来。
　　“这过去的点点滴滴皆会在面容上留下痕迹，所造就的便是你今生的业，我可有算错？”决算子得意地捻了捻下巴的胡子又说道：“再说，姑娘你这命乖舛多变，是个孤鸾命，注定要一世孤寂，这即是你前世造因，今世受果。”
　　“你……”
　　她的身子抖若秋叶，倔强的唇闭了又掀、掀了又闭，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仿佛看见自个儿的未来真是苍凉茫然。
　　***
　　“真是这么准的话，你算算我的。”玄燮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旁，将她的身子撑住。“倘若要是算得不准，我便拆了你的摊子。”
　　原来她的命运是如此，因此她才会特别关照街上的小乞儿？
　　过去如何他不管，毕竟即使他想管也管不着，但是她的未来可是握在他的手中，岂是他一句孤鸾命便可以决定？
　　“好，请爷儿让我摸摸你的骨。”决算子伸出手，等着要算出他的过去与未来。
　　玄燮不发一语，将习过武而略显粗糙的手掌置于他的面前。
　　决算子抓住他的手，闭上眼，只凭手上的触感，沿着他的指头往上探去。“这骨相……您必定是富贵人家。”说着，他又往上探去，接着惊诧地喊着：“天!这岂止是大富大贵？简直是显贵，你是皇室中的一员。”
　　“是吗？”玄燮不以为意地笑着。
　　“这相实在是太特殊了，我这一辈子还没遇上如此显达的相，公子想必是皇亲国戚。”决算子惊诧地喃着。想要查出他真正的身份时，却猛地一颤，眼前化为七彩缤纷却又诡异的画面，又似一片森冷妖诡的寒冽，逼得他不得不放开手，大气喘个不停。
　　“如何？”玄燮低下头问。
　　“这……”决算子难以置信，自个儿竟然瞧不清他的身份，“让我为爷儿卜卦。”
　　“行。”
　　听玄燮答应，决算子随即自怀中拿出龟壳，放了几枚铜钱进去，口中喃喃自语，并开始摇晃龟壳，却不见显卦的铜钱出来。
　　因而他不断地摇着、晃着，但仍不见铜钱。
　　“怎么回事？”玄燮好奇地问。
　　“再等等。”决算子不放弃，拼了老命地晃着。突地，握在手中的龟壳破裂成两半，连里头的铜钱也震得粉碎。
　　决算子错愕地望着卦，心底激起不祥的预兆。
　　“算出来了吗？”
　　“这……”
　　十多年前他曾听师父说过，在二十年前有一魔魅自地狱中逃脱，而他的魂魄四分五裂，各自附着在皇室中五个阿哥身上，而他将会在二十年后遇着其中一个邪魔。
　　他捻指算了算，心头猛地一震，果真是今年！
　　决算子抬头睨着一脸魔魅的玄燮，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双腿抖个不停，连想要起身离去也站不起身子。
　　“他是骗子，不要理他，咱们走吧!”天仙双手抓着他，想要拉着他离开，孰知他硬是站在原地，双眼直瞅着决算子。
　　“你是魍鬼!”决算子大喊了一声，怎么也没想过卜卦之人，终究算不清自个儿的命，随即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玄燮睨了他一眼，不禁嗤道：“我是魍？倘若我真是魍的话，我铁定饶不了你这一条小命。”
　　他是魍吗？他不知道，但眼前这昏厥的术士倒是可爱得紧，居然一番荒唐讲解之后，便昏死过去。
　　话落，他随即拉着天仙离开。
　　魍?天晓得那是什么东西！
　　第六章
　　“什么是孤鸾命？”
　　一场无心惹上的算命局，让天仙再也无心流连市集，只得急急回程，而在回日月楼的路上，不解孤鸾意思的玄燮终究还是开了口。
　　“孤鸾命？”她蓦地一愣，停住了急促的脚步。
　　他问这作啥？难道他介意这种宿命，抑或是他怕这样的宿命会拖累到他？他厌恶吗？
　　这不是她能选择的，是不？
　　“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是以往从没听过这样的词儿，抑或是丧失记忆也令他丧失了知识，他确实不知道这样的词儿，压根儿无法理解。
　　“你想知道吗？”她颤着娇脆的美音，身子抖如秋叶，格外惹人心疼。
　　倘若她向他解释完之后，他便随即掉头离去……傻子，她想这么多作啥？他走与不走，与她何干？要走便随他吧，她依旧是原本的她，没有什么改变，不过是回到尚未遇见他的日子罢了。
　　“自然是想知道。”否则又何必问？
　　“孤鸾命即是一世孤寂，孑然一身到老。”好凄凉的情景啊，那便是她未来的处境吗？
　　“谁说的？”玄燮挑高了狂妄的眉，不可一世地问。
　　谁说这便是她的宿命？难道她之前同他说过，她宁可一世孤寂也不愿意与他一起，是因为受到这宿命的束缚？
　　“嘎？”他突如其来的话如一道间雷击中她的心窝。
　　“谁说孤鸾命便得一世孤寂？是谁定的规矩？”玄燮嗤之以鼻，眉目之间难掩飞扬的王者气势。
　　“是……”她不懂，从来没有人这般同她说过，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愣在原地，语不成句。
　　她也不知道是谁定下这个规矩的，那些江湖术士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这几年来，不管她问了几个术士，每一个都是这般回答她的。甚至还说，她前世造的孽，必得在此世还业障。
　　“难道你认为算命真的可信？”玄燮慵懒地敛惑魂的眼眸。“难道你认为我是个魍吗？你认为那个术士说的全是真的吗?”
　　“可是……”她嗫嚅着想要再多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是无稽之谈!”玄燮走近她，大手挽着她。“难道你真的相信了？你宁可相信别人谋财所用的卜卦，也不愿意相信自己？这样是否有点本末倒置？”
　　唉，真是一个愚蠢又可爱的女人，平时凶狠泼辣得很，偏又如此轻易便相信术士之言，她真是令他心怜。
　　“即使那些话是真的，难道你没有扭转未来的能耐吗？”玄燮笑着，轻轻地将她僵直的身子搂入怀中。“不过，你用不着担心，从此以后，你有我的陪伴，我可以陪你一起改变未来。”
　　天仙蓦地闪神，感觉体内传递着一般诡谲却又温暖的悸动，暖暖地充塞在她孤寂的灵魂里。
　　原来人体也可以是如此炽热温暖的，而不只是僵硬、冰冷、裹着浓浓腥躁的血味。
　　从来没有人这样待她，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天仙，你在这儿蘑菇个什么劲?劲贤在楼里已经等了你老半天了，你还杵在这儿作啥？”日月楼的嬷嬷气急败坏，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出来，一张老脸笼罩上一片死灰。
　　这丫头真是糟糕，尽管她已让人赎了身，但好歹释劲贤也是她的主子，她明明晓得每个月的十五他总会来这儿走上一遭的，她怎会选在这个日子外出逛市集？
　　“劲贤大哥？”她蓦地噤口，不太愿意见他。
　　不知已有多久了，她竟然连一次也没有想起他，或许是遇到了这个满口甜言蜜语的男人之后，她的脑袋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人，况且记忆中，他连一次的拥抱都没有给过她，即使在她最需要温暖的时候。
　　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他训练的杀人工具罢了，倘若她知晓他带地离开寒沁的街道，只为了如此培训她，她宁可冻死在街头，也不愿让血腥沾满双手，留下，一辈子也洗刷不掉的污点和罪恶。
　　“你还不快去!”日月楼的嬷嬷亦是天地会的一员，对于分舵主释劲贤的命令向来不敢违抗，自然不敢让他再多等一刻。“你别以为你让人赎了身，便和以往不同了，你仍是罪人，仍是分舵的叛徒，倘若不是劲贤，你现下还能活得好好的？”
　　见天仙无动于衷的模样，嬷嬷不禁撂下狠话。
　　“我……”天仙抿紧粉杏色的唇瓣，澧湟的眸子里闪烁着迷的水光。
　　是的，她是罪人，她是叛徒，而带着她进入天地会的释劲贤则为了顾全她的生命，免去天地会惨绝人寰的酷刑，而义无反顾地将她藏匿在日月楼，以避过天地会的追杀。
　　她不知道他这样待她，对她而言到底算幸或是不幸。
　　将一个黄花大闺女送进烟花地，况且又是释劲贤自个儿经营的青楼，或许天地会的弟子真可放下戒心，但是他却没想到她必须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倘若不是释劲贤，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相拥的肉体可以如此慰借她的心，融化了她覆冰的灵魂，让她从痛楚边缘寻回了真正的自我。
　　“嬷嬷，你可忘了天仙现下是我的人了。”玄燮见天仙惴惴不安的模样，大手适时地搭上她的柳腰，带点霸气的占有意味，向嬷嬷提醒着。
　　“爷儿，天仙已是你的人，这一点老身是不会忘的，这日月楼虽是由老身全权处理，但劲贤好歹是天仙的恩人，要天仙去见他一面，禀报这一件事情，倒也不为过，是不？”嬷嬷见他虽含笑，但眼里却透露寒峭冷冽，令她不由得泛起不安的预感。
　　不管看几次，她仍觉得眼前的男人过分魔魅，身上总是弥漫着一股邪气，此人绝非善类。
　　“是吗？”他挑了挑飞扬的眉，敛下如墨玉般的黑瞳瞅着她。
　　“让我去见他一面吧，我把事情同他说清楚便没事了。”天仙勉为其难地漾着迷离的笑，神色僵硬。
　　“是啊、是啊，可别让劲贤再等下去了。”嬷嬷听她这么一说，旋即又在身旁鼓动着。“劲贤倒也不是天天都上日月楼，既然爷儿已经赎了你的身，总有一日，你总是要跟着他走的，是不？倒不如趁这当口同劲贤说一声，让他安心，免得让他以为我随便把你给卖了。”
　　***
　　“你到掬春阁等我吧!”
　　进入日月楼雕龙画凤的大门之后，让嬷嬷先进去通报一声，天仙便赶紧推着玄燮到一旁去，硬是不让他同释劲贤见面。
　　他不信任决算子的话，相对的，他亦不相信决算子对她卜算的过去，既然他不相信，她便再也不会提起，就将这事化为沙尘，随着秋风烟消云散。
　　“怎么?我同他打声招呼也不成吗？”玄燮妖诡地勾起笑，爱极了她的粉脸为他染上娇艳的绯霞。
　　“不用了!”不知为何，在他的面前，她觉得自己愈来愈不像自己了，心里总是隐隐约约地闪过一丝惑心醉神的狂流，夹带着莫名的喜悦，放肆地在体内胡乱流窜着。
　　“为什么不用？”他缠着她，硬是不让她抽身离去。
　　“你回掬春阁等我吧!”她涨红着小脸，有点古怪的羞赧。
　　“等你作啥？”他笑得邪气却也百般柔情，如暴戾的火焰焚烫着她的心窝。“等着你回房与我共欢愉？”
　　“你——”她瞪大泛着水雾的柔媚大眼，才想张口斥责他的下流，孰知他霸气的舌倏地窜入她的口中，狂烈而不失温柔，霸道而挑诱地吸吮着她粉嫩的舌，让鼻间的气息挑逗着彼此的感官与原始本能。
　　“我决定了，我在这儿等你，否则我便立即抱着你回房。”他粗嘎着喃着，湿热的舌仍是不放过她地舔吻着她姣美的唇形。
　　“随你!”
　　天仙娇嘎了一声，趁着他松懈了禁锢，返身走入大厅里，一颗心有如厉风狂啸，不得平息。
　　几个碎步走入大厅里，天仙收起纷乱的思绪，抬起妖娆的眸子睨着那道伟岸的背影，恭敬地喊了一声：“释大哥。”
　　“你来了。”释劲贤听见她的声音，随即放下手中的白玉瓷杯，旋过身露出一张霸气的脸。
　　“是你要嬷嬷找我的，我能不快点来吗？”天仙扯着苦笑，在他的身旁落座。
　　“要不是这儿出了大事，我又岂会要嬷嬷去寻你？”他挑起眉头，如往常一般霸气地笑着，然而唇角却带点无言的落寞。
　　“这日月楼什么时候出了大事？”
　　天仙挑高了柳眉，不置可否地问着；这日月楼到底能有什么大事，让他如此急迫地将她召来？
　　“你。”
　　“我？”她凝困着他，不懂他的意思。
　　“我听嬷嬷说，她把你卖给了一个男人。”他倏地沉默，过了半晌才又突然说：“我想瞧瞧那个男人，查查他的底细，看他是不是适合你。”
　　他的小天仙即将要离开他了，在她那么小的时候便纳入他的羽翼之下，现下即要离开他的怀抱了。
　　“犯不着这么做吧?”她呐呐地回答，不懂他的用意。
　　自她有印象以来，他对她向来是漠不关心的，从来不曾对她嘘寒问暖，就连将她安置在日月楼里，也不曾询问过她的意见。他向来独断地决定她的未来，摆布着她的未来，除此之外，对她只有说不尽的冰冷。
　　“你像是我的妹妹一般，既然现下有个男人要将你带走，我自然得负起责任，让你风光地嫁出去。”释劲贤说得煞有其事，好像她真的是他的宝贝妹妹，是他惟一的亲人。
　　“你说错了吧，我不是你的妹妹。”天仙扯起微勾的唇角苦笑着。“倘若你真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又岂会将我送入这烟花之地？”
　　他根本不曾理会过她的感受，在她需要温暖的时候，他只递过刀剑给她，其余的便不再有过了，至少她的记忆之中没有过。
　　“仙儿，你知道我……”释劲贤急着想解释，大手有力地拽过她打算离去的身子。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天仙挣扎着身躯，别过脸去不看他可憎的脸。
　　“仙儿。”
　　他不知道天仙对他抱持着这么大的成见；倘若不是因为疼惜她，不让她被天地会的弟兄逮着，他又岂会甘冒叛逆之罪，硬是将她藏入日月楼里？这是私心，是私心啊，
　　“我不想听!”她胡乱地挣扎着，他的大手却蓦地扫过她的衣襟，露出玄燮买下她初夜的玉佩。
　　“这是……”释劲贤望着那一块玉佩，不禁错愕了会儿，又突地抓着天仙问：“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一块玉？是谁给你的？”
　　“这……”天仙乍见他狰狞的面容，心蓦地狂颤；难不成这玉有问题？“是要带我走的男人给我的。”
　　“他是谁?”他敛下眉目，难掩腾腾杀气。
　　“我不知道。”天仙摇着头，不懂他为何会在一瞬间变得如此可怖。
　　“你不知道他是谁，竟然就这样把自己卖给了他？”释劲贤怒目瞪视着她，没想到她竟是这般胡涂。
　　“他丧失了记忆，连自个儿是谁都不晓得，我又怎会知晓他的身份？”天仙不甘示弱地吼着，双手紧拉住自己露出的雪肤凝脂。
　　“他丧失记忆？”他沉吟了半晌，却又突地问：“他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是不是你救他的？”
　　“你怎会知道他受伤？”天仙瞪大杏眸，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她的心头，像是无边无际的乌云似的，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坎。
　　“他是不是胸口划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像是刀伤，更不是剑伤？”
　　“我……”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这件事情除了城里的王神医和她，再无第三个人知晓，连嬷嬷也不知道的，为何他会知晓？
　　“你不能跟他走。”
　　见着天仙心慌意乱的模样，即使她不说，他也已经看出事实，果真不出他所料，那个男人真的是……
　　“为什么？”她不懂，难道……“难道是天地会对他下的毒手？”
　　释劲贤低头不语，不愿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他知道她厌恶着血腥的世界，故而他也不愿让她知晓他对那男人做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天仙大吼着，神情凄厉哀楚。“难道为了要将满清鞑子赶出中原，我们便一定要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人，一定要逼得那么多人死于非命，让街上增加数不完的乞儿？”
　　是她的过错，是她的过错。
　　“他不是无辜的人，天地会向来不杀无辜的人!”释劲贤痛苦地反驳，即使是她，他也不允许她如此无礼。
　　“那他是谁？你告诉我，他是谁!”天仙眯起澄澈清滢的水眸，任由水漾的光芒在眼眸里跳动着。“他是……”
　　第七章
　　“这是怎么一回事？”
　　玄燮一见天仙自大厅往内院跑，不管他如何呼唤她，她亦不回头，逼得他只好向前一个大步拦在她的面前。
　　天仙垂泪的娇颜上满难以言喻的痛楚，披露出她不愿相信的悲愤：他竟不管自个儿的宿命，他仍是她永远够不到的天边云彩，是她永远摸不着的皇族显贵。
　　他是旗人，她是汉人；大清律例：满汉不得通婚，即使为妾为婢都不行。
　　为何要让她遇见他，为何要在她开始眷恋着他的体温时，才让她知道两人之间的差别宛若云泥?
　　“怎么着？你在哭什么？”玄燮敛下眉目睨着她，墨玉般的幽眸猛地迸裂出妖异的光芒。“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大手触向她掉了襟口的衣裳，望着她雪白的肌肤显露在微昏的阳光之下，感觉心里有一抹阴影不断地覆盖上他的心头，带点诡谲邪魅，沁着一股剌骨的寒冽，令他收紧了手。
　　“是不是那个人对你怎么了？”他沉声问道。
　　“他没有对我怎样。”她嗫嚅着，别过视线，不敢再看他魅惑的眼瞳。
　　她猛地推开他，直往掬春阁走，带点失神恍惚，一步步地步入阁里头。
　　“还是你诱惑他？”
　　一见她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他不禁疑心四起，暴烈的妒意荒唐地在充满莫名黑影的心底流窜，像是要挣破他的胸口。
　　天仙置若罔闻，仍是一步步地往前走，直到进入她的房里头，她才停下脚步，坐在圆桌边，支手托腮陷入静寂沉思中，泪水扑簌簌地滑落粉白的俏脸。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卷着一股狂烈的诡邪气息，他的大脚踹开房门，昏暗隐晦的眼瞳里放肆地瞅着她，如狱间鬼怪魔魅般妖诡。
　　天仙直到此时，才听见他的声音，愣愣地抬起垂满泪痕的小脸睨着他，复杂的情绪百转千回，扎得她痛楚不堪，却又不得不做出最后的选择。
　　“我送给你的玉佩呢？”他踩着潜移的步子来到她的面前，闪过她惹人心怜的小脸，往下探着她泛着淡玫瑰色的颈项，望见松落的衣扣旁有着点点的撕裂，心头狂怒地扬起炽烫的火焰。
　　“我丢了。”她挑高了眉头，苦涩地笑着。
　　她做了决定，做了一个折磨自个儿的决定；倘若现下不决定，以后她仍是得下决定的，是不？
　　伸头是一刀，缩头亦是一刀，她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们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既然无缘在一起，她便必须想办法让他快点离开这里，否则释劲贤是不可能放过他的。
　　“你丢了？”他眯起危险的眼眸，迸射出寒冽的灿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过让她去见个人罢了，她居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和方才的她大相径庭。
　　“那种不值钱的东西，本姑娘完全没放在眼里。”她拿出手绢拭干脸上的泪痕，待手绢滑落之际，她的脸上再无泪湿的痕迹，反倒是一脸慑人的冰霜，仿似两人甫相遇时。
　　“不值钱的东西？”他的大手抚上她发颤的粉脸，幽遂的眼瞳直视着她，想从她闪避的眼光瞧出端倪。
　　“别碰本姑娘，你以为你是谁？”她逼迫自己得对他残忍。
　　他必须快点走，再不走的话，便再也走不了了。
　　“天仙，你是在激怒我？”他收回大手，垂至腰侧紧握成拳。
　　是着了什么道了，前一刻是一张笑脸，后一刻竟是一张冰颜，她是在要弄他不成？
　　“这算是激怒吗？”
　　她不以为意地挑着眉。“我说过了，你不过是我救回来的人，现下你的身子既然好了，难道你不认为你该离开了吗？”
　　她将哽在喉头中的酸涩痛苦咽下，转而嘲讽着他、激怒着他，只为了能够让他赶紧离开。
　　一世孤寂也无所谓，横竖这是她的宿命，现下只求他可以全身而退。
　　“我要离开，自然也得带着你一道走。”玄燮在她的身旁坐下。
　　“我是不会走的，日月楼便是我的家，是我欲一生留守的地方。”她生硬地掉开视线，敛下眉目。“至于嬷嬷向你收下的白银，我会要她全数还给你，待你收到白银之后，便离开这里，回去你自己的家。”
　　她一点也不在乎他是旗人，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身份！但是她不能让他死在江宁。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妖诡的黑瞳紧紧地锁住她。
　　“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天仙不理睬他，幽然地站起身便打算往床榻边走去，却被玄燮紧紧地抓住双手。
　　天仙一咬牙，运足内力，在转身投入他怀里之前，狠心地将双掌击向他的心窝。
　　玄燮没料到她会这么做，结实的胸膛扎实地接下她击出的一掌，蓦地发出一记闷响，却仍擒住她的双手不放。
　　“你是想杀了我吗?”他紧咬牙关，双目欲裂。
　　他不知道她竟然有功夫，而且竟然想杀他？难道她是着了什么道不成？
　　“是想杀你。”她将心疼摆在心里头，任由毫无表情的俏脸伤害着他。
　　“想杀我？你还得看自个儿是否有这能耐!”
　　***
　　玄燮将她拉入怀里，大手猛地扯裂她的衣裳，令她泛着玫瑰色的雪肤呈现在他的面前。
　　“你想做什么？”天仙想要抽回双手护住外露的肌肤，但双手却被他抓得死紧，玉白的手上浮现一条条褚红色的指痕，像是一鞭鞭抽入她心底的血痕。
　　她不想这样，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教他离开，再待下去的话，释劲贤很快便会来要他的命；她很清楚释劲贤的个性，除非他死，否则他是不可能放过玄燮的；放过她这个叛徒是惟一的破例，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奇迹。
　　“我想做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玄燮的大手探进天仙粉色的肚兜里头，放肆而残虐地捏揉着柔嫩的椒乳，再俯下身子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着：“之前你是清倌，你不懂我不怪你，但你明明已然享受过这灭顶的喜悦了，你岂会不明白我想做什么？你是寻我开心吗？”
　　她是自他睁开双眼，惟一拥有印象的女人，尽管一开始他亦不知晓她的名字，但她对他的意义绝对是不凡的，否则记忆化为无形尘烟的他，又岂会只记得她一个人？
　　尽管在失忆之前并不认识她，但现下他对她可熟透了，对于她的肌肤、她的喜悦、她的骄蛮与泼辣，他全都喜爱，他全都接受，更等着她的放肆任性，等着她的蛮顶骄纵，可现下她却是这样待他？
　　“我不准你碰我，我的心里已经有……”多么牵强的借口，破碎得令她说不出口。
　　“有什么？”玄燮轻喃着，大手加重了力道，更加狂肆暴戾。
　　有男人吗？是方才与她见面的那个男人吗？而她的衣衫不整也是为了他吗？
　　这个无耻的女人！
　　“我已经有喜爱的人了，你放过我吧!”天仙吃痛地呜咽着。
　　这是一句谎言，却是最真切的谎言；她已有了喜爱的人，但她却不会告诉他，她所喜爱的人便是他。
　　“那又如何？”他装作不以为意、不动声色，然而在阕合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大浪，狠狠地淹没他的心。“这一句话现下说不嫌太迟了吗？你早已经是我的人了。”
　　***
　　玄燮的大手拉下她贴身的肚兜，湿热的舌随即覆卷着她早已硬立的蓓蕾，残忍地咬咽、摩挲着。
　　“你……下流!”她闭上眼眸，无力地呻吟着。
　　天仙瑟缩着身子，仍挣脱不了玄燮忘情地囚禁，心里悲戚哀号着只有她才听得见的无奈；不想把事情搞到这步田地，但，命是由天不由人，即使要她争，她也争不过主宰命运的天。
　　她果真是孤鸾命，尽管寻着了一位愿意疼惜她的人，终因身份与种族的隔阂，硬是逼迫着她把炽烈的感情抛开，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谎言伤害着他，心里念着至死方休的誓约折磨着自己。
　　直到强迫自己与他分离，她才明白自个儿是多么地眷恋着他，不只是因为他的温暖，更是他的流看宕不羁、狂肆无礼。他既是惹她厌恶的男人，却又是惟一可以深植心中的男人。
　　“下流吗?”他粗喘着气，舌仍卷在天仙悸颤的蓓蕾上头，模糊不清地说着：“你还没见过更下流的!”
　　玄燮将她推上圆桌，让她趴伏在桌面上，大手扣住她挣扎的双手，猛地撕裂她的衣襦、扯碎她的裙子、拉下亵裤……
　　“不要，我求你不要这样!”她别过小脸，瞳眸迷朦，轻声哀求着。
　　不是这样的，他与她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为了那个男人求我？”他慵懒而无害地说着，然而炽热的长指却猛地进入她体内。
　　“呜……”突如其来的刺痛夹杂着醉人的麻栗贯穿她的身体，令她忍不住挺起背脊，弓成惑人的曲线。
　　“你真的不想这样吗？”玄燮无情地讪笑着，一想起她的心中被另一个男人占据，他的心就像是划开一道绵长的伤口，痛楚地嵌入灵魂之中，逼迫着他用残酷武装自己。
　　“不……”她情难自遏地战栗着，雪白的凝脂上头覆满惑魂的玫瑰色爱痕。
　　“别说你不要!”他顿了顿又说：“你感觉到了吗？”
　　天仙低喘着气息，感觉到他放肆的长指不断刺激着她，残忍地对待她，令她低泣不已。
　　她闭上眼不看他伤人的眼睛，却听到他混浊的喘息声伴随着长指挑逗的煽惑声，更是令她羞得闭紧眼眸。
　　“求你住手。”她痛楚地喃着。
　　“真要我住手吗？”玄燮粗哽地问，伟岸的身子欺上她光滑柔腻的背，湿热的舌随即卷吻着她敏感的耳垂，强迫她不得忽视他。
　　“我……”在耳垂与耳廓中传来湿润滑腻的声音，仿似煽情的气味侵蚀着她、蛊惑着她。
　　“你无法拒绝我的。”
　　他的舌往下滑，逗留在天仙细致的腰上，再屈膝弯起她的双腿，慢慢地往下吻。
　　“啊——”她猛地一颤，感觉到下体不断地收缩抽搐着。
　　“放轻松一点。”玄燮粗喘了一声，更加快手上无情的抽送，霸气的舌更是狂妄地舔吻着她。
　　“不、不……”她摇着头，如云瀑般的发丝松落覆在她雪白的背脊上，恣意地诱挑着他的激情。
　　玄燮倏地撤出长指，解开自己的腰带。褪掉束缚，托起她的臀，使她抵在他昂立炽烫的欲望，稍稍挑起她难以遏止的情欲，随即便进入她的体内，直抵最温热的地带——
　　“玄燮——”濒临临界点的喜悦令天仙脱口而出喊出他的名讳，为他如狂风暴雨般的占有瑟缩。
　　“你在喊谁的名字？”他猛地抽送了一下，粗嘎地问着，心口充塞着凄凉莫名的滋味。“是你爱的男人吗？”
　　“是……”
　　天仙想要往前闪躲他霸气的侵略，却被他擒住，更加狂悍地进入她，激起一阵阵痉挛的抖栗。
　　“你这个荡妇，身体在我这儿，心却想着别的男人吗？”他猛地将她推开，无视满腔的情欲等待着发泄，转而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强拉着她往他的双腿坐下，让炽烈的欲望进入她体内。
　　“看着我，看着我们的结合。”他拉下天仙侧过的螓首，让她望着两人之间紧密的结合，再也容不下任何的空隙。“你是我的女人，不只是肉体，就连你的心、你的灵魂也全都是我的，我不准你的心底藏着我以外的男人!”
　　玄燮霸道地宣示，毫不理睬心头上逐渐成形的隐晦阴影，更加狂肆地宣泄着他的欲望，在深深地埋入之际，却又残酷地撤出，折磨着她的心神。
　　“呃……”天仙羞红了无俦的俏脸，水眸半眯地睇着他，听着他的喘息声，无以遏抑激烈的闷热逐渐蔓延全身，双手攀上他的肩头。
　　“该死!”玄燮怒吼着，在她的体内狂乱地发泄自己的情欲，一次次疯狂地占据着她惑魂的躯体……
　　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
　　不知道她的存在对他而言会是如此羁绊，但只要她愿意待在他的身边，他会答应她所要求的每一件事。
　　是的，只要能够拥有她……
　　第八章
　　一道阴影在眼前逐渐成形。
　　玄燮，这一趟远去长沙，你自个儿要小心一点，知否？
　　“你是谁？”
　　在诡异又阕暗不明之间，玄燮喃喃地问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他努力地想往那淡黄光圈探去，却仍无法触摸到那抹模糊的身影。
　　玄燮，这还魂丹你带在身上，若是见着了玄煚，记得要将东西交与他。
　　“谁是玄煚？”
　　一道凌厉的光线射向他的眼，像是一把剑残虐地刺进脑门，刹那间的疼楚压得他喘不过气，令他抱紧脑袋，那痛楚像是无孔不入的毒液，放肆地渗入他的脑内，封锁着他的呼吸。
　　谁是玄燮？谁是玄煚？在眼前对他千叮万嘱的人又是谁？
　　玄燮，朕希望你凯旋归来。
　　朕?难道他是皇上？
　　灵魂深处像是豢养了一头不知名的鬼物，猛地飞出，窜出体外张牙舞爪，像是要侵袭那抹光影，他咬住牙使尽全力地压住那不知名的窜动，却又镇压不住那如妖诡般的暴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睁大眼眸，想要努力看清那抹绚烂却又模糊不清的人影，可那抹灿烂却离他愈来愈远，终至消失不见，直到那柔和却又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
　　玄燮，可别忘了朕的叮嘱。
　　在殷切的嘱咐声中，夹杂着落叶抖动的声响，强行地将他自虚无缥缈的空间里拉回现实中。
　　“谁？”
　　他猛地坐起身，侧耳听着房外庭院里的声响。像是一步轻过一步，似鸟羽滑落在地面上的声响，自远而近，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停留在掬春阁外，像是蓄意在等候他似的。
　　玄燮抹干额上的汗，感觉到迸裂的痛楚仍不放过他，仍在他的脑中隐隐作痛，但他仍是起身穿上衣裳，披上绣着金边的白褂子，准备赴这一场古怪之约。
　　临走之前，他仍不忘回头睨了天仙一眼，望着她裸露的肌肤在被襦之外若隐若现地诱惑着他的心神，他旋即将被子拉得更高，像是要将她掩覆在被子之下，不让任何人见到她的美。
　　情深地瞅了她一眼，他随即走出房外，自阁楼上的栅栏跃下，停在一抹诡黑的身影前。
　　***
　　“你是谁？”
　　玄燮眯起冷惊的幽眸，打量着眼前这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或许不能说是似曾相识，毕竟他只看到掩覆在面罩之下的双眼，但是那一双悍戾冷肃的眼，便是埋在他体内极深处的一段记忆。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管将你的命呈上来。”释劲贤眯起眼眸，抖动着手中泛着妖异银光的长剑，随即又将剑丢至一旁。“不过，既然你的手上没有任何兵器，我也不想赢得不光彩。”
　　“你到底是谁，我并不认识你。”玄燮蹙紧眉头，混乱的思绪充塞在混沌的脑际，似浓雾般地擒住他的心神，没有半点光线。
　　“你是贵人多忘事了。”
　　释劲贤全然不理会他的不对劲，一阵拳脚随着呼啸的冷风袭向他的门面，抵、扣、擒，利落的拳脚功夫透着阴风，毫不留情。
　　“我不记得曾经得罪过你。”实际上是他遗失了所有的记忆。
　　玄燮面对诡变万千的拳脚攻击，只是一径地往后退，险身闪过每一次凌厉无情的攻击。
　　“你确实不会得罪过我，但是……”
　　释劲贤跃身靠近玄燮的身边，大手欲锁住他的喉头；然而玄燮的腰身往后一退，脱离了他无情的擒制，随即又伏下身子，踢扬地上的尘土，遮蔽释劲贤的视线，待他睁不开眼之际，随即扣住他的双手。
　　“你——”释劲贤不甘心地吼着。
　　“你说我不曾得罪过你，又为何要对我下毒手？”玄燮将他的双手扣于他的背后，冷眼瞅视着他扭曲的脸。
　　尽管他说他是要来对付他的，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感觉到他的杀气，因此他亦不想对他出手。
　　“别再装傻了，玄燮!”释劲贤怒眼瞪视着他。“你确实是不曾得罪过我，但是你这个鞑子王爷不就是奉旨要毁了天地会而南下江宁的吗？难道你忘了？”
　　不对，这样子的玄燮与那天与他对峙的玄燮有所不同。少了一分霸气，少了一分残虐嗜血的笑意，却多了一分和善的气味，尽管有些不对劲，他仍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管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天地会和这些旗人是誓不两立的，这不只是得罪与否的道理，而是他们侵占了大明朝的土地，在大明朝的土地上建立起他们旗人的王朝，这岂不让人笑话？
　　“玄燮？”他沉声喃着，有一道声音在脑际里隐隐浮动着，抽痛着他的神经。
　　他到底在叫谁？那是谁的名字？
　　蓦地，一阵剧烈的痛楚袭向脑际，整个脑子像是被人扣紧了似的，痛得他全身止不住地狂颤。
　　***
　　天仙一跑出掬春阁外，便望见玄燮伟岸颀长的身子摇摇欲坠，嘴角不再噙着狂肆的笑，反倒是痛苦地紧抿成一直线，像是正隐忍着多大的痛苦似的。
　　“玄燮!”
　　“天仙，不要靠过去!”
　　玄燮的双手一松，释劲贤便乘机自他的束缚中挣脱，揽住天仙直扑向玄燮的身子，不让她触碰到他不寻常的身子。
　　“劲贤大哥？”天仙怒瞪着他。
　　她知道只要一达到机会，释劲贤是不可能放过他的，但她没想到他居然那么快便寻上他。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旗人之所以会入侵大明朝，亦是大明朝出了卖国贼，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若真要论罪，是否要先逮住卖国的那一位罪人？话说回来，即使让旗人当皇帝又有何不可？只要百姓有所依归、安和乐利，谁来当皇帝都无所谓，百姓要的不过是一己的平安罢了。
　　“他不知道在使什么诡计，你千万别靠过去。”释劲贤不理睬天仙眼中的怨影，硬是擒住她的双手，不让他靠近他。
　　“他没有在使什么诡计。”
　　天仙的双手虽被他紧紧擒住，但她的双眼却离不开玄燮痛楚的侧脸，离不开他因痛苦而显得空洞而痛楚的容颜。
　　“你又知道他没有？你怎么能够确定他不是在骗你？”释劲贤全然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这鞑子王爷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事，为何能够让她对他毫无疑窦，而且可以如此信任他?他是个鞑子，是个杀人如麻的鞑子，早在多年前便已听闻他残忍的手段，甚至连当今的鞑子皇帝亦觉得他残暴慑人，而将他撤出沙场，孰知这一次的苗头居然对上了天地会。
　　对于如此残忍无情的人，他怎能不防，岂能不防？
　　“他丧失了记忆，还能使什么诡计？”天仙猛地挣脱他的大手，玉手指着一旁跌坐在地上的玄燮怒吼着。“当初不就是你下的毒手，你岂会不知道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你会不知道他几乎要死在那道伤口之下？”
　　她不管玄燮到底是谁，但是有人说过冤有头债有主，即使是旗人抢了大明朝的土地，也得找当初那一个肇事者，凭什么要玄燮来受这个果，凭什么要他来受这些苦?
　　“他丧失记忆？”释劲贤蓦地一愣，又道：“不可能的，伤口是在胸膛上，又不是伤在头上。”
　　他不懂，为什么他会因此而丧失记忆。
　　“我也不懂为何伤在胸膛，竟会使他丧失记忆，但他失了记忆是千真万确的事情，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天仙气愤难平。“既然你曾经与他对峙过，你又岂会感觉不到他的身上没有杀气？他哪里像是你所告诉我的恶魔？你自个儿仔细想想!”
　　天仙甩开他，一步步地走向玄燮，玉手贴上他发着冷汗的额，不舍地拿出手绢拭去他细碎的汗水，心头宛如刀割。
　　“玄燮，你赶紧走吧，回去属于你的地方。”天仙的眸子里噙满哀楚的泪水，悲戚地凝视着他。
　　如果她可以再狠心一点的话，他便不用吃这种苦头了。
　　“我是玄燮？你果真知道我是谁。”他紧闭着眼，紧咬住牙，仍是止不住那几欲夺他呼吸的痛楚。
　　“是的，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她敛下眉眼，粉凝的小手不住地拭去他不断淌下的冷汗。
　　“我到底是谁？”有一道忽明忽暗的影子不断地侵扰着他，眼看着即将要看分明了，却又在同一个时间消失踪迹，像是要着他玩，不断地戏弄着他、骚扰着他的心神。
　　他是玄燮，而玄燮到底又是谁？
　　“你……”
　　“你是旗人的王爷!”天仙尚来不及将话说清楚，已被释劲贤抢先说去。“你与咱们汉人是不同的。”
　　释劲贤站在两人的面前，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
　　“旗人？”玄燮混沌的脑中像是即将捕捉到什么似的，却又在刹那间自他的脑中逸去。
　　“天仙，难道你还想同他纠缠下去？”释劲贤不睬他，对着天仙说道：“你自个儿想清楚，他是个旗人王爷，而你是个汉人，你和他之间是绝无可能在一起的，而且倘若你真要同他一起，那么你势必要与天地会为敌!”
　　“我……”天仙举棋不定，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倘若你不伤他的话，我便同他分开。”
　　“好。”好似他等的便是这一句话，只等着她自动开口。“那么，我带你回分舵，等到时机转好，便送你远离天地会。”
　　话落，释劲贤便伸出大手欲牵起天仙，却蓦地发现天仙的手被玄燮的手紧紧擒住。
　　“我不准!”尽管脸色惨白，玄燮仍缓缓地站起身，大手紧握不放。
　　“你凭什么不准？”释劲贤挑起眉睨着他。
　　“她是我的女人，除了待在我的身边，她又能待在哪里?”玄燮怒然地拨开他紧牵着天仙的手。
　　释劲贤若有所思地睨着他，猛地说道：“你别忘了，你是个旗人，天仙是个汉女，你们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况且我天地会与旗人势不两立，我相信天仙不可能为了你而毁了帮规。”
　　“我就是我，不管我原来是不是旗人，反正现下我已没了原本的记忆，我是要定她了，就算是天皇老子来说，我也不放人。”玄燮占有性地将天仙揽到自个儿的身后，不让他蕴含着情感的眼眸碰触着天仙。
　　“你太自以为是了!”他可以感觉到他对天仙的感情确实不只是儿戏，但这不是个可以顾全儿女私情的时代，他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话。
　　释劲贤猛地以脚踢起地上的长剑，怒然刺向他的心窝，玄燮忍着剧痛，躲避着他夺魂的剑气，然而身边带着个天仙，却令他的动作没有先前那么利落，而痛楚的抽动更令他的身形益发踉跄，眼看着无情的剑刃欲刺入他的心窝里……
　　天仙见状，自玄燮的背后闪自他的侧边，在剑刃抵达之前，先行以双掌击向他的腰侧，令玄燮退后了数步，适巧闪过夺命的剑刃。
　　“劲贤，咱们走，别再理这个鞑子。”天仙知道自个儿的手劲有限，即使真伤了他，也总比眼看着他被释劲贤给杀了好。
　　释劲贤并非等闲之辈，岂会看不出天仙的用心？但他也不多说什么，将长剑入鞘，牵着天仙的手便打算离开。
　　“天仙你……”玄燮不敢置信地睨着她无情的背影，他知晓她给他的一掌是为了救他，但这般无情的话语她岂能说得出口？难道她对他真是无丝毫感情，纯粹只是婊子逢场作戏?
　　绝无可能，他不信、不信！
　　“我爱的人是他，不是你，你赶紧回去属于你的地方吧，否则下一次再见面，咱们两个便是敌人!”天仙背对着他，吞下哽在喉间的酸涩，硬是逼着自己说出狠话。
　　话落，释劲贤便带着她，一个轻盈的翻身，随即消失在萧瑟黑夜中。
　　“你……”
　　玄燮本欲站起身追上他俩，但甫站起身，却发觉眼前一片黑暗，数道灿烂绚丽的光芒在他的面前闪耀，让他觉得刺眼，却照亮了原本的黑暗记忆；同时又有另一道黑影狂肆恣情地覆盖着他的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躁动，又像有什么东西正自他的体内苏醒。
　　玄燮，时候到了，你还不醒吗？
　　耳边猛地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令他的眼前一黑，颀长的身子止不住抖动，双腿发软，随即倒在尘土之上，昏厥过去。
　　脑中依稀只记得，他要找回天仙……
　　第九章
　　“你不再多吃一点东西？”
　　天地会江宁府分舵的堂主房里传来释劲贤殷切的劝说声，但接下来的仍是闷死人的沉默，没有任何的回答，直到过了好一会儿……
　　“你把我带回来这里，倘若被天地会的弟兄们撞见，你又如何解释？”天仙坐在红木桌旁，晶莹澄澈的眸子空洞地直视着地面，不看释劲贤，也不看摆在桌上的珍肴。
　　她的心像是死了一般，见不着那道温暖她的光线，就像再也见不到太阳的花儿，只能在黑暗中悲叹凋零。
　　“这事有我作主，你犯不着担心。”释劲贤笑了笑，“瞧，你不是回来了数天，这分舵里又有谁发现你的身影？没有我的允许，是没有人敢擅自到这房间的周围来的。”
　　有人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地方，果真不假，否则岂会没有人发觉到异状？或许是天地会里的弟兄太过于松散了也说不定。
　　“是吗？”她仍是茫茫然。
　　“你尽管放心待下吧，待我将地方联系好，便会赶紧差人将你送过去。”他不以为她是在担忧着这些问题，但他也聪明的不愿提起令她忧心的事；汉人和旗人，不管是在哪一个朝代，都不会有美好的结局，他绝不会放任她受到伤害。
　　“又要将我送往烟花之地？”她笑着，眼神空洞、凄美、惑人心神。
　　难道这真是她的命？孤鸾，注定便是孤寂一世、要一世独处？她该服吗？
　　“仙儿……”释劲贤叹了一口气，心里犹是不舍。“当初将你送往日月楼是不得已的，倘若不是你扬言要脱离天地会，我又岂会出此下策？”
　　倘若不是为了顾全她，他又岂会这样糟蹋她？况且日月楼里皆是他的亲信，每一个人都会依着他的吩附照应她，倘若不是半途杀出个鞑子王爷，今儿个事情便不会变得如此。
　　“我知道！但我宁可开膛破肚、乱刀分尸也不愿意在烟花之地过完我的一生。”她淡淡地说，没有怨怼，只是对于这样的命运感到有点啼笑皆非罢了。
　　“仙儿，蝼蚁尚且偷生，你岂可……”
　　“倘若当年不是劲贤大哥将我带进天地会，我早已死在路旁，不过这一条命横竖是要死的，天仙不应该因为珍惜这一条命而耽误了劲贤大哥，更不需要劲贤大哥为天仙奔波。”
　　倘若早知道有一天她会遭遇如此的痛苦，她倒不如死在路旁，成为一缕幽魂，也不愿意走上这一遭。
　　“你说的是什么话？”释劲贤猛地拍桌，怒瞪着她。“你是厌世了吗？否则又岂会不将生命当作一回事？你要知晓在战乱之中，每一条生命皆是无辜，是自个儿做不了主的命运，而你居然如此藐视老天赐与你的命？”
　　“你也知道战乱中丧失的每一条命皆是无辜的？”天仙微蹙着眉头，笑得凄厉而惑人。“你知道战乱之下会丧失多少生命，但是你仍然挑起了战火，牺牲了许多不该牺牲的生命。那些人的生命不该由我们左右，不该由我们操控，我们没有权利改变他人的命运，我没有，你也没有!”
　　“这是为了推翻鞑子……”
　　“我们为什么非要推翻鞑子？为什么要用推翻鞑子为借口而伤害无辜的生命？”天仙清莹的水眸里燃起火苗。“难道这个鞑子皇帝做得不够好？难道他没有改善了我们的生活？这远比在大明朝时还好上许多吧？至少在这个时代！人民变得更富裕了，不再过着穷苦潦倒的生活，是不？”
　　“但街上的小乞儿你也见着了，是不？”他不死心地坚持着自个儿的想法。
　　“那些小乞儿我们也有责任的，不是吗？”她噙着滢滢的泪水，痛心疾首。“倘若不是我们，那些孩子该是天真烂漫的在学堂、在自个儿家中嘻笑、贪玩着，绝不该跪在街角乞食!”
　　这是她的罪，或许是这样子的罪，才会注定她孤鸾的宿命。
　　“仙儿，你何苦这样伤害自己。”释劲贤猛地抱住她发颤的身子，心底极端不舍。他不知晓当初带天仙回天地会，到底是对或不对；话说到最后，他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天仙愣愣地任由他抱着，然而她却不觉得丝毫的温暖沁入她的心里，温热的只是她的表皮罢了，她要的……只有玄燮给得起。
　　过了半晌，释劲贤发觉她仍无动于衷，甚至又失了神，心不由地更痛了；她瘦了，瘦得吓人，几乎掩盖了她原本的光彩，然而他却无力帮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因他不是她要的那一个男人。
　　“你休息吧!”
　　释劲贤走到房门口，不禁又回头睨了她一眼，望着她想得出神的侧脸，铁汉的心也不由得为她发疼。
　　***
　　释劲贤直通前厅的碎石子路上，脑海全是天仙厌世的粉脸，毫无生气地在他的面前激荡着他，令他打从心底恐惧。
　　带她回天地会，到底是对或不对？
　　释劲贤忧心仲仲地走着，蓦地感觉到一阵阴风自面前袭来，惊得他往后一翻，抬眼一瞧，阴暗的身影在小路旁的树荫下；再仔细瞧，发现那一抹身影居然是……
　　“玄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是谁准许你直呼本王的名讳？”玄燮自树荫下显身，露出一张诡邪难辨的脸，令释劲贤猛地一惊。“要来这儿来还不简单，只要抓住了日月楼的嬷嬷，好好地同她聊一聊，还怕找不到地方吗？”
　　“你终于不玩那无聊的把戏了？”他恍然大悟，原来他根本没有失去记忆，而是假装失忆好骗取天仙的同情和嬷嬷的疏忽。
　　“不，本王确实是失去记忆，但现下托你的鸿福，本王总算是恢复了记忆。”他笑着，魔魅而慑人。
　　天要他醒，他岂敢不醒？既然他已恢复了记忆，当然得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
　　“你想要杀我？”释劲贤防备着他，运足了内力等待着；这儿是分舵的内院，平常若没有他的命令，天地会的弟兄是绝无可能随意进入的，若他真要杀他，这条命便非送给他不可。
　　“本王确实想杀你，不过……”玄燮诡谲地笑了笑，令人猜不出他的心思。“本王可以同你谈个条件，只要你答应了本王的要求，本王非但可以饶你一命，还可以答应你任何的条件。”
　　“你的要求？”
　　“本王要天仙。”玄燮倒也不罗唆。
　　在载昏载醒之际，不管记忆存在与否，他只想着、念着那一张倾国丽颜，想着那一张为他蹙紧柳眉、百般不舍的容颜；他说过他要她，不管他的记忆如何，他定是要她一辈子。
　　“你要天仙？”释劲贤惊诧不已，想不到他居然可以为天仙做到这一地步。“你要天仙何用？你是旗人，天仙是汉人，你要带天仙走，铁定会害了天仙，难道你不知道吗？或者你只是想要折磨她？”
　　“本王为何要折磨她？”他笑着，轻狂如往常。“本王疼她都来不及了，岂有可能伤害她？”
　　“倘若我要你加入天地会，你岂会答应？”释劲贤不以为意地笑着。
　　有这种可能吗？不管他对天仙到底是如何的看法，光是两人的身份便是云泥之差，若真要在一起，难保不会发生悲剧；他是绝不会让天仙受这种苦，毕竟她是他惟一视如妹子般看待的女人。
　　“有何不可？”他挑眉轻笑着。“本王倒还想借助你天地会的势力，一举攻进京城哩。”
　　当他清醒的瞬间，所有的记忆再次回到他的脑海，令他想起他与天仙的缘是在第一次相遇之时，那一眼便定了他的感情，即使失去了记忆，他仍是记得她；而这一段时间下来，更是令他难以割舍她，甚至愈是接近她，蛰伏在心里的鬼魅便愈是放肆地咬个着他的灵魂，但他仍不以为意。
　　他要什么，他便会不择手段得到，即使要他抛官弃爵亦无悔，若要他再加上玄的脑袋，他是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你的脑子不对劲。”释劲贤震愣地说不出话来，只因玄燮的眼神太过认真，令他看不出他所言之虚假；他真的有此打算，真想攻回京城？难道他忘了自个儿是旗人吗？
　　“或许是有点不对劲，但这也得看你愿不愿意同本王合作。”玄燮笑得邪肆诡魅，仿佛他打从心底便是如此打算。“只要是为了天仙，本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以为你是吴三桂？”当年吴三桂为了陈圆圆开放山海关，而现下他是打算学他为了天仙而任由天地会攻入京城?
　　“本王永远也不会是吴三桂，更不会如他的愚蠢、自不量力。”玄燮手持长剑，走到释劲贤身边，等待着他的答案。“如何，你愿意答应本王的要求吗？”
　　他要她，一定要得到她，不管未来如何变迁，他亦不在乎。
　　“你愿意为了天仙抛弃你的权势？”
　　“她值得。”他淡淡地说着，真挚而无悔。
　　“天仙自小便是无依的孤儿，自从被我带入天地会，从没有让她过一天好日子，而且她现下是天地会的叛徒，理该接受帮规处置；但是我不愿意天仙接受开膛剖肚的死罪，故而将她安置在日月楼，只为了躲避天地会追杀。”他注视着玄燮，他知晓他的眼神真切而非虚伪，更是相信他所说的话。
　　“原来如此，倘若不是你，想必本王这一辈子是遇不着天仙的，为此本王还得要谢谢你。”玄燮闻言，不断地在心中思忖着。“本王自然相信你对天仙亦有一份情感，否则你怎会愿意窝藏罪犯？”
　　“自然。”释劲贤笑得无奈。“不过，你虽这么说，我仍无法相信你，毕竟你的体内流着旗人的血，你永远不会是汉人，永远不可能违抗旗人所赋予你的天职，要我如何将天仙交给你？”
　　“是吗？”玄燮黑曜眼般的瞳凝聚杀气，唇角邪气的勾起。“你放心吧，倘若你硬是不愿答应本王的要求，本王亦可以杀了你之后，再掳走天仙。”
　　他不一定非要求他不可，会放下身段谈条件，不过是因为他救了天仙，但现下既然条件谈不拢，再求他也没意思。
　　“你是在恐吓我？”释劲贤亦是笑着。他很清楚，倘若他真要杀他，自个儿是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不，本王是在提醒你。”玄燮甩着长剑，移如潜龙，动如鬼魅地来到他的面前，直到两方互不相让的眼瞳对视着。
　　过了半晌，释劲贤才说：“天仙在里头，你赶紧带她走吧!”
　　“你答应本王的要求了？”玄燮微愕地挑着眉头。
　　“不，我只是要你带着天仙离开天地会，离开江宁，回到你该去的地方，或者到任何一个可以保护天仙的地方。”释劲贤真是啼笑皆非，想不到自己竟也是个这般痴情的人。
　　他无法保护天仙，即使能保护她亦是有限，因他是天地会的一员，他只能保护她一时，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她跟着他走，相信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助她，而她亦会开心一点。
　　这全是他无法给予她的。
　　“是吗？”玄燮倒也没想到可以因此化解一场干戈。
　　他原先已打定主意，不论用何种方法定要带走天仙，尽管叛国，他亦可以与天仙同宿同栖；尽管要摧毁天地会，他亦有办法带着天仙回京城，入他的旗籍；但若照释劲贤这么说……
　　原本最希冀的是释劲贤的合作……无妨，只要能够得到天仙，其余的事可留待回京之后与玄再谈。
　　“天仙在房里头，你赶紧带她离开吧，这里一点也不适合她。”话落，释劲贤便往主屋的方向走去。
　　玄燮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才道：“多谢。”
　　两人爱着同一个女人，他不会没发觉释劲贤对天仙的心意，不过事实证明他赢了，毕竟那一天天仙唤的可是他的名，是不？
　　***
　　天仙呆坐在椅子上，直盯着地面，尽管双眼酸涩。心神恍惚，她仍是望着地上，移转不开双眼。
　　他还好吗？他应该离开江宁了吧？她击向他的那一掌，应当是无事吧？
　　说好不想他，可若是不直盯着一个地方转移窜动的思念，怕是在下一刻，她便会奔往日月楼。
　　唉，怎么又想起他了？
　　混沌的思绪中猛地顿悟自个儿又在不知不觉中想起他的脸，她忍不住侧过脸去，随意抓个东西镇压着泛滥的思念，任由苦涩蔓延胸臆。
　　她和他是绝无可能在一起的，为何她还要念着他？为何还要不自量力地想着他？明知道自个儿身上流着汉人的血，便注定两人之间不可能结合，为什么仍不停念着他？
　　她最终仍是该孤寂一世的孤儿。
　　泪水难以遏抑地滑落，泪湿了粉白的小脸，任由破碎的泪水滴落脚下，模糊了她眼前那一张俊尔邪肆的脸。
　　“天仙，哭什么？”
　　玄燮站在她面前好半晌，望着她的泪水直往下掉，没来由地抽痛着他的心。
　　天仙眨了眨眼，仍是贬不掉那蓄满眼眶的泪水，眼前仍是一张模糊不清的俊脸；唉，她怎会想着他，想着想着连幻影都出现了？
　　“别哭了，哭得本王的心都痛了。”玄燮叹了一口气，大手拉着她，轻柔地将她纳入自个儿的怀里。
　　唉，这个女人真知道如何令他心疼。
　　第十章
　　“你……”天仙眨着噙着水雾的眸子。
　　这个怀抱、这份温暖、这不是幻像，而是真实的人？
　　玄燮深情地瞅入她迷雾的眼瞳，温热的唇蓦地捕捉着她冰凉的唇瓣，湿热的舌放肆地钻入她的口中，霸气牵引、挑诱着她的粉舌，忘情地追逐着、忘我地勾引着；而她半睁半掩的眸子仍是噙着薄雾，令他无奈地停下掠夺。
　　“丫头，本王都来到你的身边了，你还在哭什么？”玄燮的大手放肆地在她的背脊滑走，像是检查自己的所有物一般放肆。“你怎么瘦了？难道他们没有好好待你吗？”
　　啧，这天地会都是这般对待自己人的吗？
　　“你恢复记忆了？”天仙愣愣地问，望着眼前益发清晰的俊脸，那一份魔魅与邪肆和之前的他有所不同。
　　“你以为呢？”他斜勾着唇角，笑得得意。
　　天仙闻言，蓦地推开他，不让他接近她的身边。“你走开。”
　　他居然恢复记忆了，那么他是不是会领着大批的旗兵攻入天地会分舵?不，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要赶本王走？”玄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本王尚未怪你直呼本王的名讳，尚未论你罪，你倒是先发制人，想赶本王走？”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先是一副泪眼汪汪、惹人心怜的模样，现下又是一副女夜叉的姿态。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我不管你是谁，即使你是王爷，横竖当初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是不会放任你杀了天地会的弟兄。”天仙想往后退，却被他圈在圆桌之间动弹不得。
　　“可本王当初会受伤，还不是天地会下的毒手？”他挑高眉邪魅地笑着，双手更是将她压制在圆桌与他之间。
　　想同他讨价还价吗？他忘了告诉她，他向来不懂这一套，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只有他有资格开价，其余的人只能遵守他的要求。
　　“可是……”
　　面对着他愈来愈接近的扰人气息，天仙只能一步步地往后退，直到她再也无路可退，她只得仰起脸对着他放肆的脸；他果然是个王爷，那浑然天成的王者气息、泱泱气度是一般人学不来的，若非真正皇室之人，又岂能有这般的惑人神态，狂妄自大地骚扰着她的心神？
　　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王爷，而她亦是个货真价实的汉女，是个身份卑微的孤女。
　　“有什么好可是的？”玄燮更靠近她，邪魅的眸子对着她慌乱的眼眸。“即使本王毁了天下，也绝对不会伤了你的。”
　　属于他的气味肆无忌惮地侵入她的鼻息，蛊惑着她的感官，即使低下螓首，仍是抗拒不了他与生俱来的邪魅。
　　玄燮猛地擒住她置于身侧的双手，霸气的舌再一次贴上她的唇，渴望而激烈地索求，放肆而恣情地探取。
　　“唔……”喘息之间，天仙不断地挣扎着。
　　“你是本王的女人，难道你忘了？”玄燮渴求地舔吻着她迷人的唇瓣，大手更是恣意地抚上她浑圆的椒乳，隔着衣襦，摩挲着她挺立的蓓蕾。
　　“我不是。”她挣扎着，企图挣脱他设下的情网。
　　“你不是？”他低嘎地喃着，拉下她的襟口，扯下她的衣襦，露出她雪白的肌肤，湿热的舌更是放肆地在上头烙下痕迹。“本王还记得你在本王的怀中唤着本王的名。”
　　“我……”她羞红了惑人的粉脸，水眸低低地敛下。
　　“你忘了，本王可没忘……”他低低地笑着，扯下肚兜的绳结，吻上她羞涩的蓓蕾，含在嘴中吸吮着。
　　见她松软的身子不断地往后退，他更是狂烈地贴上她微炽的身子，大手探进她的裙襦之下，灵活地褪下她贴身的亵裤，探入她温热的两腿之间，感受着她甜蜜的滋味。
　　“不!”
　　她娇羞的挣扎看在玄燮的眼底，不过是欲盖弥彰。
　　“你真的不要吗？”他仍笑着。
　　待他的记忆一片片自他脑海中组合成形之后，他仍是记得这个女人，惟有她才能够牵动他的心。
　　“你……”她不知所措。
　　难道这即是原本的他？没想到他原本狂戾不羁的本性，竟是如此诡魅邪惊，疯狂地擒住她的心魂，令她无法自他疯狂的热情中苏醒。
　　“你犯不着担心，你若是跟了本王，本王定会给你一个名分，待本王推翻了当今圣上，你的身份压根儿不成问题。”
　　“嘎？”天仙半是迷醉的水眸蓦地瞪大，有点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居然打算反了自己的朝廷？
　　“你高兴吗？”他的吻热切地探索着她的身体。
　　“你居然想反了自个儿的主子？”天仙不敢置信地睨着他，他怎能做出这种决定？
　　“你身为天地会的一员，难道你不也是反清的吗？”玄燮蓦地抬起邪魅的俊脸，放肆地抚诱着她的身子。
　　“谁说我反清？”天仙挣扎着身子，不再让他碰触。“一个国家由谁当头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要有所为，是不？”
　　“是吗？”他有点惊诧。
　　“你真令我失望，想不到你居然想背叛自己的主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这样的你跟当初引清兵入山海关的吴三桂有何不同？”天仙简直难以实信。
　　她虽然厌恶于权势争夺、政策叛谋，可她也晓得国之兴亡，匹夫有责，而他居然如此对待自己的主子！
　　“吴三桂为了陈圆圆而引清兵入关，本王亦是相同。”玄燮蓦地停下销魂的侵略，定睛注视着她。
　　为了她，要他抛官弃爵，亦无所惜。
　　天仙愣住，睁着一双不解的水眸瞅视着他。
　　“你的意思说，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凌厉的目光化为刀剑，残虐地刺入她的心坎里。
　　倘若真是如此……
　　“倒也不尽然。”玄燮轻蹙着眉头，不觉得何处有异。
　　“那么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我？”她难以置信地瞅着他，双手使劲地推开他欺近的肩头，硬是不让他再碰触她。
　　“本王如此看重你，你不觉得开心吗？”玄燮不解地抓住她的双手。
　　他还没遇过这么一位令他如此牵肠挂肚、念念不忘的女人，倘若不是太看重她，他又岂会百般容忍她？
　　“我为何会觉得开心？”天仙哭笑不得。“有谁会为了这一件事情而感到开心？我简直是为你感到丢脸!”
　　他是疯了才会如此！她不想背负这种罪名，丝毫不想因此而背上红颜祸水的罪名。
　　倘若可以相守，她自然是感谢命运给她的施舍，但若是要因此赔上更多人的性命，她宁可一世孤寂，
　　死在她手中的人已经太多，她不能再造孽了。
　　“丢脸？你说本王叛国丢脸？”玄燮蓦地收紧双手，掐住她的肩头。“你以为本王要你，你便可以恃宠而骄，处处顶撞本王？”
　　真是一个不知分寸的女人！
　　“天仙承受不起，天仙不值得你的厚爱，”她怒瞪着他，抿紧杏唇。“像你这般自私自利、不忠不义的人，天仙配不上你!”
　　“你——”他眯起黑玉似的眸瞳，迸射出危险的光芒。“你不要以为本王疼爱你，你便可以卖乖，若是惹怒了本王……”
　　“如何？”天仙仰起俏脸，毫无所惧。
　　倘若他真的要杀她，她也无所谓，横竖这一条命在十多年前没死成，直到现下死也是一样的。
　　“你不要以为本王不敢对你如何。”他紧咬着牙，怒火直在体内烧。
　　“天仙这一条命可是很多人抢着要的，用不着你对天仙如何，只要天仙走出这一间房，天地会所有的弟兄便会立即将天仙包围住，不用你来动手。”天仙有点自我嘲笑地说。
　　“你——”玄燮一愣。
　　释劲贤说的话，他还记在心头，现下可不是笑谈儿女私情的时候，他们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算了，这些事待会儿再谈，现下得先离开这里。”玄燮倏地松开天仙，拉起她的身子，将她身上的衣裳整理好，便拉着她往外走。
　　“我不走。”天仙甩开他的手，走出房外。
　　“你!”玄燮怒瞪着她，几欲气绝。“你到底要本王如何？”
　　该死，难道她会不知道一旦让天地会的人发现她，她便会让人活生生地破膛开肚？
　　“我不走，若要让我再背负上杀人的罪名，我宁可死在天地会!”天仙执拗着，硬是不理睬他。
　　“你……”玄燮握紧双拳，正打算不择手段地将她带离此地，身后却突地传来阵阵喧闹的声音。
　　***
　　“原来真有人闯进来了!”一干天地会的弟兄手持大刀将他们两个包围住。“天仙，你这个天地会的叛徒，我道你是上哪儿去了，原来是和鞑子王爷混在一起。”
　　“哦，原来是用那一张脸……”
　　天仙听着往日的挚友，说出一句句伤人的话语，却只是低着螓首，默默无言。
　　“天仙，靠近本王一点，别离得太远了。”玄燮一手持剑，一手紧拉住她的手，怕自个儿一闪神便护不了她。
　　天仙睨了他一眼，陷入两难之中。若是跟他走，她势必又得背上另一条罪名；但若是耗在这里不动，怕又是一片腥风血雨。与其再见血腥，她倒不如……
　　天仙瞬地甩掉他的手，往后一退，任由身后的天地会弟兄将她包围住。
　　“天仙，”玄燮眦目欲裂，没想到她竟然自投罗网，难道她不知道，一让天地会的人逮到，她那一条命可是……
　　“要我跟你一道走，我倒不如将这一条命还给天地会!”天仙噙着泪，隔着团团将她围住的人墙与他对望。
　　走吧，快趁这个时候走，千万别再为了她大开杀戒了，她一点都不情愿任何一条人命为她流失，她没有夺走他人性命的权利。
　　“你居然宁死也不愿意跟本王走？”玄燮紧握着长剑，冰冷的剑身发出眩目冷光，仿似为了人血而饥渴地呐喊。“既然如此，本王只好灭了这个天地会!”
　　他运足内劲，登时尘土飞扬、黄沙滚滚，天地发出怒响，厉雷暴动，他手上的剑宛如是嗜血的鬼魅再现。
　　他手中的剑一挥，凌厉银光有如一道诡异光芒乍现，围在天仙面前的一干人皆应声倒下。
　　“你……”天仙以为他再造孽杀人，但低头一望却不见血迹，才知他并没有要了他们的命。
　　何必这么做，何必为了她再造孽？
　　“弟兄们上，咱们不能放过他!”在后头的人，围成一个圆圈向他刺杀而去。
　　这时，突闻身后传来释劲贤的声音。
　　“全部退下!”释劲贤跳入圈内与玄燮对招，让周围的人皆退出几丈外，才又对玄燮怒声道：“我方才要你们快走，为何拖到现下才走？”
　　“是天仙不同本王一道走!”玄燮亦是怒不可遏。
　　释劲贤一听，不禁又是一叹，几个虚假的过招之后，他旋即抓着玄燮的剑抵在自个儿的颈子上，对着他道：“押着我，趁着这个空档要天地会的弟兄退下，你再乘机带着天仙走。”
　　周围的弟兄见状，不待玄燮开口，便放声怒吼着：“你这个鞑子，居然敢架着分舵堂主!”
　　“退下，否则别怪本王……”玄燮虽不懂他为何要帮助他，但他倒也照着他的指示做。
　　“卑鄙的鞑子，倘若你不先将堂主放开，咱们便将天仙给杀了。”其中一名多事的弟兄竟然以大刀架在天仙雪白的颈子上。
　　“你敢!”他低沉如鬼魅的嗓音，令人不寒而栗。
　　释劲贤见状，为了防止兄弟再火上加油，立即出声：“你们先把天仙放了。”
　　“堂主!”
　　“难道你们连我的命令也不听了吗？”释劲贤只得再喝令。
　　天地会的弟兄见状，慢慢地将天仙架到他们的面前，打算一个人换一个人。
　　正当两人要互换时，天仙却蓦地将颈子往大刀上抹，渗出触目血迹，玄燮登时瞪大双眸，收起长剑，向释劲贤击出双掌，将他击至数步之远，再揽着天仙一跃，冲上屋檐，数个跃身便已不见踪影。
　　“追!”
　　“不用追了，先替我瞧瞧伤势吧!”释劲贤见状，立即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呜，将往前奔去的弟兄唤回。
　　啧，这一掌……可真是扎实。
　　尾声
　　“放开我，我不要跟你一起走!”天仙一路咆哮着被拖回掬春阁。
　　玄燮丝毫不理会她，只是铁青着一张邪骛的脸，拿出柜子里的药，涂在她淌血的颈项上。
　　“我……”天仙呐呐地嗫嚅着，想打破沉默。
　　“疼吗？”他不抬眼，径自睨着她颈子上不算太深的伤口，飞扬的浓眉紧蹙着。
　　“呃……不疼。”
　　天仙敛下眉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温柔令她不知所措，他的温暖令她得到慰借。私心上，倘若可以不要分开，她真的由衷欣喜两人的相遇；但牵扯大多的问题，令她很难取舍。
　　“你到底要本王怎么做？”过了半晌，他才又蓦地说道。
　　“嘎？”天仙惊诧地抬起头，对住他寒惊的眼瞳。
　　“你要本王怎么做，你才愿意跟本王走？”玄燮撕裂褂子，卷成布条轻轻地包在她的颈子上。
　　“我……”天仙敛下水眸，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要本王饶了天地会，本王会照做，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不满？”玄燮一句句地自我反省，等着她给他答案。
　　“倘若我要你不要叛国呢？”天仙呐呐地问，见他一直不发一语，她便又问：“你为何要叛国？现在天下太平，就达百姓的生活也比往常好上许多。何况这是旗人的王朝，你亦是旗人，为何想要反自己的王朝？”
　　她真的不解，为什么他非要做这种事情？
　　“本王……”他陷入困境，体内狂肆暴乱的黑影啃蚀着他的灵魂，身体发出一阵阵难以遏抑的狂颤，令他双手圈住自己的身体，仍是止不住几欲将他吞灭的妖诡阴影。
　　“你怎么了?”天仙见状，立即环抱住他发颤的身体，心惊于他冰冷的体温。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吗？为何他还会变成这副德行？
　　待她的身子一靠过去，玄燮顺势抱着她往床榻上倒下，让她娇小的身子趴伏在他的身上。
　　“本王不叛国了，你随着本王回佑实王府，本王要你陪在本王的身边。”玄燮紧紧地将她搂住，仿佛紧抱住她，便可以压下体内蠢蠢欲动的鬼魅，找到寻觅已久的珍宝。
　　“你还好吗？”天仙望着他紧闭的双眸，发现他的脸色不再如之前那般惨白，心里总算是安心一点了，但是却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说。
　　“只要你待在本王的身边，本王便永远不再开杀戒，但你得一世都陪在我的身边，永远都不准离开。”玄燮低嘎地说，一双手开始在她的身上不安分地游移。“唤本王的名，本王特准你唤。”
　　“可是，我是汉人。”天仙没想到在峰回路转之后，他居然会这么说。
　　“无妨，只要入了旗籍，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不理会她的挣扎，硬是拉扯她身上的衣裳。
　　“但你不是为了摧毁天地会而来的吗?若是你没有办到，又该如何交差？”天仙羞红了粉脸。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吻着她的颈项，扯下她的衣裳。
　　“但是，我们不是得赶紧离开吗？否则若是让天地会的弟兄给逮着了，我们便跑不了了。”她羞涩地说。
　　“有释劲贤那家伙挡着，咱们用不着担心。”
　　他的大手扯下红缁帐，被翻红浪皆在一片魂销呢喃中……
　　—全书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