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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数三秒说爱你
　　作者：张雨涵


　　第一部分

　　第1节：相识何必再相逢(1)

　　1 相识何必再相逢
　　她未尝不是一个有血性的人，当年他转身走开，她也只是死死地抓住自己的手，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她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天色微亮的东方的。
　　但是这倔强吃力又不讨好。过了这么些年，她不指望谁来为自己立一块贞节牌坊，只是心底始终有个洞，无休止地陷落，怎么都填不满。而在这之前，她没有力气去开始一份新的感情。
　　她始终都无法忘记他们的相遇。那一年夏天的末尾，她执意考取千里之外的大学，独自一个人背着包来到这座城市，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金光闪闪的韧性。那一年她十九岁，干净透彻，眼神洁净如水。
　　如果真的要回忆，这个故事未免冗长了些。她总是没有耐性把它一点一滴都理顺。比如她记得他们的相遇，也知道那惨烈的结局。而这其中的种种，在她心底就是盘根错节的，稍不留神，思绪就会四散飞舞。
　　过了这么些年，她已经可以镇定自若地面对这些喜欢卷着边舔着她的指甲爬到她左心室的往事，如果没有纪染的这通电话，她甚至需要在早上刷牙的时候长久地回想，才能记起他的模样。
　　首先是一双漆黑的眸子。瘦削的脸部曲线，高高的个子在地上投下的阴影又细又长。他似乎总是喜欢疏离而淡然地看着窗外，一脸落寞又忧郁的神情。
　　就在他们分开之后，彼此都以为被对方遗忘了的时候，纪染酒醉之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如果一切能重来，尹安，我一定不会那样轻易放开你。”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夕阳浓烈，涂抹了大半个天空。天地间都是一片橘红色，映得人的脸庞都是红红的。她提着相机跟在杨伊人后面走，周围呼啦啦都是小孩子，她不敢抬头。
　　她对小孩子总是有着莫名的抗拒。她想起胡兰成写张爱玲，说她自己尚且是个小孩子心性，所以对孩子总是提不起好来。她那年十九岁，的确只是个孩子而已。
　　这次支教，她是被杨伊人拉来的。杨伊人军训时住在她的上铺，彼此间用了一周的时间来习惯对方的不顺眼之处。后来她们双双成为团队里的文艺之星，于是由惺惺相惜变成了形影不离。杨伊人是本地人，支教也是一时兴起的行为。反正这个女孩做事情从来都不需要经过慎重考虑。
　　杨伊人身上有着与生俱来的母性，很快被相熟的小朋友拥成一团。她被孤伶伶地分割开来，站在满天的暮色当中，无助又孤单。她站了一会儿，就绕过这一圈活蹦乱跳的躯体，朝学校的后院走去。
　　这是一所民工子弟学校，条件很简陋。来的路上，她听杨伊人说起过。后院是一片操场，几棵稀疏的白杨树。地面都还是泥土，篮球架很简易，两根木头加一个网兜，直愣愣地戳在空气之中。她眯着眼睛呆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想想时间差不多，就掉头往回走。
　　她经过那个公共厕所时，被那股浓烈的味道熏得屏气凝神，却也在同时听到了一股奇怪的声音。又细又长，压在嗓子里，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天色还不算暗，四周空寂无人，而那股声音却越来越有嘹亮之势。她捏紧手中的相机，狠了狠心，心想这群孩子尚还没有性别之分，所以硬着头皮红着脸庞就冲进了男厕所。这是她生平的第一次。后来她休假去云南，在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的人上厕所只上一个，男的女的轮流进。她那天憋的急，急匆匆推开门，正遇上一个面色黧黑的男人拉上拉链，惊慌之间，她满面通红落荒而逃。而在这所散发着不洁气味的小学公共厕所里，她冲进去，就见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生面对着她站着。他旁边，立着一个不高的小孩子，裤子褪到膝盖以下，表情纠结而痛苦。她一时之间居然呆在原地，愣愣地瞅着两个人，直到那个身穿白衣的男生淡淡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才惊醒过来。
　　她满脸通红地转头跑了出去，边跑边想，幸好宽衣解带的不是那个高个子男生。否则，这女流氓的罪名，她如何担当得起？手里的那个相机噼啪地打在她的腿上，她倏地刹住脚，掉头往回跑。这新闻，算不算得上独家？熟门熟路地冲进厕所，啪啪地按下快门，在里面两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掉头疯跑。

　　第2节：相识何必再相逢(2)

　　高考的时候，因为面容俊秀的班长给她传纸条共约考复旦，她一不小心发挥失常，没有上得了M大学的新闻系，沦落到了调剂的工科专业。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作为一个新闻爱好者的素质。她匆匆地找到被孩子围成一团的杨伊人，拉着她就跑。杨伊人诚惶诚恐，不知何事，但是见到她撒丫子跑得这么欢畅，所以也格外兴奋地跟着她。等两个人到了公交车站坐上了车，杨伊人才两眼晶亮地盯着她问：“怎么了？你撞破谁的奸情了？”
　　她还在大口喘气，脑海中反复地想起那个白衣男生又黑又冷的眼神。她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地想，当时天那么暗，她又是逆光，想必，他是没看清的吧？
　　到了学校，她第一件事，就是把相机中的那几张照片做了处理贴到了网上，还配上文字，偌大的标题竟是：仪表堂堂还是禽兽不如？民工子弟小学目睹的凌辱小学生事件。图片后还配了文字，言辞激烈地控诉了现代社会的种种畸形怪现象。帖子一经发出，立刻受到广泛追捧。她得意地刷新帖子看留言鼎沸的时候，丝毫没有意识到，也许她该事先咨询一下杨伊人的。
　　她居然不知道，这次去民工子弟小学的支教行动，是由M大学生会一手策划的。
　　帖子虽然是在一个传媒论坛发出，但是M大学的特色专业就是新闻，所以内网上很快就有了转帖。M大也盛产八卦和愤青，这个帖子很快把内网挤爆了。而那个时候，尹安拍了拍手，和杨伊人去逛街了。
　　军训完之后，南方来的尹安已经脱了一层皮。她来自一个夏日里始终都灰气沉沉的地方，未曾见过如此茂密的阳光。那时的她天天都笑呵呵地扬着脸眯着眼睛看头顶的蓝天。那种澄澈干净的颜色险些刺伤了她的视线。在深山里军训完毕之后，她整个人黑了好几圈，鼻子和脸颊有些脱皮。杨伊人笑骂她不知好歹，然后就拉着她去买了一堆的护肤品。然而，无论怎样，刚刚上大学的尹安，是一只不折不扣的丑小鸭。
　　十一长假来临的时候，尹安兴高采烈。她利用这个假期逛了天安门和地安门。国庆期间，天安门城楼上到处都是人潮汹涌，一不小心就能把你自己弄丢在人群里。尹安跟杨伊人十指紧扣寸步不离，尹安眼角眉梢都是神采飞扬的愉悦。十月的京城有着风高气爽的明朗，带着天子脚下的大气与安然，叫人陡然心生爱慕。
　　地安门是杨伊人带着尹安去的。杨伊人有一半的北京血统，自小也算是在北京长大，所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着自己的亲切与自豪。所以逛完天安门之后，看着尹安闪闪发亮的眸子，她心血来潮，决定带这个南方小妞去自家那条龙脉上走走。
　　尹安站在鼓楼之上遥望紫禁之巅，胸中油然而生睥睨天下的豪迈。想当年曹操东临碣石，油然而生的也是同样的情绪。所以野心与欲望通常都是需要景物烘托的。假如不给你天下的高度，你是仰望不到天下的距离的。
　　那天尹安的帆布鞋磨破了小脚趾。右脚上一个偌大的水泡鲜艳锃亮，带着一种战利品似的招摇。尹安头顶着日光灯白晃晃的光芒，得意地看着那个水泡，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不虚此行。
　　很多年之后，尹安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也没有机会再次目睹胡同深处的人家，一匣收音机放着马三立的相声，槐树阴影婆娑，扑面而来一片清凉之色。但是尹安清楚地记得那个秋日明媚的午后，她站在胡同里的一棵槐树下，脚下是太阳的光斑婆娑摇摆的影子，她扬起头，视角里便映入了晚霞绚烂的红，连同瓦蓝的天色。不远处就是后海，几盏彩灯隐约亮起，有丝竹之声远远传来。
　　天空中甚至有白色的鸟儿展翅划过的影子。
　　这生活美好的出乎了她的想象。那时候，她尚未意识到，其实所有风平浪静的背后，都在隐藏着一个翻天覆地的巨浪。
　　国庆长假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学校学生会组织的社团招新。广播台的播音员学会了煽动，每天都在午饭时间朗诵诗歌。尹安被杨伊人拉住，一头扎进了茫茫无边的社团之间。几个人一眼就看中了貌美如花的杨伊人，于是转眼之间，杨伊人的手里就塞满了各种社团的宣传册。尹安顶着一张刚刚开始恢复的脸，一脸斑驳的清秀在杨伊人的艳光四射之下，也只能算是清水佳人。她也乐得自在，像一只小鹿一样游弋在人群之中，神色间自有一番遗世独立的孑然。她眉清目楚，眸子清澈如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布置，脸上带着一股隐隐的好奇，浑然不觉一道目光早已紧紧锁住她，随着她左右摇摆的脑袋做规律的运动。

　　第3节：相识何必再相逢(3)

　　此时杨伊人从前线杀回来，一抹满头汗水，扬眉一笑：“有没有看中的？姐姐我已经加入了五个社团。”
　　尹安摇摇头，看着杨伊人蓦然间变得晶亮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她箍住手腕，一个箭步冲到了花枝招展的展台前。尹安脚下踉跄，还没站稳，耳朵边上就听到杨伊人啧啧的感叹声：“广播台！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鲁豫那样的主持人！”
　　尹安站稳抬头，面前一个帅哥正一脸僵硬的微笑，保持距离一般退后了一小步。而这一小步，正好被尹安看见。她转过头，杨伊人满脸亢奋汗珠飞舞，埋头在一堆资料里扒拉着，嘴里啧啧有声，“哇这是主编这是编导这是记者，哇这是他们的合影……”太阳光那么浓密，晒得尹安有些发晕。
　　她有些恶意地笑了笑，问那个一脸阴晴不定的帅哥：“这里招新吗？我跟我朋友想加入广播台，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需要注意些什么？”
　　旁边杨伊人停下了飞舞的爪子，注意到了这位帅哥，立刻笑得刀光剑影：“是啊这位师哥，你别光站着不说。别担心，我们是好学生。”
　　四周光影拂动，他站得有些僵硬，抽出一份资料丢到她们面前，神情间带着一丝不耐：“自己看。广播台门槛很高，你们量力而行。”
　　尹安看着他那副高傲的样子，内心气血翻涌。正想出声控诉，不妨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帮我看一下，朱戈弋，这是你们今晚要填好的资料。”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又冷又瘦削的身影，连带着他漆黑的眸子，都一丝不落地契合了她的记忆。她一下子被呛到了，满脸通红，不住地咳嗽。
　　他站在阳光底下，皮肤依旧苍白。额前的刘海有些长，险险遮住目光。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尹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看穿。她咳得气动山河，目光躲闪。那抹冷冷注视只凝眉不动，似乎要看她活活把自己咳死才善罢甘休。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杨伊人在旁边不管她死活，抓住那个被叫做朱戈弋的，缠着问广播台的诸多事宜。朱戈弋隐隐不爽，回答的话却短的不能再短，眼睛却不住地溜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神色间大是好奇。
　　而那抹漆黑的目光终于移开，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朱戈弋：“这是你们的新社员？”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如果仔细打量，还能看到他眼底的青色。这几日他都没有睡好。
　　朱戈弋不置可否，但是眼底明显带了些趣味：“怎么，想抢人？”
　　趁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她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此时不溜，更待何时？还没跨出第二步，身后就传来了他冷冰冰的声音：“你想多了。这个学校小得很，想遇到的，总会遇到。”
　　她如果看到那篇回复过万的帖子，就会知道，他声音里那股恨不能一把掐死她的怨气，是发自内心的。太阳格外地茂盛，晒得她阵阵发晕。她还没来得及撒丫子奔跑，面前就站了一截大山。朱戈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小师妹，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过，我们的笔试题将在明天晚上放出，欢迎你来哦。”
　　她虚弱而违心地咧了咧嘴，嘴里应着，一定一定。在身后冷哼声传来之前，她逃之夭夭。跑出去好几百米了，她还能听到身后朱戈弋传来的放声大笑。即使不回头她也能想象的出来，那个纤瘦的男生肯定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才过瘾。
　　等杨伊人找到她时，她才慢慢地缓过气来。她拍着胸脯在心底安慰自己，记者嘛，谁没受到过黑幕背后社会阴暗面的威胁？不怕不怕，她又没留下姓名身份证号码，这些人死无对证。
　　她不知道，她的死党杨伊人，已经报了名填了资料，并且接到了广播台的笔试邀请。
　　第二天，参加完笔试的杨伊人，回来的时候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不断念叨着加入广播台的种种好处，这其中包括可以见到不同的大明星可以随意出入各种活动而不用顾虑门票的问题，揭露黑幕的时候去卧卧底，追星的时候带着长焦炮筒坐VIP专座，还可以假公济私充当媒体人士。说完之后，她眨眨眼问旁边的尹安：“你说，我去当记者还是当主持人？我个人觉得我更适合主持人一点。我这嗓子这身材这样貌……”

　　第4节：相识何必再相逢(4)

　　尹安双手抱头，一副大势已去的荒凉，抬头看她：“进广播台真的这么多好处吗？”
　　杨伊人不以为然地鄙视她：“我骗你干什么？这还只是九牛一毛呢。不过你没戏，谁叫你不去考试？还整天以新闻人物自居。”
　　尹安气若游丝地抚额呻吟：“完了完了完了。”
　　杨伊人不解地看她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你怎么啦？”
　　尹安一把抓住她的手，哀怨地问她：“你有没有被人威胁过？你有没有被曝光的当事人找上门来过？”她的双眼含着泪花，声音凄婉，“我我我……”
　　结果，杨伊人果然稳当当地进了面试。
　　尹安作为家属，陪同在杨伊人的身侧。
　　杨伊人在明白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先是对那个人面兽心的竹竿男进行了一翻讨伐，然后对尹安的遭遇表示了深刻的同情。最后她给出的建议是，既然已经找上门来了，那么就要主动出击，变被动为主动。
　　尹安虚心请教如何个主动出击。杨伊人思忖良久，一拍大腿说，有了！
　　于是尹安雄赳赳气昂昂地陪同杨伊人去面试现场。面试地点在广播台，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面试还没有开始，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抽烟的朱戈弋。他也看到了她们，眯着一双桃花眼，冲着她们笑得春花灿烂。
　　杨伊人一见到他，顿时双眼放光，拖着尹安死活就过来了。“师哥，今天你当主考官啊？”她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像是两人已然是忘年交一般。
　　朱戈弋谦恭有礼地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兴致盎然地转向了尹安：“你是叫尹安吧？虽然你前天缺席了，但是鉴于你表现良好，我们还是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的。”
　　尹安虽然不明白怎么叫缺席了但是表现良好一说，但是听见自己还有一个机会，不自觉就松了口气。
　　朱戈弋含笑看着她，回头冲里面叫了一声，屋里温温地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美女就飘飘地走了过来，目光扫视了一下，然后就冲着尹安笑笑，“进来吧，小师妹。我叫徐若桐，叫我若桐就好。”
　　尹安忙地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师姐好，我是尹安。”她在心底擦了把汗。徐若桐，就算你再无知，都不能不知道这个美女的名字。
　　徐若桐曾是上届的学生会主席。她过人的容貌和过人的才华是成正比的。凡是这样的女孩，在M大总是一个异类。或许太完美，传言中的她眼高于顶，芳龄二十二却还是孤家寡人。在学生会主席的任上，她励精图治，第一次在强手云集的情况下，让这所臭名昭著的学校拿下了北京市的优秀集体。消息传来时，整个学校都是一片静默。
　　那年的任期满了之后，徐若桐就单枪匹马来到了广播台。那时她还不认识朱戈弋，只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据说那天夕阳西下，一切都透着一股金黄的迟暮之色。她在门口拦下了黑镜遮面的朱戈弋，之后两个人有了一次两个小时的长谈，然后广播台女主播便花落徐若桐，让所有人在哑口无言的同时，也群情激愤。
　　这感觉就仿佛两大巨头联手，在强强的背后，总有弱者受害受蒙蔽。被排除在真相之外的群众们当然有理由愤怒。
　　而朱戈弋一如既往地无视了群众的需求。他是个成功的总编辑，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否认。他们并肩而立的时候，郎才女貌，一副天造地设的模样。长久以来，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也从来没有断过。而真相，也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那天徐若桐问了一些新闻常识，聊了一些家常，就放她出来了。临走时，朱戈弋特意跑到她面前，一双桃花眼含着光，跟她握手说祝她好运。
　　两天后放榜，她的名字竟然赫然在列，杨伊人名落孙山。
　　这就是尹安在步入媒体圈的时候，所遭遇的第一个黑幕。
　　杨伊人的计划，说起来也简单。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听到的风声说，朱戈弋是学校的第一把手，用一个词，只手遮天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她认为，只要投靠到朱戈弋的旗下，由他罩着，这个学校肯定没有人敢再动她根基。有一句话叫做，打狗也要看主人的，是不是？

　　第5节：相识何必再相逢(5)

　　尹安翻了一个白眼，连杨伊人的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表示反对，就答应了。虽然她见到了那个白衬衫的男生跟朱戈弋打成一片的模样，但是，如果杨伊人所说的都是对的，那么也不失为一条好办法。
　　这个社会，有个背景是多么至关重要啊。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当事人再也没有找上门来过。这让她慢慢地也就放下了心。
　　放榜那天，被蒙在鼓里的她在校园里闲逛，心情说不出的舒畅。十月的京城带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味道，四周都被涂抹上了一层蓝，纯粹得让人莫名忧伤。她喜欢抬头看头顶的树梢。斑驳的叶子中间，能看到瓦蓝的天空，以及几抹细碎的流云。看着看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笑容。
　　说实话，她实在热爱北京，热爱这大把大把泼洒的阳光。她的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一切纯洁透明，一切充满美好希望。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莫名激动。除却那个徒惹人心烦的男生是个意外，这一切都美好得出乎人的想象。
　　当然，跟任何对未来充满幻想又不负责任的小姑娘一样，她也渴望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这是她在北京的第一个秋天。因为这纯粹而透明的蓝，她透过树梢看过去时，心里洋溢着的，满满的都是对未来憧憬的热情。
　　她站在一棵槐树下，看着一条通体碧绿的虫子弓着身子吐丝。一阵风吹过，它来回摇摆。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阵飞沙走石。在尹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大雨倾盆而下。她在原地整整愣了五秒钟，被从天而降的豆大雨滴砸得鼻翼隐隐作痛，才突然反应过来，慌忙地冲着最近的一栋建筑物跑去。
　　此时，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水汽。路面迅速地湿透了，雨滴砸到地面上，混杂着尘土与阳光的味道，升腾着直奔鼻端。尹安这个江南的姑娘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奔跑间虽然狼狈，但是却油然而生一股子欢欣。这种雷霆万钧的气势，她喜欢得紧。
　　正在此时，一个响雷平地惊起，尹安一只脚踏上了大理石地面，另一只脚还无处安放，就一个趔趄，顺着水墨光彩的地面俯冲了过去。那一刻，尹安死的心都有了。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能听到她裹着一身泥水怦然落地的钝响之外，还有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叫。尹安的身体终于在一双黑色匡威布鞋前停了下来。鞋子的主人像是被吓到了，呆着站了一会儿，才突兀地往后蹦了一下，映入尹安眼里的，就是一截细嫩洁白的小腿。再往上，及膝的细格子棉布裙带着一股清纯风。尹安咬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暗自庆幸自己小时候学过芭蕾，大劈叉这种事情做得多了。否则今天就不会仅仅是滑了一身泥水这么简单。她揉了揉膝盖，边抱歉地抬起头，一双带着不耐的漆黑眼眸就这样落入她的视线，不带丝毫掩饰地，那么直接又赤裸。
　　尹安张嘴结舌，抱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面，火辣辣地生疼。
　　这个学校果然很小。尹安心想。
　　图书馆是经年的建筑了。茶色的玻璃清晰地倒映出人影。三三两两的人撑着伞从楼前走过，更多的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困在了台阶上，不耐地等待雨停。
　　楼前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新世界的新生气息。尹安在心底叫苦不迭。俗话说，人倒霉连喝凉水都塞牙。她一辈子英明神武，偏偏这个世界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几千号人她都无缘一见，最不想见到的人却时不时地冒出来躲都躲不掉。她努力调动自己的笑肌，一看就是虚与委蛇地笑不由衷，龇牙咧嘴地对着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孩招呼：“嗨——”
　　此话出口，她看到茶色玻璃的倒影里，自己的脸部表情已经处于僵硬的极端状态。她在心底暗自吸气，刚才摔倒了一下，现在还能感到大腿两侧火辣辣地疼。
　　然而那双讥笑的眼睛并不领情。他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对身边的女生说：“没吓到你吧？我们再等一会儿，雨该停了。”
　　他关怀的对象就是刚才尹安看到的有着一截洁白娇嫩的小腿的女孩。尹安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小心翼翼地往后躲了两步。没看见？那最好不过。如果以后他都看不见她，她更求之不得。此刻雨小了些，西天竟然隐隐能看到云彩和光芒的痕迹。

　　第6节：相识何必再相逢(6)

　　她想息事宁人，对方可不。身后的女孩此时软言娇语地道：“……那人你认识啊？真是让人意外呢……”
　　尹安身子一僵。只觉得脊背上一阵森冷的目光掠过。半晌才听那个有些喑哑的声音淡漠地响起：“……我不认识。”
　　尹安直想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世上有这等好事？前几天他还磨刀霍霍向猪羊，今天再相逢，却已经不识旧人面了。她想偷偷地笑，却没能忍住，嘴角一弯，还没来得及藏好，面前忽然就多了一个人影。她仓促抬起头，他正一脸沉默地打量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有一股晶亮的光芒。如果尹安没看错，就是他恨不得一把掐死她却又嫌手脏的厌恶。
　　她一下子满脸通红，呆呆地愣在原地。是啊，她不假思索按下快门，又不假思索传上了照片。即使脸上被打了马赛克，但是只要有熟悉的人看到了，肯定是会认得出来他的吧。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到过，如果是她误解了整个事情经过，会不会就是毁了一个人的所有名声。
　　他与那个女生冒雨走了。天地间一片雾气深沉。她的目光投的很远很远，却忽然之间控制不住地懊恼起来。
　　那天晚上，她的脑海中反复地想起他漆黑的眸子，又深沉又绵长。
　　放榜的那天之后，尹安随着名单而声明鹊起了。不知道谁放出的风声说，尹安是靠着朱戈弋的钦点进的团队。与此同时，又有人爆料称，曾经风靡M大，霸据M大十大新闻榜首的“凌辱小学生”新闻，就是出自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尹安之手。虽然那条新闻已经被证实为报道不属实，但是当年它的影响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投到了M大。
　　那个新闻的主角，可是大名鼎鼎的纪染。
　　纪染何人也？在M大，他也算呼风唤雨的一个人物。纪染比尹安高两届，是电视学院当年录取的第一名。以他的成绩，去北大清华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他的高考志愿填报的第一专业就是电视编导。
　　电视编导专业一向阴盛阳衰。全系一共八十七人，七十一名女生，十六名男生。略去其他不表，轮样貌，纪染不算其中翘楚。但是他高鼻深目，瘦削的脸颊颇有立体感。加上平素他不甚言笑，眉峰蹙拢的时候别有一番风情。换句话说，纪染是气质型帅哥，跟那些油头粉面一看就是小白脸的帅哥相比，他其实更有吸引青春期少女的潜质。
　　但是偏偏这个集一身光芒的才子，却两年来身边之位悬空——多少人望穿秋水的位置，两年下来，败北的姑娘已经足以铺平北院的篮球场。
　　忘记说了，纪染是轮滑社的社长，没事的时候自己写剧本拍片子剪辑。算得上半个艺术青年。
　　当时的帖子一出现，就有人认出了照片中的主角就是传说中的纪染纪大才子。随着跟帖的迅速增多，不少人都证实了这个猜测。等到纪染听到风声打开电脑找到帖子时，帖子的跟帖量已经到了几千。
　　他看着那个报道，想起那天勇闯男厕所的小女生，心底又好气又好笑。后来他发了帖子澄清事实，学生会的主管领导也一再说明那只是个误会，但是这依然不能抹杀流言传播的群众所津津乐道的兴奋之情。那个时候，他筋疲力尽，被每个熟识的朋友几乎问候了个遍。走在路上，原本一片爱慕的目光也变成了窃窃私语。他到底该怎么惩罚那个罪魁祸首？
　　时至今日，尹安有时候会回忆往事。但是这样的时刻毕竟不多。她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小小员工。毕业一年多，她含辛茹苦咬牙切齿，总算一身薄肉地在刀山火海上走了一圈回来。如今她不再单纯如昔，不再会因为领导的一句夸赞而兴高采烈，因同事的一句薄责而难过半晌，因大强度的工作而神色萎靡，因粗心而不断犯错。时至今日，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就是，她尹安也终于媳妇熬成婆了。
　　部门新来的实习生们一如她当初那般青涩。中间有个瘦瘦高高的女孩，说不上漂亮，但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她很沉默，犯了错也只是微微低着头，侧耳从一堆指责里拎取有用的信息，脸色苍白，神情却倔强。

　　第7节：相识何必再相逢(7)

　　尹安冷眼旁观了几天，终于忍不住跟领导请缨，要过了这个名叫柯苏的女孩，打算亲自言传身教，调教出一个尹安第二来。
　　有时候想一想，她也算是过来人了。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却也时常眼神疲倦，有一种历尽沧桑之后的平和。虽然她刚过本命年，头发清汤挂面时常帆布球鞋牛仔裤，有一种质地精良的老黄瓜刷绿漆的感觉。外面看着新鲜，实则早已垂垂老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觉得自己老了。才不过二十余岁，青春还将逝未逝，很多美好都还没有开始。可是她却早已丧失了对未来的期望。活下去，也许只是一种本能跟惯性的作用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也开始回忆了。
　　那天尹安起了一个绝晚。等她挣扎着睁开双眼，太阳已然晒了一地的光芒。床头墙上挂着风格简约的钟，长短针重叠在十二点的位置。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光芒涌入，她直觉地头疼欲裂。
　　前几天赶一个专题，她每天几乎只睡三四个小时。昨天晚上自己折磨自己，大脑里波涛汹涌往复不休，沉沉入睡时，竟然已是凌晨五点半。其实有什么好惴惴不安有什么值得她辗转反侧的？男人是要不得的东西，此话向来不假。
　　然而世间多少人，真正参破的，能有几人？尹安自认凡夫俗子一名，没有大追求，一心扑入俗世之中，苦痛酸辣，自己也怡然自得。
　　换句话说，为纪染惴惴不安辗转反侧，她尹安乐意。
　　尹安双眼呆滞地躺了几秒钟，然后恨恨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其实出门前，尹安应该看看黄历的。那天是星期五，又恰逢十三号，是传说中的黑色星期五。传闻这一天百事不宜，否则坐船翻船，坐车撞车。尹安形色匆匆地奔跑在中午的京城街道上，嘴里还叼着一袋纯牛奶。百利包装的袋子随着她的脚步而上下颠簸，她光顾着看表，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步入歧途。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响起。如同所有倒霉的女主角一样，她没有丝毫悬念地撞到了马路牙子，自己利索地绊了自己一脚。她啊地一声尖叫，引来无数看热闹的目光，然后自己就像个人偶一样应声而倒。
　　这个时候应该按下暂停键。路人甲乙丙丁的幸灾乐祸可以一闪而过。女主角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爬起来，检查自己扭伤的脚腕。这个时候她恨恨地抬起头来，眼帘中便映入了一张姹紫嫣红的脸。
　　幸福的人各有各的幸福，而倒霉的人则总是成双成对。那天林百做梦都没有想到买一只和路雪的牛奶棒冰会买回一袋打开的牛奶从头而降，然后结结实实地浇了他一头一脸。而离他一步之遥的让人怀疑患了小儿麻痹症的女孩眼神无波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抱着肚子蹲下了。他思索了半晌，才发现她是在笑。
　　他顿时七窍生烟地瞪着她，发现她已经笑得快要抽搐着撒手人寰，根本无暇兼顾到他是否愤怒，只好改变策略，重重地哼了一声：“没长眼睛啊？怎么走路的你？”然后下一秒钟，他所有的指责都堵在了嗓子眼，憋得他一下子慌了。
　　他发现她抬起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泪水。
　　随着周围的人越围越多，不了解事情真相的人越来越群情激愤，林百觉得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个姑娘绊倒了自己之后就没再起来，此时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看着他。而他面红耳赤，想告诉周围的人他是被害者，是被冤枉的，其实他才是党和人民的好同志。但是这个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在周围的人指指戳戳下，已然是一个丧尽天良欺辱妇女儿童准备抛家弃妻跟随小蜜私奔的十恶不赦之徒。林百满头大汗，终于明智地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按照这个事态发展，不知道最后他会不会直接被义愤填膺的群众扭送去派出所。
　　他刚跨出半步，前面的群众嗖地一下子团团围住了他，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丢下受伤的妻子自己撒手远走高飞。他钢牙咬断，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天老子算栽了。然后他掉头走到还处在呆傻状态下的绯闻事件女主角面前，俯身捞起她，分开人群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将她丢进去，来不及抽纸巾擦干净快要凝结的牛奶，便发动引擎风驰电掣地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第8节：相识何必再相逢(8)

　　林百心想自己也是新世纪的活雷锋典范了。他把车停在中关村医院门口，瞥了一眼那个哀婉凄切的女人一眼，决定好人做到底，打开车门去急诊室推轮椅。等他花费了巨大的口舌连同无数个献媚的微笑，惹得护士mm眼冒花心小鹿乱撞，忙不迭地帮他找到轮椅推出来时，却只见到他的爱车车门四开，而之前的肇事者不知所踪。
　　林百怒向胆边生。他就是观音菩萨转世，乐善好施也得有个度吧？他扔下轮椅的时候狠狠地砸了一下椅背，除了痛得叫他皱眉之外没有丝毫泄愤的效果。极目远处，那个走路艰难却不知死活闯红灯的女人，不是他今天的劫数又是谁？看到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他气的只会嘿嘿冷笑，索性双手一抱作壁上观。旁边的护士mm乍见他如此古怪的笑容，俱都呼吸为之一窒。
　　林百耐住性子，花了十分钟的时间看她横渡一条五米宽的马路。半晌之后他才恍觉自己行为无聊，已经不具备一个新世纪好男人该有的标准典范。
　　新世纪好男人是特指林百这样的，有车有房有权有势有样貌的钻石男，独独没有绯闻女友。他更多的时间都用来思考人生百态了，实在没道理把精力花在一个不知好歹的老女人身上。
　　想这林百毕竟也是情场高手，阅女无数，此时一眼就看出了尹安这条老黄瓜刷了多少绿漆。何况，林百暗想，这绿漆的质量确实不敢恭维。
　　林百拍拍手，决定打道回府。
　　朝相反的方向开了几百米，他又于心不忍了。何必呢，他心想，跟一个又疯癫又没有姿色可言的中年妇女较劲，实在不是一个新世纪好男人该有的作为。他开了一会儿，很快说服了自己，在下一个路口打了方向盘，原路返回。车很快返回原地。他悠闲地搜索着四周的人群。以该女青年十分钟过一个马路的速度，他认定找到她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最终皇天不负苦心人，在距离中关村医院不远的地方，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的半截身子塞进了一辆出租车后门。车门关上，出租车绝尘而去。那一刻，林百坐在自己的宝马里，觉得心底五味陈杂。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怒之下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紧紧跟在了出租车的后面。
　　此时已经日薄西天。林百已经彻底忘记了他原本要做的事情。今天下午的遭遇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忘记了作为一个精英该有的行为。十分钟之后，他很惊讶地发现出租车停在了一座他很熟悉的楼前，那名中青年妇女匆匆打开车门走出来，一瘸一拐艰难却毫不迟疑地走进了大厅。直到此时，他的嘴角才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弄了半天，原来兔子自己撞到了枪口上去。在这个时代，做一个不劳而获的猎人，实在是太过轻易的事情。他坐在车里，翻出手机通讯录里叔叔的电话，拨了出去。
　　后来事情的发展，尹安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时至今日，她倒是希望那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而已。一场梦，醒了就是醒了。在梦里她可以恣意欢笑悲伤，可以如同一个傻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影子后面，可以心痛得要裂开的时候，还能笑笑对他说，纪染，你曾经爱过我的，是不是。
　　可是她如今一个人坐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路段，望着四环路上的车水马龙。夜幕降临，整个城市一片灯火流萤。有些闷热的天气，她却手心冰凉。
　　她曾经以为那是自己整个青春里不堪触碰的痛，一心动，便先败了。未曾想，当所有的伤痛都快要尘埃落定时，他却突然告诉她说，他想要重新来过。那个瞬间，心底最后的那抹弦，一下子，断了。
　　她一下子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个城市这么大，她走到哪里，都没有一盏灯，是为她开的。
　　她埋下头去，在臂弯里，夜风清冷。
　　眼睛还有些肿。下午上班时，领导对着她看了半天，终于无奈地挥挥手。她失魂落魄地坐到了位置上时，实习生柯苏探过了脑袋，一脸关切在遇到她红肿的眼睛之后，蓦地哑了。是啊，每个人都有一个不能碰触的伤痕，一旦揭开了，除了痛，什么都没剩下。
　　别人只能隔岸观火。你的故事里的主人公，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尹安笑笑，开机，补妆。她不是祥林嫂。
　　电脑突然蹦出了无数的窗口。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动登录的IM聊天软件就弹出了首都人民对她的问候。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行灿烂的字体，办公区突然爆发了一阵欢呼：“尹安，生日快乐！”
　　她完全是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有些目瞪口呆。柯苏扭扭捏捏地抱了一束郁金香递给她，脸红得跟个苹果一样：“尹姐，生日快乐哦。”
　　郁金香灿烂的颜色温柔地抚着她的脸。她呆呆地抬头，领导眼底隐含着笑意。小五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盒蛋糕，还没来得及号召，众人便一哄而上，小五啊呜一声，便被人群淹没了。
　　她怀抱着一束开得正灿烂的郁金香，看着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同事们，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百褶窗洒在地板上，仿佛涌动的光海。
　　她竟然忘记了，这是她在北京过的第六个生日。
　　他们竟然已经分手两年了。当初在一起的两个人，相爱的时候以为彼此就是自己的一生一世。那时候他们手牵着手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记得那年夏天，在南锣鼓巷走得累了，他只笑笑，便背起了她。那里至今想必都还记得这个姑娘清脆纯澈的笑声吧。在西街吃烤串的时候，他总是低垂眼帘专注地看着她啃得满手满嘴的油。吃完之后他拿出纸巾帮她细细擦净手指，末了紧紧扣住，毫不在意她满手的鸡翅味。也记得他帮她在自习室占座，怕她被蚊子叮，总是随身携带花露水。还有无数个月光明媚的夜，她席地而坐，看他穿着溜冰鞋，像个会飞的精灵一样，夹裹着夜色身轻如燕地飞驰……那些往事都历历在目，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忘了。她匆匆地行走在这个城市里，像每一个白领一样，孤身一人，并且习惯了孤独。夜晚曾经是那样的绵长，以至于当她回头去看时，早已看不清彼此的模样。
　　纪染，如果你爱过我，那么，关于我们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9节：苟相爱，无相忘(1)

　　2 苟相爱，无相忘
　　他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纪染在甬道上摆满了香烛，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型。他穿着溜冰鞋，身轻如燕地穿梭于每个蜡烛之间。夜晚微风轻摆，烛光摇曳，他衣影翩然。那个白衣飘飘的记忆始终都根深蒂固地生长在尹安的心底。尹安记得，自己像无数处于热恋期的姑娘那样，丢了所有的理智。她看不透，不懂得他飞驰而轻巧的身影之外，还带着夜风淡淡的哀伤和浓烈的挣扎。
　　她只记得那时他是微笑着的，柔软的笑容让他冷峻的脸部线条都软化下来，眉眼间隐隐有光。她曾经为这个男人肝肠寸断，却从来没有恨过他。
　　她还记得那个晚上，整个城市彻夜不眠。清冷的星星散落在天际，泛着微弱的光泽。他吻了她很久，放开她时，她眩晕得险些站不住脚步。瘫软在他的怀中，抬起头时，她看到了他眼底的光芒涌动。
　　她不信，那些辗转深入、欲罢不能的亲吻都是假的，那些欢笑幸福都是假的，那些他在真情流露之后的情不自禁都是假的。
　　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无处可去，她打了个电话给朱戈弋：“师哥，今晚能不能请我喝一杯？我想念后海的夜景。”
　　朱戈弋在电话那端朗朗地笑：“师哥的怀抱永远欢迎你。来吧，我等你。”
　　尹安挂了电话就抱着一束郁金香坐上了出租车。车子开过北四环流涟的灯光，一路向南。
　　怀抱是后海的一家酒吧的名字。朱戈弋毕业之后没有继承父业也没有干起本行，转而在后海开了一家酒吧，偶尔自己客串歌手，抱着麦克风在角落里苦苦低吟。久而久之，怀抱的生意倒是风生水起，渐渐地有了些名气。各大游记攻略里，总是能见到朱戈弋那张似笑非笑的嘴脸。
　　车子停在荷花市场门口，尹安推开车门下来，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潮湿的水汽。已经十一点光景，这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橘红色的彩灯倒映在水面上，到处都是一派繁华之色。
　　朱戈弋等在怀抱的门口，远远看到了尹安怀里的郁金香，一双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

　　第10节：苟相爱，无相忘(2)

　　“我说师妹，跟师哥见外了不是。请你喝杯酒还是请得起的，干嘛还带花？”说罢，不容尹安辩解，伸手便把花抱了过去，嘴巴咧到了耳朵后面，完全一副小生意人贪得无厌的嘴脸。
　　尹安只是疲倦地笑：“老板，有没有醉生梦死？”
　　朱戈弋纵声长笑：“客官果然是同道中人啊，快快里面请。小二，醉生梦死两杯！”
　　尹安不跟他客气，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渺远起来。这个地方原本她是不愿意来的。她跟纪染第一次彻夜不归，就是在这个地方。当初在一起时那些甜蜜的记忆，在各自奔天涯之后的她看来，却处处都是错。整个北京城那么大，她由一个喜欢四处奔走的小姑娘渐渐地变成了宅女。她触景生情，向来都是弱者。
　　是朱戈弋陪着她。朱戈弋取消了去美国的航班，在她泪如雨下的时候，第一个赶到了她的身边，始终对她不离不弃地安慰。
　　朱戈弋说，我不是你要牵手走过的人，那么，在身后远远地看着你，让你在回过头来看的时候感觉不到孤独，那么，就够了。尹安，我一直都会在。
　　那个晚上同样有着明亮的月光，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心碎欲裂。
　　朱戈弋递了一杯醉生梦死给她，嘴角挑起一抹笑容：“今天是你身份证上的生日，我以为你同事会帮你过呢。怎么没有节目？”
　　尹安没有说话，低下头浅浅抿了一口酒，半晌，突然笑了：“你说，要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徐若桐，采访一下你是什么感受？”
　　朱戈弋的表情一窒，褐色的眸子里有光芒一闪而落。他淡然问道：“她找你了？”
　　尹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酒吧一角，声音嘶哑的歌手反复吟唱：“如果有一天你对我的爱只剩下残骸，我依然可以为你死而无憾。就算爱到尽头泪水掩埋，我的心还在。冰雪尘封不了我对你爱……”
　　那些年轻的时光里，他们的爱被风吹散在天涯。
　　尹安不动声色地抬头，看进朱戈弋浅褐色的眸子里：“他回来找我了。”
　　朱戈弋神色如常，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却突然之间关节泛白。
　　其实说句实话，广播台的日子是符合尹安想象的。且不论有很多与名人促膝而谈的机会，遇到很多大型演出，她也一身短打地出现在现场，记事本和录音笔样样不缺，问起问题来虽然不是灵牙俐齿一针见血，但是不疾不徐缓慢道来，倒也是剑走偏锋，时常让人有意外的惊喜。
　　一个月后，尹安满怀热情一颗红心全部扑入了记者这一行业。大一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她每天乐颠颠的，倒也算风生水起。
　　十一月初，天气刚刚转冷。天空仍旧时常碧蓝如洗，尹安走在槐树底下的时候，也不会被突然掉下来的虫子吓得失声尖叫。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她接到朱戈弋的电话，说最近有新生运动会，广播台抽不出人手，叫她盯紧点。
　　其实除了各大明星来学校开演唱会之外，尹安对学校里的各大赛事一点都不热衷。但是朱戈弋的话她又不能不从。出来混的，看对老大的脸色，很重要。
　　于是在新生运动会的当天，尹安起了个绝早，屁颠屁颠地做起了五好青年，赶到现场帮师哥师姐们布置设备。
　　新生运动会是学校主抓的活动，各大领导都会出席。广播台派了三个人过来，忙得脚不沾地。朱戈弋打电话来安慰了一番之后，敷衍地说会给他们派外援。时近中午，尹安已经累得快站不起来了，那个海市蜃楼一般的外援还是没有出现。
　　采访完了跳远比赛的冠军，尹安把新闻稿递给了播音的师哥，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起不来了。
　　“这是谁写的稿子？语句平淡，全无新意，用不了。”旁边一声淡淡的话蓦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叫尹安全身都为之一僵。如同好战的刺猬一般，条件反射地顷刻间便武装了全身上下。
　　她缓慢而不认命地转过头去，在看到原本空着的三个位置上多出了一个人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
　　纪染穿着一件黑白条纹的T恤，坐在阳光底下，肤色被晒出一层透明的白。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稿子，带着挑剔的目光，微微地蹙了眉。

　　第11节：苟相爱，无相忘(3)

　　尹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手上拿的稿子，正是她刚刚采写完交上去的。现场只有她一个记者在跑，连版累牍，她其实早已词汇匮乏，暗暗叫苦。
　　旁边的师哥迟疑了一下，才搭话道：“这是我们新来的师妹写的……之前都是播她采写的稿子，水准都还可以……主要是，现场只有她一个人……”
　　尹安的脸更红了。她隐隐地感到纪染的一双眼睛淡淡地掠过，神色却如常，只正色道：“这种水平的稿子绝对不可以发，以后你们谁有稿子要播，先通过我同意才行。”
　　靠，尹安脸色由红转青，忿忿地在心底骂了一句。
　　针尖对麦芒，她跟他算是卯上了。她还记得那天他眼底的厌恶，只要一想到他看她的眼神，她就一阵堵得慌。她从小到大好歹也算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从受过如此侮辱。
　　怎么都没有想到，朱戈弋会派纪染来做外援。按照外面那些广泛流传的说法，因为她尹安的缘故，这两个人早就水火不容不共戴天了。
　　尹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纪染始终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他镇定如常的背影反倒让尹安一阵不安，这个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不想遇到一个人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怎么都躲不掉？
　　看台上又是一阵欢呼，又一个新的冠军诞生了。尹安看了一眼那个笔直的背影，扭头去了。
　　晚上朱戈弋为了表示对纪染的答谢，在北门的饭馆请他吃饭。广播台的主力队员都到了。尹安躲在角落里吃吃喝喝，乐得低调。转眼之间风卷残云，面前堆了一座小山一般的骨头。她拍拍肚皮，心满意足。
　　抬眼看去，一帮男生已经喝得难分难解，相互间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再度重逢，恨不得要把对方揉到骨头里。朱戈弋跟纪染坐在一起，酒酣耳热之际，一双胳膊都搭在了对方肩上，浓情蜜意得好像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舒眉秀目，俊秀飘逸，一个高鼻深目，斜眉入鬓，各有千秋风华，不下绝代双骄。尹安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不带丝毫偏袒地批判这二人，倒都是风华绝代一顾倾城色啊。
　　想着想着，她的脸蓦地一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妨一双冷目扫过，纪染淡淡地一瞥之下，却让她有无处容身的窘迫。
　　朱戈弋在另一个桌子高声叫她：“对了对了，我们的小师妹还没给纪大才子敬酒呢。来，尹安快过来，现在你们也有共事一天的情谊了，要自觉点啊。纪染先干了。”
　　共事一天的情谊？她倒宁愿没有这回事。
　　尹安硬着头皮，端着一杯橙汁，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朱戈弋眼底有光，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缘故。他此时看起来更像一个未满十八岁的高中生，跟自家兄弟把酒言欢，兴高采烈得仿佛多年未见的故人相聚。哪里还有一点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样子？尹安暗自感慨酒能载舟亦能覆舟，不知道朱戈弋哪天会不会一头栽倒在酒桌之上。
　　朱戈弋在那边给纪染介绍尹安：“这小师妹可是很有灵气的，来，尹安，这是我们大名鼎鼎的纪染纪大才子，快叫师哥。”
　　纪染并不看她，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脸颊微微泛红：“你手下个个兵强马壮，今天到底是谢恩宴还是鸿门宴？”
　　“这么就不对了，哥们，真的，今天你就是主角，绝对的主角，来，尹安，快给师哥好好敬一杯，今天多亏了他。”
　　尹安有点尴尬，端起手上的果汁，眼睛却悄悄瞟了一眼就移开，脸都憋红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敬师哥。”说完，一杯果汁利索地一饮而尽。杯子还没放下，就听桌子上的男性同胞闹了起来：“哟，端着果汁就敢来给师哥们敬酒啦？这些娃子该训训了。不行不行，尹安你今天不喝一斤二锅头，就甭想走回去。”
　　尹安慌忙摇头，脸益发地红：“二锅头？我不行……”她转头去看朱戈弋，他正喝在兴头上，一脸鼓励的表情望着她。
　　尹安额头冒汗地看着喝水的杯子里迅速地倒满了白色的液体。这种味道她也不是不熟悉。青春期叛逆的时候也曾偷偷跟死党出去喝酒，点一杯五粮液，二人对饮。一口下去，立刻双双喷了出来。尹安不明白，看起来水一样纯洁的东西，喝起来怎么会这么苦辣交加。而古往今来的酒仙们，则又是对人生到了多么绝望的境地，才会喜欢上喝这种不堪入口的东西。因此当她看到一杯酒稳稳当当地端到她面前，而众人都一脸渴望地看着她时，她的心底百转千回，油然而生一种赴死而生的壮烈。

　　第12节：苟相爱，无相忘(4)

　　“好吧，那就白酒，我喝。”娇娇弱弱的江南小女生，何曾见过这阵仗？只是此时此地，年长于她的同门师兄们团团围着她，等着看她的好戏。心底那丝委屈不是未曾被忽略的，直到此时，她才明白，其实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孤军奋战的。她孑然一身，来到北京城时，那种油然而生的豪迈之情此时都消退得一干二净。谁能拯救她？除了她自己，谁还乐意去拯救她？她深吸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默念佛祖保佑，他日我尹安必报今日之仇。然后她一仰脖子，咕咚几口，二两二锅头下肚。
　　周围的人一阵静默，看着她把酒喝完，眉头鼻子都皱成一团，费了很大力气才敢一口吞咽下去。她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脸色渐渐通红欲滴，眼底冒光，却渐渐迷离。她咳嗽一阵，才勉强停住，感觉自己阵阵发烫的脸颊已经快要燃烧起来了。
　　“好！有魄力！”沉默半晌，终于有人拍手叫道。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哗地拍起手，又有好事者重新给她满上：“好事成双，来，再敬一杯。”
　　尹安已经觉得自己对影成三人了。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一切都似乎变得可以接受起来。端过酒杯时，她瘪了瘪嘴，没打算抗争，正要喝，一双手却突然伸了过来，拦住了她：“这杯酒，就算了吧。”
　　尹安朦胧的醉眼里，只雾里看花一般，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咧嘴冲那个身影一笑。那是倾城一笑的媚。刚笑完，她就脚一软倒了下去。
　　尹安在数日之后的一个黄昏见到了广播台的女主播徐若桐。尹安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黄昏温暖暧昧的光芒笼罩着一身白色衣裙的徐若桐，翩翩然如同神话中的仙女。已经十一月份，天气有些寒冷。早先下过一场零星的小雪，叫尹安这个南方人兴奋了好一阵子。她没经历过北方的冬天，有时出门忘记带围巾，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因为穿的少，也被人取笑过南方佬，要风度不要温度。
　　但是眼前的徐若桐显然是赤道来的，身上翩翩欲飞的白色衣裙隐约能看到里面内衣的颜色。她面对着一棵白杨树，虬曲的树干里藏着白色的雪粒。她一动不动，长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颇有姿色。
　　刹那间，尹安想起那部王家卫的花样年华，故事里的梁朝伟最后远走他乡，寂寞时分，便对着墙上的洞，诉说着那些年少时繁花似锦的往事。
　　而徐若桐美若天仙地站着，留给她一个绝色的背影，她却觉得她有无限的故事。
　　她走上前去，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叫道：“师姐，你在这里……小心着凉。”
　　她们之间本无交集。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徐若桐是一个谜，当然也是一个光彩夺目的谜题。很多人都想解，但是不包括她。
　　尹安已然有成为本届新生里面失败的典范。朱戈弋当初那么看好她，而她自甘平凡，已经让所有期待这场戏的观众都丧失了兴趣。久而久之，大家都快慢慢淡忘这个人了。
　　尹安在那场酒醉之后，有好几天都没有出现在广播台。朱戈弋打电话慰问，她也只是淡淡地说要忙期中考试，暂时请一段时间的假。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徐若桐会找她。
　　那次醉酒之后，尹安就觉得心底有点蠢蠢欲动，有一点点痒痒的，却不知道自己在空虚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因为这次的燃烧，而一并迸发了。
　　她托病不出门，就这样在寝室里宅了几天。杨伊人围着她转悠了几天，终于憋不住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喂……那天怎么醉成那个样子？”
　　尹安知道自己醉了，但是没想到醉得那么悲壮。这几天她闭门不出，消息闭塞，也没机会接受那群知情人士的瞻仰。杨伊人一脸高深莫测，看着尹安的表情，欲言又止。
　　尹安兀自不动，低眉看着手上的小说，杜拉斯潮湿又纠结地写道：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第13节：苟相爱，无相忘(5)

　　杨伊人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尹安的回应，但这依然阻挠不了她的热情：“那个背你回来的帅哥好眼熟啊，好像你还吐了他一身，人家宽宏大量，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喂，你最近新闻不少啊，听说……”
　　尹安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她翻腾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了，刚接通，里面就传来了朱戈弋低沉的声音：“十分钟之内到广播台，见不到人你就等着横尸街头吧。”
　　刚刚被杜拉斯挑逗起来的悲伤情愫顷刻间烟消云散，尹安扔下手机，从床上一跃而起。
　　朱戈弋脸色阴沉，啪地一声把报纸摔在了尹安面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谁给你的胆子，我倒是问问看，你以为自己是个新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尹安缩着肩皱着眉，看着桌子上的报纸，赫然写着：王小拖坦言宝刀未老，为地下爱人一笑复出江湖。饶是尹安单纯，看到宝刀未老四个字，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没错，这是出自她的手笔。王小拖是一位知名的地下艺术电影的导演。拍了几部实验电影在柏林电影节拿了几个奖之后光荣隐退。前段时间传出同性恋绯闻，恰巧M大学艺术节开幕，邀请了几位艺术界的前辈来开讲座，而王小拖就是被邀名人之一。尹安受命去采访。她前一天忙着复习期中考试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时间准备。到了现场，她就头一歪，昏昏睡去了。等一觉酣眠醒来，环顾四周，才发现礼堂早就人走楼空，只剩下打扫的工作人员，她当时就心底一凉，暗叫糟糕。朱戈弋虽然对她还算和蔼，但是在工作上，向来都是铁面无私。她空手而归，没抢到独家新闻倒也罢了，若是连一篇像样的新闻稿都写不出，回去焉有命在？就这样一番纠结之下，她当机立断，回去在网上百度了一会儿，一篇文章就一挥而就。为了备份，她向来都是将写好的稿子发在自己的博客上的。当然这次也不例外。她没想到的是，这篇稿子朱戈弋扣下了没给发，倒是被这家小报给转载了，上面还赫然写着她的大名。
　　这一下，她是百口莫辩了。所以一直低着头，有点懊恼有点沮丧。
　　朱戈弋发了一通火，剑眉倒竖地盯着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尹安耷拉着脑袋，等着他接下来的下文，却不防他峰回路转地突然问她：“你不会喝酒？”
　　尹安还兀自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中，对着那个转载她文章的责编口诛笔伐恨不得车裂而后快，突然被朱戈弋这个转折的问句问得一愣，抬头瞪圆了一双清水眼，整齐的刘海盖住眉毛，嘴巴半张，愕然而立。
　　朱戈弋恍惚间有点失神。看着尹安迷迷瞪瞪的模样，一副少不更事的神情，心底不觉柔软下来，嘴巴抿了抿：“什么时候能正式回来？上次运动会报道还算不错，这次我就不计较了。后事我帮你料理了。但是马上就有读书节的开幕，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休息好了，就赶紧回来干活。”
　　尹安瘪了一下嘴，料事如神地摆出一张苦瓜脸：“老大，我跟伊人约好了周末去西单逛街的……”
　　朱戈弋立刻怒目圆睁，叱道：“瞧你这志气！明天立刻回来，先交一篇检讨。”
　　尹安出了广播台没几步，就收到了徐若桐发来的短信，约她在文化广场见面。她赶到时，就看到徐若桐一身白衣飘飘欲仙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她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师姐，你找我来……”
　　徐若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还是那个如风一样的女子，但是这一眼，却叫尹安浑身冰凉。她知道，自己以后凶吉难辨了。
　　徐若桐这个人是谜一样的人物。越是摸不透的人，越是危险。这个道理，冰雪聪明的尹安怎么会不懂。
　　但是徐若桐接着笑了笑，温柔如水的模样，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皮肤始终都是苍白的，眼前的这个人，怎么都无法跟传说中那个铁娘子一般的女强人联系起来。她说小姑娘，演艺圈这趟浑水，你就别趟了吧。小心捉鸡不成蚀把米。你这么年轻，看起来聪明伶俐，做什么不好？
　　她语气淡然舒卷，云淡风清的，尹安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14节：苟相爱，无相忘(6)

　　尹安装无辜：“师姐，我没打算进入演艺圈啊……我本来就是学技术的，以后毕了业还不是看机器拆机器装机器？现在广播台都是副业，是第二生产力。”
　　徐若桐又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似有似无：“你这么聪明，我知道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说完，袅娜的身影一扭，转身便走了，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给尹安留。朔风正烈。尹安愣愣地对着一棵树站了许久，才跺着冻僵的脚，蹒跚地离开了。
　　回到宿舍，尹安就继续在网上百度了那家转载了她文章的小报。责编是一个叫刘大成的。尹安恨恨地在心底骂，刘大成，一听就是没文化的。敢有这胆子登老娘文章，就得有承受老娘能力爆发的心理素质。然后她对着屏幕上刘大成的联系方式，一阵嘿嘿冷笑。
　　而此时，在SOHU现代城的11层的办公室里，刘大成突然觉得背后阵阵阴风袭过。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便听到了话筒里面一阵鬼哭狼嚎的尖叫弥久不衰，中间还间杂着一个女声小声的嘀咕，以及若有所思的嘿嘿冷笑。刘大成僵硬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日历， 11月8日，佛祖保佑。
　　很多年后，刘大成在酒吧里用半个身子的距离跟尹安套交情，声称他们不打不相识的时候，尹安照旧丢给了他一个冷若冰霜的表情，然后说，刘大成，你欠我的，我得叫你这辈子都刻骨难忘。
　　那个时候的刘大成还不懂得女人心海底针的真正含义。他刚入职场，青涩懵懂，女友还在朦胧的未来朝他招手，所以他根本不明白，得罪一个女人的后果，会有多么严重。
　　此后的数天里，刘大成就接到了各种莫名电话。有人半夜问他要不要小姐，有人问他要不要壮阳药，还有人给他打勒索电话，声称交不出二十万，就叫他跟自己的儿子永远说再见。他被折磨得恨不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手机这回事。某一天他刚关机，家里的座机就响了，他绝望地接起来，老总就在电话里暴跳如雷：“刘大成，你还想不想干了？手机24小时开机待命你是怎么执行的？扣这个月奖金！”
　　刘大成放下电话的那一刻，忽然想去庙里拜拜神仙。
　　这天下了班，他走到大厦门口，就见到一个清秀的女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里拎着一个玲珑的坤包，看见他朝自己走过来，脸上出现了两朵可疑的红晕。这天的阳光还没有完全散去，城市的交通濒临崩溃的边缘。下班的人群拥挤在一起，格外叫人焦灼。他看着女孩朝他露出的温婉笑容，突然之间觉得格外舒畅。脚下不由自主地就朝女孩走去。
　　还差两步，女孩突然朝他冲了过来。他正感慨现在女孩怎么都如此开放，耳朵里却突然充满了女孩高分贝的叫声：“抓——小——偷！”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手里就被一个柔软的物体握住了。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一阵心跳加快。他没有多想，一低头，就接上女孩的一双清亮的眼睛。在眼睛的深处，他隐约觉得有一股恶作剧的笑容。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包围了。他立刻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手，女孩精致的坤包顺着他的胳膊滑落下来。
　　在明白整个事情的原委之后，刘大成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步入报刊这个行业。他在送尹安回去的路上，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尹安在校门口跟他挥手说再见，决定大度地原谅这个初涉社会的小编辑。大家出来混的，谁都不容易嘛。
　　然后刘大成又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开口叫道：“美女，你害我这么惨，就没点愧疚之情？”
　　尹安瞪了他一眼，在刘大成眼里看来，竟也有千娇百媚的娇嫩。她忿忿：“是你不仁在先，怎么能怪我不义？我这是为民除害。”
　　刘大成笑道：“咱们这是不打不相识啊。这么有缘分，值得出去喝一杯。走吧，我请你。”
　　尹安嗤笑了一声，挥挥手转身走了：“我可是大忙人，没工夫跟你玩。记住了，以后别惹女人。”
　　刘大成站在夜幕下的M大学校园里，周遭都是苍绿的松柏。晚风瑟瑟，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冷。尹安，他反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整个人都醉了。

　　第15节：苟相爱，无相忘(7)

　　那个时候，他们大概谁都没有想到，原本不相关的两个人，此后的生命纠缠，竟然那般曲折，那般不堪。倘若知道后来的故事会那样发展，尹安大概无论怎样都不会去找一个叫刘大成的男人吧。
　　可惜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后来。
　　纪染给尹安打完那个电话之后，整个人又销声匿迹了。也许他只是在某个醉酒的午夜想到了那些少年的往事，于是无意间拨通了尹安的电话。他并不想回到她身边。是的，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尹安镇定自若。表面上，她还是那个严谨温顺的白领，出入高档写字楼，偶尔有夜生活，更多的时候形单影只，却不觉寂寞。
　　她对自己说，往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朱戈弋守着怀抱，仿佛在守着一个关于青春的童话。他答应给她的，曾经没有做到，现在得一一补偿。
　　只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多年没再失眠，再度面对这种感觉，她空白地躺在床上，任夜风萧瑟。
　　第二天上班又是迟到。尹安脸色憔悴地抓着面包牛奶冲进了办公室，冲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却被一个身影绊住了视线。她在座位前的半米处堪堪地停住了身子，颇为不解地看了看四周熟悉的同事，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座位上那个栗色间杂着黄色的脑袋，后者正慢悠悠地抬起了头，看到她衣衫不整神色憔悴，嘴角咧开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尹安吗？我是新来的同事，林百。”
　　尹安满肚子要爆发的质问都被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她勉强笑着点了点头，用抓着牛奶的手指了指桌子：“欢迎欢迎，不过，这座位……”
　　这座位是我的。她说了一半，就见到自己的领导一个健步窜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肩笑得格外慈祥：“小尹啊，这是我们新同事林百。我把他交给你，以后你就好好带他。”她继续用和善的笑容对着林百道，“小林啊，以后有不懂的，你直接跟尹安交流就行。名义上嘛，她就是你导师。希望你们相处愉快。”尹安的太阳穴阵阵抽搐。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笑脸，嘴角抽了抽，终于扯了一个笑容出来。
　　领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对了，尹安，你搬到那边。这个位置给林百。”尹安抬头，眼底便映进了对面那张笑脸无限放大的得意。
　　尹安觉得，这个名叫林百的小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太不好了。
　　一个上午，尹安就根深蒂固地巩固了对林百的不良印象。整个上午，林百就像传说中的狗皮膏药一样，粘在了尹安的办公桌旁边，扯都扯不掉。他问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并且看到尹安的脸色越铁青，他就越开怀。
　　当林百问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时，她险些控制不住要发火了。这时实习生小曼羞涩地给她递了一份文件要她过目，她才勉强把怒火压抑了下去。眼睛盯着文件，耳朵里却传来那个公子哥充满弹性的声音，以及小曼期期艾艾的应答，她忽然一下子泄了一肚子的火气，有点对自己哭笑不得。明明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是个富家公子哥，出来体验生活的吧。她一直自恃谨小慎微，何时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透了。迅速地浏览了一遍文件，在后面写上了自己的意见，转手交给小曼，没等林百发问，她就对他报以微笑，然后起身就走。林百腾地站了起来跟着她亦步亦趋：“师父啊，你这是去哪儿视察？”
　　尹安回眸一笑：“八戒，师父去趟卫生间，你要同去？”她很顺利地看到那个男孩脸上突然僵住的表情，心底有种大仇得报的欣慰。
　　在她走出的一刻，身后传来小曼兴奋的声音，以及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询问。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还保留着对异性的好奇。至于这只名叫林百的祸水——显然，她能躲就躲，越远越好。
　　洗了一下脸，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憔悴的脸，日光灯惨白，映得黑眼圈益发浓重，头发蓬乱，显然是许久没有梳过了。棉麻的上衣松松地搭在了锁骨上，整个人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糟。
　　她叹了口气，擦了一下脸，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了硝烟的世界。

　　第16节：苟相爱，无相忘(8)

　　“这些是你今天下午需要熟悉的内容。这些是你需要整理的东西。另外你最好把桌面整理一下，如果有疑问，可以问柯苏。柯苏，你过来一下。”尹安把一叠文件放在了林百面前，交代完之后，微微一笑，“我下班前会来检查，并且跟你碰一下对你的培养计划。哦，这是柯苏，是我带的实习生。你有什么问题尽管可以问她。”
　　柯苏素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平淡的目光直视着林百，微微颔首：“你好。”
　　林百朝她点点头，绽放了一个春暖花开的笑容：“你好，柯苏。以后要麻烦你多多照顾咯。”
　　柯苏扯了扯嘴角，只简短地答：“客气了。相互帮助。”
　　尹安微笑着看着他们的交谈，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临走前，她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柯苏的肩，显然这个得意门生平静无波的表现给她挣回了极大的面子。
　　林百打蛇随棍上地凑到了尹安的办公桌前：“为了增进师徒情谊，今天晚上能否一起吃饭啊，师父？”
　　尹安头也不抬继续看一份报告：“工作上的事情，请在工作时间内解决。”
　　林百低着头看她，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下的阴影。偶尔扇动一下，仿佛一只栖息地蝴蝶。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蛮期待好好修理这个女人的。这样想着，他的嘴角挑上一抹得意的笑容。她看起来真不记得他们那次别开生面的见面了。不过没关系，他是小人，他睚眦必报，会让她想起全部的往事。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转了一下椅子，点开MSN，给主管发了一条消息：“今日事今日毕，尹安还有什么没做完的？”
　　格子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不远处一声压抑的嘟哝声。林百乐得露出一口白牙，无声地大笑。
　　原来做卑鄙小人的感觉这么舒服。
　　尹安挥别了一众同事，才哀嚎一声，埋头继续工作。领导在今天下午义正言辞地对她说，最近状态不是很好啊？不要让私生活影响了工作。明天我要那份行业报告，没忘记吧？
　　行业报告？自然没有忘记。但是她——在整个上午加下午——对了，下午她又被林百这个狗皮膏药拉去谈培养计划以及他的心得体会。他竟然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全部熟悉了她交给他的内容，然后在她不动声色的表情里款款而谈。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聪明是天生的，是历史的必然。她无力回天——都被浪费的情况下，想要赶一份一万字的行业报告，饶是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做完的基础上，她还是心虚得直咬牙。
　　连外卖都没有叫，她决定夜宿公司，为了伟大的事业，献出自己宝贵的睡眠和青春，以及无数的脑细胞。
　　悲伤和回忆其实都是很娇嫩的细菌，当你一旦忙碌起来，他们就很容易被杀死在某个大脑的死角。尹安一连忙了一周，脚不沾地的。每天回到家都是凌晨一点，累得她衣服都不脱倒头就睡。这样一来，困扰她很久的失眠倒是治好了。在早上去公司的出租车上，她不无自嘲地想，失眠其实是个挺小资的富贵病，一般人得不起它。
　　她在一周前连夜赶出那份行业报告之后，忙碌的工作就接踵而来。仿佛之前的空闲都是凭空捏造的，让人恍惚觉得不真实。领导看她的目光也变了起来，严肃中带着点怜悯——不，对于一个独自背包闯京城的南方小姑娘来说，怜悯不属于她。
　　早晨的北京有一点阴霾，仿佛阔别已久的故乡，带着一点点模糊不清的暧昧。她记得自己在高中的时候，喜欢在周六的下午骑着单车去学校的操场上看篮球赛。小镇的天空一直都是这样阴沉沉的，仿佛怎么都看不到尽头。
　　那个衣裙飘飘的女孩，长发素立，面容清澈，可是终究也淹没于时间的洪流。
　　到了公司，柯苏正在林百的位置上教他调一行代码。抬头看到尹安进来，柯苏苍白的脸上竟然浮上了一抹红晕。
　　倒是林百，抬头干脆利落地冲她喊了一声：“师父早！”满脸无害的表情，纯洁得仿佛三岁稚童。一阵鸡皮疙瘩顺着耳稍麻到四肢。她讪讪一笑，绕过他们二人，远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17节：苟相爱，无相忘(9)

　　刚坐下，领座的小青就凑过了头来，一脸的艳羡：“瞧你那宝贝徒弟，什么时候我也能轮到一个又帅又懂事又多金的男人就好了……”
　　尹安苦笑：“你喜欢就跟领导说说，要过去算了，省得我劳神费力的。”
　　小青啧啧咂嘴：“这可是钦点给你的，给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对了，这个周末有约没？我几个朋友想去郊游，叫我找几个美女呢。”
　　尹安挑眉看她，一副了然的神情：“该不会又是你那个纪念得吧？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再说下去，我可真要去见识一下庐山真面目了。”
　　“纪念得”是小青的准男友。据说是一个娱乐圈的制作人，捧红了很多明星。他们的结识过程也颇具传奇色彩，让大眼美女小青每次说起来都双颊飞红。尹安听她提起的次数已经是罄竹难书了，天长日久，这个姓纪的男人就成了尹安口中的“纪念得”，念得到，看不到。小青脸一红，眉眼间显见着羞怯：“还有他几个朋友，去吧去吧，就我一个女生，人家不好意思……”
　　尹安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我也想出去散散心啊。可是这周事情特别多，我……”
　　“去吧去吧，好嘛好嘛好嘛。”小青使出黏人大法，叠声撒娇道。
　　向来奉行中庸之道的尹安本来是不会参加这种同事之间的私下聚会的，但是最近的烦心事已经叫她心底深处那些渴望放风的不安分子蠢蠢欲动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小青撅起的嘴和眨巴的大眼，嘴里不由自主地答应道：“好啦好啦，去。”
　　她永远都是没有足够的自制力。两年前是这样，现在也依然如故。
　　周末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得晃眼。尹安一身T恤牛仔短裤外加棒球帽，俨然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她跟小青约好在植物园会合，然后再一起出发去坝上。坐在出租车上，她看着反光镜里的自己，嘴角竟然衔着多日不见的笑容。是啊，终于又可以放松下来，去游山玩水了。
　　她的脚一直都是在渴望着行走。记得刚入大学的时候，她曾经逛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她记得古城墙的质地，老北京炸酱面的味道，四合院切出的湛蓝天空，以及槐树叶子翠绿的阴影。可是那些记忆都太过久远了。仿佛旧电影，在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反复不断地播放着，却始终觉得陌生。
　　车窗外面，就是她所热爱的城市。高楼鳞次栉比，车流穿梭不息。它从来都是沉默的，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从最初稚嫩的小姑娘长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世态炎凉。它没有安慰过她，可是她却依然爱它。它承载了太多的故事，只有沉淀的魅力，才能叫她心悦诚服地爱它。
　　红灯亮，出租车停在了路口。一辆银灰色奥迪A6从高速骤减，强制刹车，划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尹安皱了皱眉，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来，看了看那辆噪音制造者。开车的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余岁，短发张扬地刺着，一件白色的网球服——即使隔了这么远，尹安仍然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黑痣——不，不会是他。她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目光迅速上移，盯住了他的侧脸。世界上会有这么相像的侧面吗？那一瞬间，她全身犹如雷击一般动弹不得，眼睛却不敢眨一下，浑身犹如掉入冰水一般寒冷。她看不到，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突然之间失去了全部的血色，不知道自己握紧拳头的指甲险些嵌入了自己的肉里，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明暗变换着，近看更是骇人的幽黑。
　　“没事吧，姑娘？”出租车司机看了看她，担心地问道。
　　她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座椅上，紧抿着嘴唇，盯着那辆车从她身边开过。那张她最熟悉不过的侧脸始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第18节：不爱，毋宁死(1)

　　3 不爱，毋宁死
　　尹安只是觉得冷。周身上下，无处不在往外散发着寒气。胸口像是堵住了什么，连呼吸都不顺。她勉强撑住身子，摇晃着在植物园下了车，阳光格外刺眼，翠绿的树荫遮天蔽眼，在地面铺了一层阴影。尹安走到植物园门口，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她双眼迷茫地看着自己身前半米的地方，光滑的地砖在阳光下有着温润的光泽，带着点京城特有的尘土。小青和她的纪念得还没有来。她已经无暇他顾。
　　休息了一会儿，她终于呼吸顺畅了。仿佛两年前那场没来得及放纵的疼痛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一动，便是粉碎性破裂。
　　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她知道今天这趟郊游算是无疾而终了。摸索半天掏出手机，刚找到小青的号码拨出去，就听到了身边响起了熟悉的铃声。她一惊，抬头就看到小青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明眸皓齿长发飘逸，贝齿微露地对着她微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朝她走了过来。在她身边，挺拔玉立着一个男人。
　　“纪念得”。
　　从小青站的地方到她坐的地方，一共也就只有七八步的样子。她在这段距离结束之前，迅速地调整了一下状态，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糟糕透顶。然后她对着面前的两个人微微一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呢。这位是你的朋友？”
　　小青宛然一笑，拉过了身边的男人，向自己的女伴介绍道：“这就是我一直跟你提起的纪先生。他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没办法，只有我们三个了。对了，这是我最好的同事，大美女尹安。”
　　“尹安。”事隔多年，他终于再次叫了她的名字，眼睛明亮地闪烁着光泽，“你好吗？”
　　小青有些发愣，不解地看向身边的男伴。“你们认识？”
　　“是啊，”仓促间只能微笑，却觉得嘴角变得沉重万分，怎么都抬不起来一样。她眨了眨眼睛，甩去那些蒙蒙的水汽，只觉得心脏一下子抽紧了，“我们大学时候是校友。没想到……呵呵，好久没见，纪染。”
　　小青的脸色瞬间转晴，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拉住尹安的胳膊：“真的啊，那太巧了。你们还真有缘分呢。”她亲密地跟她咬耳朵，“他大学期间有没有女朋友啊？有没有绯闻啊？等下回去你要跟我好好讲哦。”
　　尹安的声音已经轻若蚊虫，她以为那只有自己才听的见：“怎么会呢……那么多人追他……我是说，那么多人追他，他一个都没看上呢。”
　　小青满足而得意地笑了，横了纪染一眼，看在尹安眼里，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自己浑身越来越冷。她迫切地想离开这里。再多呆一秒，她都会窒息。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没有处理，老大等着要。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说完，她没等他们的意见，转身就朝路边走。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出租车就更少了。她站在街边，几近绝望。
　　小青在后面哎了一声：“不是说好了的吗？什么事情非得这个时候做？好不容易的周末呢，玩回来我帮你做啦。”
　　“不用了，真的很急。下次再约吧。”她连头都没有转，四肢僵硬冰冷，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可以顺利行走的。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就是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纪染低沉的声音响起：“这里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她的背仍旧一僵。不会的，都这么久了，她干嘛还对他的声音这么草木皆兵？但是她只绝望地听到自己干涩的拒绝：“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很方便，就不打扰你们了。”她甚至刻意咬重了“你们”这两个字。她立刻后悔了。这么一来，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还对他余情未了？
　　余情未了？天大的笑话吧。
　　“没关系，很快的。我送你吧。”纪染又波澜不惊不急不缓地说道。
　　“不用了！”她几乎有些声色俱厉地喝道。空气一时之间竟然窒了一下。她没来得及懊悔和自责以及羞愤交加，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刚拦到的出租车，啪地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留下的纪染，没有仔细听身边的小姑娘在说些什么，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远去的车身上，很久地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还是一样的喜怒形于色呢。眼眸深处闪出一抹精光，还有隐忍的痛楚。两年了，傻姑娘，都两年了啊。
　　纪染至今都记得的一幕，是大雪的北京，尹安穿着一身红色的羽绒服，拦住了行色匆匆的他，脸颊通红，眼睛晶亮动人，直白而直接地对他说：“喂，我来是要通知你，从今天，2004年12月27日起，我开始追你。”

　　第19节：不爱，毋宁死(2)

　　他记得自己紧抿着唇，脸上在一瞬间的波澜之后归于平静。然后他皱了皱眉，说：“你搞什么？演情景剧？”
　　她红着脸摇头，倔强地盯着他看，手却指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笑得一脸明媚的光芒：“不是啊。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曾经对自己说过，有生之年我看到的第一场雪，如果那时候我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一定要对他表白，然后一起看雪。”她羞涩地笑了笑，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没做好思想准备，所以跟我一起看雪的时间仅限于我表白的过程。但是，你一定要记得，我是喜欢你的，我要追你。这雪，这千千万万的雪花，都给我做了物证人证呢，你想抵赖都不行。”
　　她被雪冻得通红的脸益发地红了，明亮的眼里有什么在涌动。他愣愣地看着她，看她身边无边蔓延的白色世界。雪花还在纷飞地继续下着，在他眼里，忽然都变得五彩斑斓。他觉得有什么在那一刻在他心底融化了，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也变得格外清晰动人。
　　见他不说话，她的脸上却一点挫折感都没有，依旧笑得春暖花开：“那，你不说话就当是默认我可以追你咯。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你的影子，你在哪里出现，我就在哪里出现。你喜欢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一有机会我就会约你。你可以十次答应一次，但是不可以当作没听到，当然要是你有约必赴那就更好啦……”
　　“喂——”他冷冷地打断她兴高采烈的叙述，“你前几天生病把脑子生坏掉了？我很忙，没空陪你玩。”说罢，转身就走。一堆的事情在等着他处理，他真的很忙。
　　“没关系，纪染，你肯出来我就很开心了。我会跟你证明，我是认真的！”身后那个女孩恬不知耻地高声大喊，反倒让他差点一个趔趄栽倒。他皱眉踢踢路面，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连路面都冻住了。
　　后面的尹安看到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底有一种首战告捷的志得意满。OK，进展得不错，最艰难的第一关都过去了，纪染，老娘就不信感化不了你这座冰雕。
　　在尹安决定向纪染发起攻势之前，她得了一场重感冒，卧床了几天之后，终于在一个夜晚，在打回家的电话里痛哭失声。太委屈了，出来这么久，她从来没有在给家里一点悲伤难过撑不下去的信息。而这次爆发的后果，就是她不管不顾地穿成一只企鹅，笨拙地发短信给纪染约他出来，然后跟他表白。
　　她卧床的结果，就是越来越发现，那个傲慢不可一世的身影，已经在她心底攻城掠池，取得了绝对的优势。能怎么办？这种感觉前所未有，攻城掠池，带着席卷一切的力度，狠狠地袭击了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会是招新会上的那次相遇，也不会是图书馆门口的那次剑拔弩张。她至今都记得他墨色眼底的一抹厌恶，每次想起，都会空得难受。
　　自从那次酒醉之后，仿佛四周的一切都变了。很快就迎来了M大的读书节，尹安请辞，朱戈弋面容严峻地盯着她看，一声不吭，直看得她心虚不已。两分钟之后，她吭吭哧哧面红耳赤地表示：“其实吧，我是担心我这种无事不读书的人，担当不起如此重任……”
　　也难怪，她除了知道几个风生水起完全娱乐化的80后作家之外，还知道当今的作协主席铁凝是个女的。除此之外，她连四大名著都没读全。现在朱戈弋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她，反倒让她惴惴地觉得，自己这么不学无术，实在对不起党和人民的辛苦栽培。
　　朱戈弋脸色缓和了一点，大度地一挥手：“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电话向我汇报。”
　　尹安心底觉得此刻的朱戈弋看起来有种领袖的光辉，当然这跟那句不能苦了孩子的口号无关。当此之下，她实在没有理由再度拒绝，只好贝齿咬碎和血吞，她认命了。
　　于是读书节盛大的开幕式上，又见到了尹安那张赴死而生的脸。
　　此次开幕式因为是第一届，所以学校方面格外重视，光文化届的名流就请了十一位之多。当然，对于尹安这种文盲来说，虽然恶补了一段时间，台上坐着的嘉宾里面，她还是有三四位完全不认识。她眯着眼睛盯着台上的众人，尤其是那个印象全无的中年发福版周润发出神了良久，然后才发现名牌上赫然写着：王小拖。

　　第20节：不爱，毋宁死(3)

　　尹安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保护主力安全撤退，第二反应就是质问朱戈弋怎么没有把这个人出席的消息告诉她，第三反应就是——这个先锋电影导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有特殊性取向的人啊。她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会儿，逐渐镇定了下来。他王小拖怎么说也都是电影界的名流，她尹安再怎么折腾，也入不了他的法眼啊。
　　于是心啊肺啊什么的统统都放回了原位，她支起耳朵打起精神，开始聆听开幕式的主旨内容。
　　读书节是学生会的宣传部主办的。宣传部的部长是谁？当然，你可以不知道王小拖的艺术地位，但是不能不知道学生会的宣传部长——此时，大屏幕开始播放本届的主题曲DV版，宣传部长的一张俊脸出现在屏幕上，引来一阵粉丝的尖叫，其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只有尹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心底五味陈杂。她丝毫不觉得自己不关心学校的政治体系有什么不对，反倒认定自己掉进了朱戈弋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中，而理由就是她曾经拒绝过加入广播台，给朱戈弋的光辉形象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
　　没想到啊，一项以完美形象示人的朱戈弋私底下竟然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一个人，真是可悲可叹，可圈可点。
　　想到这里，尹安不禁有些悲愤难当。
　　正当此时，主持人宣布，现在是回答现场同学提问的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欢迎踊跃举手。
　　尹安就听到呼啦啦一片的手举了起来。一个小个子男生得到了机会，兴奋难当地站了起来，激动得声音直颤：“我想请问王小拖导演，您对之前报纸登载的绯闻有何感想？您觉得公众人物该对自己的形象持何种态度？如果两种情况冲突的时候，是该对自己的粉丝负责，还是任由自己的内心？”
　　尹安一听这个问题，头一下子大了。
　　倒是王小拖镇定，不紧不慢地答道：“这个问题，首先我不知道你是指哪篇绯闻。要知道，作为一个你口中所谓的公众人物而言，关于我们的报道一直都是很多的，绯闻当然更多。何况报纸为了销量，连我是波希米亚人的后裔这种谎言都编出来了，实在无颜面对我山西父老。所以小道消息，信之则有，不信则无。”
　　一席话，说得尹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这么一来，她就成了为了销量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随意编排一个有声望导演琐事的无耻小记。尹安觉得自己的脸都红透了。偏偏主持人不知好歹，一副知情人的嘴脸接着说道：“好像那个报道绯闻的记者也在我们现场，不知道她会不会勇敢地站起来，给王导，和广大的影迷一个交代呢？”
　　尹安仔细地看了主持人几眼，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但是也不排除自己跟她结过仇的可能。她就是这种人，可以在无形之间得罪人而不自知。
　　主持人问完之后，现场立刻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互相打量。名侦探柯南说了，在凶手找到之前，所有人都有犯罪嫌疑。一时之间，一股不安定因素在空气之中翻涌。尹安纠结了很久，知道自己如果真的站起来承认，那么她真可谓一战成名了。而从此之后，朱戈弋也会咬着牙告诉她，她可以滚得远远的了。
　　主持人不懂的把握分寸，任由众人面面相觑相互怀疑而不制止，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倒让旁边的王小拖有点尴尬。他拿过话筒继续道：“是谁写的，其实并不重要。每个人都有发表他想法的权利。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这件事的探讨就到这里，请同学们以后的提问更多地关注读书节的内容，而不是公众人物的私生活，谢谢大家。”
　　尹安痛苦地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举起了手。刚举到一半，手腕就被人扯住了，一抬头，却原来是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的徐若桐。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疏眉淡眼，嘴唇单薄，看着尹安，眼神却格外坚定。她对着尹安，缓缓地摇了摇头。
　　尹安没有做多少挣扎，就顺从了，装作一脸惊喜地道：“师姐，你怎么来了？该不是师哥良心发现，知道我不能胜任这么艰巨的任务，把您给派来了吧？”

　　第21节：不爱，毋宁死(4)

　　徐若桐微微一笑，转过了头去：“我没有接到朱戈弋的通知。我一来就发现你了。怎么，想举手自首？”
　　尹安讪讪：“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让人大导演轻瞧了咱们学校的学生素质水平不是。再说，这其中有误会，我得跟他解释清楚呀。”
　　徐若桐扯着嘴角，不屑地笑了笑：“你不知道演艺圈水深，我尚能理解。但是你连最基本的记者道德都不懂，我就奇怪了。当初朱戈弋为什么要力排众议招你进来？我其实更看好你的女伴，杨伊人。”
　　尹安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我就不清楚了，朱戈弋师哥那么雄才伟略，可能自有他的想法——不过，师姐这话能不能再明示一点？”
　　徐若桐仍然是那种四大皆空的神情：“有时候，装点糊涂，对大家都好。既然他自己都不愿提起，你偏要去揭开伤疤，不是自己找打么？”
　　尹安一副恍然大悟得道升天的表情：“哦，原来是这样——那我现在？”
　　徐若桐略扬起下巴，盯着台上的名流们，嘴角扯开一抹笑容：“静观其变。”
　　周围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徐若桐淡定的声音很轻易就被淹没了，尹安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徐若桐的最高指示。她心神不宁地抬头朝台上看去，却一眼看到了一双黝黑的眸子，仿佛流星一般，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在舞台的边角，站着我们倾城一笑天下惊的宣传部长，纪染。
　　散会之后，尹安立刻收拾行囊准备撤退，朱戈弋仿佛运筹千里之外一样，料事如神的打来了电话：“我给你约了王小拖，都打过招呼了，你去采访一下，要挖到独家啊。写完了我给你推荐到娱乐周刊去。”
　　尹安吭哧了半天，才低声下气地问：“能不能不要这个独家啊，你也知道，我之前……”
　　朱戈弋大度地替她排忧解难，道：“这个你担心什么？王小拖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该道歉什么的都由我出面，你别再给我添乱了就行。就算你再不开窍，那问问他影视与读书的关系总会吧？反正你今天不拿着独家采访稿回来，就等着我提审吧。”
　　电话那端不由分说就挂断了，尹安颇为纠结地看着王小拖略微发福的身影跟着礼仪进了后台，眼看就要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她一咬牙，心想横竖是死，不如正大光明死得悲壮一点吧。然后她迅速站了起来，冲到台前，冲着工作人员亮了亮记者证，就踏上了台阶。刚上了两个台阶，就听到头上方传来一阵细声慢语的问候：“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尹安大记者吗？”
　　尹安抬头，就看到一张精致的脸，画着今晚最漂亮的妆，手里还拿着麦克风，正是那个不知道收敛也不懂得圆场的主持人。尹安愣了一下，眯起一双细长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她。
　　主持人美女显然不甘心自己被这样反复打量着，脸上又是笑靥如花：“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们老大也没用这么直接的眼神看过我，你……”
　　“糖糖，别闹了，她还有任务。李老师在找你，你去一下吧。”大帷幕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淡淡的，略带着嘶哑。尹安听声辨位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在说话。
　　不过，糖糖？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她发誓自己真没得罪过她呀。糖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掩饰不住厌恶之情。她哼了一声，从尹安身边挤了过去，险些把她挤到舞台下去。尹安忍了一肚子的怒气，从小到大，她人缘一直都很好，谁敢这么直白地表达过对她的厌恶之情啊。何况，你不喜欢我，难道我喜欢你？她翻了个白眼，一转头，就看到纪染静静地站在了她面前，刚才的一番心理动作映射在脸上，被他看得一干二净。
　　尹安心想，得了，这下凑齐了。她在他面前，什么样的丑都出过了，也不差这一个背后虚与委蛇。
　　纪染一双黑眸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道：“王小拖导演等你很久了，再等下去，估计你这记者生涯也差不多了。”
　　尹安一听这话，二话没说，拔腿就往后台跑。跑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刚那个飞扬跋扈看自己横竖不顺眼的女主持人，不是暴雨那日，自己在图书馆遇到的女孩吗？怪不得她对自己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看来是自己折辱了她的意中人了。

　　第22节：不爱，毋宁死(5)

　　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尹安心底反倒怪怪的，满心不乐意了。
　　与王小拖的见面顺利的出乎尹安的意料。他不光大度地对尹安表示了谅解，还鼓励她好好学习，日后争取做一名合格的记者。他也表示，自己今日打算成立一个新人基金，具体参与计划里，M大的艺术系是赫然在列的。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明年一月份，基金就会启动。到时候，这里日后就会成为明星的摇篮了。
　　采访完王小拖，尹安整个人神采焕发，一种大难不死的喜悦充斥着她的内心，让她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
　　在结束专访之后，王小拖约她共进晚餐，被她婉转谢绝了。王小拖大笑着走出房间，顿时让尹安这个不成熟的女青年内心充满了敬仰之情。这才是成熟男人的风范啊！她在内心不无幸福地感慨。
　　收拾一下东西，她走出门时，只看到王小拖黑色的本田从她面前滑过。她隐约看到车后座坐着一个卷发的美女，王小拖侧着头听她说话，一脸温柔。
　　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女人。尹安突然发现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不可限量的。那么，即将站在她面前走向成功的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呢？她站在大礼堂高高的台阶上神往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醒了她，才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准备打道回府。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北京的城市夜空永远都看不到星星。校园里很安静，路灯闪着惨淡的白光。路两边的松树静默地站着。北风有些大，空气都瑟瑟作响。
　　四周一片寂静。她一个人走着，沉浸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远处有灯光和喧哗，欢声笑语，离她格外遥远。似乎这些景象就是她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那些姿势明亮的幸福，永远都声势浩大，却怎么都够不到。她走到散发着暖橘色灯光的门口，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里面是体育馆，一些体育协会正在活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面走。一边的游泳池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而另一边是宽大的室内场馆，她一眼就看到了纪染的身影。
　　毫无疑问，那是全场最为耀眼的焦点。以前也知道他是轮滑社的社长，只是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小时候她也玩过轮滑，跌跌撞撞膝盖上磕了很多青肿。她从来不知道，轮滑是这么滑的，可以这么悠然自然，这么闲云野鹤。他背着双手，神情专注，额前的头发有些汗湿。空气似乎是凝固的，他就那么笑着。
　　她的心底似乎被什么围裹着，一层又一层。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她没有抓住。因为她很快就看到了在纪染身边的糖糖。
　　这大概是轮滑社的一次聚会。周围三三两两围着一些女生，更远的地方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玩花样轮滑，也有一些女生围着他们 ，偶尔拍手叫好。而纪染此时停了下来，听糖糖说着什么，然后他笑了笑，跟随糖糖，往门边走了过来。情急之下，尹安无处可躲，一猫腰躲在了旁边的垃圾桶旁。门被推开了，尹安听到了纪染带着温温笑意的声音：“什么事情非得要出来说？”
　　“纪染，”糖糖突然叫住了他，“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尹安看不到他们的表情，此时的她大气都不敢喘，屏气凝神，盯着地面上的一坨揉皱了的纸，浮想联翩：糖糖娇小可人的身体一下子扑进了纪染的怀抱，满脸羞红。而纪染两眼跳动着桃花，春心大动。
　　那边却沉默。停顿了很久，才听糖糖带着一点颤抖的声音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我么？”
　　“不，”男主角终于说话了，声音干干的，“不，糖糖，我不值得你喜欢。”
　　“为什么为什么？纪染，我只喜欢你。我们天天都在一起，我们还牵过手，你也喜欢跟我在一起的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意？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开心么？”
　　“这不一样。”纪染似乎还在想着措辞，“我跟你在一起是很开心，但是这不代表着爱……糖糖，你这么优秀，会找到更适合你的。”
　　尹安蹲在角落里叫苦不迭。她悄悄地探出头，看到糖糖果然半个身子依偎在纪染怀里，满脸泫然欲泣，仿佛纪染再说一个不字，她立马就能梨花带雨。看此情景，这场表白至少还要围绕着喜欢与爱的区别进行一会儿，她索性坐下了。垃圾桶的味道不怎么样，地面也许细菌滋生，但是，谁叫她挑了这么一个时机呢？外面的天空一片深蓝色，能看到几颗零星的星星，格外地清亮。

　　第23节：不爱，毋宁死(6)

　　那边进行了一番争执之后，女主角哭着跑走了，男主角一声长叹，转身进门。尹安抬起屁股，溜了出去。因为坐的太久，脚有些麻，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弄响了垃圾桶，进门的那个人此时回过身来，看到了扶着垃圾桶站得格外端庄的尹安，带着一脸虚与委蛇的笑容，神色自若地跟他打招呼：“嗨，你也在这里看星星啊，天色不错哈。”
　　纪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高深莫测。他伸手带上门，又走了出来。
　　“哈哈，”尹安扶着垃圾桶，硬着头皮指着窗外，“你看，据说这就是著名的牛郎星，很亮吧？”
　　纪染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他扯了一下嘴角，算是配合了。“今晚轮滑社庆祝成立两周年，一会儿要出去喝酒，要不要一起？”
　　“不用不用，我不懂这些，就不打扰你们了。”她说着往外走，却险些撞到了他的身上。第一次距离他这么近，虽然走廊很暗，却依旧能看到他的睫毛微微卷起来的样子。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沙哑的蛊惑：“对不起，不过你踩到我的脚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往后跳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在真诚地道歉，“打扰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再见，纪部长。”
　　在他识破自己之前，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一直跑出很远，她才停了下来。那颗不安分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像是随时都准备着一跃而出。
　　读书节是学生会宣传部主办的，所以纪染变得格外忙碌。尹安偶尔会在没课的时候溜去学生会的办公室，盯着他们忙得团团转，在一边乐不可支。
　　已经对尹安的习性格外了解的朱戈弋问她要不要换个任务，比如去采访一下学生的精神文明建设之类的，尹安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笑得一脸心虚：“现在的任务挺好的啊，平时就不读书，趁现在这个机会，我也做做文化人。”
　　她隐约觉得其实读书节也不错，至少有文化届的名流轮番登场。苏米来的时候，偌大的礼堂竟然座无虚席，还有一干文学女青年冲上台去跟他拥抱合影，其气氛不亚于一线明星。尹安在后来问到这个问题时，苏米竟然一脸羞涩，在她眼角的余光里，陪坐的宣传部长抽了抽嘴角，终究忍下了那个笑容。
　　于是读书节的大小活动里，又再度见到了尹安冲锋陷阵的身影。而随着她的稿子播出的概率越来越大，她在广播台的地位终于有了一些稳固。而朱戈弋看她的眼神里面，恨铁不成钢的成分也越来越少。
　　随着各大读书讲座的陆续揭幕及谢幕，尹安也认识了一众名人。并且因为身负采访重任，所以这段时间很是狂补了一顿书。图书馆依然渐渐成为她栖身的地方。
　　慢慢地，她发现，原来以前自己不读书的毛病实在是叫人扼腕。古语说的好，书中自有黄金屋。她虽然尚未发现那么巨额的财富，但是至少也发现其中别有洞天。
　　某天她在图书馆“巧遇”到纪染。纪染挑了挑眉毛，看到她手里正捧着一份娱乐周刊，看得津津有味。抬头见到他，略微有些窘迫地收了书，朝他笑了笑，轻声招呼：“你也来看书？”
　　彼时夕阳无限好，顺着高大的窗户射进满屋光芒。纪染看着她的脸庞沐浴在夕阳的柔光里，脸上的笑容热情又美好。他沉默了一会儿，朝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尹安的笑容就那样僵在了脸上。OK，她习惯了，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一座冰河世纪的石头，又冷又硬。
　　后来她发现纪染喜欢盘踞的地方之后，跑图书馆跑得更勤了。纯文学的小说看不懂，娱乐周刊一类的八卦倒是打发时间的良好方式。于是宿舍里又少了一个宅女，学校旁边的美食街又少了一个忠诚消费者。清心寡欲了一段时间，她的皮肤也终于恢复到正常水平，痘痘消了，原本被晒得脱皮之后又历经干燥等一系列磨难的皮肤也终于在她一番苦心的努力之下，重新水嫩白皙起来。
　　尹安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美女，但是至少清纯清脆，清新欲滴，尤其一双大眼干净清澈，直直盯着你的时候，有着无辜的暧昧。这种典型的江南美女作派，对于那些处于青春期的少男们来说，还是散发着热腾腾的吸引力的。

　　第24节：不爱，毋宁死(7)

　　于是有人开始尝试着约会她。但是她总是很忙。偶尔瞅到一个空档准备去蹭吃一顿，朱戈弋总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一样打来连环夺命Call，把她发配到工作最前线。也有人给她送花，但是这样的人毕竟不多。朱戈弋的一双怒目悬在那里，光是走到他们面前，都已经要费尽力气了。但是也有不怕死的，眼一闭牙一咬，一束玫瑰就这样落到了尹安的手里。虽然尹安至今都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但是一束花到手，还是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朱戈弋在旁边满脸不善的表情，凝眸问她：“很好看？”
　　她眼里除了花以外再也看不到第二项事物，当下毫无心机地点头大乐：“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呢，以前也觉得土，不过，真收到的时候，嘿嘿，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第一次收到花？朱戈弋觉得自己的领空权被人霸占了，顿时心起一股无名火，声音也不自觉地冷下来：“什么感觉？”
　　“嗯……挺美的。”
　　下一个瞬间，尹安的手上空空如也。那束被满天星和紫罗兰包裹起来的火红玫瑰被丢到了垃圾桶。朱戈弋神色轻松，安慰地拍了拍尹安的脑袋：“玫瑰太俗了，不适合你。”
　　读书节在十二月份来临的时候进入尾声。最后请来的作家是写童话的郑小白。尹安兴冲冲地去了。要知道，童话大王可是她的首选休闲读物，一直买了很多期，一直买到郑小白不写了，她还为此大哭一场。
　　到了现场，果然座无虚席。讲座是在小礼堂办的，她走到前排为学生会预留的座位上，刚准备坐下，就发现身边的人竟然是娇娇弱弱的糖糖，也就是纪染身边出现概率最大的一个。之前她们还有过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里。当时尹安在书架后面找书，不防抬头看到纪染的座位上多了一个女生。两个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纪染的脸上竟然带着些微笑容。
　　纪染竟然笑了？尹安手里拿着书，一瞬间有些失神。然后她下意识地打量在他身边的女生，那天的糖糖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穿了一件灰色的帽衫，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青春活力和自信。尹安看了一会儿，决定离开。
　　从那之后，她去图书馆的次数锐减为零。
　　而这次在小礼堂的狭路相逢，是她不乐意见到的局面。
　　果然，在她犹豫着是坐下还是到后面随便找个位置的时候，糖糖抬起头看到了她，那双细长的黑眸顿时涌上了一抹讥诮。“这里有人了，不好意思。”
　　尹安一听，反倒打定主意坐下来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大模大样地坐下来，才转脸露齿一笑：“学生会规定，广播台的记者有选择座位的优先权，所以不好意思了。”
　　糖糖的脸上笑容不减，倒是益发灿烂：“随便你好了，我不介意。”
　　尹安心底一沉，意识到自己鲁莽了。但是这个时候她总不能理直气壮地换位置，心底隐隐地有些坐立不安。过了一会儿，果然见到团组委书记矮矮胖胖的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在见到糖糖糯软的笑脸时，脸上的油光更盛了。尹安心底惴惴，脸上强自镇定，知道自己这回算是兵败麦城了。
　　眼见着团委书记矮胖的身躯挤进了人群，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尹安犹豫着是不是要让贤，这时抬头看到纪染的身影在舞台的一角出现。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远远地冲着纪染挥手笑：“纪大部长，我正到处找你呢。”
　　身边糖糖志得意满的笑脸顿时凝结了。尹安视若无睹地朝纪染跑过去，顺势掏出纸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次读书节办得这么成功，老大指定要找你做专访呢。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聊聊。”
　　纪染皱眉看她：“专访？我从来不接受任何采访。”
　　尹安决定看在他挽救了自己一场的份上，自动忽略他话里的拒人千里，掏出记事本煞有介事地翻看自己的日程表，然后装模作样地抬头道：“这周四吧。我在图书馆的小茶室等你。另外，对了，请别携带家属。”
　　在纪染爆发之前，尹安自觉地溜到了舞台右侧，凝视着主席台上的一束假花，一脸沉思的表情。

　　第25节：不爱，毋宁死(8)

　　每周四纪染必定要到图书馆看书。即使这么久没去了，她依然记得。
　　到了十二月份，北京的天气一下子显示出它的阴冷来。狂风总是会有的，沙尘也会有的，穿着清凉的美女当然一样会有的。尹凉这个南蛮子总是摸不准首都的脾气，时常与天气背道而驰。眼见着阳光灿烂的天气，陡起一阵西北风，吹得她短格子裙和白色薄羊毛衣四下翻飞。尹安觉得自己简直跟没穿衣服去了趟古墓一样，一心只想钻到温暖的室内。
　　纪染早就等在那里了。尹安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他。栗色的头柔软地铺在额头上。一件咖啡色的外套放在一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薄毛衣，更衬得肤色苍白。手里捧着一本凤凰周刊，微微蹙眉，看得很认真，连她进来都没有察觉到。
　　时隔六年，尹安每一次想起那天的情景，都会觉得心底有一股柔软的情愫在一点点涌动，在蚕食着她最后的理智。她总是会想，这才是真正的纪染吧。干净，冰冷，脆弱，却又透明一般，静默地坐着，周身却散发着淡紫的光华。
　　六年后，隔了那么久了，再度见到他时，他却变了。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是他的理智，他不动声色的笑容，他凝视着她时，眼里毫不掩饰的深深的痛楚，都在告诉她，他已经不是六年前的那个纪染。他们曾经亲密无间，曾经以为那就是自己以后会刻在心底最深处的痕迹，曾经认定那双手是会天长地久地牵在一起的。她也许曾经料到他们走不了多远的路，只是没有料到，这个结局会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决绝而不容分辩，甚至来不及去疼痛，去挣扎。
　　干脆利落而猝不及防的爱情故事，她那个时候还看不出来，纪染会喜欢这样的剧情。
　　只是在那个时候，04年快结束的时候，她去图书馆，去开始一场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谈话的时候，她心底有忐忑有期待，也有隐隐地自嘲，那时她没想过会这么顺利地在图书馆的小茶室里看到他的身影，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她在茶色的玻璃门那里站了一会儿，等暖气的熏热扑到她脸上，浑身有一股燥热冒出来，脸和手上都有一股火辣辣的痛。她踌躇了一下，纪染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正看到她烧得通红的脸，一双眸子格外明亮。
　　有一瞬间的沉默。尹安想起此行的任务，于是打开录音笔，开始有模有样的采访。
　　“纪部长，这次读书节到底是出于怎样的一个目的而举办的呢？本届读书节的宣传语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我也知道有一句话是，身为传媒人，生平不读书。你是认为M大的人都没有气质，还是认为自己可以改变这种现状？”
　　纪染没有马上回答，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从氤氲着的水雾里看过去，对面的女孩执着而若无其事地盯着他，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他忽然觉得，以前自己认为她讨厌、不懂分寸、糟糕而一无是处，其实是他的误解。真正满肚子草包，真正的M大女生，眼里除了奢侈品和化妆品以外，是不会看到这届读书节的真正内涵的，也不会问出这么刁钻的问题。
　　也许是他没有遇到过。谁知道呢，那些女生在他面前，都乖得如同一只小白兔。他向来没有机会见到她们声色俱厉的恐怖一面。想到这里，他又打量了尹安一眼，才放下杯子，淡淡地道：“我不认为那句传闻是对的。童年的时候，我们都有一个对于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幻想。如今我们长大了，但是那些梦想还是在的。你不能因为有些人改变了追求，就抹杀了那些童年梦想的存在。读书是整个人类的追求，我不认为这需要我来做出改变。我只是唤醒。”
　　“哦，人类都陷入了执迷不悟的愚昧，而你担当起拯救全人类的重任，登高一呼，唤醒他们内心深处的梦想？”尹安眸子深处黠光一闪，快速地问道。
　　纪染又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的想误导这场谈话，那么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有些人是无法理解正常人的思想的。”
　　“那部长同学你现在认为自己跟我们这些正常人的差别在哪里呢？”尹安装作听不懂他话里有话，继续死缠烂打。

　　第26节：不爱，毋宁死(9)

　　纪染瞟过去的眼神在半路上就被他劫杀了。今天他看她看得太多了，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他淡淡一笑，嘴角勾起的角度恰到好处，理智而疏离地道：“尹同学，我想这不是你我期待中的采访。我的事情很多，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尹安冷笑，“我不知道部长是怎样区分一个事情是有所谓和无谓的。像是你今天答应了我的专访，其实只是为了表示，你的大度和宽容。我知道，你打心眼里都在讨厌我，准备跟我过不去。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心口不一，装得这么纯洁而高大，到底累不累？”
　　纪染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他淡淡地道：“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尹安几乎控制不住地愤怒了：“我知道你会喜欢逃避。胆小的人才不敢面对现实呢。对，整件事情，我本来就有错在先，我向你道歉。我不知道那组照片会对你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但是如果你真的讨厌我，能不能不要装出一副圣人的嘴脸？”
　　纪染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一脸漠然地对尹安道：“抱歉，午休时间结束了。我有点事情，先走了。”他顺手拿起旁边椅子上的咖啡色外套，拉开椅子，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的那份已经买单了。你的那份可以找朱戈弋报销。”
　　他真的走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尹安倔强的脸在他的背影消失的一瞬间便垮了下来。她的确不喜欢这个又冷淡又自以为是的男人。现在大仇得报，一直以来积压在她内心深处的那些花花草草尘尘埃埃的都差点让她积怨成疾了。她为了等这一天，已经忍气吞声很久了。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也没她这么委屈。以前每次都在见到他时那股夹杂着种种抑郁和纠结的情绪也被她不断地压制着，她一再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为什么，她心里不光不开心，还有绵绵不绝排山倒海的难过？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反复无常吗？她闷闷地端起桌子上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招手买单。浪费不是她的原则。
　　推开门走出去，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叫她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她看了看旁边图书馆的几个大字，鬼使神差地往那里走了过去。刚到了门口，就从茶色玻璃上看到了后面跟了个人。她心底一惊，刚转身，还没有站稳，脸上就挨了一个耳光。
　　啪——“贱人！”对面的糖糖白皙的脸上涨得通红。显然她在这儿守株待兔很久了。
　　尹安隔了很久都忘不掉那天的耻辱。她从小到大都是孩子王，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何曾受过如此委屈？她只是双目圆睁地在原地出神了一秒钟，然后就回过神来，立马就变得骁勇无比，啊地一声就扑了过去，双臂抡得如同风火轮一样，劈头盖脸毫无章法，而对面的女人虽然看似柔弱，打起架来也立刻显示出了泼妇的本质，在撕扯与撕咬中，一直面目狰狞。
　　那天的战斗中，尹安略占上风。最后她揪住糖糖的头发，眼角乌青，鼻子流血，脖子上还有几处抓痕，气喘吁吁地警告她：“我不是贱人，下次再让我听到，我会剪了你舌头，信不信？”
　　手下一用力，糖糖一声惨叫，却只是恨恨地看着她，“贱人，就凭你，也想得到他？”
　　尹安怒极反笑：“他是你定下的，别人看都不能看？啧啧，瞧这小脸都花了，怎么留得住他的心？”
　　糖糖挣扎了一下，却只是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劝你省省吧，他才不会看上你！”
　　尹安反倒笑了一笑，露出满嘴洁白的牙齿，“既然他看不上我，你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是不是他也没看上你？”
　　周围围观的人群终于哄地笑了，被惹恼的糖糖又急又怒，抱住尹安的胳膊一口就咬了下去，尹安嗷地一声惨叫，松开了手，糖糖一获自由，马上就一招黑虎掏心，一把抓住了尹安的对襟外套，一扯，几粒扣子立刻崩飞，露出里面白色的贴身内衣。尹安脸一下红了——她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女人，所以大脑立刻不听使唤，脚下猛地一踹，那个刚才还在洋洋得意笑着的脸立刻就飞到了几米开外。

　　第27节：不爱，毋宁死(10)

　　人群哗地一下，爆发了潮水般的掌声。朱戈弋此时正脸色青白地奋力扒开围观的人群，扑到了尹安的身边，脱下外套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低头查看了她的伤势，才重重地咳一声，环顾众人一眼，群众才知趣地散了。
　　朱戈弋始终都没有看躺在地上的糖糖一眼。他的眼底有抹疼惜有抹温柔，嘴里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尹安，你真的是女人么？”他见到了她最后一脚佛山无影脚，一般的平常男人也没她这样彪悍的。但是他似乎没有真的打算得到答案，一把她横抱起来，往医院走去。尹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还起不来的糖糖一眼。她的眼里有浓浓的恨意，看得尹安身子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那大概是尹安第一次被人这么深刻地恨着。
　　接下来的几天，尹安一直都闷闷不乐。
　　读书节暂时告一段落，四六级考试却紧随其后排上了日程。尹安仗着入学考试时一百四十六的高分，连模拟题都没有做，直接杀进了四级考场。朱戈弋那天站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看她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时，心底还不免隐隐觉得好笑。这姑娘习惯小事化大。平时什么心思都化骨绵掌一样风轻云淡地一带而过，表面上露出的一分，心底其实早不知道动荡成什么样子了。所以乍见她如此兴师动众，不免有些好笑。学生永远都害怕考试，再好的学生也不例外。何况这半年她一直被朱戈弋调教着，渐渐地荒废了学业，心思差不多都放在了记者这个行业上面。所以考试之前她悲壮地鄙视了临时抱佛脚的行为，坚决不看一个单词，只是到底在最后关头没有忍住，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还拉着他去拜了月亮，说月亮是她的幸运物，会带给她好运气的，保佑她纵横考场所向披靡。
　　只是祸事向来成双。为了守着那天被云彩遮住的月亮，她穿着单薄地在天台上守了两个多小时，在狂烈的北风吹抚下，壮烈地感冒了。
　　于是原本可以勉强混过的四级，这下变得摇摇欲坠了。尹安垮着一张脸，被朱戈弋押犯人一样押上了考场。
　　四级考完的当天，朱戈弋在学校旁边的餐馆大宴群雄。广播台这一次参加四级考试的有五六个，所以群情激愤，整个过程中充满了激进青年对应试教育的一片声讨声。尹安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加入了血泪控诉的行列。别的人都以为尹安这次肯定栽了，所以才会这么动情伤心。只有朱戈弋冷眼旁观一目了然，心想这小姑娘感冒挺严重啊。没想到平时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一旦病了起来，也是病来如山倒。
　　于是他又点了几个放很多辣椒的菜，因为传闻中，他听说辣出一身汗来，所有的感冒都会秒杀在汗水之中。
　　而无知愚昧一直都是阻碍社会前进的重要力量。这一次朱戈弋道听途说的愚昧，直接导致尹安这头充满了活力的小超人一头栽倒在病床上，险些爬不起来。
　　四级考试的传统是12月24号。当天晚上的平安夜，尹安贡献给朱戈弋的team building也就算了，可是第二天可是圣诞节啊，她尹安十九年来第一次在离家千里的地方，在大学校园这样一个充满浪漫的象牙塔里，度过的圣诞节，就只能眼睁睁地躺在床上，声音嘶哑鼻孔堵塞，浑身酸痛四肢乏力，一副劫后余生的凄惨模样。她怎么甘心？
　　可是她不得不屈服于强大的现实。宿舍的人都出去Happy了，一个一个都笑得一脸幸福的小女人模样。在这样一个充满机会的节日里，谁还会傻傻地呆在宿舍不出去寻找第二春？当然除了她尹安。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楼下传上来的众人哄笑声。上午的课，杨伊人已经帮她请了假，本来就到了期末，老师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画了重点，由他们自己去复习。尹安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宿舍的床上，呼吸困难，头脑昏沉，隐隐觉得，自己被全世界的人抛弃了。
　　但是朱戈弋总是带给她柳暗花明的惊喜。他打来电话：“看外面。现在。”
　　尹安依言抬头看去，刚刚还迷蒙不清的夜空忽然像是被拉开了帷幕的舞台，一点亮光升空，在她还没来得反应的当口，在她阳台的前面，突然绽放了一个巨大的花朵，耀眼而繁华地盛开了几秒钟，之后便留下空气里的烟火味道，悄然寂灭。她呆呆地愣在床上，手机里传来朱戈弋轻轻的笑声：“喜欢吗，孤独的小病猫？”

　　第28节：不爱，毋宁死(11)

　　灿若繁星的烟火此时争先恐后地绽放着，映在尹安眼里，有着明明灭灭的光芒。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一下声音，才声音嘶哑地道：“太张扬了吧，师哥，这良辰美景，你跑到空了的女生楼前放烟火，就不怕污染空气？”
　　朱戈弋嘶嘶地吸气，仿佛在努力地忍住自己骂人的欲望。的确，良辰美景，可惜佳人不解风情。他想到这里，还是笑了：“污染空气算什么？谁叫你是我的御用苦力呢？你一倒下，我连奴役的人都没有了。孤家寡人的没意思，就顺路买了烟火，跑过来放给你看，说不定你一开心就好了，然后就能重新回归大部队了。”
　　尹安垂下眼帘，四周的空气都被烟火映得明灭不定。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有了丝丝的笑容。然后她响亮地打了个喷嚏，擤了一把鼻涕，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控诉道：“师哥，我饿了，想吃担担面。”
　　朱戈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一笑，柔声道：“下来吧，师哥带你去吃。多穿点衣服，天气有些冷，要下雪的样子。”
　　北门的小饭馆，在北风中摇曳着一盏昏黄的灯。尹安裹得像一只树袋熊，脸颊红红的，双眼晶亮，一点都不像大病中的人。朱戈弋一身名牌地身陷油腻昏暗的小饭馆，一点都不觉得不妥，只看着眼前的尹安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担担面，眼底满含笑意，眉头却皱着，小声提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喂喂，你这副样子，说是生病，谁信？”
　　尹安没空跟他斗嘴，喝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抹了一下嘴巴：“真好吃真好吃。师哥你确定不来一碗？”
　　朱戈弋摇了摇头：“我刚从饭局回来呢。纪染喝多了。明明不能喝酒的人，偏偏喝那么多……”
　　尹安眸子里的水光暗了一下，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钝钝地划了一下。她喃喃地笑了笑：“是么……”
　　“本来叫他一起来看看你的，他又说自己要复习又说要回宿舍赶论文。你们不是挺熟悉的吗？对了，上次你说找他做专访，怎么样了后来？”
　　尹安固执地盯着眼前的碗，看葱花贴在碗边，一动不动。她笑得有些艰难：“没怎么样，没好的亮点，就罢了……”
　　“他这人，是有点清冷的性子，但是还算比较有才气的，值得好好挖掘一下。上次还是他帮着我们，才……”
　　上次。他说的是运动会的那次。在那个晚上，尹安喝得烂醉如泥，醉倒在了几十号广播台的人还有纪染的面前，形象全无。
　　她是有一点点讨厌他的吧？否则为什么一见到他，就浑身绷紧进入战备状态？
　　“是啊。”她喃喃地应着，兀自沉浸到一个人的世界中，胡乱地想着。
　　朱戈弋盯着她魂不守舍的脸，嘴里却一刻都没停：“他这个人平时就自命不凡，所以同性关系不是特别好。但是挺有女生缘的，那个有潜质成为新任校花的糖糖，就对他迷得不得了。”
　　糖糖？就是那个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生，一颦一笑都妩媚动人。倘若换作自己是他，也会心动的吧？
　　朱戈弋说着说着，却突然停下来，一把抓住六神无主的她，目光如炬地盯住她，一字一顿地问：“尹安，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她一下子懵了。喜欢是什么？是一见到他的身影就心跳加速血液倒流？是明明知道不值得却一再迎头撞上？是当自己的窘态都一一落入他的眼底，却对他的视若无睹而心中空落落地难过？是明明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却被他的冷漠拒之千里？是明明想好好相处，却不知道怎么开始第一句友善的语言？她慌乱地抬头看着朱戈弋，眼里有焦灼有无望还有更多的迷茫。她抓住朱戈弋温暖的手，绝望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他。我……”
　　朱戈弋眼底有一抹光芒瞬间燃烧殆尽，只剩下了无尽的黑色。他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小师妹看了良久，然后默默地把她拉了起来，拍拍她的肩，开口说话时只觉得嘴里一片苦涩：“别想太多了，我送你回去。好好养病，都快期末考试了呢。”
　　尹安迷蒙地跟着朱戈弋的脚步走，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突然被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天地初生，万物为刍狗。喜欢？喜欢他吗？她只觉得又悲又喜，脸上阵阵冷暖不定。她，是喜欢他了吗？
　　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着，北风扑面而来。朱戈弋替她裹紧了围巾，抱住她的时候有点鲁莽地用力。片刻后他松开她，眼底已经平静的没有波澜。他低头对她笑笑，说：“你真幸运，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就见到了下雪的圣诞节。”
　　下雪了？尹安惊喜地抬头，灯光斜斜地切出了一片天空，鹅毛般的雪花在光亮的烘托下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地落到了她的鼻尖、脸颊，以及张开的手指。她脸颊酡红地仰头看着无垠的夜空，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北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回忆往往带着虚构的成分。现在是夏天，尹安回忆起那场大雪，却觉得格外真实而美好。也许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么美的雪天，以及一个鲁莽的姑娘表白的故事。
　　往事不可追忆。让我们在悼念中逐渐衰老至死。


　　第二部分

　　第29节：不思量，自难忘(1)

　　4 不思量，自难忘
　　林百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个感觉是周末归来的尹安带给他的。他承认，自己卑鄙无耻小人得志，周末的时候还让领导打电话叫尹安赶东西赶到深夜。但是这也不能完全怪他，谁叫她得罪他在先呢？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宽宏大量的。他林百就是个典型的反面例子。
　　但是与以往不同。以为的尹安虽然也沉默，但是在沉默中至少还残存着不满的抗争，在平静无波的表面下还暗波汹涌。而现在，她则死气沉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任他在面前来回折腾了几十遍，她愣是不搭理他。
　　无视。
　　这是比双方对垒更坏的结果。林百心底那个郁闷啊，不就是压榨了你几天，加了几个通宵的班，直接导致脸上长痘肤色暗沉黑眼圈浓重嘛，至于苦大仇深得仿佛前世孽债没有还清一样？
　　林百憋了几天，终于在一天下班的时候，坚定地尾随了尹安。
　　林百承认自己有点好奇得过了头。但是他没有来得及细想，满脑子扑腾的都是尹安沉默地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表情。他有几次很嚣张地挑衅了她，照她的脾气，早该跳脚大骂了。但是她只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一张脸苍白灰败，眼圈发青，眼神经常在视线的三尺之处落定，怔怔地没有焦点。
　　林百隐隐暗爽，心想老天开眼，这女人是不是失恋了。
　　本来那天林百不想做尾随这种有失帅哥身份的事情的。但是当他把车开出车库，远远地看到尹安上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她家的方向背道而驰时，那些大脑里跃动的渴望真相的细胞就迅速地剿杀了所有理智，他脚下油门一踩，宝马就跟随着出租车的尾气而去。
　　载有尹安的出租车一路朝着后海奔驰而去。林百在后面渐渐定了心神。他先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道义上的辩解，之后便兴致勃勃地分析了尹安的行为心理。尹安最近一直精神萎靡，联系起那日见到她时的失常表现，可以断定她是遭遇了某种打击。当这种打击无处排解时，她只有流连红灯区，借酒排遣心中郁闷。或者在那里她还会遇到一个视力不佳的男人，与之度过一夜情。想到这里林百觉得自己的热血都在燃烧。作为尹安的徒弟，他绝对不能坐视尹安的堕落。男人算什么？爱情算什么？统统见鬼去吧。女人啊，要对自己好一点。
　　所以当他把车停在荷花市场的外面，尾随着尹安走进酒吧街，看到尹安走进一家名为怀抱的酒吧，并与一个英俊儒雅的男人相拥之后，他觉得自己又被欺骗了。
　　这个尹安，难道是传说中的二奶，或者地下小蜜？林百站在怀抱外面，顶着后海熏热的夜风，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的女人，怎么这么轻易就堕落？
　　他在后海的拥挤人流中站了一会儿，耳边不时传来站街女郎糯软的招呼声。他立刻又觉得既然来了，不好好喝一杯对不起自己的车马费。于是他跟随着一个长相甜美的酒吧女郎，走向了旁边的一家酒吧。他捡了一个酒红色的沙发坐了下来，抬头就能看到“怀抱”宽大的落地窗，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第30节：不思量，自难忘(2)

　　等一下还得开车回去，他没有要酒，只要了一杯铁观音，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顿时觉得舒适无比。四周微风习习，游人如织。不远处的水面上灯光点点。再远处又是一片灯红酒绿的景象。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无聊，于是打算撤退，奔赴另一个高档酒会花天酒地去。刚结了帐，走了两步，他还是不甘心，回头看了“怀抱”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整个人都沸腾了。他的导师尹安同志正被那个道貌岸然的禽兽死死抱在怀里，而尹安同志手脚并用地挣扎着，面部表情都在用力——他不英雄救美，天理都不容。
　　他没打算劝住自己，就一个健步冲进了怀抱，在服务员诧异的注视下冲到了老板的身边，一把揪过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兜头就是一拳。旁边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头发被揪住了，接着就是尹安同志凶神恶煞的声音：“哪来的混混，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连我老大都敢打……林百？”
　　林百的头发一下子被松开了。尹安瞪圆一双清水眼，颇有些纠结地看着他。林百龇牙，挠了一下头发，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她脸上的泪痕是不是真的，耳边就有一阵风声掠过。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下个瞬间，他如同一头好战斗狮子一般，猛地跳了起来扑了过去，两个男人顿时纠缠在了一起。
　　尹安并不劝架，抱臂在一边观战。十分钟之后，两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可谓战绩辉煌：朱戈弋的衬衫纽扣被扯掉了三颗，坦露出的麦色胸膛上残留着几道抓痕，还有昨夜欢愉留下的紫色淤痕。林百的T恤被扯裂了一条口子，左边脸颊瘀青，嘴角有血痕。朱戈弋野兽一般的眼睛盯着林百看了很久，才冷冷地转过了头，瞪了尹安一眼：“你的眼光，越来越不行了啊。如果连我都比不上的男人，我看你还是不要考虑了。”
　　林百不屑地扯扯嘴角，想冷笑，嘴角的抽痛却叫他嘶嘶倒吸一口冷气。他跟朱戈弋差不多高，两个人身材颀长地相互冷冷地瞥了一眼，林百满是不屑的眼神：“没我帅就别跟我穿同一个牌子。还有你这件T恤是去年的款，做人不能这么没品位！穿衣服和选女人，是一个道理。”
　　他又转头，对着尹安恨铁不成钢地教导：“为人师表，就该有点导师的样子。你这样上梁不正，很容易带坏小孩子的！”
　　尹安又好气又好笑：“你给我闭嘴。先不管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了这里的大老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里是后海啊，后海，酒吧街，醉生梦死的天堂。我一个发育正常的青少年来这里排解一下人生苦恼很正常啊。倒是你，我一进来就见到你被一头色狼非礼……业余生活贫乏也不要走极端嘛……”
　　朱戈弋在一旁冷笑：“一进来？你在外面守株待兔很久了吧？二十分钟前点了一杯铁观音，茶没喝完，你就冲进来了。不知道到底是谁居心不良。”
　　林百顿时剑拔弩张地怒视朱戈弋：“你别血口喷人！我喜欢喝茶，修身养性！你喜欢喝酒，你喝去啊，脂肪肝酒精肝阳痿早泄不举前列腺，看你还左拥右抱……”
　　朱戈弋不温不火地斜觑了他一眼，淡然一笑：“你虚火旺盛啊……看来你得小心点。”他看了看尹安，一脸的玩味。
　　林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怎么看这个男人都不顺眼。照理说，他身上那股慵懒的贵族气质跟自己差不多，理论上他们该是同一类人，但是他就是心里不舒服，尤其是他一脸胜券在握知晓天下事的神情很欠揍。喂，那块淤青很帅吗：“你放心，我对青春已逝的人没兴趣。尤其是……”他顿了一下，在看到尹安冰冷的目光时，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回去。
　　尤其是，在爱情里横插一脚，不知自重的女人。
　　从跟踪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有可能会窥探到她的秘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爷爷也总喜欢教导他，该知道的要弄清楚，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但是出于同志般关怀的人道主义目的，他还是跟随她来了。

　　第31节：不思量，自难忘(3)

　　从面前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行，他就可以看出，他喜欢尹安。两个人相互喜欢还不能在一起需要偷偷摸摸在黑灯瞎火里彼此慰藉的，除了男人有难言之隐，否则还能为什么？他盯着朱戈弋身上那块显然是一夜欢愉之后遗留下来的淤青，一切都有了答案。
　　尹安是个小三。
　　这个结论在他心底翻腾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儿堵得慌。他把这归结为不忍坐视有志青年误入歧途。
　　但是尹安显然不用他来拯救。虽然光线有点暗，但是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尹安的目光。在笙箫一片的空气之中，那目光的内容又潮湿又绵长。
　　朱戈弋也注视了她很久，在林百箭一般的目光里走上前再度抱了抱尹安。这个拥抱持续了数十秒，在林百的耐心用光克制力也接近决堤边缘的时刻，他放开了尹安，嘴角又浮上了一抹微笑，儒雅而充满意味深长的暗示：“别忘了我刚刚的话。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尹安的脸上立刻光彩浮动。
　　一路上，林百都在内心深处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他一回想起朱戈弋最后那个狐狸一般的微笑就觉得如同芒刺在背。而身边的尹安从一上车起就接了个电话，丝毫没有跟他交谈的打算。这个电话的主人显然是她的旧识，听她声音愉悦，眼角眉梢都是温温的笑容：“野丫头，终于回归祖国怀抱了？这次准备呆几天？”
　　电话那端，杨伊人的清朗笑声不减当年：“这次回来就落地生根，不打算再走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
　　尹安有些惊讶：“不准备走了？舍得放弃澳洲的广大土地和碧眼金发的帅哥们？”
　　杨伊人火急火燎地叫：“还是首都好啊，首都适合我这种土人落地生根并且枝叶繁茂。我明天的飞机，你不来接姐姐我就等着大刑伺候吧。”
　　“啧啧，”尹安促狭地笑了起来，“正好老大明天有空，我叫他开车送我去机场。”
　　杨伊人在电话那端顿了顿，然后恶狠狠地骂了声：“他奶奶的，我终于可以去怀抱砸场子了。”语毕，自己先笑了起来。
　　尹安挂了电话，脸上还带着愉悦的潮红。嘴角一抹笑容勾着，半晌都没回过神来。杨伊人一走就是两年，期间飞回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来去匆匆。这次她打算落地生根，倒也算是近期不多的好事之一。
　　一想到朱戈弋见到杨伊人时无可奈何的模样，她的心底就不由一阵温热。而今天晚上朱戈弋在她耳边说的话还言犹在耳。他定定地望住她的眼睛，缓慢而不容置疑地道：“尹安，你不能活在过去。发生过的事，没有办法重来一次。尹安，你不是爱着他，你只是爱着过去的你们，过去的记忆，过去的纪染。现在，你需要的，是放声大哭一场。哭过了，就忘记了放下吧。你已经为过去牺牲太多了，再继续纠缠下去，我看了心疼。”
　　可是记忆这个东西，又怎么会是你说放下，就放得下的呢？泪水只能涤荡去不洁灵魂的灰尘，却斩不断情丝挥不断记忆。人是怀旧的动物，谁说不是呢。
　　她陷在往事里，一时竟然怔怔不能自拔。
　　“你朋友？呵，难得见你笑得这么开心。很多年的老朋友了吧？”林百看了她一眼，又掉过去头专心开车。
　　尹安还在出神。杨伊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想来，她还是伤心的吧？她随口应道：“是啊，很多年了。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会扎一个马尾辫笑靥如花的女孩子。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澳洲的阳光晒出满脸雀斑？”
　　“漂不漂亮？”她似乎在跟自己分享以前的心事。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神秘很有致命的吸引力吧？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吸引力。不是一个没有魅力没有激情没有活力的女子，而是时刻都可能吸引你的目光让你不能全身而退的神秘女子啊……如果这条路无限延长下去，该有多好。
　　尹安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儿。似乎那个时候起，杨伊人就是一个爱笑爱张扬的女孩子，爱和恨都格外分明。很多人喜欢她，但是她呢，有自己坚持的人，有自己坚持的梦想。她笑了笑，又温柔又动人：“她……大概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了。皮肤又白又嫩，头发是自来卷，有点黄有点细，但是蓬乱乱的，一双深目高鼻，有点混血的样子……很漂亮。不过，人家可是心有所属的。”她眼底的警告意味很明显，林百讪讪地一笑。

　　第32节：不思量，自难忘(4)

　　美女他就算没见过一个团，也见过一车皮了吧？从小到大，有意无意，加上爷爷塞给他增长人生阅历的美女，少说也有百八十了吧？别说混血的，就是埃塞俄比亚的女飞人，他都尝过滋味。
　　但是这些，他当然不能跟尹安说。现在他就是尹安手底下一个新人，一个得叫她师父拍她马屁亦步亦趋趋炎附势的职场菜鸟。他纯良无辜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其实美不美无所谓，心底有自己坚持的价值观就成了。你的价值观是什么，师父？”
　　他的言下之意是，你能不能别这么不知廉耻做人家小三了？人家夫妻贫贱不离富贵不弃，你非要去毁了他们的修行，这不是作孽么？
　　尹安没听出那层意思，只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灯火流萤，哪里才是她的价值观？她看着车窗上映出的人影，微微地笑了：“没想到你还这么有文化，价值观都知道？”
　　林百伺机进言：“其实价值观是太书面语了，简单点说，就是……比如我吧，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要从一而终死而后已，但是如果我喜欢的不合情理不合世俗规范，那我也得三思掂量一下对不对？”
　　尹安被他弄笑了，“你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了？”
　　“不是我，”林百就差直接说出真相了，被她的冥顽不化气得手抖，“你真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尹安笑：“明白啊，你喜欢一个人，但是有悖常情不能喜欢，所以你很痛苦。”
　　说了半天，倒成了他做了小三天理难容？林百觉得自己难控的火气又蹭蹭地往上窜，所以拼命稳住方向盘，转过头来准备说教，却被尹安的一个手势打断：“前面巷子右拐，啊对了就是这里。谢谢你送我回来啊。”
　　林百依她所言将车子靠边停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尹安又对着他笑了笑：“也谢谢你的故事。回去的路上小心。”
　　就这样，他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就被横空腰斩了。尹安下了车，跟他说了再见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一声师父的叫声。她回过头来，看到林百大大的笑脸。这个放荡不羁的公子给了她一个大意外：“你不打算请我上去坐坐？”
　　那一瞬间，惊讶的不止尹安一个人。林百在心底千百遍地问自己，真的有必要搭上自己的青春和身体以及一个夜晚的时间，来教育这个榆木脑袋的女人吗？还没下结论，就看到尹安继续笑容满面地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他呆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要追上去来个霸王硬上弓还是乖乖钻回车子乖乖回家。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会让他措手不及呢？还没纠结完，他就找不到尹安的身影了。刚才，她乾坤大挪移了么？
　　他悻悻地又看了几眼那个黑魆魆的入口，才钻回了车子。
　　小区的夜依旧有些黑。门口的路灯坏了，还没有修。路两边栽满了年代久远的槐树，满树叶子的茂盛模样，在微风的夜里，黑影涌动，仿佛成千上万的人头攒动。
　　尹安被黑暗中伸出的手一下子拉进了怀里，叫也叫不得，只觉得自己浑身软绵绵的，脸庞一阵阵发热，腿又酸又软，扑鼻而来的温暖在她呼吸停滞了一刻之后，才重新回归六位。她没来得及反应没来得及思考没来得及恐慌，就听到了那个让她魂不守舍的声音。那个略微带着点嘶哑，曾经让她为之着迷也为之肝肠寸断的声音在黑暗的夜色里显得低沉而无助。他急促地说：“别叫，是我。”
　　是我。在时隔两年之后，重新守候在你回家的路上，情不自禁地把你抱在了怀里。
　　你听得到吗？我的心跳声，我的血脉迅速奔流的呼啸声，我的皮肤都在叫嚣着，尹安，我想你，想你，想你。
　　尹安。
　　尹安，尹安啊，让我叫叫你，在这寂静无声让人崩溃的夜晚，就让我叫叫你吧。曾经的无数个夜晚，我勾画了无数次的场景。我要把你的头埋在我的胸口，让你细碎的牙齿噬咬着我的皮肤，让你悲痛欲绝地流泪看着我，目光里满含对我的恨。我知道你恨我，就如同我爱你那样地恨我。
　　可是，我不能不来找你，两年了。我忍了两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怎么能控制得住自己不来找你？

　　第33节：不思量，自难忘(5)

　　纪染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抱到那渴望了很久的身体时所发出的呐喊，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她的脸，借着月光的清冷光辉，想吻下去时，却看到尹安一张潮红的脸上，眼睛幽黑而漠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尹安打断了。尹安不知道那些力气怎么突然间又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决绝地推开了他，缓慢而坚定：“对不起，不过我想你肯定认错了人。”
　　她转过身去，镇定自若地往院子里走。纪染在她身后，绝望万分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尹安……”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叫道。
　　那抹背影僵了一下，又很快地走了。她走得很平稳很镇定，就如同一场平凡的偶遇，打过招呼之后各自散去。她没有丝毫的不适。
　　纪染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慢慢地走进了楼道。
　　月光落了一地冰凉。
　　纪染站在槐树的黑暗里，在心底数着她上楼的脚步声。他迟迟没有离开，一直等到那扇窗户亮起了灯。他尝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想离那扇窗户流淌出来的灯光更近一些。
　　他，终究还是伤她不轻。
　　那么，尹安不打算原谅纪染了么？
　　他在黑暗中，定定地仰头看着那扇窗，只是心中太痛，逼迫着他的心脏阵阵揪紧。他伸手抚住，仿佛这样，那颗不断揪紧的心脏就会展开一样。
　　尹安只觉得浑身冰冷，却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她用形体课上学的内容，挺直了脊背，一直到了楼道里，才吐出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那股突如其来的力气又忽地撤去，她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她无助地靠着阴冷的墙壁，那上面还有斑驳的岁月痕迹。
　　胳膊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用那种久违的沙哑声音，犹豫地叫她，尹安。
　　她努力压抑住内心深处的动荡。他不值得。楼道的灯依次亮了起来。一直等到爬到了自己的房间前，她才惊觉，手心握得太紧，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一松开，几个半月形的痕迹明显地印在那里。
　　她进门，换鞋，扔下包，在进浴室之前，她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很久。窗外就是北京城的夜空，黑漆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依旧睡到很迟才起。还没冲到院子门口，就听到汽车的鸣笛声，林百果然如约地出现在巷子里，开着车门，朝她露出一嘴白牙。尹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昨天纪染突然出现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除了地上丢的几根烟蒂，什么都没有。
　　尹安没有跟林百客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百发动车子，顺手丢给了尹安一个纸袋。尹安不解地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什么东西？”
　　林百一哂，脚下踩了油门，车子迅速地窜了出去。然后他才款款微笑言简意赅地道：“早餐。”
　　尹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忍住了。然后她又笑了笑，打开袋子，拿出一片还温热的面包片，举着朝他示意了一下：“谢谢。”
　　太阳高高地照着，四环上车水马龙，已然是一条行动缓慢的蛇，半天都动不了。尹安吃完了早餐，又把四周堵着的车牌都辨认了一遍。她在心底叹气。如果坐地铁，虽然有被挤成沙丁鱼的可能，但是至少目前已经到了公司了。林百见她无聊，顺手打开了车载电台，主持人极具煽动性的话音就落满了车厢。
　　“下面我为大家推荐一首歌，这是当红偶像明星桐桐的成名曲，《貌似爱情》。我个人非常喜欢这首歌，里面曲折婉转的感情浅吟低唱，非常适合一个人的时候听。好，废话不多说，下面一起来听这首，貌似爱情。”
　　背景音乐慢慢地大了起来，忧伤而绵长的曲调悠扬地飘进了尹安的耳朵。
　　“这条路走了这么远，却找不到你的陪伴。我在十字路口的街头，再也看不见你明媚的伤口。你走到哪里，会不会都带着我送的草环戒指。如果有风，那一定是你的呼吸……”尹安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被闷闷地牵扯着，一下一下，痛得厉害。
　　纪染出现的时候，她也痛，仿佛整个人一下子被抽空了的痛。而当她事隔两年再度听到这个声音时，迎面扑来的，竟是针刺一般，落血的痛楚。

　　第34节：不思量，自难忘(6)

　　徐若桐。是那个神话传说里无所不能的仙女一样的徐若桐。她争取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功成名就。那一刻，尹安却觉得百爪挠心一般，而且根根带刺带血，刺得到心底的最深处，让她张皇无助。
　　真可笑，她一个做网络媒体的人，竟然不认识当红明星桐桐。她竟然不知道，当年的徐若桐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桐桐，这个名称如同那个叫做糖糖的校花一样，充满暖湿的暧昧。
　　她痛极反笑，双眼瞪着车窗外面不甚清晰的西山，只觉得阳光刺目，天下大白。
　　身边的林百恍然不觉她的苦楚，只是凝神听完一曲之后，深深地赞叹道：“这歌写得太美了。桐桐太棒了。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了，桐桐是我前任女朋友。但是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娱乐圈水深，尹安何尝不知道。她抬头看着身边这张俊朗的脸，原本就怀疑的心思又加重了一点。一个当红偶像明星的男朋友？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他接着说道：“当然，是在她成名前。她后来……”他顿了一下，尹安不确信自己是不是看见了深情的缅怀。然后他就扬眉一笑，“算了，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了。我们现在是朋友，经常一起出来喝酒。”
　　尹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小。你越不想遇到的人，总是会在你的生活里扮演各种角色。
　　为什么？他们说消失的时候，没有任何辩解。当他们决定重新出现，就仿佛一夜之间从某个不为人知的国度空降在了她的面前，让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一件一件被翻出来，摊在她面前，不管不顾地叫她辨认。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问道。背景音乐逐渐淡去，空气里只剩下那个空灵的声音，袅袅依依，在寂静的空气里纠结缠绕。
　　“你真的想知道？”林百仿佛突然之间又成了那个没心没肺的富家少爷，变得兴致勃勃起来，“我们家隔壁的一对老人被女儿接到国外享福去了，房子空了下来，于是就托我找个合适的人给租出去。在信息登出去的第三天，就有人打电话给我了。这个人就是桐桐。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一名艺人，只是第一眼看到她时，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天雷勾动地火的雷霆万钧。她沉静如水的眸子看着我，说，今天是9号，是我的生日。你能陪我一起过吗？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我爱上了她。”
　　林百的眼睛里有一抹水光。那是回忆起了他的初恋，是记忆深处最美好的部分。它们那么美好，也许还散发着年久日深的沉香。男人总是需要这种万花丛中过的打磨，和一段深情付出的过去，才会日益地成长，变得翩翩玉立，儒雅勾人。
　　尹安咽下了自己想要说的话，看着身边这个突然沉浸在往事之中的男人，只笑了笑，道：“那，她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一个月后。”林百神秘一笑，“别嫌长啊。要知道，当时她身边还有一个比我稍微差一点的男人尾随着，我前半个月都没有机会下手。”
　　尹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配合地惊讶道：“呀，横刀夺爱啊——”
　　林百得意地一笑：“是啊，稍微正常点的女人都会选我的。那个男人整天垮着脸，谁少他二百五啊？又不懂甜言蜜语，整个人跟冰块一样，除了抽烟就是装忧郁。我要是女人，我都懒的看他一眼。”
　　尹安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说话的腔调，才佯装淡淡地道：“那不一定呢，有的女人就是好这口。忧郁的男人可是很受欢迎的哦。我听说桐桐的经纪人就是一个挺忧郁的帅哥，姓什么来着——纪？”
　　“纪。”林百点了点头，专心地开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女人早已满脸苍白，呼吸紊乱。
　　尹安只觉得自己真傻。小青口中的“纪念得”不就是娱乐圈成功人士吗？她怎么会信了朱戈弋那些安慰的话，相信他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为了远大前途，抛弃了他们的爱情呢？
　　原来整个故事跟她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原来她真的高估了爱情的坚贞和纯洁。

　　第35节：不思量，自难忘(7)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心灰意冷。自己纠结了这么些年，闭门造车，拒绝听信一切的风言风语，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段完美的爱情。到了最后，她还要给自己颁发贞节烈妇奖么？爱情里没有所谓的不忠，因为从一开始，它就没有存在过。
　　她将头发掠到脑后，再转过头，仿佛就不再是当初那个拿爱情当全部的小姑娘了：“那个人，是不是，叫纪染？”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那个袅娜的身影。她不知道那个身影是谁的，在医院的时候，她就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还是不知道……她是猪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自欺欺人的猪吗？
　　是的。她是最自大最喜欢做猪的一只鸵鸟，即使奔跑得声嘶力竭，还是喜欢一头扎进沙堆里骗自己说安全了安全了，没有人能再伤害她。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林百。林百满脸镇定地回视她，点了点头。
　　他一点头，她整个世界就坍塌了。她以为他是多情人，他耐不住一个女子的单调。原来他不是要遍寻红酥手来执子偕老，只是因为那时那地，不是那个人命中注定的人。
　　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脸色惨白地朝着他一笑。林百过了很久很久都还记得那个笑容，又凄惨又绝望，像是整个世界忽然之间失去了光明。他正诧异间，车门就被推开了，他大惊失色地伸出手去，却没有抓住她。
　　车来车往的北四环，她却浑然不觉。原来过了两年，他出现了，没伤到自己，却用一首歌，让她心神俱灭。摇摇晃晃地走，不时碰到停着的车，车主都纷纷不解地注视着她。有的火气大的想开车窗骂几句，也在看到她惨白的神情时住了嘴。她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着，直到林百追了上来，拦腰抱住了她。林百在她耳边喊：“喂喂，你没事吧？你疯了？喂，尹安，尹安？你还认识我吗？”
　　她只苍白地笑笑，吐气若游丝：“有什么样的槛是过不去的呢？为什么过不去呢？为什么忘不掉呢？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这么痛这么痛？”
　　“喂……”林百叫了她一声，却被她眼角的泪水吓住了。她将身子弓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有些砸到了他的手上，居然隐隐作痛。她的哭声都压抑在嗓子里，又低沉又嘶哑，像是困兽之争，像是整个人都在被声音一点一点撕裂。她趴在他的怀里，不理车流瞬息的北四环，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伤痕累累的小兽，躲在暂时安全的岛屿上，与世无争。
　　徐若桐唱的那首《貌似爱情》，的确是出自纪染的手笔。那是他第一次写给她的诗句——不不，只是在当时，她以为那是写给她的诗句。她坐在图书馆里，单手支颐，看着身边的男孩侧着头写诗的模样。那时候是春天，万物生长。柔软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在轮廓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痕迹。几缕头发垂下来，她便伸出手，把它们捋在耳后。这个时候，他抬起头来，冲着她宠溺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个透明一般的春日午后，那个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的男孩，她曾经以为那就是关于幸福的全部定义。
　　那是他们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在那之前和之后，她都是体无完肤。她还记得他写完那首诗，站在学校的核桃树下，距离她只有半只手臂的距离。他眼里含笑，注视着她，给她背那首《貌似爱情》。
　　这条路走了这么远
　　却找不到你的陪伴
　　我在十字路口的街头
　　再也看不见你明媚的伤口
　　你走到哪里
　　会不会都带着我送的草环戒指
　　如果有风
　　那一定是你的呼吸
　　……
　　她至今都记得那时候的春光乍泄，微风拂过四周，阳光一泻千里。对面站着自己喜欢的男孩，高鼻深目，短而柔软的头发，脖子上系着一条石头记的石头，是她挑了很久，亲手给他戴上的。她说，不许摘。要一直随身带着，直到海枯石烂。
　　是啊，那年的小姑娘真傻，甚至还相信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誓言。
　　她也记得，他去大庆电视台实习，为期一个月。那个暑假，她远在他的千里之外，他在午夜满天的星光下给她打电话。他轻缓地叙述那片湛蓝的苍穹，以及繁星遍布的壮阔景象。他柔软而潮湿地叫她的名字，说尹安，你会不会一直爱我？于是她远在南疆，在江南潮湿的夏天的风里，哭得惨绝人寰。

　　第36节：不思量，自难忘(8)

　　第二天，她不管不顾地背着父母，买了一张去大庆的车票。两夜一天的漫长旅途，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想像着他第一眼见到她时惊喜交加的样子，所有的苦楚都已经不算什么。
　　她只是想给他惊喜。当蓬头垢面神色憔悴眼睛却格外明亮的尹安站在电视台门口被保安叔叔拦住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计划破产了。保安叔叔热心地叫来了纪染。当他急匆匆地跑到大门口，看到脏兮兮的一个女孩抱着单薄的行李站在大庆耀眼的太阳底下时，他突然觉得心底有什么被击中了，潮湿一片。
　　他把她领回宾馆，一路上他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拎着她的行李，任太阳耀眼天空湛蓝地在头顶铺展开来，他一句话都没说。等把尹安都安顿好了，他帮她铺床，而尹安就站在他身后，不安地看着那个叫她百转千回的身影，却什么话都没敢说出来。纪染铺好了床，拉开她的行李包，看了几眼，就别过头去，对她说：“你先洗澡吧。等你洗完，我们出去吃饭。我在楼下等你。”顿了一下，他往外走。尹安却怯生生地抓住他的手，一双清水眼盈满委屈，低低怯怯地轻声问：“你生气啦？”
　　纪染只觉得那只抓住自己的小手格外柔软，觉得那句话直抵胸膛，觉得自己的大脑轰地一下便失去了控制。他一转身，就猛地把面前这个柔软的女孩拉进了自己的怀抱。他紧紧地拥抱着她，紧紧地，仿佛想要把她揉到骨头里去。
　　而窗外，就是纪染在电话里向尹安描述过的，湛蓝得过了分的天空。
　　收拾完，纪染带她去附近的小吃街吃了东西，大庆城就进入了夜晚。因是资源城市，属于新兴规划，整个大庆都显得干净有条理。纪染带她去看了两块钱的电影，放的是满城尽带黄金甲。电影里面极尽渲染之能事的金黄色晃得尹安心底慌慌的。整个晚上她都慌乱无助。她的手始终都乖乖地躺在纪染的掌心。她突然之间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温柔得如同绵羊一样的小女孩，笑容温婉，眼神晶亮。可是她在盛放里燃烧的眸子深处，却同时隐埋着一股慌乱。电影结束之后，纪染牵着她的手在大庆的宽阔街道上散步。时间已经是十点光景，大庆人民却都还在吃着烤羊肉喝着啤酒，深蓝色的夜空上果然颗颗点缀着星辰，夜幕仿佛随时都会重得沉下来。广场上在放烟火，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两个人在广场的台阶上坐下，抬头看星星。夜幕包裹着他们，尹安笑得柔柔的。她把头靠在身边男生的肩上，轻声问他，我们像不像神雕侠侣中的杨过和小龙女？退隐江湖，不问世事，过着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
　　纪染笑笑，说，太晚了，该回去了。
　　那个晚上他们在旅馆的房间门口分手，纪染揉揉她直直顺顺的长发，眼底满是波澜涌动。他说小傻瓜，你怎么说来就来了呢？
　　尹安不安地扭动身体，迟迟不愿意进去。她撅起嘴巴控诉：“人家辛辛苦苦坐车过来，你都不表示一下慰问……”
　　纪染憋住笑，手停留在她的后脑勺，佯装不解地问：“慰问？好吧，同志们辛苦了！”
　　尹安嘴巴撅得更长，心底更加丧气。她垂下头去，嘟嘟哝哝：“笨蛋傻瓜呆鹅书呆子人面……”
　　她的话没说完，就觉得下巴上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嘀嘀咕咕的嘴巴已经被纪染滚烫的唇贴上。她呆了几秒钟，才后知后觉地轰地一下浑身都滚烫起来。
　　纪染一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一手紧紧抱住她柔软的细腰，闭上眼睛细细品尝那双红唇的味道。良久，两人分开，尹安的脸红得似乎涂了好几层胭脂，又透亮又红润。她把脸埋在纪染的肩上，胸脯还在高低起伏不平。过了一会儿，她才敢抬起头来，眼睛晶亮地看着纪染，羞涩地笑了。原来这就是接吻么？潮湿柔软，酸酸麻麻的感觉，浑身仿佛被电击穿，站都站不住。
　　纪染笑盈盈地看着怀里娇羞的姑娘，抿嘴一笑：“怎么样？这下够慰问了吧？”
　　尹安期期艾艾地舔了舔唇，支吾半天扭捏半天，才把心一横眼睛一闭红唇一嘟，送到了纪染嘴边：“再慰问一次吧，刚刚太紧张，都不知道什么感觉……”

　　第37节：不思量，自难忘(9)

　　纪染愣了一下，才憋不住轻轻一笑，低下头缠绵地吻住她。反复辗转，恋恋不舍。那是他最深情的流露。
　　尹安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连道别都没有说，转头冲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犹自脸红心跳身体发颤。她抚着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双颊滚烫眼睛晶亮地一遍遍问自己，这就是爱了么？这就是了么？
　　是啊，这就是爱了吧。在那个盛夏的夜晚，掠走她的初吻的男人，在一扇门之隔的外面，努力控制着自己激荡的心情，多年寒冰一般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那个白衣素颜的容颜了。一定程度上来说，尹安是一个天使，降临在他的怀里，拯救了他。
　　尹安在大庆一直呆到了纪染实习结束。在这十几天里，他们就像是在外度假一样。纪染结束一天的实习，尹安就在电视台门口等着他。门口的保安叔叔已经认识了这个为爱远走天涯的清秀女孩，也经常会用一口纯正的东北话向她介绍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他对她说，郊区有一座关公庙，香火旺盛，所求之事，大都很灵验。尹安听的怦然心动，所以在纪染的休息日，她就拉着他，坐上出租车，一路奔赴美髯公的寺庙而去。
　　祭拜关公的传统，其实在南方城市比较多，在北方较为少见。关公有很多称呼，而一个堂堂武圣，是怎么沦为财神爷加红娘的，显然已经是历史遗留问题。尹安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双手抱住纪染的胳膊，小鸟依人一样，对这趟旅行守口如瓶。
　　等到了武圣的栖身之所，纪染凝眉看着面前兴奋得双眼冒光的封建思想残留余孽，又好气又好笑。“到这里来，求神拜佛？尹安同学，你是不是新世纪大学生啊？”
　　尹安嘿嘿一笑，生拉硬拽地扯着纪染的胳膊往里拖，嘴里嘟哝：“你进去就知道了。要心诚哦，心诚则灵。这里的本地人都是这么跟我说的。这座庙可灵了，你别不信。”
　　纪染知道这女人固执起来，基本上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所以他只好叹口气，认命地被她拖着往前走。到了门口，一个一脸喜庆的大妈迎了上来，熟门熟路地招呼：“年轻人，来求姻缘？”
　　尹安忙不迭地点头，对面的大妈立刻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姑娘是外地人吧？瞧着水灵灵的模样。你们俩一看就有姻缘相。里面请吧，要烧柱香，会有人专门替你门看手相的。我们也不是宣传封建迷信思想，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只要心诚。”说着，把他们两人引了进去，一边提醒着他们要男左脚女右脚地跨门槛。一边给他们解释，“这是古老的传统了。走这边，左侧。在古代，左侧为上，右侧为下。等一下我们出去的时候就要走右边。这样财就不会流走。”说着，引着他们拜了关公，又引了他们到了东厢房，又是男左女右地分别引到两个房间里。尹安被带到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身边。老人双眼昏花地抬头看了看尹安，指点着面前的凳子，让她坐下。
　　这是尹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半仙。该老人穿着一件对开襟的无袖马褂，黑色的缎底上面绣着大朵金色的牡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眯着眼睛盯着尹安看了良久，直看得她心底一阵嘀咕，才听到张开那张牙齿掉光的嘴，声音沙哑地道：“把你右手伸出来。”
　　尹安赶紧把右手递给她，见她皱眉盯了半晌，一声不吭的样子，不由忍不住问道：“大师，我这手相……”
　　“你这手上的命理很冲，尤其姻缘线颇多周折，属于命冲桃花的人，这辈子孽情不少，真爱却难寻。”说罢，那双看尽了人世沧桑的双眼映入了些许迷茫，目光定格在尹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还是多烧香吧，关圣人会保佑你的。”
　　尹安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不善了，当下声音也变得有点僵硬：“你可看清楚了？胡编乱造我是不会给钱的。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跟我真爱一起来的。他就在旁边那间屋子呢。要不要我叫过来给你看？”
　　老人混浊的眼珠转了一下，看着面前姑娘隐隐愤怒的表情，没有理会，反倒继续眯着眼睛看屋外遍地阳光，若有所指地叹了口气缓缓念道：“都说世人痴，红尘千丈，谁解其中味。得与失，不在乎拥有。执念于心，倒成了心魔。心魔难除，于是六世轮回，念念不忘，只为了追逐那个人。那个人，那个人只是一时善念施舍了一个下午的温存，可怜的麋鹿儿，你还不醒转么？”

　　第38节：不思量，自难忘(10)

　　尹安目瞪口呆地听着老人絮絮叨叨的话语，觉得仿佛在听一个传奇故事。她下意识地喃喃追问：“麋鹿儿？”
　　“红尘轮回，是风，是路边的一棵树，也是一只栖息的翠玲鸟儿。有一天，年轻的青衣道士手执拂尘来到山中。那时天空尚还碧蓝如洗，林中到处都是奇珍。麋鹿儿误入猎人的陷阱，是这个道士心怀怜悯，救出了它，并采草药，替麋鹿儿敷了伤。临行前，已是夕阳西下，黄昏中道士看着麋鹿儿清澈如水的眼眸，竟一时目眩神迷，抚着它的额头上的角，说，麋鹿儿，倘若下世你为娇弱女儿身，还会不会记得我这个救命恩人？说罢，那道士反倒先笑了，道，我这是犯了嗔痴。一只麋鹿，怎么会听懂？就算听懂了，人，真的还有下辈子吗？”
　　尹安听着益发出神。前世今生的故事原本就招女孩子喜欢，更何况尹安这种喜好风月之人。她一听这是经典感人的聊斋志异类故事，而且还是人兽恋，忍不住就热血沸腾了，一个劲追问：“后来呢后来呢？他们下辈子有没有在一起？”
　　老人混浊的目光在镜片后面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麋鹿原本只是畜生界的一只生灵，哪能听得明白那话中言语？可是也许是那个傍晚的夕阳太过美好，它偏偏就记住了，记住了这个道士，记住了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他忧郁的嘴角。它每天都会去道士遇到它的那个地方等候。可是它没有再等到道士，反倒在某一天，被猎人发现，一箭要了它的性命。”
　　“啊……”尹安适时应景地叫了一声。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很不满被她打断，撇撇嘴继续说道：“可能是上天怜悯，这只通了灵性的麋鹿在后世轮回中，果然做了一名娇媚女儿家。她背负着前世的记忆，一直在等那个道士的出现。每一世，她都会在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等他。她相信，既然上天让他们遇到了，就不会让他们一错再错地不断错过。就这样，她一直等了六世。”
　　尹安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后妈型卦师，有些不满：“那只麋鹿也太可怜了吧，等了六辈子都没等到？”
　　老人眨了眨眼：“就算等到了又能怎样？她前世是一只兽，他前世是个道士。这本就是一段孽缘。”
　　尹安拍案而起：“人猿金刚都能跟娜奥米沃茨发生关系了，一只温柔漂亮善解人意的小麋鹿为什么就不能爱上一个道士？”
　　显然，她已经在潜意识里将自己约等于那只温柔漂亮善解人意的小麋鹿了。具有这样一个充满传奇的前世，对一个陷身于爱情中的姑娘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
　　老人慧黠一笑，那张干瘪的嘴顿时盛放得如同一只菊花：“别激动，小姑娘。我只是在讲一个故事，我什么都没有说。”
　　尹安都男左女右地跨过了门槛，还能听到老人远远传来的偈声：“放手即成佛，麋鹿儿，你还不悔悟么？”
　　尹安慌里慌张地转头四顾，四周烟雾缭绕，关公红面流光，怒目圆睁，手持青龙偃月刀，仿佛也在怒斥，麋鹿儿，你还不悔悟么？尹安掉头就跑。
　　跑到门外，一眼看到纪染，清瘦，淡定，那么清冷那么孤绝地站在那里，四周阳光万丈，兜头而下，映得人眼睛隐隐作痛。他看起来好像离自己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心慌。这时纪染转头看到她，嘴角就绽放了一朵笑容，叫她道：“呆着干什么？这一身仙气的，都快赶上佛像了。”
　　她才忍了忍眼底的泪，快跑几步，扑进他怀里，身子犹自如同海绵遇到了水，紧紧地拥住了他。纪染有些奇怪，不敢动，任她抱得紧紧的，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肩，轻声在她耳边问：“怎么啦？怎么啦？有我呢，乖。”
　　尹安不出声，只双手犹如八爪章鱼一般藤蔓缠绕着依附上了他高瘦的身躯，声音有些低哑地轻声道：“我们回去好不好？纪染，我有些累了。”
　　纪染沉默了一下，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轻轻地笑了：“好，我们回去。”
　　到了宾馆，尹安还是低着头沉默，一脸的闷闷不乐。纪染猜到了大概，所以也任由她扯住胳膊，跟她一起坐在床上，扳过她的小脑袋，轻声问：“怎么啦？那个大仙说什么坏话惹到我们快乐小超人啦？”

　　第39节：不思量，自难忘(11)

　　尹安头埋得低低的，有些沮丧地道：“没什么啦，我自己吓自己罢了。”
　　“来，说给我听听，我给你当当狗头军师，批判一下这种封建迷信思想的危害。”
　　尹安情绪依旧低靡，纪染半天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正打算进行下一项规劝内容，就听到小姑娘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眼睛清澈明亮的麋鹿？就在你再也没有回去过的树林里，那天……那天夕阳西下，你对她说，下辈子，你会不会变成一个娇柔的女儿家？”
　　纪染有些好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才赞叹着点了点头：“弄了半天，你还自比麋鹿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眼啊。不过确实，虽然没有七分相同，也得有三分神似吧。”
　　尹安鼓着腮，横了他一眼，义正言辞地道：“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这是那个卦师……你不相信前世么？”
　　纪染在心底一声叹息。果然女人都是不能用道理来衡量的。所以他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一边笑着附和道，相信相信，一边抬住手里那个温软滑腻的小下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住了那个犹自喋喋不休的嘴……天地安静了。
　　尹安渐渐觉得头重脚轻，身体渐渐滚烫。她呻吟了一声，双手吊在他脖子上，身体已经瘫在了他的身上。空气越来越滚烫暧昧，两个人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纪染的一只手从腰间往上滑，游移不定地滑到了尹安胸前。尹安身子一紧，嘤咛一声，脸上腾地红了。纪染略带喘息地离开了她的唇，眼底已然是一片幽黑。他嘶哑着声音，贴着她的耳垂轻声问她，可以让我看看吗，我的小姑娘。
　　没等尹安回答，纪染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上衣，另一只手有些紧张有些忙乱地解她上衣的扣子，片刻之后，尹安洁白无瑕的上身便像美丽的人鱼一样一览无余地展示在他眼底。他微不可觉地叹息了一声，欺身吻住了那抹嫣红。
　　待两人热血沸腾地赤诚相见，最后的关头，纪染却只是紧紧地贴住她，像她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所希望的一样，只是死死地抱紧了她，贴着她的耳朵，反复地说，傻姑娘，我不能，我不能。我那么爱你，可是我不能啊。
　　那段记忆就像一段抹了猪血的朱色宫墙，初始总觉甜美鲜艳，时间久了，往事散尽，就成了深色的污点，越拼命地想要抹去，越力不从心。
　　在他们分手之后，尹安于一个冬日的晴朗午后，再度去了那个关公庙。冬日苍白荒凉的背景下，关公庙的朱色墙壁也觉得分外刺眼。庭院里照旧烟火旺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她径直去找当年的那个卦师，却在东厢房的那间屋子仓促地撞上了一双澄澈的双眸。那双眼睛的主人告诉她，当年的那个卦师不久之后患了老年痴呆症，过了一年就去世了。她终究没有等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从寺庙里出来，她站在旁边的小土丘上，面朝着西南方向，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卦师的故事里，那个轮回了六世，苦苦等爱人而不得的执着的麋鹿，原来并不是她。
　　只是那个时候，换作是谁，都不会想起那个女孩的吧。
　　她叫纪墨。
　　尹安第一次知道她叫纪墨，是在冬天的尽头。那是尹安到了北京之后的第一个冬天。在这个冬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就是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尹安是一个坚忍不拔的南方姑娘，尤其在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就变得更加前仆后继。
　　在尹安表白完落寞万分地备战了期末考试，有惊无险地过了之后，寒假就正式来临了。北方的城市，寒假总要比暑假长一些。尹安听说纪染一考完试就坐车回家去了，她追到车站时，连汽车的尾气都没有见到。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纪染的寒假了。她落寞万分地一个人回去买票，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了朱戈弋，一件咖啡色的羽绒服，缩着肩来回踱步，看到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一个健步就冲了过来，摆开架势准备开骂，一看尹安这表情这声势，气焰一下子灰飞烟灭。
　　尹安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朱戈弋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底下站住，耷拉着脑袋说：“他走了，我连影子都没见到。他肯定故意的。”

　　第40节：不思量，自难忘(12)

　　朱戈弋一声冷笑，故意逃避她？她尹安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吧？要是一旦被不喜欢的人喜欢上，他纪染就得费尽心机想尽办法逃避对方，他也不用呆在学校了。但是他没挑明，只是看着自己亲手调教的女徒弟，有点恨铁不成钢。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尹安兴致阑珊，对自己的师哥说道：“我妈也想我了，大女子能屈能伸，在这里缺失的爱必定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我准备明天就去买票投奔我妈温暖的怀抱。我先走啦师哥再见。”
　　朱戈弋没拦她，只是一脸的漫不经心对着空气说了句：“王小拖找过我了。”
　　尹安跨出去的脚慢慢地收了回来。她转过脸嘿嘿一笑，满脸无辜地问道：“王小拖是谁啊？”
　　朱戈弋继续对着天空抒发感情：“他还指名道姓地要找你，你这么快就把人家给忘记了？”
　　“我？”尹安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师哥，弱弱地问，“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导演，找我这个喽罗什么事啊？师哥你别刺激我了。”
　　“不然你以为我冰天雪地的站在这里等你一个半小时是为了什么？没见过这么粗心的女人，出门连手机都能忘。”朱戈弋终于爆发，没给她一点好脸色。
　　尹安自知理亏，连辩解的话都没敢说，只问他王小拖点名叫她去干嘛。朱戈弋实在被她缠得不耐，丢给她一个白眼：“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快上车，少废话。”
　　尹安一腔怕被翻旧账的惶恐和报应即将来临的恐慌的压榨下，哆哆嗦嗦地跟在朱戈弋屁股后面，第一次觉得这辆红色跑车看起来那么面目可憎。
　　尹安刚刚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副驾驶的座位，朱戈弋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转头对尹安说：“等会儿我们去接徐若桐。你坐后面去。”
　　尹安哦了一声，依言爬了过去。朱戈弋没动，表情照旧风轻云淡，眼睛里却闪过一抹笑意。
　　王小拖还是一样的儒雅，见到他们也照旧微微一笑，吩咐助理给他们倒了茶水，然后坐下来，告诉他们，他之前准备计划的新人计划基金已经到位，过完年就可以具体执行了。因为之前的全国大学生DV大赛上面，朱戈弋导演的作品被他一眼相中，所以决定把今年的投资基金全部投放到朱戈弋的头上来，由他组织一个团队，拍摄一部电影，然后拿去柏林参展。听完之后，不光朱戈弋，大家都愣住了。
　　拍电影？去柏林？这王小拖倒真是大手笔。等他们走出那栋高档写字楼时，依然是愣愣的。
　　最镇定的倒是徐若桐，一袭白衣飘飘然的样子，在朔风之中风姿无限地看着朱戈弋：“你有什么打算？”
　　朱戈弋笑笑：“老头子估计是山穷水尽肚子里没货了，迫切需要我们这种新生力量来填充他饥渴的内心。不过，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徐若桐掠了一下头发，在暮光之中眯起了细长的眼睛：“你打算怎么组建你的内阁成员？一切都需要你白手起家……”
　　朱戈弋沉吟了一下，目光在尹安身上有一瞬间的流连。但是那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姑娘显然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他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道：“尹安，你是场务。”
　　场务？这是什么官？尹安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到朱戈弋的话，先是愣了愣，接着条件反射地苦着一张脸面对师哥师姐：“我的专业明明是通信工程。我的业务范围最多拿拿录音笔——场务是干什么的？”
　　即使有这么大一个馅饼摆在面前，她还是不为所动。她自己的内心自有世界，在那里，花香鸟语也罢，冬雷鸣鸣夏飞雪也罢，都是纯净而私密的。有了这个世界，她可以被朱戈弋骂得狗血淋头而镇定自若，也可以被路人甲乙丙丁横目相对而一派默认。这是她强大的法宝。除此之外，她宁愿闭关自守。即使整个世界的繁华放在她面前，她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徐若桐了然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朱戈弋那厢已经双眼圆睁：“谁准你讨价还价了？”
　　“我是真忙，师哥，我下个学期还要继续备战四级，估计还有一堆补考的课程。前几天拿到下学期的课表，每天排得……”

　　第41节：不思量，自难忘(13)

　　“我会邀请纪染做监制。”
　　尹安一下子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她才苦大仇深地点头，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虽然这么忙，但是能替师哥排忧解难，实则是我的荣幸。”
　　徐若桐在旁边抿嘴笑了。朱戈弋冷着脸，在心底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当然，这也是他最不想要的办法。
　　尹安推迟了回家的日期，在打回去的电话里，她兴高采烈地跟自己的母亲解释：“这可是我人生的第一部大戏，妈，你就等着女儿的光辉闪耀荧屏吧。”
　　几天之后，已经回家的纪染被朱戈弋请了回来，加上导演系的几个同学，剧组《不归》正式成立。当然，前期的准备会无限漫长，开拍不知何日。但是这些都不是尹安所关心的内容。当天，尹安在临时租借来的教室里跑进跑出，端茶送水递毛巾，偶尔还替老大买买烟顺便做一下会议记录。直到此时她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场务就是跑腿的。
　　但是当纪染守时地出现在教室里，一双眼睛幽黑地看着她时，她一下子就变得身轻如燕阳光灿烂。
　　这是尹安雪天表白之后，他们第四次见面。
　　备考复习那段时间，尹安被折磨得失去了光泽和韧性。这个学期的课基本上她都落下了。对于一个理工科学生来说，大一的课程一般都是基础课，高等数学和物理，线性代数等等，一度都是四大名补的热门候选。而尹安听信了朱戈弋这个不学无术的导演系学生的谗言，能翘的课都没去，不能不去的课，也是在课堂上私会周公。所以在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时，她对自己这个学期都学了些什么内容，大脑里一片空白。
　　闺蜜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杨伊人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埋怨尹安这段时间的冷淡，还以德报怨地发挥余热，将躺在床上仰天悲叹自暴自弃的尹安拉了起来，收拾书包直奔自习教室。
　　杨伊人详细地给她画了重点，标明哪些是必考内容，哪些是需要理解记忆，哪些是死记硬背也得记下来的。她还陪着尹安去超市买了雀巢速溶咖啡，每天四包加上4个小时的睡眠，以铁人三项赛的惊人毅力，一直挺到了最后。
　　这将近一个月的魔鬼式疯狂复习，再加上自诩优秀学生的杨伊人暗渡陈仓，这场期末战争，尹安算是拿下了。
　　虽然复习很紧张，但是尹安在双眼赤红头发蓬乱嘴里时常念念有词的当口，会突然一下子停住，呆呆地仰空沉默几秒钟，才突然惊醒。
　　直到有一天，她在自习教室里跟纪染狭路相逢。
　　期末考试期间，自习室的资源一直都是紧缺的。平时一贯睡懒觉的尹安，也不得不感叹风水轮流转地认命早起去占座。虽然心底痒痒的，一直对图书馆宽大光滑的桌椅觊觎不已，但是她明白，自己一旦遇到某个图书馆常客，她这一天，甚至其后的很多天，就全毁了。这对于一贯的高分考生尹安来说，挂科的后果当然是不能忍受的。所以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北院蹲点，只是没有想到，猎人不出动，兔子会自己撞到枪口上来。当纪染走进教室，在她前右方坐下时，她连续多日被折磨得兔子一般通红的双眼一下子冒出了熠熠的光芒。
　　纪染十分平静地坐着，丝毫感觉不到四周的气场在悄然地发生改变。他柔软的发梢，温润的耳垂，以及修长的脖颈，一时之间，尹安一下子陷到了有关他的那片空气之中，动也不能动。
　　身边的杨伊人捅了她很久，她才啊地一声，回过神来。杨伊人顺着她的目光，早就看到了纪染进来。作为八卦先锋的她，也自然知道了这个人的传奇历史。所以她特意捅了捅身边的女伴，一脸知道真相的暧昧表情，低声问：“你们俩现在怎么样啦？”
　　尹安表情复杂地看了纪染的背影一眼，谦虚地道：“什么怎么样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纯洁。”
　　杨伊人切了一声，道：“你瞒谁呢？那天晚上你醉成那样，一群人为什么偏偏就是他背你回来？大姐，制造绯闻的话，最好还是换一个对象。跟他，会被粉丝群砸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的。”

　　第42节：不思量，自难忘(14)

　　他背她回来？尹安愣了一下，简直有些不敢置信，无意识间一手就抓住了杨伊人：“他？是他背我回来的？”
　　杨伊人挥掉了她的手，翻了个白眼：“跟我装无知，算你狠。”
　　尹安百感交集地看着那抹沉默的背影，想起自己曾经指着他的鼻子骂心胸狭窄让她醉倒在他面前。当时的他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心底其实早就对自己失望了吧。不，他从未对她有过什么期望。
　　那个初秋的夜晚，她喝了一杯白酒，醉得不省人事。可是却还反复地记得，有一双温暖的手，始终稳稳地扶住她，始终轻轻地拍着她的肩，眼睛灿若星辰。她记得自己一把抓住那双纤细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嘴角是一抹满足的笑容，长叹一声，唔，好舒服。
　　那双手抖了一下，随即不动了。那晚的月光明亮，耍起脾气的小姑娘呵呵笑着坐在草坪上，一双柔软的小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咯咯的笑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她眯着眼睛说，你知不知道，有个人很讨厌呢。一想起他，我这里，就空的难受。
　　她按住自己的心脏，皱着小脸，一下子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她就在月亮的清光里酣然睡去，空留身边的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当然，纪染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对于一个备受欢迎的帅哥而言，遗忘显然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那个下午，尹安内心动荡不安地看着那个背影，觉得自己已然是一匹饥饿的小母狼，随时会一跃而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但是，正在尹安纠结着要不要扑上去的当口，一抹娇小的嫣红身影走进了教室，脚步欢快地跑到了纪染身边，临坐下前，还低下头笑容甜美地跟纪染打招呼，露出大半截白色的胸脯。
　　这个女人，尹安完全不认识。她盯着那个女人完美的身段，赛雪的肌肤，唇似绛点唇如墨画，一时之间，只觉得气血上涌，心脏七零八落，拼都拼不到一处去。她尹安就算再清纯可人，往着倾国倾城的大美女身边一站，照样花容失色。
　　是女人都有攀比心，是女人，就会自卑，是女人就有斗志。尹安对比了一番之后，手里拿着的笔已经纠结地变了形。杨伊人瞧着她神智不清的模样，有点担心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尹安回过神来，风轻云淡地给了自己的闺蜜一个笑容，眼睛里却早已风急天高波涛汹涌。
　　是可忍孰不可忍，纪染这块处女地是她尹安的，谁想阻挡她，她就遇神杀神，遇魔降魔！
　　于是那天晚上，当纪染结束了一天的复习，背着包往回走的时候，屁股后面就多了一个跟班。纪染走出了一段距离，回过头，就看见尹安睁着一双大眼，在路灯清幽的光下，仿佛还能看到里面悄然绽放的桃花。
　　纪染挑了一下眉，语气有些不善：“你跟着我干什么？”
　　尹安自动过滤去他的态度，跨前一步，颇为谄媚地说：“刚刚在自习室，我对着你看了半天，你在学习我没打扰。现在夜风清明，星辰漫天。你也学了一天该乏了，正好一起走走？”
　　纪染皱眉，依旧抿着唇。他看着她，没搭腔。
　　尹安自顾自往前走，边走边自言自语：“这是我来北京的第一个冬天。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高这么远的夜空。当然，这么大的风我也没见过。北风吹过树梢，空旷而狂野，不容置疑。就像是北京城一样的性格，决绝而大气，不拖泥带水。”她走出了很远，纪染才犹豫了一下，跟在她后面。
　　尹安放慢脚步，耳朵里满满的都是身后那个错落有致的脚步声，轻轻的，却格外稳妥安全。北风有些大，吹得她的脸颊有些疼。说话的时候，她还要换气，憋足了气以免被吹得说不出话来。身后一片静默，可是这一刻，她却觉得心底一股异样的情绪升了起来，前所未有地温馨。
　　她絮絮：“我想像中的那个人，高大而勇敢，带着北方的凛冽与风度，眼睛漆黑明亮，走路带风。他会在天冷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口袋里，也会在路边的小吃摊给我买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他笑起来眼角有点皱皱的，嘴唇要很薄。他们都说薄嘴唇的男人生性凉薄，可是我不信。从小到大，这都是我的梦想。”
　　“其实我早该跟你说对不起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都那么尴尬。我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莽撞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困扰，直到后来我逐渐了解了整个事情见过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如果你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都接受。我也从来都不知道，醉酒的感觉是那样的熏熏然，自己灵魂出窍，在等待另外一场际遇。我想在这里，今天风大夜色也黑，我要跟你正式道歉。纪染，你有在听么？”
　　她停下来，在身后核桃林的大风动荡中，以一种羸弱而轻喃的语气跟那个远远跟在身后的男子说话。而他早已停了下来，在遥远的地方，微弱的光投到他的脸上。他抿着唇，北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站定不动，也没有看她，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站了很久，等得尹安都觉得自己的腿脚酸麻了，北风顺着她的裤脚灌进来，周身冰凉。纪染如同一只高贵的黑猫走过她的身边，他轻轻地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就扬长而去。尹安抱着发冷的膝盖，在马路边缩成一团。她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仿佛一瞬间，斗志又重新溜回了心脏一样：“我命由我不由天。纪染，你等着，这只是开胃菜，老娘我会卷土重来的！”
　　她在黑夜中发出桀桀怪笑。只是，这深冬的北京夜真冷啊，她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冻伤了一般地隐隐作痛。纪染经过她时，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他说，别背台词了，我不是你梦想中的那个人。

　　第43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1)

　　5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在这次见面之后，尹安被逼继续投入到水深火热的复习备战中去。而之间她在考场里见到过幽灵一般从墙角飘过的纪染，也在午饭的时候邂逅过纪染端着盘子走出食堂。每一次，就像约好的一样，都是不偏不倚地错过。所以当朱戈弋说会邀请纪染时，她的动物敏感就直觉地感到，这是她与纪染发展感情的天赐良机。
　　电影《不归》讲述的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住在同一个村子。他们从小就很要好，导致双方家长也关系亲密起来——当然，男孩的父亲与女孩的母亲，两个人不顾世俗的反对，毅然地相爱了。经历了重重磨难之后，父母终于顺利结合。而这两个孩子也从青梅竹马的朦胧初恋，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兄妹。一时之间，晴天霹雳。而这个打击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这个女孩从此之后变得敏感脆弱，心理渐渐畸形，却对男孩益发地依恋。最终，这段畸形的恋情最终被父母们发现，一场恶战看来是在所难免……虽然这在尹安听起来有点畸形外加没事找事，但是鉴于剧本出自纪染之手，她就立刻可以无条件缴械投降。而这种盲从的热爱，直到纪墨来到学校找纪染时，才变得突然警觉起来。
　　已经是阳春三月，北京城隐隐有了春暖花开的迹象。一场短暂的分别之后，尹安早早就来到了学校，而朱戈弋毫不客气地在正月十五召集了剧组的头头们，开始继续讨论片场大计。纪染作为监制，同时也是身兼副导演的嫌疑，时不时就要在剧组露个头。也因此，尹安跑剧组跑得格外勤快。
　　纪墨来的那一天，尹安被朱戈弋支使去买盒饭，所以故事的前半段与她无缘。等她跟在司机王叔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散发着青椒味道的盒饭走进小会议室时，她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纪染身边一身白衣飘飘然似乎马上就要乘风而去羽化升天不染尘埃的仙女，她的心底立刻警钟长鸣。
　　她走到化妆箱旁边，停了下来。朱戈弋在遥远的地方指挥她：“尹安，把盒饭先弄好，大家马上就收工吃饭。”
　　尹安哦了一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站在边角的两个人。他们默默无声地对望着，似乎完全不把四周的纷扰放在心上，兀自你看我我看你，郎情妾意秋波暗送。尹安觉得心底有十八只坛子轰地一下子全碎了，酸味铺天盖地。
　　她哼了一声，把盒饭全堆到一边，从中拎出两盒，朝两个人走过去。等她快接近他们身边时，朱戈弋才远远地发现了这边的状况，想阻止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心想坏了，好心办成了坏事。这一盒饭汤汤水水的砸到纪染那个宝贝妹妹的头上去，纪染还不得操家伙跟他急？正后悔不迭间，却见尹安相当平静地将两份盒饭分别递给了二人，然后站在旁边，一个人说得口水四溅乐此不疲。他摘掉耳机，叫停了演员和工作人员，人就朝这边来了。远远地，就听到尹安喋喋不休地在说：“这个菜是青椒肉丝。我是来了北京之后才吃的这道菜。第一次吃的时候，我就惊叫了一声，说，这是人吃得吗？青椒切这么大，味道这么冲，哪里还有肉的鲜美？北方人太不注重饮食的精致。在我们那里，菜从来都不会这么做……”朱戈弋没忘记顺便打量当事人的脸色。纪墨一脸看怪物的表情，而纪染，则波澜不惊地抬头看着尹安的絮絮叨叨，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女孩乱七八糟的表现。

　　第44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2)

　　朱戈弋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那是一只兽嗅到了敌人的气息。而此时尹安抬起头看到了他，仿佛一点都不知礼义廉耻地兴高采烈叫他过去：“师哥师哥，我发现纪染竟然有个妹妹哎，你看，她皮肤都是透明的，好好哦。”朱戈弋显然见怪不怪，儒雅地朝着纪墨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尹安身边，硬是拎着领子把她拽了出来。
　　尹安张牙舞爪大声喧哗：“绑架啊救命啊你放下我啦师哥！脖子疼脖子脖子……”
　　朱戈弋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把她丢下，满脸的警告神情：“现在别去惹纪染，知道么？”
　　尹安一扬下巴，不服气地质问道：“为什么？”
　　大家都知道是不是？都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妖精的来龙去脉，都知道他们的过去曾经，仅仅是瞒着她不愿意告诉她，对不对？
　　朱戈弋叹了口气，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眼底是深深的无奈：“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晚上我要拍夜景，你去联系一下道具师跟灯光师。”
　　尹安低下头没有说话往前走。朱戈弋盯着她走远了，才舒了口气。他看了看纪染的方向，意外地撞上了纪染的目光。那抹漆黑的视线里，他看出了丝丝缕缕的若有所思。在纪染身边，纪墨白衣如雪，在春天的阳光下有着透明的美。
　　她微微仰着头，黑若寒潭的眸子里除了哥哥纪染挺拔的身躯之外，别无他物。她凝视着他，仰望着他，依恋着他，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在她的眼睛里，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光芒。她伸出手，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静默着。她拉着纪染，触指冰凉。然而她却久旱甘霖一般地笑了，轻轻地唤道：“纪染，我们去玩捉迷藏，好不好？”
　　小时候他们最喜欢玩捉迷藏。石景山的夜晚格外漆黑，村子边上的树林也经常遮天蔽日不见星月。十岁的纪染紧紧握着她的手，在明亮的月光下对着她笑，一遍一遍地问她，墨墨，哥哥带你去玩捉迷藏好不好？那个时候纪父已经有先见之明，叮嘱纪染要好好照顾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孩。而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则拼命地摇头拒绝。她害怕这黑夜，害怕面前的人突然松开自己的手，害怕他消失不见的时候，自己找遍了整个世界也找不到他。那种失魂落魄慌乱无助的感觉，她像是被遗弃了，在这空荡荡的世界上，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光亮。她舍不得这触手之间可得的温暖。
　　纪染静静地站着，阳光在地上投下了他修长的身影。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妹妹，目光里翻涌着莫名的情愫。沉默了良久，他才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声音嘶哑而清冷。他说：“吃饭吧。吃完饭，我送你去车站。”
　　纪墨的脸色益发苍白。她眸子深处有一抹清幽的光泽一闪而过。纪染沉默地看着她，仿佛那抹纤细单薄地身躯一下子又变得摇摇欲坠。但是她只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嘴角竟带了笑容，眼神益发清冷起来。她零落笑容仿佛一片片莲花，被风一吹，就全都散了。她隐隐有了抹绝望之后的解脱，舒了口气，说：“好，好。到了现在，连你也容不下我了。你还要亲手把我送进火坑吗？”
　　纪染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却掩饰不住眉眼间的痛楚。他的嘴角仍挑起了一抹笑容：“小孩子一样，说什么气话？送你回家，怎么会是火坑？家里的人，是你的爸爸妈妈……”
　　“不是火坑，你为什么不回去？”她没有看他，目光渺远而悠长。
　　纪染叹了口气：“我在忙。别任性了，乖。等我忙完了，就回去陪你，好不好？”
　　他温婉低沉，极尽温柔之能事。躲在帐篷后面的尹安听得浑身冰凉。这是怎样的纪染？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温柔的语气，也没有见过他这般紧张的神态。他身边站着的，究竟是什么人？正在忐忑纠结间，耳朵里却猛地灌进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那抹似乎随时都会扯断的嗓音震得尹安耳朵发麻。是纪墨，她一下子疯魔了一般，死死抓住纪染的手：“你骗我！”

　　第45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3)

　　纪染一下子慌了，想拥她入怀，却被猛地推开。对面的白衣女孩双眼赤红，仿佛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她冷笑：“你从来都是这样敷衍我。十年了，我喜欢你整整十年了。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也爱我的，对不对？”
　　纪染又痛又无奈地注视着她，一声长叹。
　　等不到想要的答案，那个突然癫狂的人也逐渐沉寂下来。四周死一般寂静，整个片场的人都停了下来，注视着他们。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她又突然笑了，声音惨烈：“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只怪自己生不逢时，怎么都赶不上你前进的脚步。我也怪自己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走掉。而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纪染，我要你生生世世都不得忘记。”说完，只听得一声噗地声响，以及众人的惊呼，和纪染延迟了几秒钟才发出的嘶吼：“纪墨！”
　　尹安匆匆地跑到帐篷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无不是又沉重又兴奋。她刚惴惴地站定，就见到纪染分开人群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血人儿，脸色煞白脚步踉跄，一脸害怕失去的痛楚。那份痛楚伤到了尹安。虽然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不该如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但是她心底突兀地撕扯却让她无法忽视。纪染抱着纪墨软绵绵的身体，风一样掠过了她的身边。空气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甜腥血气。她仓促转身，只看到纪染抱着怀里的女孩奔跑的背影。他看起来那么张皇失措，那么恐慌无助。
　　从远处赶过来的朱戈弋此时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没说什么，转头去开车。她一把拉住了他，眼底就有了一抹祈求：“让我去，让我去吧，啊？”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苍白面孔，朱戈弋竟然不忍拒绝。
　　等到了医院，尹安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地多余。纪染始终都眉头紧锁，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此时此刻，他的视线里只有那个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如纸的女孩。尹安站在病房外面，看着他的背影。仿佛一瞬之间，他变得格外颓丧。
　　他眉间的矛盾和痛苦，她何尝看不明白？
　　一对中年夫妇急匆匆地跑进了病房，一看到这个情景，女人忍不住悲从中来，而男人则面色阴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朱戈弋揽过这个固执站在门外的小姑娘的肩，低声在她耳边说：“走吧，她父母都来了，没我们什么事情了。”
　　尹安仍然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朱戈弋叹了口气，松开她，去医院的小卖部买水。而病房中的一家人中，终于有人发现了门外站着的小姑娘。看她紧抿嘴唇的坚毅模样，眸子里水水的，却又格外伤心。纪父看了一会儿，终于打开房门，把尹安叫了进来。
　　纪染终于抬头看了看她，悲伤的神情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意外。原来从始至终，他真的没有看到她的紧紧相随。
　　纪父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视线从脚尖挪开，抬头问尹安：“你是纪染的女朋友？”
　　“爸……”纪染叫了一声，声音格外的嘶哑。
　　纪父打断他，没给他一点好脸色：“没让你说话，你别开口。这位小姑娘，叔叔问你，你喜欢我们家纪染吗？”
　　尹安舔了一下嘴唇，觉得空气格外稀薄起来。她迅速地看了纪染一眼，而他挪过了视线，只有似有似无的余光瞟过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答道：“我是喜欢纪染，但是我不是他的女朋友。他……”
　　“好了，”纪父又一次打断了她的陈词，转头对纪染说，“你们俩出来一下。”
　　尹安整个过程都处于一种云里雾里的状态。等她晕乎乎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被朱戈弋拦下时，她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纪染跟他的父亲发生了很大的争吵，然后他愤怒地摔门而去。
　　朱戈弋在她眼前摇了摇手，叫她：“喂，傻了？”
　　尹安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上贴：“你打我一下，打我一下，让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吧。”
　　什么叫他破铁鞋无觅处？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什么叫戏剧来源于生活？纪父掷地有声的话还在她耳边嗡嗡回响：“从今天起，纪染就是你的男朋友，要是你愿意以后就是你丈夫。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打也行骂也行，教训不了他，你就来找我。”她记得自己石化当场，连内心翻滚着的拒绝的话都没有说出口，纪染就摔门而去了。

　　第46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4)

　　她还记得纪父恨恨地跺脚，咬牙骂道，冤孽啊！
　　而朱戈弋的手从她的脸颊不着痕迹地拂过，那温腻的触感叫他心头一跳。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尹安幽幽地出了半天神，才缓过气来，抬头看着朱戈弋，眼底晶亮无比：“你说，我要趁虚而入顺竿爬上去做无耻小人呢，还是大义凛然有气节做大丈夫？”不等朱戈弋回答，她又兀自地吐了一口气，自问自答，“小人多长寿，君子常戚戚啊。”
　　朱戈弋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不由得心底冒汗。
　　后来尹安再问起当时的经过时，已经没有人愿意对此再做声明。经此一役，让她深刻地明白了有个卧底在身边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杨伊人顺理成章地进驻了剧组。
　　就在这乱世之秋，一切都兵荒马乱的时刻，电影《不归》正式开机。开机的那天，王小拖一身干练地出现在现场，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之后，徐若桐就陪着他去视察片场。开机现场很冷清，没有媒体前来。王小拖说要低调行事。他一贯以高调为己任，不知道是不是担心朱戈弋掌机不稳，砸了他的招牌。
　　那天，朱戈弋站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面，目光深邃而渺远。尹安站在他旁边，身在曹营心在汉。她还在想纪染的事情。
　　纪染的形象一落千丈。也难怪，原本是白马王子，多情才子，一夕之间变成了畸恋虐爱的男主角，而这个小道消息正以光速扩散和抛物线型扭曲的速度传播着，在这个以绯闻为荣的学校里，一时之间闹得风生水起。
　　但是纪染仿佛没有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每天依旧神色清冷索然，匆匆地出入图书馆和剧组，然后就整天不见踪影。尹安知道，那是他去医院看纪墨了。
　　尹安不急。甚至有一天她还做好了鸡汤，在纪染出发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紧跟其后。她现在的表现就是三十年代大户人家的小媳妇，并且心安理得心平气和。纪染从最初的面色古怪到后来的听之任之，之间不过用了两天的时间。而纪染这种漠然处之的态度最终还是激怒了病床上的纪墨。在尹安第三次将煮得勉强没有焦掉的鸡汤端到她面前时，她接过碗顿了几秒钟，然后利索地浇到了尹安的头上。
　　直到现在，尹安也不能忘记那个执拗的姑娘坐在病床上，看向她时，眼里所流露出来的刻骨仇恨。而纪染当时只是猛地从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病床半步之遥的地方顿住了脚。过了半晌，他才转身出去找护士来收拾残局。从始至终，他都脸色苍白地盯着纪墨，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尹安一个。尹安擦了一下流在脸上的散发着各种药材味道的汤汁，抬起头，平静万分地对着眼前视她为洪水猛兽的女孩说：“你是纪染的妹妹……我不会怪你。”
　　你是他妹妹。妹妹，你明白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吗？尹安看着纪墨的脸在一瞬间就变得惨白如纸，一切都如她所预料的一样。
　　出了医院的门，一抬头，就看到朱戈弋坐在他的跑车里，不住地朝着门口张望。看到她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才打开车门迎接她。
　　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她落汤鸡一样的狼狈，尹安抬头默默地跟他对视。他从她头上取出一根鸡丝，吹了一下口哨：“恭喜你，老虎终于露出了利爪。这下你该知难而退了吧？”
　　他一直希望她能知难而退。他懂得放养与圈养的区别，知道不光肉质鲜美，心脏也是火热的跃动。那别样的风情一直叫他欲罢不能，甚至放手一搏。可是，她却越走越远了。
　　尹安脸色很差，没精打采的样子跟平时的她判若两人。她挥手拨掉朱戈弋的手，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就把头埋在胳膊里，幽幽地声音微弱无力：“麻烦师哥送我回学校吧。今天四级考试放榜呢，六点。”
　　朱戈弋站在她身边注视她良久，目光久久没有动过。那里面有柔情有温情有痛楚也有猎豹一般的敏锐。只是所有的注视都一闪而过。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跳上车，抽了一盒餐巾纸丢给她：“好好擦干净了，车子弄脏了你负责洗啊？”

　　第47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5)

　　尹安接过纸，心不在焉地擦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他：“师哥，你说，我四级能过么？”
　　朱戈弋愣了一下，回想起冬天的那个一起等月亮的夜晚。她蹦蹦跳跳地跺着脚，一边不时看看天上的鱼鳞状的云彩。等月亮出来的那一刻，她突然啊地一声叫，眼睛嘴角都是笑痕，弯弯的水水的，在月光下闪着光泽。
　　他低下头，忍住眼底的柔情，才撇了撇嘴，刚要回答，尹安却不给他打击的机会，抿了抿嘴道：“我觉得我能过。要不咱们打赌？”
　　朱戈弋看着她突然之间闪闪发亮的眸子，觉得这个姑娘的免疫和复原能力也太过旺盛了。他喜欢看她古灵精怪地装单纯，也喜欢把她送到最前线去锻炼。知道她有阴谋，也不当下揭穿她，遂扬眉反问道：“你真的这么自信？输了的人明天请客吃烤串。”
　　“成交！我要是赢了，后天我要请假，剧组有什么事情就交给杨伊人吧，她对这些事业可是热情高涨啊。”尹安的眸子亮亮的，看得朱戈弋忍俊不禁。他点了点头，“好啊，成交。”
　　而最终尹安以426分的成绩秒杀了朱戈弋，大胜而归。
　　那天是纪染的生日，尹安从早上开始就给他打电话，一直打到下午两点都没有通。无奈之下，她丢下计划的一堆惊喜礼物，又急急忙忙杀回了剧组。一只脚还没站稳，就听到里面传来杨伊人磨刀霍霍的声音和朱戈弋暴跳如雷的大吼：“你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
　　尹安扫视了一圈全场，见杨伊人手里拿着一把道具刀，在满场追着朱戈弋跑，边跑边念念有词：“让我砍一刀吧，就一刀。”尹安不知道什么状况，乍看这个诡异情景，不由一下子慌了，刚想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朱戈弋就看到了她，当下双眼赤红地朝着她冲了过来。尹安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朱戈弋已经一把揪住了她，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何曾受过这样不要命的追杀，早已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咬牙切齿了半天，只来得及怨念万分地说了句：“你干的好事！”后面杨伊人已经哇呀呀地杀到。尹安赶紧扑了上去把她拦腰抱住，一边掐住她的手腕，眼底火光乱冒，冲着她耳边大吼一声：“你疯啦？”
　　杨伊人反倒兴高采烈地抓住她的肩摇晃，眼底晶亮：“怎么样尹安，你有没有看到我刚刚的表现？酷不酷？”
　　尹安一下子没适应她的转变，有点愣住地看着她。酷？她怎么不觉得：“怎么回事呀你？哪儿抽风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持械伤人？”
　　这时朱戈弋也远远地站在一边张大嘴巴喘粗气，还不忘用鼻孔重重地哼了一声。
　　杨伊人不以为杵，一把扔掉了手里的刀子，笑嘻嘻地和好友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刚才剧本里不就有这一幕吗？演员不到位啊，我给他们示范一下。这个太简单了，我从小就有演戏的天赋。对了，你不是请假吗，怎么又回来了？”
　　尹安只来得及苦笑，而旁边的朱戈弋，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是可忍孰不可忍。朱戈弋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场子里的头一号，怎么能白白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给持刀追杀了十几圈。还有那个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却在关键时刻笑得险些撒手人寰的尹安，如果不是她要临时请假，自己至于心神不宁一个上午，以至于在剧组的人面前发了一顿火之后，导致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么？而她竟然还好意思追问纪染的行踪？朱戈弋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而身边那个低眉顺眼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的尹安还在满脸期盼地看着他——他抹了一下脸，咬咬牙，一把揪住了尹安的脖子，把她丢进了车子里。他跳上车，脸色不善的模样让尹安乖乖地闭了嘴。
　　车子一路向北。尹安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戈弋的脸色，识趣地一言不发。只是这种沉默，惹得朱戈弋一阵阵心烦意乱气血翻涌。在开往八达岭的高速路上，他突地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便顺着出口，在四周都是草木葱茏的地方停了下来。尹安缩头缩脑地看了看外面，彼时天高云疏，阳光明媚。可是尹安心中惦记着纪染，所以显得有点焦急有点心不在焉，扬起一双水眸问身边的朱戈弋：“师哥，这里是……”

　　第48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6)

　　朱戈弋这才回过神来。一怒之下带她出来，用意何在？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的野景，他才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我们的剧组很可能撑不下去了。”
　　尹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又问了句：“什么？”
　　朱戈弋的目光游移着看向车窗外，只觉得自己一个人承担太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他不指望她能替自己出谋划策，只是想要倾诉：“什么都到位了，资金却迟迟不到位。我怀疑王小拖那丫欠抽的就是想玩我一把。前期的几万都给了，真正的大笔资金却……”
　　尹安这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略一思索，问道：“当初跟他签合同了么？”
　　朱戈弋摇了摇头，苦笑道：“当初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可以拍戏了，就想着这戏要怎么拍，都缺什么。谁会想到他给我摆这一道？”
　　尹安动了动嘴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当初一行三人，她算是最没出力的。那么徐若桐呢？就只是高高在上地等着做她的女主角？M大美女如云，朱戈弋身边围绕的也都是顶尖货色，凭什么女主角雷打不动就得是她？凭什么投资方只召见导演女主角和她？这王小拖，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戈弋又发了一会儿呆，才回头朝她笑了笑：“我就是发发牢骚，你别想太多了。若桐已经去找王小拖要钱了，我估计还是有戏。走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好歹下去踩踩这块的土。”
　　尹安又听得稀里糊涂。凭什么导演不去要女主角去找王小拖要钱？而朱戈弋跟她说这么多，又打算干吗？真的只是倾诉而已？或者他猜想徐若桐要不来钱，就要派她出马？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瘦巴巴的身段，先自己没信心地摇了摇头。
　　不远处，朱戈弋背对着她站着，张开双臂迎风而立，头发外衣都被吹得四散张扬。她摸了摸脑袋，依然有些不着边际。眼看着夕阳西下，估计今天的生日快乐，要送不出去了。
　　见到他们从车上下了，整个空荡荡的片场只有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抬起来，向这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才一下子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朝着尹安飞奔过来。
　　“喂喂，你们太不够意思了啊，说走就走，丢下几十号人。桐姐发话，让大家都回去休息了。我留下来等你们。咦，猪嘎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杨伊人讲的唾沫横飞，尹安稍稍后仰着身体，避开了锋芒。而朱戈弋只是皱着眉头打量四周，不耐地打断她：“什么时候走的？东西都归好类了吗？你一直守在这儿？没丢东西吗？”
　　杨伊人大眼睛一翻，眼白就灵动有致地冲着朱戈弋去了：“这么担心，怎么一声没交代就跑掉了？喂，孤男寡女的，你没怎么着我们家尹安吧？”
　　朱戈弋脸色阴沉，冷笑了一声，没搭腔。杨伊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转向尹安，眼巴巴地看着她。尹安也没搭理她，朝朱戈弋点点头，临走前顺手扯住了杨伊人，连拉带拽地把她拖出了片场。
　　杨伊人还在耳边絮絮叨叨，满脸的苦口婆心：“尹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你看上谁也不能看上那个心理有问题的猪嘎嘎啊，你不能这样脚踩两只船，你这样会千夫所指的……”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胳膊，却抓了空。她慌忙四处环顾，远远见到那抹纤细的背影跑远了。她气急败坏地大叫：“尹安！”
　　纪染消失了一天。他甚至没有去医院看望纪墨。所以尹安面对纪墨阴郁的目光和满脸的戒备时，心底又开心又难过。原来总有一件事，她们的待遇是同等的。
　　尹安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底波澜万丈。北京的夜空有些暗沉，低低的似乎随时会塌下来。她想了一会儿，又在心底豪情万丈地宣布，纪染这块碉堡，迟早是她尹安的。
　　正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能在这个时候骚扰她的，除了刘大成，没有别人。
　　刘大成是属于脸皮越磨越厚的那群人。最开始他给尹安隔三差五地打电话，尹安都不冷不热三言两语打发了，但是他锲而不舍的精神最终还是降服了尹安。她承认，这辈子除了自己，她还没见过能比刘大成更坚忍不拔的人。

　　第49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7)

　　话题从最初的海阔天空说到最近的小道消息，从神舟六号说到最近上映的大片。尹安有一次实在受不了了问他：“刘大成你没有别的人生追求了么？每天固定三个小时的电话，你这个社会青年很失败啊。”
　　刘大成在电话那端嘿嘿不已：“你就是我人生最高追求。追到你，我就抵达了诺曼底。”
　　尹安不耐烦，连再见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再怎么说，她尹安也是爱有头恨有主的人，他刘大成算哪根葱哪根蒜，敢跟她这样没遮没拦？
　　过了几分钟，这个人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声音清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哥们，玩笑都开不起，以后出门别说我认识你啊。”
　　尹安嗤笑一声，骂道：“德性。”
　　而这次，刘大成的话题从社会八卦说起：“哥们听说最近红灯区很热闹啊，扫黄连端了几个窝点。趁着最后还有点开开眼界，去不去？”
　　尹安没好气地骂：“别一口一个哥们的，跟你很熟吗？还有你邀请一个女生去红灯区，居心何在？小心天打雷劈。”
　　刘大成嘿了一声：“吃炸药了？还是失恋了？想开点啊，实在不行我将就点收了你。”
　　尹安心情正不好，闻言大怒：“少给老娘乌鸦嘴啊，谁失恋了谁失恋了？刘大成我告诉你，以后再说这样的话，朋友都没得做。”
　　刘大成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低：“不至于吧……”
　　尹安叹了口气。那个叫做纪染的男生已经搅乱了她的心脏，她容不下第二个人，连调情都担当不起。
　　她自私固执，为了爱可以义无反顾。当年的尹安，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以为爱情就是全部。直到后来她遍体鳞伤了，才恍然发现，那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坚持。
　　刘大成对她一直都很能忍让。他大度地安慰了她几句就挂了电话。尹安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边走边觉得心底冰凉。在前一天晚上，她还特意给纪染打了电话，约了时间。虽然他没有答应，但是也没表示拒绝。她想不通，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绝情。等快走到学校公寓时，已经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比小白菜还苦。她一遍遍问自己，你真的这么没有尊严地爱这个人么？
　　那个晚上，她没有等到纪染的电话。
　　林百那天两条胳膊湿淋淋地进了公司。尹安半路哭着哭着就跑走了，弄得人人都以为他才是罪魁祸首大色狼一只。他边开车边郁闷地前后思索，越思索越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想了很久，想问自己为什么因为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而失控到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自己的原则做了这么多让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不就是一个失恋了的女人在马路上撒了自己一头的早餐奶嘛，他用得着苦大仇深地记恨到现在，至于要自己委曲求全进了这个公司做一个小小的职员？他心想，要是被老头子知道自己现在循规蹈矩地上班，肯定要被惊得翻到椅子下面去。现在的问题症结所在就是，他为什么，对这个女人，粘着不放？
　　是，他承认她稍微有点三分姿色半老徐娘。但是她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嘴巴不够红润下巴不够纤细脖子不够长胸不够大屁股不够翘，说到底她跟自己以前交往过的女人差得太多。那些金枝玉叶们整天娇嫩欲滴吐气如兰，看着都赏心悦目。他不明白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因为这个女人的喜怒哀乐而牵肠挂肚。
　　他肯定自己是太久没有沾女人了，直接导致了审美观发生了扭曲。所以当天晚上他就打电话叫来了自己三个月前认识的安琪，两个人干柴烈火地准备嘿咻的时候，林百脑海里突然飘过尹安那双微微失神的清水眸，他一下子败了兴。身下娇嫩玲珑的身体还在浅吟娇媚，他已经没了兴趣，起身穿好衣服，赶走了一脸恼怒的美人儿，把自己缩进了卫生间，打开淋浴的喷头，然后自己对自己绝望透顶地仰天长叹了一声。
　　第二天，林百就精神焕发斗志昂扬地重新回到了公司，一直走到了尹安的桌前，俯下身，姿势暧昧地靠近尹安，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神情愉悦地道：“早上好，师父。我有点问题不是很明白，你等下有没有空帮我指点一翻？”

　　第50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8)

　　尹安先是一愣，接着脸上就平静无波，甚至笑的很温和地点头道：“当然可以，我等下找你。”
　　林百离去的时候，方圆十米内的母性动物都朝尹安投来了各色目光。林百在心底不无得意地想，想甩掉我林大帅哥？没那么容易！
　　在这之后，林百总是会在不经意的地方出现在尹安面前，然后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表情淡漠的仿佛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照旧跟那些小姑娘们打成一片，经常能在休息的间隙里听到整个办公区嘻嘻哈哈的笑声，之间夹杂着林百妙趣横生的谈吐。尹安脊背挺直，耳朵里不时飘进那些只言片语。她瞪着电脑屏幕，在想事情。
　　即使在忙碌填充的大多数时间里，她一想起那个晚上纪染的怀抱，心底就是一阵抽痛。那并不是纪染最后一次在小区门口等她。后来仍然有几次，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黑暗深处一明一灭的火光，就知道他是在抽烟。她记得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触到她的嘴唇，柔软而润泽。他没有深入，停了一会儿，抽开脸，半晌才轻声问她，烟味是不是不习惯？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近在咫尺的恋人身上的气息，是一股特有的清爽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道。那是他的味道啊，她喜欢得紧。睁开眼睛看着他，眸子深处却多了一抹戏谑，她轻笑道，你能戒吗？对面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才凝眸看她，略带严肃地告诉她，我可以试一下。
　　那是他对她做出的第一个承诺。后来他果真抽的少了，在他们分手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再抽烟。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站在风里给她郑重承诺的男孩子已经不在了。现在回来的，是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她走到他面前。那个火光亮得格外长。
　　他抬起头来，尹安看到了一抹光芒一闪而过。两个人默默无言地相对站了一会儿。有飞虫噼啪地飞舞着，搏尽生命一般。
　　尹安轻声问他：“在这里等什么呢？这里没有你熟悉的那个人，再等下去，也都是徒劳。”
　　几天没见，他玉树临风的形象终于变了，胡子有点长，头发也不在根根竖起，而是柔顺地铺在额头上，一不小心就遮住眉毛。他向来知道，她喜欢斯文干净的男生。
　　他凝视着她，眼底深处有浓浓的痛楚：“我曾经告诉过自己，如果她还能再回来，我就把自己全部给她。自己的心自己的肺自己的血脉经络。虽然我知道……这很渺茫，可是，如果只是有一丝可能，我也会等下去。”
　　“没有可能了。”尹安摇头，“过去的事情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一遍。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那样只能说明我智商太低。你……你不会不明白吧？”
　　“尹安，你真的，不想我回来？”对面那个人看着她，让她的心脏忽然被揪紧。他这样哀伤地注视着她，如同多年前一样。那个瞬间，她险些城池尽失。
　　黑暗中的火光已经灭了。她走出了一段距离，才回过头来看着他。有点苍茫的雾气中，她只看到他模糊的轮廓。想了一下，她对着那个人影道：“你回与不回，专程跑来告诉我，对于你来说，有必要吗？”
　　再转过身来时，泪水一瞬间汹涌而出。
　　第二天请了假搬家，从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搬走，没有丝毫留恋。实习生柯苏来帮忙，两个人安顿好之后，尹安请她在新家附近吃饭。简单的三菜一汤，尹安埋头苦吃的时候，柯苏神色犹疑地试探自己的导师：“尹姐，你觉得林百这个人怎么样？”
　　乍听这个名字，尹安一口饭噎在嗓子里，咳嗽得面红耳赤。柯苏连忙给她递水，尹安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面色古怪犹带绯红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徒弟，心底有什么显露了出来。她勾唇一笑：“怎么，看上人家了？”
　　柯苏脸上微微一红，矢口否认道：“怎么可能！没有的事！我看他对你挺黏糊的，以为你们俩郎情妾意两情相悦呢。”
　　尹安哧了一声，别有深意地道：“那个败类不提也罢，我还不至于跟他两情相悦。不过，他这种顶着一张好画皮的男人是比较容易招你们这些女孩子的欢心。说吧，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第51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9)

　　柯苏脸变了好几个颜色，最后才羞红地低下了头，低声埋怨：“尹姐，我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暂时对谈恋爱没有什么想法，只一心想把工作做好，毕业了找个好工作。”
　　尹安扁扁嘴：“大学期间不谈恋爱，是场很大的遗憾啊。我劝你别那么严肃。小姑娘眉清目秀的，多笑笑，肯定能迷倒不少纯情少男。”
　　柯苏这时也恢复了镇定，笑笑对尹安道：“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都是随缘吧。下午你还去不去公司？我有点东西忘记拿了，想回去一趟。”
　　尹安看着柯苏，有点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伪装一脸坚强，但是话已至此，她不好多说，只在心底叹了口气，脸上抿嘴笑道：“你回去吧，我难得请的下来假，要去血拼一下商场。”
　　她没有想到会在星光天地遇到徐若桐。
　　她正在试戴一款手链，细细的白金链子挂在她细白的手腕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人送礼物，自己再舍不得买，以后就后悔莫及了。她刚要拿钱包付钱，身后就有一个淡淡的清亮声音传来：“这副手链不错啊，小姐我可以试戴一下吗？”
　　尹安回头，就与徐若桐四目相接。
　　那个瞬间，天雷地火。两个人都有点石化。
　　如同所有的明星一样，徐若桐戴着一副巨大的太阳镜，遮住了半边脸，却依然不掩纤细下巴与细白脖颈所透露出来的高贵信息。半晌，徐若桐率先微微一笑，对尹安伸出了手：“原来是故人相逢。现在可好？”
　　尹安没有握住那双手，只是挑眉看看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上下打量一翻之后，才微微地挑着嘴角笑：“原来是大明星桐桐，久仰啊久仰。”
　　徐若桐笑了笑：“什么大明星，我也是混口饭吃。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尹安把手链递给小姐，交代她把东西包好，开了单子，她拿在手中，朝着徐若桐微微一笑：“没有什么高就的，又不是被人包养。我没那个国色天香的命。不介意的话，我去付钱，咱们后会有期。”
　　徐若桐的脸色终究还是变了，韵致的眼睛在太阳镜后面静静地盯着她。尹安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果然传来徐若桐的叫声：“尹安，你还那么恨我？”
　　尹安在心底冷笑一声，没有转头，趾高气扬地走了。
　　等拐到了徐若桐看不到的地方，她掏出手机，思考了一下，才给朱戈弋打了个电话。电话被接起时，朱戈弋的声音悠远而有暧昧，带着宿醉的糜烂气息。“尹安，你终于想起我这个被世界遗忘的人了。”
　　尹安眉头紧皱：“师哥，我刚刚遇到徐若桐了。”
　　自从那年的事情发生以后，他就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徐若桐这个名字。他知道，那是不愿意被提起的痛，能躲则躲，一辈子不见最好。他没想到，她还是会迎头碰上。这座城市有多大？两年处心积虑地不见，有朝一日再相逢的概率有多少？
　　朱戈弋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能听到绵长的呼吸声。良久，他才道：“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尹安，你不是她的对手。别去惹她。”
　　尹安笑起来：“两年前我没去找她，现在我们萍水相逢，我不会为难她。我只是想知道，师哥，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朱戈弋轻声问道。
　　“纪染离开我的真相。”尹安吸了一口气，勉强稳定语气。过了这么久，这个名字终于不再痛楚如初，“他不是像你说的，要去更好的地方深造，怕耽误我所以假装了一切的后来，对不对？他只是移情别恋了，怕我纠缠，所以想了这么一个傻子都会信的理由。我记得我当初还傻傻地说，我可以等他。我记得你沉默一下然后告诉我，世间无常，我们谁都承受不起等待这个词。尹安，不要等。”越说越觉得悲凉，说到后来，她觉得心脏都痛得纠缠在一起。
　　朱戈弋在电话那头长长叹气。他语气轻柔，像是怕吓坏了突然发现生活残酷的女孩：“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尹安，都这么久了，你难道还放不下？”

　　第52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10)

　　是啊，都这么久了，爱你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面容，当初的海誓山盟也变成了可笑的昨日黄花。这个世界没有永恒，可是，你为什么还这么痛？
　　跌跌撞撞从商场出来，浓密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的眼睛阵阵胀痛。昨夜的一夜泪水，已经将她洗刷清白。从此以后，她是尹安，他是纪染，永不相干。
　　一辆红色跑车停在她旁边，驾驶座上，徐若桐朝她点了点下巴：“我有话跟你说，上车。”
　　尹安看着她。摘下太阳镜后，那双妩媚的眼睛带着浓浓的倦意。尹安想，她有什么好怕的？拉开车门，她想也不想地坐了进去。
　　车子顺着市中心开，一路向北。尹安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一掠过，也不问她带自己去哪儿。这个世界浮沉半生，也不过这些繁华过眼。
　　开了二十分钟，车子拐进了一片高档小区。徐若桐在一处小别墅前停了下来，对尹安道：“到了，下车吧。”
　　推开车门，迎面就是蔷薇花。粉白交叠，浓香扑鼻。枝蔓纠缠的深处，有黑漆栅栏。徐若桐开门，唤尹安进来。“这里安静，没有闲杂人等出入。我们也好谈事情。”她给尹安倒了一杯花草茶，端给她的时候眼神迷离，“尹安，我没有想到我们今天会遇到。”
　　尹安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氤氲，冷笑一声：“我也没有想到。”是该庆幸是今天而不是两年前。那时候朱戈弋死死拉住她，苦口婆心地劝她想开点。她实在不知道，如果是两年前她与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狭路相逢，她会不会还会像今天一样，镇定冷静得波澜不惊？
　　徐若桐一声绵长的叹息，恍惚间让她觉得朱戈弋就在耳边。徐若桐絮絮，声音婉转低迷：“那个时候真是年轻，以为只要尽力了，就一定会成功。谁知道会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戏呢？尹安，你那个时候遇到了纪染，我在旁边看着，其实也未尝不是艳羡。我只是不平，为什么你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幸福，而我的路却那么波折。这大概是每一个女人都难以逃脱的诅咒吧。嫉妒与不平，如同荆刺入心扉，根根刻骨。”
　　眼前的女人留着大波浪卷的头发，面容明丽，眼神却缱绻迷离。青春年少的往事，在谁的心底，不是一场朱砂痣的悼念？尹安在心底冷笑。一个嫉妒就可以解释全部的过错了么？她的爱情，她的青春，只是因为对面这个女人的一念之差，就全部一笔勾销么？
　　这个世道未免太不公平。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抬头看徐若桐时，神情冷静：“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的时间很紧张。五点钟的时候我还有个约会，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徐若桐从往事的回忆里回过神来，像是突然之间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明星：“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爱情失败在哪里？尹安，其实你完全可以获得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但是那个时候，你没有去珍惜。”
　　尹安脸色发白，气急反笑：“我不觉得我的爱情有什么失败的地方。如果说最大的败笔，就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我引狼入室认贼作父。我不是失败了，我只是不想跟另外一个人去勾心斗角撕破脸皮……他不值得。”
　　“你爱过他，你知道他值不值得。”徐若桐笑，媚眼如丝，“他是一个好情人，这一点我承认。”
　　尹安挑起嘴角，有些讽刺地看着她，“哦？你今天千里迢迢地把我带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用了两年的时间，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徐若桐顿了一下，才将视线从窗外挪了回来，“你还是这么冷静。尹安，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知道，你，还爱着他吗？”
　　尹安转过了头，看着窗台上的一只蔷薇花。四周空气都是静的，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嚓嚓的响声。她重新回过头来，眼睛清凉如水：“这不重要了。爱与不爱，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跟他在一起两年。”徐若桐似乎没听到她的答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眼神一下变得迷离起来，“两年，一个明星能有几个两年时间？我等不起。说实话，这期间我背叛过他。我向来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人。何况，爱情最经不起现实的考验。”

　　第53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11)

　　尹安强按下蠢蠢欲动的心脏，安坐在位置上，眼角的余光里还能看到那抹白色的蔷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听这样遥远的一个故事。但是她还是安静地闭着嘴，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知道他没有真正爱过我。但是我还是不甘心。最后一次我去找他，我对他说，我不要你的愧疚与责任，我只要你的一首歌。当时他的脸色阴冷得骇人，但是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知道他的才华。我也知道，他这两年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歌曲出来之后，他按捺不住，我知道，他很快就去找了你。”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格外漫长，“也许不是去找你。他害怕你不会原谅他。这两年时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博得你的谅解。我真是有点羡慕你了，尹安，有个这么优秀的男人，时时刻刻都把你记挂在心上，动一动都痛彻心扉。”
　　尹安知道那句潜台词，你凭什么？你还伤了他，体无完肤。你不配。
　　可是，道歉再真挚，当初犯下的错，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么？
　　上帝一直都是公平的。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爱起来奋不顾身的小姑娘了。两年的时间，一场粉身碎骨的爱情，足够她成长。
　　她站起身来，礼貌地道别：“谢谢你的茶与故事，我真的有事，先走了。”
　　徐若桐也跟着站起来，一脸的欲语还休，“我的故事还没有完。尹安，你不能错过这些。”
　　礼貌地笑笑，她摇了摇头：“不需要了。”
　　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徐若桐：“那首歌很好听，你唱的入骨三分。”
　　那首成名曲《貌似爱情》，她一直都记得。
　　徐若桐还在后面远远地叫：“当年没有谁对谁错，你也一直都是他唯一牵肠挂肚的人。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天空澄澈透明，是一种湛蓝的让人深呼吸的颜色。她路过那片蔷薇花栅栏时，摘了一朵，别在了帆布包的一边。柔嫩的粉白色花瓣，在寂静的空气中悄然绽放。

　　第54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1)

　　6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那天晚上，尹安去了学校。M大一如六年前的树木葱茏，来往的年轻面容已经不识旧人颜。没有人知道身边擦肩而过面色苍白的女人，曾经也是掀起一翻腥风血雨的锋芒人物。他们三三两两地抱着课本往回走，边走边对身边的人说笑着，眼角眉梢俱是神采飞扬。那是年轻才有的底气。
　　从第一脚踏上M大的土地起，她就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强有力地跳动。仿佛一朝之间，自己重新变回了那个固执的，还有点自以为是的小姑娘，面色赤红地站在梧桐树下，等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孩子表白。那晚月光也像现在一样明亮。她眼神晶亮，抬头看他，月光在他的周身镀上一层银白，他轻轻地扯了扯嘴角，说，看什么看，小傻瓜。
　　从那一句带着宠溺的薄责开始，她就明白，自己已经山河尽失，步步为营了。她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有一段时间他们成了陌路，相互之间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的眉毛都不曾抬一下。她忘记不了自己在宿舍楼的天台上抬头看月亮的夜晚，数着天空寥寥星辰，在杨伊人找到她的时候，她转过来的脸上，泪水横流。杨伊人目光深沉地注视了她很久，才走上前去，一把揽住了她的肩。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友情，这种可以让你在最无助的时候得到帮助的力量。她把头埋在杨伊人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又疼痛又委屈，哭的惊天地泣鬼神。她已经在心底告诉了自己，那个叫做纪染的男孩从此之后不会再存在了。
　　第二天她肿着眼睛声音嘶哑地给朱戈弋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不会再去片场，杨伊人会做好她的那份工作。然后她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耳朵里还是不可以避免地余音绕梁地传来了朱戈弋拔高嗓门的叫喊。
　　在宿舍里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实在受不了，蓬头垢面脸色蜡黄衣衫不整地冲到了宿舍楼外的大马路上，对着北京城湛蓝的天空和人来人往的马路大喊了一声，“我是希瑞！我是打不倒折不弯砸不烂的！”喊完之后，身边的马路寂静了几秒种，然后目光如箭般团团围住了她，纷纷对她表示又同情又可惜又鄙夷又不屑。尹安顿了一会儿，脸才噌地红了。
　　不远处的树荫下，刘大成单脚撑着地面，一只手掌着自行车把，满含欣喜地注视着尹安热气腾腾的表演。他觉得今天下午来一趟的决定，实在是太过英明了。
　　尹安是在灰溜溜往回走的时候被刘大成截住的。他突然跳出来出现在她面前，龇牙咧嘴满脸兴高采烈地一把拉住了她，双眼冒光：“嗨，美女，吓一跳吧？大侠我看你来了。”
　　尹安先是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脸色又青又白地盯住他：“你，你怎么来了？”
　　“几天没见你上线了，打你电话也打不通。我今天正好路过附近，当然要来看看你。”刘大成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尹安古怪的神色。
　　这时机也太巧了吧？尹安的眼角又瞄到众人鬼鬼祟祟的眼神，她一身冷汗，心想说不定这时候有关她今天抽风的新闻已经传到朱戈弋那里去了吧？而朱戈弋知道之后——顿时之间，她恶向胆边生，嘴角迅速堆起一抹虚伪的笑容，嘿嘿招呼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很久了吧？午饭吃了吗？走吧，我们去找个地方吃饭先……啊不，我得先回去换件衣服。”
　　刘大成被她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弄懵了，嘴里刚说了个没，那厢的尹安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他凝视着尹安一溜烟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个嘿嘿的笑容。
　　尹安在跟刘大成沿着学校周边的小餐馆一条街溜达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刘大成在一边口若悬河而她也只是笑着附和，眼底隐隐有光泽。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半个小时之后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朱戈弋的名字。她不急，等电话响了一圈，第二遍仿佛声音都带着虎虎生威的怒气时，她才接起。
　　朱戈弋开门见山，问她在哪儿。她声音清脆地说逛街呢，仿佛此时阳光明媚空气正好万物生长。朱戈弋在电话那端气沉丹田。“跟谁一起？”他不疾不徐继续问。
　　她回答得言简意赅：“一个朋友。”
　　“哦，”朱戈弋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尹安可以想象此时他的样子，坐在广播台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外面枝叶交错的梧桐树，眼底风起云涌，嘴角挑着一丝冷笑，那是对猎物临死前的悲悯。但是尹安不以为杵。在他手底下伴君如伴虎地呆了那么久，她的神经早就磨得足够粗砺。耳边朱戈弋的声音继续淡淡地响起来，“你来一趟广播台，我有事找你。”没容尹安分辩，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在，马上。”
　　电话挂了。尹安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心思转了几个回合，终究叹口气惋惜地对刘大成说：“我得走了，老大有急事。改天再约吧。”她转身走了几步，才听到身后的刘大成无所谓的声音传来：“成，你有事先忙你的，我再来找你叙旧。”
　　她没有回头，所以无法注意到阳光底下，刘大成的眼睛里有敏锐的光一闪而过。
　　阳光有些耀眼。虽然才五月份，天气已经渐渐显得热了。尹安跑了几步，鼻梁上已经有了微微的汗迹。她在走上那条林荫道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地迎面走来。
　　尹安只觉得阳光太过耀眼，有一道电的战栗从心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这是她决定不再关注这个人之后，第一次与他迎面相逢。他还是那么瘦削，眉间一股清冷的索然气息。墨黑的眸子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钟的时间，然后勾了勾了嘴角：“尹安？好久没见。”
　　尹安只觉得满心的酸涩，眼底泛上了一丝水雾。她扭开头，咧嘴一笑，掩饰自己并不好看的脸色：“是啊，最近挺忙的吧？”好久没见，多像故人相逢。
　　但是他只是路人偶遇，并不打算叙旧，只是问完这句，身子都没停，一直往前走了。他没听见尹安那句话，也没看到尹安扭头一笑。他的心思不在她身上。
　　那一刻，尹安低着头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头顶是五月明晃晃的太阳，身边空荡如风。她只觉得心脏空旷，一遍一遍，空得叫她忍不住皱眉。他只是勾了勾嘴角，然后走路带风地从她身边走过，不曾丝毫沾泥带水。他从未为她停留过。

　　第55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2)

　　虽然无数次地知道了这个事实，但是她依然忍不住心死如灰手脚冰凉。
　　片刻之后，她再也听不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才悄悄地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五月的阳光里，他显得格外清晰明亮，迈着不容置疑的步伐，一步一步远离她的世界。
　　朱戈弋站在窗边，她推门进来，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满树绿叶。尹安站了一会儿，见朱戈弋完全没有理她的意思，只好自己主动开口：“师哥，急着找我来，有什么事？”
　　她现在一点都不期待看到朱戈弋了。在遇见纪染之前，她相信，自己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她没有料到自己会跟纪染狭路相逢，也没有料到自己在见了他之后，还是依然耿耿于怀。
　　朱戈弋看着外面的风景沉默了良久，才眼眸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里面的意味深长让尹安心头一跳，接着就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想了一遍，我还是觉得告诉你一声，剧组解散了。”
　　尹安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来疑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几天。”朱戈弋看起来已经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时光，耸耸肩，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轻松，“散了也好，省心，干净。”
　　尹安有点转不过弯来，半天才想起他们那次对话。她哦了一声，问道：“上次你说师姐去要钱……”
　　朱戈弋苦笑着挥手道：“别提了，那个周扒皮，前前后后松口给了五万，就舍不得往里投钱了。我没办法，卖了我的跑车。老爷子发现了，这下没完了。”
　　尹安咋舌。跑车都卖了？不知道到底是朱戈弋太有钱，还是他的理想太伟大？自问她尹安，她是断然舍不得那款看起来又帅气又威风的跑车的。她试探地问：“那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摇头，之后？“可能会出国吧。老爷子的意思。不过我还是想留下来。我几个哥们打算投点钱做点事情，到时候再看。我哪儿舍得离开京城的花姑娘们啊。不过你以后可能就没人罩了，自己注意点。”
　　这话有点像交代遗言的味道了。尹安听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反问：“你要出国？”
　　朱戈弋点点头，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她看起来有点慌乱。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一叹：“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尹安渐渐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才突然回眸一笑：“还是出国好。只是你一旦走了，想再吃麻辣香锅，就只能自己馋自己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朱戈弋有点挫败地瞪着她无辜的笑容，觉得那弯起的水眸里，除了一丝犹豫之外，显得空落落的没有内容。
　　他知道她全部的故事，一言一行，一怒一笑。他见她爱得辛苦，却无法施以援手。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痛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受伤害。他无能为力，就只有不再见她。怕她强撑的笑脸相迎，怕她对他始终带着拒人千里的面具。她脆弱得像一只瓷娃娃，也透明如是。他一直珍视，却不再敢轻易碰触。
　　还未开始，他已成临场懦夫。
　　虽然最后他没有出国，一毕业就被老爷子又打又骂地赶出了家门，最落魄的时候好几天没有正经吃上一口饭。但是他从未觉得苦。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回想他们的往事，而有些时候，他就带着她，骑着车子在城里转来转去。他说，尹安，你看，这个城市的阳光一如当年。
　　那时他们已经越走越远，他却从未对她不舍过。
　　转而想起叫她来的目的，他的神色间带上了严肃：“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个叫什么刘的，一看那小子就居心不正，以后你离他远点。”
　　尹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吭声。刘大成那叫居心叵测？是，他心术不正，可还不是一样败在了她的聪明智慧花容月貌之下？她没把朱戈弋的警告当回事。跟着他往外走了两步，她才觉得心脏后知后觉地有点抽痛。她的目光扫过朱戈弋墙壁上那张巨大的合影照，纪染沉默地看着她，又安静又孤独。
　　再见了，纪染。

　　第56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3)

　　他们再度有交集，是在暑假来临之后。尹安没买到回去的车票，加上自己还从来没在北京度过一个完整的夏天，所以晚回去了几天。朱戈弋的后期拍摄还在断断续续的进行当中，尹安实在百无聊赖了才会去看他们拍戏。大多数时间，她自己一个人背着小包走在北京城的大小巷子里，闻一闻老北京散发出来的味道，已经足够抚慰她受伤的心灵。几天下来，虽然没中暑，但是北京过于裸露的太阳还是晒伤了她的皮肤。红肿的地方火辣辣地痛，杨伊人几乎是揪着耳朵才把她拉到了校医院。杨伊人絮絮叨叨地给医生描述她的症状，而尹安自己的心思早已飘到了九曲十八弯之外。
　　有两个男生在高谈阔论。
　　“你们寝也有食物中毒？我们寝刚躺下去一个，连床都快下不了了，取药什么的都是我来。是不是那个烤翅店？听说那天去的人都无一幸免啊。”
　　另一个声音好奇问道：“你们寝？谁啊，这么不幸。”
　　“纪染。都两天了，你怎么才知道？”
　　……
　　杨伊人只觉得身边霍地掠起一阵风，再转过头去时，只来得及看到尹安夺门而出的背影。她先是一愣，才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叫：“喂喂喂，你干嘛去呀你？”
　　尹安一阵风一样地不见了。
　　当她一头扎进男生宿舍，裸着上身或者只着一条小三角短裤的男同胞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廊里一片鸡飞狗跳锅碗瓢盆落地的声响以及不大不小被门掩上的兴奋的叫声。尹安走在到处都是一模一样房间的走廊上，犹自喘息不定。她心急如焚，只是因为听说他病了，脚下就不由控制要来看他。
　　不知道他住的房间，不知道如何能找到他。她走过的身后，都有一扇门打开，几双眼睛挤出了门框，打量着她。说实话，此时的她，看起来也的确狼狈不堪：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头发粘在额头上，还有大颗的汗水往下掉。T恤裙子都被汗水濡湿了。这么热的天气里一路跑来，还在微微气喘。她走到一扇没有关上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房间里，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纪染气若游丝地躺着，半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一下子哭了，在男生宿舍的走道里，在纪染宿舍的房门前，在她第一眼看到虚弱的他，在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狼狈而又无助地咬住了嘴唇，却还是忍不住纵声大哭起来。
　　周围的男生们都愣了。他们没想到等来的惊喜竟然是一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的一场悲情剧，而不是高傲美丽的白天鹅一场倾城之恋。他们面面相觑。唯独纪染，强撑着支起身体，注视着蹲在房门前哭的凄凄惨惨的尹安，眼底涌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尹安哭完了舒服了，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看到纪染想起来，慌忙冲进去扶住他，连声让他躺好。此时此刻，那些恩怨情仇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起来那么憔悴那么虚弱那么孤单，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让她浑身充满着母爱的光辉。她不让他多说话，只义正言辞地数落：“生病的人只需要好好养着，别起来，就这样躺着吧。其他的交给我来做，这里又热又闷环境又差，不适合养病。你不愿意去医院？那也得改善环境。哪个是你的毛巾？盆呢？”她拿起脸盆闯进洗漱间打了一盆凉水回来，拎起暖瓶发现是空的，二话不说又冲到楼下开水房打水，结果发现没到开门时间。垂头丧气地回来，纪染一直安静地躺在床上注视着她。她拧干了毛巾，手足无措地站着，在七月的太阳光下，后知后觉地红了脸。直到此时，纪染才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纪染无声地说，傻姑娘。他寂灭的黑眸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尹安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尹安床前孝子一般照顾了纪染一周。在纪染即将康复的时候，她终于买到了回家的票。
　　走的那天，天气有点阴沉。尹安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拉着旅行箱，到了地铁站的时候，遥望了一眼男生宿舍的方向，叹了口气，就要转身进站，却险些与人撞倒。她正不爽，抬头刚要教育对方两句，在看到他的脸时，突然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嘴里只有一个气流，你……

　　第57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4)

　　纪染只是笑笑，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一声不响地往前走。尹安站在原地暗自纠结了一会儿。这次回家，她谁也没告诉，走之前也只是看纪染恢复得差不多了，把东西都清理了一遍，坐在床边看了很久他的睡颜，末了实在没忍住，偷偷亲了他一下。当时她在想，机不可失，说不定以后再也没这么好的天时地利了。她把嘴凑到他的脸颊旁时，憋住了呼吸，紧张得连牙齿都在颤抖。那时他那么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气息绵长。她眼睛一闭牙一咬，英雄就义一般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转身就跑。
　　她不是胆小如鼠，只是无法再镇定如初地面对安静无害地睡去的他。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走的？他当时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这些问题在她心底蠢蠢不安地动着，一遍遍地拷问她的内心。她偷偷地抬眼看了他一眼，正好碰到他看过来的墨黑眼眸，她马上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满脸通红地装作若无其事。
　　纪染勾着嘴角，眼底有一抹温情的光泽。
　　一路上，尹安都在努力避免与他视线的直接碰撞，但是这突然之间变得困难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扫过他身上的视线，总是会不期而遇地撞到他的视线。他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叫她面红耳赤地移开视线之后，还在心底不断地嘀咕，这个人怎么了？突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最让尹安手足无措的是在站台上，面对着一节节车厢和来来往往的人，纪染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在直接而赤裸地注视了她那么久，这个丫头都后知后觉没有发现，只顾自己左顾右盼期望时间快点过去，他只好暗自叹口气，然后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突然走近她，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害羞的时候，突然低头亲了她一下，然后迅速放开了她，退到一步开外的地方，抿唇笑着。
　　尹安痴痴傻傻地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看着纪染的时候，眼里已经蒙了一层水汽。这算什么？她勉强抑制住心头不断拱动的心脏，旁边的男孩已经春风和煦一般地笑了起来：“傻姑娘，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别睡得不省人事。无聊的话就给我发短信，到家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给他发短信打电话？她尹安凭什么？想着，尹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五味陈杂地注视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纪染看了看站台上挂着的电子钟，离开车时间没几分钟了。他又朝着她走近一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眼底有一抹迷离的光，注视着她道：“尹安，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考虑。不反对的话，你就算答应我了。”
　　尹安这回才算彻底傻了。这个男生真的是纪染？那个从不爱理人，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纪染？那个在路上偶遇，也只是淡漠地远去的纪染？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让她泪流满面的纪染？她握紧的手心里嵌上了指甲的指痕，微微的酸痛。甜美而又让人流连不舍的酸痛。
　　纪染笑了笑：“时间到了，傻姑娘，你上车去吧。记住了，从现在这一刻起，转过身去，不要回头，否则你就真的成我的女朋友，反悔不得。”
　　尹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站台里响起了广播女声，在催促着旅客尽快上车。她最终闭上了嘴。能说什么？告诉他，自己胆小如鼠，玩不起感情？告诉他，自己是认真的，开不起这玩笑？她转了身往车门走，额头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一块一块，如同炭火一样，由点及面，很快烧红了她的脸庞。怎么办呢？她想起了过去的那些往事反复，想起她在北京城的那场大雪来临的时候，在满天雪花飞舞的时候对他表白，想起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说着天气真好之类的废话，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坐在角落里，入了魔一般盯着沐浴在阳光里的他看得出了神，想起那些过去的时光里，她一笔一划地刻下了纪染这个名字。她一只脚踏上了火车的铁皮车厢地面，却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繁花一般的笑容，在她回头的瞬间，在纪染的脸上绽放开来。

　　第58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5)

　　顿时之间，有一股气流顺着她的心脏，向着四肢蔓延了开来。
　　她在家的几天都是度日如年。这个江南小镇再也不会同以前一样了。她渐渐不耐，在得知纪染去大庆实习的时候，她的心中就已经在酝酿着要去见他。思念如蛊，一旦染上，便如同入了魔，除了种蛊人，谁都奈何不得。
　　直至现在，尹安也不明白，为什么纪染会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她的男朋友。只是在从大庆回来的那天早上，她跟纪染手牵手出现在火车站台时，再度看到了纪墨。
　　半年不见，纪墨变得益发羸弱。当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漆黑的头发在晨光中安静如初。她从始至终都很安静，远远地看着纪染跟尹安手牵着手走过来，她的目光始终都固执地盯着纪染。尹安几次试图挣脱纪染的手，都被纪染制止了。他死死地抓住她，尹安忍住了才没有叫出声来。
　　很显然，她害怕这样诡异的情景。纪墨苍白单薄的身影，直勾勾盯着纪染看的样子，以及眼底寂灭如灰的神情——即便她是傻子，也知道这里面透着不正常。她想，自己终究是外人。但是纪染不让她离开。他低低地说，别闹，乖。尹安就乖乖地任他牵着，走到了纪墨的面前。
　　纪染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说了不用来接吗？身体好点了吗？”
　　纪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才移到了他们牵着的手上面。尹安清楚地看到了她脸上的痛楚一闪而过。她苍白地冷笑一声：“你跟他们说的，我不算。”
　　纪染回头看了尹安一眼，才转过头道：“好了，我们走吧。”他牵着尹安往前走，走了很远，尹安回过头去，纪墨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单薄瘦弱的身体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纪染大步流星地走着，姿势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尹安偷偷看了他一眼，嘴唇紧闭眼帘低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心底隐隐有股不安。直到他们出了站，再度站到了北京站外面的广场上时，纪墨依然没有跟上来。纪染没有说话，但是眉眼间已经显见了担忧的神色。
　　尹安悄悄地叹了口气。她挣脱了纪染的钳制，手指已经有了淤青。纪染浅浅地皱眉，拉过她的手，低声道歉：“对不起，弄疼了你。”他捧着她的手，轻柔地吹着气。尹安心底一软，反手拉过他，轻声劝道：“去找找吧，这地方人多地势也复杂，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纪染的身子僵了一下，才苦笑道：“尹安，你有没有瞧不起我？我总是不敢面对她，我是一个懦夫。从小到大，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很怪异。长大之后我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内容。可是我再也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她不能再继续沉沦……是我害了她。”
　　这是唯一的一次，纪染跟她面对面，交谈起这个叫做纪墨的女孩。他们在一起之后，纪染就对这个女孩的前世今生守口如瓶，仿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尹安知道，她一直都在的，在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如同一根恶意的荆棘，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总是刺得他隐隐作痛。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挣扎过。他只是不够勇敢，只是没有她赴死而生的决绝。男人和女人总是会有这层区别。
　　天快黑的时候，纪墨再度出现在尹安的面前。如同一个幽灵一样，她在空旷无人的寝室里突然出现，幽幽地站着，盯着尹安的时候，眼底深处有一抹凌厉的恨意。她声音嘶哑地对她说：“别以为你已经得到了他。”那嘶哑里面带着某种不言而名的胜券在握。“只要我愿意，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
　　尹安回过头看到暮色在她脸上留下的浅青色阴影，只觉得阵阵毛骨悚然。纪墨站在满地凌乱的东西里，一点也不觉得碍脚。她看了尹安很久，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尹安喘着气坐在床沿，只记得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不，他不爱你。”
　　外面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清冷的光芒收了痕迹。尹安坐在黑暗中，大口喘息。
　　纪墨是尹安的一个心结。
　　纪墨苍白，脆弱，透明得似乎一碰就碎。

　　第59节：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6)

　　纪墨是这场角力当中的悲剧角色，作为胜利者的尹安无法对她施以颜色。所以天长日久，尹安做起噩梦的时候，都是纪墨扮作贞子从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爬出来，直勾勾盯着她，声音悲切地让她把纪染还给她。
　　有一段时间，她不得不依靠药物辅助来入睡。
　　当然，这一切，纪染都无从得知。他扮演起新世纪好男人的角色来，颇为得心应手。尹安一头扎进他的温柔乡，便祈祷上天让这一刻永驻。她是欢欣鼓舞的，即使晚上的睡梦里总是有纪墨凄凄惨惨的呼唤，一旦对上纪染温柔的笑脸，她便觉得所有都是值得的。
　　在跟纪染分手的日子里，她依然会梦到这个苍白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女孩。只是她没有再扮成贞子，一脸素雅地坐在天台上，冲着远处的天高云阔笑的格外开心。
　　醒来，她依旧满身大汗。
　　纪墨是尹安生命中的败笔。
　　尹安坐在研究生公寓的楼前，安静地注视着远处来往匆匆的人群。自从这栋楼自杀过人之后，就很少有人在夜里出没在这一带了。她坐在草坪边，脚边就是当年跳楼的人摔下来的地方。后脑勺着地，当场死亡。
　　纪染住的是七楼。在他研究生的第二年，他的妹妹纪墨，在一个秋天的早上，从他的寝室一跃而下，血染红了楼前的水泥地面。
　　据说，当时的纪染肝肠寸断眼睛充血，险些步了他妹妹的后尘。所幸同住的舍友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当时他已经瘫倒在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那年尹安大四，正在一家公司实习。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杨伊人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只是让她尽快回来。
　　尹安是直接冲进校医院的。纪染躺在病床上，抬头看到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睛。尹安握住他的手，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她所惧怕的事实终于还是发生了。那个总是很沉默很固执的纪墨，碎在了十月的清晨。
　　纪染轻轻地挣开了手，别过了头去。尹安有些神伤，嘴巴张了张，却也只是无声地开合。她一直都不知道，纪墨在他心底占到了怎样的分量。
　　而现在，一切都不需要求证了。
　　“我想去看看她。”纪染眼睛望着窗外，嘶哑着声音说道，“他们不让我看。但是我不在，她会很难过的。”
　　他一下子失去了光泽。像是原本光彩照人的陶瓷娃娃一夜之间剥了所有的外壳，只剩下暗淡的坯胎。尹安只觉得心脏在一点点抽离，却也只是点点头，答应道：“我去求求医生。你等我。”
　　尹安转身往外走，身后却传来他的喃喃自语：“她怕疼，从小就怕。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她该有多恨我……”
　　从小到大，尹安从没见男生哭过。她站在原地，背影僵直，听着那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嘶吼，只觉得浑身的热气在逐渐抽离。她转身走回他身边，温柔地抱住了他的脑袋。她拍着他的头，像一个母兽在维护自己的幼兽：“她不是恨你，她只是太固执。纪染，她从来都没有恨过你。”她爱你。这样固执而决绝的爱，世间能有几人给予？
　　纪染抱着她柔软的腰，如同一个孩子一般，放声大哭。
　　傍晚，医生终于松了口，答应让纪染看一眼纪墨的尸体。当尹安搀着纪染来到停尸间，纪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透明。他挣脱了尹安的手，眼睛呆滞地盯着早已没了呼吸的纪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说，你出去，我要单独跟她说说话。
　　他多么像一个失去了至爱从此后只剩下行尸走肉的男人。尹安眼底有荒凉的神色，但是只是一闪，便匆匆不见。她转身往外走。身后的男人传来了低低的啜泣。他说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妹妹啊……
　　尹安只觉得天地一下子变得飘渺起来。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看到朱戈弋匆匆地跑过来抓住她的肩，看到他的嘴巴张张合合起伏不定。她突然凄惨地笑了一下，说，我不信。
　　朱戈弋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幽深。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心神俱碎的神情。那张苍白的素脸在医院浓烈的来苏水味道的熏染下，有着风雨飘摇的凄凉。
　　他知道，他早就该阻止他们这一段孽缘。
　　只是，他能阻止得了世事无常，却如何去阻止他们相亲相爱？
　　纪染出来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校园里一片静谧。空气里都能听到树叶摩擦的声音。尹安一下子从墙角处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纪染，却没有上前。纪染的眼神茫然地扫过她面前，然后就移了开去。他像是一瞬之间就被抽干了灵魂，整个人没有丝毫生气。他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就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尹安张了张嘴，嗓子干涩，说不出话来。她看到他的手里紧紧地捏着一枚紫色的水晶坠。
　　夕阳折射了一抹紫色的光芒射到了身边的墙上，她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临走前，她看了那间临时用来停放纪墨尸体的地方，只觉得门后面有一双眼睛，幽黑而又固执地盯着她看，一眨不眨。
　　那个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发出的各种呓语，睁大眼睛盯着漆黑的空气，只固执地闭紧嘴，忍住了所有的眼泪。
　　她不能哭不能承认自己的恐惧与软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踏错了一步，就是一辈子的罪人。
　　第二天早起，她匆匆洗漱完毕，就拎着早餐赶去校医院。清晨的空气有点清冷，带着说不清的寂寞味道，扑面而来。一路上她都在想着今天要怎样开导纪染，所以当她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床铺，四周一片清冷气息丝毫没有人住过的样子时，她愣了一下，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不知道，纪染连夜离开了这里，走的决绝。他走的时候神智很清醒，始终固执地抱着纪墨的遗体，不容他人染指。上车的时候有个工作人员帮忙搬了一下她的手，也被他狠狠地骂了一顿。他看起来那么凌厉那么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彰显了一个高材生应有的素质。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起过要通知尹安，他的女朋友。所以尹安在几个护士的说明下终于明白整个事情经过时，竟然平静如水。
　　她走到外面，把一直拎在手里的鸡蛋灌饼和豆浆放到了旁边的花园台沿上，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医院。她走了一段路，只觉得脚下一软，一下子跌倒在地。
　　可是不痛，没有痛的感觉。
　　她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心想，她还是没能挽留住这段原本就不真实的感情。
　　她始终记得他沉默而漆黑的目光。她记得他柔软的唇，记得他身上清晰的味道，也记得他颤抖地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记得他慌不择路地亲着她的嘴唇，喘息着说尹安尹安，别对着我笑，别这样诱惑我。
　　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只是他无奈，他无力，他无法给她一段透彻洁净的爱。
　　实习的公司打来电话，婉转地告诉她不用再来了。她在寝室里蒙头睡了几天，却怎么都恢复不过来。身子倦倦的，仿佛怎么都睡不醒。杨伊人也变得越来越忙，她在准备雅思，打算跟随朱戈弋一起远渡大洋彼岸。她曾信誓旦旦地对朱戈弋说，你等着瞧，我肯定会让你求我跟你交往。当时朱戈弋连鼻子哼一声都没有就绝尘而去，气的她在原地暴跳如雷。
　　朱戈弋很久之前就打算去留学。杨伊人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取消了所有的计划，窝在学校了，念念清闲无比的研究生课程。
　　尹安当然知道杨伊人的心思，但是她始终都没有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一直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外人隔岸观火洞察一切就可以了，指手画脚的行为还是少发生为好。一段感情不掺杂外人的想法才是最真实的。
　　杨伊人总是在她半睡半醒之间替她买好饭菜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她旁边凝视她一会儿，才叹口气走开。有时候尹安稍微清醒点，就会对着她笑，问她今天几号了。有时候杨伊人会告诉她，有时候杨伊人只是叹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休息吧，然后就红了眼圈。
　　尹安就乖乖地闭上了眼。或许在梦里，纪染才会回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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