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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怀笑，这位就是二少爷，你向前看看。”
　　明亮的房里放着数颗夜明珠，仿若白昼般，和房外的雪景大相迳庭。
　　小女娃被身后的司马玉麟推向前，一双黑润如墨的水汪汪大眼眨啊眨的，仿若就要眨下泪来，然只见她回眸一笑，剔亮的水眸子熠熠生光，翘高的唇角更是惹人怜爱地微微弯着。
　　名为怀笑的女娃，有一张总是带着笑意的美颜，不仅唇角的弯度像是在笑，就连大眼微眯时，也像极了笑得极为开怀的模样，故取名为怀笑。
　　“二少爷，怀笑跟你请安。”
　　怀笑向前一步，顺便微拉起有点过长的丝绒裙摆，小手微拉开暖帐外头的幔帘，小脸上噙着微笑。
　　躺在病榻上的司马沐熏斜睨她一眼，阴郁的神态压根儿不似他这年龄的少年郎。
　　“滚出去……”他气若游丝地道。
　　怀笑先是微微—愣，但一瞧见他蜡黄的脸，索性爬上软榻。
　　“不成，是老爷要怀笑来陪着二少爷的，倘若你不要怀笑，那怀笑会被赶出府流落街头的。”她学着坐在软榻一角的丫环，拿起沾湿的手巾拧干，再轻轻放在他的额上。
　　司马沐熏厌恶地睐着她，却已经病到连把手巾拨掉的力气都没有了。
　　“滚……”他气喘吁吁道。
　　他岂会不知道爹的用意？但他不要如此啊！留下她，只会耽误了她的青春，倘若他真是一辈子都得躺在病榻上的话，她该如何是好？
　　爹怎么蠢到相信纳媳冲喜这种说法？
　　“不成，怀笑要照顾二少爷，直到二少爷病好了，可以轻松地下榻，又可以如怀笑这般笑着，怀笑才走。”怀笑压根儿不怕他发狠的脸，大眼眨啊眨的，只是心疼地睐着他。
　　司马沐熏疲惫地合上眼。“随你……”
　　届时她走得成吗？爹没同她说吗？罢了，横竖他到底会不会好，还是一回事，说不准他现在眼一合，啥事都没有了。
　　十年后。
　　昏黄的烛火倒映在大红喜帘上头，独坐在榻上的怀笑紧张地绞起喜服，透过顶上的红头巾直睇着昏暗的喜房。
　　二少爷是真心想娶她吗？还是因为老爷甫过世，他不想上朝为官，遂不得已……
　　十年过去了，二少爷的身子骨硬朗了许多，比起她初次见着他时，实在是好上许多。
　　当然她不敢说是因为她，二少爷的病情才有所好转，遂二少爷根本就不需要依老爷的遗言娶她……他并不是非得要娶她才成的，是不？
　　虽说老爷要他好生待她，但她看得出来，二少爷并不喜欢她，既是不喜欢，又何必勉强？
　　前些年，自二少爷的身子转好，老爷慢慢带着他外出之后，他和她便不若幼时那般亲近，尤其近几年来，这种情况更是愈来愈明显，有时他根本就当她不存在……
　　说正确点，应该说二少爷讨厌她、厌恶她、痛恨她……但她却始终不懂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或许如喜恩说的，二少爷只不过是因为见着了外头的繁华，到过几次寻花问柳之地，识得了奢华，识得了浮麋之后，他的心自然遗忘在外头了，就如三少爷一般……
　　她再也不用照顾他了，因为他的身子早就好得可以舞枪弄剑了，有她无她，似乎都已经无碍，她也算是尽到了当年对老爷的承诺。
　　司马府三个童养媳里头，她算是最幸运的了，不用像长乐得天天守在身子骨依旧不佳的大少爷身边；又不用似喜恩天天追着三少爷跑。但就算她一直待在这里，二少爷的眼里却仍然没有她的存在。
　　她就像是一块石头，不起眼得让二少爷忘了她的存在。
　　既是如此，他又何必谨守着老爷的遗愿娶她呢？老爷不过是希冀他娶妻罢了，并不是非要她不可，她亦可以当奴为婢的，他根本不需要这般勉强自己。
　　还是说，他根本只是不愿入朝为官，遂万般不得已……
　　外头大摆着喜筵，隐隐传来阵阵喧嚣声，但却唯独没听见二少爷的声音，反倒是听见了三少爷和喜恩的嚷嚷声……二少爷定是不开心的，是不？
　　二少爷不开心，她也开心不起来，尽管她是恁地想要嫁他
　　突然，砰的一声，大门被打开，门外的喧嚣声甫起，又立即被猛然掩上的门板给掩住，听见几声打趣的笑声之后，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她的心蓦然收紧，双眼瞪得大大的，小嘴也紧紧抿起。
　　“把衣服脱了。”一个低哑的嗓音响起，不带半点情感，只是纯粹的命令。
　　“嗄？”怀笑浑身一颤，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马沐熏踩着凌乱的脚步走向她，毫不怜惜地拨开她顶上的红头巾，再粗鲁地卸下她头上的凤冠，压根儿不管会不会揪疼了她。
　　“快些！”他粗嗄地命令着，大手拉扯着她镶金绣银的大红喜服。
　　“二少爷……”怀笑惊恐不已，却不敢拂逆他，只是愣愣地睐着他，不解他怎会如此不耐烦。
　　不对，二少爷瞧见她时，向来是不耐烦的，直到现在依旧未变
　　“碍事！”醉醺醺的司马沐熏拉扯不下她紧系的绳结，索性用力一扯，把里头的中衣也给扯开，露出她大片的雪脂凝肤。
　　“二少爷！”怀笑惊呼一声，伸手想要遮住自己的身子，却不知道该打哪儿遮起，亦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遮。
　　是长乐骗她吗？圆房和她说的不同……二少爷像极了恶鬼，一张阴鸷又恼怒的俊脸上满是不耐，阴晦的眸里更是不带任何柔情，而他的手……她好怕，怕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哕唆！”
　　司马沐熏的大手探入她的裙底下，放肆地扯下她贴身的亵裤，吓得她更是直往软榻里头躲。
　　“二少爷，别这样……”她又羞又骇，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赶在老爷过世的百日之内，他们拜过了天地，她合该是他的妻子，是该顺从他的要求，但……
　　“不如此，要如何圆房？”他突地压上她，咧嘴笑得极为邪魅，然话里却是恁地伤人。“这不就是你要的吗？你留在这里不走，为的不就是想要当上司马府的二夫人吗？”
　　怀笑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他是蓄意要赶她走，所以才对她不理不睬？
　　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他真的如此厌恶她？
　　她从没想过要当上二夫人，才死赖在这里不走的，是因为老爷对她很好，她才会——
　　“二少爷，你误会我了，我不知道你是要……”她慌乱地解释着，却感觉他温暖的大手放肆地探入她的腿间，炽烫的湿意袭上她的颈项，喷洒着教她发热又发晕的醉人酒香，骇得她说不出话。
　　她水盈盈的大眼仿若蓄上了一池春水，然只有她知晓，她是惊惧得抗拒不了，而他的话又伤得她体无完肤……偏偏她这一张无时无刻不带笑的脸，却硬是淌不下半滴泪。
　　霎时，一道凌厉的痛楚不由分说地贯穿她，让她痛得紧咬着牙，放任泪水和心中的痛楚一并泛滥。
　　她原本是希望他可以如她这般笑着的，孰知……她竟反倒让他不快乐……
　　天未亮，一抹纤细的身影在偌大的司马府后院穿梭着，一会儿跑到厨房交代，一会见又差使丫环们干活，直到靛黑的天空微微露出曙色，她才又赶忙走到后院的沁心水榭。
　　踏进了架在湖面上的水榭，她推开大厅的门，再穿过渡廊，转入接在弯曲渡廊尽头的房间，轻轻地推开了花厅的门，再踏入最里头，推开木门。
　　房里的摆设极为素雅，而软榻上头，正躺着一个熟睡的男人，她拿起搁在花厅里的水桶，蹑手蹑脚地走到软榻的花几，取下木盆，注入水再放下手巾。
　　“怀笑？”躺在软榻上头的人突地低嗄喊道。
　　“二少爷，要洗脸更衣了吗？”怀笑守在软榻边，自然微勾的唇角仿若无时无刻都带着笑意。
　　躺在软榻上的司马沐熏缓缓起身，一双幽深的眸子直睇着她。“什么时候了？”
　　“五更天了。”怀笑走向他，将沾湿的手巾复上他的脸，以手指在他的脸上轻按着，再轻轻拭净。
　　必恭必敬地欠了欠身，她随即走向紫檀柜，替他取出一件月牙白的衣裳再配以雪蓝背子、墨黑精绣宽口裤、嵌玉银珠革带、金锁绶环、深蓝缎子锦荷、金黑头靴，然后手脚俐落地替他备好一身行头。
　　“二少爷，今儿个一早便见些许日光，怀笑猜今儿个的天气定会比昨儿个热些，遂只替你备了件背子。”
　　司马沐熏一如平常站直了身子，一头黑发如瀑倾落，由着她俐落地替他褪去中衣，再换上她特地为他挑选的衣衫。
　　“二少爷，今儿个王师傅要来，我要他替下人做两件新衫，不知道成不成？”
　　“成。”司马沐熏微敛下长睫，由着她把一身行头往他身上披挂。
　　“二少爷，要不要我让王师傅也替你裁两件新衫？”她又问，双手则忙着替他系上革带。
　　“你拿主意吧。”
　　“那么……是要丝好，还是缎好？”她又问着。
　　“丝。”他一如往常般简洁扼要。
　　顿了顿，替他穿上了背子，再替他套上靴子。“那……要不要替素娘和绛仙也换两套新衫呢？”
　　绛仙和素娘一位是去年迎进的侧室，一位是年前才迎进的小妾，她则为正室，统管司马府里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更是得要照料二少爷的生活起居。
　　“你拿主意吧。”敛下眼，他走到梳妆台前。
　　“那……要不要替其他两位少爷也备些新衫？”她跟在司马沐熏身后，拿起桌上的月牙梳，梳着他的长发，看着镜中他那张严谨的俊颜。
　　“大少爷有长乐管着，不劳你费心；至于三少爷，他在外头有一干女眷伺候着，你就甭管他了。”司马沐熏深邃迷人的黑眸睇着镜中的她。“倒是你，府中大小全教你给问尽了，你没打算要替自己裁制新衫？”
　　怀笑闻言，笑弯了眼。“怀笑的新衫多得是，不必再添置了。”
　　看着镜中的她，见她一身朴素，连头上的金步摇都还是他们甫成亲时的那一支。
　　“你不须同我客气。”他淡道。
　　“怀笑没同二少爷客气。”见他脸色一沉，她不禁也跟着瑟缩起来。
　　她说错话了吗？可是府里的人口众多，当然是能省则省，况且她的新衫确实不少，哪里还需要再添购新衣？
　　“是吗？”司马沐熏暗暗思忖着。
　　要同她说一声吗？好歹她也是他的正室，应该同她说一声才是。
　　怀笑见他不语，立即加快速度把他的发绾好，掇上穗结，戴上玉冠。
　　“二少爷，你要在哪儿用早膳？”
　　他回身睇着她。“在这儿即可。”
　　“我去同厨房说一声。”
　　“等等，差其他人去，我有话要同你说。”见她转身便要走，他忙拉住她。“你先坐下。”
　　怀笑惊诧地睐着他握着自己的手，乖乖地在他身旁的凳子坐下。
　　“二少爷有什么吩咐？”她的手微微颤动着，不是因为他突来的举动，而是因为当他这么主动近她时，通常都会发生她所不乐见的事……记得去年是如此，年前也是如此。
　　“我在想……”司马沐熏缓缓抬起眼，见她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禁有些难以启齿。
　　大丈夫纳妾乃是天经地义，况且他有妻有妾，膝下却无一子，想要再纳妾，一点也不为过。
　　“二少爷？”她小声地问。
　　看来……她真是猜对了。
　　“我要纳妾。”他顿了顿，不再隐瞒。
　　怀笑闻言，嘴角微弯，轻勾起一抹苦笑。既是二少爷想要纳妾，她又能如何？
　　成婚两年，也纳了两名妾，但却始终传不出喜讯，二少爷会想要纳妾，乃是天经地义，她说不得什么，若真要怪，也得要怪她自个儿的肚皮不争气。
　　“是城南柳府千金。”见她不答话，司马沐熏倒也不以为意。
　　“日子订了吗？”她笑问道。
　　她的心如刀剐，心如箭穿，但一而再，再而三，心里的痛仿佛也不若头一次那般剧烈，只是觉得无奈，但……只要二少爷好，只要二少爷开心，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还没，过两天要差媒人上门提亲。”
　　“那今儿个王师傅来，我可得要叫他先把时闲空下来，替你再裁件喜服，也要替柳府千金添购一些衣物……”她不理会心中的痛楚，努力地把心思放到府里头。“绛仙在琴阁，素娘在秋楼，那么……”
　　“后院不是还有座院落？”他提醒着。
　　“那我得赶紧差人将那里打扫干净才成。”她伸手算着还有多少日子可供整理。“那座院落就提为柳苑吧，不知道二少爷意下如何？”
　　“你决定吧。”见她温顺地接受，甚至还思忖要如何安置柳府千金，他是该要开心她的贴心，还是要无奈她的逆来顺受？
　　虽说大丈夫娶妻纳妾乃是天经地义，但他知晓一般女子皆不爱丈夫纳妾，如他娘亲便是如此，打小在司马府长大的怀笑，怎么可能没染上娘一丝一毫的霸气？
　　她该是会在意的，但打从他头一次纳妾，她便没有反对，脸上始终带着笑意，至今依旧不变。
　　或许该说，她压根儿不爱他，倘若她若娘亲那般深爱着爹，又岂会容许他纳妾？
　　也罢，横竖他对她亦未动情，只是总想着她若是能够爱他的话，说不准他也会因此而多加疼惜她，也让他可以得到一份慰藉，然而……唉，也许这样也好，他也可以落得轻松。
　　“嗯，我去差人准备早膳。”怀笑抿嘴笑着，欠了欠身随即外去。
　　她走得有点急，甚至变成了小碎步，直到跑到了水榭外的拱桥，倚在桥墩边，睇着河中的倒影，再赶紧拍着自己的脸颊。
　　“不能掉泪，不能让二少爷见着了泪，不能让二少知晓我不要他再纳妾……”有哪个女人会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的丈夫纳妾？肯定身不由己，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她……也只能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晌午，怀笑坐在水榭外头的凉亭发愣，一双潋滟剔亮的大眼直睇着远方，魂不知道已经飘到哪里去了。
　　“怀笑，你在想什么？”
　　“咦？”怀笑若然回神，惊诧眼前多了一个人。“长乐？你什么时候来的？”
　　“快要半刻钟了，我正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长乐噙着笑，探手取来她面前的茶。“怎么了？我看你失神得很。”
　　怀笑欲盖弥彰地笑着。“没事……”
　　“是吗？你是打算要骗谁？”长乐噙着笑，双眼直睇着她无神的大眼。
　　她不禁摇头苦笑。“我还是瞒不过你。”可不是吗？已故的老爷总说她老实，眸里总是骗不了人。
　　“你自然是瞒不过我，我跟随在二少爷身边习商也好一段时日了，外头的那些嘴脸看得多了，倘若我连你都看不穿，凭什么管事？”
　　“这倒是。”她扭绞着手中的手绢。
　　“怎么了？还不说？”
　　“没什么事，只是二少爷又要纳妾了，我得要替他打点府里的事、得差人打扫院落、得添购些新家具、得准备一些下人伺候新妾、得……”她顿了顿，苦笑一声，“很多事要忙呢，我有点累了，所以才到亭里歇半刻。”
　　“二少爷又要纳妾了？”长乐微蹙起眉。
　　“嗯，谁教我们这一干人不争气呢？也怪不得二少爷要再纳新妾。”她始终抿着笑，弯弯的嘴角即使不勾上，也像是在笑。
　　“这事又不是你们做得了主的。”
　　“这么说也是，不过司马府里始终不传喜讯，也难怪二少爷急了。”她敛下如扇长睫。“我、绛仙再加上素娘，到现下依旧无法为二少爷产下一儿半女，我自是羞愧得很，遂二少爷要纳妾，我也反对不得，况且我也认为二少爷该要纳妾，要不若一直这样下去，要二少爷如何是好？”
　　到最后，岂不是要落得休妻的下场？
　　若真是要休妻，她倒还不怕，怕的是二少爷会忧心……只要二少爷开心的话，要她做什么事，她都愿意。
　　“唉……”长乐轻叹了一声。
　　同样是童养媳，她们两人的立场是一致的，一样为司马府无子嗣的事忧心不已。大少爷依旧卧病在床，二少爷是妻妾成群，却不见消息，至于三少爷，整天在外风流快活，也不打算要把逃去北方的喜恩给带回来，还是索性纳妾……
　　三位少爷至今皆没半个子嗣，这该要如何是好？
　　“怀笑，你说要差人打扫院落，是指……”
　　“水榭后头的院落。”提到这事，怀笑不禁又道：“我得赶紧去督促他们把院落打理好，要不到时候柳府千金得住哪儿？”
　　“新房没设在水榭里吗？”长乐不禁追问。
　　“二少爷通常是独居水榭，除了我早晚会到水榭伺候，其余时候，他是不准任何人踏入的。”
　　“这……”长乐挑起眉，思忖了一下，靠近她小声地问着：“怀笑，难道二少爷都没要你同房？”
　　“甚少。”她羞得垂下眼。
　　“那么二少爷要行周公之礼时，该不会是像君王一般，到各个院落里临幸吧？”长乐大胆地假设着。
　　“可不都是如此？”怀笑眨了眨眼，突地又满脸通红地垂下脸。
　　唉，这种闺房之事，怎么好放在嘴上说呢？不过，同长乐谈倒好过同喜恩谈，长乐不会笑她，但喜恩就不同了，喜恩还会捉弄她。
　　“二少爷不爱人在水榭里过夜，遂我们都是待在自己的院落里，等着二少爷……”说到这里，她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我懂了。”长乐也不禁双颊微晕。
　　别再说了，连她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不同你说了，我得到院落去瞧瞧。”怀笑急忙要起身。
　　“你急什么，还早得很呢。”才过晌午，犯得着这么急吗？
　　“不早了，我听二少爷说，已经差媒婆去提亲了，但柳府似乎尚在考虑，对女儿要嫁进府为妾一事有诸多意见……不过，我想柳府终究是会答应的，毕竟司马府在地方也算是名门，柳府没有拒绝的道理。”
　　“倒也是。”没有人会笨得拒绝司马府的提亲，况且她若是没记错，司马府和柳府似乎有生意往来。
　　“只要柳老爷一点头，婚事就得赶紧进行，说不准下个月便会迎娶，我自然得要负责府内的大小杂事，不能让这些琐碎的事烦扰到二少爷。”她回答着，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难道你真的不反对二少爷纳妾？”
　　“这……有什么好反对的？况且我也不能反对什么。”她可是老爷亲挑的童养媳，她当然希望司马府可以开枝散叶。
　　“怀笑，柳府千金是个骄纵野蛮的人，一点妇德都没有，若是让她进府，你会受苦的。”长乐殷殷劝道。
　　“不碍事的，我同绛仙和素娘都处得不错，况且大家都是一心为了二少爷，那份心意是骗不了人的。”怀笑的双手交握在身后，就怕让长乐瞧见了她手腕上的伤痕。
　　只要是为了二少爷，那么一点伤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是吗？”她可不这么认为。
　　虽说她甚少到二少爷的院落里，但她也知道二少爷纳的两名妾，性子颇为野烈，皆非良善贤淑之辈。
　　不过也难怪，出身富豪之家，难免会有千金架子，只是这么一来，苦的人可是怀笑，这怎么成？
　　无论如何，她一定得要替她想个办法。
　　“长乐，我不同你说了，我得要赶紧到后院去了。”怀笑欠了欠身，踩着小碎步往另一头奔去。
　　长乐睇着她纤弱的背影，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第二章
　　数日后。
　　“二少爷？”一早，怀笑踏进水榭里却不见司马沐熏的踪影，不禁疑惑地蹙起眉，又立即踏出内室。
　　怪了，二少爷到底上哪去了？
　　昨儿个晚上，她要伺候二少爷，那时候他尚在房里，怎么一早却没见着他？
　　是出门去了吗？不太可能，倘若二少爷要出门，定会差人唤她一声，况且现在天色尚早，二少爷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紧蹙着眉，怀笑缓步在渡廊上走着，边走边思忖着，直到走到书房前。
　　会是在书房吗？
　　她靠近书房的门，正想要推开门，却又突然想起二少爷向来不喜欢有人踏进水榭，更不准任何人随意踏进书房，她现下突地闯进书房，他若是不在里头便罢，但若是他恰巧在里头，她岂不是要惹他厌了？‘
　　可是二少爷若不在这里的话，又会是在哪里呢？
　　怀笑暗自思忖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轻轻地推开门，门咿呀一声打开，里头是一片昏暗，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先晃到后方的寝间，见司马沐熏不在，又赶忙绕到前头，却始终没找着他。
　　不过，这里还真是干净呢。
　　二少爷向来不喜欢人到书房，就连打扫也不成，然这里依旧保持得颇为干净整齐，相信定是二少爷自己动手打扫的。
　　怀笑轻勾着笑，睇过整齐的桌椅再睇向石案，突儿石案上头放了一张画像，她不禁好奇地拿起。
　　“咦？”是她的错觉吗？
　　这张画像上头的女子，看起来眼熟极了，很像是……她紧蹙起眉不断地思忖着，蓦然发觉上头的女子像极了长乐。
　　“对了，这应该是长乐。”她几乎是肯定了。
　　可不是吗？这冷然的眼神、纤细的瓜子脸、细致的五官……不是绛仙，也不是素娘，更不是她，她可以肯定画中的人是长乐，但是长乐的画像为何会出现在二少爷的书房石案上头？
　　是二少爷画的吗？
　　应该不是……二少爷的笔是用来算帐的，可不是拿来作画的，应该是他人所画，更有可能是大少爷托二少爷请画师画的。
　　把画像放回石案上，她快步退出书房，抬眼睇着渐亮的天色，还是想不通二少爷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难道会是因为长乐和大少爷的事，遂跑去找大少爷了吗？
　　但就算要找，也犯不着赶在天未亮之前去吧？
　　二少爷究竟是上哪儿去了？
　　怀笑正思忖着，却巧见到司马沐熏走上水榭的拱桥，她忙踅回他房外等着。
　　“二少爷？”
　　听到有人唤他，司马沐熏忙抬眼，见着她正站在房外，满怀笑意地看着他。“你来啦。”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都怪他看得太入神，连时间都忘了。
　　“二少爷，你……”她能问吗？
　　司马沐熏瞥了她一眼。“你下去吧。”
　　“咦？”
　　“不用你伺候了，你下去吧。”他冷淡地说完，就迳自推开房门。
　　“二少爷？”
　　这是怎么回事？
　　自她进司马府至今，每天早上都是她服侍着二少爷更衣，无一日停歇，但是今儿个他却不让她服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怪了，二少爷这阵子到底都上哪儿去了？
　　缓步踏出水榭，怀笑边走边思忖着，不懂为何这时候司马沐熏会不在水榭里。她问过小厮了，小厮说二少爷早已经回府，依二少爷的性子，只要他一回府，通常都会立即回水榭才是。
　　天候正热，二少爷受不住一身热意，回府后通常都会唤人备水沐浴，再差她前去伺候的，怎么一连数天都不见他招唤？
　　记得多日前，有一日亦是如此。
　　向来要她服侍起身的二少爷居然要她退下……直到现下，她依旧找不着机会问他，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忙些什么？
　　难道是忙柳府迎亲之事？
　　但她至今尚未听二少爷告知任何细节，也不知道媒人到底办得如何了，所有事情都还搁着，院落、聘礼、彩球、下人……就因为二少爷这一阵子忙得让她找不着，一切都搁下来了。
　　不过说真的，如此一来，她倒还有点开心呢。
　　虽说这柳府千金是非迎娶入门不可的，但若是能够多拖几天，她也可以多做几日的好梦……不过这么一来，到底还有什么事能够让二少爷忙得不见人影？
　　也罢，倘若二少爷真是在忙，她也不方便打扰他，她也正好可以趁这个时候，偷点空闲到清心苑探视怀有身孕的长乐，顺便问问她和大少爷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不怎会惹得大少爷如此狂怒？
　　只是大少爷的性子向来不好，大发雷霆早已不是新鲜事了，只是会气得对长乐动手动脚，甚至还要二少爷去解围，可就有点古怪了。
　　前些日子为了要备妥柳府千金将要下榻的院落，她忙了好一阵子，如今趁着二少爷不用她服侍，她索性先去探望长乐，瞧瞧她近来是否安好。
　　打定主意，她徐步往清心苑走去，然才踏过拱门，走上杏林边的石板路，远远便瞧见一抹行踪鬼祟的颀长身影在长乐房外的渡廊晃动着，她不由得眯起眸子，撩起捃摆，向前跨了几个大步。
　　是谁？
　　看这背影，似乎有点像是二少爷……但若是二少爷要探望长乐，推开门进去不就得了，何须站在门外头偷觑？
　　难道是长乐房里有人？
　　是大少爷来探望长乐了吗？
　　怀笑蓦然勾笑，小碎步地往渡廊走去，走至司马沐熏的身后，却见他专注而悲伤地往里头看去，那神情是她未曾见过的……仿若有点伤心，有点无佘，有点疼惜，再加一点不舍……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二少爷，别说要见他露出如此古怪的表情，光是要见着他的笑已用不易，难道是长乐房里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怀笑忙凑近窗棂，却见长乐半躺在软榻上，一双无神的美眸不知在看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就像失了神，散了魂……
　　“你怎么来了？”司马沐熏乍见怀笑，一抹诧异一闪而逝。
　　“我来探望长乐，但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突然有点明白二少爷为何会露出如此古怪的神色了，换成是他人，必定亦会不舍长乐如此失魂。
　　“她这几日不吃不喝，存心是在折磨自己。”司马沐熏低叹一声，沉重的语气中有一丝不难发现的怜惜和微愠。
　　“怎么会这样？”怀笑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担忧着长乐的情况。“长乐不是有孕在身吗？若是她再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撑得住？”
　　“可不就是大哥惹的祸？”他重拧起眉。“打从那一日与长乐起了争执至今，他都没差人照顾长乐，更没来探望过她，一点也不为长乐有孕之事而有喜色，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他真不知道他这个兄长在搞什么，居然弃自己的发妻于不顾，也不想想长乐有孕在身，这对司马府是多重要的一件事，然他非但不开心，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和长乐起了争执，倘若是他、倘若是他，他早乐得天天伴在长乐身旁，岂会忍心冷落她？
　　“二少爷？”怀笑不解地睇向他。
　　是她想多了吗？为何她会觉得二少爷对长乐似乎并非是单纯的情谊？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见过二少爷为了任何事情而如此大怒……不，除了当年迎娶她之外，她再无见过二少爷毫不掩饰的怒气。这种感觉很古怪，一点都不像二少爷的为人处事。
　　司马沐熏蓦然回神，面无表情地瞅着她仿若要看穿他的大眼。
　　“有事？”这份暗藏在他心底已不知有多少年的想望，岂会如此简单便让她给看穿？
　　虽说他早已对长乐死心，但这一份情感又岂是说死心便能死心的？
　　况且，大哥如此不重视长乐，教他……倘若长乐不是大哥的童养媳，他真的会不顾伦理地将她抢过来，然长乐已经有了大哥的骨肉，他再想也是多余，只是徒增心烦罢了。
　　怀笑眨了眨眼。“二少爷，要不要我去通知大少爷，要他来探望长乐？”她难道真是看错了？
　　现在二少爷瞧起来一点都没有改变，仿佛方才的一瞬间是她看走了眼。
　　“别费事了，倘若他不想来，不论谁去请他，他一样不会来。”司马沐熏下意识地敛下长睫，躲开她的注视。
　　“难道真要任长乐这样继续下去？”这怎么成？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就算她真受得住不吃不喝，但她肚子里的娃儿呢？
　　她再恼再火，也该要替肚子里的娃儿想一下吧！不过她从未见长乐露出这般无神的表情，那感觉……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总教她很为她心疼。
　　“既然你来探望她了，何不乘机劝劝她？”他睇向她。“喜恩不在府里，就只剩下你同她最亲近了，说不准由你去劝她，她多少还听得进去一些。”
　　可不是？为何他之前没想到这一点？
　　怀笑蓦地击掌一声。“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前些日子知道长乐有孕，我已经差人送信去给喜恩，要她赶回来，倘若我劝她无效，届时还有喜恩，长乐最听喜恩的话了。”
　　“那要不要再差人快马赶到北方？”司马沐熏急问。
　　“要吗？”她一愣，察觉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古怪神情。
　　司马沐熏一感觉到她的视线，随即敛下眼。“天晓得长乐若是再继续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模样？”
　　“二少爷说的是。”长乐的性子又硬又固执，倘若不好生同她说理的话，说不准她真会打算这般耗下去，届时岂不是折煞了她肚里的娃儿？“我会再派人快马赶到北方，要喜恩立即回府；”
　　长乐有喜，本是该大肆庆祝的大事，然而府里现下却乌烟瘴气，压根儿不见喜气，若是再这样下去，如何对得起老爷在天之灵？
　　“你先进去吧，桌上放了膳食，要长乐多少吃一些，待会儿我再差厨房替她熬点补品送来。”司马沐熏赶忙推着她往大门去。
　　“嗯。”怀笑点了点头，方要推开大门，又蓦地回头。“对了，二少爷，你这一阵子是在忙什么呢？为何我老是找不着你？”
　　差点又忘了要问他这件事，长乐的事固然重要，但二少爷的事她更是得要放在心上，尤其见二少爷的气色不佳，她不由得有些担忧。
　　“男人出门在外，你多问了。”他不动声色地回道。
　　“但……”小厮不是说他几乎都在府中吗？
　　怀笑抬眼瞅着他半晌，发觉他有事瞒着她，而且是极度不愿让她知道的事……虽然她不敢说二少爷喜欢她，但至少她可以算是二少爷的亲信，他没一件事是她不知晓的，就连他要纳妾，也必定会先知会她一声，但如今他却有事瞒着她……是什么事不能让她知道吗？
　　“甭问了，先进去吧。”他打断她。
　　“二少爷，你有事瞒着怀笑？”她轻声问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问，但倘若他不把心事说给她听，她又该要如何替他分忧解劳？
　　司马沐熏先是一愣，随后有些恼羞成怒地道：“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要你进去探望长乐，劝劝她，你反倒是问到我身上来了？”难不成她真是从他根捏看出了蛛丝马迹？
　　该死！他都快要忘了，怀笑待在他身边最久，几乎是和他朝夕相处，他的事她无一不知，他亦习惯让她知晓一些事，好让她可以替他分担，遂她自然是多少看得出他在想些什么，是不？
　　“但你的气色不好，两眼满是血丝，脸色有些疲黄，我怕你忙得忘了休息，我怕你……”二少爷的身子确实是比以往好上许多，但可不代表一辈子都可以如此安好，自然得要好生调，以绝后患。
　　他要忙府里的生意，连大少爷和三少爷的份一起忙，倘若他心里还放着杂事，岂不是会累垮？
　　她是他的妻，除了伺候他，更是得要替他分忧解劳，是不？
　　“我没事，你进去吧。”司马沐熏略微不耐地蹙起眉。
　　她就是这么一个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女人，凡事非得要问出个结果，凡事也非得替他分担不可，不管是府里的杂事，抑或者是他要纳妾之事……他从未见过她在他面前露出难色，真不知道他是不是该夸她是个有妇德又明事理的好妻子，还是该夸她是个手脚俐落、心思缜密的好丫环？
　　“不如这样吧，二少爷你先回去休息，我再差人送些凉汤或参茶到水榭去。”怀笑十分担忧地看着他疲累的脸色。
　　“不用了，你进去吧，我要喝什么，我会自己差厨房准备。你甭担心，你尽管去照顾长乐吧。”话落，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少爷？”她又说错话了吗？，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怀笑不由得轻蹙起眉，最后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往长乐的房里走去。
　　第三章
　　多日之后。
　　司马沐熏坐在水榭拱桥上的亭子里查看帐目，专注得连有人靠近，他都不知道。
　　“二少爷。”
　　他蓦然抬眼，见长乐必恭必敬地站在他的身旁，便赶忙起身。“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在房里多歇息一会儿？”
　　见她气色依旧有些苍白，他忙招呼她在一旁坐下。
　　“我在房里闷透了，适巧申大夫差药铺小厮送了帐本来，遂我就送来让你查看，顺便出来走走，省得把自己给闷出病来。”长乐的脸上满是浅浅的笑意，且比以往更加稳重许多。
　　“待在房里是要你好生休息，就算闷也得要待啊。”司马沐熏亦噙着笑意。“前一阵子你和大哥闹得凶，肚里的娃儿被你饿了多日，你不趁现下多补一补身子，你肚里的娃儿岂不太可怜？”
　　长乐和大哥之间的误会总算是化解了，司马府上上下下皆笑逐颜开地等着小娃儿呱呱坠地。
　　“吃得够多了。”她将帐本递给他。“这一阵子得要多劳烦你了，待我身子好些，我再到药铺去走动走动。”
　　“你尽管把身子顾好，别让娃儿出了差池，外头的事我自己忙得过来，你只管把自己养胖一点，省得大哥老是东操心西操心的。”他接过帐本，却没有立即翻开，反倒是端详着她依旧纤瘦的身子。
　　也难怪大哥会担心了，就连他都不舍极了。
　　“那怎么成？要我一直待在房里，岂不是会把我给闷死？”她早就习惯了忙碌的生活，现下要她闲下来，她怎么闲得住？
　　“若是觉得闷，找怀笑过去陪你，再过一段时日，喜恩就要回来了，届时你还怕没伴？”司马沐熏难得地勾唇浅笑。
　　“怀笑不是有自己的事要忙吗？”长乐试探地问道。
　　“她有什么事忙着？”他反问她。“不就是待在府里管管下人，管些杂事？”
　　“但……我前些日子听怀笑提起你要再纳新妾，遂她便忙着差人打扫后院那座院落，还在里头贴上了红纸，置了红烛、彩球……可忙着呢。”长乐打趣地道，细长的美眸直睐着他。
　　司马沐熏蓦然挑起眉，睇着她那抹寓意深远的笑，不禁也笑了。
　　“你的意思是……”
　　“你那么聪明，一定懂我的意思。”犯不着要她说得太明白，是不？
　　他轻敛下眼。“你是认为我不该再纳妾吗？”她是不可能在意他要纳妾之事，一定是怀笑托她当说客的。
　　“我是认为与其再纳一名新妾，你倒不如多拨点时间陪其他的妻妾。”
　　这是之前她便想同他说的，只是恰巧碰上了一些事，让她拖延至今。不过今儿个见着他，而迎亲之事亦尚在准备中，遂她抢在现下说，若是他真愿意听她的话打消念头，对对方也应该是不会太失礼的。
　　“但你又知晓倘若我迎娶了柳府千金为妾，可以在生意上得到多少方便？”如果不是为了生意，他又岂会纳这么多妻妾？
　　“司马府的产业已经够多了，犯不着再靠你纳妾来增加，与其要在生意上开技散叶，你倒不如想办法生下子嗣。”她早已猜着他定是这么打算的，想当初他要迎娶素娘和绛仙，也都是为了这个理由。
　　但迎娶入府的妻妾，岂不悲惨？
　　“子嗣是天命，强求不得的。”他说得淡然。
　　怀笑何时变得如此碎嘴了，居然连这种事也同长乐提起？
　　她向来是不会反抗他的，不管他想做什么，她从未阻止过，而且还会替他把事给张罗好，但这一回，她到底是怎么了？
　　“子嗣是天命，但若不尽人事，要如何听天命？”长乐意有所指地道。
　　司马沐熏微眯起幽深的眸子，不解她为何执意要提起此事。“你的意思是……”
　　“倘若你不愿与她们同房，何来子嗣？”说至此，她的双颊已微微泛红。
　　她不爱与人提起这事儿，尤其是同自己丈夫以外的人，但如今遇上了，就算再不愿，她还是得要说。
　　“怀笑连这事儿都同你说了？”他不悦地拧起眉。
　　这是怎么着？自从长乐和大哥有了夫妻之实之后，连这等私密之事，她们都能放在嘴边聊了？
　　“怀笑怎么可能会同我提起这种事？”长乐别开脸，让微风吹拂着她有些发烫的脸。“向熙说，你会一直没有子嗣，问题与她们无关，而是出在你身上。我原本以为你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想请申大夫替你把脉医治，孰知向熙说，你根本不愿和她们同房，又要如何有子嗣？”
　　当然，这件事她之前已经向怀笑证实过了，确如向熙所说的一般。
　　“我向来独睡惯了，不爱他人近我的身。”他淡淡地道，掩去不悦之色。
　　看来，他得要找个时间与怀笑聊聊，要她往后不许再胡乱跟长乐说话，省得长乐到时候又找他说教。
　　“那不是问题，怀笑打小伺候你至今，难道你也会讨厌她近你的身吗？”
　　“我并不讨厌她近我的身，但……”非得继续谈论这件事下去吗？她根本就是为了他纳妾之事特地来的。
　　“那就多疼惜她一些吧，她要替你打理府里的事，替你管一干下人，还得要受那干妾室的欺凌，你真的应该待她好些。”
　　“欺凌？谁欺凌她？”闻言，司马沐熏眯起厉眸。
　　谁有这般大的胆子敢欺凌她？
　　“不就是素娘和绛仙？”长乐直言不讳地说道。
　　“她们？”他拢起眉。“她们两个乖巧又温柔，怎会欺凌怀笑？为何怀笑从没跟我提起这件事？”
　　倘若真有这种事，怀笑没道理不告诉他的，是不？
　　“不就是怕你烦心？”长乐轻叹一声。“她这个傻丫头，什么事也不说，受人欺负也不吭一声，反倒是以姐妹之礼待她们……要不是我瞧见了她身上的伤，向府里的下人打探，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呢。”
　　早料到怀笑绝对不会说，但都已经被欺凌到这地步了，再不说的话，岂不是徒让自己辛苦？
　　“是吗？”依怀笑的性子，确实有这可能。
　　“姑娘家在心怡的人面前，不免会扭捏作态，你会看不清她们的性情真伪，我倒也不意外，但今儿个怀笑会被欺凌却是因你而起。”
　　“我？”
　　“还不是因为你的冷落？”她是旁观者清，自然比他明白些。“她们八成是以为你不与她们同房，就是窝在怀笑那儿，久而久之，她们自然会认为怀笑是梗在其中的主因。”
　　其实真正教她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根本不曾好生对待过他的妻妾。
　　司马沐熏紧紧地皱着眉，压根儿没想过这些问题……他日夜在外，府里的事皆安心地交代给怀笑，而她向来也处理得极好，从未让他费心，孰知她竟是一个人在府里受委屈又不吭一声
　　她好歹是他的正室，是他司马沐熏的妻子，犯得着那般委屈吗？
　　“二少爷，倘若你真是无心待那些姑娘们好，更不是为了子嗣才迎娶她们，你又何苦糟蹋人家清白的好姑娘？”
　　“我供她们吃穿无虑，这样还不好？”要不，他该要如何？
　　“那岂不是和养鸡公猪一般？”她又叹了一声，照他这种说法，他要是一忙起来，说不准一、两个月都未同她们见上一面，也难怪她们会拿怀笑出气了。
　　“不都是如此？”不就是一群妻妾，难不成还要他捧在手心里疼？
　　“我和向熙之间就不是如此。”说完，长乐已羞红了脸。
　　她怎么会说到这事儿上头？真是羞人！
　　“那是你有大哥疼惜，但我的性子可不像大哥那样。”若是他娶的人是她，或许……唉！都已经过去了，他不该再奢想。
　　“他待我好，我自然也会待他好。”顿了顿，长乐又道：“可是怀笑待你极好，你待她好吗？”
　　“她待我的好，和大哥对你的深情是不同的。”
　　怀笑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就像一个贴心的丫环，一个动作勤快、心思细腻的丫环罢了。一个丫环能给的有什么？但他待她却是比其他两个妾要好上许多，若真要论的话，他还亏本了呢。
　　“不是都一样？”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的……”司马沐熏自嘲地笑着，斟了杯茶给她，又替自己斟上一杯，抬手抹去额上的汗水，却突见一条柔白的手绢飘上了他的额头，轻轻地拭去他额上的汗，吓得他连忙扯下手绢，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替你擦个汗，你也吓成这样？”长乐不由得摇了摇头，“不同你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得要赶紧回端月楼了，不然你大哥找不着我说不准会把整司马府都给掀翻哩。”
　　“要不要我差人扶你回去？”
　　“不用了，我还没虚弱到需要人服侍的地步。”长乐背对着他挥挥手。
　　司马沐熏目送着她离开，直到再也瞧不见她纤细的白色身影，才缓缓地将手中的手绢送至鼻前，轻嗅着手绢上仍旧留着主人身上的清香，压根儿没发觉他背后有一双大眼不敢置信地瞧着他的举动。
　　难道……
　　怀笑连臆测都不敢，只是不断地跑着，像是要逃避什么恶鬼似地往前狂奔，直到气喘吁吁地再也跑不动，她才靠在墙遏歇息了一会儿。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不断地摇着头。
　　但是他那神情，他那眸底满满的都是爱意，她不会看错的，绝对不可能看错的，这也表示她之前所怀疑的事都是真的……二少爷鬼鬼祟祟地站在长乐房外、二少爷老是让她找不着人、二少爷睇着长乐的眼古怪得让她想不透、二少爷在长乐和大少爷吵翻的隔天早上不用她服侍……
　　就连长乐和人少爷吵翻而昏厥时，也是二少爷抱着她回清心苑的……这在在显示二少爷心底真正喜爱的人是长乐！
　　怎么会有这种事？
　　长乐可是老爷替大少爷挑选的童养媳，二少爷怎么会对她动了情？
　　但二少爷确实是不喜爱她们这一干妻妾，不管是她，还是素娘或绛仙。她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夫妻之道，直到长乐提起她和大少爷老是腻在一块儿，要是她一不见，大少爷便会四处找她……
　　二少爷却从未做过这种事，他总是在外头忙碌奔波，哪里会知道府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大少爷与二少爷是不同的，大少爷因身子尚未硬朗，遂都待在端月楼，自然有闲瑕和长乐腻在一块；而二少爷终日在外，哪来的闲暇可以和她们在一块儿？
　　但话说回来，倘若二少爷有那么一点点喜爱她，他岂不会为她腾出一点时间来？换言之，在二少爷的心里，有她无她都一样……她甚至连长乐的一条手绢都比不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怀笑迳自思忖着，突闻熟悉的声音响起，连忙抬起头，果真见着绛仙带着一干奴婢走来。
　　“绛仙。”她笑着轻唤道。
　　“你还没回答我，你在这儿做什么？”绛仙一张冰雪似的容颜没有半点笑意。
　　“没有，我要去那个……”面对她的怒颜，怀笑也只能干笑以对。
　　她怎么会在这儿遇上绛仙？她向来不会轻易踏出琴阁，遂她也刻意不踏进琴阁，但今儿个怎么会倒楣得撞见她？
　　“去哪儿？你该不会又想到秋楼去见素娘那泼妇了吧？”她眯起眼。
　　“没有啊。”她怎么可能会去自讨苦吃？
　　“还说没有？”绛仙冷哼一声。“前些日子，裁衣的王师傅到府里，你没让他先到我那儿，反倒是先到素娘那儿，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是想素娘甫入门半年，想先替她……”
　　突然，啪的一声，绛仙毫不留情的甩了怀笑一个耳光，让她疼得说不出话……
　　“她是什么身分，我是什么身分，你居然先让王师傅替她裁衣，你是瞧不起我，是不？”绛仙甩了甩有些发疼的手，而她身后的一干奴婢更是无人敢出面阻止。
　　“我不是这个意思……”唉，又咬破嘴了。
　　怀笑抹去嘴角淌下的血，微勾的唇角仿若在笑，绛仙向前一步，又是不客气地甩下一个耳光。
　　“你笑什么？”
　　怀笑吃痛地靠在墙上，对于她的欲加之罪，只感到无奈……她天生就是一张笑脸，就连掉泪时嘴角都会上扬着，要她如何呢？
　　“我不是在笑……”
　　“还说不是？”绛仙高高地抬起手。“你都笑成这副德行了，还敢说不是？你也不想想看自己是什么身分，倘若不是打小入府，你凭什么当正室？凭什么当上司马府的二夫人？”
　　眼看着她的手又要落下，怀笑绝望地闭上眼，咬紧牙关等着刺痛的感觉再次袭上她的颊。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相公……”绛仙的手不偏不倚地被司马沐熏抓着，回眸睇着他铁青的脸，她吓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第四章
　　“怀笑做了什么事，非得让你这样甩她耳光？”司马沐熏沉着声，俊尔的脸上仿若覆上一层寒霜。
　　方才长乐提起时，还半信半疑，没想到现下居然被他撞个正着。
　　“相公，我……”绛仙霎时吓得面无血色。
　　相公甚少靠近这里，怎么今儿个会到这里来？
　　司马沐熏不发一语，只是加重了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压根儿不管她的眉重重地拧起、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怀笑见状，连忙迎上前去。“二少爷，绛仙是和我闹着玩的，你别错怪她了。”
　　好歹是姐妹，虽说她待她不是极好，但她知晓她会这般泼辣，有一半也是因为二少爷……她同她一样是一心等着二少爷垂怜的可怜人，她何以忍心见二少爷益发厌恶她？
　　“闹着玩的？”他蹙紧浓眉直瞅着怀笑红肿的脸颊，和嘴角残留的血迹……“是怎么个玩法，可以玩得这么过火？”
　　想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至少也要想想自己的身分，她是他的妻子，可不是他的丫环，她怎能遭小妾欺负而不吭声？
　　“那是……”怀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倘若她要是再高上一些就好了，至少她就可以捉住二少爷的手，说不准可以让绛仙的手好受一些。
　　可是她现下连一句话都挤不出来，更遑论是救她？
　　“她欺负你。”他冷着声音道。
　　只要是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这个事实，若是她再狡辩、再替这个女人圆谎，岂不是把他当傻子？
　　“不是这样的，二少爷，绛仙是……”
　　“还不是这样？”司马沐熏怒不可遏地吼着，手上的力道依旧不减。“我告诉你多少次了，要你改称谓，你到现下依旧还以二少爷唤我，岂不是要教人误解你是我的丫环，而不是我的妻子？”
　　就算他们两人之间没有夫妻之情，他也早已认定她是他的妻子，更是将她当妻子看待，遂他只愿让她服侍他，想不到……她一直把他当少爷看待，更是把自己当成了丫环。
　　难道她真的宁可当丫环吗？
　　“我、我一时改不了口。”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原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怎么会遇上绛仙，继而又让二少爷撞见这一幕？
　　“都已经多久了，你至今还改不了口？”他冷哼一声，“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你是我的结发妻子，岂能如此任人欺负？是我对你不够好，才让你连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不是，我只是认为……”二少爷迎娶的妾室，每一个出身都比她好，但二少爷却不准她们直呼他的名讳，若是只有她直呼他的名讳，那岂不是挺怪的？
　　“你认为如何？”他不悦地眯起眼。
　　“那不过是小事，二少爷又何必在这当头提起。”她轻叹一声，弯弯的嘴角仿若勾着笑。“二少爷还是赶紧放开绛仙的手吧，你抓疼她了。”
　　“你先唤我一声。”他硬是不肯妥协。
　　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拂逆他的意思了？
　　“二少爷？”她不解地睐着他。
　　不过是个称谓罢了，犯得着硬要在口舌上争辩不可吗？
　　“我是你的丈夫，你唤我的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你如此扭捏……”难道是因为她依旧只把他当少爷看待？
　　“我……”她别扭地睇着他，双颊泛红，“我……”
　　其实她只是羞于启齿罢了，已经唤了他十多年的二少爷了，要她如何说改口就能改口？
　　心头更加不悦的司马沐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让脸色惨白的绛仙连尖叫都叫不出口。
　　“二少爷，你何必这样对待绛仙，她不过是闹着我玩，你快放开她吧！”见绛仙刷白了脸，怀笑急忙上前，想要拉下他的手。
　　司马沐熏一脸阴鸷地瞪着她。“再怎么玩，也不能玩得这般过火，你是正室，她不过是个妾罢了，她凭什么打你耳光？你又是为什么会笨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你是我的正室，倘若你连一点威仪都没有，要如何替我管理整个府邸？你说的话又有谁会信服？”
　　她心软善良，想要当个好人，他自然不会干涉，但一个好人若是软弱到遭人欺凌的话，也未免太了！
　　是她，因为是她，他才会特地站出来替她主持公道，倘若换成他人，他会当没见着地转身离开……而她非但不感激他，仿佛还觉得他多事……她不是顺从乖巧得很？
　　“我……”她一愣。
　　她从未想过这些问题，更未曾以正室自居，她只是想好好地服侍他，想尽心地替他处理府内杂事，好让他可以无后顾之忧。没想到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居然会有这么多问题。
　　“遇上她这种不懂妇德的女人，哪里需要对她客气？”他压根儿没有半点持香惜玉之心，怒目瞪着怀笑，而大手更是紧握着绛仙纤细的手腕。
　　“啊……”绛仙疼得快要站不住脚，艳丽的容貌早已拧在一起。
　　“二少爷！”她急得直跳脚。“绛仙喊疼了。”
　　一个娇弱姑娘家怎么受得住他的蛮力？
　　“那你疼不疼？”他怨声反问。睇着她唇角干涸的血迹，不由得又加重了力道。
　　“我……不疼。”跟往日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既然你都不疼了，她又怎么会疼？”司马沐熏缓缓敛下眸子，睇着绛仙早已发黑的掌心。
　　“二少爷……”
　　“你要记住，在府中，你就代表我，既是代表我，你怎么能任人欺侮而不吭声？你自以为可以以仁服人，但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些人根本是不受教的？”他恼的不只是绛仙不懂得尊重她，更是因为她老爱以丫环自居。
　　难道当他的妻子，还得遭她嫌弃？
　　倘若她可以像长乐巴着大哥那样巴着他不放，或许他会多怜惜她一点……但遗憾的是，在他的眼中，她不过是个尽忠职守的丫环罢了。
　　但是丫环也好，是妻子也好，她该有的自觉绝对不能少。
　　“这……”她倒也不是想要以仁眼人，只是纯粹地认为以和为贵，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而伤了和气。“二少爷，就算绛仙真有不对，你也不该这样待她……她受不住的。”
　　“别再叫我二少爷了。”司马沐熏阴沉地寒着脸。“倘若你唤我一声沐熏，我便把她给放了。”
　　怀笑有些仓皇地睐着他，见他又收紧了手，不由得喊着：“别这样……”她连忙抓着他青筋微颤的手。
　　“你快叫、快叫啊……”绛仙整个人已跌落在地，几近呻吟地喊着。
　　“我……”她叫不出口啊！
　　怀笑始终叫不出口，只得赶紧双手并用地扳动着他关节泛白的长指。
　　“算了。”他恼怒地睐着她好半晌，蓦地松开箝制绛仙的手。
　　绛仙立即倒在地，怀笑急忙将她搀起。
　　既然她这么想要当丫环，就由着她吧！反正他对她没有情，又何苦要追讨她给予的情？
　　就由她吧……
　　“把她给我赶出府，我不要再见到她。”司马沐熏拉起一头雾水的怀笑，以眼示意要后头一干早已吓得面色如土的奴婢们将绛仙赶出府。
　　“为什么？”怀笑不解地睐着他。
　　“你问我为什么？”他没好气地盯着她，抬手轻拭着她嘴角早已干涸的血迹，又紧紧地蹙起眉头。“难不成要让你就这样白白被人给欺负？”
　　想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
　　“不打紧的，我一点事都没有，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把绛仙逐出府，绛仙是无心的。”她忙着替绛仙说好话。
　　“我说要她走她便得走，你拦得了我吗？”他微恼地瞪着她。
　　与其说她是个好人，倒不如说她是个蠢蛋，居然还求他别赶走她……
　　“不，二少爷，就算你真要赶绛仙走，也要给个理由，总不能由着你的喜好说要娶就娶，要休就休吧？绛仙是咱们的家人哪！”
　　他敛下长睫，不悦地道；“她不是我的家人，至少我从未当她是我的家人。”
　　谁说随便来个人便能成为他的家人？她不过是个妾，不过是他为了生意才迎娶的，他又不是非要她不可？
　　“二少爷……”他若是不把绛仙当成家人，那她呢？
　　“况且，我赶她走的理由，随便捉都有一把，而且光明正大得很，根本不怕她娘家找碴。”他勾唇笑得更冷。“第一，她欺负你，不懂得妇德，不懂妻妾之间如何相处，乃为妒忌；第二，她嫁入府至今没有替我生下一子，乃为无子，我当然可以休掉她！”
　　随便一条罪名都可以将她打入冷宫，但他岂会只将她打入冷宫？
　　与其任她在府里作乱，不如把她赶走，省得他心烦。
　　“二少爷……”怀笑正打算再开口说情，没想到却被他给拉着走。“你要带我去哪里去？”
　　“你的脸都已经肿了，难道一点都不觉得疼？”他温柔地牵住她的手，直往水榭而去。
　　“还好……”是疼，但不是很疼，也不是不能忍受。
　　“为何府里发生了这种事，你却没有告诉我？”听着她凌乱的脚步声，他刻意放缓脚步，但眉头依旧深锁着。
　　“我、我怕你心烦，不想再拿府里的事烦你，我想我应该应付得了，所以就没有知会你。”如果她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往后他还敢将府内的杂事交给她吗？
　　“你没知会我一声，也该要同长乐说一声，居然就这样任人欺凌……我迎娶入门的妾没伺候你，已经是够荒唐了，居然还伤了你……”说到此，他蓦地停下脚步。“我问你，另一个是不是也是如此？”
　　“你是指素娘？”
　　“天晓得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他哂笑道：“我记得她娘家是谁便成，至于她是谁，一点都不重要。”
　　怀笑闻言不禁一愣。“素娘她……待我如姐妹，你别多心了。”她喃喃道。
　　也对，二少爷怎么可能会对人倾心？
　　他把心都放在长乐身上了，哪还有其余的情能施舍给她们呢？
　　虽然她不敢肯定自己的揣度到底对不对，但瞧起来确实是那么一回事……她始终不懂向来视女人为无物的二少爷为何会特别看重长乐，但今儿个瞧见了他深情的眼，她总算是懂了。
　　可……她宁可一辈子都不要懂。
　　“你说的那个女人，真的待你好？”他眯起眸子，有些不太相信。
　　“嗯。”她点头如捣蒜。
　　倘若她真是据实以报，岂不是会害了素娘？
　　见她点头，司马沐熏即使怀疑，却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再次牵起她的手往水榭的方向走。
　　“对了，柳府提亲之事，我差人去停下了。”走着走着，他又突地开口。
　　原本是不打算同她说的，但怕要是不知会她一声，她又会笨得差人去打扫院落。
　　“咦？”她先前才听长乐同他提起，怎么现下便停下？
　　“我想了许多，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这段姻缘。”
　　“但不是已经差媒人上门提亲了吗？倘若这当头才说停下这门亲事，岂不是要教柳府难堪？”到时候岂不是又会节外生枝？
　　“难堪什么？这门事是暗中进行的，没几个人知晓，就算我现下要退掉这门亲事，他们也说不得什么，毕竟一开始也是他们考虑太久搞得我心烦。”当然，真正教他下定决心的，还是长乐的那一番话。
　　他确实得把事情想清楚才成，要不若是他娶入门的每一个小妾都依样画葫芦地欺负怀笑，他岂不是等于在造孽？
　　怀笑跟在他身边十多年了，对他尽心尽力自是没话讲，但就是稍嫌……少了点滋味，倘若她可以如长乐对大哥那般用心，说不准他会待她好一点。
　　“是吗？”怀笑低喃着：“我还以为是长乐同你说了一番话，遂你才会下此决定……”
　　他是在自圆其说吧……倘若他知晓他和长乐的谈话都教她听得一清二楚，不知道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你知道？”司马沐熏一愣，又想起长乐说的话，不禁有点别扭地道：“往后有事，你尽管同我说，不需要同长乐提起。”
　　倘若不是怀笑在无意中曾经透露，长乐又怎么会同他提起那件事？
　　“为什么？”怀笑不解地低问。
　　“嗄？”他蓦然停下脚步，回头睐着她。
　　是他听错了吗？为何他总觉得她话中有话？
　　“没事，我、我到前厅去，二少爷，你尽管去忙吧，不用分心在我身上。”怀笑勉为其难地勾起笑，挣脱了他的手，往另一头的石径跑去。
　　“你的伤……”司马沐熏若有所思地睇着她的背影，再低头瞅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不由得又轻叹一声……怎么他娶个妻子，活似娶个丫环进门？
　　第五章
　　“怀笑？”
　　天亮了，坐在软榻上的司马沐熏却始终等不到怀笑，过了好半晌之后，蓦然听见开门声，他立即循声探去。“你是……”
　　“二少爷，我是翠云，是二夫人要我来伺候二少爷起身的。”小丫环必恭必敬地欠了欠身，便端起水盆倒进软榻边花几上的瓷盆里，拿起手巾沾湿，正准备要替他拭脸，却被他冷冷地推开。
　　“二夫人呢？”他冷着声音问。
　　“二夫人在前院忙着，说是要准备今年的赏花宴。”翠云有些害怕地低下头。
　　“赏花宴？”又是这个时候了吗？可他记得以往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到底有多忙，怀笑都会亲自服侍他起身的，如今是怎么着？
　　他好不容易听了长乐的话，正打算为自己对她的冷落加以弥补，没想到她居然一点都不领情……昨天晚上要她入房，她推说身子不适；今儿个要她服侍，她又忙着赏花宴。
　　在他看来，这全都是借口。
　　只是他不懂，她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
　　“二少爷，要先更衣吗？”翠云怯怯地小声问着。
　　府里的少爷们没一个好服侍的，就如大少爷脾气暴躁，老是声色俱厉地大吼着；而二少爷的性情虽不若大少爷那般暴躁，但却淡漠得很，除了二夫人，向来不爱他人近他的身……
　　呜，一定是二夫人故意整她的，但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二夫人非得要她来伺候二少爷？
　　司马沐熏冷然地瞥了翠云一眼。“出去。”
　　这么多年来，他向来只习惯让怀笑替他打理一切，如今她却随便派了个小丫环来代替她……他怎么老觉得这状况，长乐仿佛也用过？
　　“二少爷……”呜呜，不要赶她走啦，二夫人会怪她的。
　　“二夫人现下还在前院吗？”他不耐地问道。
　　“呃，现下应该是去了三少爷的院落了。”
　　“三少爷？”
　　府里头有三、四座大院落，她何处不去，为何偏偏挑了邀煦的丹岩阁？倘若他没记错的话，邀煦现下应该不在丹岩阁里才是。
　　“是啊，二夫人说三少爷院落里的花开得最为娇艳，遂今年的赏花宴打算设在三少爷的院落里。”像是怕解释得不够明白，翠云钜细靡遗地禀报着。
　　“她又知道邀煦院落里的花草最娇艳来着？”大哥身子不佳，让长乐照料着，邀煦则是几乎不回府，遂他便把府里的事都交由怀笑处理，但她会不会管得太广了，居然连邀煦的院落也插上手。
　　“二夫人当然知道，她这一阵子天天上丹岩阁，当然会知晓。”听着司马沐熏的哺哺自语，翠云以为他是在问她话。
　　司马沐熏抬起森冷的黑眸。“她为什么天天上丹岩阁？”
　　放手要她管府里的大小事务，她会管上丹岩阁，他并不会太意外，但是……天天上丹岩阁，又到底是为了哪桩？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翠云不知所措地垂下头。
　　呜呜，二少爷能不能问她知道的事？要不，她若是回答不出来的话，二少爷会不会乘机罚她或是赶她出府？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知道二夫人天天上丹岩阁做什么？
　　二夫人是主子，她只是个丫环，总不能要她过问主子的事，是不？
　　“罢了，你出去。”他挥了挥手。
　　“但是二少爷……至少要让奴婢替你绾好发。”总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吧？
　　“出去。”他不耐地道。
　　他总是习惯在睡前放下发，等隔天天一亮，等着怀笑替他绾发，除了她，他不想让其他人碰触。
　　“但是……”她会挨骂的。
　　“出去！”司马沐熏蓦地低喝一声，脸色也冷了下来。
　　“是。”翠云逃命似地拔腿便跑。
　　“啧……”
　　极为不悦地起身，打开紫檀柜，睇着摆设得极为整齐的内柜，然而却始终找不着自己最偏爱的几件袍子，他不禁拧起眉。
　　该死！他到底有多久未曾自己更衣了？
　　再回眸睇着花几上头的水盆和浸湿的手巾，他不禁又自问自己到底有多久未曾自己洗脸了？
　　仿佛是打从怀笑进府至今吧……
　　丹岩阁。
　　“既然他把你当正室看待，这岂不是很好？”
　　蜿蜒的小径，葱绿的山林，清澈的湖泊，再衬以美不胜收的花海，浑然天成地仿若世外桃源。身陷在如画一般的美景中，长乐只忙着欣赏丹岩阁的好风光，却忽略了怀笑一闪而逝的落寞。
　　“嗯。”怀笑轻轻地点着头，脸上笑着，心里却只觉悲伤。
　　二少爷是真的将她视为正室，这当然是她始料未及的，她该要感到万幸，但是……世事岂有完美之理？
　　长乐似乎听出她话中的无奈，蓦地转头睐着她。“怎么了？”
　　“没事啊。”她忙摇着头，努力地扯出粉饰太平的笑。
　　事情自然是不会有完美的，她该要感到满足了。她是个出身卑微的人，然而二少爷却为了护着她而教训绛仙，甚至还将她给休了……这对她而言，已经十分足够了。
　　就算二少爷的心不在她身上也无妨，横竖她待在他身边，不就是为了要让他开心？
　　只要能让二少爷开心就好，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有事。”长乐斩钉截铁地道。
　　“没事，怎么会有事？”怀笑欲盖弥彰地笑着。“二少爷对我这么好，压根儿不嫌弃我的出身低，那一日，他担心绛仙打伤了我，要带我去敷药的时候，还牵着我的手……”
　　她至今还记得他的温柔……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长乐看着她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由得笑了笑。“看来真像是没事的样子，既是如此，你说起话来怎么会恁地诡异？”啧，他们小俩口似乎还挺不错的嘛。
　　“有吗？”倘若她要是笑不出来的话，岂不是要让她给看出端倪了？
　　“没事就好。”长乐不疑有他，逞自往前走，缓缓地走到湖畔，斜倚在大石上，睇着花圃锦簇的美景。
　　怀笑缓缓走到她身旁，思忖着到底该不该打探她的口风。
　　她、长乐和喜恩三个人是差不多一起进府的，遂感情挺好的，相处久了，也都知晓彼此的性子。
　　依她对长乐的了解，长乐绝对不可能对大少爷以外的男人动心，但是为了二少爷，她还是想替二少爷探探口风，想知道她对大少爷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而她……是否有可能对二少爷动心？
　　“怀笑，咱们往年怎么都没想到要到丹岩阁办赏花宴？”长乐勾唇笑着，一副优闲自在的模样。“这儿美得像画，咱们都快要成为画里的人了。”
　　“可不是？”怀笑偷觑着她。“前几日，我想喜恩也差不多该要回来了，便差人将丹岩阁打扫一番，碰巧见着这儿的景致，觉得适合当今年赏花宴的场地，就差人在这儿架起楼台和彩球。”
　　“嗯，今年的赏花宴肯定会极有看头。”
　　“是啊，喜恩到时候回来，肯定会让我们吓一跳。”她也笑着。
　　“可不是？”
　　怀笑侧眼偷觑着长乐难得的笑脸，有些吞吞吐吐地道：“长乐，你近来似乎和大少爷相处得不错？”
　　“尚可，倘若他别老是把我闷在房里，我会觉得更好。”
　　“那是大少爷疼你。”脾气暴躁的大少爷怎么可能轻易地对人低头？因为是长乐，他才会愿意屈就。
　　长乐微蹙起眉，侧眼睐着她。“怀笑，你想要问我什么吗？”
　　看来不是她多心，而是怀笑心底真的有事。
　　“没有。”她太多嘴了，让她给瞧出端倪了吗？
　　“是吗？”微挑起柳眉，长乐打从心里不相信。“我看不是这么一回事……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这里是丹岩阁的后院，怀笑特地把她给带到这里来，定是有话想对她说。
　　“我……”能说吗？倘若她不假思索地说出口，惹得长乐大怒，那该如何是好？
　　毕竟长乐已经是大少爷的人，肚子里也有了大少爷的骨肉，倘若要她再委身于二少爷，依她的性子，八成会同她说：一女不事二夫吧！
　　“你说起话来怎么吞吞吐吐的？”
　　怀笑牙一咬，“长乐，你觉得大少爷待你好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长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大少爷待你是不是……”话还没问完，她便见长乐羞红了脸，她自是了然于心。
　　再问，也是多余的了……
　　＊＊＊＊＊＊＊＊＊＊＊
　　“怀笑！”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怀笑猛然抬头，惊见司马沐熏冷着一张脸朝她走来。
　　“二少爷？”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是谁要你派那个小丫头来服侍我的？”他缓步走近，见着长乐亦在一旁，连忙收起一脸毫不掩饰的怒意。
　　“那我先回去了。”长乐笑了笑，想要趁乱离开，可走没两步，却在地上见着了一条手绢。“这不是我的手绢吗？”
　　她捡起来瞧了瞧，却想不起自己的手绢怎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我要还你的。”司马沐熏回头，才瞧见原本塞在腰间的手绢已飘落在地上。这一切都是这个鬼丫头害的，倘若不是她，他又怎么会任手绢离身却一点也没发觉？
　　倘若长乐没瞧见的话，要他如何归还这一条手绢？
　　“你要还我的？”长乐疑惑地睇向他。
　　“那一日，你……”他看了怀笑一眼，轻咳一声，才道：“我流了一身汗，你借了手绢给我，却忘了拿回，遂我今儿个打算拿去还你，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啧，他怎么有那么一点作贼心虚的感觉？
　　他是因为把怀笑当成自己的妻子，难免怕她多想，遂才稍稍把话转开，省得她胡思乱想。
　　“啊！我都忘了。”长乐轻摇着头，“有了身孕之后，似乎连脑袋都不灵光了，老是忘东忘西的，说不准哪天我上街去，会找不着回府的路哩。”
　　“那我得要差小厮把你看紧才行。”司马沐熏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怎么成？我光是让你大哥看着，就已经够难过了，要是连你也派人看住我，岂不是存心要闷死我？”长乐轻叹一声，笑睇着他们两人。“算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怀笑随即对长乐欠了欠身，见她依旧纤瘦的身影愈走愈远，才微抬眼睇着司马沐熏，果真见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长乐的身影。
　　“二少爷，你怎么来了？”她淡淡地问着，不理会胸口突来的痛楚。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豁出去问长乐，谁知道他竟在这当头出现……而且还带着长乐的手绢出现……
　　说是要还长乐的，谁相信呢？
　　他根本不知道长乐在这里，怎么会带着手绢出门？一个大男人带着手绢出门，难道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堪吗？
　　抑或该说，他根本是随身带着长乐的手绢，借以睹物思人？
　　“我倒要问你，你到底是在搞什么？”司马沐熏不悦地转头看她。“谁要你随便差个小丫环伺候我？你到底是在忙什么？不过是要你管着府里的事，你倒是好心地把所有事都给揽上身，甚至还不忘差人打扫丹岩阁？”
　　邀煦几乎是不回府的，她特地打扫这里做什么？
　　“我想要在丹岩阁举办赏花宴，所以……”她不解地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怒气。“翠云伺候得不好吗？”
　　他在长乐面前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勾笑，然而在她面前，却只会摆凶脸吓她……倘若她没记错，翠云的手脚挺俐落的，应该是不会惹他生气才是，遂他这么火大，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
　　“府里那么多地方都可以办赏花宴，你为什么偏是挑在这儿？”司马沐熏微恼地吼着，压根儿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而无法自持。
　　若是真要替自己找个理由，或许只能说是她的不知好歹惹得他大为光火。
　　他打算要待她好，打从心里想要怜惜她，她却一点都不领情，甚至还处处闪躲着他……怎么，她何时得到长乐的真传了？
　　“这儿的花开得最美，景致又漂亮，不好吗？”她挑错地方了吗？
　　“你……”紧握双拳，瞪着她好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罢了，你爱在这儿，便在这儿吧，我说了府里由你作主。”
　　得了，他在恼些什么？
　　“哦……”怀笑微敛下眼，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是眼才敛下，她的手又让他给紧握住，她连抬眼。“二少爷？”
　　“回房替我绾发。”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绑歪的发。
　　“咦？翠云没替你绾发吗？”
　　“你想当我的妻子，就得要拿出司马府二夫人的威仪；你想要当个丫环，也得要善尽职责。”司马沐熏没好气地数落着，不由得又摇了摇头，压根儿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像她这样，要他如何待她好？
　　第六章
　　该死，难道真是长乐教她这种蠢方法的？
　　他又不是大哥，他又不会像大哥那般在乎她到底是上哪儿去，遂他根本不可能像大哥一样愚蠢地四处找她……但是，他现下在做什么？
　　司马沐熏无奈地看着前方通往丹岩阁的小径。
　　都怪她，现下都已经是掌灯时分了，他好不容易刻意赶回府，想要同她一起用晚膳，孰知她居然不在水榭，更不在她的房里……他甚少回府用膳，更是甚少找她一道用膳，今日心血来潮，她倒是彻底地泼了他一大桶的冷水，浇熄了他的一头热。
　　要他如何待她好？
　　不是他不肯待她好，而是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她了。
　　他没将她放在心上时，她老是缠在他身旁，然现下为免她再受另一个妾室欺凌，他刻意把留在府里的时间延长，她反倒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是存心耍他吗？
　　微恼地走了两步，司马沐熏不禁又停下脚步。
　　他何必要勉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横竖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又何必因为长乐的一番话而改变自己的行事作风？
　　只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八成是这几日来，他待在府中的时间增多了，让他总觉得找不到她，她不单是早上不来跟侍他，甚至连晚上也推说身子不适，如今更是让他找不着人……
　　身子若真是不适的话，她又怎会忙里忙外地筹备一年一度的赏花宴？
　　她摆明了是在闪躲他，但他压根儿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就算她不认为他是她的丈夫，但至少也要把他当主子看待的，是不？
　　“二少爷？”
　　听到有人唤他，他猛然抬眼，竟见着长乐自小径另一头走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大哥呢？”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吧？
　　“你大哥他应该是在端月楼。”长乐笑得有些腼腆。
　　“那你是独自一人上丹岩阁？”他微蹙起眉。“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待在丹岩阁里？”
　　“不，不只我一个。除了我，还有怀笑、三少爷和一群下人。”她忙招供。
　　“怀笑、邀煦？”还有一群下人？这是在做什么？“你们在作啥？”
　　“没什么，只不过是我闷得慌，便找怀笑解闷，孰知她正为了赏花宴忙着，遂我只好陪她上丹岩阁，谁知道正巧碰上三少爷回府，就耽误了一点时间。”
　　“耽误一点时间？”司马沐熏睇着两旁早已点亮的灯火。“我猜，大哥八成又找你找疯了。”
　　说不准大哥还未用膳哩，她也不想想她是一个有身孕的人，居然也敢走丹岩阁这一段山路，甚至还上了楼台！倘若让大哥知道的话，明日开始，肯定会把她给锁在房里，不准她踏出半步。
　　“所以我现下要回端月楼了。”她干笑着。“方才若不是怀笑提醒我的话，我还真忘了时间。”
　　“是她要你先离开的？”很简单的一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在他的耳里总觉得有些蹊跷。
　　“是啊。”长乐微蹙着眉。“不过，她也真是的，既是有心要提醒我，为何等到掌灯时分才说呢？还要厨房备了膳食端上丹岩阁，等到我都用完膳了才告知我时候不早了……”
　　“是吗？”听起来是挺寻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古怪，总觉得事情并非表面上这么单纯。
　　“嗯，不过她倒也挺厉害的，竟然知道我回程的路上八成会遇上你，还要我同你说一声，要你别等她，迳自用膳去。”长乐不以为意地笑着。“她还跟我说，一定得要请你一道回端月楼，八成是怕我肚子里的娃儿出了问题吧！但我听来，却总觉得她像是要把你丢给我似的。”
　　司马沐熏阴沉的黑眸闪过一丝冷光，“那么她现下还在丹岩阁上头？”
　　“是啊，同三少爷在上头。”她眨了眨眼，又道：“你啊，待怀笑好一点，要不她老是在问我大少爷是怎么待我的，就想知道我们是怎么相处的……问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那……”司马沐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地道：“你能自己回端月楼吗？”
　　她不解地睐着他。“当然可以。”她是有孕在身，又不是残废了。
　　“那么我先上去找怀笑，你小心走。”话落，他颀长的身形立即闪进昏暗的小径。
　　长乐蓦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来……还挺不错的。”蓦地，她又想起司马向熙，连忙小跑步往端月楼的方向跑去。
　　她这一回肯定要被骂惨了，说不准还会让他给禁足哩。
　　“你一直待在这里不打紧吗？”待在丹岩阁大厅里，司马邀煦半躺在罗汉椅内，噙着笑意的眸子直睇着怀笑。
　　坐在他对面的怀笑抬眼睇着他。“丹岩阁一直无人居住，倘若不趁这当头赶紧打扫的话，会赶不上赏花宴的。”她状似优闲，然心思早已不在丹岩阁。
　　司马邀煦挑赶眉。“二哥不是向来惯了你的服侍，然你现下却待在这儿，难道一点都不怕二哥发火？”
　　“不打紧的。”她轻勾着笑意。
　　她刻意替他安排了一段偶遇，他该是会相当开心，现下应该在护送长乐回端月楼的路上。
　　“你和二哥吵架了？”他微坐起身。
　　她一愣，蓦然勾笑。“我怎么可能会同二少爷吵架？”她怎么可能以下犯上？
　　况且，她的心都在他的身上，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让他开心，她怎么会跟他有任何争吵？
　　“这样子啊……”司马邀煦轻点着头，笑得极为邪魅，一溜烟地晃到她身后。“既然你不需要伺候二哥，那你倒不如陪我好了，今儿个就在丹岩阁住下吧！毕竟你会遣长乐先走，该是有你的用意？”
　　怀笑只当他是在说玩笑话，压根儿不以为意，只是轻叹了一声。“喜恩就快要回来了。”
　　司马邀煦放下悬在半空中原本要将她搂住的手，勾笑的脸浮起一抹愠色。“是吗？我还以为她会一辈子待在北方哩。”
　　“回传喜恩会赶在赏花宴之前回来。”怀笑回头笑着。“等了这么多年，她就要回府了，三少爷该是相当开心才是。”
　　他面无表情地挑高眉头，“谁说的？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怀笑摇头笑着。”三少爷……你该要很开心的。”
　　“可不是？我现下开心得很，横竖二哥不在这儿，又不懂得怜香惜玉，你倒不如……”他的手轻轻地环上她的，然尚未碰着，手便让人给紧紧擒住，他一抬眼——“二哥！”
　　“你这是在做什么？”司马沐熏森冷地问着，黑眸直视着他，紧握的手更是青筋颤动着。
　　他在打她的主意？
　　邀煦的放浪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他再怎么放浪也是在家门外，怎么今儿个却打起怀笑的主意来？
　　“没什么啊，只不过许久没见着怀笑，关心她一下罢了。”司马邀煦嘻皮笑脸地道，见司马沐熏似乎没有半点松手的打算，他不禁又说：“二哥，虽说我久久才回家，你也犯不着一见着我，便紧抓着我不放吧？”
　　司马沐熏恨恨地甩开他的手。“你别忘了，怀笑早已经入了我的门，她是我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的结发妻。”
　　倘若他没来的话，岂不是要放任他们背着他胡来？
　　“我知道，大礼那日我还有到场哩。”才几年前的事，他当然还记得。
　　“既然知道，现下都已经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留怀笑待在丹岩阁，甚至还企图对她不轨？”倘若不是兄弟，他真会扭断他的手。
　　“什么不轨？我可还知道她是我的二嫂，我岂会对她无礼？”司马邀煦不禁发噱。“你真以为我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来吗？”
　　他这一番不经意的话，却让在场的另外两人仿若遭雷殛般，怔愣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晌，依旧没有半个人开口，司马邀煦不禁狐疑地睐着两人。“怎么，我是说错了还是怎么着？你们两个犯得着这样盯着我吗？”
　　司马沐熏脸一沉，侧眼睐着怀笑。“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待在这里？”
　　大逆不道……邀煦不会犯下这种错，他当然也不会。他对长乐的想望会一辈子都在心里，随着时间流逝而遗忘。
　　“赏花宴……”怀笑垂下螓首。
　　她只顾着要让二少爷如愿，似乎把世俗道德都给忘了。
　　“赏花宴、赏花宴！赏花宴真有这般重要，非得要你待到这时候还赖在这里不走？”他不禁怒喝一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倘若邀煦不是他的兄弟，传出去能听吗？
　　她宁可待在这里陪邀煦用膳，也不愿意回水榭，甚至还同长乐说，若是见着他，便要他顺道送她回端月楼……她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她到底在想什么？仿佛是蓄意要凑合他和长乐。
　　希望是他多虑了，毕竟他不认为怀笑猜得中他的心思，况且他对长乐的那一份想望，自从她有身孕之后便已淡了许多，而她自然是不可能会发现的。
　　“我……”她不禁语塞。
　　她以为他应该护送长乐回端月楼了，难道是他没有遇见长乐？
　　“还不走？”他怒不可遏地吼着。
　　“哦……”她缓缓起身，方要和司马邀煦打个招呼再走，孰知手却硬生生地被司马沐熏揪得死紧，半拉半扯地被他拖出大厅……
　　上一次他牵着她的手时，还温柔万分，可这一回却是疼死了。
　　“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一回到水榭，司马沐熏狠狠地将怀笑甩在房里的贵妃椅上，怒目瞪着始终不发一语的她，压根儿不懂她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忙着赏花宴……”她怯怯地抬眼，见他正瞪着她，忙又敛下眼，活像个受人欺凌的小媳妇。
　　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哩，是从老爷，甚至太老爷时便已流传下来的惯例，总不可能要她更改吧？
　　“赏花宴？”他眯起黑眸。“办个赏花宴，犯得着忙得昏天暗地，甚至连水榭都不走上一趟？”
　　真是怪了，难道这几年来，赏花宴他都未曾出席吗？
　　不对，这是司马府往年的惯例，没有人可以缺席，但为何往年他都不曾感受到赏花宴的忙碌，而今年却觉得这一年一度的赏花宴，可以让司马府上上下下忙得人仰马翻？
　　尤其是她！太放肆、太大胆，俨然忘了她的职责所在！
　　这该不会是长乐教她的吧？他又不是大哥，她更不是长乐，这种她跑他追的把戏，只会有今天这么一次，绝不会再有下一次，倘若她再敢如此放肆地独留在丹岩阁，届时就别怪他无情。
　　“我……以为二少爷在外头忙着，应该是不会回来用膳……”感觉到他隐忍的怒气，骇得她正襟危坐，不敢再造次。
　　“我不回来用膳，你就不用待在水榭了？”司马沐熏微恼地在她面前坐下，莫测高深的黑眸闪过一抹光芒。“况且，我说过今儿个不过是巡视，倘若无事，我会早早回府，而你非但没在水榭等着，甚至还同长乐说，倘若她见着了我，便要我送她回端月楼！”
　　真的不是他多虑，而是她确实别有用心。
　　“长乐有孕在身，她要回端月楼，你送她有什么不对？”她仿若成了犯错的娃儿，不仅不敢抬眼看他，还愈往贵妃椅里头缩，甚至心虚得有些口齿不清。
　　“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丹岩阁，又怎么知道我大约会在那时候到？”他眯紧了厉眸，毫不放过她垂下的小脸上闪过的神情。“怀笑，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她发现了？不可能的！精明如长乐都没有发觉，更逞论是她？
　　“我……”怀笑心虚地抬眼，干笑着。
　　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是想要让他有多一点时间可以和长乐在一块儿，她只是希望他开心。
　　“怀笑？”
　　“我只是……”她吞吞吐吐地说不出口，然突见他逼近的俊脸，她不由得脱口而出：“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开心？”他先是一愣，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以为你这么做我会开心？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你脑袋里头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长乐是我的大嫂？”
　　“我知道啊，可我也知道你对长乐的心思，所以我才会……”说到一半，她想要闭上嘴也来不及了。
　　只见司马沐熏沉下脸，“你知道什么？”
　　怀笑害怕得更往里头缩。“我瞧见了你拿长乐的手绢轻嗅着，还见你老是盯着她的背影出神，甚至大少爷误会长乐时，你也几乎都待在清心……”
　　“够了！”他一掌劈在她身旁的桃木几上，发出震天巨响。
　　她怎么会知道……她为何会发觉？
　　这份心意搁在他心底不知道已经多久了，从没有任何人发觉，为何偏是让她给发觉了？
　　“二少爷，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碰巧……”
　　“我说够了，你是听不懂吗？”他愤怒地暴喝一声。
　　怀笑蓦然缩成一团，将惨白的粉脸埋在收紧的膝上，颤抖着身子，不敢再多说。
　　“哼！”过了好半晌，司马沐熏蓦然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我总算是明白了。”
　　“嗄？”她连忙抬眼，对上他满是嘲讽的双眼。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个这么工于心计、城府深沉的女子，直到今日，我才看清楚你这张清秀脸庞下的丑陋！”他满脸鄙夷地冷笑着。
　　“我？”
　　“你以为这么做便是对我好，处处为我着想，但实际上，你只不过是想借此得到我对你的好感，以为我会大受感动，更将你疼入心坎……”他笑得有些自嘲。“但是你忘了，你不是长乐，我更不是大哥那块木头，这么做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要妻子，我随便找就能找上一票；倘若要丫环，我相信整个扬州城更是可以找出上百个。你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如此一来，我便会一反常态地真心待你，你压根儿不知道我待你已是极好，你实在是太贪心了！”
　　真是教他失望透了，他还以为她是可以让他信任的人，以为她就算不把他当丈夫看待，至少也是个忠心的奴婢，然而她居然暗地里想要凑合他和长乐，甚至还无耻地和邀煦共处……
　　“二少爷……”怀笑闻言错愕不已，连忙抓住他的手。“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样的心思，我只是希望二少爷能够择其所爱，希望二少爷能够开心，希望……”
　　“你难道会不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事吗？方才邀煦说的话，难道你没听见吗？”司马沐熏冷漠地甩开她的手。“还是说，你是蓄意陷我于不义？好让我成了强夺兄嫂的罪人？”
　　亏他已经打算真心待她，念在她待在他身边已十多年，想要再待她好一点，以弥补她受了其他妾的欺凌，孰知她居然有这种心眼，他真是错看她了！
　　“二少爷……”她轻喃着。“我只是以为你会想和长乐在一块儿。”
　　她只是希望他能够开心，她并非别有居心，她只是一心一意地为他，压根儿没想过什么权谋，没想过什么世俗道德的眼光，她只是打从心底为他好……
　　“那是我和长乐之间的事，用不着你多事！”司马沐熏怒不可遏地打断她，大手擒住她纤细的手腕。“你别以为你的身分不同，我便无法拿你如何！我是休不了你，但我却有很多法子可以让你从此安分地待在水榭里！”
　　怀笑眨着剔亮的大眼，还厘不清他的意思，他的双手就放肆地撕裂了她的衣襟。刺耳的丝绸碎裂声、教她害怕的低沉咆哮、教她恐惧的粗重鼻息，她下意识地想要逃，但却逃不出他的箝制。
　　“二少爷，不要……”她挣扎着。
　　不要，她不喜欢这样，她怕……她会怕……
　　“这不是如你所愿吗？你不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吗？你的意思不就是要我宠幸你吗？你不是想要有了身孕再巩固你正室的地位吗？”司马沐熏忘情而张狂地怒斥着，温热的气息蔓延在她一身的雪肤凝脂。
　　有无欲加之罪已不重要，横竖在他的心里，他早已认定了她的城府深沉和工于心计，也认定了自己即使妻妾成群，也得孤独一世……
　　第七章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怀笑一身素衣靠在水榭的拱桥边，黑白分明的大眼直睇向远方的美景。
　　她是一心为了二少爷好，为何反而被他给误解得这么深？相处已经十几年，难道他会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倘若她真会论权谋、使心机的话，她肯定不会让他纳妾的。
　　但他却根本不明白，也许她硬要把长乐和他凑成一对，是太牵强、太违逆礼教，才会教他生怒。但她是一片好意，只想做些让他开心的事，遂把世俗道德都给忘了。
　　但若是真心爱一个人，又何必管世俗的眼光？
　　况且，大少爷对长乐一点也不好，不是大声吼着，便是臭着一张脸，和二少爷看着长乐时所流露的温柔有如云泥之别。长乐若是和二少爷在一起，应该会比较幸福，且二少爷也会比较开心才是。
　　但是二少爷却因为她的一番好意而错把她当成工于心计的女人，唉，她该要怎么办才好？
　　他头一次留她在水榭过夜，竟是怕她将他爱恋长乐之事泄露出去。
　　他不准她踏出水榭半步，仿佛害怕她会四处同人说他爱恋长乐之事……其实，她根本不需要那么做，也没必要那么做。
　　根本是他想太多了，但任凭她怎么解释，他就是不愿相信
　　虽说离赏花宴还有个把月的时间，但是丹岩阁尚未布置好，而且还有许多事得差人去做，还得想赏花宴那天的膳食……倘若她不赶紧拟定，届时岂不是要扫兴了？
　　怀笑敛眼瞅着眼前的台阶。若是她偷偷跑出水榭，他应该是不会知道才对，除非他在府里埋下了眼线，但若是真有眼线的话，她岂不是又要受罚了？
　　微风轻拂，吹起她如丝翼般的衣袖，露出她纤白藕臂上头触目惊心的瘀痕，她连忙拉下衣袖，遮掩住骇人的瘀痕，粉脸微红，神情却是些许的落寞再加上一抹复杂得连她自己都厘不清的情绪。
　　二少爷一定很讨厌她吧！打从洞房花烛夜至今，他皆是以骇人之姿占有她，她除了羞怯，还有更多的恐惧……
　　“你杵在那里作啥？”
　　怀笑猛然抬眼，见着素娘站在拱桥另一头，一脸不善地睐着她。
　　“素娘？”怎么回事，为何素娘会踏出秋楼？而她后头那一群男人……她没见过，似乎不是府里的下人。
　　“相公呢？”
　　“二少爷出去了。”怀笑必恭必敬地道，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下人，而素娘则是她的主子一般。
　　“真的出去了？”素娘挑起眉。
　　“是。”素娘的爹是扬州颇有名望的富商，而她更是天之骄女，身分地位更胜绛仙，以致她每回见着了她，就不知不觉地把她当主子看待……或许她真的是奴性太过坚强了。
　　素娘使了个眼色，身后一干男人立即向前擒住她。
　　怀笑让他们给架下拱桥，一脸不解地睐着素娘。“素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要带她到什么地方去吗？同她说一声不就得了，犯得着差人这样架住她吗？
　　“只要没有了你，相公就会想起我。”她已经不想老是待在秋楼里数落叶了，她正值青春年华，姿色亦不差，为何她会得不到夫婿的青睐？
　　“这……”有关吗？
　　素娘笑得狰狞。“别怪我狠，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用尽心机地将相公留在你身边，又借机将绛仙那个泼妇给赶出府，倘若我不自保的话，下一个要被撵出府的，岂不是我？”
　　她不过是先下手为强，以保护自己罢了。
　　“我没有，二少爷他……”他根本谁也不要，他要的只有长乐而已，这又与她何干？
　　“倘若不是你借着童养媳的身分，以为自己真能替相公冲喜，成为他身子复元的最大功臣，相公又怎会留你这个卑贱的女人在身边？又怎会让你成了正室？”素娘嗤之以鼻地道：“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赁你的出身，要替我洗脚，我都会嫌弃呢！”
　　怀笑的心猛地揪痛了一下，“我当然知道自己的身分低下，遂我怎么可能与你争宠？二少爷会休了绛仙，是因为她无子，并不是我……”
　　“说到没有子嗣，难道你就有吗？相公为何不先休了你？倘若我不自保的话，同样无子的我，是不是也会步上绛仙的后尘？可是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又岂会无子？”素娘抿紧了唇，阴狠地看着怀笑，“你别怪我，是你逼我的！”
　　“素娘，你要做什么？”没时间哀叹自己卑微的身分，怀笑的双手已让几名大汉给绑上了麻绳。
　　“你说呢？”她笑了笑，缓缓凑近她。“当然是让相公再也不要你，让他把你给休掉，让他把你给赶出府！”
　　“素娘！你别这样……”怀笑死命地挣扎着，却被几名大汉架着往后院的方向去。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也一样得不到二少爷的宠爱，她甚至还让二少爷更加厌恶，倘若被人给玷污，她岂有脸见二少爷？
　　“喳呼个什么？”素娘朝四周探望了一下，再指使一旁的大汉将她的嘴塞上手绢。
　　“素娘……”怀笑使尽全力挣扎，然而她一个纤弱女子，又怎么抵得过几名大汉的蛮力？耳边传来衣衫被撕裂的声音，湿黏恶心的触觉覆上了她的颈项，吓得她眼泪夺眶而出，无力地合上眼。
　　突地耳边传来几声悲惨的古怪呻吟声，她倏然睁开眼，只见司马邀煦难得发怒的俊脸满是阴沉，手脚俐落地打倒了几名大汉而素娘则早已吓得落荒而逃。
　　“你没事吧？”司马邀煦别开眼，先脱下身上的袍子披在她身上，再替她拿掉塞在嘴里的手绢。
　　“三少爷……”怀笑全身颤抖地跌坐在地上。
　　“那群混帐东西！”司马邀煦咬牙怒吼，想要转身再踹几下，却发觉那几名大汉不知何时已经逃走。
　　“我没事、我没事……”她紧抿着唇，抹去一脸的泪。“还好三少爷你来了，还好、还好……”
　　司马邀煦不舍地看着她，轻轻扶她起身。“没事就好，不过方才那个女子不是二哥的妾吗？她如此胆大包天，简直是目无王法，居然唆使人对你做出这种事，我非要把这件事告诉二哥不可！”
　　“千万不可！”怀笑紧抓住他的手。“三少爷，你不能说，倘若你说了，素娘会让二少爷给赶出府的。”
　　感觉她纤细的玉指传来阵阵的战栗，他不由得更加恼怒，“她敢这样对你，她就得知道后果会是如何，倘若今日放过她，日后她又故技重施，谁保得住你？今日是你运气好，遇上我碰巧有事要找二哥，倘若我再晚点过来，你知道你的下场会怎样吗？”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今儿个会发生这种事，我也有责任的，是不？倘若我要二少爷多陪陪素娘，今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见他气愤不已，她更是急忙地解释着，就盼别把事情给闹大了。
　　“这是哪门子的话？”向来难得动怒的司马邀煦，也忍不住地吼着：“你是二哥的妻子，难道你甘心他不断纳妾？”
　　“倘若纳妾可以为二少爷带来子嗣，又有何不可？”不是吗？
　　长乐是已经有孕在身，但那是大少爷的子嗣，不是二少爷的……司马府向来人丁单薄，如今又尚未有半个子嗣，教她如何不急？
　　“你……”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和长乐一个样子，满嘴子嗣、子嗣来着，难道子嗣真有这么重要吗？为何喜恩却从未在乎过这个问题？她根本不管我到底有没有子嗣，就迳自跑到北方去，到现下都还未回府……”
　　一样是童差媳，为何喜恩却和她们不同？
　　“我就说了，你一定很想喜恩的，是不？”泪水犹在，但她依旧勾唇浅笑。
　　司马邀煦见状，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要我不说，我就不说了。你自己以后要小心一点，难保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不行，他还是得同二哥说一声比较妥当。
　　“我知道。”怀笑轻点着头，想要忘掉方才的恐惧。
　　“我扶你回去吧。”他欲拉她起身，她摇了摇头。“怎么了？”
　　“我自己回去便成，要不然若是让二少爷撞见，他会生气的。”她推拒了他的好意。
　　“他会生气？”司马邀煦怀疑地看着她一会儿，最后笑了出来。“是吗？他多少也有一点人性了，我还以为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人哩。”
　　“咦？”
　　“没事、没事，咱们走吧！”
　　“过来，你站那么远作啥？”夜已深，寂静的水榭里头传来司马沐熏低沉而不悦的声音。
　　怀笑睇了他一眼，缓缓走到软榻边。“二少爷，要就寝了吗？”
　　“嗯。”他轻点着头。
　　怀笑欠了欠身，随即开始解下他一身的行头，直到只剩下里头的中衣，便打算赶紧再退到门边。
　　“你做什么？”见她急着要走，他倏地抓住她的手。
　　这是怎么着？
　　她不是处心积虑地想要接近他，希望可以得到他的宠爱吗？如今他想这么做了，她反倒是逃了？
　　“二少爷要就寝了，怀笑不是该回去了吗？”她颤巍巍地道。
　　不会又要她留下了吧？她不要，她会怕……
　　“我不是说过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水榭一步？”她是当他的话如耳边风不成？
　　“但是水榭不留宿是二少爷订下的规矩……”怀笑愈说愈小声，双手更是止不住地微抖着。
　　“昨儿个不就已经破例了？”他反问。
　　她到底是想怎样？是想当他的妻子，还是当他的丫环？
　　“那是……”怕她四处去胡说他对长乐的心意吧？
　　“罗唆！”司马沐熏的手一扯，她随即落入他的怀里，不等她挣扎，他蛮横地吻上她的唇，放肆地吮吻。
　　“啊……”怀笑痛苦地蹙紧眉。
　　司马沐熏敛眼瞅着她痛苦的表情，倏地拉起她的手，翻开她的袖子，见着她手上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麻绳的痕迹吗？
　　“不小心弄伤的。”她想缩回手，孰知竟被他握得更紧。
　　“水榭里没有麻绳。”他盯着她张惶失措的大眼。“你是不是踏出水榭了？”
　　她的心猛颤了一下，有些结巴地道：“府里……有很多事要忙，我总不能一直待在水谢里，这么一来……很多事，会让下人们没了主张，遂……”她敛下眼，闪躲着他的注视。
　　“我不是说了不准你踏出水榭！”他怒吼一声。
　　她不是向来乖巧得很、识大体得很？怎么今儿个却一再忤逆他？
　　“我……”她心虚得说不出话。
　　总不能要她说出实情吧！这件事若是真让他知晓了，肯定又会闹得满城风雨，况且素娘她爹在扬州可也是颇有名望之人，若是他一气之下赶走素娘，那该如何是好？
　　“混帐！”他低咒一声，压下她的身子，放任唇舌夹杂着欲念和怒焰席卷她的身子，但当他的唇游移到她的颈项时，他却蓦然停住。
　　又羞又惧而闭上眼的怀笑，不解地睁开眼，“怎么了？”
　　司马沐熏一脸阴鸷地盯着她，伸手抚着她雪白的颈项。“我不记得我在这里给你留了痕迹。”
　　他恼归恼、气归气，但是昨儿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可是清楚得很。而这个地方该是除了他以外，不会有人碰触的，但他现下却发现了不该存在的痕迹……这意味着什么？
　　她偷人？
　　怀笑微红的粉脸顿时刷白，惊愕得说不出话。“这、这是……”她不知道，她根本就不知道上头有着什么样的痕迹。
　　“这到底是谁留下的？”他紧抿着嘴，强忍着心中的怒气。
　　“我不知道。”她想要往软榻外头退去，却被他抓得更紧，疼得她蹙紧了眉。
　　“你背着我偷人？”他怒目瞪着她。
　　他以为她是他最可以信任的人，以为她至少是一心为他，不管她的心机如何，至少他可以肯定，她不会背叛他……原本他是想为昨晚的粗鲁而对她表达歉意的，岂料她居然……
　　“我没有！”怀笑连忙用力地摇着头。
　　“还说没有！”他的大掌几乎快要掐上她的颈子。“除了我，有谁能这样碰你的身子？你让我之外的人碰了你，这岂不是等于偷人？”
　　今儿个一整天，他细细回想着她的性子，怎么想也不认为她会是个工于心计的女子，毕竟他已经识得她十多年了……
　　他也不认为她会胡乱告知人他曾对长乐有所想望的事，遂他反省了自己，知道自己是恼羞成怒，才会……原本回府之后，想要好好待她的，孰知她一见着他，便闪得远远的，甚至还躲到一旁，压根儿不肯接近他……他是谁？他可是她的夫君，难道她当他是凶神恶煞不成？
　　更荒唐的是，他居然在她身上发现了不该存在的痕迹……她到底是不是他所认识的怀笑？
　　她怎么可能会背叛他？
　　她几乎都待在府中，甚少离府，到底是谁能教她背叛他？
　　司马沐熏拢紧了眉头，自然想到她手腕上的伤痕。
　　难道会是……
　　第八章
　　“不是，那是……”
　　她该怎么说？
　　倘若她真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岂不是真要把事情给闹大了？
　　不行！她不能让他知道。
　　怀笑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司马沐熏则是不发一语，阴沉地盯着她好半晌，突地抓住她的手，睇着上头的血痕道：“倘若我没记错，我以往常在喜恩手腕上头，见着这麻绳绑过的血痕……”他不愿做这种揣测，但是他确实见过，而府里会把这种事耍着玩的，除了邀煦，他不做第二人想。
　　怀笑先是一愣，随即紧抓着他的手。
　　“二少爷，你怎么能这么想？事情真的不是这样子的，不是三少爷，你千万不能想岔了！”
　　他怎么会这样误解自己的兄弟？
　　“要不，你告诉我，到底是谁？”
　　还会有谁呢？
　　大哥只知道整天缠着长乐，而府里的下人更是无人敢如此造次，那么还会有谁？
　　除了浪荡成性的邀煦，还会有谁有这胆子做出这种事？
　　“是……”她不能说啊！“二少爷，怀笑跟在你身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了。难道二少爷压根儿不了解怀笑的为人，真的认为怀笑是那种淫秽又工于心计的女人？”
　　她不敢要求他会懂得她在想什么，但他们相处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他应该懂她一点的，是不？
　　他应该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的。
　　“谁知道呢？你不是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世俗礼教吗？你先前不是还打算要凑合我和长乐？天晓得你的脑袋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他不懂她，愈是和她亲近，他愈发自己根本一点都不懂她。“对了，或许这就是报应，因为我觊觎我大哥的妻子，所以我弟弟也觐觎我的妻子。”
　　这么说的话，不是合理多了吗？
　　“不是这样的，二少爷你也知道三少爷一直在等着喜恩，他不可能对喜恩以外的女子动心的。”怀笑拧紧了眉，“三少爷是那么痴情的人，你何苦给他冠上这罪名？”
　　这么一来，她岂不是挑起了他们两兄弟之间的嫌隙？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她，至少别让他因她而误会了三少爷，别再让这一件事挑起更大的风波。
　　“痴情？”司马沐熏冷哼了一声。“难道你会不知道他几乎把藏花阁当成自己的家？自从喜恩到北方去之后，他便甚少回府，总和一干花娘混在一块儿，这些事，难道你会不知道？”
　　倘若邀煦那般吊儿当、放浪形骸的行为举止叫作痴情，那这世上还有人是负心汉吗？
　　“不是这样的，三少爷是因为太思念喜思，又气她远走北方，所以……”
　　“够了！别把他说得像个痴情男子一般，瞧瞧你这模样，难道你敢说你对他没有非分之想？”她现下是想要转开话题，还是打算当着他的面诉说她对邀煦的情意？
　　“说，到底是谁玷污了你的身子？”
　　他只想知道真相，他要知道究竟是谁这般大胆地让他绿云罩顶！
　　“我……不知道。”怀笑紧抿着嘴，执意不说。
　　倘若他误会了便误会吧！横竖他原本就不怎么喜欢她，再多讨厌她一点，也无妨了。
　　“你真的不说？”司马沐熏深吸了一口气，挑起浓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坐起身。“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样吗？你真以为你是我的童养媳，以为是你替我冲了喜，以为是你让我的身子好转，以为你是我的大恩人，所以我就必须要一而再地容忍你，甚至是放纵你吗？”
　　她凭什么让他绿云罩顶又要他不吭声？
　　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我没这么想，我从没这么想过。”
　　她从不认为他的身子会康复是因为她，她只是尽心尽力地想要报答老爷的收留之恩，她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是吗？那你现下到底说不说？”司马沐熏下了榻，阴鸷的俊脸问过一丝戾气。
　　“我……”
　　“不想说，那就不要说了！我也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想再听你的辩解！”他怒喝着，大手一探，拖着她便往外头走。
　　“二少爷，要做什么？”她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气喘吁吁又不知所措，只能任他拖着走。
　　“聪明如你，会猜不出我想要做什么吗？”他背对着她，但她可以清楚地听见他话中冷冷的笑意。“先前我才以无子的罪名休了绛仙，你说……你犯了七出之中的哪一条罪？”
　　“二少爷，难道你要休了我？”怀笑诧异不已，她真的役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可不是吗？”司马沐熏哂笑着，更加快了脚步，自水榭一路走入中庭，再穿过数道拱门，来到前院。
　　“二少爷，不是这样的，是素娘派人想要轻薄我，适巧三少爷经过救了我，你相信我……”见他没有停步的打算，甚至还直拖着她往侧门走去，她不禁全盘托出。“你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去问三少爷，他会替我作证的。”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若是知道他会如此盛怒，她会选择在一开始便把事情告诉他，再求他别休了素娘，而不是让自己成了代罪羔羊。
　　“我说过了，邀煦向来不在府里，就算我现下要找他，也不一定找得着他。况且他会那么碰巧遇上你快要被人轻薄，继而救了你？”司马沐熏不禁仰天大笑着，不疾不徐地回身看着她。“怀笑，你是把我当成傻子了不成？这世上会有那么巧的事吗？”
　　她分明是在狡辩，方才要她说，她不说，如今却随便扯谎想要诓他，她真是把他给当成傻子了！
　　“是真的，我可以发誓！”
　　她不想离开他，就因为不想离开他，不管他要她做什么事都可以，她只求他别赶她走。
　　司马沐熏冷眼睇着她。“但是我不想相信。方才我已经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说的，如今我要做什么决定，你也不能阻止我……我不只要休妻，我还要将你赶出司马府，今生今世都不准你再踏进府里？”
　　是她先惹恼他的，是她先背叛他的，休怪他无情！
　　他不会再心软的！
　　“二少爷？”
　　闻言，怀笑双腿一软，跪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不过是不希望再生风波，为什么最后却逼得自己要被赶出府？
　　司马沐熏不发一语，压根儿不理睬怀笑的哀求，打开了侧门，铁了心地将她给拖出门外，再将自己系在颈上的王珮扯下丢给她。
　　“别说我亏待你，这玉珮拿去典当，应该够你做点小生意谋生，也算是我报答了你的恩情。”
　　他冷冷地看着她跪倒在门前，尽管她梨花带泪的模样揪得他心疼，但他仍是狠心地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
　　“二少爷……”怀笑任由泪水爬满了她苍白的小脸，泪眼迷蒙地看着已合上的朱门，纤手紧抓着他丢下的玉珮。
　　她怎么会把事情弄成这样？
　　怪只怪她不肯把话给说清楚，让二少爷误解了她……然他也应该知道，她不可能再对他以外的人倾心，他应该要知道的……但他还是执意要赶她走，是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需要她了。
　　难道她只是想要陪在他的身边，这样也不成吗？
　　“怀笑……”痛苦地翻了个身，司马沐熏一反以往的强势严谨，显得有些无助地低喃着。
　　该死，他到底是怎么了？
　　这感觉就和幼时一样，疼痛的感觉像是一阵阵席卷而来的浪花，几乎快要夺走他的意识。
　　他已经好久不曾这样了，为何现下又如此？
　　“怀笑！”使劲地大吼一声，他只能万般痛苦地和莫名的痛楚抵抗。
　　怀笑到底是到哪里去了？
　　为何他喊了这么多声，依旧不见她来？虽说他晕得不敢张开眼，但天应该已经亮了，她为何还没有到水榭来，难道又上丹岩阁了？
　　他不是跟她说了数次，邀煦放浪成性，说不准早对她怀有觐觎之心，她独自上丹岩阁，岂不是摆明了羊入虎口？
　　他既然曾经对长乐起了非分之想，谁又能保证邀煦不会也对怀笑有了非分之想？
　　她不是听话得很，为何现下却再三拂逆他？
　　“怀笑……”她除了会满脑子想着怎么伺候他，想着要如何打理司马府之外，她什么都不会，要是邀煦对她说些甜言蜜语，她岂不是会一头栽进邀煦设下的圈套里？
　　邀煦那家伙是会一口就把女人给吞下腹的，他不会认真的，他只是放荡惯了，他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倘若她要是真对他动了心，她岂不是……
　　咿呀一声，满脑子混乱的司马沐熏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但他睁不开眼，只能气若游丝地道：“怀笑……”
　　在怀笑面前，他根本不需要在意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
　　“二哥，你怎么了？”
　　一个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传来，司马沐熏不禁微蹙起眉，暗恼自己居然真的以为进门的人是怀笑。
　　“我没事。”感觉他的手抚上了他的额，他立即拨开，勉强地睁开眼，看着眼前有些模糊的身影。
　　老天确实是不公平的……
　　他们三兄弟里头，邀煦的身子是最先康复的，且他天资聪颖，却老爱往外跑，在他尚未踏出大门之前，他早已玩遍了扬州城，而当他的身子恢复得可以练武时，他早已学了内功心法
　　只要是他想要的，邀煦总是可以轻易到手，但是他却从来不管府里的产业，甚至不回府里，把所有的事都丢给了他……
　　“二哥，你的气色很差，我去替你传唤大夫。”司马邀煦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是要我先去唤怀笑？不过，我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我方才到她的院落里没见着她的人，问了府里的下人，也说一早便没见着她的人，都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她怎么还没到这儿来？”
　　“你跑到她的院落去？”司马沐熏气喘吁吁地问道，勉强起身怒目瞪着他。“你一个大男人，怎能随便进出姑娘家的院落？”
　　“我找她……”司马邀煦蓦地噤口。
　　原本他找怀笑，是想要她把昨儿个的事告诉二哥，孰知他竟找不着她，到秋楼去找素娘，她也摇头说不知道……瞧她惊慌得很，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他，但若不是如此，怀笑究竟是上哪儿去了？
　　“难道你对她有非分之想？”司马沐熏怒不可遏地吼道。
　　“我？”他不禁瞪大双眼。“我怎么可能？府里头上上下下都知晓我正在等着喜恩回府，再加上怀笑是你的妻子，是我的二嫂，我怎么可能会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
　　“你甭想得到她，我告诉你……”他演得倒挺像一回事的，可惜的是……他想起来了。“我把她赶出去了。”
　　他把她赶出去了，难怪府里会找不着她的人。
　　昨儿个晚上，他一怒之下将她给赶出了府，但他以为她会在门外苦苦哀求，谁知道当他再次把门打开时，却不见她的踪影……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边等到了五更天，一直以为她会再回头的，孰知她宁可离开待了十几年的司马府……
　　倘若不是她心里有鬼，她为何不再求他？
　　倘若真是素娘派人轻薄她的，她为何不转身再对他说一次？
　　“什么？”司马邀煦一愣。“二哥，你为什么要赶怀笑走？她一旦出了府，你要她怎么活？”
　　“她是个不守妇道的淫妇，多年来又未为我产下一儿半女，我为什么不能休她？”难不成他休妻，还得要他点头答应吗？“况且，我给了她一块价值不菲的玉珮，够她下半辈子享用的了。”
　　说完，司马沐熏疲惫地倒向床柱，长发杂乱，眼中布满血丝，一脸苍白病容，看起来很是狼狈。
　　“怀笑怎么可能会是不守妇道的淫妇？”司马邀煦不由得蹙紧了眉。“二哥，你是病坏脑子了不成？你怎么能休了她？她会无子，还不是你造成的，你怨得了谁！”
　　“但她不守妇道……总是真的吧？”他几乎快要睁不开眼了。
　　“她哪里不守妇道来着？她根本没踏出府过，要上哪儿偷人？咱们府里有哪个男人敢和她暗度陈仓？”他翻了个白眼，表情很是无奈。
　　“你说呢？”
　　司马邀煦敛眼瞅着他，蓦地眯起眼。
　　“你该不会认为是我吧？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你把我想得太荒唐了！不同你说了，我要去找怀笑回府。”
　　再同他说下去，他八成会让他给气得吐血，与其在这儿听他说些废话，他不如赶紧去把怀笑找回来。
　　“我不准任何人找她回来，她是我的童养媳，我要就要，不要就不要，谁都不准再将她带回府！”见他要走，司马沐熏使尽全力吼着。
　　他不要她了！
　　他不要一个会让他绿云罩顶的妻子……
　　司马邀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他道：“二哥，你既然知道她是为你冲喜的童养媳，就也该知道，一旦她离开，你极有可能又会像以往一般遭病魔缠身，像现下你不是病了吗？”
　　“呸！喜恩离开你两年了，怎么不见你病着？”胡扯！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冲喜的说法，他会迎娶怀笑，是因为他不想上朝为官，是因为他可怜她！
　　他会病倒，是因为昨晚他只着了一件中衣待在前院侧门边等她，遂这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又知道我没病着？”他的相思病……病得可严重了。
　　“天晓得，你到底是……”司马沐熏急喘了几声，颀长的身子便倒在榻上，冷汗自他额上不断冒出。
　　“二哥？”司马邀煦见状急忙上前，伸手抚上他的额，不禁暗咒了一声，又赶忙往外走，急着去唤大夫。
　　真是会给他找麻烦……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昨儿个就应该押着怀笑到二哥面前把事情给说清楚？
　　第九章
　　数日之后。
　　“萱儿，还不赶紧回来帮忙，你跑到那儿凑什么热闹？”
　　扬州城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在一家卖热食的小铺前，更是挤满了人，正煮着热食的大娘见铺子里正热闹，便忙呼喊站在告示前的女儿。
　　“我这就来了。”
　　“这丫头……”
　　“全大婶，你就别气了，萱儿的年纪尚小，贪玩是正常的，你就别骂她了。”站在她身旁忙着招呼客人的女子柔柔地笑着，清秀的脸上满是笑意。
　　全大婶侧眼睇着她，有些赧然地道：“怀笑，倘若不是有你帮我的忙，我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
　　“全大婶，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倘若不是你收留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儿去呢。”怀笑轻笑着，双手也不停地忙着。
　　若不是碰上了全大婶这般的好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十多年未踏出司马府，她压根儿不知道扬州城竟是恁地繁华，也不知道天南地北，不知道到底能往哪里去……要不是遇着了一大早卖热食的全大婶，她真的不知道离开二少爷之后，她还能上哪儿去。
　　十多年来，街景改变甚大，她早已不识得了。
　　“娘，你知道吗？那告示上头写了一件好玩的事。”萱儿跑出了人群，回到铺子里。
　　“你又识字了？”全大婶啐了她一口。
　　“我是不识字，但围在那儿瞧的人个个都识字，我看不懂，但我听得懂。”萱儿抬起粉脸，一脸骄傲的模样。
　　“听得懂又如何？”全大婶瞪着她。“你娘我在这儿忙得昏天暗地，你还在那儿闲晃，你是存心要累死我不成？你都几岁了，怎么不同你怀笑姐姐学学？”
　　“我……”萱儿嘟着嘴，“我就是听见有人提起怀笑姐姐的事，才跑去瞧的啊？”
　　“我？”怀笑一愣，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是啊！”萱儿用力地点着头。
　　“说了什么？”怀笑丢下油腻的手巾，绕过全大婶，蹲下身睇着萱儿。
　　“嗯……好像说有人要找怀笑姐姐，又好像说什么人快要病死来着，又好像是……怀笑姐姐，你要上哪去？”她话都还没说完哩，她怎么跑了？“娘，怀笑姐姐是怎么了？”
　　“你管那么多作啥？还不过来帮忙？”
　　“喔！”
　　怀笑撩起青衣布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跑着，在人潮拥挤的街上钻动着，缓缓地朝告示前进。
　　“唉，司马家的二少爷怎么又病倒了？”
　　尚未看到告示，怀笑便听有人这么说起，她忙向一旁张望，想要听得更加仔细。
　　“可不是？前两天我不是说了，司马府里有多位大夫进进出出，个个都是摇着头离开司马府，随便猜也知晓是司马府那些短命的少爷们又病倒了，只是没猜着居然是二少爷。”
　　“就是，我还以为是司马府的大少爷已经没救了哩！”
　　“依我看，八成是因为二少爷把从小跟在身边的童养媳给赶出府，所以才有了这报应，要不前阵子还见他出入频繁，看起来像个没事的人一般，怎么可能说病便病了？”
　　“你又知道了？上头有写司马府的二少爷把自己的童养媳给赶出府吗？”
　　“这不用写也猜得到。”男子摇了摇头，指着告示道：“瞧，上头不是写了要怀笑若是见此告示速速回府？”
　　“那又怎样？”
　　“这怀笑正是司马府二少爷的童养媳。”
　　“那又如何？说不准人家是自己跑的，你怎么能说她是让二少爷给赶出府的？”
　　“啧，就说你们不懂。”男子又摇了摇头。“前阵子司马府的二少爷才休了一名小妾，推说是无子……你们想想，司马府的二少爷至今不是依旧无子吗？这岂不是可以证明那个童养媳也是因为无子，而让人给休掉再赶出府的。”
　　“原来如此！”众人一片哗然。
　　“但如今，八成是因为童养媳一走，二少爷就病倒了，才会急着想要把冲喜的童养媳给找回去。”
　　“有道理。”众人不禁又点了点头。
　　听至此，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怀笑再也没有心情挤到最前头去瞧告示了。
　　何须再看？他们都为她解惑了，不是吗？
　　怀笑逐渐被人群给挤到后头去，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脑袋更是一片空白。她才不睬他们到底在揣测些什么，更不管他们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她只是担心二少爷怎么会病倒了？
　　打从他正式迎娶她，她就没再见过他病着，别说是病，就连小风寒都不曾见过，为何她一走，他便病了？
　　难道真是因为他赶走了她？
　　天底下真有这种事吗？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让他给逐出司马府……
　　现下她该怎么办才好？
　　她能回去吗？二少爷不是说了他不要再见到她？
　　若是他一见着她，病情反而更加恶化的话，该要如何是好？但若是她不回去，放着二少爷不管，岂不是……
　　“怀笑！”
　　正陷入沉思的怀笑，耳边突地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而肩上更是压下了一股沉沉的力道，逼得她不得不抬眼。
　　“喜思？”她顾不得是在大街上，激动得紧抱着眼前身着男装的女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天啊，她原本还想，离开司马府之后，她便再也见不到她了，想不到居然在街上撞见了她。
　　“你怎么一见着我就掉泪？”喜恩搔了搔头，有些赧然。
　　“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怀笑边笑边掉泪，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就算两年多没见面，也犯不着这样吧？”见她的泪水怎么抹也抹不干，喜思连忙拉着她到一边去。“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采买什么东西吗？怎么不见有人跟在你身边？而且瞧瞧你的打扮……活像是遭人虐待一般。”
　　司马府已经穷得供不起怀笑的衣裳了吗？怎么她会一身青衣布裙？
　　“我……”怀笑扯起笑，泪水却流了一脸。
　　“怎么了？”喜恩有些愕然。
　　“我让二少爷给逐出府了……”怀笑娓娓道来，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甫回扬州的喜恩。
　　“荒唐！”怀笑话一说完，喜恩便怒斥了一声。“走，咱们回府去，我替你讨个公道！”
　　话落，她便拉着怀笑的手直往司马府的方向走去。
　　“可是……”怀笑不安地拉住她。
　　“没有可是！”喜恩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是少爷便能随便给人安上罪名吗？他也不想想你已经伺候他多少年了，简直是太混帐了，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你赶了出来，真是可恶！”
　　“出去，我家相公身体微恙，不见外客。”
　　尚未踏进水榭，怀笑和喜恩便让素娘给挡在外头。
　　喜恩挑起眉睇着眼前的女子，微侧身问着怀笑。“怀笑，她是司马沐熏纳的小妾？”见怀笑点头，她又问：“就是打你的那一个，就是差人轻薄你的那一个？”
　　怀笑敛下眼不说话，喜恩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还不快走，在那头喳呼什么？”素娘双手叉腰，双眼直瞪着她们，一副嚣张的模样。
　　喜恩直视着素娘，突地向前一步，一个巴掌毫不客气地甩上她的脸。
　　“你……”素娘惊诧地瞪大眼，伸手抚上自己刺痛的脸颊。“你居然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老爷收留了你们这些童养媳，你们能有今日？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低下，居然还敢动手打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想打人就打人，难道还要挑人不成？”喜恩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咱们身分低下又如何？你又好到哪里去了？你不过也是个人罢了，在我面前嚣张什么？”说完，又伸手毫不客气地甩上她另一边的脸。
　　“你又打我？”
　　“这种打法，算是对你客气了，你要是真的惹恼我，你信不信我会找人把你给绑到关外去，把你卖给大漠民族！”喜恩卷起袖子，大有打算再打上一巴掌的企图。“欠人教训的臭婆娘，要不要我再给你一巴掌，好让你清醒一点？”
　　素娘惊呼一声，瑟缩着身子，怀笑连忙拉住喜恩，怕她真会在盛怒之下，把素娘给打伤。
　　“喜恩，别这样。”
　　“怀笑，像她这种臭婆娘，不给她一点苦头尝尝，她是不会怕的！”喜恩气得七窍生烟。“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放着这种臭婆娘在府里作威作福，你不火大，我都快要气死了！”
　　“素娘她没有恶意，她不过是……”怀笑绞尽脑汁，却依旧想不出到底该怎么说才好。
　　“她不过是怎样？挡在前头，不让咱们进去，这算什么？”喜恩黑白分明的大眼怒瞪了缩在一旁的素娘一眼，压下心头的怒气，拉着怀笑便往水谢里头走。“走，我带你跟司马沐熏讨个公道！”
　　“喜恩，二少爷说他不想见我，他说过……”怀笑使劲挣扎着，却抵不过喜恩的力气，孱弱的身子几乎是被她给拖着走的。
　　“罗唆！”
　　喜恩压根儿不理睬她的抗拒，一路将她拖进司马沐熏的房里。
　　一进房，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难闻的气味，药味夹杂着呕吐秽物的味道，几乎令人作呕。而司马沐熏则苍白着脸，躺卧在软榻上。“二少爷！”怀笑连忙奔到他身旁，小手一下摸着他的额，一下又抚上他的手。
　　仿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着他，司马沐熏挣扎着艰涩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疲惫不堪地转动眼睛。“谁……”
　　“二少爷，是我，我是怀笑，怀笑回来见你了！”怀笑跪倒在榻边，泪水夺眶而出，弦手轻抚着他冰冷的颊。“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已经多年不曾生病，为何我才离开几日，就……”
　　他一张俊尔的脸毫无血色，连眼窝也凹陷了，身子更是瘦了不少……
　　“你走！”司马沐熏蓦然回神，使劲挥开怀笑的手，气若游丝地道：“是谁准许你回来的？我不是说过不准你……”
　　她总算知道要回来了？她好狠的心，居然真的一走了之！他对她尚有一份怜惜之情，而她呢？走得那般潇洒，活像把他给当成傻子一般，他就像个傻子一般在门边等了她一夜……
　　“二少爷……”怀笑跌坐在地，泪眼婆娑地睐着他。
　　“司马沐熏，你这是怎么着？”喜恩见状，连忙拉起怀笑，怒目瞪着司马沐熏。“咱们当童养媳的，难道就不是人吗？你这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把怀笑当成什么？这十几年来，就算怀笑没有功劳，难道没有苦劳吗？她至少保了你十几年没有染病，让你可以在外头行走，替你将府里打点得有条不紊，甚至你要纳妾，她也从未抗拒，甚至还替你备妥婚礼！如今……你却宁可要那臭婆娘服侍你，也不准怀笑踏进府里，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司马沐熏痛苦万分地喘着气，说不出半句话。
　　是她自己不回头的，是她自己决心要离开的，甚至还让他像个傻子一般在外头等她等到染上风寒，他现下会病成这样，难道不是为了她？
　　“你还想要说什么？”喜恩气愤不已。
　　“喜恩，不要这样。”怀笑抹去泪水，“二少爷，让我照顾你好吗？等你的病好了我再走行吗？你瘦了好多，让我好好地伺候你，你很快就可以痊愈的。”
　　司马沐熏抬眼瞪着她，紧抿着嘴说不出半句话。
　　既然她一样决定要走，既然她都已经决定了不再待在府中，她还回来做什么？
　　“滚！我说过不准你再踏进司马府，谁都不准再带你回府，我不准！”
　　她既已决定要走，就不该再回来，不该让他在这般脆弱的时候，又对她兴起一份依赖。
　　“二少爷……”怀笑扁起嘴，泪水如破堤的洪流般落下。“你别这样，让我照顾你，好吗？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我是个冲喜的童养媳，说不准有我在，你的病……”
　　“滚！”使尽全部的力气大吼了一声，司马沐熏翻倒在软榻上，重重地咳了数声，肩头剧烈的颤动着，气息杂乱，眼前一片昏暗，仿着又将要昏厥过去。
　　童养媳！他要的岂是个童养媳？
　　为何她就不能像长乐深爱着大哥那般爱他？倘若她可以如长乐那般，说不准他会更加疼惜她，但她却只是想照顾他……倘若他只是要人照顾他，司马府里随便都找得上一堆，压根儿就不需要她。
　　“二少爷……”怀笑拧紧着眉，却止不住泪水。
　　他真的厌恶她到这种地步吗？竟连让她照顾都不肯……
　　“走！”喜恩蓦地拉着她往外走。
　　“喜恩，我要留下，我要……”她哀求着。
　　“你没听见吗？人家二少爷在赶你了，你留下来是要让他糟蹋不成？”喜恩只觉得一肚子火。她才刚回扬州，府里便出了这么多事，又不见大少爷和三少爷出面阻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她走不开啊！怀笑回头睇着司马沐熏，心紧紧地揪起。
　　“先同我回丹岩阁再说，你再待下来，要是把他给惹怒，让他的病情更加恶化，岂不是雪上加霜？”她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吗？但好歹也得要看一下状况。
　　“但是……”她忍不住再回头。
　　“没有可是！”喜恩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外走。
　　司马沐熏使尽全力地睁开眼，却没再看着半个人，不禁又恼又怒地捶着软榻。
　　他布满薄汗的脸不断淌下冰凉和温热的水，在这般脆弱又无助的时刻，他已经分不清脸上到底是泪还是汗，也分不清他不甘的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渴望的又是什么……
　　第十章
　　二少爷不知道好点了没？
　　一抹纤细的身影躲在拱桥桥墩边引颈期盼着，但却听不到水榭里传出半点消息。
　　她回府的这两天，见着大夫来来去去，个个莫不摇头而归，教她心急如焚。但即使是长乐和大少爷都劝她进水榭照料二少爷，她依然不敢踏进水榭一步，就怕他一见着她，会气得让病情更加恶化。
　　所以她只能待在这里等消息，等得让她忧心不已……
　　她好想见他，真的好想见他，想要待在他身边好生伺候他．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从没想过要得到他的宠爱，她只希望他一切安好，只要他好就够了。
　　不知道素娘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二少爷，不知道大夫开的药他有没有按时服用，不知道……
　　怀笑垂着脸正思忖着，却蓦地听见一阵惊叫声，她连忙躲到桥墩后头。
　　不一会儿素娘慌张地奔了出来，一脸的嫌恶和疲惫，嘴里还不断地喃喃自语：“脏死了、脏死了！”
　　怀笑微蹙起眉，看着跑出水榭的素娘，瞧见她一手沾着呕吐物，还不断地拿手绢擦拭着，再将手绢丢到拱桥底下的湖里。
　　她怎么可以这样？
　　二少爷生病了，会吐是再自然不过的，她何必慌成这样？
　　“素娘，你不能走，你一走，二少爷要谁伺候？”怀笑自桥墩后闪了出来，挡住素娘的去路。
　　素娘不善地挑起眉。“谁要照顾那个病痨子？谁知道他是不是明儿个就会一命呜呼？我已经照顾他一整天了，我累得要死，他还吐了我一身……脏死了！恶心死了！”
　　“素娘？”她的眉头蹙得更紧。
　　“哼！你不是很想照顾他吗？就算是我大发慈悲好了，让给你照顾，你爱照顾，就让你照顾，只是……”素娘笑得十分阴险。“要是你把他给气死了，抑或者他在你照顾时死了，都不关我的事。”
　　怀笑登时瞪大眼，手一抬，未及细思，已经赏了她一个耳光。
　　“你干什么！”素娘不敢置信地抚着脸。
　　“我不准你说什么死啊死的，我不准你用这种话咒二少爷，收回去，把这句话收回去！”生性软弱的怀笑虽然微微颤抖着，但手依旧悬在半空中，仿若素娘要是真不收回那句话，她也不会再对她客气。
　　“我说的都是实……”见怀笑的手微抖了一下，她忙改口：“倘若我要是知道他是个病痨子的话，我当年就不会嫁给他当妾了！”
　　“二少爷不是病痨子，他只是染上风寒！”怀笑的水眸难得迸发出怒气。
　　“有人会染上风寒便病得要死不活的吗？”见她的手又稍微抬高，她便赶紧往旁边跑。“横竖你想照顾，你就去吧，又没人拦着你！”
　　“你！”她握紧了拳头，睐着她落荒而逃，再把视线调回到水榭。
　　她可以进去照顾二少爷吗？若是真如素娘所说的，她一个不小心让二少爷生气，届时岂不是会弄得更糟吗？
　　但她总不能放着二少爷一个人没人照顾吧？
　　她去瞧瞧好了，只是瞧瞧，别让他发现，这样应该可以吧？
　　打定主意，怀笑蹑手蹑脚地踏进水榭，鬼鬼祟祟地摸进司马沐熏的房里，里头不见半个丫环，只见他散发侧躺在软榻上，眼看着就快要滑落，她急忙冲上前去，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
　　“谁？”司马沐熏无力地趴在她的腿上，虚弱地问道。
　　“二少爷……”见他比之前更加虚弱，怀笑的泪水便克制不住地流泻而出。
　　素娘究竟是怎么照顾的？不是风寒吗？只是风寒为什么会将他折磨成这样？
　　“你？”紧眉，他微睁开眼，却始终见不着她的脸，但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他已经闻了十几年，没道理分辨不出来。“我不是说了……不准你进府里，是谁胆敢带你踏进水榭的？”
　　“二少爷，这当头你就别计较了，让怀笑伺候你好吗？”她轻轻解开他的发，以指轻梳着。
　　“我不要……”
　　她不是要走吗？既是要走，还不快些走？再留下来有何用？到了最后，她不是一样要走？
　　“不成，这一次得听我的！”她抬起他的脸，泪眼迷蒙地瞅着他。“二少爷，怀笑打七岁入府至今，从未对你要求过什么，求你这一次就答应怀笑的要求，让怀笑照顾你吧。”
　　司马沐熏紧抿着嘴，强撑着眼皮睇着她的泪眼，心蓦然揪紧。
　　“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想再见到我，但是一次就好，你就答应我这么一次吧。”怀笑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颊上。“等二少爷病好了，就算要我立即滚出府，我也不会有二话的。”她说得艰涩而哽咽。
　　司马沐熏疲惫地合上眼，倒在她的怀里，轻声道：“由着你吧……”他何时说过讨厌她了？他又何时说过不想见到她？是她自己说要离开的，为什么说是他赶她走？
　　他不是真心想要赶她走，当他想再找她时，是她自己走得太过决绝，让他无从找起的……
　　“真的吗？”怀笑破涕为笑，抹去满脸的泪痕。“二少爷，我先扶你躺下，再替你把榻边的秽物稍作整理，然后替你备热水擦拭手脚和脸，再替你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再传厨房替你备上你最爱的膳食，再替你……”
　　话未完，司马沐熏冷不防地又吐了一口青黄杂错的秽物，正暗恼不已时，却发觉有一只手接住了他吐出的秽物，动作俐落地以手巾拭去，然后至花几上的水盆清洗，再拿着干净的手巾擦拭着他的嘴。
　　“你……不觉得脏吗？”他粗喘地问着。
　　“不脏，二少爷只是病了，好了就没事了，况且我洗洗不就没事了。”她笑着，一点都不在意。“二少爷，我先扶你躺下吧，这样比较舒服。”
　　感觉她要扶他躺下，他猛地收紧了手。“就先这样子吧……”他把脸靠在她的胸前，听着她的心跳，嗅闻着属于她独有的清香，感觉仿佛回了初次见面。
　　他不讨厌她，从未讨厌过她，她怎么会那么想？
　　只是在他尚未对她萌发爱意之前，他便已经先恋上长乐了，以致让他忽略了她的好，忽略了她是一个这般贴心温柔的女子。
　　“可是……”怀笑轻叹了一声，“二少爷怎么说便怎么做。”
　　只要他安好，怎样都好。
　　“二少爷，用膳了……”怀笑端着膳食踏进房里，却惊见司马沐熏竟坐在石案前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二少爷，你怎么起身了？”
　　“我……觉得好多了。”司马沐熏有些赧然地看她一眼，随即搁下笔往软榻走去。
　　该怎么说呢？打从她开始照顾他，他的病情就恢复神速，不过是短短一天，他便已经有力气可以起身，先前的痛楚和折磨仿若是一场梦似的，真不知道该说是申大夫的药终于有效了，还是因为有她在身边……
　　“哦……”怀笑点着头，端着膳食到榻边坐下。“二少爷，用膳了，厨房已将药效好，待会儿就会送过来。”
　　“嗯。”直到现下，他依旧不敢正视她的眼。
　　总觉得羞赧极了……
　　虽说他的意识始终是模模糊糊的，但是他没忘了他昨儿个几乎是巴住她不放，仿若把她当成了洪流中的浮木，唯恐一松手就会灭顶似的。换言之，就像是个娃儿抵不过病痛对她撒娇一般。
　　他是个大男人，怎能像个娃儿似的对如此纤弱的她撒娇？
　　“二少爷。”怀笑不解他的心思，舀了碗清粥打算喂他。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总不能要他还像个娃儿，要她照料吧？
　　怀笑见他拿过碗，不禁有些黯然地垂下小脸，半晌后才又抬起粉脸，笑着问：“二少爷，你方才在写什么？”
　　司马沐熏睇了她一眼，又立即转开。“休书。”
　　“休书？”她一愣。难道是给她的？
　　“嗯。”他没再瞧她，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粥，正思忖着要怎么告诉她。
　　怀笑愕然地微张着嘴，随即又缓缓地敛下错愕的表情。她明白了，她知晓他的意思……
　　“二少爷，怀笑待会儿便走。”
　　“走？”他侧眼睇着她。“去哪？”
　　“二少爷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怀笑吗？”纵使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她依旧勉为其难地勾起一抹笑。“二少爷仁慈，答应让怀笑照顾你，如今你已经可以起身，又可以自己用膳，想必是恢复得差不多了，怀笑……待会儿便带着休书走。”
　　“谁要你走，我又没给你休书！”司马沐熏微恼地将碗搁到一旁。
　　“二少爷方才不是说已写了休书？”她指着石案上的纸。
　　“又不是给你的。”他没好气地道。
　　她为何老是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迳自断章取义？
　　“嗄？”
　　不是给她的？
　　“那是给素娘的，算是我认清了她。”但也可以说是为了避免还有人会趁他不注意时欺负她，他才会这么做。
　　“但是素娘并没有做错事，为何……”
　　“够了！”他大喝一声，“你到底要替她说好话到什么时候？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的，难道我看不出真伪吗？我会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真诚待我的吗？你未免把我给瞧得太扁了？”
　　该说她是过分心软，还是说她是个笨蛋？
　　那女人是怎么待她的，她会不知道？
　　都到这当头了，她还在替那女人说话？
　　“怀笑并没有这个意思，怀笑只是认为……”她敛下眼。
　　“你也知道在我病重时，她嫌弃我一身病体，甚至压根儿不想照顾我，我要这种妾有何用？”况且她曾经背着他，意图对怀笑不轨，这几项大罪，便可以让他写下休书，将她赶出司马府。
　　“但若是休了素娘，二少爷往后有谁能伺候呢？”怀笑忧心忡仲地问。
　　倘若她走了，素娘被休了，那么还有谁能够照顾他？
　　“你不能吗？”他蹙眉瞅着她。
　　“我？”她一愣。“但是……二少爷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我，说不准我再踏进府里一步，不准……”
　　话未完，她已经被拥入他宽大的怀里。
　　“我收回……总成了吧。”他迟疑了下，闷声道。
　　他知道他错了，他不是头一天识得她，早该知道她的性子，早该知道她不是那种女人，即使邀煦真是对她有意，她亦不可能成全他的想望……他早该知道的，只是一时不知怎地，居然一气之下便将她给赶了出去。
　　怀笑瞠大眼，泪水溢满眼眶。“二少爷，你不需要因为我的身分，不需要因为老爷的遗言而留下我……我在外头过得挺好的，街上的全大婶待我很好，收留了我，让我可以在她的铺子里帮忙，不愁吃穿。”
　　这样就够了，这样她就可以毫无憾恨地离开了。
　　“我给你的玉珮呢？”她居然到街上的铺子去帮忙？
　　“我收着，我舍不得典当。”她自怀里拿出王珮。“这是二少爷头一次亲手赠我的东西，我怎么能典当？”
　　司马沐熏闻言，不禁自责了起来。可不是？她是他的妻子，他却从未亲手送给她任何饰品，而她也未曾向他要求过……
　　“那就别典当了，放在身边，待在府里吧！”
　　“不了，二少爷不必为了老爷的遗言而勉强留下我，我在外头也可以过得很好，二少爷不用担心。”她强忍着泪道。
　　她不想让他为难……她是个失败的妻子，非但没能让他过得开心，反倒是让他忧心为难……
　　“谁会为了那种事而留下你？”司马沐熏恼怒地吼着，微推开她，瞅着她的粉脸。“是我自己想留下你的，这样不成吗？难道你要我求你吗？真要我当着你的面低头道歉，你才愿意原谅我吗？”
　　她真是非要将他逼进那种境地不可吗？
　　不经过这一番事，他永远也无法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对她礼遇最多，甚至在所有的妻妾里头，他只愿意让她近他的身，让她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让她伺候他……倘若不是有情愫在，他又怎会如此？
　　“二少爷，不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二少爷并没有做了什么要我原谅的事，你千万别这么说。”怀笑摇着头，泪水不断地滑落。
　　做错事的人是她，是她总是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是她太举棋不定才会惹恼了他，他没有错……
　　“既是如此，你为何还是执意要走？”他不解。
　　倘若她不认为他愧对她的话，为何还是执意要走？
　　是他待她不好吗？他可以改，还是她认为他太冷落她了？那他也可以保证从此以后不会再冷落她。
　　“我只是认为二少爷不必为了老爷的遗愿而留下我……我知道二少爷讨厌我，遂我不希望让二少爷为难……”她轻声说着，泪水不断地淌落。
　　“你到底要我说几次？”司马沐熏不禁发怒，然胸口一紧，不由得又喘了几下。
　　“二少爷……”怀笑急忙拍着他的胸膛。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倘若我不要你的话，我强留你在府中做什么？”他紧握着她布满厚茧的小手。
　　她待他好，难道他会不知道？
　　闻言，怀笑又是一愣。
　　难道二少爷对她有情？
　　司马沐熏再将她拥入怀里。“你要是一走，赏花宴该怎么办？你要交给谁去处理？”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项，吸嗅着她的清香。
　　“今年赏花宴设在丹岩阁，可以交给三少爷，或者是喜恩。”她呐呐地道，不解他为什么把话给转到这上头。
　　“你以为邀煦真会去处理这件事？喜恩那般粗枝大叶，又怎么能处理这些琐碎的事？”他不是要同她谈论赏花宴，但是……他说不出口，他又不是邀煦，怎么能把那种话放在嘴上说？
　　“可是……”怀笑黯然地垂下眼。
　　“还有我，要是你一走，我又病了怎么办？”
　　“怎么会？二少爷这几年来身子已健壮不少，今儿个只是染上风寒……对了，二少爷，你怎么会无故染上风寒？”她不禁追问着。
　　“还不都是因为你……”别再问了。
　　他不会说的，他绝对不会告诉她，他是为了等她，才会在料峭的春夜里在外头站了一晚。
　　“但是，怎么我一走你就病了呢？喜恩离开三少爷两年多，怎么不见三少爷病着？”她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病倒，她真的不认为她离开他，他便会再次染病上身。
　　倘若真有这种说法，三少爷的事又该如何解释？
　　司马沐熏闭紧跟，收紧双臂，“是我要你留下成不成？”总不能要他装病吧，他又不是大哥。
　　“咦？”
　　“是我要你留下，我要你留下来当我的妻子！”蠢丫头，非要他说到这地步不可。“我从未说过我讨厌你，我从没这么想过，你为何老是觉得我讨厌你？”
　　怀笑眨了眨蓄满泪水的大眼。“那是因为二少爷每回见着我，总是冷漠以对，总是有点嫌恶，有点……我以为你是喜欢长乐的……”这怎么可能呢？二少爷居然对她说出这种话，她该不会是在作梦吧？
　　“我心怡长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司马沐熏掀了掀唇，又万般艰难地闭上，好一会儿，才道：“你留下吧……”
　　这已是他的极限，无法再多了。
　　“真的吗？”她的泪水沁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这好像是一场梦，她好怕她待会儿就会从梦中醒来。
　　“我都说了，你还问？”他微恼地回道。
　　他这么说，难道还不够明白吗？要不……到底要他说到什么程度，她才会相信他的话？
　　她微微挣开他的怀抱，泪眼看着眼前有些模糊的他，唇瓣微微上扬，仿若带笑，然经过几番挣扎，她依旧开不了口，只能放任泪水滑落。
　　“你想说什么就说，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挣扎了好半晌，她才小声地开口道：“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
　　司马沐熏的心被她的泪水揪得死紧，用力地搂紧她。“你当然可以留下，没有人可以赶你走，你可以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陪我。”他怎么会笨得以为她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
　　怀笑……当年爹替她起了这个名字，不就是希望爱笑的她，可以分一点笑意给他？
　　她自然会遵从爹的话，只希望他可以开心、可以笑口常开……他竟然忘了。
　　“谢二少爷……”她硬咽地道。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是我的妻子，留在我身边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了，就留下吧。”他轻抚着她的发。“不过……也该要改口了。”
　　闻言，怀笑细声喃着，他听不清楚，又凑近了一点。
　　她又再轻唤一声，司马沐熏总算是听到了，但不知怎地，他仿佛也感染了她的羞赧，只是紧紧地拥住她，感觉自己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洪流中上了岸……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