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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春寒料峭，然而却有几株奼紫嫣红的花朵从初绽绿芽的枝头上盛开，南京城一片繁华新景。
　　南京城里不乏富甲一方的商贾，随处可见奢华。
　　而其中之最，听说是位于城西的文府。
　　文府老爷在朝为官，底下妻妾替他生了四个壮丁，照道理说，这该是极为令人欣慰一事，实则不然。
　　虽说后继有人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文老爷却教这四个儿子给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盼了多年等待儿子们长大成人，就是希望他们能一展长才；他也不要求孩子飞黄腾达，就盼着他们能有所成，即使不循着他的路子入朝为官也无妨，岂料他们居然这般不长进，沉迷于酒色财气之中……
　　文字觉：文府大少爷，取名为字觉，乃是希冀他能够悟出人生大道；孰知他却沉溺于酒乡之中，日日酒食征逐，不惜一掷千金从各方取得上等美酒，自己又经营了酒肆，几乎以酒肆为家。
　　文字征：文府二少爷，取名为字征，原要他豪放不羁，彷若沙场大将军的潇洒落拓；然谁知道他竟眷恋美色，在美人堆里开疆辟地，日拋千金只为花魁回眸一笑。
　　文字凛：文府三少爷，取名为字凛，是望他能威风凛凛、执理行事；不料他竟刻薄贪财，只对钱财威凛不容情，甚至还经营了几家钱庄、赌坊鱼肉乡里，压根儿不觉有错，甚至还沾沾自喜自个儿的经商有术。
　　文字慎：文府四少爷，取名为字慎，是盼他万事谨言慎行；可打小时候受尽万般宠溺，以至于长大成人后毫无主见、成天游手好闲、一无所成；唯一的技能，就是逞一口气，最受不得他人激，一旦被激，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这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长进、一个比一个还荒唐，酒色财气全都沾上了身，和文老爷当初的期望完全背道而驰。
　　于是，文老爷特地在年关时告假还乡，并对四个儿子撂下重话－－
　　「倘若无法在五月祭祖前成亲，便逐出文府，没收底下其所有田地、商行和房舍，并除其名，永不列祖谱！」
　　把话说重，是要他们能听进心底；逼他们成亲，是希冀他们能够讨房好媳妇，让他们能因此收心，也好替他管教儿子；最好是能赶紧生下子嗣，让他把冀望转放在孙子身上，遂他也允诺不计较媳妇的出身，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便可。
　　但事情到底能不能如他所愿，这就得要张大眼，等着瞧了。
　　楔子
　　位于摘月楼正中央的摘月亭，就设在人工湖泊上头，从湖泊中央敲下地基，往上拱出一处平台，设立为亭，四面架上数座拱桥衔接；摘月亭的四周，纱帘轻飘，里头向来炉烟袅袅，偶有几缕丝竹声逸出。
　　摘月亭虽是在摘月楼的正中央，然而这儿却是不许客人入内的，这儿是大老板文字征一人独处的最佳之处。
　　笙歌达旦的只有在临街的前院楼台，中间的摘月亭是他独处之处，而后头的院落则是他为家的戏月阁。
　　虽说摘月亭是他独处之地，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两三人随侍一旁……
　　文字凛大剌剌地走上拱桥，还未掀开垂放飘扬如浪的霞纱，便听到里头传来古怪又暧昧的呻吟声，教他不由得微蹙起眉，崩紧了脸上线条，阴寒着一张漂亮而吸引人的俊脸。
　　抬眼瞅着天色……还没晌午呢，可真是好兴致。
　　算了，就稍等一会儿吧，横竖也不赶在这当头同二哥谈。
　　他往后退了几步，瞧瞧人工湖畔的垂柳，还有打出支流通向后院的蜿蜒小溪，以及一旁初露粉色的杏林，堵住前后院通路的巧雕朱门。
　　「啊……老板……」
　　一声娇吟传进他的耳里，教他眉头拢紧得几乎快要打结，怒眼瞪向霞纱里头两抹交缠的身影。
　　里头还在吵！
　　都什么当头了，他还有时间在里头玩乐？
　　「文字征！你他妈的还要我等多久？」文字凛恼火地怒咆了一声。
　　混蛋，当他闲得很不成？明明就是他约他的，他反倒是在里头享乐……混蛋，想玩，就别找他来！
　　他怒拧着俊脸直瞪着霞纱，却突地见着里头冒出几抹身影，飞也似地往另一头跑，不由得教他傻眼。
　　刚刚里头到底有几个人啊……
　　「字凛，进来吧！」文字征掀开霞纱，将霞纱系在两边柱子上头。
　　空气中依稀可嗅见几分麝香暧昧气息，教文字凛微恼地杵在霞纱前，怒眼瞪着铺设在梁柱之间的软榻，硬是不往里头走一步。
　　「怎么，我这儿有毒不成？」
　　文字征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完美的体魄，依序将四面的霞纱都系好之后，才缓步走回石桌前，抓了把松果丢进火炉里，将泉水烧得更滚些才冲进壶中，刷出一股教人迷醉的清香。
　　「你到底是怎么着？差人要我过来，自己偏又在这儿享乐……」文字凛取出腰间的纸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搧着。
　　「是我记错了时间，真是对不住。」文字征闲适地斟了杯茶递给他，尽管方才教自个儿的胞弟给瞧见了，他也不以为意。
　　「算了，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文字凛接过茶，凑在鼻间嗅闻着。
　　「我待会儿要上慎弟的万福宫，你要不要同我一道过去？」
　　呷了一口茶，他不禁翻了翻白眼。「就为了这等事？」
　　「要不然呢？」
　　文字凛将茶杯搁在桌面，怒瞪着二哥。「就为了这等小事？我还以为你想要再弄家妓馆，要找我一同合伙哩！」
　　「我何必再弄家妓馆？」文字征轻啐一口。「要再经营一门生意，就该弄点新鲜的。」
　　「牙口买卖？」
　　文字征不由得轻蹙起眉。「你怎么和慎弟一般不正经？」
　　「是我教他的，做生意就得要赚钱，要不以为咱们是开救济院的？」有何不对？开门做生意不打算赚钱的话，干脆关门大吉算了。「啐，他弄了家茶楼，会赚钱才有鬼。」
　　「赚钱的门路属偏，就得要偶尔布施积点功德。」文字征轻呷了口茶。「再者，像慎弟一样弄家茶楼有什么不好？」
　　「啐，听你这种说法，你该不会真是想要弄个救济院吧？」二哥开了家妓馆舞坊，难道就不算是偏门道？「至于字慎……依我看，他那家茶楼早晚会向你借些花娘舞伶，你若是不信，等着瞧！」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他有吉祥那机伶丫头帮他。」文字征顿了顿又道：「我近来就收留了个无依无靠的姑娘。」
　　「肯定是她长得不俗。」得了，二哥那兴头，谁不知道？
　　女子不艳、不媚、不妖、不野，全都入不了他的眼……他何时安了这等好心眼来着？肯定是那姑娘长得不俗。文字凛冷笑了声。
　　「堪称清秀。」文字征撇嘴道，突地探向远方。「瞧，就那个样。」
　　文字凛回头探去，距离有些远，瞧得不是挺清楚，他也没那兴致多瞧两眼。「由着你，横竖你良心大发想当善人，那也是你的事，字慎那儿我是不去了，我要回去歇息。」
　　「啐，现下是什么时分，你居然要回去歇息？」
　　「管它是什么时分，大爷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沾到床，又在钱庄里与人谈事，喝了一整夜的酒，累得头晕眼花；倘若不是你差人要我过来，我老早就回去了。」谁知道一来，竟是为了这桩无聊事。
　　「想要再营门生意，你倒不如学慎弟赶紧成亲，我听他说，爹给他的那一份家产相当可观，由此可见爹这一回是来真的。」
　　「我没事找个人来烦我，替我花钱作啥？」文字凛不屑地轻哼一声。「倘若我哪日周转不灵，我再找个女人成亲，教爹分份家产给我，待我拿到钱之后就休妻，如此一来又是逍遥一人，亦可以分到家产……嘿嘿，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文字征笑瞇了一双桃花眼。「亏你聪明得紧，想得出这等鬼主意。」
　　「要不，我要怎么做生意？」文字凛的笑有几分好商气息。
　　「那倒是。」文字征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见三弟踉跄了一下，忙起身扶他一把。「你到底是怎么着？」
　　「头有点晕哪！」该死，以为喝点茶会好些，谁知道头还是晕得紧。
　　「你干脆到我的院落去睡吧，要不若是走在大街上昏倒了，包你醒来时全身都教人给扒光，说不准还被人打得满头包。」不是他要诅咒三弟，而是因为他开了家钱庄和赌坊，在外头与人结了不少怨。
　　「那倒是……」文字凛有自知之明。
　　文字征走到亭外，轻喊一声：「叶枝，妳过来。」
　　远远的，一个小小身影朝亭子走来，身上穿的简单袍子好似还有些过大；头发也绑成两束大大的麻花辫，露出一张消瘦的瓜子脸，一双大大的明眸就嵌在眼窝里。
　　「老板。」她必恭必敬地欠了欠身。
　　「带三爷到后院，随便找间厢房让他歇着。」文字征道。
　　「是。」她点了点头，偷偷觑文字征一眼，黑黑的小脸有些微红，再敛眼睇着彷若快要昏厥的文字凛。「三爷，咱们往这边走吧！」
　　文字凛微掀眼睇着她，见她一双看似聪颖狡黠的黑眸，不由得勾出一抹笑。「长得挺不错的嘛……」
　　现下漂亮又聪明的姑娘不多了，眼前这小妮子倒还挺对眼的。
　　文字征挑眉笑道：「你真是醉了……叶枝，伺候三爷到厢房歇着，别忘了替他抹把脸，盖上被子……别让三爷着凉了。」
　　「叶枝知道。」她羞赧地点点头。
　　使尽吃奶的力气，她硬是扶着几乎昏厥的文字凛努力地往后院前进。
　　第一章
　　摘月楼
　　「混帐，真是当我很闲来着，一天到晚就要我往这儿跑……」文字凛踩着步伐，缓缓地朝摘月亭走近。
　　但见他口中念念有词，怒气抓狞了一张俊脸。
　　停在霞纱前，手方抚上霞纱，便听见里头传来教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声，他立刻火冒三丈。
　　二哥的兴致会不会太好了些？
　　「我去你的文字征，你在耍我不成？」他恼火地暴吼。
　　每回上摘月亭，全都瞧见二哥的下流样……他可没兴致瞧自个儿的亲哥哥大演春宫秀，他想要回去休息！
　　瞬地，旧戏重演，又见着几抹身影慌忙地从另一头的拱桥逃了。
　　混蛋……简直是没完没了。
　　到底是在搞什么，天天这般玩，有什么好玩的？连自己的摇钱树也玩，真不知道二哥脑袋里是在想些什么？
　　「误了点时间……」文字征拉开霞纱，见来人一脸毫不掩饰的怒意，他笑得有些腼腆。「不巧你这回竟是这般准时。」
　　「我一向很准时的，是你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文字凛恼火地抽出纸扇轻搧着。
　　「不过是小玩一会儿……」文字征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将四面的霞纱全都系起来。「你要我杵在这儿发呆，岂不是要闷死我了？」
　　「嫌闷，你不会过来找我？老是要我走这么一趟！」文字凛啐了几口，没好气地坐在石桌旁，怒眼直瞪着他。「我丑话说在先，若是你今儿个要我过来，又是要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你可不要怪我立即走人。」
　　倘若二哥再提到字慎的万福宫，他绝对二话不说走人。
　　「这一回可是重要得紧，才会差人快马通知你。」文字征坐到石桌前，状似优闲地泡起茶来，神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是多重要的事？」二哥每回说的重要事，听在他耳里，根本就是和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无聊事。
　　「这个嘛……」文字征微挑起眉，彷若在思忖着什么。
　　「你是娘儿们不成？说起话来扭扭捏捏的！到底是什么事，麻烦你直说，我还有事要忙，没时间同你瞎搞。」
　　「啧，你倒是让我先想想该怎么开口嘛！」文字征微恼地瞪着三弟。
　　「难开口不如别开口。」文字凛一怒而起。
　　「喂，你上哪儿，我话都还没说哪！」见他起身，文字征没好气地跟着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袖角。
　　未免太不尊重他这做哥哥的了？
　　「有屁快放！」文字凛咬着牙道，锐利的鹰眼直瞪着二哥。
　　见状，文字征不由得摇摇头，一脸无奈地道：「先坐下，听我说完前因后果。」
　　「我去你的，要我听你说故事啊！」他百忙中抽空来听他闲扯淡不成？
　　「不是说故事，你先听我说，成不成？」
　　闻言，文字凛尽管一肚子不满，却还是乖乖地坐下，单手托腮，一脸不善地瞪着二哥。
　　文字征睇了他一眼，缓缓地冲了壶茶，整座亭子里头就只听见松果烧得啪啦啪啦响，还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你是浓屁放不出是不是？」见二哥不疾不徐地泡起茶来，他不由得更火。
　　「你是一大早没洗牙不成？嘴怎会臭成这样！」文字征恼火地吼回去。「不知道我到底是在为谁烦恼！」混蛋，他看不出来他很烦吗？
　　「你哪里有烦恼的样子来着？我瞧你方才倒还玩得挺开心的！一个是开心得满嘴下流话，一个则是爽快得满嘴吟声浪语，不……不只是一个，方才我见着的，没五个也有三个。」
　　「混蛋！你的嘴怎么会这么臭！」文字征拍桌站起。
　　「嫌我臭，就不要找我来！」文字凛也跟着拍桌站起。
　　他的嘴又不是头一天臭，他的性子就是如此，二哥也不是头一天知道，怎么遇着了烦事便拿他开刀？他就得要活该倒霉地任他糟蹋？而且还是大驾光临上门讨罪受……妈的，自己有这般贱吗？
　　倘若他不是亲哥哥，他早八百年前就将他给埋了！
　　「你这个混蛋可真是不知死活，不知道我是为谁烦恼、为谁忧啊！」文字征瞇起漂亮的桃花眼直瞪着他。
　　「关我屁事啊！」文字凛大喝，横竖又不是为了他！
　　老早就知道自己在家里头是姥姥不疼、老爹不要，外加连兄弟们都不愿睬他的小可怜，但无妨，他就算自个儿一个人，还不是活到现下？
　　再者，他很忙的，成天忙得晕头转向，没时间同他们联络感情。
　　唯有钱财价更高！
　　「混蛋，就是关你的屁事！」
　　「我有什么事要劳驾你来着？」文字凛瞇起犀利的鹰眼，双手环抱在胸，一脸不善地瞪着二哥。
　　生意的事，他向来打理得极好，根本就不需要谁操心。
　　「混蛋，不知死活了你！」文字征恼火地回座。
　　「你开口闭口都是混蛋，我没名没姓啦？」文字凛也气得回座，怒眼直瞪着他。「到底是什么屁事，你能不能快些说？我说了，我还有事要忙！」
　　文字征微恼地瞪他一眼，才幽幽的道：「前些时日，我不是提过曾收留个无依无靠的姑娘？」
　　「我哪记得那种事？你一天到晚在拣人，我哪知道你这一回又拣了什么东西？」文字凛没好气地道。
　　啐，那种事他怎么记得住？说穿了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那什么话？那是锦儿求我，我才收留她的！但话说回来，见着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收留她也花费不了太多，就当是做好事、积点阴德嘛！」要不，真以为他这儿是救济院了不成？「倒是你前些日子不是有到这儿来，那时……」
　　「我常往这儿跑，我哪里知道是哪一回？」
　　文字凛没好气地道，然而见对面的文字征一脸肃杀之气，他不由得乖乖敛下眼，拿起他替他斟的茶呷上一大口。
　　「约一个半月前，你说你忙得一天一夜没合眼，甚至还同人喝了一夜的酒，遂你晌午来时，其实已有几分醉；我瞧你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便要你在我院落里住下，我差了个丫头伺候你……谁知道就将你给伺候到床上去了……」文字征愈说愈恼，噙怒的桃花眼直瞪着三弟。
　　文字凛愣愣地瞅着他，微微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原来那不是春梦，而是真有那么一遭啊……这么一来，那日床上干涸的血迹就不难解释了。
　　原本还以为，向来不碰处子的他是为哪个良家妇女破了例呢！
　　「你该记得吧……先说了，我可没有那种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忘得一乾二净的兄弟哦！」
　　「啐，我是那种人吗？」文字凛没好气地道。
　　「你从不上妓馆的。」文字征叹道。
　　「那是我洁身自爱。」再者他忙，才没有空上妓馆。
　　「因为你是只铁公鸡！」三弟刻薄得连上妓馆犒赏自个儿都不愿意……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如此视财如命。
　　「是又怎么着？」自己就是爱财，不行吗？「大明律例有规定百姓不得当铁公鸡吗？」
　　「自然没有，不过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同你讨论大明律例，我只是想告诉你，叶枝……有身孕了。」
　　「叶枝？」谁啊？
　　「就是教你给糟蹋的清白姑娘。」文字征咬牙道。
　　文字凛挑起浓眉，上下打量着二哥。「你……该不会是挖个洞给我跳吧？明明是自个儿闯的祸事，偏是要推到我身上来……」
　　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哦！
　　「你这个混蛋，敢做不敢当，你是不是男人啊？」文字征一拍桌，桌面微晃，茶水洒了一桌。
　　「我当然是男人，只要是我做的事，我一定会承认，但若不是我做的事，谁也别想逼我！」文字凛也跟着拍桌，茶水又洒出一些。「或许那姑娘真是教我给坏了清白，可在我之后呢？」
　　二哥别想要把自个儿的风流帐推给他，他是不会笨得去接收的！
　　文字征无力地合上眼，再狠狠地瞠圆桃花眼怒瞪三弟，大声吼道：「我问你，我碰过的女人你会碰吗？」
　　混蛋，都当了二十几年的兄弟了，他会不知道他的性子？
　　「当然不。」文字凛想也不想地道。
　　只要是要花钱的，他都不会碰，再者……他可不想再同二哥亲上加亲，共有一个女人。
　　「那么，你认为我会去碰你碰过的女人吗？」同理可证。
　　「这……」有点难说……
　　见三弟存疑地睇着自个儿，文字征不禁微恼地拧起眉。「好，咱们这么问吧，你认为我会对那种姿色的女人下手吗？」
　　他毫不客气地指着在桥墩边等着的叶枝。
　　「呃……」文字凛探去，不禁微叹一口气。「不会。」
　　二哥向来偏爱美色，而她……真的称不太上是美女。
　　太瘦小，一头长发黄褐若枯草，一张小脸又黝黑得似城外的乞儿……唯有那一双眼、那略厚的唇还有点看头；不过严格说起来，她也只能算是清秀，绝对不会是美色。
　　打死他也不相信，二哥会对她下手。
　　那么……凶手真是他？
　　「那不就得了？」听三弟这么说，文字征总算是觉得心头舒服多了。
　　「可谁能确定她肚子里的娃儿是我的？」在事情尚未明朗化之前，他可千万不能笨得自个儿跳进去。
　　在这烟花之地的女子能有多自爱？
　　再者，说不准就因为她教他给糟蹋了，遂她把心一横，索性下海攒钱……毕竟她总是要自救嘛，不能老要他人救济她。
　　下海捞确实是最快的，毕竟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能够自立活下去再说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一来又好似是他害她的，倘若不是他糟蹋她，她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啐，关他屁事啊，他又没拿着刀逼她！
　　「我就能确定，因为我收留了她，遂我便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我怕她吃客人的亏，所以在前院里她做的不过是跑堂的工作，幸好就连喝醉的客人也瞧不上她，没沾上她的身子……这阵子倘若不是我发觉她有异，对她加以逼问，怕是等到肚子都横出来，她都不会说的。」
　　糟蹋了人家的清白身，究竟孰是孰非，文字征心里也没个准，不过事情终究是三弟做的，无论如何总是该要给个说法，找个地方安置她才成。
　　尽管他总觉得叶枝不若外表那般单纯……
　　「照你这么说，瞧得上她的我，岂不是挺怪的？」好似他没眼光一般。
　　她的条件差劲到连醉酒的客人都看不上……文字凛若有所思。
　　虽说他不是挺在意女人的皮相，但他可以确定自个儿并不似二哥是个渔色之辈，然而在那当头他都醉了，哪里会有兴致同她燕好？
　　再者，倘若她抵抗，他该会放弃才是……怪了，记忆不是挺清楚的。
　　既然记忆不是挺清楚，代表他确实喝得挺醉的；既然那么醉，他哪来的气力去制伏她？
　　换言之，会不会是她自个儿半推半就想要赖上他，可偏是教她给押对了宝？
　　真是倒霉透顶，不过就一回……难不成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桃花劫？
　　「倒不是这么说，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再者，你那时候醉了，而且你向来不近女色，顶多是由我作庄，你才姑且凑合，说不准是久未泄欲，遂……」男人嘛，有些时候是说不准的，何况是在喝醉的时候。
　　「我那时没醉，只是头有点昏。」文字凛没好气地啐道。
　　更可怕的是，他还隐隐约约记得那时的温存……该死，好似真有那么一回事；更教人吃惊的是，在那当头，他好似还觉得她挺美的。
　　喝酒果真会误事，真是害人不浅。
　　大哥若是再不戒酒，早晚会死在酒缸里，绝对死得比他还惨！
　　「不管那时到底是怎么着，横竖我找了大夫和弄婆看过，确定她肚子里头真是有你的骨肉了，这事儿……怎么办？」文字征双手环胸，敛眼瞅着他。
　　「不就是个女人！」有娃儿又怎么着？
　　「你说的是哪门子的蠢话？她肚子里有你的骨肉啊！要不你以为我是为何事烦恼？」文字征恼火地吼着。「再者，人家是姑娘家，你好歹也给点说法嘛！」
　　文字凛抬眼睇着二哥，无奈地撇了撇嘴道：「得琢磨琢磨，你给我点时间。」让他想想该怎么整治她……
　　得先探探她，到底是不是如他想象的那般卑劣。
　　人纵使有大善之心，可教贫贱给逼着，人心是会扭曲变形的。
　　天晓得那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坏心眼？
　　「我能给你时间，可她不能等啊！」
　　「那就教她不要等啊！」文字凛大吼。啰唆，自己又不喜欢娃儿……好不容易攒了一些银两，到最后居然得与人分享共乐，那他何必把自个儿搞得这般辛劳？
　　况且他若是要成亲，至少也得找个对自己有帮助的。
　　找一个要人救济的丑姑娘……天啊，这不是注定的赔本生意吗？
　　「你说的是什么话？」文字征没好气地往三弟额上敲了一记。「是你造的孽，你还想要怎么着？倘若她没你的骨肉，我二话不说打发她走，不会再收留她；但现下不同了，她有你的骨肉，你要我眼睁睁地瞧你的骨肉在外流浪不成？」
　　「这……」总得要算计算计，掂掂看这笔生意到底划不划得来……肯定是划不来的，教他拿钱供她，他可真是不愿啊，不过……一道灵光突地闪过他脑际，他露出好黠的笑。「我带她回去总可以了吧！」
　　「你要迎娶她？」文字征反倒一愣。
　　「待她生下娃儿再休掉她！」这么一来，就勉强算是划得来了。「待会儿你差人把她送到我的院落，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拋下话，文字凛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教文字征苦笑不已。
　　真有他的，居然能打这种主意……果真是了得，果真是个生意人，盘算得可精了。
　　第二章
　　哇……
　　一身简朴装扮的叶枝甫踏进文府，一双大眼便从头到尾没眨过。
　　走进后院招财窝里，她的眼珠子更是险些翻落出来。
　　会不会太奢侈了一点？
　　真是教人不敢相信，这楼台还真不是普通的奢华。
　　方踏进这座花厅，脚下便是轻柔的软毯，一抬眼便见着满屋子的珍奇古玩。
　　虽说她不是挺懂这些奢华玩意儿，但再傻的人也知道，摆在上头的东西全都是相当昂贵的……比如说像摆在一旁的花瓶，看起来就觉得价值不菲，而且这一整个宅邸，瞧起来就比她以往待的地方要奢华许多……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分？
　　摘月楼的文老板说，他是他的胞弟，可文老板也不过是家妓馆的老板，怎么住得起如此奢华的地方？
　　难不成江南真的比北方富裕多了？或是说，他们是依靠祖产？
　　但不管如何，文府是她到江南之后所见过最富裕的地方了，自从文老板收留她之后，她就觉得自己真是要翻身了。
　　往后，她不用再过着餐风宿露的生活。
　　文老板说他的胞弟定会给她暖暖的床，给她热热的食物，给她漂亮的衣裳……只要是她开口要的，他定都会给她……
　　文老板的胞弟瞧起来就不像是个正派人，也不像文老板那般赏心悦目，但只要能够教她往后别再上街头乞讨，就算他长得像鬼，她也不怕。
　　叶枝轻轻地踩在软毯上头，感觉脚底一陷，不由得勾起笑，更加放轻脚步地走到厅堂两边的椅子边，好奇地摸起铺在椅背上头的锦衾，摸摸架在椅子中间的矮几，铺在上头的绣金线垫子……
　　「妳在做什么？」
　　身后突地传来低沉的斥骂声，她猛然回头，瞪着门边回拔的身形，偷偷地咽了口口水。
　　「你是……」里头的灯火很亮，把他的脸映照得相当清楚，但不知道怎么的，她老觉得同自己那一日瞧见的不太一样……他看起来更加阴森，又是一身月牙白，不仔细看，还真是有点像鬼哩！
　　老天啊，她方才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她不要同鬼在一块儿啊！
　　「啐！肚子里都已经有了我的骨肉，却不记得我的长相。」文字凛缓步走近她，盯着她一张惊诧的脸。「妳肚子里的娃儿到底是谁的？」
　　她蓦地抿紧唇，一股气就哽在喉头上。
　　被识破了？
　　不可能的，她收买大夫、收买弄婆，还教他们要在文老板跟前说她有身孕的……想要赖上这个地方，肚子里没馅儿是不行的，遂她才会花了在摘月楼里所攒的银两，收买大夫和弄婆。
　　所有的家当都赌进去了，可千万不能在这当头出差错，她输不起：她不要再过以往有一顿没一顿，又只能窝在街边的生活了。
　　她不要，绝对不要再过那种生活！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文字凛挑高眉头，双眼直瞪着她，彷若要从她那一双大眼里瞧出端倪。
　　这娘儿们瞧起来年岁不怎么大，但是……不若一般姑娘。
　　总觉得她双眼之间所流泻出来的光芒有些古怪，有些不太对劲，可若真是要他说个分明，还得再给他一点时间。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她瞪大眼，不敢逃避，就怕神色一变，便会真数他瞧出端倪。
　　他的眼像是鹰隼般犀利，和那一日笑得有点傻气的他全然不同。
　　他真的是那日的人吗？脸是一样没错，可感觉怎会差这么多？她原本以为他是有点呆头呆脑的，倘若要骗过他，该是不会太难才是；但现下瞧来，他好象精明得像个鬼一般，她真瞒得过他吗？
　　若是教他给拆穿了……她肯定是二话不说地被他给赶出府。
　　「是吗？」他蓦地勾出笑，俊脸就俯在她的眼前。「我还以为妳要对我坦诚，妳肚子里的娃儿根本就不是我的！」
　　她微颤了一下，故作镇静的道：「你怎能说这种话？那一日明明是你硬压着我不放，是你……」说到伤心处，她不忘紧紧地咬着下唇，狠狠地咬出血痕，逼出眼眶中的泪。
　　文字凛傻眼了，挑起浓眉，搔搔头。
　　「是，就当是我说错了，妳就在这儿待下吧，我已经教人替妳备了间房，里头已经有盆温热的水可以让妳沐浴一番，还放了几套衣裳，若是不合身，找丫鬟说一声，她们会替妳处理……」他睇着她豆大的泪水，有些不知所措的别过眼。「今儿个我要在前头的亭子里用晚膳，妳洗好澡、着完装，就到亭子里同我一道用膳，若是找不着地方就叫丫鬟带路。妳现下已经是文府三少夫人，大可以指使那干丫鬟，不需要客气。」
　　话落，他随即转身走出大门，徒留她一人回不了神地瞪着地上的软毯。
　　「好疼……」她探出丁香小舌轻舔着破皮的下唇，尝出咸腥的味道，不禁笑了；是挺疼的，但是却相当有价值。
　　至少她没教他看穿意图……不过，往后她非得要多提防他不可，要不迟早有一天定会东窗事发……她得要先想个法子让自个儿有孕才成，要不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没大起来的肚子迟早启人疑窦。
　　得再想想法子……
　　「哇……」
　　叶枝经下人带路到招财窝最边上的厢房。见着每五步悬着一盏灯笼，就连林间也系上灯火，剎那之间让人觉得这院落灿然如白昼，教她感叹不已。
　　然而一进到他特地为她安排的厢房，她不禁傻愣得险些跌一跤。
　　这是座小别院，里头自有厅房，踏进厅房，地上便是绣金线的毛毡子，一路铺到将属于她的睡房。
　　姑且不论花厅有多么富贵骇人，无谈谈睡房吧！
　　一走进里头，映入眼帘的是最角落里的四柱大床；床边罩着双层霞纱，床上有暖暖的丝被，丝被上头还绣着吉祥的团兽。一旁还有高低几，另一头更有几个衣柜，全都是最上等的桧木制，上头雕镂着各武花样，边上镶着金边。
　　她快步地跑到衣柜之前，伸指抠着金边，抠不下来便改用戳的，发现金边随即凹下一点小痕，教她不由得瞪大眼。
　　「是真的！」是金子啊！
　　她回头再探向四柱大床，发现床面，床柱也是如此，连桌椅、软榻、架在窗边的对椅矮几都是……天啊！举目所见的木制家俱上头都镶着金子，花瓶古玩上头竟然也镶了宝石冷玉……
　　太可怕了，竟是这般富有！
　　她跪倒在软毛毡上，敛眼瞅着这从天而降的一切，开心得眼泪都快要淌出来了。
　　「呵呵呵……」她低声笑着。
　　不走了……这辈子，她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里了，死也要赖在这儿，谁也别想要赶她走！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怀疑她，还是打算要赶她走，她都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这里什么都有，她才不要离开这儿。
　　「夫人，妳要不要沐浴了？」
　　听到身旁传来声响，她侧眼瞪去，发现给她带路的丫鬟竟站在门边，她赶忙爬起身。
　　她轻咳了两声，大眼有点贼性地睇向她。「妳在叫谁啊？」
　　该死，她方才会不会太激动了？不知道丫鬟有没有瞧见她的举动……
　　「夫人。」丫鬟有些不解地睇着她。
　　「叫我？」她恍然大悟地瞪大眼，见丫鬟点了点头，她不由得有点微愣地敛下眼……是叫她呢，她正在叫她呢，难不成是他的意思？
　　「夫人，先沐浴吧，三爷在园子里等着，怕教他等久了，他会生怒的。」丫鬟好意提醒她。
　　「是吗？」
　　倒是……他那个人双眼太利，总觉得有些不近人情，走起路来似有仇敌在背后追赶，表示这个人的个性急躁，是个标准的急惊风……跟这种人，要如何相处得好？
　　这得要琢磨琢磨了……但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走的，他别想要逼走她。
　　「夫人……」
　　叶枝抬眼睇着丫鬟。「我知道了，妳先下去吧！」她径自走到搁在屏风后头的浴桶边，乍见飘在浴桶里黄绿色的柳花，她不由得瞪大眼。
　　哇，搞得这般华丽……不过，这人的心思真是古怪。
　　她搔了搔头，突地觉得这浴桶里头的柳花有些刺眼……有人在浴桶里头放柳花的吗？而且这柳花是黄绿色的，上头还有白白的柳絮，教她想起了一句话……那是怎么说的啊？
　　「喂，这里头为什么有柳花啊？」她不禁问着尚未走开的小丫鬟。
　　「是三爷差人放的，原本说是要放杨花，可现下只有柳花，结的柳絮不多，遂才放了柳花。」
　　「欸？」她微蹙起眉。「等等，什么杨花柳絮来着？」
　　「柳絮就是杨花啊，只是现下柳花方开，结的子不多，所以……」
　　至于后头丫鬟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得不真切了，因为她明白这个中的意思……
　　以为她没读过书吗？以为她不懂吗？
　　谁不知道他这是拐着弯在骂她水性杨花！
　　独坐在亭子中，文字凛敛眼瞅着满桌佳肴，却没有半点动筷子的欲望，神情显得有些不耐，敛下的黑眸彷若正在盘算些什么。
　　突地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教他不由得抬眼，原本是要夸赞她动作俐落，然而却见她和方才没两样，立即不快的蹙起眉。
　　「妳还没沐浴？」
　　叶枝气喘吁吁地瞪着他，狰狞地挑出一抹扭曲的笑意，大剌剌地在他身旁坐下。
　　「我饿了。」
　　她原是随意找个理由，然而当目光停在满桌佳肴上头时，她全然忘了方才狂奔而来的怒意……气？有什么好气的？
　　鸡耶……老天，好大的一只鸡啊！怎么就连富贵人家的鸡瞧起来都比外头的还要大，而且还有鱼，还有羊、牛、猪……现下到底是怎么着？今儿个是过年还是办喜事啊？
　　她双眼发直地瞪着桌上的佳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断地咽着口水。
　　一旁的文字凛见状，眉头拧得更紧了。「饿了就吃啊！」他没好气地道。
　　她干嘛露出一副穷酸的饿死鬼模样，好似他存心饿着她来着？他不是善类，但是心也没有这般狠！
　　「真的可以吃？」她用力地再咽了咽口水。
　　有红烧的，有清蒸的，有焖烧的，有油炸的……老天啊，这是什么汤啊？上头勾着芡粉，里头五颜六色，瞧起就觉得珍贵极了，更扯的是那上头……似乎还浮着什么东西。
　　她不由得拿起汤勺，率先替自个儿盛了一碗，仔细地研究起上头的金黄色飘浮物。
　　「不就是金箔，妳瞧什么啊？」他轻拍一下她的手。「妳要吃就吃，不吃就倒掉，妳这么瞪着，不怕眼珠子掉到碗里去？」
　　穷酸得教他羞赧……真是要给她一个三少夫人的名分吗？
　　这种女人怎么带得出门啊？娶了她，除了能够拿到爹分出来的一笔家产，其余的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就连要当丫鬟，他都觉得穷酸……他随便到外头找个千金小姐，都比她象样多了。
　　倘若不是看在她肚子里娃儿的份上，她这一辈子甭想要踏进他的院落，他又不是二哥那个独对女人心软的笨蛋！
　　二哥一天到晚收留女人……要收留也好歹收个可以替他攒钱的，收留这种穷酸女子有什么用？不过是浪费白米罢了。
　　「金箔？」她瞪得眼珠子真要掉落了。
　　太太太……太奢华了吧，会不会遭天谴啊？
　　「吃吧，不吃的话，我就差人倒掉！」不过是金箔罢了，这有什么了得的？
　　「我吃！为什么要倒掉？」话落，她二话不说地端起碗牛饮，压根儿不管这勾了芡粉的汤汁烫口。
　　「妳……妳真是饿死鬼投胎不成？」他傻眼地睇着她。
　　那碗汤是方端上桌的，她就这么着喝……待会儿把肚子里的娃儿给烫熟了，他非要找她理论不可。
　　此时她搁下碗，一张稍嫌黝黑的脸绽出令人心头一颤的笑，教他不由得更加蹙紧了眉头。
　　她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喂，我可以吃吗？」她指了指满桌的菜肴，水眸压根儿不瞧他一眼。
　　好喝啊……好好喝哦，掺上了金箔，确实是相当美味可口，但这汤就算没有金箔，应该也不差吧！
　　真不知道这什么玩意儿，怎会这般好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烫了些。
　　她烫着口了，但不打紧，她还撑得住。
　　「妳叫我什么？」他没好气地道。
　　喂……有没有搞错啊？好一个没教养的野丫头，她到底是凭哪一点能当他的妻子啊？这儿又不是大内，要子凭母贵来着……可事实上他确实是需要子嗣，要不他大笔家产，往后要教谁继承？
　　他唯一不甘心的，就是孩子的娘出身差透了。
　　「我……」面对他如针扎来般的犀利神态，她不由得敛下眼。「我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文老板又没说……」
　　干嘛老是要这样看着她？好似她作恶多端，而他正准备要抓破她的面具来着。
　　她肚子里是没有娃儿，可他坏了她的清白是真，要他负责一个姑娘家的一辈子，一点也不为过，是不？
　　她教文老板给捡回摘月楼，知晓女子的清白在这些达官显贵眼中很值钱，而且可以买卖，银货两讫，根本不需要负责……遂她才会想出了这个好法子。
　　线是放长了一点，但只要可以钓到大鱼，再长一点也无妨。
　　不过他的眼太犀利，彷若快要将她看穿似的，而且他眼里总带着嫌恶……他差人在浴桶里头放花，根本就是在耻笑她没有姑娘家的矜持。
　　矜持能当饭吃啊？倘若矜持可以当饭吃，她现下就不会这么饿了！
　　「叫三爷。」他不耐的道。
　　啐，她竟连要怎么称呼他都不知道！
　　「哦……」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件事。「三爷，我叫叶……」
　　「妳叫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妳要把肚子里的娃儿给生下来，到时候我会滴血认亲，若血融不得，我便要妳付出代价！」他丑话说在前，省得她太不把他放在眼里。
　　「哦……」那可麻烦了……尽管心里担忧得紧，但她的眼不由得还是瞧向满桌的菜肴。「三爷，我还可以吃吗？」
　　不管了，先喂饱肚子再烦恼、再想对策吧！
　　「可以。」他没好气地道。他语声方落，突地见着她纤手扯下鸡腿便往嘴里送，而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地抓来一只羊肋在旁等着。
　　只见她两三下便把鸡腿啃得一乾二净，随即羊肋便又往嘴里送，手里忙着舀汤、盛饭……就这样子，饭、菜、肉、汤，她风卷残云般一阵吃吃喝喝，不一会儿桌上的菜肴便已缺一大片；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舔舔沾在指尖上头的酱汁，侧眼睇着他。
　　「你不吃吗？」
　　「我……饱了。」他流下一身冷汗。
　　太可怕了，她瞧起来挺瘦小的，怎么吃起东西这般豪气……这一桌菜就连他都不见得吞得完，想不到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她便吃完大半……她是饿了很久不成？还是天生是个无底洞？
　　「你饱了？」又没见他动筷子……不管了。「那我还可以吃吗？」
　　闻言，冷汗滑下俊脸，他抽搐着嘴角，慢慢站起身。「妳爱怎么吃便怎么吃，慢慢吃，不急，没人会同妳抢的……」
　　「真的？」她一脸娇笑。
　　他突地浓眉一锁，猛然想起那一日她也是这般的笑……真是见鬼了，她瘦得像骷髅，哪里漂亮来着？可不知道怎么地，他竟真的发觉这娘儿们笑起来的模样挺美的。
　　奇怪，他今儿个又没喝酒，怎么晕了……
　　第三章
　　数日之后
　　天底下，想找个姑娘像她这般邋遢骇人，又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应该不太容易吧……
　　文字凛坐在院落边上的亭子里，欣赏着满园子差人精心设计的美景，然而耳边却传来极为诡异的声响；他侧眼探去，又是她在用膳……今儿个她吃的究竟是第几回了？
　　方过晌午，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的第几餐了。
　　她一直在吃、一直一直都在吃；打从她入府至今，他每回见着她，她都是在吃，是膳食也好、是点心也罢，横竖没见她那一张嘴歇过。
　　她累不累啊？
　　就算真是饿极了，好歹也细嚼慢咽，但她狼吞虎咽得活似饿死鬼来着……天底下有哪个姑娘家会这般吃东西的？
　　就算是再不解世事的乡下小姑娘也不会这般放肆。
　　再者，她这坐姿，难道就不能好看一点吗？
　　石椅很大，但她不需要连脚都给缩在石椅上吧？
　　已经入春一段时间了，天气不冷，她不需要缩得这般紧吧？
　　既然将自个儿打扮得像是金枝玉叶般，她是不是该与这一袭水波锦缎好生应和一下，别拿这丑态糟蹋了这一身行头？
　　他嫌恶地睇着她的坐姿和吃相，却见她一脸满足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地，他竟心情复杂了起来。
　　算了！他只要娃儿不要娘，遂他压根儿不需要管她的吃相和坐姿；再者，他是不可能带她出门的，她难看也是在这座院落里，只要他少来这儿，图个眼不见为净便罢……偏偏这阵子不知道是怎么地，老是教他闲得发慌。
　　看来他得要再弄门生意玩玩，要不成天待在府里，岂不是要他的命？
　　得弄些什么来玩呢……
　　除了眼前的赌坊、钱庄，还有什么是不蚀本的攒钱生意？
　　他敛眼瞅着她又拿了块梅花糕往嘴里塞，眉头不由得又拧紧些……究竟是肚里的娃儿在吃，还是她在吃？
　　都吃了那么多了，她怎么还是不长肉？
　　颊边还是有点削瘦，纤腰依旧是盈盈一握……她瘦得前胸贴后背，不见胸也不见臀，当初他怎么会醉得对她下手？
　　真是醉得离谱……
　　正哀悼着自个儿一时酒醉误事，却又见她探手抓了最后一块福饼，他不禁瞪大眼，有些难过。
　　他都觉得想吐，为何她能够吃得这般开怀，还边吃边笑，真有那么好吃吗？
　　大眼笑瞇成弯月，她好似真是开怀极了，眼里彷佛只瞧得见这满园子放浪的花，拿整片花海当成佐料般化入嘴里……她倒是挺懂得风花雪月，但却始终没正眼瞧他一眼……见鬼了，他都已经坐在这儿那么久，怎么都没瞧她转过眼来？
　　她该不会不知道他在这儿吧？
　　「喂！」他不悦地低吼一声。
　　坐在石椅上的她倏地往上跳了几寸高，惊骇地侧眼瞪着文字凛，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干什么啊？」她没好气地吼着。
　　居然吓她，她还以为事迹败露了呢……
　　他像个鬼似的，走起路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这样偷偷摸摸地晃到她身边……几天碰上一两回，然而每回见着他，她都怕会教他识破。
　　他根本是在监视她，压根儿不相信她的说辞……这可真是糟了，几天来她只顾着吃，把这回事都给忘了。
　　文字凛微恼地瞇紧黑眸，狠狠地瞪住她发恼的神情。「我坐在这儿好半天了，妳压根儿没发现……现下是怎么着，吃得浑然忘我了？」混帐，居然敢吼他……她算是哪根葱、哪颗蒜啊？
　　还以为她除了贪吃、粗俗以外，该是算个好姑娘，谁知道不过几天光景她便换张新脸，想吃他了？
　　「我吃也是为了你的孩子吃，你凶我做什么？」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说得很像一回事，好似她现下的饿态真是教肚子里的娃儿给逼的，可唯有她清楚，她不过是饿怕了，想要屯粮啊！
　　倘若哪日砸锅了，她至少也赚了好几天的饱餐。
　　「去你的，妳想当我的女人，最好是给我温柔些！」他蓦地拍桌站起，怒眼直瞪着她。「别忘了是谁给妳吃好、穿好、睡好、用好的！」
　　没规矩，太放肆了！
　　叶枝咽咽口水，从骨子里颤悸起来，可为了生存下去，她勇敢地站起身，伸伸有点发麻的腿，硬着头皮同他吼道：「我告诉你，倘若不是你糟蹋我，我今儿个也不会为了你的孩子苦命地猛吃东西！」
　　他定是在考验她，定是想要逼她说出真话……她不能慌，绝对不能在这当头慌，得沉住气才成。
　　文字凛蓦地瞇起噙满暴戾之气的黑眸。「去你的，大爷我不吃妳这一套，妳最好是给我安分一点地待在这儿，就算要吃到死我也不管，但我要妳肚子里的娃儿：倘若妳那肚子里蹦不出个象样的儿子，妳再瞧我怎么整治妳！」
　　为了他的孩子？呸！她根本就是饿死鬼投胎，哪来如此官冕堂皇的理由，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想压他？也得瞧瞧她够不够分量。
　　他待她好一些，她便准备要拿乔了？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别傻了，他文字凛向来不吃这一套，光是天天供应她数餐，就已经教他觉得够赔本了！
　　他要一个只会生孩子的女人作啥？没家世、没背景，根本帮不了他的忙，注定是个赔钱货，不知道要糟蹋他多少米粮……
　　要不是为了娃儿，她还以为他会这么舍得？
　　「你凶我？」她颤身跌坐石椅上。
　　好凶……他那神情根本就是要将她给活吞下肚一般，倘若真是教他给知道了实情，她岂不是死定了？
　　「我凶妳又怎样？」他啐道。
　　凶得刚刚好而已，要不还真不知道她要在他面前撒泼到什么地步。
　　他又不是文字征那笨蛋，也不是专门伺候女人的蠢蛋，想要在他面前装可怜，还得瞧他领不领情！
　　「我欺负你儿子！」她作势要搥打肚子。
　　「带种就试试看，别说我没警告妳！」他瞇起黑眸瞪着她。
　　她无奈地扁起嘴，无力地垂下手……呜呜，居然连这招都没用！「是你先凶我的，要不我也不会……」
　　「妳最好给我安分一点，不要逼我！」不待她说完，他极为不耐地撂下这句话，起身飞快地离开，不一会儿便隐没在花海之中。
　　见他走远，她不由得啐了他一口。
　　是他自个儿跑来招惹她的，又突地发怒跑了……莫名其妙嘛！
　　她饿，她想吃，又有什么不对？
　　凶什么！
　　好饿啊！
　　叶枝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纤腿一会儿踹开丝被，一会儿又卷上丝被，柳眉微攒，彷若受尽了苦楚。
　　「好饿……」她扁着嘴，剔亮的水眸子几乎要淌出泪水来。
　　呜呜，她今天睡醒到现下，眼看快要晌午了，都还没有尝到半点东西……只喝了一肚子果腹的茶水。
　　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地，整个院落里不见半个下人，她又不敢走得太远，怕一不小心便走不回这间房……这院落已经够大了，要是莽莽撞撞走到其它院落，或者是走进林子里出不来，那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是不是这院落太大、下人太少所致，还是有人故意要整她……要不为何不见半个下人来伺候她？
　　她好饿……可找不着人，也找不着厨房……
　　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会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好饿啊，她饿得手脚一点气力都没有，就连要思考的气力也没有……
　　该不会是看她出身低，见主子不在，他们故意要欺负她吧？
　　还是他生她的气，遂要下人别拿东西给她吃？不至于吧！尽管他不顾她，也得要顾她肚子里的娃儿啊，除非……他根本不相信她肚子里的娃儿是他的，要不就是他不相信她肚子里有娃儿！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糟了。
　　尽管浑身无劲，叶枝还是奋力跳起。
　　知道他精明得像鬼，可他不会那么快就看穿她了吧……他那一双眼彷若可以看穿人心，说不准……
　　她紧紧地收拢柳眉，细细思忖着。
　　倘若真是教他给看穿了，她是不是要赶紧收拾细软离开才好？
　　一路从开封骗到南京，倘若不见好就收，迟早又会落到流落街头的命运……都怪她太贪心，每赖上一个地方便舍不得离开，不离开的结果，到最后就是教人给赶到街头乞讨。
　　每回都是因为她太贪心所致……可这一回，她聪明得没有碰房子里头的珍奇古玩，因为她知道只要事情能够处理好，这儿将会是她最后的归宿，所有的东西全都是她的；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偷？
　　但是照眼前这状况看来，似乎有些不妥，倘若她不走，只怕会被他撵出去，流落街头当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与其要让自个儿落入那等绝境，她倒不如趁着四下无人拿些值钱的东西快走，至少可以上当铺换点银两……但是她舍不得啊，这儿是她待过最舒适的地方了。
　　千挑万选才下定决心要赖他，她绝不能栽在这当头。
　　以往她老是故技重施，为的只是一小段舒服日子，然而总有人硬要坏她清白，逼得她不得不落荒而逃。她知道骗人不好，可她也只是想要几顿温饱，外加几天好眠，顺便带些值钱东西走罢了，她又没有要很多。
　　但这一回他是真坏了她的清白，自然不能怪她要赖上他……要怪就怪他自个儿醉了硬是欺负她，是他给了她借口。
　　不过，有身孕的谎言是拖不得的。
　　肚子里明明没馅却要硬装有馅，早晚会事迹败露……她到底该怎么办？
　　缓步站起身，她推开门走到外头去，睇着满园的花，教她更不舍了。不管，死赖活赖都要赖在这儿！
　　想要有身孕倒也不是那般难，只要她多多靠近他……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肚里真有了馅，他想赶也赶不走她。
　　不怜惜孩子的娘，他好歹也要怜惜孩子啊！
　　可……也要他肯。
　　再者，也要有机会才成。
　　昨儿个他的脸色可真不是普通的臭，看起来很火，而且很恼，然而又觉得他好似很在意她肚里的娃儿……倘若教他知道她是骗他的，真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眼前就只剩下两条路，她该要怎么走呢？
　　不管怎么走，她都觉得好为难。她实在不想离开这般舒服的好地方，但若是不能有身孕，她迟早会教他给撵出去，而且这一回绝对是吃不完兜着走……他可不像之前那些爷儿那般好打发。
　　他瞧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大善人，经营的生意又属九流，性子也不怎么好，说不准还会打人呢！
　　倘若他日东窗事发，他定会唤来护院赏她一顿毒打……对了，她迷迷糊糊地入府，也不知道这府里头到底有没有护院……就算府里没有，钱庄里定是有的，再不赌坊里也有。
　　哇……太可怕了，他这人肯定是吃不得闷亏的，昨儿个她的说话声音不过是大了些，便教他瞪起一双鹰隼般的利眸，好似要把她给吞下肚似的，倘若他要是知道她骗他，她的下场肯定是惨不忍睹。
　　与其一顿毒打，她倒不如趁现下收拾值钱家伙走人算了……可若是就这样走了，岂不是太可惜？
　　她会不会太贪心，以至于又要重蹈覆彻了？
　　柳眉紧蹙得几乎快要打结，她站在门口细细评估着、掂算着，好半晌之后终于扁起嘴，下定决心。
　　她二话不说跑回房里，翻箱倒箧地寻找值钱东西。
　　她的力气不大，带不了太多贵重的东西，最好是能找到什么传家之宝，要不就是又轻、又小、又值钱的玩意儿。
　　只见她拿起花瓶估量着……不成，太重又太累赘，要是她手拙摔破了，岂不是等于什么都没有？至于搁在房里的玉质祥兽更重……可恶，小小的一只不是挺可爱的吗？搞得这么大一只，他是想要摆阔给谁看？
　　该死，这房里如此碧丽辉煌，难道就没有容易带上手的值钱东西？
　　她倚在矮柜边上，敛眼瞅着镶在柜子上头的金边，心念不由得一动……难不成真要她拿刀子把这些金子都给刨下来？
　　全刨下来要多久啊？
　　她蹲下身子细细评估着，纤指在金边上头轻抚。
　　「夫人。」
　　身后突地传来丫鬟的轻唤声，她作贼心虚地转过身，纤手直接着跳颤不止的心。
　　「什……什么事？」她咽了咽口水，赶忙起身。
　　「夫人，对不住，今儿个三爷在钱庄忙着，咱们便忘了院落里还有夫人，忘了替夫人送膳食过来……请夫人千万别同三爷说。」
　　小丫鬟将几道菜搁在桌上，后头也跟进几个丫鬟，转眼间在圆桌上头摆满了精致的菜色；一干丫鬟随即下跪请罪，教她有点傻眼。
　　「得了，我不会同他说，妳们起来吧！」她挥了挥手，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随即把注意力搁在满桌菜肴上头，二话不说地探手抓起一只羊肋。
　　瞧瞧，多丰盛的满菜啊，她哪里舍得离开？一旦离开了，这辈子肯定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事。
　　「多谢夫人。」
　　「不用、不用！」她的出身不高，但她还不至于无聊到去干这种浑事，不过……她彷若想到了什么，忙唤着正要离开的丫鬟们。「等等，妳家三爷的钱庄到底是在哪里啊？」
　　「夫人，妳……」
　　「我不是要去告状，我是想要去探探他。」她堆上满脸的笑意。
　　嘿嘿，她改变主意了……以往不是她太贪心，而是她太容易退却……她该要贯彻自个儿的目的才成。
　　想骗就得要骗得有始有终、骗得淋漓尽致，怎能因为一点点阻碍便失志丧气，随便拿点值钱东西便走人？
　　她要的可不只这些……她飘泊得好累，想要落叶归根了。
　　第四章
　　「我是你家老板的妻子。」
　　「我家老板又还没娶妻！」
　　「就同你说了，我真的是你家老板甫迎娶过门的妻子，你这个混蛋，要是再对我无礼，我就要你老板开除你！」
　　远远的便听见钱庄前厅有着异常剌耳的吼声，教人在后院的文字凛不得不拋下赌坊的帐房们，先到前头探探。
　　一走到前厅，他怒眉一扬，没好气地将她一把拖到身旁。
　　「妳搞什么鬼？」他怒声低咆道。「我不是要妳待在招财窝里的吗？」
　　混蛋，她居然晃到钱庄……她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又怎么会知道钱庄就在这儿？
　　孰知，她竟大胆地对着掌柜喊道：「你瞧，不都同你说了，我是他的妻子，你最好……」
　　她的话未完，他一把将她拖到中庭去，压根儿不管自个儿的手劲已经扣得她手腕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瘀痕。
　　「你做什么啊？」她有些骇惧地睇着他。
　　难道她这么做太过火了一些？
　　可若不这么做的话，外头的人怎会知道她是谁？往后若他要是赶她出府，她又能找谁申冤去？
　　他这个人给人感觉阴险得紧，说不准哪日不悦便将她赶出府了，到时候她岂不是落个妾身不明的身分被赶出去？所以好歹也要让外头的人知道她是谁，如此一来，他做起事来才会有分寸。
　　「我做什么？」他蓦地松开她的手，露出狰狞骇人的笑，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我想知道妳现下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我……想到外头走走……」她心虚地敛下眼，瞅着教他给抓红的手，不由得扁起嘴来。
　　好没良心的男人，弄疼她，却一点怜惜之意都没有。
　　「随便妳要去哪儿晃，妳晃到这儿做什么？妳又怎么会跑来这儿？妳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妳到底是什么心思？」他的话语伴随怒气自牙缝中迸出。「丫头，妳别以为我会笨得不知道妳有什么心眼。」
　　「我……我哪有什么心眼，我只不过是……」她慌得咬着舌头，疼得眼泪都快要淌出来了。
　　「只不过如何？」见她眼中有泪，他心里依然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反而一步步凑近她，恶狠狠地瞪着她。「只不过是想到这儿露露脸，让人知道妳的身分，除了可以炫耀，更是为了确保我不会赶妳走，对吧？」
　　倘若他连她这么一点心思都看不透，他也太丢脸了。
　　「你……」是鬼，真是鬼，居然将她的打算说得分毫不差！
　　「妳以为妳这么做，我就不会赶妳走？」他不禁勾唇冷笑。「天真！」
　　天底下怎会有女子笨到这种地步的？她还真以为做了这么些小动作，就能够力保自己现下的身分了？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她努力地咽了咽口水，强迫自个儿绝对不能在这当头退却。「我有你的子嗣，你不能赶我走！」
　　他既然在意子嗣，那么她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她决定了，这一回她要玩大一点，她要赌大一点，把自个儿都给赌进去，让自个儿没有半点后路，省得又想要再打退堂鼓。
　　他在意的，他肯定会在意的。
　　「妳说呢？」哼，她还真以为是母以子为贵哩！
　　「至少在我生下子嗣之前，你是不会赶我走的。」她信心满满地道。
　　他敛眼瞅着她，似笑非笑。「会下蛋的母鸡可不是只有妳，而且我真是要颗漂亮的蛋，我就会去找只漂亮的母鸡，不是迁就一个瘦骨嶙峋的小母鸡。」真以为拿个子嗣便要吃定他？
　　天真得可怜！
　　「你不会的。」她努力地抬头挺胸。
　　「妳就这么有把握？」是谁教她想得这般天真的？
　　抬眼睇着他笑得阴沉的俊脸，她不由得打从心底发起寒颤。
　　他该不会真的要赶她走，就连他自个儿的骨肉都不要吧……昨儿个他明明还挺在意的，怎么现下……
　　「我告诉妳，妳要待下不是不能，但是妳必须要安分一点、听话一点，最好是别拂逆我，要不……谁也不能给保证，妳的下场会变成怎样。」他一字一句地要挟她。
　　哼，倘若他连她这么一点心思都看不透的话，他还要开门做生意吗？
　　小鬼头一个，有的不过是小眼睛、小鼻子的小气量。
　　「你！」他这是在吓谁啊？
　　她不是恶人，但她可是很有胆子的，他以为三言两语便能唬住她？别傻了，她又不是被吓大的。
　　尽管，她是有那么一点点怕怕的啦……
　　「得了，别人穷志也穷，妳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只要有一个小地方给妳窝着，一些简单的饭菜果腹也就够了。妳安分一点，我自然能给妳一份安稳。」个过就是这么一了点心眼，他给得起。
　　不过，也只给到她生下娃儿为止。
　　毕竟他的钱可都是自个儿辛苦揽来的，为何要分给他人一道享用？尤其是眼前这一无是处的丫头！
　　要留她当丫鬟，他还嫌她笨手笨脚哩！
　　「谁说我要的只是一份安稳，我……」她握紧粉拳，恼怒地瞪着他。
　　谁说她只不过是要一个小地方窝着，一些简单的饭菜果腹？不只，绝对不只是如此而已，而且就冲着他今儿个嘲讽她的这些话，她非要让他为了这一席话后悔不可！
　　仔细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教他后悔呢？
　　肯定会有法子的。
　　再者，他能为了娃儿而不赶她走，就代表她的推测没有错。
　　他要孩子，他会为了孩子而留下她……可不是？他手上有不少生意，倘若没有子嗣，往后谁来继承？
　　哼，尽管他那一双眼犀利如鹰隼，尽管他的黑眸瞧不出心思，但只要在一起的时间够久，她肯定会找着他的弱点；一旦找着了，她非得要一针见血地戳死他不可，然后……嘿嘿嘿，她要他失心疯似地爱上她，要他发狂地爱她，无她不可，无她不能活！
　　要他开口要求她她一辈子都陪着他……
　　文字凛敛眼直瞅着她吊诡的笑容，不由得挑高了浓眉；不知道她那小脑袋里头到底是胡思乱想什么，居然想得眉飞色舞，真是服了她。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兀自沉默……他还在等下文呢，她居然神游去了。
　　真是笨丫头，想赖上他，凭她这么一点道行得再修个五百年吧！
　　「老板。」
　　远远的一头有人喊着，他回眼探去，微恼地蹙起眉。「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把帐本留下便成。」
　　啐，这丫头搅和得他都忘了正事了。
　　「你在忙吗？」她幻想到一段落，回头睇着他。
　　「废话！」他没好气地啐她一口，随即回身往另一头走去。
　　她见状，忙拉起裙襬跟在他的身后，堂而皇之地走往钱庄后院的书房。
　　书房里头，数座乌桧书架上头满满的都是书籍。
　　哇……好多书啊！
　　她情难自禁地抚着这些书，忍不住想要从中抽出一本……
　　「妳在那头搞什么？」
　　森冷如冰的嗓音在剎那间唤回她的神智，她把抽出的书推回书架上头，缓缓走到他面前坐下。
　　「谁准妳坐下的？」他没好气地道。
　　她难以置信地睇着他。「我可以不坐，但若是你儿子因此而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管。」
　　太夸张了吧，居然连坐都不给坐……真是拿她当下人看待了？
　　「由着妳吧！」他咬牙怒道，随即又敛眼翻开叠成一座小山的帐本。
　　可恶，拖了个把月，这帐本多得快要砸死人了，要他如何在一天之中把东西给点完？
　　谁教他养了一批不中用的东西！
　　「这是帐本？」她趴在桌上睇着他翻开的页面。
　　他冷冷抬眼瞪她，恼她居然在他正忙时吵他。「乖乖地闭上嘴，不要逼我赶妳出去。」
　　倘若不是怕她又到外头作威作福、惹是生非，他岂会留她在这儿？
　　叶枝不由得扁了扁嘴，敛眼瞅着他手执毛笔不断地圈点着，安静的书房里头只有他翻书页的声响；他依着一定的速度翻动着，一页翻过一页……尽管他的速度飞快，但堆在一旁的帐本还是不少。
　　忍了好久，她终于开口问道：「要不要我帮你？」
　　他恶狠狠地拾眼睇着她，嫌恶怒道：「妳识字吗？」
　　「识字。」她趴在桌上，偏着螓首睇着他。
　　「妳识字？」他不禁冷笑一声，黑眸瞪大。
　　「我识字有那般了得吗？」见他一脸嘲讽，凭着一口气，她不由得扁起嘴，抬头挺胸地瞪着他。
　　文字凛不以为意地挑高浓眉，拿起帐本，手指着一个字。「这是什么字？」
　　识不识得，试试不就知道了？压根儿不需要争得脸红脖子粗。
　　「中……」她翻了翻白眼。
　　气死她了，拿点难些的试她成不成？
　　「那这个字呢？」
　　「骰。」
　　话落，见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她不由得有点小骄傲地咧嘴笑着……怎么样，她不错吧？
　　识字有这般了得吗？对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妳怎会识字？」他搁下帐本，双手环胸睇着她。
　　太不寻常了……一个流落街头的野丫头居然识字！
　　她身上没有半点书卷味，没有半点书香气息，更不像是落难的千金，可……她识字却是千真万确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说法，好似我不能识字来着。」她又扁了扁嘴。
　　啐，他这么说彷佛她识字是一桩极为古怪的事。
　　「是没错，每个人都能识字，但是妳……妳怎会……」犀利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妳出身何处？」
　　非弄清楚她的身分不可，既是要留她在府里一段时间，自然得要摸清楚她的底
　　细，倘若他日出了什么事，他也较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是……」
　　她正思忖着该要怎么编谎，却突地听到他在耳边暴吼道－－
　　「不要想骗我，我会找人证实的。」
　　她扁嘴瞪着他；啐，倘若她说到边疆去，他也查得到吗？「我是开封人氏，家
　　「妳识字？」他不禁冷笑一声，黑眸瞪大。
　　「我识字有那般了得吗？」见他一脸嘲讽，凭着一口气，她不由得扁起嘴，抬头挺胸地瞪着他。
　　文字凛不以为意地挑高浓眉，拿起帐本，手指着一个字。「这是什么字？」
　　识不识得，试试不就知道了？压根儿不需要争得脸红脖子粗。
　　「中……」她翻了翻白眼。
　　气死她了，拿点难些的试她成不成？
　　「那这个字呢？」
　　「骰。」
　　话落，见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她不由得有点小骄傲地咧嘴笑着……怎么样，她不错吧？
　　识字有这般了得吗？对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妳怎会识字？」他搁下帐本，双手环胸睇着她。
　　太不寻常了……一个流落街头的野丫头居然识字！
　　她身上没有半点书卷味，没有半点书香气息，更不像是落难的千金，可……她识字却是千真万确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说法，好似我不能识字来着。」她又扁了扁嘴。
　　啐，他这么说彷佛她识字是一桩极为古怪的事。
　　「是没错，每个人都能识字，但是妳……妳怎会……」犀利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妳出身何处？」
　　非弄清楚她的身分不可，既是要留她在府里一段时间，自然得要摸清楚她的底细，倘若他日出了什么事，他也较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是……」
　　她正思忖着该要怎么编谎，却突地听到他在耳边暴吼道－－
　　「不要想骗我，我会找人证实的。」
　　她扁嘴瞪着他，啐，倘若她说到边疆去，他也查得到吗？「我是开封人氏，家里有爹有娘，有姐有哥有弟有妹有……」
　　「别说那么多废话！」他不耐地吼道：「我要知道的是妳的出身！」
　　她是真不懂他的意思，还是故意装蒜？
　　「还能有什么出身？不就是穷苦人家？我爹是在江口撑渡船的，我娘就在我家的破屋后头种点菜，家里很穷很穷，就这样！」他开心了吧！她真是出身穷苦人家，配不上他这个富贵人家子弟啦！
　　可配不起又怎么样？她就是赖定他，他能拿她如何？
　　「既是很穷，岂有钱送妳上学堂？」他不动声色地瞪着她。
　　「谁说我识字定是在学堂学的？」她家哪来的钱奢侈？一日三顿饭都没有着落了，哪来的钱上学堂？
　　「那么……」
　　睇着他深不可测的黑眸，她不由得敛下水眸，刻意闪避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只是……」
　　「那妳会看帐本吗？」他不以为意地挑起眉。
　　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习得识字，他不想再追究了，重要的是她识字倒是可以帮上他不少忙。
　　横竖他要养她，总不能让她天天吃白食吧？
　　倘若她识字，倘若她能帮他看帐本，他倒是捡到个帮手，只是这帮手到底好不好用，就还得要试试才成。
　　「会。」她重重地点头。
　　想考她？成，她挺想表现一下，教他知道她可不是只会吃白食的，省得他一天到晚嘲讽她－－不过是吃他几顿罢了，他居然也能数落她。
　　「很好。」他将搁在眼前的那一本丢到她面前。「妳看得懂吗？」
　　她拿起来，微瞇起水眸仔细地瞧着，有些含糊地道：「该是不成问题……」再给她瞧一会儿，她会更上手。
　　「很好，那就交给妳了，我晚一点再过来验收。」
　　这可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法子，一来可以教她给定在这儿，二来又可以帮他分忧解劳。
　　瞧，她果真如他所猜测的，出身贫贱之户。
　　有哪个大家闺秀的坐相会像她这般来着？难道她压根儿都不觉得自个儿粗俗得令人发指吗？
　　亏她装扮得挺得体的，然而姿态却显露出她的粗俗。
　　他起身，敛眼瞅着她双腿缩在椅子上头的不雅坐姿，不由得嫌恶地叹一口气，摇摇头往外走。
　　还是让她待在这儿就好，省得跑到外头丢他的脸。
　　第五章
　　过了好半晌，待文字凛回过神想到叶枝仍在书房时，早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这可不能怪他！
　　他事多、工作紧忙，身边突地出现个累赘，会忘记实是天经地义；再者是她自个儿不好，不好生待在院落，反倒是跑到钱庄来。
　　他快步回到钱庄，直接跑进后院书房。
　　然而他一踏进书房，却没见着人，只见着一堆帐本散落一桌，还有几盘饭菜搁着。
　　他有点傻眼。
　　到底是怎么着？她跑哪儿去了？
　　他没心情管散落一桌的帐本，径自往身后的书架处走去。
　　她该不会笨得绕到书架后头了吧？
　　这书房里头四面皆是书架，然而书架却是另有玄机，不只是表面一层，推开第一层，便能够见着后头的第二层，中间还隔了走道。
　　他推开第一层书架，便见着一个纤瘦的人儿倒在最里头，他不由得瞪大眼。
　　这是怎么着？
　　她睡着了吗？
　　「叶枝。」他不耐地低喊道。
　　混蛋，一旁就有软榻，她若是真累了，难道就不会到软榻上坐着歇会儿，非得要晃进这狭隘的走道里不可？
　　「叶枝，该醒醒了！」见她依旧没有动静，他不禁没好气地道。
　　她是死了不成？还是帐本根本就看不懂，所以便找个地方躲起来装死？以为跑进里头，他就揪不出她了吗？
　　有本事就别出来，她活活饿死在里头，他也不会心疼的。
　　但若真是饿死在里头，他还得要拿工具把她从里头拉出来，倒也是麻烦事一桩，再者她肚子里有他的骨肉……呿，她是打算要活活饿死他儿子啊？
　　「我没生气，妳出来吧！」他努力地压下怒气。
　　他不会同她一般见识的，顶多是把她赶回招财窝，教人把她看着，直到孩子落地再赶她走。
　　「喂，妳在同我拿乔啊？」见里头依旧没有声响，他微恼地蹙紧眉头。
　　妈的，她是想要试试他的耐性吗？忘了告诉她，他向来没什么耐性的，想要拗性子，她肯定是找错人了！
　　「叶枝！我警告妳，妳若是再不出来的话，就别出来了！」他往书架上狠狠一敲。
　　混帐，摆架子，拗性子……她是什么东西？
　　她凭什么以为他定是会容忍她来着？不想想看她自个儿的身分那般低贱，他让她当孩子的娘，已经是够看得起她了，她还想要怎么样？
　　王八蛋，想吃定他……她吞得下吗？
　　「叶枝，不要再装蒜了，妳给我醒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打什么主意，我最后警告妳，若是妳再不出来，我就……」见她依旧没有声响，他不由得微挑起眉。「妳到底是怎么了？」
　　怪了，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送来膳食，也点上了灯火，但是……对了，她还没有用膳！她怎么会没有用膳？她不是向来最贪吃的吗？每回见着她，老是见她吃得没完没了，如今饭菜就搁在桌上，她怎么可能连动都没动？
　　这岂不是意味着在下人送来膳食之前，她便已经倒在走道里了？
　　她为什么会倒在那儿，该不会是……
　　「叶枝！」他低吼，不由分说地推倒第一层书架，书架应声而倒，撞在一旁的矮柜上头发出巨响。
　　他一把拉起她，见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紧，他立刻以指探向她的鼻息，登时一惊。
　　「喂，妳到底是怎么了？」
　　听见她低声呻吟着，他皱着眉轻拍她的脸。
　　叶枝虚弱地睁开眼，艰涩地开口道：「我……好饿啊……」
　　「嗄？」好饿？
　　灯火明亮的后院书房，只听见象牙筷子不断敲过玉瓷碗的声响。
　　文字凛就坐在叶枝的对面，敛眼瞅着她吓死人不偿命的豪迈吃相，浓眉狠狠地攒紧，无奈得有点想哭。
　　她果然是饿昏了。
　　混帐东西，饭菜都已经端来了，她居然还会饿昏，她现下到底是怎么着，想要藉此让人知道他凌虐她吗？
　　他又是哪里凌虐她了？
　　供她吃穿住，应有尽有，她还想要怎样？
　　「我……还可以吃吗？」她停下筷子，有点赧然地拾眼瞅着一脸不善的他。
　　他看来好似极恼，不知道是不是跟她昏倒在走道里有关……
　　「吃啊！」他恼道。「妳想吃就吃啊，就算妳要吃上整桌的饭菜，都没有人会吭一声的。倒是妳，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居然饿昏在走道里……妳是因为帐本没弄，所以索性躲起来，结果卡在走道里头走不出来，才饿昏在里头不成？」
　　话落，他微恼地踹了一脚沉重的桧木圆桌。
　　她吓得连人带椅子退了两步。
　　「我……没有啊，帐本已经算好了。」她拿着碗筷，赶紧站到一边去。
　　「算好了？」他拧起眉，一副巴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狰狞模样。
　　「真的，就搁在桌上啊，你自个儿瞧嘛！」这种事又不是能让她随便撒谎的，否则岂不是存心将自个儿逼入死路？
　　他半信半疑地从里头随便挑出一本翻着，见里头果然都圈批好了，难以置信地再抓上一本，居然也已圈批好，不由得再抓一本……就这样一下子的光景，他便把所有的帐本都审视完了。
　　怎么可能？她费了不到一个下午的工夫所有的帐本都弄好了？
　　难道有人帮着她？
　　不太可能，钱庄里头会算帐的就只有掌柜的，可他在前头忙着，不可能晃到后院；再者他要出去之前已经吩咐他们，除了送饭之外不得到后院来，他们向来听话，应该不敢拂逆他的命令。可帐本已弄好，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那妳为何躲在走道里？」他瞇起黑眸。
　　「我……想看书。」她怯怯的道。
　　「嗄？」
　　见他难以置信地挑高眉头，她不禁没好气地道：「我想看书也不成吗？我见里头有有趣的书，遂我便直往里头钻，可钻到最后却发现出不来，所以……」话落，她不禁羞得低下眼睫。
　　她以为自个儿钻得进去应该也爬得出来的，可谁知道想象与事实不符。
　　就那样窝着窝着，她突地发觉肚子饿得紧，饿得发慌，饿到四肢无力，于是便不支倒地……
　　有什么法子呢？
　　今儿个打从天亮起她便一直没有用膳，直到晌午过后有人带来午膳，她也只随便扒了几口便赶紧跑到钱庄来。
　　只是，她没想到自个儿这么不禁饿。
　　以往要她饿个一两天都不是问题，然而一入文府，她一日数餐，空闲着便是吃，除了正餐，点心也没错过，就这样吃啊吃的养大了胃口，数她现下不过是饿了两顿，一个闪神便晕厥过去。
　　更可耻的是，她居然是教他发现的……呜呜，正事啊，她有很多正事要做，然而却什么事都没做，径自昏睡过去。
　　「妳看书？」他回头睇着她方才卡住的走道处，第一层书架还倒在矮柜上，书早已经落了一地……第二层的书也散了几本在地上。
　　他定睛探去，发觉她看的竟是四书五经。
　　「妳不是说妳识字吗？」
　　既已识字，便表示打一开始定是从四书五经开始学，现下再瞧这个做什么？
　　「我识字啊，可我没瞧过四书五经。」
　　「妳以往识字是从什么先学的？」究竟是在哪儿学的，居然这般古怪？
　　「从帐本先学。」
　　「嗄？」他有些傻眼地睇着她。「妳不识字先学帐本？」
　　是哪个笨蛋这般教她的？哪有人这样学的？不过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她算帐的速度确实是挺快的。
　　再者，如她所说，她识得的只是字而不是字义，也难怪她的行为举止这般粗俗得难以入眼。
　　看样子，他得要先教些道理给她，好让她往后知道如何修改自个儿的行为举止，省得哪日上街丢了他的脸。
　　不过，她算帐的能力到底是在哪儿学的？
　　他微蹙眉睇着她思忖着，却突地敛眉自嘲。
　　关他什么事？她以往如何是她自个儿的事，他不想管，待她肚子里的娃儿一落地，他非要立即将她赶出这儿不可；不过，若是她乖一点，能多少替他分忧解劳的话，他可以考虑给她一小笔钱。
　　「对啊，先学帐本，见着不认识的字就问人，问啊问的，倒也学了不少。」说完，她不禁瞪向满桌的菜肴。「三爷，我还可以吃吗？」
　　好饿，还是好饿……她宁可撑死也不要当饿死鬼啊！
　　想聊随时都可以聊，但能不能先等她吃饱再聊？
　　「吃！」他没好气地低吼道。
　　他有不准她吃吗？
　　「可……你吃了吗？」她开心地坐回原位，夹了一口菜，随即又抬眼问他。
　　「吃了。」
　　啐，她以为他会特地回来同她一块儿吃吗？别傻了！
　　「那……」她嘿嘿笑着，双眼锁定桌上的菜肴。「我不客气了。」
　　呵呵，她是真的不打算客气了哦！
　　其实，她觊觎那一只仅剩的鸡腿已久，只是担心他尚未用膳，不愿同他抢，既然他已经吃过了的话，她当然是不会同他客气的。
　　探手抓起仅剩的鸡腿，她欢天喜地地享用，彷若手里拿着这么一只鸡腿，人生便圆满了许多。
　　他敛眼瞅着她笑逐颜开的神情，不由得微蹙起眉。
　　不就是一只鸡腿，有什么好吃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饭菜也能教她吃得这般满足，真是穷酸。改明儿个他再带她出去开开眼界，让她知道真正好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可以先上孙家酒楼，坐在顶楼处能瞧遍整座南京城的风光，再来盘醉芡排翅、石逢巴子，配上滴酥水晶鲙、顶级的汾酒，才是真正的人生一大享受。
　　再不，他们也可以上段家楼，或者到茶楼吃点小炒酥果，亦可上夜市吃遍大江南北的口味，米饭、面条、芡汤、肉羹……瞧她这穷酸样，相信她吃过的定是没几样，只要带她上夜市去，还不怕她瞧得双眼发直，颤声尖叫来着？
　　想着想着，他的唇角不由得微挑起笑，笑意牵动了微蹙的眉头，惊回他的神智。
　　他没事想这么多作啥？管她到底有没有吃过，他肯收留她，她就该要偷笑了。他怎会笨得想要带她上街……带她上街的话，岂不是教人知道了她的身分？等到他要赶她走时，不就要在城里掀起一阵风波，最后还有可能传到爹的耳里……
　　啐，他八成是太空闲了，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
　　「三爷，你要上哪儿？」见他起身，她含糊的问道。
　　嫌恶地瞧她吃了满嘴油腻、塞得满嘴饭菜的丑样子，他鄙弃地别过眼。「我要回房休息，妳用完膳就回去吧，我会差人备马车送妳。」
　　若真是带她上街，到时候丢脸的人岂不是他？
　　「三爷要留在这儿过夜？」她把一嘴的饭菜吞下，见他背着她微微点头，她不禁又问：「三爷，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老天，她差点忘了她待在这儿的用意了。
　　将帐本批得这般快，为的就是想要到前院去找他，可谁知道会瞧见这满室的书籍，若是不稍稍翻看一下，岂不是要她心痒而死？
　　「妳留在这儿作啥？」他回眼睇着她。
　　她是什么心眼，不难猜到。
　　说穿了她就是想要赖在他身边，若不是要爬上他的床榻，便是想要藉各种机会博得他的好感。
　　可惜……很难。
　　他哪里受得了她一身穷酸臭气还靠近他？
　　「我想要借几本书……」她嗫嚅的道。
　　她好笨，怎会因为几本书而忘了正事，甚至还饿昏在里头，错过了可以缠着他和公布身分的大好时机。
　　「妳可以带回去看。」他微挑起眉。「要不招财窝里的书房也有，妳大可以回去再看……我答应把书房借给妳。」
　　够大方了吧，她该要知足了。
　　「可我想待在这里。」她放下碗筷，小声地道。
　　「待在这里？」他挑高浓眉，轻勾出一抹冷笑。「可以。」
　　「真的？」她喜出望外地道。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能让她待在这里的话，谈条件有什么困难的？
　　「妳若是决定待在这儿，妳就只能待在这儿，一直待到生产为止，而且妳只能在后院走动，绝对不准走到前头去。」
　　条件只有一个，非常地简单，而他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他不想再让她出现在他以外的人面前，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现下的身分；尽管他们没有成亲，但若是让太多人知晓她的存在而把事给传到爹的耳里，他可是会吃不完兜着走的。
　　毕竟他的钱庄和赌坊还得要倚靠爹在朝为官的势力，若是惹恼了爹，他可就麻烦了。
　　第六章
　　只要不到前院不就得了？
　　很简单的条件，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趁着晚上……不，这儿灿亮如昼，每处皆有灯火，将她鬼鬼祟祟的动作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会不会太招摇了……」她不禁自问。
　　敛眼瞅着自己地上的影子，影子上头还摇晃着金步摇……她是不是该要朴素一些比较好
　　可她今儿个就是这样出门的，丫鬟们也说她模样挺讨喜的。
　　进文府几日，她身上也长了不少肉，双颊也丰腴了些，相信现下自己肯定是比初遇见他时漂亮些了吧！
　　不过，她没听见他的夸奖。
　　可不是？她先闯进钱庄教他骂到臭头，而后又昏倒在走道上，数他气得恼火。
　　别说夸她，他没赶她走，她都觉得很庆幸了。
　　若是她现下晃进他的房里，爬上他的床，不知道他会不会一脚将她踹开？
　　不管会不会，今儿个这一趟路她是非走不可了，肚子里没馅，她自然得要赶紧造就事实，只是……还真是羞人哪，不过事到如今，却已经是由不得她了。
　　硬着头皮，就算用爬的，她也要爬到他床榻上去。
　　矜持算什么？又不能喂饱她的肚子。
　　她再也不要过那种餐风宿露的生活了，所以……她拼了！
　　深吸一口气，她缓步走到长廊最底端的一间房，隔着霞纱糊的门往里头偷觎。
　　灯已经熄了，代表着他已经睡下。
　　太好了，他睡了……不对，那她要怎么勾引他？
　　这怎么成！
　　思及此，她忙想推开门，可猛力一推，却发觉门闩上了。
　　欸？门闩上了？
　　怎么会这样？这和她想象的不同啊！
　　依照她原本的计画，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睡，说不准还忙着帐本，她才能像只花蝴蝶般地飞入他的怀里。
　　然而现下房内是一片漆黑，而且门也闩上了；她推不开门，成不了花蝴蝶，更别说要飞入他的怀里……该怎么办才好，难道真要她空手而归？可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若是错过这一回，说不准她往后再也提不起胆子了。
　　事到如今，不成也得成。
　　门闩上了，那就试试窗子吧！
　　心思一定，她随即绕到另一旁，试着拉开窗子。
　　窗子果真没闩上，教她不由得露出笑颜；将窗子拉开，一脚随即踩上窗台，然而她一脚是踩上了，另一只脚却怎么也没法子构上去。
　　于是乎她斜挂在窗台上，一脚在上、一脚在下，落入了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窘境。
　　呜呜，怎么会这样？
　　这个窗台好高，早知道会斜挂在这儿，她方才就该先找个东西垫着才对……现下该怎么办才好？
　　总不能要她一直挂在这儿吧？
　　但是她没力气用双手把身子给撑上去，而构在上头的那一只脚也放不下来……怎么会落到这般两难的局面。
　　唉，真是倒霉！
　　「妳在搞什么鬼？」
　　头顶上突地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教她不由得抬眼探去，瞧见是他，她立即一愣，紧抓在窗台上的手不自觉放松，眼看着身子就快要滑落……
　　「啊！」
　　她惊颤地喊叫出声，然而身子却没有如她所想的跌落在地，甚至一阵天翻地覆之后，她掉进结实又温暖的怀抱里。
　　「欸？」她双眼直瞪着前方，采手一触。
　　胸膛……胸膛耶，好结实的胸膛！
　　「妳在搞什么？」
　　又是一声暴喝，她的小手随即被狠狠地握紧，教她吃疼的低吟一声，抬眼探去，借着外头的灯火，她瞅见他一脸的阴沉恼怒。
　　「三……三爷？」她干笑着。
　　「三更半夜的，妳不睡觉，趴在我的窗台上干嘛？难不成是想要当采花贼？」他恼火地吼着，将她往地上一丢，全然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
　　「哎哟……」她吃疼地趴在地上。
　　呜呜，就这样把她给拋在地上哦？既然要把她给丢在地上，他方才又何必将她拉入怀里？
　　「说，妳三更半夜跑到这儿，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他点起灯火，瞇起黑眸，直瞪着依旧趴在地上的她。
　　她能有什么心思？
　　说穿了大伙儿都心知肚明，有本事她就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他会欣赏她些。
　　「就是当采花贼啊……」她喃喃自语着，拉了拉袍子，挣扎了好半晌才站起来。
　　多浇薄的男人，把她给丢在地上不算，居然不睬她也不拉她一把……太狠了吧？没良心！
　　「妳说什么？」他微蹙起眉，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听错了。
　　她敛眼瞪着他，豁出去似地吼道：「我是来当采花贼的！」可恶，脸好烫，烫得她觉得有些头晕了。
　　「是吗？妳是哪门子的采花贼？妳忘了自个儿方才还挂在窗台上吗，倘若不是我拉妳一把，妳还不摔死在窗台外？」他单手托腮撑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瞪着她，比方才少了几分恼怒。
　　有意思，不是他听错，而是她真带种的开口说她是采花贼。
　　想不到他也有沦落到被采的一天啊……真是教人忍不住期待。
　　「我……」她扁起嘴。
　　她没料到窗台这般难爬的，而且她怎么翻也翻不过去……
　　「来啊！」他突道。
　　「嗄？」
　　「妳不是要当采花贼，来啊！」他可是期待得很。
　　没被采过，他极想要尝尝被「采花」的滋味。
　　其实他老早就猜到她肯定会混进他房里的，却没料到她三更半夜才来，害他等得都累了，忍不住先睡……如今教她给吵醒了，倘若她不给他一点交代，他岂会那般简单便放她走？
　　她笨得以为自个儿能够挑诱他，他非得要让她明白事实的残酷不可，上一回会出错，是因为他醉了！
　　这个不懂规矩的蠢丫头，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呃……」现下？马上？立即？她被他搅和得忘了自个儿的目的了。
　　「要是没那打算，就立刻滚出我的房间，他日要是让我再发现妳晃进我的房里，妳就别怪我把妳和我的骨肉一起丢弃！」他咬牙低咆。
　　要玩他吗？她真是太自不量力了！
　　以为他都不用睡的吗？敢在三更半夜吵醒他，她就必须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倘若现下他不同她说个明白，就怕这种蠢事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我是有这个打算！」她不甘示弱地反击。
　　好狠的男人，他居然连自个儿的骨肉都不要！
　　当然，她肚子里还没有他的骨肉，但是很快就会有了，而且就是现下……她不给自个儿后路了，再者她也不能就这样教他看扁！
　　倘若不是有这打算，他以为她夜袭他，只是为了和他闲聊吗？
　　「好，我成全妳。」闻言，他咧开嘴一笑，双手环胸地睇着她。「我给妳机会，过来。」
　　想挑诱……来呀，教他瞧瞧，她到底有多厉害！
　　「好。」
　　叶枝硬着头皮一步步地走近，敛眼直瞅着好整以暇的他。
　　见他一脸讽意，她不由得咬了咬嘴唇，蓦然一个箭步冲向他，在他尚来不及反应之前吻上他的唇。
　　文字凛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她真的扑上来了！
　　她到底懂不懂矜持？在摘月楼里待久了，她该不会误以为自个儿是花娘吧？
　　她凭什么能当自个儿是花娘？她没照过镜子吗？没瞧过自个儿的寒酸样吗？她凭什么以为他会教她给挑诱起？
　　然而，就在唇与唇相贴的瞬间，不知道怎么地，她笨拙而生嫩的吻反倒是勾起他甚少兴起的征服欲。
　　笨蛋，这么笨拙的手法怎么挑诱男人？
　　感觉她老是不断地啃咬着他的唇，他有点急，不断地等待着她下一波的攻势，可谁知道她从头到尾就只会这么一招，简直教他急死了！
　　「就这样？」他没好气地问道，向来含满怒意的嗓音却显得有些低嗄。
　　「我……」
　　可恶，他就这般不动如山？她在摘月楼看到的不是这个样子的，通常只要花娘扑上去，接下来就会被客人反扑回去的，怎么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一日她不过是贴近他一些，他就扑上来了，她还使了好大的气力，却怎么挣也挣不开……
　　说真格的，突地想到那一幕，她心底还真是有点怕呢！
　　「只有这样的话，妳还是回去吧！」他恼怒的道。
　　这么一点娃儿手法，岂能满足他？
　　就说了，她笨得连要怎么挑诱男人都不会……长得不起眼，身上又没肉，更没有半点挑情技巧可言，她怎么可能教他动心？
　　他是那般随意便会教人挑诱起的吗？
　　那日是他喝醉了，而且是很醉很醉，要不他怎会对她出手呢？
　　只有老天知道，他是多么地后悔！
　　「我还会别的，我会……」她敛眼瞅着他，咽了咽口水，感觉浑身烧烫，头有点晕，身子有点飘飘然，心头跳颤得令人想要搥两下。
　　然而事到如今……她只能豁出去了！
　　她吻着他微生胡髭的下巴，一路滑下到颈项上，又放肆地朝他的胸膛前进，小手更是肆无忌惮地抚上他结实有弹性的腿……
　　倏地，他握住了她抚在他腿上的手，她惊得抬眼睇着他。
　　「出去！」他气得大吼。
　　「我还没得逞……」她不由得扁起嘴。
　　她知道自己很笨拙，毕竟她什么都不懂，但好歹也给她一次机会演练演练，相信接下来她的表现会更好的。
　　「出去！」他几近恼羞成怒般地暴咆，扣在她手腕上的手猛力一甩。
　　她踉舱了几步，几乎快要跌窗台边。
　　她凭什么以为她能挑诱他？
　　混蛋！他到底是怎么了？着了她的道还是疯了？
　　他怎会……是禁欲太久了不成？真是见鬼了！
　　叶枝不知所措地瞪着他涨成猪肝色的脸，扁了扁嘴，忍住眼中委屈的泪，回身踏上窗台……
　　「妳有病啊！有门不走偏要爬窗？」他没好气地吼道。
　　一股气就哽在他的胸膛上，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他只知道他气极了，就为了自个儿受了她的挑诱而恼火不已。
　　寒鸶的黑眸直瞅着她跌跌撞撞的可笑模样，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疲惫地垂下肩头。
　　该死，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几乎就要失去理智了！
　　富源钱庄大厅里，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就见文字凛独自一人若有所思地坐在堂上。
　　他鹰隼般的黑眸直瞪着地上，动也不动。
　　一整夜他居然都没有入睡，像是着了魔般。
　　只要一合上眼，翻飞在脑海里的始终是她含羞带怯的笨模样，是她拙劣生涩的笨姿态，然而不知道怎么地，她的身影却无法自脑海中挪开。
　　试了一整夜，结果教他恼火，也教他疲累不已。
　　那穷酸女人的身影在他眼前飘了一整夜，气得他血脉偾张，然而偾张的却不光是……
　　天底下的女人何其多，他到底是怎么着……他是不是病了？
　　没道理啊，太没道理了！
　　尽管他不是极为在意皮相的人，但他在意利用价值。
　　像她那种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甚至还会教他蚀本的女人，他有什么好在意的？他是疯了才会在意她！
　　论皮相，她最近长了一点肉，瞧起来是讨喜顺眼了一些，可她绝对不算上美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又不是挺在乎皮相的……但他是绝对受不住她那粗俗的模样，绝对不可能在意她这种低贱的女人。
　　他要的并非千金闺秀或是金枝玉叶，因为那种千金大小姐通常不把钱财当钱财看待，和字征那败家子一般日拋万金，眉头连皱都不会皱一下……
　　啐，说到哪儿去了？
　　他要的女人绝对不能多花他的钱，而她……
　　文字凛不由得微蹙起眉，思忖着她人府至今到底给他花了多少。
　　仔细算一算好似也没花多少，一些便宜衣裳、便宜首饰、便宜的胭脂水粉，剩下的几乎都花在吃上头。
　　然而不过是个姑娘家，她能有多会吃？
　　百来两银子便能让她吃上数年了，说不准还能教她吃上一辈子哩……瞧瞧，多么穷酸的人，居然这么简单便能养活。
　　百来两！随便一个千金闺秀，出一趟门、逛一趟市集，花费的还不只如此哩！
　　换言之，自己若要娶妻，娶她似乎是挺适宜的……他暗自点头，微抿起嘴，彷若觉得自个儿的建议相当好，然而却又立即回神。
　　他病了！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把身边多余的人都赶走，不就什么钱都不用花了吗？
　　倘若要娶妻，他也要找个有利用价值的，找她……岂不是等于在糟蹋自个儿？
　　胡思乱想也要有些分寸。
　　他已经想了一整夜，也该要稍歇一会儿，再想下去的话，包准什么正事都不用做了……
　　啐，想想想，有什么好想的？
　　不就是个不起眼的姑娘，按照原先的计画进行便成，压根儿不需要多想。
　　可不是？就等娃儿落地……
　　他敛眼思忖着一旦生下娃儿该要怎么赶她走，该要给她多少银两，蓦地发觉外头一阵嘈杂声响，教他不由得抬眼看去。
　　「外头在吵什么？」
　　混蛋，当这儿是市集不成？
　　掌柜有点慌张地从外头跑进来。「有个人前款未结，现下又想要借，老板，你说这该要怎么办？」
　　文字凛难以置信地瞪着掌柜，无明火烧得更旺了。
　　「怎么办？教他拿一只手交换！」吵死了，没见他正在想事情吗？连这么一点小事都要叨扰他，他养了这么一大票的饭桶作啥？
　　混帐东西，前款未结还打算要借，带种的就拿命来借！
　　当他是开救济院不成？他没那种闲钱，就算有也不给！
　　凭什么要他平白无故地拿钱送人？与其要送人，他倒宁可自个儿花个痛快！
　　见他一脸恼火，掌柜不由得搔了搔头，犹豫了好半晌之后，万般无奈地问道：
　　「怎么交换？」
　　文字凛冷眼瞪去。「连要怎么换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连掌柜要怎么干都要问我？我还要你干嘛？」
　　简直是浪费他的银两，居然连这么一丁点的小事都摆不平，事事都要劳驾他这个老板；既然如此，他倒不如自个儿包办一切不就得了？
　　「不是的，老板，我只是想知道手要怎么个交换法，这手……」虽说老板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曾听他发狠到要砍人手脚来着……自己没干过这种事，总要先问清楚才行。
　　「剁了不就得了？」文字凛没好气地道。
　　「剁了要做什么？」
　　「随便你去炖汤、做菜都随你开心，问那么多做什么？」
　　听见有人帮自个儿回话，他怒不可遏地朝声音来源处瞪去，孰知……「谁准妳跑到这儿的？」
　　欸？心头怎么抖了一下？
　　还来不及兴师问罪，他难得傻愣地抚着胸口，感觉掌下的心跳颤个乱七八糟。
　　第七章
　　「我肚子饿了。」叶枝无辜地扁起嘴。
　　呜呜，她也知道要遵守规定啊，可是……她饿了嘛！
　　「现下是什么当头，妳饿了？」看来她不光只是饿死鬼投胎，她根本就是猪精转世！
　　可恶，他的心在跳个什么劲儿啊？
　　「都已经晌午了，我会饿是很正常的事啊！」虽说今儿个的天候有点阴沉，但他也该要知道按时给她饭吃吧？
　　「晌午？」他睇向外头的天色，再瞪向站在厅外有点心虚的掌柜，「混帐东西，都已经是晌午了，你居然没要厨房送膳食到后院去！」
　　这猪头掌柜打算造反了？
　　「老板没有吩咐，所以……」掌柜抖得厉害，连脑袋都快要抖掉了。
　　「我没有吩咐？你带种就再说一次！你敢说我没有吩咐？我昨儿个就说了，你现下是给我装胡涂吗？想必是掌柜的职务太忙碌了，这儿不会处理，那儿又忘了，我是不是该要给你一个较轻松舒服的活干？」
　　文字凛恼火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近掌柜，鹰隼似的利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
　　「老板……」掌柜想逃，奈何双腿抖若落叶，想移一步都难。
　　「你说，我该要怎么对你呢？」他寒鸷地道。
　　「老板……」掌柜双腿一软，跪地求饶。
　　「文老板，你帮帮我吧，再借个五十两好让我去翻本，我保证再给我几个时辰，我便可以先还这五十两，到时候……」一个长相猥琐、衣衫褴褛的人闪过一群护院，一路冲到厅堂外，放声大吼道。
　　文字凛拾眼瞪去，恼火地暴咆道：「怎么？没有王法了？没有规矩了？谁准你们放这等人入内的？给我赶出去！倘若架不走他，就跺了他的双脚，直接丢到外头！」以为他开钱庄，他的钱就不是钱了吗？
　　这家伙三番两次上门，前款未清又来借，当他是救济院啊？
　　「是！」护院接令，架着闯进来的人往外头走。
　　一阵鬼哭神号之后，剩下教人打从心底发毛的静默。
　　叶枝来回睇着掌柜和文字凛，不解他为何发那么大的脾气。
　　那掌柜吓得魂都快要飞了。
　　原来他的脾气真的不太好啊……这一幕顿然教叶枝发觉，他除了性子不佳之外，对人倒也挺刻薄的。
　　明明开的是钱庄，怎么又不借人钱？
　　就算是前债未清，但人家那么急，就当是做功德嘛！
　　「你说！你该要怎么同我解释？」文字凛怒瞪着已跪倒在地的掌柜，一双隐晦的黑眸透着教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老板，你并没有说这姑娘家到底是什么身分，遂……」掌柜吓得泪水就快要夺眶而出了。
　　文府又没办喜事，怎会跑出个夫人来？再者，老板对她的态度不善啊……
　　「你是看身分办事的？」文字凛冷冷的问。
　　「老板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你说什么？」闻言，他不禁怒咆了一声。「你长不长眼睛啊？我向来只教你要看事办事，你居然看不出她的身分，我留你何用！」
　　他八百年前就说过了，凡是他带进后院的客人，身分定是有所不同；不见得全是他的亲信至友，偶尔也会有几个他厌恶却又不得不陪侍的人，但他会给他眼色，教他分清楚该要如何款待。然而这一回这笨掌柜居然看不出她是什么身分……他会随便带女人到后院吗？他跟在他身边多年，该是清楚得很啊！
　　懒得骂出口的话在脑海里不断地跳翻出来，然而翻到一半，却教他有些恍神。
　　她不就是他最厌恶的低贱之人吗？掌柜依他的喜好行事，可是一点错都没有啊！那么错的是谁？
　　是他太过大惊小怪了吗？就是让她饿上一顿又怎么样？一顿饭不吃，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可她挨不住饿啊……肚子里的娃儿也挨不住啊！
　　对，是他怕娃儿出差错，遂才会动了大怒的……但他又是何时开始如此关注自个儿的娃儿了？
　　他何时有身为人父的自觉了？以前他又不喜欢娃儿……
　　「老板，对不住，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她就是夫人，往后小的再也不会这么做，求老板别赶我走，别让我一家流落街头，老板……」掌柜跪地求饶。
　　「喂，别逗他了，让他起来吧！」在一旁的叶枝突地发声。
　　「关妳什么事？谁准妳开口来着！」文字凛微恼地低咆。
　　「不就是犯一点小错，你干嘛这么大惊小怪，掌柜又不是故意的。」叶枝扁了扁嘴，口中念念有词。「人家文二爷就不会如此，他待人可好了，出手又大方，凡事不计较，见人落难也会拉人一把，给人一个栖身之处，甚至还会给人银两，而且……」
　　「妳不要拿那个败家子同我比较！」不等她念完，他便早一步截断她说不完的废话。
　　这南京城里谁不知道文字征是出了名的败家子？
　　他日拋万金只求美人一笑，是南京城出了名的笑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拿他同他比较，他只会觉得丢脸。
　　而她不过是受到二哥一丁点的帮助，就拿他当神看待了……好似他成了救命菩萨一般。她只是在摘月楼住过一小段时日，又了解二哥多少？简直是可笑！
　　瞧她一脸痴迷得紧，是吃了二哥的迷药不成？
　　他好歹也养了她不少时日来着，怎么就不见她感激他？
　　「二爷或许真是败家子，可至少他不曾迫害任何人，更不会端出架子压人！」她义正辞严地道。
　　文宇凛不由得瞪大眼，恼火地吼道：「妳以为摘月楼是什么地方啊？」
　　她是不入二哥的眼，要不老早就被他打扮妥当、拟好价钱，入楼的第一天就准备拍卖了！
　　蠢蛋！真正收留她的人是他，要感谢的话，就感谢他吧！
　　「摘月楼是个好地方，里头的姐妹为人极好，二爷也好，就连上门的客人都比我以往遇过的人要好上太多了。」她当然知道摘月楼是什么地方，但是什么地方重要吗？重要的是人心吧！
　　「妳！」那里是妓院耶！
　　装笨也要有点技巧吧！那些出卖灵肉的花娘暂且不谈，会在妓院走动的人能有多好？会开妓院的人又能有多好？怎么可能比她以往遇过的人还要好？她以往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会比在妓院里还要悲惨？她是脑子有问题，还是以往的生活果真不是人过的？
　　文字凛无力地睇着她，没半点气力再骂她，满脑子还思忖着自个儿古怪的心思，不解自个儿到底是哪里出差错了。
　　「起来吧！」在一旁的叶枝趁文字凛发愣时走近掌柜，一把拉起他，拿起手绢擦着他满脸的涕泪。「三爷不会赶你走的，你放心吧！」
　　掌柜眨了眨眼，将她瞧得更加仔细。「多谢夫人……」
　　「甭谢、甭谢，小事一桩。」不过是拉他一把，她还担得起。
　　再者，冲着他唤了声夫人，这个忙她是非帮不可了。
　　呵呵，夫人耶……他现不知道她就是夫人，那么相信过不久这钱庄上下一定都会知道她的身分了。
　　无心插梆柳成荫啊！
　　果真是好心有好报，老天待她真好。
　　「谁准妳拉他起来的？」文字凛见她扶起掌柜，甚至还拿着手绢拭着他满脸教人作呕的涕泪，不由得恼火地暴咆着。
　　她做起事来老是没分寸，简直是……
　　叶枝不解地回身睇着他。「别这样嘛，掌柜有些年岁了，你要他这样跪着，太说不过去了吧？」唉，就知道他定会把气出到她身上来……不过相信他看在她肚子里的假娃儿份上，该是会给她几分薄面的。
　　「哼，一句夫人就把妳给拱上天了？」他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收买人心，好向世人公告她的身分吗？
　　别傻了，他们全都是他的心腹，只要他一句话下去，她的身分顶多只在钱庄里流传着，绝对不会传到外头去的。
　　「哪有……」真是见鬼啊，连她这心思都教他给猜中了。
　　文字凛冷冷瞪她一眼，对着一旁的掌柜吩咐道：「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别再怠慢了，要不……」
　　「小的知道了。」掌柜诚惶诚恐地道。
　　文字凛走过叶枝身旁，在她的耳边轻声却饱含威吓地道：「妳最好给我乖乖地待在里头，要是我一回来知道妳又跑到外头来，肯定让妳吃不完兜着走！」话落，他随即往前院走去。
　　她瞅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啐，他又不在这儿，哪里管得着她到底要上哪儿去？再者，眼前还有一桩事等着她去做呢！
　　「掌柜。」
　　「小的在。」
　　「给我五十两。」她笑得眉眼皆弯。
　　「嗄？」
　　「你听见的，方才三爷说了，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而我就是夫人，你敢不依？」呵呵，原来这就是做夫人的滋味啊，真是过瘾极了！
　　欸，怪了？人咧？
　　叶枝手里捧着装了五十两银钱的小袋子在钱庄外头的街巷里跑着，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忙得浑身是汗。
　　她东张西望，走到十字街口，却不知道该往东南西北哪一方去。
　　突地听见右手边有人唤着相公，她抬眼探去，见着一男一女，而那男的瞧起来像极了方才上钱庄的那个男人，她忙走向前去。
　　然而才走了几步，她却见着那男人打了那女人一巴掌；她瞪大眼，一把无明火烧上心头。
　　她大步向前，沉甸甸的银两还揣在怀里，微恼地开口叫道：
　　「这位公子。」
　　神形猥琐的男人回头睇着她，上下打量着。「妳是谁，叫我干什么？」
　　「这位姑娘不是你的妻子吗？你怎么可以在大街上打她？」真是的，早知道他是这般下三滥之辈，她就不必特地为他送钱来了。
　　「妳的意思是说，我关起门来就能打了。」他冷笑的道。
　　「喂，你这个人很不讲理耶，难怪上了钱庄人家还不借你钱，我是眼睛瞎了才打算替你送钱来！」她恼火地吼着。
　　原本以为他有急用，看来他八成是手上缺现钱上赌坊厮杀吧！
　　可恶，刚刚还以为自个儿听错，可谁知道一点错都没有……
　　三爷果真是英明得很，像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需要借钱给他，否则就如同肉包子打拘一般，有去无回！
　　就只有她，还笨得亲自提钱追他！
　　「钱？」那人眼尖地睇着她抱在怀里的袋子，大手探了过去。「给我！」
　　「喂……现下是怎么着？」借不成，他打算行抢了？「喂，你放手，要不然我可是要大叫了哦！」
　　他的气力真大，她整个人都教他给晃得头昏脑胀了……
　　「妳放手！」男人怒吼道。
　　「不放！」她当然不放，她要留着这一袋钱，还要完好无缺的交到掌柜手里。「你才该要放手，要不然我一喊救命，倒霉的可是你！」
　　「妳！」
　　那男人见抢不着钱，恼火地抬起手，眼看着就要落到她脸上，她不禁缩紧颈项，等待着火辣辣的耳刮子落下，可谁知道等了半晌，却只听到一声鬼哭神号，她不由得张开眼－－
　　「三爷？」欸？他不是出去了吗？
　　完了，他的脸好臭，他好象很生气耶……可不是？她现下人在外头，他不气才有鬼呢！
　　「妳愈来愈放肆了！现在是怎么着？我前脚走，妳后脚跟着动，还同掌柜拿了五十两……混蛋，妳是打算如何？眼里没了我的存在，还是摆明了要拂逆我？或是根本把我的话当屁了？」
　　将叶枝揪回钱庄后院的路上，文字凛的嘴一直没停过。
　　叶枝始终垂下眼，没有勇气和他对视。
　　「我以为借人钱应急，也算是功德一件啊……」她愈说愈心虚，话到末端，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从头到尾，她所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话。
　　她哪知道人心叵测？不过是好心想帮那个混蛋，可谁知道人心如此险恶。
　　「我把妳带回来也算是功德一件了！」她还想要怎么样？
　　「为了自个儿的骨肉，怎能算是功德？」把她和娃儿眨得那么低……不过实际上他贬的只有她，冈为她的肚子里什么馅儿都没有。
　　「说到骨肉……」他蓦地露出挣狞的冷笑。「妳倒还记得肚子里有我的骨肉，妳既然知道，为何不安分守己地待在后院？妳理那种赌得失了心的赌徒做什么？他的死活与妳何干啊？妳管好自个儿便成！若今儿个不是我忘了带东西，方巧踅回，天晓得妳会不会笨得伤了肚子里的娃儿！」
　　真是个可恶的笨丫头，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母凭子为贵的，还敢这么嚣张！
　　赌徒的话能听吗？那男人在他的赌坊里输了钱，才跑到他的钱庄里借钱的，除非他疯了，要不他是绝对不会借给那男人的！
　　她不懂前因后果，倒是急着当好人……简直是笨得不可理喻！
　　「我……」她扁了扁嘴，嗫嚅好半天，才开口道：「对不起嘛，我一时没想那么多。」
　　她肚子里又没娃儿，当然是没想那么多啊，不过她往后会注意一点的，省得惹他起疑。
　　「没想那么多？」他咬牙低喃。「要是伤着娃儿，妳赔得起吗？」
　　刚刚的情景说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倘若不是他及时赶到的话，天晓得会变成什么样的惨况。
　　「我……」
　　「老板、夫人，用膳了。」
　　她正嗫嚅着说不出话时，门外却有一干下人正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她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到桌边瞧瞧。
　　「三爷，你用膳了没，要不要一道用？」她双眼直盯着菜，却很义气地对他招手，彷若全然忘了方才的事。
　　他没好气地瞅她一眼，乏力地摇摇头。
　　「说妳肚子饿得很，居然还拎着五十两去找那个混蛋……」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先用膳，别说了。」见他杵在窗边不动，她索性拉着他定到桌旁。
　　「妳吃吧，我吃不下。」他双手环胸，硬是不动筷。
　　「那我不客气了喔！」她眨了眨水眸，笑得可甜了。
　　她随即动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扒起饭来，手里还不忘抓了只鸡腿，教他看了哭笑不得。
　　「妳吃慢些，又没人跟妳抢。」能不能再优雅些？
　　她嘿嘿笑着，将鸡腿放下，舔着沾在手指上的酱汁，水眸子左翻右转了好一会儿才道：「三爷，今儿个真是对不住，我不该误会你的。那个男人真的好过分，他居然动手打他的妻子，还硬是要抢我的银两。三爷先前不把钱借给他，果真是英明的决定。」
　　「妳现下才知道？」他没好气地道。
　　哼，那时她还拿字征同他比较，好似他一无是处来着。
　　「对不住嘛！」她嘿嘿干笑，又啃了一口鸡腿，轻声道：「三爷，我今儿个到外头时，听那男人的妻子唤他相公耶……我不能唤你一声相公吗？咱们应该算是夫妻吧……」
　　闻言，文字凛心头蓦地一颤，心乱如麻。
　　不动筷，除了他不饿，还有一点是因为他的手微颤着。为何颤？
　　这种骇惧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渗进脚底板不算，还一路麻栗到脑门，至今尚未平息。而如今听她这么一提，不知道怎么地，他真是……乱成一团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八章
　　该死，那丫头该不会又趁他不在，偷偷晃到哪儿去了吧？
　　走在钱庄后院，文字凛几乎是小跑步着，每经厢房便稍微顿足往里头偷觑一眼，没发现她的身影，随即便又往前走，好似巡房来着。
　　可恶，这丫头真是愈来愈不象话了。
　　在这儿待得愈久，她便愈来愈放肆，愈来愈不把他给看在眼里了！
　　「爷。」
　　迎面而来的一干小丫鬟见着气急败坏的他，忙欠了欠身问候。
　　他随意地点点头，然而走了两步又踅回来。「瞧见夫人了没有？」她们这几个小丫鬟是近几日入府的，全都是为了服侍她。
　　就因为她老爱窝在这儿，教他不得不替她找了批丫鬟来伺候。只是她这穷酸惯的女人就连怎么差使人都不会，身边向来不带丫鬟，人家伺候她，她还嫌累赘，教他不知道要把这一干小丫鬟放到哪里去才好。
　　「夫人在书房。」
　　其中一个指了指他方才走来的方向。
　　「书房？」他方才找过了啊！
　　「用过午膳后，夫人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没出来，说不准现下已经睡熟了。」
　　「可不是？今儿个的天候真好，教人昏昏欲睡。」另一名小丫鬟也应了声。
　　「是吗？」他刚刚只在窗口探了下，并没有走到里头。
　　文宇凛敛眉思付着，却突地听见一个小丫鬟轻笑的声音，他抬眼睇去。「妳笑什么？」
　　真不是他要说，近日来他发觉自个儿的主子威严削薄了不少。
　　会造成今儿个这种局面，肯定是她造的孽！全都是因为她不怕他，所以就连她的丫鬟们也不怕他，把他的威严当成笑话看待。
　　「爷儿真是关心夫人。」小丫鬟捂嘴轻笑。
　　闻言，他没来由地发恼吼道：「现下是掌灯时分，该要伺候夫人用晚膳了吧，妳们怎么还在这儿晃？」
　　「我们正要去唤夫人啊！」小丫鬟压根儿不怕他，就算他气得俊脸涨成猪肝色，依然不为所动。
　　「那还不赶快去！」
　　混帐，他都吼成这样了，她们居然还笑得出来？
　　「要咱们去，还是爷儿自己去呢？」
　　「妳们居然敢顶嘴？」居然反问他……这儿已经没有规矩了吗？
　　「可是，向来不都是由爷儿去叫的吗？」
　　「可不是？爷儿老是黏着夫人，只要一回后院便急着要找夫人，这差事可是轮不到咱们身上的。」
　　「就是啊！」
　　听着小丫鬟们一句搭上一句，这感觉像是在调戏他……调戏他？有没有搞错啊？她们居然敢调戏他！
　　「好，我自个儿去！」可恶，要是再同她们说下去，他肯定会气爆而亡。
　　他踏着大步往回走，却隐隐约约听得到小丫鬟们的低笑声，他不由得跑得更快，将刺耳的笑声拋在脑后。
　　哇，她们哪会懂得他的心思？
　　他哪里是想要黏着她？只是怕若是不看住她的话，她不知道义要晃到哪儿滋事去了。
　　她老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让大伙儿都知道她的身分，倘若他不把她给看紧一点，说不准哪一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她的身分，而肇事者就是她，然后他还被蒙在鼓里哩！
　　摇了摇头，他停在书房前，推开门往里头一探，没见着人，他不由得微蹙起眉，该不会是小丫鬟们诓他吧？
　　他放轻脚步直往里头走，突地听着淡淡的呼吸声，他狐疑地采向屏风后头。
　　真是睡在这儿。
　　他总算明白她要这屏风做什么用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身孕的关系，怎么老是吃饱就睡、睡饱就吃，活似猪精上身。
　　她倒是聪明得紧，拿个屏风挡在软榻前，这么一来若是他没注意，进门也不会瞧见她的，倒可以教她睡得更加安心，顺道把他当成疯子般耍得团团转！
　　她是愈来愈不怕他了。
　　他的威严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除了外头那些手下不敢拂逆他，这里头的每个女子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啐，到底是怎么着？
　　微叹口气，他轻轻地落座在她身旁，见她蜷着身子，裙襬往上折了一大段，露出一双美腿，他微挑起眉。
　　放上屏风是再正确不过的抉择了，要不她这模样能见人吗？
　　亏她天天窝在书房里，她到底是看了多少书啊？怎么还是一样粗俗，粗俗得教他转不开眼，逼得他几乎要忘掉人性……
　　一段时日下来，她养尊处优，身上果真是长了不少肉，丰腴了不少，光是那一张脸就圆润多了，不再像以往那样又黑又瘦的，丑得像什么似的……现下一瞧，她像个女人了，一个够格挑诱男人的女人。
　　该死，她不会是存心挑诱他的吧？
　　他微横过她的身子，拿起她依旧握在手上的书，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女诫上头有教她要怎么挑诱自个儿的相公吗？
　　哎呀，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会以她的相公自居？
　　不可讳言，他已经慢慢地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没事便窝在他身边的感觉。尽管她什么事也没做，尽管只会聒噪着一张嘴，但还不算太吵－－就算一开始觉得吵，现下也已经不在意了。
　　文字凛敛眼瞅着她睡得极为香甜似的粉颜，顿觉她像是只佣懒的猫，倘若她下开口的话，几乎快要从令人嫌恶的毛毛虫蜕变成蝴蝶了。
　　不是挺美的，却是教人心痒难耐啊……
　　情难自禁的，他轻轻抚上她彷若羊脂玉般的腿，指尖微颤。
　　「嗯……」
　　熟寐中的叶枝低吟了一声。
　　他彷若是贼般自认心虚地急缩回手，心头颤跳个没完没了，好似自个儿教人给捉奸在床来着……
　　混蛋！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只是没有明媒正娶罢了，哪里来的奸情？他在紧张个什么？
　　居然流冷汗了。
　　叶枝眨了眨眼，惺忪睡眼突亮，翻坐起身，一把搂住他。「相公，你回来了，你是来叫我用膳的吗？」
　　他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她该不会真的是猪精上身了吧？
　　「是该要用膳了，但我要去一趟摘月楼，待会儿……」
　　「我也要去。」她的双手挂在他的颈项上头，一派执拗，爱娇的道：「我好久没瞧见二爷跟锦儿姑娘了。」
　　「无去洗把脸吧，我去差人备马车。」可恶，不多勾引他几次，她是心里不舒服不成？没事老爱在他身上蹭，倘若他日因而走火，她可别怨他。
　　「相公待我真好。」见他起身将她抱下软榻，她不禁整个人都窝进他的胸膛里。
　　真好，一辈子都这样多好，可是……他碰都不碰她啊！她要怎么有孕？她已经尽其所能去挑诱他了，倘若他再不「动手」，她真是要露馅了……她不想要破坏眼前这般美好的生活啊！
　　呜呜，她一直没忘记这件事，但是日子飞快地过，她找不着机会……再者，他难得近来对她又更好了些，她怎么舍得霸王硬上弓，惹他生厌？
　　「这样就算好？」他啐了她一口，感觉软玉温香在怀，他几乎要乱了心神，随即将她拉开些。「快点，若是迟了，我可不等妳。」
　　该死，这欲念再禁下去，他八成要病了！
　　「枝儿？」
　　他们一踏进摘月亭，文字征一双细长勾人的桃花眼都睁圆了，不敢相信近两个月不见，叶枝会变得这般赏心悦目，和先前自己捡着她时的穷酸模样大相径庭。
　　「二爷。」叶枝欠了欠身，笑得眼角都弯了。
　　「来来来，让我仔细地瞧瞧妳。」坐在石椅上，文字征忙招着手，然而走近他的却是文字凛而不是叶枝。「我又不是叫你……见了二十多年，已经够仔细、够清楚了啦！」
　　「你这是什么嘴脸？」只差口水没淌下来了。「她肚子里有我的骨肉，你还敢打她主意？」
　　二哥说他是绝对不会碰他碰过的女人……鬼才相信！只要他色心大起，有什么不能的？
　　文字凛立刻把叶枝支开，要她去那边桌上吃点东西。
　　「说什么话？我不过是想要仔细瞧瞧她罢了。」文字征撇了撇嘴，随即又凑近他。「你倒是了得，把她变成这般娇艳的蝴蝶了……倘若生完娃儿，你要赶她走，记得把她带来摘月楼，我要好生教养她。」
　　「去你的！」文字凛毫不客气地啐他一口，怒眼暴瞪如铜铃。「你的脑袋里全都是些不正经的玩意儿！」
　　「啐，我不过是好心想要收留她，你犯得着说得这般难听吗？」文字征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要是她流落街头，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你现在是拐着弯在骂我没心没肺不成？我告诉你，待她把娃儿生下，我会给她一笔钱，一笔教她下半辈子都不虞匮乏的钱，你甭担心到那上头去。」收留……真亏字征说得出口，好似他真是在行善一般！
　　「哦！何时这般好心肠了，你居然打算给她一笔钱？」
　　「那是……」文字凛突然眼尖的见叶枝凑近，立刻问她：「妳不在边上坐着，跑到这儿来作啥？」
　　不都要她在那边桌前坐下就好了吗？那儿多的是食物，她该是可以吃得万分开心才对，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也不想想她自个儿的身分，还打算到字征面前卖弄风骚……当他死了还是瞎了？
　　「相公……」她扁了扁嘴。「我吃完了。」
　　「嗄？」文字凛难以置信地探去，见着桌上果然空空如也……方才上头明明有一大堆干果和酥饼的，怎么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看来胃口还不错嘛！」文字征挑高眉，笑得莫测高深地凑近文字凛。「什么时候她开始唤你相公的啊？」
　　真是不可思议！他这视钱如命的三弟居然愿意给叶枝一笔钱。
　　「烦啊！」文字凛羞恼地瞪去，再转眼睇着叶枝。「妳……还饿？」
　　怎么这么能吃啊？他知道有孕在身的人总是吃得较多，但她会不会吃得太多了一些？
　　「嗯，我……」她扁紧嘴。「相公，你不是也还没用膳？」
　　一个人吃东西很无趣的，所以她就会吃得特别快。
　　「我有事要同二爷谈，妳……」
　　「你要召妓？」她突道。
　　闻言，文宇凛不由得瞪大眼，俊尔的脸翻成猪肝色，斥道：「妳在胡说什么？我……就算要召妓也不关妳的事！」谁会笨到召妓还带自个儿的妻子到场的？她是猪啊，连这种事都不懂？
　　不过他这么说，她会不会生他的气？
　　「哦！」她噘起嘴，点了点头。「那我上厨房去了。」
　　「妳去厨房干嘛？」他不禁问道。
　　她的反应就只有这样？亏他还担心她会吃味哩……啐！她有什么好吃味的？温顺答允是天经地义的事，敢无理取闹，他定是二话不说轰她走。
　　只是她就这般静默，教他觉得有些古怪。
　　「我去用膳。」她努力地勾唇一笑。
　　趁着有得吃的时候赶紧吃，要不真要等到被赶走时再懊恼吗？
　　「我去差人送来。」
　　文字凛方要起身，她随即又压着他坐下。
　　「不用担心，我知道地方，相公去召妓吧，我不会在意的。」是啊，她今儿个有读女诫，知道自个儿是不能阻止相公狎妓的，只是……他宁可狎妓也不愿意碰她，她真有那般惹人厌吗？
　　她笑着走下拱桥，一路直往通往厨房的拱门走去。
　　文字凛不禁微蹙起眉，瞪着她的背影。
　　文字征见状，笑得可乐了。「瞧瞧，多识大体，当初真不该把她给你。」
　　文字凛蓦地回眼，黑眸乍现杀气。「你在胡说什么？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话中话！」她那是哪门子的识大体？她根本就是有问题！
　　天底下有哪一个正室同意相公上妓院，甚至还放纵相公狎妓的？
　　「听得懂也没用啊！横竖待她生下娃儿之后，你就打算要赶她走了嘛，亏她一声声的相公喊得我骨头都酥了，可她的真相公却置若罔闻，枝儿真是个可怜。」话落，文字征还不忘叹了一口气。
　　「轮不到你可怜她，你少在那儿左一句枝儿、右一句枝儿，听起来就烦！」枝儿是他能唤的吗？
　　好歹她现下算是他的弟媳，二哥是不定该安分一点？
　　「要不，我该怎么称呼她？」
　　「直截了当、连名带姓地喊呀！」倘若他不是他二哥，早八百年前他就把他给埋在郊外草山上了。
　　「那多生疏啊，我和枝儿之间熟稔得紧，犯不着唤得这般疏远。」
　　「依我看，你根本就是和我杠上了。」文字凛一把抓起他的衣襟，怒眼对上二哥的笑脸，一口气哽在心里更难受。
　　「要不要我找我的四大金钗替你消消火？」文宇征嘻皮笑脸得很，全然不把三弟的怒气放在眼里。「不过四大金钗只卖笑不卖身，倘若你要，那得再找找。要不二哥我好人做到底，带你到花满阁去开开眼界，听说那儿有个新花魁才艺过人，但却是千金难买一面情啊……」
　　「你自个儿去吧！」谁管花满阁里到底有什么花魁来着？
　　他不要笑也不要身，他身旁有个叶枝，不用花钱便能够要她服侍得教他爽快，只不过她有孕在身，他不想动她罢了。
　　「那你今儿个上摘月楼是做什么来着？」
　　睇着二哥可恶的笑脸，文字凛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瞧他拨开自个儿的手，自顾自地揣度他的心情。
　　「你想狎妓，但又不想教她伤心，无奈的是她居然一点都不在意，教你受伤极了，对吧？现下则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所以你恼羞成怒地打算对我挥拳啰！」见文字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文字征笑得几乎摔倒在地。
　　「你说错了，全都说错了！她伤不伤心、在不在意都与我无关，你……」
　　话到一半，文字凛却突地听到拱门那头传来叶枝的尖叫声；他随即丢下二哥，二话不说地往拱门方向飞奔而去。
　　「啐，睁眼说瞎话……」文字征摇摇头，拉拉被抓皱的襟口，缓步跟上前去。
　　第九章
　　「想不到妳这丫头竟是躲在这儿，这回教我抓着，妳甭想再逃了！」
　　叶枝戒慎恐惧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想逃，然而双脚却硬是移不开半步。
　　「你……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她挤出虚弱的声音道。
　　怎么会这么倒霉？怎么会在这儿遇上熟人？而众多熟人里头，她最不想碰见的就是他啦，因为她骗他最多……
　　「妳敢说妳不认识我？」那男人笑得狰狞而骇人，「妳骗我的钱，偷了我的传家之宝后就远走高飞……妳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可，我不认识你啊……」感觉扣在腕上的力道加剧，她不禁更加死命地挣扎。
　　钱掉了，传家之宝也被他们抢回去，她什么都还给他了，他还想要怎么样？
　　放手啦，要是待会儿三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大手硬生生挥开扣在她腕上的男人的手，教她踉跄跌坐在地；她抬眼一瞧……糟了！
　　「混蛋！」文字凛二话不说便开打，拳头重重地落在那人的鼻子上，当场教他鼻血四溅。「好大胆的家伙，瞻敢在这种地方调戏良家妇女，怎么？花娘玩腻了想玩点新鲜的吗？要玩也要看地方，这儿是中庭，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的，你是瞎眼没见着外头的告示是不是？」
　　字征不是说，她丑得连醉客都看不上眼吗？
　　胡说！现下不就教他活生生地逮到一个？倘若不是她没有走远，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混帐，回头非找二哥理论不可！
　　「妳没事吧？」怒气犹在胸口，但他力持静心，回身拉起她。
　　「我没事……我们快走吧！」她颤巍巍地攀上他的手，直拉着他要走。
　　快走，得要立即走，要不再待下去的话，可就……
　　文字凛蹙眉瞪着她，恼火再生，回头想要再给那人一腿，却听见他道－－
　　「笑话，她是哪门子的新鲜货？她根本就是我不要的破鞋！」
　　「你说什么？」
　　混蛋家伙，说这是什么浑话，难不成是个醉鬼？
　　管他是不是醉鬼，他保证，只要这人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他绝对要他走不出摘月楼！
　　「哼，你想为她出气？你教她给骗了！」尽管鼻头还淌着血，男人却依旧逞口舌之快。
　　「相公，不要睬他，咱们走。」闻言，叶枝颤惧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只想要赶紧拉着文字凛往回走。
　　「等等。」文字凛拉开她的手，走到男人面前，寒騺的眼直瞪着他。「你最好把话给说清楚，要不你真是回不了家了。」
　　被骗？到底是谁被骗？谁被蒙在鼓里？
　　笑话，就凭她想要骗他，还得要再修炼个上千年！
　　他就等这男人把话说完，一旦说完，管他是不是醉迷糊了，他立即送他上西天，让他找阎王爷慢慢叙旧去。
　　「哼，她是不是说你欺负了她，她有身孕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男人抹去一脸鲜红的血，大声的问。
　　「你不要再说了！」叶枝颤惧地跌坐在地。
　　文字凛侧眼采去，心头一紧，却不发一语。
　　「是不是有落红啊？」男人笑了起来。「我告诉你，那是她的老伎俩，我都不知道是第几个教她给骗了的男人，至于你……那可就更难算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要先回去找找，府上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这贱女人最拿手的就是偷和骗，一路从开封玩到南京来，沿路不知道骗了多少男人……我就是为了寻她特地下江南的。」
　　「我没有！」叶枝恼火地吼着。
　　她对三爷不一样，她不是只想要骗他的钱，她是想要待在府里，她是……打算要同他在一块儿的！
　　文字凛冷眼瞪去，唇抿成一直线。「妳骗我？」
　　好大的胆子，她居然敢骗他！
　　尽管他打一开始便发现事情不单纯，总觉得有蹊跷，但他千算万算也没算着她居然有胆子敢诓他！要他拿她如何是好呢？
　　钱庄后院花厅静默无声，堂上坐了个人，堂下站了个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叶枝心头狂颤，微微抬眼偷觑一下，见文字凛一脸阴寒诡谲，教她嗫嚅了好半天，依旧吐不出半句话。
　　他该不会真信了那个人说的话吧？
　　倘若真是信了，那么……他现下打算怎么做呢？要赶她走吗？
　　他会相信她的解释吗？可她能解释什么？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她根本没法反驳……难道她必须和往常一样，找个机会搜括值钱的东西，然后走人吗？可她不想离开这儿呀！
　　这儿是她所待过觉得最舒服的地方了，再者他也是待她最好的人，虽说他的脸很臭，虽说他很爱骂人，虽说他的性子急躁，但他却任她予取予求，只要她说要吃的，他不曾拒绝过。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君子，从不曾对她胡来……呜呜，就是因为他不对她胡来，所以才会教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以往待过的每个地方，总会有人对她图谋不轨，逼得她不得不赶紧逃走，然而她现下爱上这儿，打算要赖在这儿了，他偏又对她没半点兴味……呜呜，这是不是她的报应啊？
　　「妳没有话要同我说吗？」坐在堂上脸色不善的文宇凛，静默了好半晌才低哑地问道。
　　她以为这样大眼瞪小眼，就能够瞪出结果吗？
　　「你愿意听吗？」叶枝反问道。
　　倘若他愿意听，就算要她说上一整夜她都不会觉得累的，可他愿意吗？瞧他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讲呢！
　　「说来听听啊！」他皱眉道，声音也大了些。
　　倘若不是想听，他何必开口问？说她没脑子还不承认！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敛下眼道：「你相信我吗？」
　　「那就要看妳能不能得到我的信任。」她是在同他玩吗？干嘛老是拐着弯问些有的没的？
　　「可是……」
　　「没有可是，妳只需要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是猪啊！他在问什么，她在答什么？
　　「他……」要全盘托出吗？
　　倘若她真定据实以报，他一定会赶她定的。
　　「他什么他！」见她嗫嚅老半天，文字凛更加肯定那个男人说的全部是真的。
　　「我要妳告诉我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说妳骗他？妳最好是同我说个明白，要不别怪我绝情！」
　　不是他耳根子软，而是那男人实在是说得太准了！
　　他说的情况和他所遇着的全部一摸一样，要他不起疑都难。
　　闻言，她神色微慌地瞪着地板，心头狠狠地蹦跳了两下……不能说、不能说，一说出口，他肯定会立即赶她走。
　　但是若不说明白，聪颖如他，肯定不会相信她的。
　　「倘若我真的有骗他的钱，我岂会沦落街头？」挣扎了好半晌，她有些心虚地解释着，见他无动于衷，压根儿不信她的说辞似的，她不禁无奈坦诚道：「好，我承认我有骗他，但我也不过是想要生活下去啊！我只是想要有张暖床，有好的衣裳穿，能有一个栖身之处……我只是觉得饿肚子很难受嘛……爹死后，娘也跟着走了，哥哥们各自成家去，无人要睬我，我只好……」
　　「那人说妳落红是骗人的？」他淡然打断她的话。
　　因为想要一处栖身，她便可以拿自个儿的身体当赌注？她是够聪明，但若是失手了呢？
　　她羞红脸，敛眼不敢直视他。「是，但是……」
　　「妳也是这般骗我的？」他的神色一凛。
　　「不是！」听她解释嘛！「对他们是用伎俩骗的，但唯独你……是真的。」
　　她不过是想要生存下去，所以耍了点小手段，但都是无伤大雅的；她又没有害人，不过是想有个温暖的地方住罢了！
　　开封很冷的，所以她才会一路往南走，希冀一旦入冬尽管要露宿街头，也不会如开封一般冷。
　　「真的？」他微挑起眉。「为何唯独对我是真的？」
　　那一日的事他隐约有点印象……这是唯一的疑点，也是和那人所说的不同之处，遂他给了她机会，将她带回来问个清楚。
　　「因为你的力气太大，我没来得及挣开……」她扁了扁嘴。
　　他微恼地别过眼。啐，说得他像是个极无耻的登徒子般！「这么说来，妳原本也想要故技重施，混进府里偷走一些值钱的东西对吗？」
　　「我……」她敛下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换句话说，妳的肚子里根本就没娃儿，妳只是拿有身孕一事当幌子混进府里？」他瞇起黑眸，隐晦的眸底闪烁着肃杀之气。
　　落红能骗，有无身孕依旧可以骗，只要买通大夫和弄婆便可……虽说他记得和她确实有了夫妻之实，但他不能保证她定是因此而有了身孕。
　　「有……有！」她心虚极了。
　　「真的有？」
　　「有！」事到如今无路可退了，横竖先硬着头皮诓他，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另作打算。
　　「好，妳说的，我会找大夫来看诊，若是妳骗我……妳该要知道后果。」他森冷地道。
　　闻言，她的心不由得凉了一截。
　　完蛋了，这下他绝对不会给她买通大夫的机会，那她岂不是真要露馅了？现下求饶的话，不知道下场是不是会好一点？
　　「把妳的细软拿来。」他突然道。
　　「细软？」她蓦然拾眼。
　　「要我相信妳就要能接受我的检验，好教我信服啊，妳说是不是？」那男人说她骗了他的钱、偷了他的东西，他自然得要瞧瞧她的细软里是下是有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没有骗你！」她气得跺脚。
　　居然还打算要查看她的细软，好似她这个人挺卑鄙来着。
　　虽说她打一开始确实是抱着赖上他的想法而来的，但后来既然决定要赖上他，就没必要再偷什么了。
　　横竖往后都是她的，她只要一直待在这里便拥有一切，她干嘛偷？
　　「妳拿来就是了。」他没好气地啐了她一口，径自往外走去，直接进入她的厢房。
　　见他是铁了心要查，她索性跟上去拉开柜子，取出一直末动的包袱丢给他。
　　「仔细瞧。」她没好气地道。
　　文字凛不以为意地打开包袱，只瞧见里头有一件大袄。「这是什么？」
　　文字凛抓出那件丝袄，上头是玄色和赭色交差的绣线，绣出了一只锦蛇。这不是他的袄子，他向来不爱这等鲜艳之色，而他的兄弟里头就只有一个最爱这类花花绿绿之物，而那个人就是……
　　「那是二爷送我的。」叶枝有点心虚的道。
　　好歹这件袄子不是这宅子里的东西，如此应该可以证明她没有偷吧？
　　「妳胡说，他怎么会送妳男人的丝袄？」他微恼地瞪去。
　　那家伙虽说日拋万金，眉头都不皱一下，但他向来极爱惜自个儿身边的东西，每一件衣物全都是找御制所量身订做的，象征着他的身分，遂他是不可能给人的。
　　如今他竟给了她……他该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
　　「怎么不会？二爷为人极好，出手阔绰又大方，对待下人又相当体恤厚道，这么一点东西，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说得好似很有道理，压根儿没发现他的神色不对。
　　「拿出去丢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丝袄往外头一丢。
　　「相公！」她吓得瞪大眼。
　　不需要为了一件袄子发这么大的火吧……难不成他发现了，这一件袄子是她从摘月楼里偷来的？
　　「我警告妳，不要老是在我面前提起他！」他怒声大吼。
　　混蛋，老是说他有多阔绰、有多大方！不是同她说了，字征是败家子，当然不把钱当钱看！然而她竟觉得他好……她根本就是爱慕虚荣，根本就是贪图荣华富贵，全然就不是为了觅得一处栖身之地！
　　她明明有手有脚，为何不找活儿干？为何偏是要干那种骗人的勾当，落得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
　　「我……」她不由得傻眼。
　　相公和二爷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方才还不见他这么光火，他现下气的到底是哪一桩？
　　「听着，妳给我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若是想偷溜，妳干脆别回来了！」
　　恼火地撂下话，文字凛二话不说地往外走，还特地踩了丝袄两脚。
　　她眨了眨眼，依旧傻愣着。
　　算了，至少他不会现下就赶她走，那她就安心待下，届时再看着办吧！
　　第十章
　　相公不睬她……
　　虽说相公因为二爷「送」了件袄子给她，怒得忘了请大夫过府看诊，因而教她逃过一劫，然而她的心里依旧快活不起来。
　　相公现下忘了，不代表明儿个不会想起。
　　桌上的灯火映着她愁眉不展的粉颜，她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趴贴到桌面，长吁短叹不已。
　　虽说这几天都见不着他的人影，但说不准明儿个他就带着大夫来了……天啊！她不敢想象一旦教相公知道她骗他的话，他会怎样待她……
　　唉，他肯定会二话不说丢出她的细软，叫她滚蛋！
　　是不是老天要她不准再骗人啊？要不怎么会在摘月楼与相公结缘，又在摘月楼遇着了那男人？
　　好端端的日子，怎么会突地掀起大风大浪来着？
　　她只是想要求一份安稳，只是想要赖在这儿，为何也这般难？
　　这一回她肯定会被赶出府，然后又要开始过着流落街头的生活了。
　　好不舍啊，不舍的不只是再也没有那么好的伙食了，自然也是因为往后她再也见不着他了。
　　尽管他喜爱摆架子、摆臭脸，但她并不讨厌他啊，因为他待她极好，好得教她不舍离开。
　　原本是打算要他狠狠地爱上她，舍不得放她走的，谁知事与愿违，他根本不为所动；就算她现下消失在这座宅子里，他肯定也不会发现……尽管如此，她就是想待在这儿啊！待在他的身边，一醒来听着他满嘴不干净的秽语，听着他的放声咆哮，也是一种特别的幸福啊！
　　唉！相公待她真是不薄，教她明知道快要露馅了，还是舍不得洗劫值钱的东西撤夜逃跑。
　　叶枝坐在圆桌边，环顾着这碧丽辉煌的房间，身后的门却突地打开，教她不由得往后一探，竟见着寒驽如鬼的他。
　　「相……公？」她心中一惊。
　　他要来赶她走了吗？
　　文字凛走近，一把揪起她，不由分说地吻上她的唇。
　　叶枝傻眼地瞪着他，感觉他口中不断传来麻辣的酒气，几乎快要酥麻了她的神智……哎呀，和那一日一样啊！他该不会是打算要……
　　不成！今儿个不成啊！
　　「不要！」她使劲地推开他。
　　「我为什么不能要妳？」
　　她不是曾经要挑诱他、夜袭他吗？怎么，他现下打算要如她所愿、要成全她，她反而不要了？
　　她的细软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字征送给她的丝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字征对她情有独钟，意味着她对字征也挺有意思的……混蛋！一个是他二哥，一个是他的女人，背着他干起什么勾当来了？
　　他可没忘记，那一日上摘月楼，她还大方地要他去狎妓。她居然敢自作主张要他去狎妓，他的事何时由得她做主来着？她未免管得太多了？
　　最恼人的是她居然一点都不吃味，一点也不以为意，反观他……可笑！
　　这几日没见着她，他居然失魂落魄得什么事都做不了，不管何时何地，她的身影硬是会出现在他脑海中。
　　思念啊……那感觉像是一种思念，多可笑。
　　他居然为了一个低贱的女人、一个妾身未明的女人，把自个儿搞得这般狼狈，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往后还要不要在南京城里做人？
　　可想的是一套，但意志却与想法背道而驰，他终究还是来了，带着一身醉意；就当自个儿是酒后乱性好了，总比清醒找不到借口的好。
　　他要她，就是这么简单而理所当然。
　　「我有身孕，不……不妥！」她硬挤出话应对。
　　怎能教他碰她？一旦碰着了，他岂不是就知道她……
　　「可我记得妳色诱过我。」那是哪门子的理由？真以为他很醉了吗？
　　「我……」
　　「那时候，妳也不过才一个多月的身孕，至今……」
　　算了算也该要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却依旧瞧不出来，只觉得她食量极大、身子乡长了些肉，教他更想要抱抱她。
　　「但是……」
　　不容她抗拒，他放肆地吻上她，探上她酥软的胸前，而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地抚上她细腻如脂的大腿。
　　「不要……」她伸手要挡，孰知已来不及。
　　文字凛蓦地一愣，醉迷的眼倏然瞪大，随即推开她的身子，恼火地瞪着摀着脸的她。
　　「妳癸水来潮？」他不敢置信地问。
　　虽说他怀疑她根本没有身孕，但怀疑和知道事实毕竟不同……但如此一来这一切都说得通了，是不？
　　她夜袭他的那一夜，他将她丢在地上，也没见她喊疼，而且她还打算要勾引他，这不就是意味着她根本没有身孕？
　　有身孕又怎能有癸水？而他居然笨得没有发觉……
　　「相公！」他要赶她走了吗？
　　不要，她不要走啊！
　　「给我住口，我不是妳的相公，是谁允妳这般唤我的？」他怒声咆哮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直瞪着她。
　　她骗他！亏她带种地在他面前说得信誓旦旦，然而她说得那般理直气壮，居然都是假的，而他居然还抱存着最后一丝希望相信她……她是把他给当成什么了？胆敢欺骗他！
　　「相公……」她扁起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委屈。
　　「不要再说了！」他怒声大吼。
　　他瞪大寒惊的黑眸，好半晌之后才移动步子，缓缓地走出去，迥拔的身形显得有些踉跄蹒跚。
　　叶枝走到门边目送着他的背影，顿觉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能再待下去了，还是走吧……再待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自个儿离开，好歹还可以保有一丝尊严。
　　可……她还能上哪儿去？
　　回头睇着碧丽辉煌的房间，她却没有心思带走任何一件值钱的东西，只是拖着游魂般的步伐往外走。
　　天地之大，何处是她的栖身之所？
　　她想要落叶归根啊！
　　「爷……」
　　文字凛瞇紧黑眸，狰狞地扭曲着脸，恼火地瞪向胆敢推他的小小身影。
　　「混蛋，是哪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他暴咆一声，后脑突地一阵顿痛传来，彷若是遭雷劈了一般，疼得教他捧着头低吟着。
　　「爷儿，夫人不见了。」小丫鬟继续推着他。
　　「嗄？」他猛地抬眼瞪着她。
　　「我方才到夫人的房里找、到书房找，都找不着夫人啊！」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他强撑着身子坐起，突地发觉外头的天色沉得可怕。
　　「是掌灯时分了？」
　　「是啊，我要叫夫人用晚膳，却找不着她。」小丫鬟急出一身汗。
　　「夫人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揉了揉发疼的头。
　　说不准又是在哪儿睡着了……这麻烦精，想教他不发怒都难。
　　「不知道，我以为夫人和爷儿在一块儿，遂我一直没找她，一直到现下才觉得不对劲，所以……」小丫鬟抽抽噎噎的。
　　「混蛋东西，妳的意思是说，妳连主子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我还留着妳干什么？」
　　「爷儿恕罪。」闻言，小丫鬟随即双膝一跪，泪眼汪汪。
　　「妳还跪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快去找！」他暴喝一声。
　　他的头疼得要死，她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她能上哪儿去？一定是在这宅子里，去找找不就得了！
　　文字凛坐起身子，半晌之后，蓦地想起－－
　　该死！昨儿个他跑到她房里，结果她没有身孕……她该不会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所以逃了吧？
　　她会上哪儿去？她还能上哪儿去？
　　正思忖着，却突地听见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吵得他的头又发疼；他没好气地瞪去，却见着另一个小丫鬟手里拿封信跑进来。
　　「爷儿，二爷来的信，掌柜要我交给你。」小丫鬟气喘吁吁地道。
　　他怒眼瞪着她，大手接过信，缓缓拆开。「没了规矩，没个样子，这宅子里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全都是她教出来的，下人一个比一个还没规矩……
　　敛眼瞅着信，他暴怒得眼珠子几乎快要掉出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怒咆了声，随即又抱着头，龇牙咧嘴地叫痛。
　　今儿个摘月楼有拍卖大会，而拍卖的居然是她！
　　有没有搞错啊？动作会不会太快了一点？她才刚离开他眼前，字征便打算要拍卖她，这……分明有鬼！
　　她又不值钱，没脸蛋、没身段、没清白，她还有什么可卖的？
　　摘月楼
　　「今儿个是摘月楼难得一见的拍卖叫价大会，有兴趣的爷儿不妨多出点银两，便能够将美娇娘给抱回家。」
　　摘月亭外头架上了花楼，上头堆满鲜花彩球，彷若今儿个是什么佳节喜庆般。只见上头有两个人，一个是摘月楼的老板文字征，而另一个姑娘坐在台上，全身上下罩着缎子。
　　花楼底下早已经挤满了人，人声鼎沸。
　　文字征堆着满脸的笑，睇见文字凛已经在台下了，才缓缓地走到台前道：「各位，这位叶枝姑娘正值二十芳华，相貌姣美、身段玲珑，倘若各位喊出的价钱够好，就直接把她带回家，不管是要为奴、为妾、为妻都可以。」
　　甫赶到摘月楼，教这一群人潮给震慑住的文字凛，头疼得似快要爆裂一般，压根儿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听到台上文字征这般说着。
　　他还来不及动怒，便听到有人已在喊价。
　　「五十两。」
　　「一百两。」
　　有没有搞错啊，一个女人哪里值一百两了？他们真是钱多不成？
　　不对，二哥怎能拍卖他的妻子？叶枝是他的女人，等于是二哥的弟媳耶，他居然打算要卖她。
　　刚刚二哥还说什么尽管要她为奴为妾都无妨……他的脑袋是出问题了不成！
　　文字凛正恼火着，却听到身旁有人喊一百五十两，他不禁跟着出价。
　　「一百八十两！」不要再同他抢了，一百八十两可以教他养她一辈子，再者她本来就是他的，如今何来再买她一回的说法？
　　「两百两。」
　　在他右斜角方向，有个穿绿色袍子的公子又出价，教他气得牙痒痒的。混蛋，是想要同他比较不成？
　　这南京城里有谁不知道他文字凛做的是钱庄买卖？区区两百两也敢献丑，真是丢脸。
　　「两百三十两。」文字凛大声道。
　　可谁知道他才喊，那绿袍公子又跟着喊了声－－
　　「两百五十两。」
　　妈的，他是同他杠上了！「三百两！」哪里来的小角色，哪边凉快便哪边闪吧，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三百五十两！」
　　他正想着，没想到又有人喊价了，教他不由得光火。「五百两。」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要再逼他。
　　那个女人不值这个价钱，他保证，绝对不值！
　　买下她是最赔本的生意，因为她除了吃就是睡，近来就连帐本都不看，他真不知道留下她到底是要做什么用；再者她又无身孕在身，肚子里没有他的骨肉，砸下重金买她，他这行径岂不是和文字征那笨蛋一样了吗？
　　可总不能要他坐视不管吧？
　　她是他的女人，她的清白是教他给占的，他当然也要负起一点责任。
　　只是五百两……好贵啊！
　　文字凛一出价，没有半个人再出声。他微挑起笑意，然后就见台上的文字征微笑得邪气，缓缓地走向罩着缎子的叶枝。
　　「我就让大伙儿瞧瞧今儿个的姑娘长得多么美艳动人，各位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出价。」话落，他随即掀开缎子。
　　只见叶枝身穿月牙白对襟纱绫袍子，后头两盏灯火投射在她身上，将她曼妙的躯体给映得一清二楚，众人莫不发出惊叹声。
　　她一张脸粉雕玉琢，彷若是天仙般美得不可方物，教底下的一干急色鬼莫不加价再喊。
　　「一千两！」
　　「两千两！」
　　台下的文字凛怔愣地瞪着台上美艳不俗的人儿，不敢相信她真的是叶枝。
　　但真是她呀，不过是稍稍装扮，她便如此娇媚……字征还说她丑得连醉客也没兴致，胡扯！
　　「五千两！」也不管到底叫到什么价钱了，他纵声一吼。
　　这群男人像是疯了一般，一见着她的庐山真面目，大伙儿彷若把钱当水看待，压根儿不在意地往外撒，倘若他不赶紧标下她，说不准她真是要改嫁了。
　　然而他甫喊了五千两，便又有人加了价，一个喊过一个，喊得他汗如雨下，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一千疯子。
　　一个女人值五千两吗？他们是不是数字征给下迷药了？
　　不管到底是不是被下迷药，事情不能再放着不管，要不……她可真是要改嫁了，那怎么成！
　　「一万两！」他大声吼着。
　　剎那之间，嘈杂如市集的花楼顿时鸦雀无声。
　　台上的文字征饶富兴味地挑高眉头道：「没有人要再出价了吗？」依旧无声，他只好万般不得已地道：「那么就由文公子以一万两得标。」
　　终章
　　文字凛挤开人群，一个箭步冲上花楼，怒眼瞪着文字征，一腿一个踢开叶枝身后的两盏灯，随即便拉起她往下走。
　　「欸？」叶枝傻愣地睇着他。
　　「跟我走，我已经标到妳了！」他没好气地吼着。
　　「可是……二爷……」尽管被他拖着走，叶枝仍旧不断地回眸睇着文字征，却见他笑得一派轻松，对她挥挥手。
　　她不懂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方才她还以为是自个儿听错了、看错了，所以她捏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发现不是梦，是真的，是真的耶！
　　他居然来了，而且标下她……二爷真的没骗她。
　　文字凛一路将她拖到无人之处，不语了好半晌，左右来回走上几趟，才恼怒的问道：「妳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原先还以为字征是诓他的。
　　「我不知道要上哪儿，所以……就来投靠二爷。」她敛下眼，泪水盈盈。
　　她不知道不能投靠二爷，要不她会走得远远的，不会再惹他生怒。
　　听她这么一说，他不由得更恼，擒住她的肩头不住地晃着她。「妳就那么想要同他在一块儿？」难道字征真是会比他还好吗？
　　「我没有啊！是你要我走的……」她头昏得很厉害。
　　他居然标下她，他居然为了她拋下万金，他不是要她走吗？
　　「妳哪一只耳朵听到我要赶妳走了？」他不过是随便鬼吼两声便走人，她凭什么揣度他的想法，笃定他就是要她走？
　　他不过是想要好好想想罢了，这也不成？
　　天晓得他一睡醒，她便已经闹失踪，待他回神，才知道她的手脚如此之快，已经投靠字征，那混蛋也立即决定替她办拍卖大会，而且居然还有一群急色鬼这么捧场；倘若他要是没到场，她岂不是真要被人标走了？
　　改日非同二哥算帐不可！
　　「但是……」
　　「妳给我住口！」他暴喝一声，疼得捧着头龇牙咧嘴地无声呻吟着。
　　「你怎么了？」她好心地凑近他。
　　「妳……是不是谁给妳一个栖身之处，妳就会跟着谁？」只要有人供她三餐，她便可以出卖自个儿？
　　「没有啊，我只是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所以便去找二爷，问他能不能给我一点差事做，教自个儿能养活自个儿……我又不是很喜欢骗人，很喜欢偷东西……」她扁扁嘴，哀怨极了。
　　「妳不会找我？为什么就非要找他不可？妳说，妳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奸情，是不是背着我做什么事？」他怀疑很久了，倘若她现下招供，或许他……不成，他无法接受，他会先砍了字征那个混蛋，再浸她猪笼。
　　「你在胡说什么？我和二爷再清白不过了。」她有点哭笑不得。
　　「既是如此，妳为何非要找他不可？」
　　「在这南京城里，除了找他，我还能找谁？他是你的二哥啊！」就连她找二爷都不对了，难不成他真想要见她流落街头？
　　「他不是我兄弟，他要拍卖自个儿的弟媳，算是哪门子的兄弟啊？」那种无情的人与他没有关系！
　　她蹙眉听着，蓦地瞪向他，有些迟疑地道：「弟媳？」是指她吗？
　　「废话，要不然……」话到一半，他突地停住，看她瞪着自个儿的神态，一阵热意烧上俊脸，烧得他有点手足无措……说都说了，大不了就是承认，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羞什么来着？
　　「妳不愿意？」见她僵若化石，他不禁羞恼地吼道。
　　她敢说不愿意？他都为了她干下日拋万两的蠢事了，她敢不点头？这个名分她不是已经觊觎很久了？他就不信她不点头！
　　「我当然愿意！」她僵愣地瞪着他，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可是……我没有身孕耶，你还要我吗？」
　　她没料到会变成这样，不过是一夜之间，事情竟然有这般大的转变，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愿意就好，有没有身孕这档子事，我又不在意。」想到还会多一个人来败他的家产，他真是忍不住要叫她先缓缓，不急不急。「但话又说回来，往后不准妳再靠近字征了，知道吗？」
　　他怒目瞪着她，见她眸底蓄泪，不禁又有些不忍了。
　　她这是怎么着？水做的不成？说掉泪就掉泪，真正想哭的人应该是他……一万两啊，他花了一万两！
　　「可他是你二哥……」
　　「我说了，他不是我兄弟，他居然将他最喜爱的衣物送给妳，他分明心里有鬼！」他义愤填膺地咆哮着。
　　「呃……」她要不要趁现下说清楚？
　　可会不会她一把话说清楚，他又不要她了？
　　「横竖只要妳没那个心意便罢，我才不管他对妳到底是什么心思，不过妳倒是要听话，往后不要再找他了，知不知道？」内忧外患啊，他非但要想办法处理她以往捅下的楼子，还得要阻止自家兄弟觊觎她。
　　「呃！」见他说得这般慷慨激昂，她更是不好意思招供了，就当真是如此吧，他日再找机会同他说清楚。
　　「那么……我们回去吧！」见她垂下螓首、娇羞无语的模样，他只想要赶紧将她带回家，不让众人分享她的美。
　　然而才搂着她，一只大手随即从他的肩上扫下。
　　「你方才在鬼叫什么来着？」文字征浅勾着迷魂的笑。
　　「啐，我在说有个男人无情无义，没有半点兄弟情分，往后我要同他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这么火？」他怕怕耶！
　　「我能不火吗？你拿弟媳拍卖，难不成你还要我夸你？」文字凛斜睨一眼，说到怒处，更加欲罢不能。「还有，你为什么会把你最喜爱的丝袄给她？你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别告诉我你根本就是在觊觎她！」
　　「我的丝袄？」文字征微挑起眉。「你是说玄赭相间的那一件？」
　　「可不是？」
　　「我那一件袄子老早就不见了，我哪有送……」话到一半，文字征敛眼瞅着早已把脸给摀起来的叶枝。「看来她没洗劫你，倒是找上我了，她真是所言不假啊，对你果真是真心的。」
　　闻言，文字凛不禁瞪向身旁早已羞得无脸见人的叶枝，轻咳了两声，僵笑道：
　　「一切真相大白，那……我们先走了。」
　　该死，她怎么没同他说清楚，教他尴尬极了。
　　就说嘛，她根本就不是字征那风流鬼喜爱的那一型……这不代表她不美，而是喜好不同罢了。
　　「这么赶着走？」文字征笑得一脸邪气，攀在他肩上的力道不减反增。
　　「是啊……」文字凛干笑以报。
　　「好吧，既然你要走，我也就不强留了，毕竟我懂你的心思，定是不愿意教她漂亮的皮相给人瞧得太清楚，但是……」文字征笑得很贼。「你方才喊价的一万两还没给呢！」
　　「嗄？」真要给？
　　「有人说我无情无义，没有兄弟情分，所以啦……咱们还是算清楚较妥当，你说是不是？」文字征笑得眼角微弯，慈眉善目得很。
　　「你……你来真的？」太没人性了！
　　二哥明知道她已非处子，居然在旁鼓舞着他人出价竞标，还喊到天价……他还以为二哥是要帮他才会出此下策，想不到二哥真正想宰杀的肥羊根本就是他！
　　「你说呢？」
　　睇着二哥狐狸般的笑，文字凛不禁紧咬着牙。这是个圈套吧？向来自视极高、智谋过人的他，就这样活生生地跳进陷阱里，不只是现下，而是打他认识叶枝至今……二哥才是真正披着羊皮的狼！
　　他被骗了！
　　【全书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