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紫堇流岚，年华未老　　　
文 / 苏枕书 
 
紫堇流岚，年华未老
    
    【那一岁紫堇烂漫】
    这是十年前，四五月间，青绵的紫堇花开烂漫。沈婴洁偷偷溜出教室，和林影见了面。林影已比婴洁高出小半头，她是从槿瑞赶回来的。两个别离近三年的小姐妹在青绵温柔的风里，紧紧相拥。林影说，婴洁，你一定要考到槿瑞一中来，我等你。婴洁重重点头。
    那一天，她们两个痛快地翘了一场课。林影三年没回来，婴洁就挽着她的手走过青绵的每一条街。她们经过颓败的电影院，看到葱茏的玉兰花树，看到矮冬青上晒的金针菜，看到那大雪松上牵绊着的蝴蝶风筝。那一瞬，许多遥远的过去有声有色地滑过她们眼前。她们来到电影院后面的草坡上，看见那一片紫堇花，看见远方的村庄，看见大片大片灿烂汹涌的油菜花海，看见清澈汩汩的河水，看见碧青绵绵的芦苇丛。恍惚间，她们的童年，两个小姑娘，穿一样的棉布小裙子，梳一样的麻花辫子，拉着手，走过青绵镇每一条街巷。她们走过紫堇花开的季节，她们摊开双手，接住片片柳絮绵绵芦花。自从小学毕业，林影和妈妈离开青绵镇，婴洁就成了一个沉默的小姑娘。她固执地守护与林影的情谊，拒绝其他那些因羡慕她才华而想做她伙伴的女孩子。她给林影写长长的信，说很多琐碎的事，有时候会自己笑出声来。只有这时，她才拥有纯粹的快乐。
    有一个世界，仅仅属于她和林影。
    那一年夏天，婴洁和林影都考取了槿瑞一中。婴洁十五岁，林影十六岁。
    槿瑞，是一个安静美丽的小城。城市里有古老的房屋，有爬满蔷薇藤蔓的红色老墙，有新建的大楼，有教学质量全国闻名的槿瑞一中，还有成林的木槿紫薇玉兰栀子。五六月间，玉兰花开得大朵大朵，湿腻的甜香阔大的花瓣将浅淡的云空笼得温情脉脉。槿瑞一中在一条很安静的林荫路旁。这条安静的路几乎要被荫翳茂密的树丛包裹。树丛常年吐纳湿润清新的空气，路上便也总是氤氲着植物蓬勃青碧的芳香。
    那一年，婴洁父亲从那个遥远的他工作了多年的城市回到青绵镇。他同时也带回来一个年轻女人。他平静地告诉婴洁母亲，他准备和她离婚，但会给她在槿瑞留一套房子，因为婴洁要到那里读书了。
    婴洁母亲拿舌尖紧紧抵住上腭。最后，她也平静地接受了丈夫分别多年后做出的决定。但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那个跟婴洁父亲从遥远城市来的女人，宛如一尾灵活的鱼，很快适应槿瑞的生活，并且做出了让婴洁父亲总也想不明白的裁决——她离开了这个比她大很多岁的男人，拥有了更明媚的未来。这像一场闹剧，狠狠挫伤婴洁父亲的自尊，也狠狠损坏婴洁对父亲原本就不丰厚的感情。
    记忆里，婴洁与父亲相处的时间很少。父亲在遥远的城市里做建筑工程师，那个城市风沙漫卷，生活条件远不如槿瑞。婴洁从小和父亲有些疏远。父亲难得回家一次，想抱抱她，她也躲开，用陌生冷静的目光打量他。她与当教师的母亲朝夕相伴，竟也生出惺惺相惜的超越母女关系的感情。小时侯即使父亲回家，她也要坚持与母亲同睡，使父亲又尴尬又恨。长大了，父亲回家，也习惯了单独过夜。这样一来，母女两人和他愈显疏远。
    闹剧过后，生活还是要回到原先的轨道运行。父亲早在槿瑞一中附近的公寓买下一套１２８平米的房子。搬家后，差不多也开学了。整个暑假过得并不顺心。考取槿瑞一中的喜悦被家里的变故冲刷得很稀薄。再加上一中有入学分班考试，婴洁也准备了好久。很多时候，心烦意乱，就去林影家。和她一起复习，一起吃葡萄吃西瓜吃林影妈妈做的小点心，一起看片子一起听音乐。林影的房间很小很小，木头书架上摆满各种各样的ＣＤ碟和磁带。书桌上堆满书和试卷。两个姑娘就坐在床上，度过了那个略显灰凉的夏季。
    
    入学分班考试，她们很幸运，都进入了竞赛班，也就是高一（１）班。婴洁物理不好，多亏语文考了全年级第一名，才力挽狂澜，还直接被选为语文科代表。终于来到了槿瑞一中啊，她们脸上都有掩不住的骄傲。开学第一天，佩带上一中小巧的校徽，在槿瑞大街上任由初秋的凉风拂来，她们心里涌上浅浅的激动。校园好大啊，操场就有整个青绵初中那么大。清澈的河水在校园里蜿蜒迤俪。茂密的香樟树映绿了校园明净的天空。紫藤与凌霄，爬满学校的白色长廊。紫薇还未过花季，依旧开得很好。石榴树下则花落如锦……婴洁梳着乖巧的麻花辫子，穿着干净的白棉布衬衫。林影别一枚湖蓝小鱼发卡，一袭印花长裙，蓬松的袖口像花朵般绽放。她们走进教室，看到了戴金边眼睛的班主任。他的厉害大家在军训时已经领教。此时，他面无表情，抬手看腕表，告诉她们俩，迟到五分钟。今天的包干区交给你们了。
    婴洁初来乍到，已害羞得脸通红。但林影却不服气，反驳说，不是还有十分钟才开始早读课吗！
    班主任很冷静，我们是全年级唯一的竞赛班，是八百多新生里的佼佼者，当然要与众不同，要多努力，这要从开学第一天做起。我们班的早读课必须提前一刻钟。
    林影看看仍空落的教室，回嘴，那么还有好多同学都没来，你难道要一个个惩罚过去？你之前又没叫我们提前来！
    班主任冷笑，这不要你管。你态度不好，那么其他迟到同学要做的活都包给你了，希望你引以为戒。
    婴洁忍不住说，老师，不要这样！
    班主任生气了，脸拉下来。婴洁迅速说，本来林影不迟到的，是为了等我，所以这些活还是我来做好了。
    班主任点头，离开，吩咐刚到的英语课代表发英语资料。婴洁眼眶里开始有泪水打转。林影撇嘴，惨了！遇见这种变态！～～婴洁，不理他！
    开学第一天的兴奋就这样在婴洁心里消失殆尽。傍晚放学后，她们两个留下来打扫教室和包干区。这时候婴洁心情不错，大汗淋漓，端来一大盆水擦讲桌。林影将教室里扫得尘土四起，一面狠狠抱怨。婴洁说今天通学生不上夜自修，我们索性等寄宿生下了夜自修回家好了。林影无奈，只好同意。
    西面的云彩好美啊，红紫烂漫。打扫完教室，她们伏在阳台上，看云彩，看楼下盛开的芙蓉，很舒心。寄宿生还没有来，整幢教学楼就她们俩。她们的教室在五楼，两个小姑娘也不想吃东西，索性倚在阳台上看风景。忽而想起还有一桶脏水一畚箕垃圾没解决，于是匆匆下楼。婴洁拿畚箕，当然要跑得更快，林影大叫起来，笑骂婴洁。也就是在二楼拐角处，迎面冒出一个男生，婴洁停不下来，满满一畚箕垃圾统统倒向他，后面的林影吓坏了，竟也停不下来，满满一桶脏水就狠狠泼过去，他干净的棉恤刹那不忍卒睹……回过神，她们认出来，这不就是今天老师隆重介绍的……陆长恩吗……
    ……陆长恩，今年入学分班考试第一名，成绩遥遥领先，曾经获得……反正是许多遥远耀眼的奖项。
    婴洁与林影惶然对视，又上来一个男生，一看见陆长恩就大吼，哇靠！怎么回事！是被这两个丫头弄的？！去死啊！他咋咋呼呼，情状可恨。虽然林影心里恐慌，但还是要挣扎着说，你插什么嘴？又不是弄到你身上了。
    明夏，算了。陆长恩淡淡皱眉，眼里掠过一丝暴躁，但很快压下去，也没看她们一眼，就径直走下楼。
    叫明夏的家伙凶狠地做个鬼脸，忙跟上去。
    哼，有什么了不起！林影挤挤鼻子。
    收拾完残局，时候不早了，她们也感觉到强烈的饥饿扫荡空旷的胃。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又是周末，学校点心店也没吃的了。婴洁沮丧地坐在小草坡上，盯着自己溅满泥点的棉布休闲裤子。林影也坐下来，她的裙子也脏了。她摘下小鱼发卡，理顺额发，重新别好。婴洁揪着小草叶子，指间沾满绿色汁水。林影说，好了啦，不要郁闷了，明天就不会怎么背啦！笑一个呀，给我看看。
    婴洁憋了半天，还是扑哧笑了。
    林影拉起她，拍干净她身上的碎草，和她一起洗好手。夜自修的铃声也响了。高二高三的师兄师姐早就在用功，高一教学楼显得很冷清。林影想了一会儿，让婴洁先回教室，说自己去去就来。
 
她们一班寄宿生不多，没想到班主任竟然来看班。婴洁头皮发麻，真怕林影突然闯进来给班主任抓个正着。还好，班主任不久就走了。也没过多久，林影大大方方端了两盒炒面过来。
    吃吧。不要怕，我们座位在里面，老班发现不了的。
    ……婴洁有点害怕。林影早已打开快餐盒掰好筷子吃起来。很香的面，浓油赤酱，撒落碧绿的青椒丝橘黄的胡萝卜片还有小肉片小虾仁香菇丁。婴洁当然受不了诱惑，马上开吃。一面问她是从哪里买来的。
    她很得意地说，是从忍冬家要的。
    忍冬？哪有人叫这药名啊？婴洁笑。
    就是我从前初中的好哥们！林影笑靥妩媚，他姓任名冬，干脆叫忍冬不更好啊？他家在学校门口开餐厅，他家的面最好吃了。对了，他也在我们学校，是9班的。林影说着又埋头吃。
    婴洁心情逐渐明朗，抬头，对窗外的如水夜色轻轻笑了。
    
    第二天班会课安排位置，谢天谢地，婴洁和林影还是同桌，她们正偷着乐时，竟然发现后桌的两位，是——陆长恩，明夏。
    更叫她们没想到的，小混混一样的明夏，竟然被任命为班长。
    要死了！婴洁惊呼。林影摇头，原来我们的厄运还没有到头哎……冤家路窄。
    喂！明夏很挑衅，向前推推桌子，我说，前面两个丫头，你们又不肥，霸占这么多地方干吗？还不让点给我们。
    猪头！林影笑骂，猪头才像你这样坐这么多类！话未落音，林影就一声惨叫。明夏得意极了，晃晃拳头，呵呵，丫头，到底谁是猪头啊？
    他笑时眼神明媚清澈，竟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时陆长恩淡淡说，闹完了吗？安静一点好了。于是低头看书。明夏偃旗息鼓。林影和婴洁很不满，纷纷瞪长恩。
    
    下午有语文课。早听说这位语文老师是槿瑞一中不老的校花，经历曲折，水平超群，虽已三十多岁，却容颜美丽……简直具备完美女性每一条资格。作为语文科代表，婴洁更对她充满好奇。
    她来了她来了。同学们小声说，按捺不住的激动。
    她轻柔藕荷的裙摆捎来夏末一束清凉的风。细高根镶水钻凉鞋衬着她伶仃的脚踝，鞋面上的素色蝴蝶翩然欲飞。她放下书，腕上一只玉镯柔柔滑下。她一扬温软如缎的长发，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一闪而逝。她不说话，握住一枚粉笔，在黑板南边一角安静地写下——顾千岚。
    顾千岚。婴洁轻叹，多好听的名字啊！林影也笑着点头。教室里漾起一小阵交头接耳。但马上又止住。因为顾老师已经行云流水般写下《荷塘月色》的板书，转身说，今天，我们一起来学习朱自清先生的散文……
    她的声音又叫大家一惊——真想不到这样温静的女人也会发出如此尖利明亮的声音啊。那声音又有一种清冷孤高的意味，拒人千里的，不容置疑的。婴洁望着她瘦削美丽的侧影，竟有一丝恍惚。
    下课后，顾老师叫婴洁去办公室领资料。她声音淡漠，也不看婴洁一眼，径自朝前走。跟在后面的婴洁闻见她身上兰蔻香水清淡的味道。她的步子坚定决绝，背影笔直修长，全身没有一丝赘肉。简直可用精致来形容她。婴洁一下子喜欢上她。办公室外的合欢花一絮一絮温情脉脉的开着。婴洁抱着一摞资料往回走，有合欢花的落蕊吹到她衣裙褶子里。她抬起头，感觉到安然与幸福。
    
    生活渐渐趋与正常与平静。她们习惯了每天比其他班早一刻钟来，晚一刻钟回家。渐渐对班主任阴森森的偷袭怀有戒备——要知道，他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常常到教室后面静静观察动静，有人不守规矩，他就突然杀个措手不及。林影上过一次当，她咬牙，这个幽灵！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倒可惜了一个天才夜行贼！
    竞赛班激烈的竞争在高一时已有眉目。大小考试里，第一名是陆长恩当然是不容变更的。但前五名前十名甚至前十五名的竞争非常激烈。虽说是理化竞赛班，但高一时政史地还是要学并也要记入考试成绩。还好有文科帮忙，每次考试评总分婴洁总能进入前十名。林影成绩不大稳定，但也绝对没超出前二十名。不知不觉里，芙蓉在楼前开败了，秋风紧，北雁南飞。银杏树叶渐渐染霜染黄，飘飞零落。校园林荫道上落满树叶，踩上去吱咕吱咕响。
    从青绵初中来的学生就婴洁一人，所以她有些拘谨，天天跟着林影。她们早晨一起来教室，中午一起去食堂，夜自修后一起回家，像双生姐妹那样亲密无间。她们前桌是两个寄宿生女孩，一个是许今凉，家境很好，所幸她也不算娇气，还被送来寄宿。另一个是程琴，很温默的女孩，看起来胖乎乎，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
    四个女生相处长了，彼此都要好。
    许今凉。婴洁默念这个名字，抬头看见她绚烂的笑容。今凉不是个漂亮姑娘，碎发齐肩，肤色也不白皙，眼睛常常笑眯成一条缝。但她到那里都有一种感染力，她喜欢大声说话，动作幅度也很大，和男生关系更加不寻常。她高一时挺胖的，胳膊圆乎乎，于是经常捏婴洁瘦瘦的肩膀手腕，无比羡慕。她有变幻多姿的衣裳，最夸张的时候，一个月的衣服都不重样。
    哇靠！后桌的明夏惊呼，在搞时装秀哈！
    班主任很喜欢今凉，让她做副班长，新生开学典礼上还叫她发言。班主任介绍说她语文很好，文学功底也绝非一般人可比。林影当下就小声反驳，再好有我们婴洁好吗？切，不就是出身豪门吗！婴洁忙止住她的牢骚。
    学校的一切新鲜美好，纵然常常有异数和矛盾。
    而等回到家，婴洁的心又一点点失落了。父亲找到一份寻常工作，比起从前，骄傲的光环消失了。他心情郁闷，加上经历了一场闹剧般的爱情，他脸色天天都阴着。母亲就让着他，尽量忍住他的吹毛求疵。母亲那么辛苦，每天还要风雨无阻赶到青绵中学上课。婴洁物理不好，却又执著文学，这成为父亲的心腹大患。他经常偷袭婴洁的书桌，很得意的围剿婴洁的文稿与书籍，之后拍桌子大声训斥。婴洁无法忍受日益粗暴的父亲，渐渐开始学会顶嘴，学会与他争吵。他很凶，婴洁也梗起脖子不屈不挠。母亲使劲拉住婴洁，眼里有泪影。看到妈妈这样，婴洁马上软下来。她心疼母亲，为了母亲，忍气吞声。
    婴洁不喜欢新家。她想起从前在青绵的老院子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光。院子在宁静的小街里，围墙的漏窗花纹繁复美丽。这安宁的院落总叫婴洁想起“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一类婉丽静好的词句。南墙下是一片紫堇花，是小时侯和林影一起种下的。林影那时和婴洁家只隔一条街。林影家与她伯父家合用一间厕所一个厨房。林影妈妈在镇上食品加工厂。那是个本分女人，眉眼内敛温和麻利。她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一顿饭菜，避免和刻薄凶悍的嫂子发生争执。她喜欢煲汤，每每去她家，她总是笑眯眯用胖胖的瓷钵盛来美味喷香的躺。汤里有蘑菇冬笋虾米青豆橘皮……好多好多作料。林影父亲很早去世了。她已不记得父亲的点滴，所以也没有刻骨哀伤。只有当那刻薄的伯母和她母亲吵架时，她才悲哀地想，要是父亲还活着，一定不会有人这样欺负妈妈了。在青绵镇生活的日子里，两个小姑娘天天在一起，拥有许多许多秘密许多许多欢笑许多许多泪水。在她们以后的生命里，常常会走进同一个梦境——大片大片盛开的紫堇，两个穿一样衣裙的小姑娘，手里牵着风筝线……浪漫，温暖，柔软，宁和。那细节的回忆永不苍老，虽然不可挽留，却周而复始，恒久点染她们绚烂灰暗交织的年华。三年前，林影母亲改嫁，继父没有儿女，视林影如己出。林影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安心。她与母亲离开青绵，来到槿瑞。
    那一岁，紫堇烂漫。那一岁，记忆潮湿温润。那一岁，聚散离合，年华繁盛。
    
    【恍然遇见，宛如昨日】
    高一期中考试轰轰烈烈落下帷幕。秋天深了，黄叶满地。无数飞舞的银杏树叶是秋天的翅膀。空气里弥漫开萧索的气息。就像一滴墨水洇在水里，渐渐的水全部染黑，秋天的气息先从第一片凋零的叶子开始，终于浸润了这个季节。全年级第一当然是陆长恩，第二名竟然是一点也不用功嘻嘻哈哈的明夏。婴洁是全班第九名，全年级第十二名。林影是全班第十二名，全年级第十七名。婴洁和林影对成绩挺满意。叫她们吃惊的是，天天与男生打成一片天天构思穿着梳妆的许今凉考了全年级第五。她笑眯眯，晃着成绩单冲明夏喊——我考得好烂啊！差你好远！真丢脸类！说着还到陆长恩旁边，问他一道物理题，并一个劲儿说，唉，你好聪明啊，怎么这么聪明啊？我要是有你这么棒就好了！
 林影撇嘴，真是的，炫什么炫啊，谁不懂她考得好！
    学校要组织家长会。那是星期天下午，槿瑞迎来第一场寒流。天空蓝得纯粹，树叶也掉得更干净。今凉穿着蓬蓬松松的粉色毛衣，扎了一根小辫子，在教室里跑来跑去招呼渐渐入座的家长。
    家长们议论，这个不是华宁集团总裁的千金吗！
    是啊，好象成绩好得不得了呢！
    唉，真是太难得了，家里条件这么好，学习还能自觉，太难得了！而且人也好，一点也不娇气！
    ……
    婴洁妈妈和林影妈妈坐在一起，很愉快地交谈。家长会开到一半，本来在阳台上看风景的婴洁和林影一起去图书馆。突然迎面走来一个冷峻的女人，发髻高挽，长裙飘曳，挽路易威登的小包包。瘦长的脖颈上钻石项链流光闪耀。她径直走入教室，正在讲话的班主任脸上迅速盈溢出丰盛的笑意，他介绍说，这是许今凉的妈妈，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的家长会，真的很叫人感动！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女人走向许今凉，脸上浮出稀有的笑。
    婴洁轻呼，好拽啊！
    林影撇嘴摇头，拉婴洁走了。
    图书馆被一片芙蓉玉兰紫藤掩隐晕笼。古老的墙上铺满厚厚的爬山虎，绿色屏障把图书馆衬得宁静安和。窗外淡薄的阳光缓缓分割图书馆内每一寸空间。班驳的树影投在白色墙上，像一张铜版画。程琴也在这里，三个女孩就坐下来看书。墙上的时钟一格格记录悄然流逝的时光。换书时，一转身，一回头，婴洁看到了书架那一边的陆长恩。他在暮色阳光里显出修长寂寞的身影。尚显稚气的轮廓，略锁的眉宇……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他也看到了婴洁，只淡淡微笑。这已经很不错了，平时他喜欢沉默，极少见到他的笑容。于是婴洁忍不住和他多说几句，问他今天是妈妈来还是爸爸来参加家长会。没想到这句话令长恩骤然变色。他眼里蒙起淡淡的雾水，手指关节开始泛白。他看也不看婴洁，转身离开。
    婴洁看着他消失在书架尽头，看他消失在图书馆外的梧桐树影间，看他走得越来越远，那寂寞忧伤的感觉笼罩着他，也渐渐涌上婴洁心头。实在的尖锐的疼痛掠过。林影走来问，你怎么脸色不好啊？
    婴洁回过神，笑了，说没什么。
    林影说，刚刚顾老师来，要你去拿作文范文呢。
    婴洁就恍恍惚惚走向办公室。
    拿回范文，家长会也接近尾声，老师们被家长团团围住，问这问那。一班学生家长都有一种骄傲的味道，他们的孩子是全市学生里的佼佼者啊，是尖子里的尖子呢。婴洁妈妈拉住婴洁，抱了一个，爱怜无比。婴洁也搂住妈妈撒了一会儿娇。记得在青绵初中时，在妈妈身边，婴洁常常一下课就到妈妈办公室，伏在妈妈怀里又说又笑。来到高中，很多都是陌生的，下课再也不能在妈妈怀里撒娇，一开始婴洁还真有些不习惯。妈妈说，婴洁，刚刚班主任表扬你了呢，说你文章写得好。还说你工作负责
    婴洁扁扁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他还会表扬我？哼，不说我坏话就好了！
    这时明夏冒出来，敲敲婴洁的头，呵呵，到底是小丫头，还会撒娇类！
    婴洁恨恨的，讨厌！
    明夏早抱起篮球冲往操场，还不忘回头给婴洁一个大大的笑容。
    晚上，班主任大发慈悲，竟然不上夜自修，真是亘古少有。欢呼几乎要把教室屋顶掀翻。操场上涌出一大群男生，栏杆外面，许今凉扬着一罐饮料，又跳又喊：明夏加油，明夏加油！哇！好帅！好棒啊！也有好多女生在今凉身边，一起帮她为明夏加油。香樟树叶哗哗啦啦响，也受到年轻气息的感染。林影撇嘴，摘下小鱼发卡，把额发理顺，又别好发卡。她拉好婴洁的手，很好看地笑，我们再去忍冬那里吃炒面好不好？
    婴洁很高兴，好啊，你那个忍冬家的面真的很好吃呢。
    两个小姑娘走出校门，走过门口拥挤的长长的小街。街上摆着很多小摊。有卖杂货的，有卖零食的，有卖水果的，有卖旧书的，还有那些店面房。婴洁忍不住停下来翻书，意外收获一册旧版李商隐诗集。她欢喜极了，把书抱在怀里，两条小辫子很不安分。风挺冷，街灯一盏盏亮起。有人围起围巾。婴洁禁不住打个寒战。林影紧紧握住她的手，呵呵，暖和些了吗？
    其实她的手也很凉。但婴洁还是粲然一笑。
    忍冬家的小餐厅在一间书店隔壁，生意很好。忍冬在人群里穿梭，招呼着他的同学们。一看见林影，他脸刹那红了。他很郑重，放下手里的碗，笑了，快来快来！今天要吃什么？
    林影妩媚一笑，眉眼眯起来，今天我家婴洁来了，你可要把你家最好的菜拿来。
    忍冬连连点头。婴洁忍不住凑到林影耳边，你也太嚣张了啊！
    林影很无辜，谁说的啊，我嚣张的话他还很高兴呢！
    什锦炒面还有几个小菜很快端上来。婴洁说，你也来坐吧。
    忍冬受宠若惊，蹩了几步，终于在林影对面坐下，很灿烂地笑。林影也笑了，没说什么。
    吃完后，她们去学校推车。忍冬老是要缠住林影说话，林影就露出难得矜持的微笑。婴洁挤挤眼，忙闪开，先走了。她抱着薄薄一册书卷往回冲，银杏叶子呼啦啦落在她肩头。她心情明朗，谁想突然与飞奔出的明夏撞个正着。明夏把篮球抱在怀里，风驰电掣般杀出一辆捷安特。婴洁很实在很响亮重重跌倒。林影远远的跑来，先蹲下来看婴洁怎么样，马上站起来骂明夏：你要死啊！骑这么快赶杀头！
    婴洁苍白着脸，紧紧捂住膝盖，脸色煞白，汗珠也悄悄凝出。忍冬叫，不会骨折了吧！
    婴洁心一急，动了下膝盖，钻心的痛啊。她觉得自己很狼狈，努力了好几次想站起来。但都失败了。她沮丧得想哭。林影冲明夏大发脾气，叫他带婴洁去医务室。明夏一面说对不起一面把婴洁往他车后扶。突然他叫起来：糟糕！家长会结束时遇见顾老师，她要你六点半之前去她那里！
    怎么去啊？腿肯定受伤了！林影狠狠瞪明夏，肯定又是拿试卷，你去拿好了！说着有看看手表，已经六点三十五。
    不是的不是的。明夏苦着脸，顾老师一定要她去的，还说今天夜自修叫她不要回去了。她有事儿。
    婴洁不懂哪来的力气，硬是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她不禁呻吟。她快哭了，真糟糕啊，迟到五分钟了！
    林影赶忙扶她，哎，你撑什么啊！先去看医生，叫明夏给你请个假就是了！
    婴洁摇头，很虚弱的样子。林影实在担心，又劝不动她，只有看她一瘸一拐的往里走。好久才回过神，踹明夏一脚，你要死啊！还不用车送她去办公室！
    明夏慌慌追上去。婴洁起先拒绝，后来就迟疑着坐上他那酷酷的车。风吹过，她柔软的额发好看地飞扬。有别样的感觉温柔袭击了婴洁。
    
    当婴洁挪进办公室时，看到了冷若冰霜的顾老师与温柔一笑的许今凉，还有学校语文组不少老师。今凉忙搀她坐下，问她怎么了。没待她发话，顾千岚就冰冷地说，你给我站起来，我说了叫你坐了吗？
    婴洁闹了个大红脸，羞得脸发烫。
    你迟到了十一分钟。顾老师看着她，眼神透彻，你给我好好站着。
    老师，沈婴洁好象腿受伤了呢。今凉说。
    顾老师又看今凉一眼。今凉与婴洁都不敢出声了。
    老师说，第四届“青蓝杯”全国高中生作文大赛要开始了。高一组学校准备派你们两个中的一个前去。先是学校选拔，而后槿瑞市内选拔，再由省内选拔，最后进入全国决赛。
    青蓝杯，婴洁不由吸口气，看定老师，膝盖也不那么疼了。顾老师照例淡淡的。又吩咐说，你们两个现在给我写一篇文章，命题作文——解放。说完就走了。其余老师开始看时间。
    婴洁缓缓坐下来，摊开作文纸，剧烈的疼痛一波波漾起来。今凉问她要不要紧。她惨白着脸摇头。今凉就埋头行云流水。婴洁大脑一片空白，手开始颤抖。那边今凉好象已写了小半页。婴洁几乎要哭了。勉强定神，理理凌乱的思绪，她硬着头皮往下写……
一个半小时后。
    老师们互相传阅今凉与婴洁的文章。
    今凉：……你听，那是什么？是暗夜里渴望冲破束缚的种子在呼唤，是婴儿迸出血门欣喜的哭喊，是车前子叶子上抖落的万道金光筚拨作响，是……
    ……刀枪剑戟啊搏杀在这片丰饶美丽的土地上，人们在呼喊在哭泣在挣扎……
    ……所有的所有，都在发出同一声呼唤——解放！
    婴洁：……我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世界。那让我想起了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让我想起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让我想起掬水月在手，弄香花满衣……我就在这个世界里拥有我细小的忧伤。我的世界里，看满大片绚烂的紫堇。我把自己包裹得很紧，我抬头看见年华的飞鸟噗噜噜掠过，那盛大恢弘的寂寞与无奈，浸染我的岁月。我走不出来，我就像那哀伤的诗人，一遍遍唱着自己的歌，别人听不懂，空付于流岚碎影……解放，一个遥远的名词，与我的世界无关。我渴望它，却永远与解放相隔千里。因为，我的心，注定寂寞。我的世界，注定是一个人的天地。我的生命，注定是一个人的吟唱……
    老师们很快有了结论。他们把两篇文章放到顾老师面前，一致认为，许今凉的文章大气磅礴，思想深刻。而沈婴洁的文笔虽然优美，但太小家碧玉，放不开来，思想深度也与许今凉的有很大差距。
    顾老师不说话。文学社负责人江老师淡淡一笑，我倒是觉得沈婴洁的感情更真挚，文字感觉非常好。
    其他老师马上反驳。今凉与婴洁只是在一旁静静听。大滴汗珠从婴洁额头凝落。
    最后，顾老师终于发话，根据绝大部分老师意见，许今凉文章更胜一筹。青蓝杯作文比赛，我们学校高一组就由许今凉参加。
    大家陆续走出去。江老师回头看了婴洁一眼，仿佛很惋惜又很无奈。当办公室里就剩下几个人时，顾千岚叫住了婴洁。
    沈婴洁，你快坐下吧。顾老师拉出椅子，你腿怎么了？她声音出奇柔和，婴洁鼻子一酸。快要哭了。顾千岚轻轻叹气，来，我带你去医务室。顾千岚扶起婴洁一步步往外走。
    明夏和林影正在医务室等婴洁。林影看婴洁脸色煞白，心疼得要哭了。顾老师很淡漠地说，那我就先走了。
    还好婴洁没伤到骨头，膝盖上肿了恐怖的一大块。她极力忍住疼，脸却变形得厉害。林影很凶，冲明夏发火。医生帮婴洁处理好伤口。他们三人就一起回家。婴洁不好骑车，林影载她。林影一个劲问她还疼不疼。婴洁不说话，可等林影回头一看，婴洁已经泪流满面。林影吓一跳，怎么，很疼很疼吗？明夏也慌了神。婴洁不说话，只是哭。明夏摇头，你们女生就知道哭。烦死了。
    林影踹他一脚，去死！
    明夏真的吹起口哨走远了。
    林影把婴洁带回家，进了她房间。婴洁的脸糊满泪水。林影不多问，只是绞来热毛巾。林影妈妈和继父都在加班。林影倒来水，放一段音乐。婴洁一个人哭了好久，又不肯说话，林影也就不再管她，静静陪她。婴洁终于说，我……我被老师放弃了……
    听婴洁说完，林影松一口气，原来是为这事啊！哼，你受了伤，当然写不出精彩的东西来啊！林影也很清楚青蓝杯的分量，于是狠狠说，一定是许今凉事先准备的！这哪叫什么学校选拔赛啊？绝对的黑幕！
    婴洁摇头，神色哀楚，你不知道，我真的写的不如她……真的不如……这下全校老师都明白，我写得不如她……这倒没事，顾老师……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失望……她……她一定失望死了……
    林影把婴洁挽在怀里，没事的，还有明年。
    
    婴洁的腿恢复了一个月才勉强好转。这一个月的体育课她都没上，林影就在教室里陪她。许今凉也不上体育课，有老师专门为她辅导作文。她得到学校图书馆特批借书证，每天都能捧回一大摞一般学生借不到的好书。婴洁嘴上不说，心里真的很失落。顾老师也没再多说什么，照样吩咐她做这做那。这竟叫婴洁更加不安。她隐隐觉得，老师真的对她失望了。
    元旦近了，天渐渐变得寒冷。一节体育课，林影陪婴洁去医务室换药。医生说，伤口快好了啊。林影比婴洁都开心，说是要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庆祝一下。婴洁笑着说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啊。林影说那好吧，我们就在学校里转转好了。
    在她们高一教学楼后面，是一片很大的草坡。有人工小瀑布和假山池沼。红鱼游来游去。草坡后是一片树林。高大苍老的银杏女贞与玉兰把一间老院子紧紧遮掩。矮矮的围墙上青瓦凋敝。枯黄的杂草遍地丛生。这里很难被人注意，林影很兴奋，呵呵，这是什么地方啊？两人想了一会儿，决定进去看看。
    放心，不会被抓住的。林影壮胆。
    她们拨开森绿沁凉的树枝，走进小院。
    院子里出奇干净。肯定有人住的。墙角是大片凋零的金樱子。还有不少花木。门帘是湘竹帘子，半卷着。林影觉得蹊跷，小声说，总不会有鬼吧？她走上前，轻轻掀开门帘——一声大叫。
    婴洁吓坏了，只听林影继续大叫：哈！是你啊！你怎么不去上体育课？哼，隐居到这里来了！还在画画？啊！你的画真好看啊！婴洁快来，你看是谁！
    门里走出的，是陆长恩。婴洁有些忐忑。陆长恩不说话，一会儿又进去了。
    他在画素描稿。一张低垂的看不见表情的脸，徐徐披散的碎发，背后是茂盛的女贞。精致的阴影，细腻的线条，看得婴洁心里隐秘疼痛。她悄悄想，这是个怎样的男生啊，他究竟还藏着多少叫人惊奇的能力？她和林影都被他的画怔住了。屋子里光线并不好，但安静宁和，叫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时光在这里，宛如水洗般干净透明。陆长恩手指修长，侧影瘦削，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的神情。林影也在心里想，这双手原来不仅会解出很难的理科竞赛题，还会画出这样美丽直至叫人无法呼吸的画……
    突然长恩说，你腿好些了？
    婴洁一惊，忙点头。他继续描画阴影，一言不发。婴洁有些欢喜，亦有惆怅。她轻轻拉起林影的手，我们走了。
    长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和他的画沉浸在一片寂寞的阴影里。
    冬日黄昏浸在金色夕阳里，泛起稀薄的温暖。婴洁再次回头，看见长恩寂寞的背影，看见那宛如隔世的小院，心生恍惚。这个黄昏变得冗长迷离。她心里坠满沉甸甸的疑惑，还有浅浅的忧伤。她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仿佛是梦里见过，仿佛是曾经温习过，仿佛是前生遇见过，仿佛这一切，都静止在此，等她过来，等她走近。可她却永远与这一切隔山阻水，她走不进。
    
    【结香祈祷】
    仿佛，是一个冗长的梦。顾千岚喜欢把这句话搁在心头，也算是一种安慰。她带许今凉一步步闯进青蓝杯决赛，终于在那个下雪的日子，和许今凉一起带回青蓝杯作文大赛全国二等奖的好消息。顾千岚很累。得奖回来的那天晚上，许家大宴宾客，学校领导教育局领导任课老师请了一大堆，置了数十桌客人。顾千岚不顾众人尤其是许家的极力邀请，早早回家，早早睡下。她开始头疼。拿起电话想找陆长恩，想了好久又放弃了。家里没有食物。她单薄的胃紧缩几乎抽搐。寒假临近，期末大考也横亘在前。躺下片刻，顾千岚就撑起身子下床整理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眼前突然出现那个女孩忧伤楚楚的神情。沈婴洁。她在心里说。突然特别想找她。看看时间，离夜自修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去学校得十五分钟。她马上做决定，去学校找她。外面风很冷。她裹紧围巾。瘦瘦的身子就要被风吹走。
    婴洁正在奋力复习物理时突然看到窗口有人对她招手，是顾老师啊！还以为她去许家赴宴了！婴洁心里一舒，笑了。她很乖巧地问，老师，还有什么作业要布置吗？
    顾千岚不说话，示意婴洁跟她走。
    办公室里，仅有她们两人。顾千岚翻出两张作文纸，一看，是那晚和今凉一起写的《解放》。婴洁心骤然酸楚。膝盖的伤也仿佛触动。千岚发话，我仔细看过你的所有文章，包括你的小说、散文、诗歌、甚至还有词赋。我欣赏你。你对文字有天生的敏感。你热爱写作，辛苦坚持，我都知道。
   一听这句，婴洁眼泪快落下来。
    沈婴洁，我希望你一直坚持你的热爱。你文章最大的特点是细腻舒缓，清丽婉约。你阅读了大量古诗词，对古典文化有特殊敏感。你的不足主要体现在叙事松散，故事情节不新颖，容易落入古典的套路。这两篇《解放》……说实话，要真说分个高下，也很难。但……你要知道，过去就过去了。你，应继续坚持，靠实力说话。别的不想多说。顾千岚递给婴洁一张卡片，这是我在图书馆的特批借阅证，现在给你了。要看什么书，自己借吧。有很多好书，只有那这张借阅证才行。
    老师……婴洁心里涌上盛大的欣悦，几乎颤抖。
    快回去吧。顾千岚淡淡吩咐。
    
    回到教室，婴洁脸红扑扑，无比激动的样子。明夏拿笔敲她头，哎，小丫头怎么像私会后花园那样兴奋？
    讨厌！婴洁做鬼脸，拔出明夏的笔就要扔。明夏告饶。婴洁才作罢。
    听说顾老师给婴洁特批借阅证，林影由衷感动，你看，她到底还是对你好的，你可是她的课代表啊！哎——我听说，许今凉初赛到决赛这一路都是靠她家来打通关系的！
    婴洁连忙叫她别乱讲。
    我才没有乱讲！林影撇嘴，极不服气，反正细节我也不清楚，但她靠关系进入决赛却是千真万确！
    婴洁也管不了这么多，此时她只是感动。感动原来老师根本没放弃她，原来老师读懂了她，看到了她热爱写作与辛苦坚持。顾老师都懂啊。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这样在意顾老师对自己的想法？想不通，她就自顾自笑了。
    周日下午，学校放假。上午第四节课，一班刚刚结束的周末考成绩已出来，婴洁展开物理试卷，看到了“78”。班级平均分是80。而明夏是96，陆长恩是99。林影也考了81。婴洁脸开始发烫。下周三就要期末考了。物理该怎么办啊？她怔怔的，目光游离。想了好久，又缓缓翻开物理纠错本，一笔一划把错题整理起来。林影说，放学啦，快走啊。婴洁不说话，继续抄题目。林影就陪她坐下来。婴洁抄得很卖力，其实她心里乱成一团糟，写着写着，终于放下笔，颓丧极了。
    你下午不要回家了，我来帮你吧。等教室里几乎没人时，正在整理书本的陆长恩突然说，你那个纠错本做得很漂亮，但没有用的。说完就斜背起书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婴洁想了想，脸红了，她说她中午不回家。林影笑她，呵呵，今天陆长恩对你真的不一般！什么时候看见他帮人家复习功课了？难怪你连家都不想回了……哎，别，别打我嘛！好了，我先走。拜！
    婴洁在食堂胡乱吃了点，在偌大的学校里缓缓走。冬天遥远的阳光温柔虚弱。香樟树叶红如霜染。小瀑布结了冰。婴洁把衣领竖起来，搓着冰冻的双手，不住哈气。又看见了那被树木遮掩的小院子。她踩着厚厚的银杏落叶，走进去，没想到陆长恩竟在院子里晒画布。她很尴尬，绞着手指，低头嗫嚅，不好意思……
    陆长恩露出难得的笑容，你没回家？那就进来坐好了。
    婴洁再次走入陆长恩的画室。不大的屋子，一张画案，成堆的画布画板。墙壁班驳，挂着几张模糊的陈年画作。画板上是未完成的水粉画。黯蓝的云空，寂寞的鸟群，芦苇丛里抱着小猫的孩子。色块干净柔和。婴洁发了好久的呆。回头时，竟看到画案上一张完成的工笔画。鸢尾水鸟，细腻明净。婴洁几乎要叫出声，是你画的？你也画工笔？
    恩。
    ……婴洁说不出话，直想哭。她想起自己离开工笔画好久了。自从父亲回来，他不允许她再画，扔掉了她盛颜料的小碟子和所有的熟宣。父亲说，竞赛班的学生，弄这些东西干吗？画画有什么用！
    陆长恩坐下来，调色，继续画那片美丽的芦苇。
    午后阳光温柔洒入。高大沧桑的树木风吟般簌簌歌唱。想了好久，婴洁含泪说，陆长恩，我也喜欢画工笔。
    
    寒假已开始。顾千岚翻开成绩单看一班的语文成绩。最高分是沈婴洁，136。这是个惊人的分数。顾千岚轻轻笑了，无比欣悦。第二名是许今凉，128。顾千岚再往下看，找到了——陆长恩，122。这孩子，真的好优秀。这样的语文成绩，真的难为一个理科型的男生了。
    阳台上的结香还没有开花。结香，就是梦花。他留给她在人间的最后安慰。他说，千岚，这是梦花。也叫结香。如果你夜里做了噩梦，记得第二天起来一定要用结香的枝条打一个结，那么噩梦就消解了。要是做了好梦，也得用这枝条打个结，那么好梦就会成真。于是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用这结香打了无数的结。
    结香，灌木，高达2米；嫩枝有绢状柔毛，枝条粗壮，棕红色，常呈三义状分枝，有皮孔。叶纸质，椭圆状长圆形或椭圆状披针形，长8—16厘米，宽2—4．5厘米，基部楔形、下延，顶端急尖或钝；表面有疏柔毛，背面有长硬毛。花黄色，多数，芳香，集成下垂的头状花序；总苞片披针形，长达3厘米；花萼筒状，外面密生绢状柔毛，花瓣状。核果卵形，通常包于花被基部。花期3—4月，果期8月。
    她很多次梦见他，在梦里追着他跑很长很长的路，她哭啊哭啊，他也不理会。于是醒来，她就用结香枝打结，期盼在梦里能看到他的笑颜，在梦里，他能理会她……
    这一次的青蓝杯作文竞赛，本来学校直接让许今凉去，但她极力争取，要给沈婴洁一个机会，因为她从心里喜欢这个温柔也倔强的女孩子。但她的争取还是徒劳。许今凉母亲打通了上下所有关系。最后她能为婴洁做的，也只是给婴洁一次机会，让她和今凉写一次《解放》。而文题和范文都是许今凉事先准备，结果是内定的，这样的比赛，等于是对婴洁莫大的打击。她后来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意义的坚持。
    快到春节。她真的很想把陆长恩接回来，但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一个人盲目的在商场里购买年货，终于走到电话亭，拨通长恩小公寓的电话。
    长恩……春节，一起过吧。
    ……嗯……好吧。他终于同意了。千岚松口气，人也爽快许多，满满买了几大篮东西。
    除夕。千岚甚至化了淡妆，静静等长恩来。时钟一格一格爬行。千岚愈发紧张。门铃响了！唉……是小区管理人来收费。正失望呢，门突然打开。门口是他啊，是长恩！千岚有些慌乱，忙迎他进来。长恩不说话，看了看她，眼神又避开。长恩坐在客厅里看书。她忙端来牛奶和水果。曾经，他在世时，也是这样对她啊。长恩微微颔首，微微一笑，可千岚已然满足，她看着长恩，又笑了：最近在家忙什么啊？
    嗯，预习竞赛教程，下学期重点搞竞赛。长恩随手拈一片橙子吃，把书页翻过去。
    千岚打开电视，叫他别这样用功，也歇歇。长恩一笑，放下书，陪她看电视。长恩看她瘦骨伶仃的侧影，眼里蒙上厚厚的水雾。茶几上的水仙花开正好。婉转清冽的香气氤氲四溢。他扫视四周，家里干净到苛刻，装修简洁高雅，品位不俗的陶器、画作、布艺陈列其间。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的居所，太冷清了，真的，太冷清了。连那缸金鱼也是寂寞的，它们发不出声，它们寂寞地游弋，和她一样。长恩很想说什么，也很想哭，但忍住了。
    阳台上，父亲留的结香还在。长恩鼻端酸楚。他缠一枝结香在指间，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笑容。父亲离世，已经两年。父亲留给他的话是，好好对你……妈妈……好好对你妈妈……她……你爸爸我……对不起她……
    妈妈……一个比自己大十三岁的妈妈。长恩摇摇头，眼里愈发迷蒙。视野里烟花此起彼伏，一朵朵盛开，却那样寂寞不堪。那一瞬的绽放，只能留下一地残骸。幽微的火药香熏得长恩想哭。但千岚已在屋里喊她。千岚今天兴致很好，很久不见她这样笑了。长恩告诉自己，一定要让她过一个幸福的除夕。
    一桌丰盛的饭菜。很久没有这样温暖的氛围了。千岚神色得意，哼，这可不是小阿姨做的，是我亲手做的，你快尝尝！
    绿豆西芹香菇炒肉片，凉拌鸡脯，蘑菇烤排骨，红烧鲤鱼……还有年糕，八宝饭。桌子中央一大瓶百合花。长恩心情无比复杂，心头涌起无限哀怜。他默默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千岚。
  千岚吓了一跳，筷子都拿不稳，长……长恩？
    千岚。长恩极力坦然微笑，满了一杯红酒，千岚，我敬你。我祝你……祝福你好了。
    顾千岚埋下头，又抬头微笑，嗯……谢谢你……孩子，我也祝福你，一切……都好……
    他们又不说话了。烟花在他们身后绽放。
    长恩在心里说，千岚，千岚，你等我长大，好吗？
    
    年初三，千岚想了想，给婴洁打电话。是一个中年男人。很不耐烦地盘问她是谁。等她说明白，男人粗暴地打断，语文老师？哼，我家婴洁语文够好了！还叫她做什么课代表？浪费多少时间！我家婴洁去补物理了！——他很凶，挂了电话。
    在房间看书的婴洁跑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委屈又愤怒。她抓起话筒就要回拨。父亲咆哮，你干吗！能有什么屁事！
    婴洁不理会，瞪他一眼。
    父亲狠狠推她，你要死！物理考这么点分数，啊？叫你补课还不愿意，现在来劲了？骨头轻！你敢打电话试试！
    婴洁无法忍受，不管年节里的忌讳，眼泪直流。父亲很迷信，更火了，用力推搡婴洁，眼神喷火。婴洁肩胛骨很痛，但还是强硬的回嘴，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
    婴洁妈妈回来时，正看到丈夫疯狂撕扯女儿的文稿，而婴洁大声哭喊，奋力争夺。妈妈忙上去分开他们。丈夫用力踢开她：你们母女就欺负我一个是不是？这死丫头写了这么多文章，物理又学这么差，我看她是想死！
    你才要死！婴洁歇斯底里，抢下所有幸存文稿，夺门而出。
    
    寒风里，满地爆竹碎屑里，有个女孩，抱着大摞文稿，大声哭泣，飞奔着穿过车水马龙。她冲进林影家，哭得哽咽难平。林影一个人在家，也吓坏了，忙拉她进门。林影盛来热水，擦干她满脸珠泪。她还在哭，哭得死去活来。林影也明白了什么，是……你爸爸吗？
    婴洁埋头，呜咽着，是……是他！
    林影把文稿整理齐，理顺婴洁的头发，不急，我帮你请人统统把文章打出来，存在盘里，就不怕你爸爸撕了。
    婴洁点头，好久终于露出笑脸。
    林影端了好多零食给她。她忽然又愁了：糟糕！顾老师要找我！
    匆匆打顾千岚的电话。
    ……顾……顾老师！
    哦……是沈婴洁。
    对……对不起……我……
    不要说了。
    您……您有事找我……
    既然你不方便，就算了。
    老师！
    ……婴洁，你现在到我家来吧。
    
    顾千岚望着婴洁尚存的泪痕，也大概知道她的处境。心里酸楚。她爱惜婴洁，她看到婴洁对文学的痴与爱，她一定不能让这痴与爱被残酷扼杀。于是，她准备了一整套名家选集和十年以来收集的《散文》，还有一本永井荷风的散文。她把书交给婴洁，露出难得的笑容，婴洁，希望你能坚持。这些书，不必急着还，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老师……老师……婴洁激动得哽咽。
    对了，好象，你物理不好，对吧。没关系，我帮你请了一位好老师。顾千岚看看时间，这老师也快来了。他在学校有一间房子，你可以到他那里补习物理。
    老师……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婴洁，你要相信自己，你一定要坚持。顾千岚的声音高昂清冷。仿佛，也在说给自己听。
    门这时开了。是——是……是陆长恩啊！婴洁脸莫名涨红，装做不在意，转过头。陆长恩把一张复习安排表和笔记给婴洁：你先看看，什么时候有空找我好了。还有，你的笔记很乱，纠错本也流于形式，看看我的。
    
    这个冬季，婴洁过得很快乐。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林影家，和父亲做坚决抗争。父亲也不愿理她，婴洁反轻松不少。
    春天，就要到了。结香花儿，就要绽放满枝了……
    
    【那一季流岚绚烂】
    很快，到了高一下学期末，分班即在眼前。读文还是读理？分班前有一场全市大考。婴洁努力复习物理，陆长恩也帮她补了不少课。可成绩依旧不如人意。她考试成绩是：语文，132；数学，136；英语，130；化学，89；物理，79；历史，92；地理，94；政治，88。总分排名全年级第六，而理科排名只有第十三。面对成绩单，婴洁父亲大发雷霆，说她考这种成绩还好意思在竞赛班混？
    林影也是文科成绩比理科成绩好。她也有去文科班的意象。但下不了决心，毕竟当初考进来好不容易。
    婴洁父亲说，没商量的，你给我留在这个班！除非你死，不然别想上文科！
    婴洁不想离开顾千岚。班主任也找她谈话，叫她不要离开。毕竟，婴洁的存在，使高一（1）班别具风格。老师们可以说，啊，谁说竞赛班的小孩只会数理化？那个小姑娘的文章写得可好呢。可能不比许今凉差多少哦。
    许今凉……她当然还要留在一班。
    分班前的黄昏，学校不上夜自修。婴洁不想回家，就让林影先回去。她在略觉寂寞的校园里缓缓走。夹竹桃开了一大片，草坡宛如锦缎。栀子也开了，幽怨的芬芳。她来到操场边，看到明夏和陆长恩。明夏打球真的很帅，难怪今凉每次都要为他加油。陆长恩坐在草地上，看一本画册。婴洁忍不住上前，坐在他身旁。
    什么画册啊？
    《艺术世界》。长恩不抬头。
    婴洁看着他，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她也听说，长恩是顾老师第二个丈夫的孩子，长恩一个人生活在父亲留下的房子里。想到这儿，婴洁又对他充满同情。正发呆呢，长恩突然问，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
    你准备留下来吧。
    我……婴洁低头，我物理太差了……
    是啊，你物理真的不如文科好呢。今凉忽然走来，在离长恩更近的地方坐下，短短的网球裙包裹她圆润的大腿。今凉继续说，我想，你还是到文科班更有前途。
    婴洁虽然知道这是句实话，但听今凉一说，还是脸通红，简直窘死了。
    今凉大大咧咧拍拍长恩的背，你怎么不打球啊？你三分球打得暴帅哦！
    长恩不搭理。起身离开。走了好远，突然回头，沈婴洁，你来吧，我们今天该复习功和能这一章节了。
    婴洁还在发愣。长恩转身就走。婴洁忙跟上去。今凉怔住了。
    婴洁一直跟他进了教室。她还傻傻的站在他旁边。他忽而很好看地笑了，傻瓜，今天什么时候说要给你复习了啊？不过是骗许今凉的。
    婴洁又失落又感动。教室里就他们两人。婴洁看着渐次浓重的暮色，看着窗外摇曳的银杏树叶。渐渐的陷入伤感。
    长恩这时候轻轻说，婴洁，你就不要走好了。物理……物理交给我，我一定帮你。
    ……谢谢你，我……我老笨的。真的，你要失望的。
    你们女生就是罗嗦。长恩皱眉，越罗嗦越笨呢。
    婴洁感动得想哭。
    还有，我们班的老师是全年级最好的。我们学校不重视文科，你到文科班会吃亏的。与那青蓝杯更加无缘。
    这句话触动婴洁心里的忧伤。
    婴洁，其实你的文章很好看，真的。你一定行的。
    暮色里，长恩再次绽放微笑，如此温柔甜美。
    明夏就是这时大汗淋漓闯进来的。他摸摸婴洁的脑袋，小丫头，听今凉说你要去文科班？唉，千万别去，去了的话我以后要想你哦。
    长恩捶明夏一拳，狗嘴，真是狗嘴！你还真相信许今凉的话？
    明夏一脸油滑，哼，要我能吐出象牙就好了类！那我就回家天天等着吐象牙买钱，哈哈哈哈我发财了！嗯，那女人的话是不能相信，但每次我打球她都带了好多人来给我做拉拉队！明夏说着坐到了桌子上，洋洋得意。但随即是他被人推倒的惨叫。长恩像小孩子那样无赖地把明夏摁在地上，你这人真的没骨气。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婴洁有些恍惚。原来长恩也会这样玩闹啊。明夏整理好衣裳，说自己要回家了。他拍拍婴洁的头，小丫头，放心好了，以后我帮你学物理！
    明夏咋呼着远去。
    婴洁终于在分班表格上坚定地写下：物理—化学班。
    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与幸福。站在阳台上，晚风拂面，她唇角绽开美丽的弧度。
 这个暑假，学校竞赛班的竞赛辅导大张旗鼓地开始了。林影不愿参加任何辅导班，她说又不想拿什么竞赛奖，好好高考就够了。婴洁自然也不想。因为这样的班是属于明夏陆长恩这样的天才学生的。你看他们平时一点也不用功，明夏最会玩，长恩常常泡在画室里。可考试却从不失手。别人嫉妒也没用。
    班主任在表扬今凉，说她热爱学习，报了数理化三门竞赛。
    林影在婴洁耳边抱怨，哼，成绩又没好到哪里去，还逞什么能！
    婴洁笑笑。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递来纸条。展开，是长恩好看的字：你报物理吧，我刚好可以帮你。
    婴洁回复：不行啊，我物理这么烂，被人笑死呢。
    长恩突然压低声音命令，你听我的！
    就这样，婴洁糊里糊涂参加了物理竞赛辅导。林影无奈，也报名，说是陪陪她。
    
    七月流火。学校蝉声四起。教室里古旧的电风扇卖力地驱赶海浪般的热气。婴洁被满黑板密密麻麻宛如天书的物理公式弄得头大，长恩和明夏就坐在她后面，她不好意思怠慢，就痛苦地抄写笔记。林影也小声叹气，惨了惨了，上你的当了～～
    长恩突然传纸条来：不要盲目记笔记，先听，能听懂多少就努力听懂多少，笔记下课我借你。
    婴洁感动极了，低头一笑。
    中午，婴洁和林影去忍冬家的餐厅吃饭。两人乘机狂孵空调。忍冬憨厚地笑，买来香草霜冰激凌。望着他看林影害羞又满足的表情，婴洁在她耳边由衷叹道，唉，羡慕死你了，有这么个人把你当女王一样疼～～
    还女王呢！林影哈哈大笑，我看是女大王，他迫于我的淫威，呵呵……
    
    下午要三点才开始上课。教室里在放电影——《胭脂扣》。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气氛闲适松散，明夏竟然纠集了人在打牌。婴洁哭笑不得。林影还在忍冬那里玩。婴洁想想，去那间树木掩映的小院看看，他在不在。
    树林里很安静。很少有人来这里。因为有个代代相传的说法，这间林子里曾有被强奸而死的师姐，师姐化为冤魂，常常出来哭泣。婴洁当然不怕。她很喜欢这里与世隔绝的清净。高大的银杏树沙啦沙啦响，好不动听。绚烂的夹竹桃宛如拖着长裙的姑娘。合欢花蕊仿佛柔长的睫毛。淡绿的风穿林而过。婴洁走进院子，看到了整理画作的长恩。
    她安心地笑了。长恩！她开心地喊。
    长恩也笑了，进来坐坐。
    她在房里一张张翻看长恩的画。《如水寂静》《一个人》《从前》《栖止的沙丘》《逆流岁月》……清爽的色调，迷茫的感情……婴洁看得想哭。胸口仿佛堵住一团棉絮，喘不过气来。看到桌上摆开的颜料小碟子，看到那铺开的宣纸，想起自己被父亲毁损的画具，眼泪一个劲打转。长恩觉出她情绪的巨变。不说话，就在一旁悄悄陪她。
    婴洁，你以后和我一起画工笔好了。长恩淡淡笑道，你不是说，你也喜欢画吗？不然，喜欢就画好了。他展开一幅未完的画稿，是一个抚筝女子，淡红的海棠花瓣菲菲飘扬。他的线条有力柔和，张弛有度。一根根发丝毫厘毕现。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婴洁有了个奇怪的想法，将来，一定要在海棠飞舞的季节，弹筝。
    
    高二开始了。经过一个暑假物理竞赛的煎熬，婴洁好象感觉自己不那么讨厌物理了。暑假里，她又偷偷写下一个长篇——《一庭桐雨》，还有不少散文和短篇。写作使她无比欢愉。夜色里，她清楚意识到，这就是她的宿命罢，她注定要一直写下去。她还常常去长恩的画室，画那荒疏已久的工笔。她的画技与长恩有很大距离。他就叫她练习素描。说这样的话画工笔对色彩把握更准确。长恩还叫她练习勾线，有时婴洁都不耐烦了，生气说你是不是嫌我笨啊。长恩不置可否，照样做他的事，婴洁就沮丧极了。
    不画画时，婴洁和长恩一起到操场上看明夏打篮球。婴洁在他们身边，感觉很安和。她也会买来饮料给他们，看明夏笑眯眯接过来，拧开瓶盖大口灌。他的喉结上下浮动，水顺着他健康的手臂流下来。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身上。合欢树花开正好。
    学校要举办百年校庆。这该是怎样的轰动！林影报名参加歌咏组，许今凉也比任何人都激动。一日中午，去长恩那里复习物理，长恩忽然对婴洁说，我们报名参加画展好了。
    婴洁很惊诧，我？我肯定不行的。
    瞎讲。长恩拿笔敲她额头。有我在，不要担心。
    
    那一张画，倾注婴洁很多很多心血。从打素描稿起，就经过长恩的精心修改。那是她梦境里的一幕——原野上盛开着紫堇花，两个小姑娘的花丛中奔跑，美丽的裙角飞扬，手里长长的风筝线牵扯住一只硕大优美的蝴蝶风筝……
    长恩特地拿出收藏多年的宣纸，纸质坚密洁白，矾点细密，闪闪发亮。颜料也是上好的。面对这一切，婴洁紧张得都快下不了笔。长恩就轻轻笑了。笑容恬美安宁。婴洁那一瞬安静下来，心里像洒扫干净的场地，空白，洁净。她落下第一笔，长恩的笑容再次绽放。
    这幅画画了一星期。
    取名……就叫《紫堇年华》吧。婴洁告诉长恩。
    她要把这幅画给林影一个惊喜——这是画给她的啊！
    连市政府也很重视槿瑞一中的百年校庆，学校也暂时放松教学，花很大气力迎接校庆。一直荒疏冷落的校文学社也被人注意。槿瑞一中比较重理轻文，所以文学社社长还是四年前定下的，也早就毕业。选出新社长成为学校大事。江老师找到顾千岚，建议说让沈婴洁当选。顾老师心存顾虑，那……许今凉怎么办？
    江老师慷慨陈词，文学净土岂可沾染权势功利？这两个孩子我一直在关注，婴洁的灵气与才华是许今凉无法相比的。只不过许今凉一直被人吹捧罢了。你看她去年那篇《解放》，还是事先准备的呢，也透出烟尘气，还非要表扬成什么大气有深度，真是可笑！要说对文学的敏感与热爱，婴洁当之无愧。
    顾老师点头，但愿，许今凉不要连一个文学社社长都想囊括入怀。
    
    顾千岚总算松口气，许今凉根本对社长不感兴趣，她在忙自己校庆典礼上的舞蹈。婴洁就做了社长。千岚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坚持，一定。
    
    校庆典礼如期举行，为期一周，这可让槿瑞一中的学生欢喜极了。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内外的校友云集相聚，好戏连台。许今凉担任典礼的主持人。她母亲就是槿瑞一中的校友，作为杰出企业家出席。
    画展在那日清晨拉开帷幕。婴洁早早约了林影，她有惊喜等着林影。大厅里人很多，婴洁与林影穿梭其间。婴洁终于看到了——《紫堇年华》！在灯光效果下，画作纤毫毕现。那些离散的岁月，那些独自黯然的年华，那些美丽的韶光，恍然流过。婴洁正准备拉林影看时，忽而如遇电击——画作下方，赫然标明：高二（1），许今凉。婴洁倒退两步，再看清楚，看清楚……是的，高二（1），许今凉。血哗一声全涌到她头上，她几乎踉跄，听不见身外的一切声音。她不知自己当时叫了声什么，只记得泪流满面，冲出了参展大厅。
    她跑了好久，林影就一直追啊追。她一直跑，冲进了小树林，扑在院门上喊，陆长恩，你给我出来！陆长恩，你出来！出来……
    等林影赶到时，婴洁跌坐在紧闭的院门旁，泪流不止。林影看见院门上用石灰写着：拆。
    林影把婴洁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那张画是你的。婴洁，我真的知道，我还知道，那张画是给我的对吗？我看见了那片紫堇，是我们童年的紫堇对吗？那只蝴蝶风筝，也是我们童年的蝴蝶风筝是吗……
    婴洁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眼泪簌簌。林影霍地站起来，拉着婴洁往教室冲。
    许今凉正在背台词。教室里很热闹，有人喊林影，要她去歌咏队彩排。林影毫不理会，直冲到今凉面前，大声问：你为什么要盗用别人的画！
    今凉一愣，抬起一张刚刚化妆好的美丽耀眼的脸蛋，一脸无辜。
    林影气不过，许今凉，你觉不觉得自己太过分！
婴洁紧紧抓住林影的手腕，摇头制止。她看着今凉，哑着嗓子问，你……你知道紫堇花吗？你真的在开满紫堇花的原野上放过风筝吗？你说啊？我只想问你，你有没有一个和你在紫堇花海里奔跑的好姐妹……
    沈婴洁，你怎么了？许今凉依旧很无辜，周围同学也聚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婴洁。喇叭里突然有通知：请高二（1）班许今凉同学到一楼会议室，请高二（1）班许今凉同学到一楼会议室……
    今凉笑笑，理理头发，很骄傲地走出门。
    明夏很心疼的样子，小丫头，怎么了？
    林影瞪他，你给我把陆长恩找来！
    长恩恰好走来，神情漠然，不说话。婴洁看定他，你……
    长恩抿嘴，眼里蒙满水雾。
    婴洁如坠深渊，你……你不是说，帮我去交画儿的吗……你不是帮我交的吗……为什么……还有，落款，明明是我的，怎么会变成……
    长恩不说话，婴洁心冰凉。她闭上眼，泪水又落下。婴洁轻轻笑了：原来，你知道的，对吗？
    长恩还是不说话。
    当天，长恩和许今凉上主席台领奖，他们获得校庆画展一等奖。今凉笑得那样幸福……她捧着《紫堇年华》，笑靥如花。
    台下有人议论，哦，那就是许今凉哦，好有才华，竞赛班的呢，文章写得又好，想不到还会画这么好看的画啊！
    就是就是……
    ……
    婴洁眩晕。
    
    婴洁不再理长恩。也不再问他物理问题。明夏很心疼，小丫头，你这几天瘦了类。嗯，放学看我打篮球好不好？
    婴洁想起为明夏呐喊助威的今凉，马上摇头。明夏拍拍婴洁的头，一脸狡黠：放心，不是在我们学校操场。今天下午学校有报告会，我们溜出去就是了。
    
    中午，从食堂吃完饭，婴洁就到校门口和明夏碰头。明夏载着婴洁，走过树阴掩映的大路。路上几乎没有人。风凉凉的。明夏讲笑话给婴洁听，婴洁笑不出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一间小楼前停下。楼房外的铁栅栏上爬满蔷薇。高大的梧桐掩住院门。院子里鸢尾盛开。婴洁疑惑，你不是说要打球吗？明夏只是笑，向里努努嘴——院子里，走出的，是长恩。婴洁立马转身。明夏抓住她手腕，你先进来呀丫头！婴洁急得要哭了，你放开！
    她甩手就逃，她不想见长恩，不想见和她一起完成了《紫堇年华》却又和今凉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长恩，不想见。但她还是被明夏捉了回来，明夏推婴洁进院子，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们不是坏人哦，不把你吃了。
    婴洁别过脸，气呼呼进了门。
    长恩倒来菊花茶，婴洁不理睬。长恩很是窘迫，婴洁……学校那间画室要拆了，我以后画画就在家里了。
    你画什么关我什么事！
    婴洁，我知道……真的知道你很难过……其实，没关系的，那紫堇花，仅仅属于你，她抢不走。她……她，也是临时拿走了你的画，我根本不知道。婴洁，以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常来这里，我们继续一起画画。还有，你的物理……
    你闭嘴！婴洁冷笑，这样的地方，哪里是我这样的人能来的？
    婴洁！长恩突然抓住她的手，婴洁，你答应过我的，无论怎样，都不放弃！
    婴洁缓缓低头，又轻轻抬头看他。
    明夏笑起来，小丫头不生气了哦？呵呵，看，这里有好多吃的，是我们专门买给你的呢。今天就在这里玩到夜自修开始好了。长恩可收藏了不少经典电影哦。走了啦！笑一个，笑一个啊！
    婴洁忍不住，噗嗤笑了。
    那个下午，三人坐在地板上看一部老电影。吃光了所有零食，婴洁终于有了灿烂的笑容。她想了想，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有恨过长恩，但为什么前几天就不理他呢？难道自己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下午吗？想着，自己偷偷笑了。这样安静美好的下午，是婴洁记忆里绝版珍藏。以后，要藏在水晶瓶子里慢慢看的。
    很多年后，回忆起这个下午，婴洁直想哭。彷徨的忧伤，淡蓝的快乐，绚烂的流岚。一种心情，在季节的深处蔓延，心是寂寞的快乐。原来生命里，这样的圆满，真如水月镜花。
    
    【电光，石火，秋已凉】
    第五届“青蓝杯”作文竞赛，初赛资格又被今凉得到。这次婴洁要坦然很多。因为是学校直接把名额给今凉的。婴洁过着自己的生活，每天和林影一起上学，形影不离，和她分享心事与笑话，和她一起看云空，和她在体育课上一起聊天，一起围绕操场一圈圈走……婴洁觉得很满足。
    林影终于把婴洁的文稿统统整理好，存在盘里。婴洁感动得想哭。
    那间小院子已经拆去，新建了体育馆。每次走过，婴洁都要恍惚好久。高二学习很紧张。作业很多，每门课都毫不留情压下大批作业。婴洁写作时间越来越少。但依旧坚持，文稿就藏在林影那里，以免回家被父亲发现。每天回家，与林影同路，夜风清凉，星光闪烁，她们就会感到绵细的温暖。下雨天，林影穿橘黄雨披，婴洁穿绿色的，用明夏的话——像两只水果！每个星期天，回家，吃完妈妈做的饭菜，就差不多该去学校了，心里总有很多个不舍得。妈妈在黄昏里慈和微笑。父亲近来脾气愈坏，都是妈妈，在两头周旋，努力维持她们父女关系。想到妈妈的辛苦，婴洁也不忍再与父亲吵架。高二以来，婴洁成绩不能稳定在全年级前十名。还是物理作怪。明夏挠头：真奇怪，你们女孩子怎么就学不好物理啊？我就觉得物理最简单。
    讨厌！婴洁和林影一起把书砸到明夏头上，长恩也帮腔，他真是讨打哦！
    
    班上突然流传起一个谣言，说婴洁暗恋长恩，还几次三番到长恩家去。甚至有一晚还没回家。这样的话在同学之间有声有色描述开来。婴洁起先也没在意，因为听到这样的话，心里竟暗暗欢喜。这心事不能说，即使是谣言是假象，自己默默想一阵也好啊。但一节班会课，班主任突然严肃谈起早恋来。婴洁正埋头做作业，忽而听见班主任说，为防止这些影响不良的事情发生，下面我来调换一下位置。沈婴洁，你们那桌掉到第四组第一桌来！
    婴洁一惊，马上明白现状——这样一掉，她和长恩那桌就一直搁了一组，而且前后也相差三桌。她心一沉，班主任继续说，沈婴洁，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婴洁被不祥的预感笼罩了。
    ……沈婴洁啊，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年纪也很小，是大家的小妹妹，可你思想怎么这么不单纯呢？我也不多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女生，怎么能夜不归宿？唉……
    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便看到今凉抱了一大堆资料抓住明夏问问题。她热烈讨论，脸上写满愉悦。她坐到了原先婴洁的座位上。巨大的失落与委屈刹那包围婴洁。婴洁不说话，但坐下来，却虚脱般哭了。她伏在桌上一直哭，哭了很久很久。她在想，如果父亲知道了这件事，该怎么办？简直不堪设想。林影只有使劲安慰，言语间也失落无比。
    
    长恩就在这时风一般走出教室。
    他来到顾千岚办公室。
    千岚！长恩关门，直走过去，千岚！我该怎么办？说着，眼里厚厚的雾水弥漫。
    顾千岚吓一跳，你……长恩，你……
    千岚，你为什么不答应我等我长大？长恩不顾一切脱口而出，你要我好好照顾沈婴洁，我做到了，可现在呢，却这样害了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这样做？我知道，你想躲开我是吗？你躲不了啊，没有人能代替你！千岚，千岚，原谅我，我要叫你——千岚。
    长恩！顾千岚痛苦万分，挽留不住长恩忧伤的背影。她颓然坐下。
    千岚想起他，他说过，千岚……我对不起你，但我还是要拜托你，好好照顾我的孩子，要为他找一个性情温厚的女孩子……
    千岚泪落满面。
    
    这件事情，果然被婴洁父亲知道了。据说是一个自称林影的女孩子打电话说的。当然——不可能是林影。父亲感到极大羞耻，当下摔碎手里的玻璃杯。婴洁妈妈连忙阻止，这恰恰触动婴洁父亲心里的不满。父亲大声说，他要离婚，他没有这个家，没有这样不争气的女儿，没有这样没用的老婆。父亲摔了家里很多东西，婴洁除了哭泣，就剩下恨了。
 
那些日子，秋凉如水。婴洁也心凉如水。她生病了。
    
    一日黄昏，今凉照例为球场上的明夏。明夏少有严肃地走过去，今凉，你给我过来。
    他们来到学校僻静处，那里，长恩也在。他们两人的表情有些恐怖，尤其的长恩。
    你们……你们有事吗？今凉尽量迷人地笑。
    你老实说，为什么要对婴洁这样！明夏火气很大。
    我……我哪有啊！你不看我和婴洁这么好呢！我们都是热爱文学的孩子，好有共同语言哦……
    闭嘴！长恩突然掴她一巴掌，三人都愣住了，但明夏很快反应过来，我告诉你，最好不要这样嚣张。长恩看也不看今凉，转身就离开。
    明夏冷笑，许今凉，不要以为你用钱可以买到一切东西。那些手段在我们面前最好收起！
    明夏！许今凉忽然扑上前紧紧吻住明夏，她吻得如此奋不顾身，如此不顾一切，明夏惊住了，竟随着她折腾。许今凉眼泪流进嘴里，咸涩苦凉。她呜咽着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喜欢上她？我有哪里不如她？我也爱你，你知道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尝试爱我？
    明夏用力推开她，你……！
    我知道。许今凉笑得有些凄凉，我当然知道你喜欢她，你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我们做了五年同学，我太了解你了。我还知道，她喜欢的是长恩。但你还是要帮助她，她就这么值得你做这一切吗？你……你就不能，试着，爱我吗？
    明夏心事被戳穿，痛苦皱眉。
    今凉迷人一笑，你知道吗，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她知道，我和她的实力无法相比，我处处比她强。
    你疯了。明夏丢下一句，慌忙跑开。
    
    这几日，婴洁家里为离婚闹得人仰马翻。婴洁哭着劝母亲离吧，离吧，离了舒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啊……
    婴洁疲惫不堪，只有找林影。林影一直都会安慰她帮助她……
    就这样，婴洁父母离婚了。
    家里一下清冷了。没有父亲的咆哮，家里竟少了什么。
    生命就这样任意改变轨迹，叫人无法捉摸。婴洁身心皆惫。月考成绩一落千丈，竟考了二十三名，一向优秀的语文也只考112，物理更是徘徊在及格边缘。不能和妈妈说，千万不能和妈妈说……婴洁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彻夜不眠，任由泪湿枕畔。
    那节数学课，她忽然晕倒。林影吓坏了，没待她回过神，明夏已抱起婴洁直往医务室。睁开眼，自己正倚在藤椅上，点滴平静流淌，明夏林影都在。林影心疼极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注意身体？
    明夏端来水，要她先喝，还把一只樱桃蛋糕留下。明夏第一次不喊她小丫头，明夏说：婴洁，你……不要这样。
    婴洁眼泪成串落下。林影也陪她一起哭。林影说婴洁，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委屈着？为什么有了事情要憋在心里？
    明夏忙阻止，别说了别说了，让她好好休息。
    明夏说，婴洁，你这傻丫头，你不懂我们有多心疼你。说着，狠狠刮她一个鼻子。
    婴洁看起来又要哭了。
    
    学校里，最美的是秋天飘飞的银杏叶，宛如纷纷飘扬的蝴蝶。清冷萧瑟的秋风拂过，一簇簇的银杏叶随风飘落。凄美的自由，近乎疯狂的绝望与执着。满地都是银杏叶，轻轻走过，一阵脆响，宛若来自远古的呼唤。这时的银杏树温婉而多情。叶子淡黄色，叶脉清晰，轮廓妩媚。披上一层薄雾的银杏树，分外鲜明地耸立着，凌厉地伸向苍穹。当再度看到它们纷飞时，他们都已高三。倒记时早早挂在教室前，令人窒息。往昔的笑闹争吵渐渐淡褪。竞争愈发激烈，一班学生更是将高考准备战打得热火朝天。第六届“青蓝杯”如期来临。这时婴洁对这些看得已经很淡很淡。这不属于她，她清楚。她只有挤过高考独木桥，让辛劳的母亲勉强安慰。她几乎疯狂地扑在物理上，买来大量物理试卷和资料，没日没夜地攻物理。她咬牙切齿，她一定要把物理学好。
    此时，明夏与长恩都已经获得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得到高考加二十分的特殊待遇。
    长恩和明夏还是会常常帮婴洁补物理。那种久违的安心，又回到婴洁心里。
    
    校长室。黄昏。顾千岚冷冷站定。
    校长，婴洁真是个非常出色的孩子，我们委屈她两年了，这一年，我决不退让，这个机会，我一定要给她。
    顾老师，你知道的，许家为我们学校做了很多贡献，这一年的青蓝杯直接关系到升学录取，直接关系到高考加分，许家早已打好招呼。难道你不知道，前两年参加比赛，许今凉都是为了今年啊。
    我不管。校长，你应该给孩子们平等的机会。
    顾老师，你很让我为难。
    校长。顾千岚看着他的眼睛，校长，求你了。只要你把原先比赛的题目换掉就好，只要你换掉，并且不透露。真的，求你了。
    ……
    
    学校图书馆，类似高一那年的作文比赛再次发生在今凉和婴洁之间。婴洁很倦，心想反正不会有机会，自己物理作业还没做呢。真的好烦。
    今凉胜券在握。
    当老师写下文题，今凉露出不易觉察的笑。
    慢。校长走来，我们临时换题目。他刷刷刷在黑板上写下：眼泪。
    眼泪……婴洁那一瞬笔走如飞。她写着写着，泪水滑落。她几乎痉挛……
    另一边的今凉，脸色灰暗。怎么会临时改变题目？她狠狠咬紧嘴唇。
    
    温馨的赐予
    沈婴洁
    一直固执地以为，眼泪是上天对我温暖馨然的赐予。
    我是那么寂寞的姑娘，从小就喜欢坐在芦芽短浸溪的水边，一个人看涟漪，看随意停泊的船只，看落日里袅袅舒开的炊烟。小小的心里盛满沉沉的酸楚。那是油然而生的无奈与凄凉。于是，泪水一点一点浸润湿漉漉的目光。
    那时，妈妈在镇上教书。有时会回来得很晚。看那天色渐渐洇满墨蓝，我不时跑出院子，到东边路口看妈妈有没有回来。灯火四起，倦懒的猫咪在墙头喟然一叹。井台的水滴坠落空寂的声响。无边的田野暗涌夜色的蓬勃。我饭也不吃，只是一个劲儿朝外看。奶奶说，妈妈在开会，马上就回来了呀。我眼泪汪汪不说话，默默往外走。奶奶只好跟来，和我一起在路边等。路上每一丝响动都令我欣喜，而往往转瞬即成失望——那不是妈妈。乡村的夜风沁凉流转，一丝一缕都是纵情任性。奶奶捂紧我冰凉的小手，囡囡听话喔，归家啦，外面风凉哪。我执拗地拽过手，含泪不动。妈妈是我的全部，我贪恋她留有阳光香味的微笑。我要妈妈。
    妈妈回来啦。我确定，那熟悉的铃声，熟悉的身影，是妈妈的！我顿时哭了，眼泪漫溢，冲起我的委屈与倔强。
    有一回，妈妈进城开会，也没和家里说。天很晚很晚，她还没回来。我就蓄了满眶眼泪，和奶奶步行去妈妈学校。路上铺满冰凉如玉的月光，路边蒿草纠缠。我踉跄蹒跚。我想，是妈妈不要我了吗？还是妈妈生病了？我强忍着不哭，鼻子酸得快要失去知觉。汤汤河水一平如镜，芦苇沉默，渔船静泊。奶奶说囡囡，快归去吧。我不说话，一直走。
    那晚，我们走出去很远。快看到镇上的街灯了，只见那瘦小的身影，在泥路的颠簸中而来。我一下子跌坐在地，泪流满面，妈妈。
    后来，无意间翻到母亲的日记——
    我从未料到，自己会这样重要，会叫女儿日日苦盼，会叫女儿走这么远的夜路来接。原来我的生命已不是单独个体。我有了生命的承接与延续，我维系着女儿的全部幸福。所以，我要健康快乐地生活。
    ……
    也是从那时起，我便暗自想，以后我做了妈妈，一定要陪着我的宝贝，告诉她，妈妈在你身边儿，妈妈永远陪着你。
    童年时对母亲的等待，浸透泪水，每每想起，都闻得那苦涩委屈孤独无助的味道。
    
    我容易落泪。花谢了，春残了，雁飞了，冬尽了，我都会痴怔怔眼含清泪。
    还是童年。有段时间身子很弱，天天咳嗽。是黄梅时节里，日日丝雨缠绵。庭院里栀子花开了。碗大的白花，花瓣如丝绸般细腻柔润，幽幽怨怨。叶片润泽青碧，笼了一痕薄烟。阶前书带草长叶绞缠纷披，绿往青色里去。葱兰顶着不少云白的小花蕾，丛丛簇簇，拥挤掩映，像一群天真可爱的小姐妹。腊梅阔大单薄的叶子显得颓败沮丧，湿搭搭了无精神。橘子树也有花开，星星点点，氤氲出清凉的香气。我就坐在廊内的小竹椅上。奶奶在一旁作针线。我膝头常摊一册《宋词精选》，而未看几页，我就被晕笼着湿润雨雾的天地迷住了。雨纷飞漫洒，缠绵如丝，不知是从苍灰的远空飞舞而来，还是自广袤的原野飘扬而去。青瓦上蒙着薄烟，叮叮咚咚起起伏伏平平仄仄是一曲奏不完的清凉之音。奶奶端来新煎的中药，一口一口喂我，眼里盛满心疼。我很乖，垂下眼帘一口一口抿。然后，含两片冰糖，默默等待苦味在舌间退去。奶奶蓝布大襟衣上别了缝衣针，垂下飘袅柔长的丝线，如她雪白的头发，如那细密的雨丝。邻家后院的水杉愈发青郁，高大的广玉兰静默无声，浅浅的沟渠自院前蜿蜒，一脉轻灵之水捎过娇怯的落花。那里有没有拇指姑娘的？我痴痴想着，檐下一双家燕细语呢喃。梅雨时节忧郁的湿润花香袅袅弥散。我渐渐哭了，没有缘由，无人知晓。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哭了。
泪水滋润我心上的田野。丰沛的泪水容养我繁杂茂密的思绪。
    我在长大。妈妈说，不要轻易流泪，不要在人前痛苦。
    于是，我学会做一个开朗无忧的女孩。我用纵情的笑闹掩饰我如潮退的眼泪，用淡漠的申请拒绝他人的安慰。我留起长长的头发，梳温婉俏丽的麻花，用灵巧的食指绞缠辫稍，多么俏皮。妈妈揽我入怀，囡囡，多希望你永远不长大，远离那些繁忧。
    可我依然在长大。身体在变化与疼痛，目光渐渐笼上迷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自己遗忘了流泪。
    而那个秋日黄昏，在谷禾丰熟的醇香里，在远方升腾的炊烟中，搁着那融满橘色夕晖的流水，和二哥哥一起，看那芦花掩映橘林包裹的红顶小教堂，温润的眼泪恰似盛大的感动，汹涌而来。教堂的灯火刹那亮起，晚风拂皱涟漪。教堂在河那岸，而我却感到充盈的温馨。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仍在流泪。待与他回眸相视，却已一笑嫣然。
    多少次，为书页间的温情暖暖抑或惊世骇俗而泪流满面。多少次，寒夜梦回，怅然拥被，寂寞于凉满梧桐月的床帐，为那转瞬即逝的梦境泪落无声。多少次，为那烟如织伤心碧宿鸟归飞急，为那南浦别西风袅一看肠一断，为那哀筝弄湘江曲细将幽恨传，为那秋意晚念行客何处寄书得，为那生离死别，为那雨恨云愁，为那琐碎的忧伤，为那彻骨的凄凉，为那极至的绚烂，为那匆匆如逝水的年华，为那悠悠不可追的岁月，为那深情与决绝并存的人间，为那浩淼与微茫同在的世界，禁不住泪水漫溢，不能自持。
    感谢泪水，柔软我本是粗砺的灵魂，浸透我本是凄楚的心伤。
    我深爱这人间，所以，拥有更多泪水，那是生命温馨的赐予。
    
    至于今凉那篇，真的有些捉襟见肘了。评比方法是：分别将两篇文章迅速打印出来，发给每一个评比老师看。婴洁的文章流光溢彩。甚至有老师激动地读起来：多少次，为书页间的温情暖暖抑或惊世骇俗而泪流满面。多少次，寒夜梦回，怅然拥被，寂寞于凉满梧桐月的床帐，为那转瞬即逝的梦境泪落无声。多少次，为那烟如织伤心碧宿鸟归飞急，为那南浦别西风袅一看肠一断，为那哀筝弄湘江曲细将幽恨传，为那秋意晚念行客何处寄书得，为那生离死别，为那雨恨云愁，为那琐碎的忧伤，为那彻骨的凄凉，为那极至的绚烂，为那匆匆如逝水的年华，为那悠悠不可追的岁月，为那深情与决绝并存的人间，为那浩淼与微茫同在的世界，禁不住泪水漫溢，不能自持。
    ……
    学校无奈做出决定，让婴洁前去比赛。那一刻顾千岚从未有过的激动，攥紧婴洁的手，我说要你坚持啊，我说你一定可以的！
    
    婴洁一路到决赛，出奇顺利。这仿佛是她多年辛苦写作的安慰。心像切出口子，文字汩汩流淌，浑然天成。顾千岚说，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决赛要去北京。学校专门为婴洁和顾千岚订下机票。临走前，槿瑞下雪了。好大的雪啊，纷纷扬扬，宛如玉碎。林影握紧婴洁的手，你一定可以的，知道吗？
    婴洁重重点头。
    明夏说，婴洁，你要是拿不回一等奖，我可不理你了哦！
    讨厌！婴洁几乎要哭了。
    此刻，她很想听长恩的几句话。但长恩只是对她笑，笑容恬美温柔。婴洁有一丝惆怅。
    
    来到北京，还有一天的准备时间。婴洁一点也不紧张，和顾千岚一起出去逛。她们裹成一只大球，在北京的冰天雪地里笑靥如花。下午，婴洁在宾馆休息，顾老师上街买东西。她突然接到长恩的电话。
    婴洁，是你吗？
    长……是长恩啊！
    祝福你。你一定可以的。
    你……你，你怎么不上课啊？
    现在下课呢。长恩的声音很好听。
    婴洁幸福得要窒息，长恩……长恩，你……你还好吧？
    难怪明夏要说你是傻丫头呢。才不见一天，就这么挂念我啊？
    讨厌啊……
    婴洁，你要多穿衣服哦，北京好冷啊。
    婴洁感到泪水不可抑制地流淌。她只是点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突然，房间门铃响了。她慌忙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好象有人来了，那……那我先挂了……
    还在依依不舍呢，门一开，婴洁傻了——长，长恩！你？真的是你？你……你不是变了魔术吧？你？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今天就飞来见你了，呵呵，又逃课了。
    讨厌，刚刚还骗我下课！婴洁泪流满面。
    傻丫头，哭什么。长恩擦干婴洁的眼泪。很好看很好看地笑了。他闪开身子，你看，还有谁来了——
    啊？……林影，明夏！你们坏，坏死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嘛！
    好笨哦，说了还叫惊喜吗？明夏刮她鼻子。他们四个紧紧拥抱。
    婴洁比赛结束后，四人在北京好好逛了一通。下午成绩就要出来，林影比婴洁还要紧张。长恩说，别担心，婴洁肯定可以的。
    下午，他们一起在宾馆里等待成绩。成绩会事先用电话方式通知。他们虽说在干其他事打岔，可目光总要盯住电话。突然，电话声起，五个人几乎同时抓住话筒。可竟然是服务台问要不要热水。心简直要蹦出来。婴洁说，哎呀，我先出去转转吧。长恩说，我陪你。
    两人在白雪皑皑的长安街慢行。
    长恩买了长长的糖葫芦给婴洁，婴洁咬两口，把黏糊糊的糖汁沾到长恩脸上。他们很自然，拥抱在一起。婴洁想，这样的一瞬，要她付出一生代价都值得……原来，自己如此爱他。她哭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买了许多零食。远远的，他们迎过来，对着风大声呼喊：婴——洁，你——成——功——了，一——等——奖！
    刹那，满怀食物零落一地，婴洁大声哭泣。北京冬季干净的天空，有鸟飞过。
    
    【年华不老】
    那是七年前，紫堇烂漫的季节。
    婴洁因为青蓝杯，顺利被上海一所名牌录取。明夏也考到上海。林影到了武汉。许今凉去了香港。而长恩，去了伦敦。他没有告别，只是留给婴洁一封信，要她能够记得照顾千岚。还说，自己会回来。信里，是那幅《紫堇年华》。他说，物归原主了。
    那些花儿，就这样各自散落在天涯。
    
    那是四年前，一个银杏树叶飘舞的日子。林影来到云南，找到了在当地开餐厅的忍冬。从此，不走了。
    长恩回国，找到千岚。千岚依旧美丽。她是不老的美丽传奇。长恩说，千岚，我真的已经长大。
    千岚说，是啊，孩子。我每天都用结香为你祈祷，祈祷你健康幸福，祈祷你快快长大。有一个女孩子，正在等你。
    千岚，我一直等的，却是你啊。我对她好，也因为你喜欢她，真的。
    乱讲了啦！千岚笑了。快走吧，不要叫她失望。
    长恩忧伤无比。
    长恩说你知道吗，自从你第一次走进我家，嫁给我父亲，我就喜欢上你。
    傻孩子。千岚笑了，快走吧。
    长恩在心里说，千岚你不懂吗，明夏一直爱的，就是婴洁啊。从小明夏就把好东西让给他，这一次，他也让一回明夏，他要明夏幸福的生活……长恩再次远赴伦敦。
    明夏毕业后，离开上海。他想，长恩要回来了吧，从小，他就喜欢把好东西留给长恩，这次，他也要把爱留给长恩。为了让长恩安心，他不久就结婚了。
    
    那是三年前，下着大雪的日子。长恩决定回来，不让婴洁寂寞下去。他心里涌起无限柔情。他对自己说，要悄悄回去，像从前那个冬天，在北京给婴洁一个巨大的惊喜。
    听说，飞机失事概率很低，等于你拿着美国人口花名册点到了美国总统。可那天，长恩指到了克林顿。
    一个经典老套的故事，一个熟悉的熟滥的结局，却真切降临。
    
    那是两年前，婴洁第一本小说出版——《紫堇年华》，封面上，是多年前，在小院子里，和长恩一起画下的那幅工笔。一时间，婴洁声名鹊起。而她在清明节，紫堇开花的时候，在长恩墓园里，烧去了八本《紫堇年华》，以此纪念他们经历的八年岁月，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宛如紫堇花开般烂漫，却又凄凉无奈。
那是两年前，婴洁背着背包来到云南，找到林影。和从前一样，婴洁在林影怀里哭泣。她们一起来到丽江之畔，放下一尾红鲤鱼，放出一盏河灯。婴洁看到了长恩，在水月镜花里，对她笑。
    
    那是一年前，年轻作家沈婴洁第二本小说《年华未老》问世，照样取得轰动。但人们却找不到她在哪里。有人说她回到开满紫堇花的青绵镇，也有人说她住在好朋友林影那里。总之，婴洁成为一个传奇。
    
    那天的黄昏开始飘起了雪，寂寞泛着淡淡的惆怅流浪在远方……
    她用秋千荡回一些记忆，默默的看岁月在她眼前舞动着年轮，只剩往事的歌陪我唱遍天涯……
    婴洁看见，那大片紫堇又开了。美丽的紫堇，永远的紫堇。
    她说，看啊，紫堇流岚，年华未老。
    这，正是冬季，长恩手指到克林顿的那一天。
    她说，你看啊，紫堇流岚，年华未老……一段岁月悄然滑落，坠入不可重复的深渊。
    她说，长恩，长恩，这就是宿命吗？我也想学顾老师，每天用结香祈祷，祈祷你在我梦里出现。长恩，你，一定要来啊，像那一年下雪的冬季，你在北京，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