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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名：炀剑孃(娘)    作者：李葳    


楔子

		
新盘王朝兴起于东方，占有着天下最辽阔的土地，物资丰饶、山河巍峨、人文苍萃。



历经百年的君王交替，有史以来所记录的开朝明君为首，到延续着明君千秋伟业、继而发扬光大的圣主为止，其间不无表现平平的庸君。而统治新盘王朝的褒歆一族，维持过百年天下太平的功绩，明确地被记载于史书上。



可惜再光辉的记录，只需一位暴君的诞生，便可将其毁于一旦。



王朝史上最后一位君主，通称新盘十二代王的褒歆爵氏，年仅十五即继位，初初接掌王政之际，在众多明臣良将辅佐下，堪称贤明有能之主。



十二代王年轻气盛、性格豪爽、好动外向、兴趣广泛，为追逐个人之喜乐，不惜大兴土木、耗资无数，建造专供君主个人使用之运河、林园。此举累积些许的民怨，但多半都被其下臣子们给镇压下来，并未酿成大祸。



令十二代王步上真正暴君之途的转折点，是在他三十岁寿诞、欢庆即位十五载的那年。



与新盘王朝交恶多年的邻国君主，为示友好之魂，假借祝寿名义而进贡给褒歆爵氏一名绝色美人儿。



“她”名唤绯，没有姓氏、没有父母，是一出生就被丢弃在河中的孤女。



当年头一位发现这位弃儿的和尚，在端详过她的模样后，叹息地说道：“月眉勾魂，星眸吸魄，朱唇啖血，这娃儿天生一张魅惑众生的脸蛋，迟早会导致一场令天下风云变色的百年灾祸，妖孽啊妖孽！”



和尚慈悲为怀，无法狠心下手杀害一名嗷嗷待哺的女婴，但也没有将这娃儿带回自己寺内收养，他终究不愿成为史上助纣为虐的罪人。



最后，和尚修书一封藏于娃儿身上，细细叮咛有缘收养她的人，万万不可错待她，要好生照料，以免女娃对人世产生憎恶，再添其命中之暴戾血腥。



为警示天下，和尚还替她取名为“绯”字。



绯，即“红”也，红为血色，象征着她终其一生都逃不了的命运。



她在十岁前的人生是个谜，她自己绝口不提，也没有人能追查出十岁前有关她的事迹。



十岁那年，现身于王都的她，不到三月，已在邻国恶名昭彰的艳号中，声名远播。迷恋她的男人夜以继日地上门，为她而身败名裂者，不计其数。



他们都爱唤她绯姬，都为她神魂颠倒。



十五岁的时候，她被邻国君主看上，却因不见容于该国王妃，差一点落得被毒杀的命运。



君主在王妃以死相逼的要胁下，无可奈何，依依不舍地放弃了徘。在选择放逐她与送走她的两条路中，十六岁的绯奉命前往新盘王朝……



从此，这名于千秋万代中，被称之为史上头号“妖姬”的女子，进入新盘王朝的后宫．以血腥的笔大大地改写新盘王朝的终幕。



后世史学家常将褒歆爵描述成魑魅魍魉转世的恶主、杀生无数的暴君！



死于其手之贤臣良将不计其数。非昏庸，却残暴无度；非无能，却任其宠妾恣意掌管朝政，秽乱朝廷；非无知，却以其天纵之才倒行逆施，导致天怒人怨，终至灭亡一途。



他们刻意排除了“妖姬”绯对褒歆爵的影响力，认为那不是暴君形成的主因，可是却无法合理地解释，倘若褒歆爵是天生的恶主，何以他在前十五年的执政中能平稳顺当地治理天下，却在后期的十五年中成为遗臭万年的暴君？



总归一个结论，这些史学家们也如同当年身在新盘王朝中的王公大臣们一样，他们都拒绝承认一名女子对天下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这也正是新盘王朝灭亡的理由。



那个时代的人们窥见不了天机，又怎么会相信那诞生于妖姬手中的，一种名为“幻妖”的毒物，在大量蔓延开来后，会为全天下带来永无止尽的灾难与数不清的悲剧呢？



历史告诉了人们：天下没有不死的暴君与妖姬，但——



却有不死的传说。



为了对抗妖姬，许多血与泪交织的纯爱传说，正待掀起序幕……



第一章

		
位于九重山巅环绕的霭霭深谷，有一座看似平凡朴实的小村落，唤“唯铁”。



村民不过百来户，平日就靠着耕种与打铁维生。



出产于九重山的铁矿是天下一品的奇良珍货，这早已是远近驰名之事，可惜九重山头，一座比一座险峻，光靠人力是无法运出大量铁矿，也没有人会为了随处可得的铁矿而刻意上山采购。



不论矿质有多好，不合成本的事，商人是绝不愿去做的。他们宁可选择其余平地所产的次级铁砂来替代，大量生产百姓所需要的锅、盆、铁器，其中获取的利益也不逊色。



所谓山不转路转，唯铁村的人们也早摸清楚这点，索性改弦易辙，专心以这良质铁矿，粹以熟火，夜以继日，精炼细铸，不断地摸索改良后，打造出唯铁村独有的刀、剑兵器。



当代以搜罗兵器闻名的鉴赏师，就曾以这样一段话形容出产自唯铁村的刀、剑——



正观身，型刚体阔。侧观体，薄胜纸软似稠韧越筋。论其色泽，黑中带蓝，光可鉴物。挥刀小试，虎虎生风。削石犹切嫩腐，砍金即两断，无物能挡。



今，刀中之极品，能出“唯铁”之左右者，甚希。



现下，凡是出自唯铁村师匠之手的刀，在各地皆能喊出首屈一指的高价，正可谓空有黄金千两，难求唯铁名剑一柄。



☆☆☆



袅袅炊烟，徐徐吹送，映着夕阳、远山、近水，这乱世中难得可见到的宁静山村、原野景致，慰藉着旅人的心灵。



他指着这片如诗也如画的风光，问着身后的伙伴。“那应该就是唯铁村了吧？”



“嗯。”被诘问的男人揭开连帽披风上的兜帽，脸上尽显无限的缅怀与思念，感慨万千地说：“天底下没有比家乡更美好的地方了，每次回来我都有这种感受。这么久不见，村子一点都没有变呢！”



“你多久没回来？”



“约一年多。”男人伤感地笑着，摇头说。“等会儿进了家门，一定又会被水儿唠叨。她总要我捎信回来，可是我最怕的就是提笔写信，实在不知要写什么。”



“又要跟我吹捧自己的宝贝妹妹有多可爱吗？沿途上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哩！封大哥。”



一双埋怨的黑眸，绽放着原野的生命力。炯炯发亮的不光是那双眼，甚至是整张脸、整个人。他的全身有如一把狂妄燃烧的烈火，仿佛会烫伤所有接近他的人们—而周遭人们的目光也无法不被他吸去。



以俊秀来说，他是构不上边的；方方正正的脸黑得像根木炭，粗浓的眉、宽阔的唇、又挺又直的鼻，对于他脸上的五官组合，老天爷是有些偷工减料……并非难看，只是还过得去。



幸好，男人不是靠脸吃饭的。商子乔对自己的长相没什么不满，他比较在乎的是眼睛能否看得清、耳朵是否听得分明这类实用的问题。只要他的五官能满足该有的需求，就是一副好长相。



“我有那么常把水儿挂在嘴上吗？”被子乔这一反嘲，男人有些羞涩地汕红了脸。



“不常。一天三回，一月百回罢了。”子乔唇角戏谑的勾起。



男人懊恼地搔搔头。“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子乔。下次我会注意的。”



“唉，我是在跟你说笑啦！封哥。”



商子乔自懂事以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其中就属封靖云这人最是老实、死心眼又认真！凡是别人当成笑话听听就算了的事，他却总是当真地往心坎里放。老实不是坏事，但有时“太”老实会让人短命呢！



这样一个大好人若短命，绝对是天下的一大损失。



“放松点，多向我见习、见习。要想达到我这种高超的境界是不容易，这我也知道，但早晚的耳濡目染，总有一天你会懂得的。”



封靖云苦笑。“这也是玩笑话吧？”



“喷，我这席话可是千百个认真！”商子乔挑高眉头。



“……那我想，我是一辈子也达不成你的那种境界。我实在摸不清你何时说笑，何时认真呢！”



“别气馁嘛！来日方长哄！”



两个大男人沿着山麓唯一一条通往村子的崎岖小路，“步”行下山。虽是用双腿在走，但看在旁人眼中，却如同在飞跃一样，披风掀展，身影如光。这种身轻如燕的功夫，可是经过一番寻常人难以想像的潜心苦练，才能修得。



转眼间便来到村子的两人，旋即引起一阵骚动。



保守又封闭的唯铁村，甚少有外人来访，何况一口气出现的两名伟岸男子，皆是黑衣、黑披风的装束，乍看也知道不是普通的路过旅人。村民们远远地围观着，在他们四周形成一小圈半圆状。



“大家好啊！”



想要化解他人的疑虑，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动出击。商子乔才跨出一步，举起手嬉皮笑脸地一喊，四周的人竟又倒退了半尺距离。



明显的敌意与惧意，使得性格开朗乐观，脸上永远是笑意不断的子乔，也不由得要收拾起笑脸，嘟嚷着。“喂，封哥，你说村子里的人很友善，我看也不见得嘛！”



同样对于故乡的人们所采取的态度感到困惑的靖云，小声地应道：“以前不会这样的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



一名貌似百岁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走出人群道：“两位汉子来到本村有何贵干啊？咱们这里不欢迎来路不明的外来者，如果没有要事，能请你们尽速离开吗？”



“村长，是我封靖云，你不记得吗？”



老人隔着垂落到眼前的白眉，眯眼端详片刻，这才发出“握”的一声。“你是封家的那个小子啊！”



“老村长好久不见，看您身子还这么硬朗，真是太好了。”对方还认得自己，让靖云松口气地一笑。



“好什么好？有俺这种老不死的家伙活着，也只是浪费粮食而已。”



靖云的笑尴尬地僵住。



“你一个已经离开唯铁村的人，还跑回来干什么？”老村长毫不留情地批判着。“难道你已经忘记，当初不顾反对，说什么也要离开的你，是丢下村人对你的期待，自私地背叛咱们而走的吗？”



靖云脸色一白。



“明知这种时局，还随便带着陌生人人村来。封家小子，你存的又是什么居心？万一这大块头儿的家伙突然发作，咱们村里的老老少少可会成为鬼卒口中的食物，你知不知？”



靖云焦急地摇头，赶忙解释道：“村长，子乔并不是陌生人，他是我的伙伴之一，我们这次就是为了对抗鬼卒们，特地回来请求大家的协助呢！老村长，请你听我说……”



“俺有理由非听你说不可吗？”老村长冷冷地一转身，作势要走。



“喂，老家伙，你——”



“子乔，不可冲动！”靖云扳住他的肩膀，说。“这里由我来说服村长，你就先回我家去通知我妹妹，告诉她我已经回来，好吗？拜托……”



“可是……”想起两人跋涉千山万水而来，迎接他们的却是这种局面，子乔是一肚子委屈。



他是不敢奢求村民列队欢迎啦，可好歹不要把人当成毒蛇猛兽般，不住打量也就算了，还避之唯恐不及。



“就这么说定。”



靖云掏出一枚银钱，抢在子乔提借口反对前，难得断然地对着一旁围观的孩童们说：“谁愿意带路吗？只要指引这位哥哥去封家的路，这枚银钱就送给他。”



有两、三名心动的孩童，贪婪地盯着闪闪发亮的钱币，不敌诱惑地举起小手说：“我、我去！”



可是子乔发现更多的孩子们，已经被大人们急急拉扯着回家去了。



撤着唇，他嘲讽地一笑。



还以为远在深山的村落，不至于像都城中的人们一样势利眼又胆小如鼠，想不到鬼卒的影响如此大，连这里的民风也急遽地改变。子乔在内心叹口气，此情此景，感伤最深的大概是封靖云吧！



毕竟这是他的家乡，朝思梦想、日夜牵挂的地方。倘若连家乡都不再能成为依靠，那么天下之大，还有他们这群斩妖客能住下的地方吗？



☆☆☆



两名孩童在前方蹦蹦跳跳地带路指引下，渐渐远离村中人口稠密的居处。越过大片金黄色的稻田，穿过一大片竹林，被隔离在半里外的隐密山拗边，终于看到一栋破旧的长型木屋，摇摇欲坠的模样，不知经过多少风霜雨露折腾。



“喏，封家就在那，你看到了吧？”孩童们站得远远地一指，还嚷着说：“我们快点走，我可不想遇见凶婆娘，她会咬人的，快走！”



子乔狐疑地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模样，一步步地走近木屋。



说什么凶婆娘？他们在指谁呢？听封大哥的形容，好似他妹子是全天下最可爱、最善良、最完美的姑娘家。“凶”、“婆娘”……这两个字眼，应该和封家妹子不搭轧……吧？



搔搔脑袋，子乔嘀咕着。“唉，要是连这边也一样出人意表的话，我发誓，以后封哥说的话我绝对不再相信。”



事到如今，扭扭捏捏有失男子汉大丈夫的体面。硬着头皮，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他敲着木屋的门说：“抱歉，有人在家吗？喂……”



寂静无声。



子乔推开木屋的门，大剌剌地晃了一圈，确定屋子里真的是空无一人（就连摆设也是空荡荡的），要不是少数几张桌、椅子一尘不染，他真要怀疑这屋子是否有人居住？



这下可好，封家妹子不在，要怎么办啊？



一名未曾谋面的陌生男人，大摇大摆地坐在屋子里等，封家妹子回来看到，怕不柔弱地吓晕过去？嘿，这个好，这个新鲜，就这么办吧！



（等等等，笨喔！真给封家妹子留下坏印象，倒大霉的不是我自己吗？）还是乖乖在人家门外埋伏，等她回来再现身？虽然有些无聊，不像他商子乔的作风，但起码可以赚点好印象！



（按照封大哥俊雅的外表推测，他妹子想必生得很标致。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我怎可放过这大好机会哩？）忘记自己前一刻还在担心封家妹子可不可怕的子乔，呼呼呼地陷入妄想地狱中，待在空无一人的木屋里，编织起你侬我侬的甜蜜未来，差点忘了今夕是何夕。



猛然，一阵喧闹声将他惊醒，他好奇地往屋外探头一瞧“出去，滚出去！你这破坏规矩的孽妇，快滚出咱们唯铁村！”



“脏婆娘、臭婆娘，走过的地不生草，喝过的水没活鱼，摸过的稻全死掉！带衰带霉的疯婆娘，咱们绝不饶！”



几名孩童正拿着小石块攻击一位个头儿娇小的女孩，女孩一身洗得泛白的衣裳，处处可见补丁，打着赤脚，生活似乎过得很困顿。



因为双手提着沉重的水桶，女孩根本没有办法还手那些攻击。



任谁见状都会油然而生一股英雄救美的气概，更别提商子乔那股子热火脾气，当下就要冲出去保护那位落难姑娘，不料他才跨出大门口一步，就听见姑娘家扬声高吼——



“你们几个再乱，本姑娘可就不再客气了！”



几名孩童停下丢石头的动作。



姑娘再跨前，嚷着。“想尝尝被我诅了咒是什么滋味的小鬼头就来啊！我知道你了，你是张家婶那儿的侄孙！还有你，你是王大娘……”



“哇！”孩童们尖叫着，一哄而散。



放下水桶，那名姑娘拍拍双手。“凭你们一群没长毛的小鬼．也想跟我封水宁斗？很遗憾，你们早生了八百年！”



“……”呃，看样子“她”是不需要人帮忙的。子乔有些恐惧地想着：这、这姑娘难道就是风闻已久的……



“你从方才直盯着人看呀看的，你又是打哪儿来的谁啊？”



突然间，一双杏仁大的骨碌黑眼，毫无给人心理准备的空档，登地罩住他。



好……好一张小巧可爱的脸蛋！



魂霎时飞出窍外，哪怕是一身破布裳，也难掩其风华于万千。



这辈子，子乔没见过这般精致的小脸蛋儿。小小的鹅蛋脸、小小的樱桃口、小小的鼻、小小的耳—衬得那双眼圆大又亮。



子乔相信自己的脸就有她的两倍大，拿他的身高与她迷你的身子摆在一起，差异一定大得惊人，她的肩甚至不及他的胸口前。



天啊！怎么有人能生得如此娇小且可爱呢？



“你是耳朵聋了或是嘴巴哑了？听不听得懂人话啊？猩猩。”



噢，就连小脸嗔怒得喷火的模样，也是美得一塌糊涂，娇得乱七八糟。



“你再不发个声、撂句话，我就要动手赶人了！”



喔喔，不行、不行，快点擦擦口水。子乔咳了咳，正色说道：“不，我不叫猩猩，封姑娘。请相信我，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呃……算不上什么好人，但绝对不是什么坏人喔！这点务必请你相信我。”



“既然不是哑了，刚刚为什么一直装哑巴？”双瞳满是怀疑，封水宁打量着他。



子乔讪笑着。“没办法，我这人的坏毛病，就是特别容易忘形。因为看你着得入神，所以……”



“我是生得三只眼还是长了两个鼻，要你这样瞎了似地直盯？还有，我们初见不到半炷香，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讲的话？我看起来像是个傻了的笨蛋吗？”小脸蓄满火药味，爆竹似地直炸向他。



“慢、慢点！”子乔招架不任地抬起手求饶，自言自语说：“我真是输给封哥了，这样火爆的妹子，也能被他形容成温柔啊？”



耳尖的她一听到“封哥”两字，神色一变。“你说了什么？再说一次！封哥怎么了？”



“总算愿意听我解释了吗？”



“你和封哥有什么关系？快招了来！”小脸急切地皱成一团。



咧嘴一笑，子乔可不是会乖乖奉命的那类人。“呐，你愿意给我倒杯茶，替我揉揉腿、捶捶肩背，好好招待我一番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招供啦！”



她不甘愿而咬着唇的模样，真俏。



“什么证明都没有，便要我信了你，天下有这等便宜事吗？”半晌，她才挣扎地讨价说。



“你信我或不信，我都没有差握！这差别，只在你有多想知道关于封大哥的消息。你们不是一年多都没有联络吗？还是说……你不想知道封大哥的近况呀？”



禁不住想要戏弄她。根据他的观察，这封家妹子和封哥一个样，都是挺容易被戏弄的类型，简单说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认真。



对付这种老实个性的人，他早练就一身花招。



“怎么样？要不要请我进屋里去坐呢？”



得意兼忘形，子乔欣赏着她坐困愁城的模样，相信胜利是属于自己的。



这号鲁男子是打哪儿来的啊？厚脸皮又莫名其妙，还一脸痞子样，怪透了！



从外观看来，他不是唯铁村的人，这点无庸置疑。



自从被列为村子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恶女”后，出现在这间屋子四周的，除了鸟兽虫蛇外，就是方才那些无聊又胆小的顽童们。年纪稍长的人根本连靠近这儿都不愿，他们认定只要接近破坏戒律的人，就会触怒了守护村子的神明，进而降下灾厄。



也许在外人眼中是无稽之谈，但村里的人，可都个个深信不疑。水宁自己也并非不信邪，只是——



纵使要我冒犯天威，我也在所不辞！



为了靖云哥而付出任何代价，我都会甘之如怡。



自幼以来，就以靖云哥为天地的水宁，见过的世面只有这村子，看过的男人之中，她也只认定靖云哥才是男人，其余的不过是和路边的花草树木没两样的陪衬品，有或没有都一样。



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像这鲁男子一样，硬生生强闯到我眼前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什么人物，和封哥又是什么关系？我真不知，封哥真会和这种家伙凑在一块儿呜？



“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人嗤！”



水宁气恼地提起水桶，认输地转身。“跟我来。”



“让我来帮忙吧！”



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她手中的水桶给抢走，并说：“你果然和封哥是一家子，两人都一样好欺负呢！方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因为你一脸敌意，让人不禁想捉弄一下嘛！”



水宁为之气结语塞。



“别生气、别生气，难得一位标致小美人儿，气坏不打紧，就怕气炸成四分五裂，那模样可不好看喔！”



“就是你惹我生了气，还敢说！”指着他鼻端的手抖着。



子乔微微一笑。“你脾气挺大的哟！这点和封哥倒是不一样，多学学你哥的好修养，不要动不动就发火。”



“住嘴！谁准许你开口封哥、闭口封哥，摆一副和我哥熟透了的样子？”



“你的这桶水要拎到什么地方？”



“不要假装没听到我的话！”



“是、是！唉，小美人儿真难伺候，幸亏我心胸宽大，不会计较哩！”边走向木屋里，子乔边说。“顺便纠正你一点，我不是‘摆’样子，而是本来就和封大哥很熟。我和他可是出生入死的好伙伴，同盖一条被的好哥儿们。”



他的话才说完，水宁的眼眶便红了。



哎呀呀，怎么会这样呢？子乔不觉得自己说的话会有如此大的刺激啊？可是那双杏仁大眼里的汪汪水泽似乎随时会溃堤。



“你……欺负人……我讨厌你！”



自忖此生中听过不少骂他的话，但子乔觉得这次受伤最重。他可是一眼就喜欢上她了，怎么反而会惹她讨厌呢？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得好好地想想。



“我没要欺负你啊！好妹子。”



“你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和哥哥的亲热，就是欺负了我！哥哥是我的，谁都不能和他亲热，你这臭猩猩更是没资格！”



“……”原来如此。子乔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你是恋兄狂啊！”



水宁随手拿起摆在屋内桌上的茶杯，朝他扔去——



咚！



☆☆☆



话说村中——



“京城中早已乱成一团，其余县城、都府也都好不到哪里去，到处都有受幻妖之毒所害而发作的人，那些人有半数以上为求获得解药的药，又自投罗网地受妖姬绯的同伙们摆布，进而成为他们的手下与奴隶，实在太凄惨了。”



想起那景象，不由得摇头的封靖云，严肃地看着村长。



“现在那儿已经是人间炼狱，全城内半数是妖姬人马，其余半数沦陷也是迟早的问题。”



留在村内企图说服村长的他，虽然追到村长家中，也获得劝说的机会，但一群环绕着他而坐的村民们，神色依然戒备，表情也没有丝毫松动，对靖云的不信任是显而易见的。



“京城的景况，咱们也略有耳闻，可是封家小子，咱们并不希望你的出现，害得咱这平静的小村也被迫趟浑水，你明白否？”一名壮年汉子直截了当地说。



“陈大叔，没有唯铁村的剑，即使我们想对付那些妖姬的手下，也无法伤及他们半根寒毛。那些鬼卒中幻妖毒极深，造就出铜皮铁骨，不知痛也不会疼，寻常的铁剑在他们手中就像软泥般，一掐就断，我们不得不找寻更好的刀剑！”



靖云握起一拳强调地说：“产自唯铁村的兵器，列位最高等级的魂剑、灵刀与心匕，是我们与鬼卒对抗时，最有力的武器！



“可是咱提供斩妖客兵器的事要是传播开来，下一次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大举杀进村中，将咱们全村灭口呢？”另一名村人也忧心忡忡地开口。



“这……”



靖云了解大家的担优其来有自，也不能责怪他们有这种想法。



“你看看，连你自己也不敢提出这保证，却要咱们答应你？！”陈大叔拍桌说。“不必再谈了！村长。为了村子的安危着想，请封家小子尽早带着这些麻烦离开咱们村子，这是集结在场大伙儿的意见，没什么商量考虑的余地！”



“我同意”、“我赞成”的声音也此起彼落。



老村长缓慢地点点头，扬起手要众人稍安勿躁。“封家小子，看在你由唯铁村中长大的分上，俺不说难听话。早在你跨出村子的那一步起，你就已非咱们村中的一份子了。这儿本就不欢迎外人，别怨俺村成杀，你请自便吧！”



没将“驱逐”两字挂在嘴上，就是村子里的人给他封靖云留的情面吗？



黯然地从位子上起身，靖云拎起包袱。这趟返乡，证明自己错了，他真的天真过头，相信村民们会和他同仇敌忾地并肩作战。



他不怨，只是感叹。叹这些村民们还不懂，天底下无人能从这场灾难中置身度外，偷安一隅。



“还有件事儿。”



靖云顿住身，回头。



老村长摸着长长白胡道：“你这趟就顺便把妹妹也一并带走吧！”



“咦？”怀疑自己听错的靖云，一愣。



“她在这儿过的日子净是穷吃苦，村头的店铺没人卖她东西，衣也好、鞋也罢，谁都不愿接近她。就连盐都是俺怕她万一病倒会更棘手，才叫人送些给她。这些日子你不在，不晓得她是熬着怎样的苦，你回来正好可解决这问题。”



“为什么？！水儿有做错什么吗？你们为什么容不下她，要这样欺负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发怒的靖云，是震惊且难过。



“为什么？就凭她触犯村中的大禁，咱们便可将她赶出村去！大伙儿就是同情她是弱女子，才勉强让她继续留在村子里头。替妹妹讨公道之前，封家小子，先回去问问你妹妹到底干下些什么好事吧！”



陈大叔将他推出村长家外，并嚷着。“去去去！快点走，不要再罗唆！”



水儿！



靖云自己也不想多留，他一直以为一年多前不带水儿离开，是替水儿着想，毕竟留在这从小长大的村子里多得是可替他照顾水儿的人，可是……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一夕之间……



不，这绝非一夕！是他太轻忽、太天真，以为外界动荡再大，这唯铁村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怀念的故乡。



这一切都是妖姬与鬼卒所造成，幻妖的毒所腐蚀的不是人的肉身，而是原本存在于每个人内心里善良而高贵的一面。剥除美好，残余赤裸的自私，让人必须去面对最不想面对的自我。



可是……



哪怕如此，他还是想要相信——



某处，在这无情寒冷的风席卷天下的时候，某处一定也有着和他们一样想与命运战斗的人，正等待着凝聚的契机。



第二章

		
封靖云前脚抵达老家木屋，还不及为重逢感动，就先被映入眼帘的景象给吓了一跳，接着又看到更教他吃惊的——



“这……究竟发生什么事啊？”手中的包袱一掉，愣道。



“哥！”



猛扑上前来的封水宁，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你回来了！”



“水……水儿，这是怎么了？”



稍微掰开妹妹差点勒死他的双臂，直指打赤膊又蒙着右眼的商子乔，以及屋内倒的倒的椅子、翻的翻的桌子，和一片惨遭狂风暴雨袭击的紊乱景象。



“就是一点小意外。”水宁眨眨眼，耸耸肩。



“意外？”靖云狐疑的眼神瞟到子乔身上。



子乔苦笑着，放下掩着伤眼的手，让靖云看个分明。“你家妹子真是个危险人物哩，封大哥。她的意外可真够精彩，先是意外地拿水杯砸中我，接着又意外地掀翻桌子、意外地踢倒我坐的椅子，再继续这样连连地意外下去，我就得从商子乔改名为‘重伤’子乔了。”



靖云马上明白这全是水宁的杰作，于是厉声斥责。“水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哥哥的客人呢？”



杏眼一瞪。“谁让这家伙说——”



“不许顶嘴，无礼！他是哥哥的伙伴，你应该称呼他为商公子，要不也得喊他一声商哥哥。以前我不是教过你，姑娘家行为举止要以娴淑文雅为立世准则吗？”



“……你干嘛一回来就急着骂人？”扁扁嘴，小脸的不满加深，满腹委屈的水宁跺跺脚。“也不先问问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就知道怪我！好，全都是我的错、我的不好，那我消失好了！”



啪地甩开靖云的手，赤脚飞奔出去的娇小身影，敏捷得叫人阻止不及。



“水儿——”



“封大哥！”喊住靖云，子乔扣着他的肩膀说。“跟你打个商一量，这会儿让我去追吧！我保证会带她回来，而且是高高兴兴地回来。”



“你才刚认识水儿，不晓得她的性子，怎么劝？奇怪，她平常很听话的，今天是怎么了？还是由我去找她吧，我怕她若是真生气，你是劝不动她的。”再说，怕伤及子乔感情，靖云实在不好意思直言——我看水儿满讨厌你的。



这又是一奇！靖云印象中，会让水儿讨厌的人不多，在村子里她对谁都可以和颜悦色的，从没看过水儿露骨地表现出厌恶。



“一千银钱和你赌，我认识的她说不定才是真正的她呢！在你面前，她是个拼命讨好哥哥而装模作样的乖妹妹，一旦远离了你的眼界，她啊……”子乔又是耸肩又是叹气，没再往下说。



靖云皱起眉。“装模……子乔你说玩笑话也得有分寸，水儿很纯真，就连惺惺作态四个字都不懂。”



有兄如此，莫怪会养出个“兄长至上”的妹。子乔觉得这家子兄妹都需要一位名师指点迷津，告诉他们兄友妹恭的界线在哪里，省得哪天闹出乱子。



“好吧，当我是说笑，你就把宝贝妹子暂且交给我，行吗？”



极为勉强地获得靖云点头答应，子乔立刻动身去追——虽然早已不见封水宁的人影，不过他猜想她不会远离这木屋才对毕竟屋子里还有她心爱的哥哥呢！



☆☆☆



一颗石，砸死你个臭猩猩。



两颗石，送你沉入地底去，休得再浮回人间。



三颗石……三顺石……水宁嘟起了嘴，手心中握紧的石子也没再往溪水中心扔去。扔再多石头，也无济于事，都怨那臭猩猩惹得她在哥哥面前露了馅。想她这十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好妹妹”招牌，方才这一闹全砸了。



要是靖云哥觉得她无理取闹、厌了她，会不会从此再也不回村里来了？会不会抛下她一人孤零零的，就像当年爹娘抛下她和哥哥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水宁脸色渐渐转白，她惶恐地回头一望—



“哟，你还满好找的嘛！坐在这风光明媚又没半棵树遮挡的岸边等谁呢？不是封大哥来找你，让你很失望吗？”



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家伙，居然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还坐在自己身边？！水宁登地蹦跳起来，深怕被他染到恶气，指着他鼻子叫：“你、你害得我这样凄惨还不够，又想来干什么？”



“唉，我说封家妹子、水儿姑娘，你此言差矣，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陷害你的意思，你也不要这样大惊小怪嘛！坐、坐。”



他一拉。



“不要，放开你的手！”



她一扯。



“你大可放心，封哥一点也没看穿你以前是故意在他面前装乖的。”子乔索性开门见山地直指重点，这一招马上见效，她不再挣扎。



水宁表情诧异（他是怎么猜到我的担忧？），也有些许高兴（他说的可是真的？），再加上一点点不甘—总觉得好像又被他唬弄了。转变到最后，水宁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只好悻然一哼。



“嗳，你也不必把我当成有深仇大恨的敌人，我不会破坏你们兄妹的感情啦！”一顿，子乔摸摸下巴，自言自语地说。“……也不见得，像这种不正常的情感，还是早点消除会比较好，起码现在的状况对我大大不利。”



他又来了！水宁恼火的正是他自说自话的行为，完全不顾及身旁的她，让她有种不受尊重且无礼的感觉。鲁男子就是鲁男子，不讲常理，光是站在他身边半尺，自己便不知要气炸几回。



“我才不会让你破坏我和哥的情感，你休想！”这次用尽力气，总算夺回自己的手，水宁咬牙宣示。



“呐，我可是好心才那么说的。你认真想想嘛！亲兄妹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又不能成亲，再爱迟早也要变成别人的，何不趁早死心，把目光移到别的好男人，比方说——‘我’的身上呢？”



哈啊？水宁嘴巴张大，差点没掉了下巴。



“我不错哟，身强体健、性格良善、开朗活泼，每天看着我包管你笑声不断。”拍着胸脯，子乔笑嘻嘻地说。



“……”滴溜溜的黑眼从他的脚底打量到他的头顶。



他继续笑着。



“哥哥怎么会和你这种怪胎在一起？”下了结论，水宁摇摇头、摆摆手。“没空听你鬼扯，我要回去了。”



“噢，回去也行，顺便再挂点微笑的话，我会更感激你的，水儿姑娘。”跟在她屁股后头，子乔巴着她说。



“笑？”扯扯唇角。“我没事笑什么？”



“怎么没事？这可倏关一千大银，是生死关头的一大事！”



无聊！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水宁脑中晃过千百个这样的形容词，但还是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着哪帖药。



“我要是说什么也不笑，你又如何？投河自尽吗？那我可是谢天谢地！”



“呃……唉，请你多包涵哦！”他抠抠脸颊。



“包——”“你个头”三字还没出口，水宁就看到十根魔指往她伸过来，她连忙倒退，但已经迟了半步。“做……啊……呀……哇哈哈……你可……哈哈……别闹……哇哈哈……混账……”



边搔着她痒，子乔边道：“你不想就这样一路被我搔痒回去的话，请摆出笑脸喽！好水儿、乖水儿。”



“……哈哈……我知道……哇哈哈……我不……你停……”



悔恨地投降后，水宁再度赏了他一巴掌，这才挂着被迫挤出来的“皮肉”笑，回转家门。她暗暗在心中发誓——管他是哥哥的伙伴或好友，总之她绝对不会喜欢上这家伙！绝对！



☆☆☆



“水儿，你别忙，过来哥哥这边坐。”



“再烫个嫩笋就好了，这是哥最爱吃的山竹嫩笋，幸好我今天去采了来，否则就真的没东西可煮了！”在简单的灶炉前忙得团团转的水宁，洋溢着单纯的快乐。有多久没替哥哥煮一顿饭了？想到这点，她就恨不能把所有好菜都端上桌。



“哥哥有话要问你。”靖云声一沉。



“不能等等吗？”水宁心一缩。靖云低声说话的时候，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靖云叹息。“我不是要骂你，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是什……什么事啊？”



眼看再不能逃避，水宁怯怯地走向靖云，继而瞟了瞟正靠在大门边上，吹着夜风、哼歌的商子乔，心想：他怎么还不消失？难道他想留下来看笑话吗？



（拜托你了，靖云哥，就是别在这家伙面前骂我！）“告诉我，哥哥离开后，你做了什么让村子里的人想把你赶出去？他们说你触犯大忌，是什么意思？”靖云神情里是关怀多过责骂，但看在心虚的人眼里，却正好相反。



水宁绞扭着手，倔强着小脸，一派打死不招。



“封、水、宁，我要生气了。”



咳、咳咳，原本老神在在的第三者，突然搔羞头说：“抱歉，这儿的茅房在哪里？我内急。”



在靖云指点他茅房方向时，水宁则狐疑地挑高眉头。难道这鲁男子意外地有心细的一面，体贴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出糗，所以颇有自知之明地躲开了吗？不，一定只是凑巧的！



“谢啦，我憋了半天，急死我也。”夸张地扣着裤档，他以不雅观的姿势往外冲。



瞧，水宁嘟吃着自己真是想太多了，那鲁男子会有“心”才怪！



“水儿，你还不愿老实说吗？”



没有外人在场，水宁也不再顽固，她默默地进了内屋，手中捧着一只长型布包，摆在桌上，摊开。



“这是？”



一柄散发着莹锐森光的长剑，登时让冷清的屋里添上几抹异样肃杀。自幼生长在唯铁村的人，个个练就一副鉴赏的好眼力，靖云仅是望了一眼，立即知道这是被列为最高等级的魂剑。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把剑？水儿。”



“不是弄来，是我为哥哥铸的。为铸出这把剑，我已经炀了上百把铸坏的剑，皇天不负我苦心，终于打出了这柄。哥，请你执这把剑去斩妖，让水儿也能为你的战斗献一份心力。”



好半晌，靖云俊秀的脸交织着感动、心疼、不舍与遗憾，他怎忍心苛责水儿一心为自己铸剑的这颗赤诚心？明知自己会辜负她的心意……



抚摸过光滑的剑身，他知道，要粹炼到这种程度，必须不断地捶打发热通红的铁块上千上万次，且须待在酷热的炉火边，连歇息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这是连许多成年男子都无法忍受的煎熬，可是她却做到了。



他也毋须再多问水儿犯的是哪条村律，自古以来有打铁汉子，可从没看过打铁娘子。在唯铁村，铸剑炼铁都是男人们的事，别说是女子想学打铁，她们若靠近火炉半步，都会被指责为“企图让炉神发怒”的厄鬼。



这铁矿怎么取得的？她又是去跟谁学的铸剑术？到她学会前吃过些什么苦？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涌到嘴边，靖云一个摇头后，把它们全吞下。如今追问这些过程又有什么意义？



这柄剑就是她艰辛战斗后的成果，他该以她为傲，不是吗？



“水儿，来。”他摊开双臂。



投入哥哥的怀抱，那许久未尝的温暖，洗涤了这些日子累积的委屈。水宁抱着哥哥的臂膀，低声说：“我好高兴你回来了，我就怕你不回来，丢下我一个人。”



“傻丫头，哥哥怎么会丢下我最心爱的妹妹呢？我们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抚摸着她柔软的黑发，靖云拍抚着她的背说。



水宁抬起头，讶异与惊喜化为朵朵泪花，飘浮在眼眶里。“你是说真的吗？哥！”



“嗯，你收拾好行李，我们就离开。这次，我会带着你一起走的。”



“哥！”再次紧勒着他的颈，一张小脸又要哭、又要笑，忙碌异常。“我马上就去整理行李！”



“不急，先把饭煮好，今夜慢慢休息，明天一早再整理就行。”替她擦着眼角的泪，靖云宠溺地笑说。“你看看，都几岁了，还哭得像个孩子。”



“人家太高兴了嘛！”吸了吸鼻，灿灿一笑。“我保证，哥哥带着我，我一定不会给你惹乱子、捅楼子，一定会努力地为哥哥继续打造更棒的剑！哥，你原意用我的剑战斗吧？”



这一问，刺疼了靖云的痛处，他扯扯唇角。“你先帮我们把饭煮好吧，有什么话都等祭完五脏庙后再说。”



“那有什么问题？你等着，我马上就弄好了来！”



没有察觉到哥哥眉宇间的一丝幽暗，水宁兴冲冲地去准备晚餐，心情好得能哼小调。她以为会被责骂一场，不料哥哥不仅没生气，还答应要带她一起走。这几件喜事重叠下来，此刻的水宁幸福得想对全天下人拥抱。



☆☆☆



木屋中难得热闹的一顿晚餐。



过去总只有兄妹两人，而在靖云离开的这一年半间，被迫日渐习惯对着烛光孤单用餐的水宁，现在能这样和“谁”围桌而坐，即使对象是山猪、野熊、猩猩，她大概都不会介意。



重要的是哥哥在身边，她笑吟吟地替靖云夹菜，就当一旁的商子乔是“不得不忍受”的陪衬品就好。



“来……啊……”



靖云羞红脸说：“水儿，行行好，我自己会吃的，你不必这样喂我。”



“有什么关系？人家好久没替哥哥夹菜，让我喂了。”水宁不依地噘起嘴。



“真好，我也想要。呐、呐……啊……”商子乔张大口，靠过来。



水宁白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吃吗？”



“可是你筷子夹起来的好像更可口嘛！喂我、喂我！”他闭着眼睛耍无赖。



不想破坏好心情，水宁懒得和他吵，索性夹块辣椒，往他嘴里塞了去。



子乔不觉有异地一嚼——“唔—辣辣辣！水水水！”



“哈哈哈！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哇，你好狠喔！为什么给封哥的是三层肥五花，赏我的就是火红大辣椒啊？这么偏心，未免太不公平啦！”



“想和靖云哥比？你还早生了一百年！哼。我们别理他，哥再吃一口吧——哥？”水宁的筷子停在半空，她不解地看着靖云那只吃了一半的碗，他好像食欲不太好？



“啊？嗯……我吃饱了。你们慢用，我去外边散个步。”



“哥……”



也跟着放下筷子，水宁想去追，商子乔却扯住她的衣袖，并暗示地摇摇头。直到靖云离开屋子，才说：“你关心封哥的心，我能理解，不过偶尔也要让人喘口气，要不可会成为讨人厌的缠人精喔！”



水宁咬咬唇，这一点不必他说，她也明白。只是脑子明白了，未必身子就听话。那种恐惧被丢下的心态，不是曾经亲身体会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你吃你的吧，封哥散完步就会回来，又不是三岁孩子会走失。”子乔再度端起空碗说：“顺便再帮我添点饭，好水儿。”



果然，她是无法了解这头猩猩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



趁着水宁专心在整顿行囊的时候，子乔一声不响地离开木屋，找到正坐在河岸边深思的封靖云。



“唉，你那宝贝妹妹很叫人伤脑筋吧？封哥。”



闻言愕然地抬起头，一看到子乔，愁苦的脸也换上一抹无奈的笑。“你那时候故意假借内急离开，其实都在门外听见了吗？”



“我猜我在场的话，令妹打死也不会拿出那柄剑吧？真了不起，以那样小小的身躯、细腕，竟能铸出毫不逊色于大男人打造的剑，一心一意只想帮上你的忙……所以，你也无法说出口，说自己用不上这柄剑。”



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脸收起，子乔以少见的认真态度说：“可是你不可能瞒上一辈子的，封哥。迟早她都要知道，何况未来她还要跟我们一起行动，你得快点把真相告诉她。”



靖云深深地一叹。“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坐在这边想找个比较好的解释……”个能不伤水儿心的说法。不过，不管我怎么说，事实就是她有个无用的哥哥，面对鬼卒便浑身无力、手脚颤抖，到现在都无法和鬼卒战斗，只能在后方协助同伴们，没有成为斩妖客的资格。”



子乔坐到他身边，凝望着黑漆漆的溪水说：“不见得拿着剑才是斩妖客，你现在所做的，对我们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你的眼力判断，我们不知死在鬼卒手下多少次了。”



“……谢谢你的安慰。”



“啧、啧，这就说错喽！我不是安慰，而是实话实说。”



靖云一笑，稍稍抒解胸口的烦恼，让他有点闲情，反过来调侃地说：“你就是喜欢戏弄水儿，水儿才会无法看清楚你好人的一面。有时候，也别光顾着逗她、闹她，表现出翩翩君子的一面也不会有损你的名声。”



“呵呵，这才是笑话吧，封哥。我有什么名声啊？唉，我商子乔什么都很在行，就是不知道‘君子’怎么做？这点我得向靖云哥多讨教一下。对，顺便指点我，讨好令妹的诀窍。”



君子？靖云自嘲，他哪有资格教训人有关君子的大道理？想想自己懦弱的行径，不过是伪君子罢了。



“你还是保持这样子就好。”搭着子乔的肩膀，拍拍屁股起身，靖云道。“我们回去吧，再不回去会让水儿担心。”



子乔大笑。“她哪会担心我啊？她只会担心她最心爱的哥哥会不会被我骗走而已。”



“骗？你干嘛骗我？”



子乔一眨眼。“在她眼中，我好像成了不可救药的大坏蛋，什么坏事都有我的分。”



“唉，拜托你，往后要跟水儿和平相处，我不想沿途作你们的和事佬。”



“遵命。”



☆☆☆



薄薄的晨岚在溪水上飘摇，日头才刚爬出梦乡。宁静的清晨，封家一早便被一阵突兀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



“谁啊？一大早的扰人清梦，哈啊……”打着大呵欠，子乔从被窝中钻出头。



“我去看看。”



靖云率先下床，套上外袍走到门口，正巧看到水宁把门闩移开。



“都是你们、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我就知道不该让你们留在村子里的！”门外的人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吼着。“封家小子！你要负责，快点把村子里的麻烦给解决掉！”



“陈大叔你说什么麻烦……”



“我哪里晓得啊！天刚亮村子里就被几名怪物给袭击了，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人啊！他们到处放火，还把几名村人给打伤，现在村里的年轻人正在和那些怪物厮杀。那些怪物一定是跟着你们后头找上门的，你们要负起责任啊！”



靖云心一颤。“陈大叔，你告诉我，那些怪物有什么特征？皮肤是不是黑紫色的？眼珠外凸泛红光，爪如——”



“对！你怎么知道？”



“……是鬼卒。”



陈大叔脸色青白。“鬼、鬼卒？那就是鬼卒的模样吗？我以为中了幻妖毒瘾的家伙，发作后顶多是变得凶暴力大，居然连人形都会改变？”



“听好，陈大叔，没时间了，请你立刻回村子里，要所有的人都躲进屋子里，千万不要正面和那些家伙战斗！你们是打不过他们的，只会白白牺牲。我们随后就到！”扣住中年汉子的肩膀，靖云厉声说道。“记住，我们没到之前，不要让鬼卒看到你们的身影！”



这会儿也已吓得不知所措，陈大叔只能死命地点头。“我……我知道了……你们要快点……”



拔腿就跑的男人才跨出前门，靖云一转身便看到子乔已经在取剑。



“不好意思，一切都要拜托你了，子乔。你一定要拯救唯铁村的人，不能让鬼卒在这村中横行霸道。”



“封哥，这你就不必说了，我全知道，我会把那些鬼卒全斩成碎片的。”



“那我们走吧！”



“慢着，哥！”水宁马上把自己特地为他铸的那柄剑拿来。“你忘了把剑带走了。”



“……”靖云苦笑地摇头。“哥不用。你乖乖地留在木屋里，不要到村子里去，知道吗？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哥——”



为什么？水宁心中有千百个疑问，可是他们根本不等她，两人移行换步的速度快得像两道黑影，一眨眼就不见了。



“不行，我也要跟过去看看。”



水宁压抑不住困惑，她把剑重新包好背上，无视于先前靖云的叮咛，同样往村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三章

		

还没有到达村子，水宁便嗅到那股焦臭气味。四起的硝烟隔着竹林，隐约可见。心头涌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缓下脚步，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向村子前进——本能正唆使她掉头回去，躲在安全的家中。不，不可以这般胆小！此时此刻，哥哥也在战斗啊！她怎么能退缩呢？往后还想要和哥哥一起击退鬼卒，现在的退缩等于是放弃了与哥哥并肩作战的资格。握紧了手中的剑，水宁再度鼓足勇气前进。



于是，她亲眼目睹了——



一场活生生在面前上演的残暴杀戮与无情破坏！



火舌肆虐着这座自幼生长的村庄，将它烧毁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有求救与哀嚎的哭声。半数以上的屋子都在燃烧中，而争相从燃烧的屋子中逃出的人们，背后还有水宁从未见过的怪物在追杀。除了怪物，还有什么字眼能形容那些……东西呢？



一名村人奋力地以粗木棍抵抗，痛击怪物的头，可是那红着眼、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毫不为意地徒手捉住那足足有手臂那么粗的木棍，轻易地就将它折成两半，丢在地上，接着更是将村人捉住—



水宁不禁闭上眼，躲避开那残忍血腥的一幕，可是耳边依然回响着村人临终前痛苦万分的悲鸣，撕扯着她早已高喊着“我受不了”的神智。



太可怕了！她怎么可能与这种怪物作战？



不，不要了！她想回家，她不要再待在这儿……



“呜哇哇哇！爹爹！呜呜呜，爹爹！”



这哭声唤回了水宁，她睁开眼，看到一名七、八岁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地爬往那具趴躺在地上，早已断气的村人尸首，摇晃着、叫着。“爹、爹爹！醒醒，爹爹快醒醒啊……”



糟糕！水宁看见先前残杀了孩子父亲的怪物，现在正朝那名伤心欲绝的孩子伸出了魔爪——



“危险！”明知这么做很愚蠢，水宁仍旧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场悲剧发生，因此不顾一切地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抱住那名孩子，并且就地打了三、四圈滚，远离怪物魔爪。



几乎是立刻地，怪物扭着脖子，泛着红光的眼移到水宁身上，狰狞恶笑。水宁不会形容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她晓得怪物下一个想虐杀的目标已经变成自己了。



该怎么办？带着这孩子，自己是跑不了多远的。



没有时间磨蹭与考虑了！



她先将怀中的孩子放下，吩咐道：“乖，要躲在大姐姐身后知道吗？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跑出来。”然后再拔出原本背在身后的剑，双手握住剑柄，对着怪物叫道。“你休想碰这孩子和我一根寒毛，我会杀了你的，怪物！”



不料从那怪物口中竟吐出和她一样的人话，说：“丫头，光凭那把剑也想和我们鬼卒较量吗？看在你愚胆的分上，我会让你死得比较不痛苦的，哈哈哈哈！”



“我才不怕你！”水宁浑身颤抖地高吼。



“找死！”怪物猛冲过来。



水宁想也不想地挥出手中的剑——嗤地一声，刺进了鬼卒的胸口，一道血柱登时喷出。万万没想到能刺中对方的水宁，惊喜的神情还没褪去，那鬼卒却紧紧地夹住她的剑尖，不让水宁拔出。



“你就这点能耐吗？丫头。哈哈哈，我可是不痛不痒！”



嘲笑着水宁的无力，鬼卒进一步扣住剑身，使劲一扯就将剑自她手中抽出。



“这下子你还有什么花招？丫头。”



水宁绝望地护住身后的孩子，步步后退。



“一口气摘下你的头太无趣了，我先拧断你的小脚，接着是手，最后再来捏碎你的小脑袋……”外暴的恶心撩牙滴下口涎，如狼爪般锐利的指尖探向水宁。



我……会死在这里……



水宁冷汗泛流，鬼卒的爪子碰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因惊吓过度而晕死过去，可是一眨眼，却听到鬼卒发出尖锐的狂嚎，而原本黏在腕上的手掌也不翼而飞，只见鬼卒疯狂地暴怒吼叫。“我的手、我的手！”



“专挑女人与小孩当对手，不觉得太无趣了吗？来啊，我来当你的对手，卑鄙的家伙！”



商……子乔？水宁愣愣地看着这及时出现的救兵。



“你、你居然把我的手砍断——”本就狰狞的面孔，此刻更有如地狱恶鬼，恰如鬼卒之名。



子乔嘻嘻一笑。“我不只会砍断你的手而已。来啊！让本大爷好好地大显身手，帅气地救小美人儿喽！”



鬼卒怒吼着，扑上前去，子乔不慌不忙地以手中的剑迎向他。两人体型上相差一大截，而且鬼卒又力大无穷，子乔看似居于绝对不利的地位，但他丝毫不受影响，不仅没有自乱阵脚，反而游刃有余地运用巧妙的剑招与灵活的身段，不时给予对方痛击。



那步步危机的战斗景况，连一旁观看的人都不免心惊肉跳，水宁当然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尚称危险，一心只牵挂着商子乔的安危。



他虽然嘴巴坏、个性坏、讨人厌，但绝不是该死于鬼卒手下的人，何况现在他又是为了她而战，水宁不由得想为他加油。



千万别输啊！你一定要打倒鬼卒！商子乔！



“水儿！过来这边，水儿。”



有人由后方拉扯着水宁的衣袖，她惊醒地回头一看，高兴地喊道：“哥哥！”



靖云摇头。“快跟我来，不要再多说了。”



“可是……”她一眼瞟往商子乔。



“子乔的事你不必担心，他比你懂得如何应付鬼卒。跟我来吧！”



☆☆☆



他们逃到离村子半里处的一座小山丘上，水宁见到许多张熟面孔，都是些从小就认得的村人，每个人脸上皆布满惊慌失措、恐惧与狼狈，还有写得明明白白的怨怼，那是针对着——自己与哥哥。



这场灾难，已经被认定是因他们而起的。



“水儿，等会儿哥哥回来再好好地骂你，现在你待在这边，帮我照顾大家，知道吗？”靖云并不在意那些掺杂敌意的目光。



“哥，你还要回去那里吗？”水宁担优地扣住他的手臂。



“我非回去不可，子乔一个人是应付不了那些鬼卒的，他需要我。”



望着靖云坚定的脸庞，水宁为他而骄傲，一颔首。“我知道了，那你答应我，千万要小心，你和他都要平安回来。”



“嗯。”



语毕，靖云再度离开了她。



深恐自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中，水宁强打起精神，积极地四处游走，照顾着村人。其中不乏骂她“你这霉鬼别靠过来”的，但也有人迫切需要照料而无心拒绝她的善意。总之，现在能做多少就是多少，水宁知道在哥哥他们回来前，白己得扛起责任，将在场的人妥善安排。



现在的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不久，也许是见到她一个人忙东忙西的，逐渐恢复精神的村人，也开始振作起来，加入她的行列。



大家虽然都累得说不出话，可是流转于这块小小避身之处的氛围，已经起了变化，所有的人都体认到一点——既然成为幸存下来的人，他们就有义务要继续活下去。连那些惨遭鬼卒杀害者的分，也一起活下去。



时辰在无言中流逝。



当水宁再度看到靖云与子乔的身影时，她强忍于眼眶中的泪，再也止不了地奔流下来。他们都还活着，并且似乎没有受什么重伤，上天保佑。



“鬼卒们全被消灭，大家可以回村子里去了，那儿已经是安全的。”靖云一手搀扶着疲累万分的子乔，一边向众人宣示。



“是真的吗？”有人摇摇晃晃地起身。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有人难以置信地确认着。



“那些妖怪们真的都被你们除去了吗？”有人依然深怀恐惧。



靖云再次扬声道：“他们全都死了，大家可以安心。我向你们保证，可以回村子里去了。”



“是吗？是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们了，干得好！”起初是一人拍掌，最后接二连三所有在场的人也都以双手击掌表示感激。



沐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靖云与子乔显得腼腆而不自在。水宁赶紧走过去，递给他们两人干净的布好擦拭脸上与身上的斑斑血迹。她也注意到子乔手上的剑处处都是缺口，说明那一场场战斗有多惊险与激烈。



自己欠了他一条命！



“谢谢。”当他接过布条的时候说道。



水宁脸红了红。“这句话该是我说的，多谢了你方才的搭救。”



“噢？这么说你是愿意对我另眼相看，并重新体认到我是个多么捧的好男人喽？”不改嬉皮笑脸的口吻。



她真不懂，怎么有人可以前一刻是正经的，下一刻又让人这般困扰？



“封家小子与这位勇士，等会儿请你们到村子里来一趟，俺有事要同你们商量。”老村长插入他们三人之间，强硬地宣布。



必定是想要求他们尽快离开吧？靖云与子乔已有这心理准备，也不打算与村人辩论。招来鬼卒人侵的责任，由他们来扛下也无妨，毕竟在他们回来之前，这村子原本是风平浪静的。



“我们会到场的，村长。”



在靖云的保证下，村长踩着蹒跚的步伐离开，而他也不再耽搁，立即吩咐水宁回去收拾行李，再与子乔进村。



☆☆☆



村中残破的景象宛如一场飓风扫过，大部分幸存的人都回去整理自己的屋子，少数村民则聚集在村长家中。不过一日之前，他们还在商讨着鬼卒乱象，而今日却已亲身体会了。



“……封家小子，俺……”



“村长，您不必说，我和舍妹还有商兄弟马上会离开唯铁村。这些年来我和水儿两人年幼失亲，都是多亏了村子里的大伙儿照顾，才能平安长大，我们心中非常感激。没想到这次会给大家造成如此大的灾难，我很抱歉，请你们原谅。”靖云抢先开口。



村长叹了一口气，一旁的村人则气愤地说：“光道歉有什么用？现在闯下大祸，你们说走就走，以后村子要由谁来保护啊？”



子乔咧嘴笑道：“可是我们不走，难保以后不会因此而惹更多鬼卒上门，不是吗？”



村民一时也无话可说。



“我能体会大伙儿的心情，不过我们离开并不是逃避，现在我们有一群伙伴正在和鬼卒们交战，只有我们消灭鬼卒们的大本营、打倒妖姬，才能真正地拯救大家。所以我们是非离开不可的。”靖云再解释。



“那以后咱们再遇到鬼卒，要怎么办？”



子乔指着村长家中墙壁上吊挂的各式兵器，说：“每个人都拿起武器，和他们战斗啊！这儿不是以生产兵器闻名的吗？天助自助者，要坐以待毙或起而反抗都是自己的选择，你们也要做出选择。”



“咱们打得赢那些怪物吗？”



“一个人打不过，三人、四人一起围攻也没关系呀！”子乔耸耸肩。“只要不仓惶逃避，分散自己的力量，大家团结在一起，总有法子应付的。那些鬼卒们全是人突变的，砍对地方一样会死，重点是找出他们的死穴。这点……”



他话锋一转，拍着靖云的肩膀说：“可是由你们村子里出生的天才所发觉到的。”



靖云苦笑着。“因为从小就盯着炉火的关系，所以让我很容易就看穿鬼卒身上发热的红征，没想到那也正好是鬼卒们的死穴，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结果罢了。”



“瞧，所以你们比别的村子更有本钱与鬼卒战斗。”子乔鼓励在场的人们说道。“大伙儿齐心协力，一定能打倒他们的！”



半信半疑的，村人互望着。



“俺活这大半辈子……想不到也有判断错误的时候。”村长缓缓地抬头说。“封家小子，你是对的，留在村子里就算打造出再多的兵器，却不能用在最需要的战场上，那么这些刀剑也不过是些破铜烂铁罢了。你说你需要咱们村的剑，那就带走吧！你需要多少就带走多少，只要我们有的，都可以。”



“村长？！”靖云难掩激动。



村长拄着拐杖站起。“俺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一定要把那些鬼卒给消灭。那些鬼卒不是人，他们正在毁灭天下，如果天下都毁灭了，即使咱们村子还在，也逃不过他们的毒掌吧！”



这也正是之前靖云费尽苦心想让村长明白的。若不是处于这样讽刺的状况下，村长便愿意接受他的请托，那靖云会更感高兴。



“谢谢村长，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美意。”



“俺会要人替你们准备一辆马车，好让你们搬运那些兵器。往后若还有需要，也随时可以再回村子来取。”



“是。”



宛如黑暗中一道曙光注入心中，靖云庆幸天无绝人之路，在他已经放弃获得村人协助的时候，竟又得到这份意外大礼。



这趟返乡之旅，果然还是来对了。



☆☆☆



“要告别这栋屋子了呢。”



水宁站在老家前方，一肩背着包袱，一手提着全部家当。所谓的“全部”，也不过是些锅碗、棰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是啊，我们兄妹在这屋子里有许多回忆呢！好比你初次学会站的时候、你第一颗牙掉时，哭得昏天暗地……还有爹爹和娘相继病逝……真的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搭着妹妹的肩膀，靖云也同样感慨万千。



“哥，我们还会再回这屋子来吗？”



“……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的。”揉揉她的发，靖云笑道。“别哭，傻丫头。”



“唉，你们有完没完？不过是几片木板，值得这么想念吗？那么舍不得，就拆下一块儿带着走嘛！”子乔神经粗大地嚷着。



水宁白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一点儿都不懂得何谓多愁善感吧？我们和你不一样，情感纤细丰富，要花点时间才能和老家告别，踏上新旅途。”



“啧、啧，我有必要更正你，水儿姑娘。我也有非常纤细的一面哟！好比从相识以来，水儿姑娘给我的都是这副凶巴巴的脸孔。”子乔故意以两指掀高眉，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害得我日夜苦恼，不知怎样才能博娘一笑呢！”



“谁、谁是你娘啊！”



子乔哈哈大笑道：“此娘非彼娘啦！你不错哟，比封哥要有趣多了。”



什么嘛？原本感伤的气氛被这家伙一逗，全散光了！水宁踏上马车，气嘟嘟地说：“笑笑笑，你那么爱笑，就在那边继续笑个够本，我们出发了！哥。”



“喂，别那么小器嘛！让我上车啊，好心肠的水儿姑娘，求求你！”



“抱歉，我就是坏心眼的水儿！怎么样？”



说归说，水宁还是把马车停下来等他。等子乔攀住车缘，利落地翻身上车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载着满车从唯铁村搜集而来的上等刀剑，朝村子外头出发。



☆☆☆



“哥，我们现在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路途上由子乔与靖云交换驾驶马车，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赶路上。水宁唯一能打发枯燥时间的，就是询问着靖云有关他这一年多来的行踪。



“省城‘金华’。那儿是离唯铁村最近的一座大城，也是新盘王朝中除了京城外的十大省城之一，繁华热闹不输给京城。”



“你那些同为斩妖客的伙伴们，也都在那儿等我们吗？”



“嗳，金华城里最伟大的人，也就是都府大爷，他出钱养了许多的斩妖客，只要手腕高明的都被他延揽到城中，所以金华城是目前几座省城中，鬼卒为祸最少的一个地方。人人都说都府大爷有先见之明，早看穿了‘幻妖’这玩意儿碰不得，当初连碰都没有碰。要不然就会像其余地方的贵族一样，率先中了幻妖毒，之后就无力拦阻鬼卒在城内横行。”



“这么说，都府大爷是很了不起的人喽？”



“水儿姑娘呀，这都府大爷虽然了不起，可是你谒见他的时候，千万要小心点，绝对不可以让他正面瞧见你的脸。”子乔在马车前方转回头说。



“为什么？让他看到我的脸，会怎样？”



子乔一眨眼。“你会被锁进一间只有一堆女人住的屋子里，再也没机会被放出来。”



“啊？那这都府大爷是个大坏蛋喽？”水宁心惊。



“子乔，你别乱吹嘘些无中生有的事来惊吓水儿。”靖云不赞同地摇头道。



“我哪点说错了？那个老色鬼，只要稍有姿色的女人都会被他骗进府里。传说他养在后花园里的女人，都可以组成一座小城了。”



“但那也是她们情愿的，没人说都府大人强抢民女吧？”靖云并非要替都府大人的行径说好话，他只是不想给水宁错误的印象。毕竟往后是寄居在都府大人府邸，多少得为主人留点情面。



“所以我才用‘骗’啊！暖，封哥，难不成你希望水儿也成为他纱罗帐里的一员？”



“我……当然不。”



“那不就得了？水儿姑娘听我的话准没错，你离那老色鬼远一点。”



水宁越想越不明白，到底这都府大人是好还是坏？但她既不想被人关进什么后花园，更不想和哥哥分别，所以看样子她还是与那位大人保持点距离为妙。



“哥，其他人呢？你的伙伴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该不会都和那家伙一样那么讨人厌吧？”她小声地指指子乔后背，再问。



靖云苦笑着。“子乔算是好相处的人了，其他人……都是些很厉害，却有点怪的人。”



“怪？怪在哪里？万一我和他们处不来怎么办？”商子乔还不够怪吗？天啊，这群斩妖客就不能普通点吗？



“这你倒不必担心，他们各有各的脾气，但有个好处，就是我行我素，不会排挤别人，只是各行其事惯了。只要你和他们处久了，知道每个人的脾气，就一点儿也不会觉得他们奇怪了。”



她不觉得靖云哥这番话能使人安心。



“我说，水儿姑娘，你一点儿都不必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他们之中谁要敢对你不好，我商子乔会帮你出气，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你大可高枕无忧。”



靖云苦恼地叹息。“子乔，依我看最该被教训的人是你，你好好专心驾车吧！要是跑错路，害得我们在林子里绕不出去，我就唯你是问。”



前方传来不情不愿的回答。“是。”



天色逐渐转暗，水宁计算着他们离开村子的天数，心想还要再三天才能抵达哥哥所说的省城。再三天，自己就能见识到截然不同于平静小村的花花世界了，到底省城里会有什么新奇东西等着她呢？忐忑中，水宁压抑不住期待之心。



☆☆☆



“总觉得最近耳根子清净不少，是我的错觉或是天下的鬼卒全死光了，所以叫我闲得发慌？”



省城中一间最大的茶肆，户外摆放了几张桌子，其中一张被四名形色各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男人们给占据。



年轻貌美的姑娘家们的眼光，多半都聚在个头儿最高、笑容最甜，有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娃娃脸青年身上。



至于年龄再长一点的妇道人家、风流寡妇们，则不约而同地往那脸上有道疤，酷脸上的霜雪可以冻结三尺冷水，沉默寡言的峻脸汉子身上。



然后是集结了一小群男人们，以及部分年龄介于闺女与怨妇间的阿姐级特异分子的目光之人。拥有这群热烈疯狂的爱慕者的他——非男非女、柔中带刚，细如柳的弯眉下是极其俊挺的鼻梁，再加上朱唇与硬颚，组合成一张美丽又英气盎然的脸蛋。是至今所有认识他的人之中，仍有半数的人怀疑他性别的神秘人。



现在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第四位，也是先前开口的中年男子。



外表年约三十，实际上的岁数绝不下四十的他，也是在座者中，衣着最为华丽高贵的。白净细软的手上、腕上，无不饰点着豪奢珍玉奇宝，一看也知道是出生优渥的富贵人。



他的长相看在喜欢的人眼中是天下第一俊秀，看在讨厌的人眼中则是天下第一流里流气，但谁也不能否认，他那对勾魂丹凤眼生得极美。黑白分明的瞳儿，细细长长的眼尾，纤长鬈翘的睫毛，每一转眼就魅光流荡，灿亮得让人心慌，怪不得有人形容他生得一双“罪孽深重”的眼儿。



“爷儿闲闷得慌，那就去一趟京城啊！”朱唇恶毒地掀起。“据说那儿的鬼卒多得吓死人，您不妨去那儿排遣寂寞。”



“我是哪儿又犯着你了，阿贤？你就巴不得我去送死？”一冷颤，他眨眨丹凤眼，哀怨地一瞪。



“放着整屋子的正妻小妾不去嘘寒问暖，没事净要我们陪你解闷，所以犯着我了！爷儿，你明不明白，我们几个不是成天混吃等死，专门陪你逛大街的！我们可有着巡守城里城外、维护治安的要务在身耶！”不客气地一拍桌，他转头征询着另外两人的意见。“你们说对不对，田齐、方？”



“我想爷儿是想念子乔吧！少了个陪他斗嘴的人，寂寞难耐。”娃娃脸的田齐语不惊人死不休。



向来沉默不语的方，也深表同意地一颔首。



“问题是，这又关我们几个什么鸟事？谁规定我们得代替子乔陪他？”辛辣地指着主子鼻端，气呼呼的况贤嚷道。



一把扣住了他的指头，丹风眼眨巴眨巴地撒娇，还用脸磨蹭着他的手背说：“要我不缠着你们也行，那，阿贤一个人就好，你陪我回去下棋，上回那一盘被你赶尽杀绝，我不还以颜色就心有不甘。”



“恶心死了，把我的手放开！”他以另一手搔着脸皮，上面隐约浮现红斑。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男人的触摸（自己当然例外），痛恨到立时会起疹子发痒的程度。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佞恶地笑着。



况贤火冒三丈，隔着桌子伸腿往他腿胫上一踹，他唉哟地大叫着痛，手也跟着放松了。



“富贵大爷学路边流氓耍狠像什么话？您还是快点回府上去，多得是能陪您下棋的莺莺燕燕。我们走吧，田齐、方。”捉起放在桌上的刀，况贤一甩漆黑闪亮的长发，帅气地命令道。



“阿贤……”怨怼地伸出一手，想去拦下他们，偏偏脚痛得不能动。“真狠啊……可是我出线雇请你们的耶，居然对主子……阿贤，你回来啊！”



他正对着无情的手下穷嚷嚷之际，后方那桌子的客人，突然有人吼叫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纳命来吧！”



“唔——哇！”



幸亏他反应迅速地一低头，要不那伸长的五爪已经拧下他的宝贝脖子了。也不顾是否会丢脸，他马上喊着。“喂，阿贤、田齐、方！谁都好，快点回来救你们的主子我啊！”



椅子、桌子的碎片纷纷在他头顶上碎裂开来，他连滚带爬地窜出，与那发作的鬼卒玩着捉迷藏，不是他要自夸，从小到大没拿过比银筷更重的东西，要他和鬼卒对抗——门儿都没有！



“主子！”



“爷儿你没事吧？”



抬头看见可靠的属下们纷纷赶到，他拼命地点头说：“快、快把那鬼卒解决了！”



一纵身，跃到他和鬼卒之间，阿贤率先提刀上前，横劈右砍连涂二刀，只见鬼卒身形摇晃两下，还未倒下。



“不行！没有人能帮我们看出他的死穴，不管砍多少刀都死不了的！”况贤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没办法，靖云不在。我看就先把这家伙的手脚都砍断，再……”田齐的娃娃脸上也浮现汗珠。多日未有的奇袭，成功地教他们几人都捏了把冷汗。



“死穴在他的右臂处！”



这熟悉的一声叫喊，让四人一齐转头望去。



挥动着马鞭，奋力催促着马儿狂奔的商子乔与靖云，一上边驾住了前方的马头，并在转眼间赶上前来，由后方包围住鬼卒。



“嘿，你们还发什么愣？大家快点动手啊！”子乔笑嘻嘻地举高剑。“否则这回的赏金就由我抢下喽！”



从征忡状态里回过神，况贤边喊“你休想”，边以准确的刀法将鬼卒的右臂截下，解决了那可怜的家伙。



“还是一样这么小器啊？阿贤。”子乔吹了声口哨，从马车上跳下来。



“你这家伙！干嘛回来？”



“当然是因为我想念大伙儿喽！”



况贤当作没听到，他径自越过他走向靖云说：“谢谢你了，靖云，及时告诉我他的死穴。你不在，我们连战斗都备感艰辛呢！”



“哪里，大家都很好的样子，我也安心了。”短暂地与他一握手后，靖云朝着站在后头，正拍着衣袍上所沾的灰尘，惊魂甫定的丹凤眼男人说道：“都府大人，您没事吧？”



“啊？嗯，没事。你们的任务可顺利达成了？”



“不敢有负大家的期望。”靖云一笑，往马车走去，掀开蓬帐说：“这儿全是来自唯铁村的兵器。”



“……那位姑娘也是兵器？”眨眨丹凤眼，金华城的都府大人——金弥天，掩不住好奇之色，细细打量着马车上的女子。



“不，她是……”



由马车上跳下来，娇小的姑娘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说：“我是封靖云的妹妹，封水宁，请多多指教。”



金弥天回以一笑。看样子，无趣的日子也结束了。




第四章

		

这金华城不负水宁的期望，有着教人眼花撩乱，看也看不完的新鲜玩意儿。可是，和眼前这伙……奇异的一群人比起来，再新鲜也变成过眼云烟，硬生生败下阵来，把水宁的注意力给全吸走了。



无论是刀疤男“方”、不男不女的“况贤”、或是那一双妖眼的都府大人“金弥天”，全是些性格独特、长相出众的人物，稍微普通一点的大概就是娃娃脸的田齐了。和他们站在一块儿，水宁真难想像自己与他们是同个世界的人。



经过城中的小风波后，都府大人招呼众人回到他的府邸。这辈子没见识过有人把园林放在自宅中的水宁，见到那假山、流水与拱桥时，还不禁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是累得产生幻觉了。



排场惊人的还不只这些，可供数百人齐聚一堂的宽敞大厅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玉柱林立，装饰在每根柱子之间缤纷的水晶珠帘……走到哪儿，水宁就呆望到哪儿。现在她总算知道，城里人老爱唤他们这些村人为“乡巴佬”的理由。



再怎么夸张的梦中，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梦境。



“哥，我要是弄破这只陶碗可赔不了。”惶恐地望着面前摆放的昂贵餐具，水宁纹着眉头，小声地和身旁的靖云说。



“不要紧张，爷儿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他不会要你赔的。”靖云微微笑道。



“真……的？”再次偷窥一眼那坐在主位上的贵气男人，水宁咽下一口口水，希望哥哥说的没错。



“水儿，我这么喊你没关系吧？”金弥天朗声道。“你怎么都不动筷呢？要是这些菜肴不合你胃口，尽管告诉我，我命人专门再替你煮几道你爱吃的。”



“呃……多谢大人。我不挑食。”她总觉得这位“大人”的眼神看得教人浑身不自在，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不挑食啊？很好、很好，不挑食是好事。那么水儿你中不中意我为你安排的房间？里面有没有缺什么？有缺的话只管告诉我一声……”笑咪咪的金弥天，更加殷勤地问。



“老色鬼，我拜托你别再乱抛媚眼了行不行？瞧，人家纯情的姑娘家都快被你的色鬼模样吓死，连饭都吞不下了。”



商子乔用这样火爆的口气说话，还是水宁认识他以来，头一次听到的。



“子乔，你说那什么话，我几时在抛媚眼？啊啊，我懂了，是你自己不得姑娘家的缘，所以嫉妒我拥有满屋子的爱妾？不打紧，改天我给你介绍几名姑娘—都是不挑长相的那种。”金弥天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哈！你留着自己享用吧！不过，那也得等你的床挤出点空位来再说。”



“我的床空不空，也轮得到你关心？”



“哪里，全天下的人不都知道你的床比金华城最忙碌的大街还忙，永远是‘人来人往’的，哪天变成‘摩肩擦踵’也不奇怪。劝你稍微收敛一点，老色鬼，要不哪天床都会塌下来，闹出大笑话。”



“你不是最爱说笑？就供你一个现成好题材啊！”



两人隔空斗嘴的火花越烧越旺，水宁赫然发现，除了自己一脸吃惊外，在场的人似乎都司空见惯，谁也无意阻止他们。于是她好奇地探问靖云。“哥，对方不是‘都府大人’吗？商子乔这样子无礼，不要紧吗？”



“嗯，没关系，子乔是特别的。”



“特别？”



靖云小声地靠到她耳边说：“其实子乔是都府大人的长子，不过是私生子，没有名分的。”



“咦？”



父……父子？这两人竟会是父子？！他们一点儿都不像啊！再说年龄也不像，怎么看都还颇年轻的都府大人，怎么能生出这么大的儿子？



“哥，你没骗我吧？”生平头一遭，水宁质疑哥哥的话。



“我晓得你难以相信，我刚听到时也不信，不过这是城里人人皆知的公开秘密。纵使子乔那边绝口不提，但都府大人可是从未否认。”靖云一顿，语重心长地说：“你也别跟他提这件事，子乔很忌讳的。”



想不到。水宁脑中只有这三个字。她一直以为商子乔能保持嬉皮笑脸的理由，是他生活过得一帆风顺，根本未曾吃过任何苦头。可是身为不被接纳的私生子，不可能没吃过苦的。



他平时的笑脸底下，匿藏的是什么样的心思呢？水宁心中掀起小小的涟漪。



“听说你会铸剑是吗？封姑娘。”



坐在水宁对面，生得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起初被水宁误以为是女子的青年，突然开口问道。



“请叫我水宁就可以了，贤哥哥。”其他人都喊他阿贤，可水宁觉得毕竟长幼有序，这么叫不妥，便主动添上哥哥两字。“我是会铸剑，不过还算不上是顶级的师傅。”



“你别太忒谦，我都听子乔说了，你铸出的魂剑是一极品。我真想瞧瞧，不晓得你有没有带在身边？”



水宁摇头。“很遗憾，我铸的剑在——”



“啊！不行、不行，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从中间插话的子乔，扬声大喊。“我已经决定了，要让水儿替我打造一把魂剑，我要排第一，阿贤你少打她的主意！”



什么？水宁张大嘴。她何时说过要为别人铸剑来着？这人怎么擅作主张？



“你嚷嚷个什么劲？我只说想看看而已，又没要和你抢。”



“水儿会铸剑啊？”主位上的金弥天也挑此刻凑上一脚。“这可真稀罕了，如果她的功夫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那可是我们的一大助力。好，我明天便吩咐泥水匠师来建造一座专给水儿使用的炼铁炉。以后就有劳你了，水儿。”



这会儿进退两难的水宁，终于相信商子乔与金弥天是父子了。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说话全不给别人留余地。



“头一把剑是我的呐。”商子乔咧着嘴，冲她一笑。



水宁牙一咬，冷硬地道：“我是不会为你铸剑的！”



“哦？为什么？”



这个明知故问的——把骂人的话吞回喉咙里，水宁瞪着他。“我只为哥哥铸剑，我铸的剑也是给哥哥专用的，没有为什么！”



“靖云，你什么时候开始使剑了？”况贤闻言，立刻转头问着。“难道你已经克服了面对鬼卒时会手脚无力的弱点，可以战斗了？”



水宁如遭雷击，她愣愣地看向靖云。



靖云回看她的目光里有着愧疚、难堪与困窘。“水儿，我一直想告诉你……”



“哥，你……不能使剑吗？”



浮光掠影乍现，水宁回忆起当哥哥看到自己所铸的剑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村内遭受攻击时，他那一声“我不用”的回答……



“我没有办法成为斩妖客，因为——”



“我不要听！”



霍地起身，水宁不想当众出糗，她没有办法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实。这一年多来，自己夜以继日地炼剑为的是什么？如今一切都如同泡沫般化为乌有。她掩着脸，往外奔去。



“我说错话了吗？”况贤蹙着眉，看着四周形同冻结的空气。



“没有，你没说错什么，只是时机不对。”子乔搔了搔脸颊。“靖云哥，你怎么还不去追？去告诉她，这也不是你能预料得到的。”



靖云沉默地摇头。他辜负妹妹的这片心意，是无法改写的事实，再怎么解释也补偿不了水宁的心意。



“真是，两人一样死心眼。好吧，我去追。”子乔自告奋勇不为别的，他觉得自己也有连带责任，谁叫这话题是他先带起的。



☆☆☆



受伤的动物会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窝。子乔没花多久时间便找到水宁的踪影。他猜得没错，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她会徘徊在最接近故乡景色的地方——蹲在园子里人造溪边的她，正悄悄地拭泪。



“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滚开！”



子乔苦笑着，也跟她一起蹲下。“好像是第二回了，这样跑来找你。”



“你走开！”她鼻音浓重，就是不肯抬头。



“靖云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他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你应该能谅解才是啊！”



水宁知道，她全懂的。不能成为斩妖客并非哥哥的错，可是突然得知这样的消息，要她拿心中无处可发泄的沮丧与失望怎么办？她……她……往后还能为哥哥做什么？她这趟跟哥哥来到金华，为的又是什么？她岂不成了哥哥的拖油瓶？



不惜破坏村中禁忌，罔顾自己明明是女儿身还打铁铸剑，如今这就是天老爷给她的严厉惩罚吗？这惩罚残酷得教她难以承受啊！



“还是说，你歧视不能使剑的靖云哥？”



抬起一双通红的眼，水宁怒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



“但你现在摆着脸色，分明有责备靖云哥的意思。不说我有没有误会，我猜靖云哥也一样为此而难过自责。你铸剑是为了令靖云哥难过而做的吗？”



她脸色一僵，嗫嚅地问道：“靖云哥在难过？”



“你那样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他不难过才怪呢！靖云哥是老实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你方才的反应可是严重地刺伤他喽！”子乔伸出一指戮戮她的脸颊。“呐，消消火，冷静下来没？”



没料到他会有这举动的水宁，捂着脸颊。“你、你干什么？”



“抱歉，因为看起来软软红红的，好像很有弹性的样子，所以忍不住就——”他吐吐舌。“你别一副我侵犯了你的模样嘛！”



“这……这不是侵犯是什么？男……男女……”



“我知道，授受不亲。可是，反正在你眼中根本没把我当‘男人’看吧？”一语道破她心思的子乔，赖皮地一笑道。



“这和那是两回事！”真是个强词夺理的家伙！



“噢？这么说来你愿意把我当成‘男人’对待喽？真是光荣啊！”见她稍微恢复元气，和往常一样凶巴巴地怒吼，子乔知道她已经没事了。



翻个白眼，水宁拍拍屁股起身。



“你要回去找靖云哥吗？”子乔一伸腰，仰躺在草地上，由下而上地望着她。



尴尬地微红着脸，水宁在原地伫立片刻，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我……谢谢你……点醒了我。”



“不客气。”他就喜欢他们兄妹性格上的一致处——两人都是率直的性子，知道错了，绝不会盲目坚持自己是对的。



水宁瞟了瞟他，以为他又在取笑自己。



他唇角的确有抹若隐若现的笑意，但勾了她心神的却是浮现在他黑溜眼瞳中的莫名光愫。那是双什么眼啊？看得教人意乱心慌，溺进了那两瞳暖暖黑池中。



当水宁意识到自己心儿忽地骚动时，连忙掉开头。“这回就算我欠你，可我还是一样讨厌你，不会为你铸剑的。”



“那么将来你都不打算再铸剑了吗？”子乔一肘撑着脑袋，对着她正要离开的背影问道。“不为哥哥以外的人铸剑，所以也要把自己辛苦学得的一切全都封印起来？”



水宁没想得这么深远，她铸剑是为了哥哥，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商子乔的疑问，连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



“原来你喜欢那丫头啊！”



水宁走后，金弥天微笑地从漆黑的园林跨出现身。



“如果你这老色鬼想对她下手，我会拔光你身上所有的毛，让天下的女人都不再想靠近你！”子乔冷哼道。



“我对父子共享一名女子也没多大的兴趣，放心吧，我不跟你抢就是。封水宁可爱是可爱，不过我偏好艳丽一点的型，她娇小有余，丰满不足啊！”金弥天对子乔一眨眼。“呐，要不要为父传授你几招秘技，好窃取佳人芳心？”



“老色鬼，你确定没说错？你那些招数应该是如何窃取人家的身子吧！”子乔嘲讽地说。



“为父的并非要替自己辩解，你口口声声老色鬼我也都忍耐下来了，现在也不差你这点误会。可是子乔啊……我扪心自问，对待所有把自己后半辈子交给我的女人们，我绝不曾亏待过她们喔！”



“噢？那我娘肯定是其中最倒霉的一个，因为我并没见你曾为她付出过什么。一夜之欢过后，就把她给忘得一干二净，让她在乡下地方受尽白眼与欺负，未婚又大腹便便，走到哪儿就被人指指点点到哪儿。”



“你娘亲的事，我是事后才知道，我也有想尽办法去弥补啊！”提及过往，金弥天不无心虚。当年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青涩毛头小子，顶着富家子弟的光环，到乡下去游玩，与子乔的娘相遇，结果……



“是呀，可惜等你想起曾在乡下和一名其貌不扬的女子有过露水之欢，派人来找的时候，我娘已经因为日夜操劳而病死了，只留下我这个没人要的邋遢小鬼。”子乔的声音毫无情感起伏。“你的一时享乐，造成我娘一辈子的痛苦，这就是你所谓的风流。”



“儿子，你……”金弥天难过地垮下脸。



闻言，子乔冷笑。“儿子？谁是你儿子？别随便叫喊，我从没认过你这家伙做爹。我是住在你的屋檐底下，吃你的、用你的，可是我和你不过是主人与仆人，你花钱雇用我，我就做分内的工作，爷儿。”



站起来与父亲擦身而过的时候，子乔撂下最后一句话。“我会用这一辈子记住你的错，也绝不会有原谅你的一日。”



金弥天晓得这就是他选择的报复方法。明明子乔可以冠上他金家的胜氏，享用这庞大的金家财势，可他非但不那么做，反而总是口口声声“老色鬼”、“爷儿”、“都府大人”地叫，就是绝不喊他一声“爹”。



看在外人眼中，以为是他这个爹不要出身卑贱的儿子，其实是他这个父亲被自己的儿子所鄙视。



啪嚓！



有人踩断树枝的声音，让金弥天抬起头来。他看到藏身在树梢的况贤，干笑说：“哈，大伙儿都在这园子里散步啊？这儿人也真多。”



双手抱胸地高踞在粗大的树干上，况贤俯望着他回道：“我们是怕有鬼卒又混进来，所以特别来暗中保护的，谁有兴趣听你们父子吵架？再说，脚本都快背得滚瓜烂熟了，这十年来上演的戏码都大同小异。”



“所以……”哈哈地摸头笑着，金弥天装出软弱的模样说：“你们也没人愿意安慰我喽？”



“去睡吧，爷儿，三十八姨太已经在寝室等你了。”



长长地叹口气，金弥天哀怨地仰望他。“我宁可和你下盘棋耶，阿贤。”



“不干不脆的男人很难看，爷儿。”



“……一盘就好，我付一百两银钱给你。”比起一根手指，偏就不死心。



况贤受不了地一摇头，纵身跃下树梢，不耐烦地说；“两百两。还有一次为限，不许跟我讨下一盘。真是的，自己儿子不理你，也不要硬拉着我当你儿子的替身好不好！”



“谢谢，我就知道阿贤你心肠最好了！”



另外两棵树上的田齐与方，隔着数公尺的距离，互掷飞刀在耍练。正如金弥天所说，夜晚出来散步的人还真多。



“方，依你看这情况，我们继续待在金华城内不要紧吗？好像不需要鬼卒凑上一脚，自己人就要内讧了。”他一抛。



“嗯。”利落一接，反手掷回。



“也对，他们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扣住短匕首，田齐绽开天真的笑说。“要是金华城沦陷，就等沦陷了再说。”



人无法选择是否要诞生于乱世中，可既然身处于这样动乱的年代，与其哭哭啼啼地过，倒不如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才是。



☆☆☆



新盘王朝，王都。



“求求你，让我见绯姬娘娘一面，我非见她不可！”原为宫内一品高官的男子，蓬头乱发，胡不剃、衣不换地趴跪在王宫石榴厅的厅门前，不住地磕头请求着。



“娘娘说她头痛，不想见客。”石榴厅的内侍官，鄙夷地掐住鼻子好抵挡那股酸臭气，再一脚踢开男子。“您请回吧，高大人。”



“我不能回去！没有娘娘赐的仙丹，我就活不下去了，拜托！”他爬回内侍官面前，匍匐在地面，不住地嚷着。“只要求得娘娘惠赐仙丹给我，我马上就离开，求求你！”



“罗唆！要我说几遍？你滚——”正想再补上一脚的内侍官，突然听到门内一声“小银子”，立刻冲向门边。“小的在此，娘娘，您有何吩咐？”



“把厅门打开就好，我在里头见他。”



“是。”



原本绝望而陷入穷途的男人，惊喜地抬起头，看着那扇象征着些许希望的门，缓缓地被开启。一片刺目的红立即呈现在眼前——从壁面到天顶，以无数的石榴石雕出的细小嵌板妆点着，在烛光之下相互辉映出如火燃烧般的色泽。据说，这是王上为心爱的宠妃特别建造的石榴厅，以红来衬托她的绝世之美。



男人惶恐地再把目光移往阶梯之上——一道金缕编织的帘幕阻断了视线，朦胧摇摆的丝瀑中，隐约只能看到一抹窈窕身形。



男人苦涩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并不是初次见到妖姬。想当年她刚到宫中时，还是自己站在廷上向王禀报的，说该女子是邻国送来的礼物。那时候，自己的地位远远高于这妖女，甚至还曾抢先在王上之前，假借要调查她有无可疑之处，尽情地玩弄过她。



谁知道，不过转眼五年的时间，现在她居然成了高高在上、可远观而不可近看的天上之人？



多可笑！一介娼妇、妖女，也有今日？！



“快点说出你的要求啊！你不是一直拜托着要娘娘接见？”内侍官看他直发愣，忍不住一踹。



跪在门边的男人，赶紧俯身趴在地上说道：“谢……谢谢您愿意见小的，娘娘。”



隔着帘子，清丽如同幼女般甜美的嗓音说道：“小银子，这人是谁啊？这么脏又这么臭，怎么可以进宫来呢？”



“禀娘娘，这位是高大人啊！”



“高……大人？嘻嘻嘻，小银子，你太无礼了，高大人岂是这样肮脏得连条狗都不如的男人？身为新盘王朝的一品高官，高大人可是雄赳赳、气昂昂，气派又响叮当的人物呢！拿我面前这条狗指他是高大人，小心被他知道，你的脑袋会不保。”



字字句句皆带刺，男人晓得妖姬是存心要恶整他的。今日来此一趟，他也早豁出尊严不要了。只要能得到幻妖，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是，娘娘，他真的就是高大人啊！”



“什么？！”故作诧异，接着发出连串黄莺般的笑声。“失敬，妾身再仔细一瞧，哟，果真是您呢！唉，高大人啊，您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会如此狼狈不堪呢？妾身要是有哪儿能帮得上忙的．您就尽管开口吧！”



黄鼠狼给鸡拜年！男人暗咒着。始作俑者却摆出仁慈的假面，下一刻不知道会不会要人为她盖庙建寺，膜拜感谢了。可是为了幻妖，他也只得忍下来！



“多、多谢娘娘慈悲，小的是为了恳求娘娘赐仙丹给小的一族，所以特地前来。”



“仙丹？您在说什么？妾身一点儿也不懂啊！”帘后的红唇残忍地掀起一角。



“只要娘娘肯踢仙丹，小人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都可以！”男人死命地磕头。



“……高大人，我想您是有所误解了吧？妾身手上没有什么仙丹，有的不过是些给王上提神助兴的小药丸儿。不过那些东西并不是妾身说给就能给的，毕竟数量有限啊！”



“不管要小的花多少银两都没有关系！这里是小的今日准备好要献给娘娘的宝盒，请您过目。”推出身后的一只大箱子，掀开，黄橙橙的金元宝是囤积多年的财富一部分。



帘后的身影晃动了下。“唉，高大人也是俗人呢！现在妾身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金子。王上待妾身挺好，我也没处花用这些俗气的东西，你带回去吧！”



“您要是不喜欢，小人可以再换……”



“换什么？奇珍异宝？玛瑙珊瑚？嘻嘻嘻，妾身还嫌累赘呢！要送我，就送点特别的，好比……高大人的脑袋！用你那颗脑袋来踢马球，一定很有趣。”



男人倒抽一口气。他有耳闻妖姬酷爱残忍的游戏，但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样骇人的要求。“您、您说笑了，娘娘。小人的脑袋一点儿也不圆，踢……踢起来也不好玩。”



“好不好玩，踢了才知道。”



这妖妇分明在戏弄他嘛！男人咬紧牙关。就算幻妖的毒再怎么强，发作时会生不如死，他也不想为了求她而付出性命啊！



“高大人，你的眼神好凶喔，妾身的小笑话，惹得您不愉快了吗？嘻嘻。”



脸色一白，男人低下头说：“娘娘您别再逗小的了。”



“好吧，妾身就给你一些药丸，但……你得替妾身办妥一件事。”



“多谢娘娘！”



“不急，先把话听完。高大人，我要你率领一千人左右的兵马，到金华城去，将金弥天给我逮进京城中。”



男人一愣。金弥天？那个没用的花花公于？为何妖姬想捉他？



“近来不少鬼卒都死于他手下的一帮人手中，那帮人自称为斩妖客，摆明是想冲着本座而来。据悉背后支撑着他们的，就是金家庞大的财富。我对此人产生了些许兴趣，想会会他，可惜三催四请，他老推说自己体弱多病，无法长途跋涉到京城，那么只好有劳高大人去请他过来了。”



“娘娘是担心他会成为您的后患？”



“不行吗？”银铃笑声格格地响起。



“倒也不是，但臣所知道的金弥天是个沉迷女色，对其他事都不关心，相当无能的男人，小的认为娘娘毋须担心此人。”和自己相比，那个金弥天算哪根葱？



帘后的身影缓缓地站起。“高大人您还真敢说呢！在见到我的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像个急色鬼般扑倒妾身，一逞兽欲，到底谁才是沉迷女色的人呢？至少，金弥天不仅没有同你们一样沉迷于这些小药丸里，而且还维持得住金华城的繁华，光凭这点他就强过你们了。下去吧，药丸会送到你家中的，你就尽量喂给你的手下，特别是那些要去攻打金华城的家伙们。如果失败，你也不必再想从我手中拿到什么仙丹了。”



“是，小的知道。请娘娘放心，小的一定会把金弥天捉到京城的。”



她并不在乎他的保证。



反正这男人失败了，还有其余的人可供她使唤。



如今这些高官、贵族，已经成了她手中的狗，狗命是不值几分钱的。



好闷啊！她转身离开高台，沿着长长蜿蜒的回廊进入新盘王特地为她打造的寝宫。美轮美奂、应有尽有，却不曾填满过她心头的空虚黑暗。那股黑暗渴望着破坏、渴望着毁灭，她想要看这天下涂上血腥的色泽，一如她血泪交织的斑斑生命……



为什么不降下一场血雨？



她凝视着沉甸甸的灰色天空。下吧！快点下吧！让那血般的色泽，洗刷这污秽的大地！



“爱姬，你在这儿啊！我找你找了好久，你去哪里了？”一双男人的手臂将她环抱，猴急的唇贴上她雪白的颈。



“王上，你爱我吗？”她回头，灿灿一笑。



“当然，爱姬是孤王的一切，我不能没有你！”热切地诉说着，他在她的颊上、唇边印下无数的小吻。



当身上的袍子落了地，她仰头看着天，浅浅地笑了。



再过不久，这里将会如她所愿的，成为一片鲜红的世界吧！



第五章

		

午后暖暖的阳光，洒在都府大人宅第的中庭。



一群吱吱喳喳好像麻雀般的女人们围坐在石桌边，七手八脚地剥着豌豆荚。这成堆像座小山似的豌豆，再过几小时便会成为所有人的晚餐。半个月下来，已经习惯了这座府邸生活的水宁，也置身在其中。



她一边听着这些妇人们闲话家常，一边感到不可思议。



人家不是都说大宅里面犹如深宫，到处都是怨妇吗？可这些活泼而朝气十足的妇人们不但没有半点怨气，还快活自在的胜过水中鱼儿，哪来的勾心斗角？哪来的嫉妒陷害？这些名分上都是金弥天妻妾的女人，相处之融洽，可称得上奇迹了。



“唉呀！你这样不行，难得最可口的地方，都被你丢弃了。”十姨太捡起被水宁摘下的残荚，罗唆地指点着，并说：“以前我要是这么浪费，被主人看见了，可是会被罚跪在石板上三天三夜都不许起身呢！”



水宁一惊。“弥天老爷那么凶啊？”



“谁说是爷儿来着？我说的是‘以前’的主人。在爷儿收留我之前，我在偏城西的一名员外家中干活儿。那个员外爷可吝啬的，自己吃好用好的不说，还净是想法子抠我们这些下人。那时候我要是不勒紧裤带，可会瘦得连裙都罩不牢呢！”



经她这么一说，水宁更是掩不住惊讶。现在的十姨太丰润到……全身上下无处不圆，连她的腿都有自己的两倍粗。对了，讲到这个，水宁还有另一个疑惑，那就是金弥天的“品味”。



当然，她不是说他偏好长相普通的女人，可是放眼望去，这些姨太太们和花枝招展、争奇斗艳的传统小妾典型，实在有天壤之别。



丰润有如十姨太、脸尖长有如二十二姨太、阴沉不语有如三姨太……怎么看过来看过去，水宁再舌粲莲花，也只能说出“差强人意”四字。也许有人嘴巴坏一点，就会直言她们全是些其貌不扬的丑女。



难道，弥天老爷就喜欢……这味的？



水宁对自己突来的想法生了愧疚。其实外表普通也无所谓，毕竟人最重要的是一副好心肠。这些姨太太们没有一个会端架子，全是些和蔼善良的好夫人，即使像水宁这样寄人篱下，她们也不曾有谁对她说过半句刻薄或瞧不起的话。家事也一样，这些姨太太们都会主动帮忙。



“老十，你这话好像全天下就你一人吃苦，我不也一样是苦过来的。我家那时穷得一天三餐里有两顿啃树根呢！”六姨太嚷着。



八姨太哼着。“你们是比穷，我可是比惨的。你们谁像我一样，进这门时断腿又染痨病，走到哪儿被人嫌弃到哪儿？”



最后，连最阴沉的三姨太都开了口说：“我差点就被人放了把火烧死，因为家乡的人认为我克死了一家老小，是个不祥女。”



“……好吧，老三你赢了。可是拜托你把脸稍微抬高吧？你这样低着头说话，真会把人吓死，以为是‘那个’出现了。”二十二姨太发着冷颤说。



怎么越听越让人糊涂了？水宁小心翼翼地以委婉的说法，问道：“我发现各位夫人都有一缸苦水的样子，你们该不会全都是让爷儿给拯救来的吧？”



“没错啊！”众姨太异口同声地回道。



接着你一言我一语，如洪水般的过去迅速将水宁淹没。



“像我那时是恰巧饿得晕过去，爷儿路过救了我，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他把我带回来的。”



“我是知道人家说金爷儿慷慨仁慈，所以故意在府邸前面徘徊……”



“乡民正要点火的时候，爷儿经过……”



水宁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



“为了报答爷儿的恩情，所以大家才会成为他的姨太太吗？”



“嗯，这么说也没错。但其实是我恋上这府邸的舒适生活，不想再离开，所以就在某天夜里，投爷儿的怀，生米煮成熟饭好博得个名分，让爷儿留下我。”十姨太率直地说。



“大家都差不了多少啦！”二十二姨太笑着挥挥手，要水宁别再问。“你看也晓得，我们这些女人长得也没多得人缘，嫁给普通庄稼汉当妻子，人家还会三挑四拣的，过的日子也苦。可是在这儿………多好，一下子就多了一堆的姐妹，感觉上热热闹闹的，一点儿都不寂寞了。”



“啊！八成就是这缘故吧？”



十姨太摸着胖下巴说道。“所以爷儿的后院里才渐渐成了女人国。”



“谁教爷儿心肠好，无法见死不救，即便女人投怀送抱也不好意思拒绝——尤其是大家都对爷儿哭诉着自己没人要的时候，爷儿最无法拒绝女人的泪了。”最后补充的八姨太微微一笑。“跟了爷儿，我可从没后悔过，现在的日子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也一样。”



看着纷纷同意的众姨太太们，水宁终于晓得这奇迹是从哪儿生来的了。也许是相似的境遇产生的同忾心，让这些女人们不仅不会有独占心理，反而异常地团结，像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



这爷儿也是怪，好像天下所有遭受灾难的女人，都会被他给拯救似的——水宁一边在心中嘟囔着，一边把大伙儿摘出来的豌豆整理好，放进竹篮，起身拿去给金家的主厨。



“哇！”



在通往厨房的路上，她差点撞倒人。



“小心——”



伸手定住她的身，子乔咧嘴一笑说：“小水儿，走路得看着人，光顾着看地面，可是很危险的哟！”



近距离地看见他，不禁教水宁心跳急促。自从上回在溪边的一席话后，自己就莫名地躲着他。也说不上什么理由，只是远远地瞧见他，就会脸颊发烫。自己是讨厌他的，但为何却又不由自主地会找寻着他的身影？



这是为什么？连水宁也想不明白。



幸亏这段日子有一批自愿想成为斩妖客的新人来到，子乔等人忙于训练新人，几乎难得见上一面，更不必说是要讲上两句话。了。



“我没事了，请放开我的手。”水宁馗尬地扯着自己的手。



子乔苦笑。“你还是这么讨厌我啊？小水儿。我最近可没招惹到你咧！”



“你现在就招惹了我！”明知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可水宁就是无法平心静气地和他说话。



“好吧，是我不好。你小心慢走……”



水宁觉得被他握到的地方，滚烫不已。她假装没事地掉头走开。



“啊！等等！”



他忽然冲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阻下她。



“还有什么事吗？”



她一双眼左飘右扬，就是不放在他身上。



“你现在可有时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瞧瞧。”



“没有。”



“说谎是不好的行为喔，小水儿。我看你每天都无聊得很，要不就帮忙人洗洗菜、扫扫地，根本一点儿都不忙嘛！呐，一会儿就好，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多少切菜煮饭的时间。”



这家伙打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接受拒绝的！水宁相信自己若说“不”，他一定会死缠烂打到她不得不点头为止。



“我去就是了，你别再缠我。”



放弃抗拒，和商子乔比“缠功”，她是一点儿胜算也没有。



☆☆☆



“到了，就是这儿。”



子乔得意洋洋地指着面前大片空地中，一座簇新的炼铁房。自烟囱中冒出浓黑的烟，几名召集来的铁匠正忙进忙出地调节着火候、敲打着手中的铁块。这幕景象熟悉得教水宁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唯铁村了。



“康、康”的击铁声、由火红的铁块上四射迸裂的火花，每一样都能勾起她胸口中的悸动。



那段心无旁鹜、一心只为追求打造出登峰造极的魂剑的日子。



“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前天终于造好。这两天陆续会有铁矿运抵，听说也有特地从唯铁村招来的铁匠师傅，以后大家就可以在这儿替斩妖客们铸造出一流的兵器。目前最主要的工作是修补磨利一些刀剑，长久的对抗下来，大部分的剑都裂的裂、缺口的缺口。”



睨着她的脸色，子乔含笑地说：“如何？有没有兴趣在这儿工作呢？”



水宁冷声道：“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



“我在想，或许你可以重新考虑再次铸剑。好不容易才学会的技术，说放弃就放弃，不觉得可惜吗？何苦糟蹋自己的才华，对不？”



水宁一旋踵，他迅速地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别顽固，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神中对铸剑还有一分热情，你根本不需要勉强自己去熄灭它，你可以再打造出一把把的魂剑啊！”



“你懂什么？！”



情绪失控的水宁，发出怒吼。“我要是继续铸剑，会给哥哥什么感受？只有不断刺激哥哥，让哥哥伤心而已！所以我绝不会再铸剑，你死了心吧！”



子乔改握住她的双肩，不许她逃避地说：“你这么说，不过是想转嫁责任到靖云哥身上而已。靖云哥有说不让你继续铸剑吗？明明就是你想借此来巩固自己动摇的心，你深怕自己不是为哥哥铸剑却一样快乐，对靖云哥会是一种背叛，这才是你内心的实话吧！”



“不是、不是、不是！”水宁掩着脸竭力否认。



“如果我说的不对，那你为什么不试着铸一把剑看看？何必这样坚决地抗拒呢？不拿靖云哥当借口，你替自己铸剑也无妨吧？”



柔声的反问，一句句令她招架无力。



为了……自己而铸剑？她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她当时一心只想为了哥哥……



“你不想要吗？不为别的，就为印证自己活着、印证自己存在，所以想去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这样的心思，你没有吗？你不是靖云哥的附属品，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热情与人生吧？”



抬起噙泪的大眼，水宁哽咽地反问：“你这样逼我到底图谋什么？即使没有我铸剑，你们一样有新的兵器可用啊！你又不缺我铸的剑，干嘛非要我不可？”



“我就是只要你！”



漏了一步的心跳，怦怦怦地响起。



他的眼是这么深邃吗？他的长相……原来并不讨人厌？他……也有这样正经的一面？



“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决定只要你——为我铸剑。”子乔低沉地述说着。



“骗……你骗我……那时你根本不晓得……我会铸剑。”揪着心口，水宁挣扎着，她不想陷人他编织好的网中。



“好吧，那我改口。当我看到你所铸的剑的时候，我就再次决定只要你，不要别人了。”



这……是指她的剑吧？



“我喜欢你，水儿，我不想瞒你。你大可继续讨厌我、骂我、远离我，可是我不会改变心意的。就算你眼中只有靖云哥也没关系，我会等到你发觉我和靖云哥的不同、发觉我胜过靖云哥的地方；我会等你爱上我。”



子乔冷不防地执起她的手一亲。



“以铸剑为起点，我想要你去发掘靖云哥以外的天地，重新认识这世界。往后，不是你铸的剑，我都不再使用了。你真的讨厌我，就看我赤手空拳地与鬼卒战斗吧！万一我战死，你再想替我铸剑，也只能做我的陪葬品，这样也无妨吗？”



“……”战、死？！这样活生生的字眼，瞬间夺走水宁胸口中的气。



“你忍心吗？”



水宁直到吐出这口气，才晓得自己一直在憋气。她脑中一片混乱，这和之前的玩笑话都不一样，他是认真的。



“我没那么伟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推开他，水宁慌张地想逃。她从没碰过这种事，没有人像他这般霸道地索讨她的全部，她要逃！



她逃了。



子乔望着她仓惶跑走的娇小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太躁进了些吗？他所说的话吓着了她吗？但如果不说这么重的话，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愿意剥开重重防守的心壳，允许靖云哥以外的男人进入吧？



总之，能说的都说了，后悔也没有用了。



☆☆☆



“大约千人的军队正在前往金华城的路上！”这消息一通报到金弥天手中时，他立刻召集所有留守在城内的斩妖客们。



“真伤脑筋耶，看来我已经被妖姬列入头号敌人的名单中了。”他眨眨眼，气弱地笑道。“不知各位有没有什么好计划，能应付这千人的鬼卒们？”



况贤面不改色地说：“对方只是想招待都府大人到京城一游，也就是说，最简单的解决方式是——你去自投罗网吧，爷儿！”



“这……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吗？我一点也不想去见妖姬啊！”金弥天哀嚎着。



“阿贤分析的也没错，战斗必会有牺牲，与其要我们花费大队人马与他们战斗，不如爷儿一个人去应付他们，如此一来既可保城，也可换得众人平安。”田齐摇头晃脑，发表意见。



方跟着点了点头。



金弥天绝望地寻求后援。“靖、靖云，你也一样要放弃爷儿我吗？＂这次他找对人了！



不懂玩笑话的封靖云严肃地说：“爷儿是金华城的支柱，对方想把爷儿挟持到王都，目的就是想借此分散我们的势力。如果真把爷儿交出去，我们就只能等着被各个击破了。”



“说得好！靖云，你说的没错！”眼睛一亮，拼命点头的金弥天，回头朝着况贤等人说：“你们几个听见没有？这才有道理啊！哪有人卖主求荣——求安的呢？我会努力不成为诸位的绊脚石，所以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守住这金华城啊！”



况贤好气又好笑地说：“爷儿，你有点主子样行不行？瞧见你的窝囊样，在场的人全都没了斗志。”



“咦？会、会吗？”



众人哄堂大笑。在这样危急的时候，还能够有说有笑的，或许就只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斩妖客了。水宁躲在大厅的角落，看着他们的集会，自己因为没有参与其中的任何工作，也不好意思露脸。



现在的她，彻彻底底是个食客而已。



“先把所有的人手以两两一组，分成几批在城内城外巡逻，前哨站一发现有任何动静，立即封锁城门。目前城内的囤粮，足可供应三个月所需，长期战斗不成问题。鬼卒的体力全靠幻妖这毒物支撑，没有幻妖，他们是不可能耗持久战的。等他们急切地进攻时，我们再分几路前后夹击，应可解围。”



擅长运筹帷幄的况贤，把基本策略定好后，场上的人开始讨论起如何分组、谁与谁一组巡逻。



想想自己这些日子来都没有任何贡献，水宁不由自主地跨出一步。“我……也想加入巡逻。”



在场的人纷纷吃惊地望着她，特别是靖云。



“水儿，不要闹了，现在不是可以让你任性的时候。”



“我也想做点什么啊！哥。”



“可是你——撇开能不能和鬼卒战斗，就连基本逃跑的速度都没有。”同样无法与鬼卒战斗的靖云，起码锻练过脚力。



况贤也出面直言。“你加入巡逻不但没有帮助，水儿姑娘，反而是种阻力。同组的人为了照料你，还得花额外的心思，恕我无法同意你参与此次任务。”



垂下双肩，水宁起初的冲动也渐渐退去。他们说得对，自己什么都不会，不过是绊脚石罢了……



“让她参加吧！我会负责她的安危，也自愿与她同组。”此时，整场讨论中一直保持着异常缄默的商子乔，边说边起身。



“子乔，你疯了不成？”况贤瞪着他。



水宁也是这么想。



“我不是没有思考过就这么说的。”子乔没看她，径自对着众人发言。“她和靖云哥同样出身唯铁村，也应有同样卓越的眼力——否则是无法炼出魂剑的。根据这点判断，我认为她应该也能看出鬼卒的死穴，只是没有经过锻练，所以无法成气候。这次巡逻的机会，或许是可以促成她觉醒的契机。”



他竟然愿意相信她？在场的人都不愿相信她的时候，他……竟然站在她这边？水宁紧紧地扣住自己的手。



“有必要冒这种险吗？”况贤疑虑未消地蹙着眉。



子乔微笑地说：“我们总不能一直依赖着封哥一人吧？缺乏人手是目前最大的问题，在鬼卒大军杀到之前，如果水儿姑娘有心想协助我们，何不让她也多一次演练与学习的机会呢？”



嗯……突地陷入思索中，况贤难以决定地看向金弥天。



“我也赞成子乔的决定。”



金弥天爽快地道出自己的看法。“既然子乔自告奋勇要提拔水儿姑娘，想必是对水儿姑娘有信心，不妨让他们试一试。靖云，你是水儿的哥哥，你来做最后的决定吧！要不要让令妹加入？”



哥——水宁以眼神恳求着他。



“我还是无法赞成。”靖云沉痛地闭上双眼，再徐缓地睁开。“水儿，你不能放弃这想法吗？算是哥哥求你。”



咬着唇，她失望地垂下双眼。



“那就没办法了。”金弥天耸耸肩，朝子乔说：“小子，你不得信赖，人家不肯把妹妹的安危交付在你手上。”



“我不是这意思，爷儿！”靖云赶紧澄清。“子乔，你别误会，我是不想水儿碍了大伙儿的行动，所以才这么决定的。”



哥哥的话，再次刺痛了水宁的胸口。为什么商子乔都能站在自己身边，哥哥却不愿意相信她呢？不对，不是的！一定是过去她都绊着哥哥的手脚，所以才会使哥哥无法信赖她，他眼中只当地是那永远长不大、爱撒娇又紧黏他不放，没有办法自我保护的妹妹。



“哥，我求你，让我加入吧！”水宁再次挺身，这回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下定了决心。“我发誓，我一定会小心，绝不会给商大哥添麻烦的。拜托你！”



见靖云蠕动双唇还想再说什么，水宁索性双膝一跪。“请允许我，哥哥！”



“水儿！你——”靖云左看看、右瞧瞧，发现众人全都等着他的回答。



他不懂，平时乖巧听话的水儿，今日怎会如此固执？靖云以为还年幼的妹妹，何时已摇身一变，长成这般坚定、坚强的大人了？咽下心头涌现的不安，靖云走到水儿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叹口气说：“和我约定好一件事，水儿，这样哥才能答应你。”



水宁喜悦地张大眼。



“绝不能单独行动，一切要听从子乔的指挥，好吗？＂“好的，哥！谢谢，哥！水儿不会让你担心的，哥！”给靖云一个大拥抱，水宁很高兴终于获得加入他们的机会。



☆☆☆



以九方宫格划分出金华城的区域后，一方格有三组人马负责一天三班的巡逻，也许是顾忌到水宁新手的身份，她与商子乔巡逻的时段，是清晨到午间。另一个特例，就是配置了一匹骏马给她。



“为什么就我一个人骑马？”坐在马背上，水宁不由得好奇。



子乔徒步在旁，替她牵着缰绳，嬉笑着说：“这样不好吗？偶尔尝尝高高在上的公主是什么滋味，瞧，还有忠心耿耿的侍从跟着呢！”



“我才不稀罕当什么公主，更不必你的保护！”嘴硬归嘴硬，水宁心知自己是理亏的，她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占尽了便宜”。据她所知，斩妖客中也不是没有女流之辈，而她们没有人像她这般娇贵，还有马骑。



“哟？这气嘟嘟的脸，越来越有主子的架势了。”



水宁脸一红。



“其实你一点儿都不必介意骑马的事。”见状，子乔叹笑道。“我们不是不骑马，是骑马也不见得能快过自己的一双腿，所以不骑。我这样子行动反而更方便。”



这话倒让水宁想起，过去曾见过一次他和哥哥以超越常人的速度飞跃在竹林间的模样。



“那种快得吓人的脚法，我也学得会吗？”



“你想学的话，没有学不会的吧？”他将她的问话，再反扔给她。



眨眨眼，水宁嘟囔着。“这种说法好狡猾，摆明了我是非学不可，而且不学会就是蠢蛋一个！”



他哈哈大笑。“这样就能激起你学习的心，也不失是件好事。”



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水宁心想，自己对商子乔的印象，也许已经逐渐有所改变了？过去她总是见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也讨厌他油腔滑调的说话方式，可是近来她却能理解他说的话有着两面意思。



那些听似刺耳或漫不经心，被子乔一笑带过的话语底下，有时却蕴藏着他独特的见解与哲理，经常都是准确地说中了她的心思。以前水宁常为此而狼狈，并故意以生气来掩饰，逃避着不去正视。



然而，一旦放弃抵抗后，她反而晓得，接纳他的意见，对自己并没有坏处。



此外，还有一点水宁得感谢他。



他只字不提上回两人不欢而散的事，让水宁松了口气。坦白说，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去应对他所说的“喜欢”、“爱”以及他所宣言的“往后，不是你铸的剑，我都不再使用了”的话。在她无法跳出“背叛哥哥”与“背叛自己”这两个大框框前，她决定懦弱地逃避。



不管子乔是有意或无心，可是他能不提起那件事，水宁觉得万分庆幸。



我现在还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如果我能想通我想要的是什么，也许我就能给你一个答案了，商子乔。



所以在那之前，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这番老实的心声，盼有传送到他的心头里。水宁默默地垂眸望着他的头顶，而恰巧此时他也抬眼望着她，显露了抹略微稚气的单纯笑容。



“怎么一直盯着我？噢，该不会终于发现，我是个比靖云哥还好的男人吧？”



只要他改掉这种自卖自夸的缺点……



水宁翘起唇，扮个大鬼脸。“你还早得很！”



“哈哈哈！水儿姑娘讲话还是这么不给面子，就算假装一下也好，不要这样伤人嘛！”



“你是自找的！”



两人漫无天际地扯着无关紧要的话。彼此都晓得，这种伪装迟早必须揭开，但又都想要拖延那一刻的到来。至少水宁想要多一点和他这样斗嘴、瞎闹的时间。只有在这样的时间中，她才可以敞开胸怀地和他自然相处。



“呜哇——”



前方的尖叫，中断了他们的对话，水宁与子乔互望一眼。“你先去吧，我没关系，我会骑马过去的。”



“嗯，要是有危险，你就先回城内，知道吗？”



“你不用担心，我会的。”



见他率先消失在道路的彼端后，水宁压抑着恐惧，策着马前进。



她希望没发生什么事才好，如果那叫声是上一组巡逻的人马所发出的，那不就是说……靖云哥哥遇上危险了？！



第六章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再看到鬼卒，心里已不再那么地恐慌。



循着打斗的声音，知道自己接近战场后，水宁镇定地翻身下马，先把马儿拴在一棵树干上，借着浓密的灌木掩藏（庆幸自己生得娇小），而后探头探脑地观望前方的打斗——隔着大约三十身长的距离，可瞧见有三个鬼卒正围攻着子乔。



显而易见的，赤手空拳的子乔正节节败退中。



“在做什么啊？为什么不拿剑出来？这笨——”水宁哑然地一愣。莫非，他当真没有带剑在身上？



此时，一名鬼卒由后方捞住子乔的双臂，另一名自前面进逼，伸出长长的五爪。



呀！水宁差点尖叫，幸亏子乔灵活地挺腰，双脚腾空，飞踹开前面的敌人，并顺势往后再撞开另一人，成功解困。



捏完一把冷汗后，水宁心想若再不上前去帮忙，光凭子乔一人是应付不了那些鬼卒的！偏偏她手头上也没有武器，该怎么帮忙呢？有什么可以用来吓唬鬼卒的东西吗？灵机一动，她抓起地上的几根枯树枝，以随身携带的打火石点燃它。



“喝啊！”一声的冲上前去。



子乔还以为是哪儿冒出来的火把妖怪，定眼一瞧，这可不是他的小水儿吗？“哈、哈哈哈哈！”



暂时吓住了鬼卒的水宁，成功切入鬼卒与他之间后，气呼呼地瞪着那不知死活、还有心情笑的男人。“笑什么笑？你快点把火把拿去！”



“谢谢，这回换成我被你拯救。可是你拿火把遮脸的模样，实在很好笑。”接过火把，子乔即刻运用自如地把它当成剑耍，鬼卒们骇于热火的高温，也不敢再贸然进攻。



“因为我不想正眼瞧那些恶心的丑家伙啊！”与子乔背靠着背，水宁嘟着嘴解释。



子乔逮住其中一个鬼卒企图伸手抢火把的机会，故意抛高火把，引开对方注意力，再抬腿将对方踹倒，及时接住落下来的火把。一气呵成的动作利落至极，不得不叫人赞叹。



“可恶，我们先撤退！”眼看无法突破这两人联手摆出的火阵，鬼卒之一放完话，三人就分头逃窜开来。



“呼……好险、好险，我还以为这次注定要命丧黄泉喽！”



将手中的火把抬高，子乔笑嘻嘻地说：“水儿，多亏有你帮我弄来这么把好‘剑’呢！”



水宁脸一红。“你是蠢了还是疯了？为什么不带剑出来？”



“我有带啊！”



水宁一瞪。“那为什么不拔出来？”



指着水宁的小鼻尖，他坏坏地一笑。“好色喔，小水儿，这么想见识我那把热腾腾的天生肉剑吗？”



咳、咳咳咳！水宁尴尬至极，她生平头一次被人开这类的玩笑，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真难相信，前一刻还在生死关头，下一刻竟……不、不对，自己几乎被他给骗去，他是有心转移话题的。



“你少罗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赤手空拳地和那些鬼卒战斗？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往后也一直不使剑吧？那分明是找死！我那天的确是说‘随便你’，可是你再怎么随便也不可以把这种誓言当真啊！我要你马上收回，否则我就去跟弥天大人告状，说你现在连巡逻的资格都没有！”



抠抠脸颊，子乔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商、子、乔！”



叹口气，子乔把双手放在她肩上，微笑地说道：“比起这些琐事，现在还是快点找出靖云哥和方吧！他们是上一组巡逻的人，我赶到这边的时候，只看到三个鬼卒徘徊在那边的断崖上，我担心他们是不是摔下去了。”



“咦？”



这句话让水宁脑中一片空白，除了靖云哥以外的事全消失了。她与子乔沿着断崖边搜索，边嘶声呼喊着，好不容易才听到一把虚弱的声音——



“……是水儿吗？”



“哥！”扑在崖边，水宁伸长脖子往下探望。



离她所在之处正下方的一块突出岩壁，一手抱着伙伴，脸色苍白的靖云也仰起头，露出宽慰的笑。“还好你们赶到，因为方受了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躲在这边等待。”



“我们马上下去救你，你不要乱动。”



他们找了根粗壮的树藤，由子乔攀岩下去将受伤的方先背上来，能自由行动的靖云则自己爬上来，然后一起骑着马回到金华城内。



☆☆☆



况贤走出方的寝室后，来到众人聚集的大厅，一脸沉重地说：“方的伤势没有想像中的严重，是唯一一件可感欣慰的事。可是昨夜儿巡逻的九组人马中，就有三组遭到袭击，我们损失了两名伙伴。鬼卒们正蠢蠢欲动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



“是京城来的那批人？”



“据我推测，近来这些偷袭者，不过是原本就在这附近行动的鬼卒。他们八成也得到风声，想要趁着大军当前，先逮到爷儿立下大功，好换得妖姬的毒药罢了。”况贤不齿地说。



“阿贤，我们是否该停止巡逻，专心防御城内？让那些偷袭者不断折损我们的人，再这样下去，到时候真有大军压境……”田齐不安地四望。“也许会应付不了。”



况贤咬着指尖。他也想过这问题，而令他无法下决定的理由，便是提早封城意味着另一个危机。现在城内正积极储粮、储水，做应战的准备，但这还需要几日的时间才能完全妥当，他们欠缺时间。



“不必这么悲观啦！”



“子乔……”况贤抬起头，和大家一样讶异地看着他。



一眨眼，子乔笑了笑。“昨晚上受挫的原因，是大家没防周全，现在不同，我们已经知道敌人不只来自京城，那么彼此做好呼应的动作，一组人马有难，另一组随即前往支援，我想应该可以抵挡得住这些四处流窜的鬼卒。”



“呼应？”田齐不解地问。“你是说用叫喊的吗？”



“嗯……那样可能不够明显。”搔着脑袋瓜，子乔苦思。



水宁战战兢兢地举手。“我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你说说看。”子乔鼓励道。



“就是这种铁哨……”从怀中取出特制的漆黑小铁片，水宁放在唇边，一吹，立即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我在老家都是用这来驱逐黑熊。因为不时在山林间出没的黑熊很凶悍，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只好做这玩意儿来吓唬它。这很容易做，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可以打造出上百个。”



“真的吗？万岁！你是我们的救星呢！”况贤眉开眼笑地说。“我得收回我先前的话，有你在实在太好了！”



“哪里。”



水宁羞红了脸。她才是，因为大家愿意接纳，她才有了全新的天地——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天地。过去的她，是个眼中只有哥哥，全心全意只知道守护那片狭小天地而奋斗的自私小女子，谁要想擅闯进来，她都不惜一切想把对方赶跑。



如今不一样了……



瞅着人群中，那绽开笑脸的黝黑男子。曾几何时，他闯入了她的世界、颠覆她的世界，并且引领她来到一个更生气盎然、充满着许多笑语的地方？这儿有哥哥、有伙伴，还有“他”。



察觉到她的视线，子乔转过头来，疑问地一挑眉。



水宁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自然而率真地笑了。



他的笑容教她好心动……原来，人的美丑是不一定的，有时你会觉得这人很丑、很讨厌，有时又会觉得他好看得不得了，让人一直想盯着他瞧。



我对他是……



他对我又是……



游走在喜欢与爱之间的情愫，正悄悄滋长。



☆☆☆



“哥，你睡了吗？”



夜深时分，水宁忙里偷空地前来探望休养中的靖云。



“没有，你进来没关系。”从床上坐起身，靖云捞过外袍披在身上，在看见妹妹那张乌漆抹黑的脸时，不禁失笑。



“我脸上有东西吗？”伸手一抹，又是一道黑炭。



以外袍的袖子代替手中，靖云细细地擦拭着她的小脸。“你看你，姑娘家怎么可以把脸弄得这么脏？不要动，我会帮你擦干净的。”



“哥，我自己来就行了。”抢着以自己的衣袖来擦。长这么大还被当成孩子般地看待，真是太丢脸了。



“以前我要替你擦的话，你一定不会拒绝的。唉，看来我的水儿也长大不少，已经可以离开我身边，展翅高飞了。”靖云感叹着，有些伤心地说。



“你别再取笑我了，哥！”



靖云扯扯她的发辫。“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已经从田齐那儿听说了。你不必腾出时间来探望我，我没事的，再过两天就可以下床。你还是专心去忙你的吧！”



“我知道哥哥被照顾得很好，一点儿也不担心，来探望哥是因为人家想你。好几天不见哥的身影，来找你不好吗？”水宁假装不满地问道。



“傻丫头，怎么会不好。”他伸出手。



水宁马上靠了前去，抱着靖云轻声地说：“谢谢你，哥，带我到这边来。”



他缓缓地抚摸着她的发。“没头没脑地，你在谢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太幼稚了，完全不知外界是什么情况。而且，我还要跟哥道歉。我一直以为你说要来打鬼卒只是个借口，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你已经厌倦了唯铁村的日子，也不想再照顾我这个小拖油瓶、想抛下我……我真惭愧自己竟有这种想法。”一颗晶莹的泪珠悬在颊边。



与靖云哥分别一年多的时间，有多少次水宁是哭着在夜里度过。她每每都在梦中见到兄长顶着没有表情的假面，冷冷地对着她说：“我不需要你这妹妹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一年多来打造的，并不是“魂”，而是“泪”与“怨”。她借着铸剑时耗费的精力，来忘却被哥哥留在村中的痛苦。幸好那把剑靖云哥没用上，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一把该被任何人使用的剑！



“哥才是，我没多考虑你的心情，是我对不起你。”



她掉泪，他也喑呜。



兄妹俩打开睽违一年多的心房，重温往昔相依为命、心手相连的温馨。



“对了，哥哥，我可以收回上次要给你使用的那把剑吗？”



上回村中战斗时没派上什么大用场，可是子乔还是替她把剑带回来。尔后，剑一直被收放在他们兄妹俩的行李中，不见天日。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水宁微微一笑。“和过去的我告别。”



靖云不懂妹妹是什么意思，但他眼中的水宁比起半个多月前，甚至是一年多前都还要来得亮眼夺目。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柔柔的蜜香，仿佛是含苞已久的春蕾，正迎接着绽放的一刻。



也是此时，靖云顿悟，自己非得放开妹妹的手不可了。



她，真的已经长大。



☆☆☆



隔日，捧着一只大布包，水宁来到宅第后方的炼铁房。



上回到这儿时，以为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接近这把日夜不息的熊熊烈火，想不到人的心思改变是这样的快速，自己竟会再度站在火炉前面，而且不是谁逼她来，完全是出于自愿的。



“喂！姑娘你别靠过来，这儿危险！”



一名正在旺火前照料柴薪的老伙头掉过头来，怒斥着。



水宁跨步上前说：“我是铸剑师，对火炉也熟，不会被火烫着，你放心吧。”



“什么？你没骗我吧？我活了七老八十，可恳头一回见到女铸剑师，你当真能打铁造剑？”



“我能。”蹲在老伙头面前，揭开布包，取出过去自己所打造的魂剑。“这就是我以前打造的剑。”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老伙头摇晃着脑袋，难以理解地边叨絮边走开。“天下变了，女人不仅可以做斩妖客，还可以铸剑，以前在我们那个年代，想都别想……”



确定没有人阻止自己后，水宁拔开剑鞘，在炉火前凝视着这花费她一年多的时间，历尽艰辛才完成的心血结晶。



炀了它，与过去作个了断。



“慢着！”



手腕被人从旁握了住，水宁皱着眉一侧目。“贤哥？你为什么不让我烧了这把剑？”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呢？我们现在是什么都缺，能多把好剑正是求之不得，你却要将这柄完整无缺的剑丢进炉子里去融！这是什么意思啊？”况贤抚着胸口，气喘吁吁。在院子那头瞧见她的怪异举动后，他就拼命飞奔过来阻止。



“这才不是什么好剑。”



望着手中的剑，水宁自嘲地说：“充其量不过是有剑型，没剑魂的剑。不，也不对，要说它有魂，那一定也是不值一顾、最丑陋的魂了。”



“剑魂？那是什么意思？”



况贤好奇地盯着那柄剑，不就是块铁吗？哪来的魂魄啊？再说，剑只有分“好剑”与“坏剑”，这把剑锋利耀眼，是柄上等好剑啊！



“铸剑师在打造手中的每一把剑时，所投注于上面的心力，就是剑的魂。他的热情、他的想念、他的执着造就出自己手中的剑的气魄。这是教导我铸剑的师傅所说的话。”



抚摸着剑身，水宁淡淡地往下说：“过去的胆小的我，那懦弱的灵魂，想必也附着在这上头了。它必须要浴火重生、重新锻练，才能有新生的我的气魄。所以我要把它投进这烈火中。”



“但你不觉得可惜吗？”



水宁坚定的摇头。“我知道它转生后会有更美丽的风姿，我可以看得到……所以毫不可惜。”



一语毕，水宁在况贤来得及阻止前，将它一抛，送入了火炉中。



况贤发出啊啊地连声叹息。“子乔不在，不然他一定也会帮我劝说你的。就算你想重新打造一柄剑，也用不着把过去做的全融了呀！”



“以前我炀过上千把失败的作品，还被师傅嘲笑为‘炀剑娘’呢！他笑我是专门烧剑而不是铸剑的女人。”见到过往的自己逐渐消失在烈火中，水宁的心情只有轻松没有遗憾。



况贤双手一摊。“看来是我多管闲事，炀剑娘，你忙你的吧，我走了。”



“等等，贤哥——”



拉住他的衣袖，水宁想问他知不知道子乔的去向。她想和他分享自己所下的新决心，却从一早就不观他人影，哪儿都找不到他。



突然，田齐由另一头跑来，切入两人的对话，焦急地放声大叫—



“阿贤，大事不妙了，你快点过来！”



“发生什么天大的事，要你这样大惊小怪？”



“子乔……子乔他……”上气不接下气的田齐，指着大厅的方向，脸色苍白地说：“……他受了重伤，被人抬回来了！”



宛如晴天霹雳，水宁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



“让开、让开！我看看！”



况贤拨开围观的众人，蹲到浑身浴血的子乔身边，替他把着脉。跟在他身后，也见到子乔模样的水宁，不禁捂住嘴，以免痛哭出声。



无数的血从他手脚、肢体上的伤口溢流而出，即使是躺着不动，汩汩淌出的血也已聚积成为一洼洼朱池，教人怀疑他身上的血是否全要流干了。



“还有点气，可是很危险。”况贤抬起满布冷汗的脸，盼咐着四周的人去替他备热水与干净的布条。“现在暂时不能移动他，要先把这些伤口全包扎好。他是怎么受伤的，等会儿再谈。”



“是。”



水宁只能掉泪，她以模糊的视线看着众人替子乔解开衣袍，目睹他身上累累的伤痕。那非常明显是被锐利的东西所撕裂的洞口，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数量几乎多得数不清。



多少鬼卒一起围攻，才会造成他这么多的伤？



她该怎么做，才能帮得上忙救他？



有什么是她能做的？



“水儿，你过来！”突然间，况贤声色俱厉地一喝。



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水宁慢慢地靠过去。



况贤拉住她的手，叠放在子乔冰冷的手上。



“没时间让你哭泣。听好，你要呼唤他，把他从鬼门关前叫回来！要相信你的声音一定能把他从死神的手中抢回来，不可以放弃希望！要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把他救活的！”



水宁咬牙忍住哽咽，点点头，开始照况贤的吩咐，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并且不断地说：“你不许走，不可以丢下我，商子乔。在还没有看到我为你铸的剑之前，你不许给我离开！你要给我撑下去！”



呼唤再呼唤，她手中的冰冷手掌依然是冰冷的。水宁从不知道他的手指这么长、手掌这么大，手心中还有着长期握剑而形成的一处处老茧。这双手的主人总是以他的开朗、朝气在拯救着她。



一想起他过去吊儿郎当的笑，曾经是那么教人气得牙痒痒……现在水宁发誓，以后她绝不会再生他的气了……



不要那么残忍，老天爷！不要在我决定重生的时候，把他带走！



我还有好多好多、来不及告诉他的话……请把他还给我，求求你！



“子乔，回来，快点回来！”



嗓子哑了，她用心在喊叫；泪干了，她的希望没有灭。时间分分刻刻地过去了，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然后，况贤终于结束了包扎伤口的动作，所有的伤处不再流出大量的血。



“我为他裹上最好的止血草药，很快就会见效。让我担心的是他的体力，现在得想办法帮他补充血气，他失血太多了。还有，今夜会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我必须整夜看护他，你们谁来帮我替班巡逻吧！”



“巡逻的事有我们，你不用担心。”田齐拍拍他的肩膀。



“那么，先把子乔送回房中……”这时况贤才注意到，水宁仍守在子乔身边，那副入神的模样，大概完全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



她好专心地在呼唤着子乔，纵然连声音都叫哑叫干了，她还是一心一意在呼唤他，凄楚的小脸上，那表情令人不由得鼻酸。



况贤还以为子乔是单方面在追求着水宁（这点不必用嘴说，谁都看得出来吧？），但现在他才晓得，原来水宁的心里也是有子乔的存在（至于是存在着什么……现在也无庸点明了）。



为何人总是在面临失去的危机时，才会恍然大悟？苦笑着，况贤探手碰触着水宁的手，想将她的手拉开。



水宁马上瞪了他一眼。好似在威吓着敌人，不许拆开她与他的联系。



“先松开手吧，不然大家无法把子乔搬回房中。你若想陪在他身边，可以等到回房后。”



闻言，这才清醒过来的水宁，慢慢地松开手心。



“相信子乔吧，他听到你的声音，无论如何，爬也会爬回这个世界的。”况贤只能以这种话安慰她。



水宁摇了摇头。“还不够，这样还不够。”



“嗯？”



她自言自语地，蹒跚起身。“我要去炼铁房。”



“你不跟在身边照料他吗？”



水宁恍惚地看了况贤一眼。“他就有劳你看护了。现在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去做，我知道他想看到什么，我一定会把它完成，并且拿到他身边的。他需要我的力量，我一定会给他的。”



交代完这番语意不明的话，水宁掉头离开了大厅。



☆☆☆



夜深人静，除了壁炉里噼哩啪啦燃烧的火花外，子乔的寝室内连半点声音都没有。靖云先敲敲门，再推开门扉，看见况贤坐在床畔，正替子乔换着冷毛巾。“辛苦你了，先休息会儿，我来换你的班吧！”



“我不要紧，方才田齐送饭过来给我的时候，我也乘机休息过。”况贤扯扯唇角。“关于这小子是怎么受伤的，你都听说了吗？”



“嗳。”



应声点头，靖云搬张椅子坐到他身边。巡逻结束便得知这消息，他非常震惊。论手腕与经验，子乔都是这帮斩妖客之中排名一等一的高手，想不到就连子乔也遭毒算。



“那些游离的鬼卒好像已经聚集在一起了，这次子乔跑去支援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被打倒。他要另一人先行回来通报，想不到他自己却应付不了。”靖云叹息地说道。



“不只如此，这傻子，身上没带剑。”



靖云张大嘴，难以置信。



“……我在猜想，这会不会和你妹子有关系？”



“水儿？怎么会扯上水儿？”



“你记不记得，当初子乔曾说要令妹为他铸剑。虽然后来令妹拒绝，可子乔不是轻易就会放弃的人，他搞不好是故意不带剑在身上，为的就是让令妹能重新考虑……普通人是不会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不过子乔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况贤嘲讽地掐掐昏迷状态的子乔的脸颊。“等他醒来，肯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再怎么酷爱冒险，也该有个限度。”



“如果这是真的……”靖云垮下脸，纹着手说。“水儿也有错，她该早点把这事告诉我们，我们也好阻止他。”



“你去探望过水儿姑娘了没？”



“水儿也受伤了吗？”霍地起身，靖云惊慌。



连忙捉住他的衣袖。“你别急，没人说水儿受伤了。只是子乔的事，我看她好像大受刺激，不知道要不要紧？”



“我马上去看看。”



况贤点头，加上一句。“见到她，帮我转达一声，子乔这小子命硬得很，我不会让他就这样死掉，要她放心。”



绷着严肃的脸，靖云点点头，由子乔的寝室直奔水宁的寝室，可是屋内空无一人。这种时候，她会跑去哪里呢？开始在大宅内搜索的靖云，浪费了不少时间，最后才在后院新建的炼铁房找到人。



“水——”



跨出没两步，靖云又停下脚步。



高温的炉火像要把那小小的身影都吞没了。水宁高高地举起沉重的铁捶，“磅！磅！”地捶打着一柄通红的铁块。她脸上到处都是汗珠、灰渣，可是她连擦拭的空闲都没有，只是无比专注地敲打着。



一下又一下。



每一捶，她眼中的火花也跟着跳动。



那神情里的坚毅、忘我，已经超越所有，到达神圣不可侵的凛然状态。



她正在为子乔奋斗。



靖云顿悟这一点后，没有办法再上前打扰她。在这关键的一刻，水宁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哥哥出面干涉，她已经有了新的奋斗目标、新的祈愿，而那些都贯注在目前她手边的红铁上。



水儿已经“心有所属”了，她不再需要他这个哥哥了。



默默地，靖云没有惊动她，黯然地离开。




第七章

		
借着过往与鬼卒交手的经验，摸清了鬼卒的战力来源，现在水宁晓得该为斩妖客所打造的兵器，需要何种特性——硬碰硬是行不通的，与其增强剑的硬度，剑的韧性才是重点所在。



擅长以近身肉搏，多半利用尖牙与锐爪给予敌人痛击的鬼卒，有超越常人的体能与力气，行动迅速灵巧。一旦被他们的爪子扣捉住，必伤无疑。



对应这一点，一把轻薄强韧的剑，将会成为斩妖客的有力武器——不容易被折断、锐利无比的剑尖，以及柔软可比树藤般自在弹甩的剑身，这就是水宁想创造出来的新魂剑。



将发红的铁块放入冷水中，发出“滋”的一声，举起后借着火光，水宁检视着透光状态，而后摇了摇头。不成，还要再更薄一点……再次将铁块放回铸模里，倒入新融的铁浆与原有的铁块融合。



“丫头啊，你到底想打造出一把什么样的剑？老夫看你这样反反复复地重做，一整夜不知敲了那铁块几千下，难道还不够完美吗？”被召集而来的城中铁匠们，都好奇地围观着。



水宁没有空回话，她再次举起锤子，重塑剑型。



“没用的，老张，你说什么话，她根本没听到。已经三天三夜了，她不怎么吃也不怎么喝，净顾着打铁铸剑。这丫头骨头够硬，还真能熬，换成别人早就倒下了。”



“咱们正在目睹一把了不起的剑诞生，各位。”一名白发苍苍曲老者，站在他们身后说道。



“你是那个唯铁村来的……”



老者眯起眼笑着。“看来封家丫头终于明白何谓剑魂，正以她的魂魄在缔造前所未见的神剑呢！好好干吧，封家丫头，你现在是名了不起的铸剑娘。”



康、康的打铁声，没有间断地响透后院，每一锤都挟带着发自水宁内心的祈愿与心声。



还要再更薄些！



还要再更锐利些！



直到能打造出一柄匹配他的剑之前，她不接受任何妥协！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借着这柄剑与他一起作战，一起活下去！



在还没有看到我打出的剑之前，你不可以死，商子乔！



水宁咬了咬牙，挥去如雨滴下的汗，持续与高温、火花、铁锤的三角战斗。



☆☆☆



金弥天打开房门时，撞见了——



他脸色苍白地望着床上裸身互拥的两人，这……这算“捉奸在床”吗？不过，躺在床上的其中一个是他伤得奄奄一息的儿子，而另一个则是和他有点关系，又不是很亲密关系的……



“不想让你宝贝儿子的情况恶化，就把门关上，把嘴巴闭上，不要让风溜进来。”况贤甩甩乌黑长发，从床上起身，蹙眉骂道。



弥天乖乖地照做。“这……是在干嘛？”



一边探探子乔的额，接收到温热的感触后，况贤松口气回道：“我见他浑身冷颤，情况不对，所以脱了衣服上床温暖他，这是最快的法子。怎么，有何不对吗？”



“呃……”作人家爹爹的，对这般牺牲与奉献的举动的确该感激涕零，但弥天心中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挣扎，他神色复杂地喃喃自语道：“这么平的胸……看来我也得好好的思考……”



“有空在那边嘀嘀咕咕的，麻烦把我的外衣拿来。”况贤根本不睬他。



把袍子与里衣递给他，弥天看到况贤下半身还是套着一条长裤，晓得他并非一丝不挂后，堆上讨好的笑容问：“子乔还好吗？”



“已经渐渐稳定下来，现在就看他何时能够清醒。只要醒得过来、能说话，就可以肯定他死不了。”



“让你费心了。”经历这番风波，未来弥天在他面前将更加地抬不起头。



“没办法，谁叫这小子的老子不可靠，我不帮忙救他，谁能救他呢？况贤毒舌不改地冷瞥他一眼。“你也差不多一点，老卖地跟他讲实话，早日修缮彼此的亲情，哪天才不会有后悔莫及的状况发生。”



“唉，我又何尝不想呢？”



“想就要去做！你比水儿还不如，起码她知道要为过去的错误做出弥补，反观你还在这边拖拖拉拉的。”况贤把衣袍穿好，束好腰带。“这边就交给你，我要回房睡觉了。”



“啊？！”



况贤一瞪，撇唇说：“不要一副六神无主的胆小模样，我就睡在隔壁房，有什么事随时喊一声，知道吗？”



“是……”弥天晓得况贤是好心为他们父子制造独处机会，也不好意思再嚷嚷，他安分地低头道谢，目送他离去后，重回儿子身边。



青白的脸、死灰的唇，还有游丝般的气息。



“小子，你恨我没关系，要跟我赌气一辈子更好，可是千万别当个不孝子，让我白头送黑发哟！”



再替子乔擦擦脸，弥天一双丹凤眼洋溢着少见的慈祥，替他拉好被子，挪一挪坐姿，准备在这张椅上度过漫漫长夜……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打吨的弥天惊醒。



“谁？是谁啊？门敲得这么急……”他才开门，一抹娇小的身形便直冲过来，吓得他倒退两步，但来人瞧也不瞧他，径自冲到味边。



“子乔！醒醒！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



水宁双手捧着一柄薄如蝉翼、熠熠生辉的美丽宝剑，献到子乔的眼前。“你睁眼瞧瞧，这是你的剑，我为你打造的剑！子乔！”



同样被惊醒的还有睡在隔壁的况贤，他揉着惺松睡眼，走过来问弥天发生什么事情，弥天不知该如何解释，仅用眼神无奈地指点，况贤困惑地走近一瞧，立刻了解来龙去脉。



“这就是子乔的剑吗？”他搭着水宁的肩，欣赏着那把与烛光相互辉映的剑，叹息着。“好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剑。子乔，你再不醒来，这柄剑我就要没收喽！给你这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这么一把好剑，根本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白白地浪费掉呢！”



了解他们的企图后，弥天也凑过来说：“啊……真的，真是把好剑，连我这不太喜欢舞刀弄剑的人都会想摸一摸呢！”



水宁大大的黑瞳里泛起泪光。“子乔，你睁开眼！我拜托你，睁开眼来看吧！”



床上，昏迷了数日，始终没有半点动静的男人，那交叠在胸口上的双手的指尖突然跳动了一下。虽然是微乎其微的动作，水宁却看得一清二楚，她马上握住那只手，激动地喊着。“你听到我的声音了是吗？子乔！你可以听得到，是不是？”



一心一意地等待与祈祷着，她的双眼片刻都不敢离开那张青白且长着参差胡渣，找不出半点往日俊帅模样，落魄又憔悴，令她心疼不已的脸蛋。



奇迹会发生吗？



她数日来不断祝祷的话语，可有传达到老天爷的耳中？



仿佛要回答水宁这些疑问似的，一丝小小的、微渺的奇迹，在她眼前发生了——



紧合的眼睑，先是休动两下，接着是她手心当中所握住的五指，从原先松软无力的状态，恢复少许的力量，反过来回握住她。



“子乔！”



这样就够了。只须这样的奇迹，水宁就有了足够的勇气，可以活下去。她把宝剑放在一旁，以双手抱着他平躺的身躯，低声啜泣起来。这些日子累积下来不敢释放的泪，一口气全都溃堤了。



况贤以手肘撞撞金弥天，示意他离开。这房间里已经不须要他们这些第三者的在场，相信水宁会想要有和子乔独处的时间，而她也一定会把子乔重新带回众人的身边。他微笑地关上门以前，衷心且无声地称赞着：干得好，水儿！我要为你喝彩，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中豪杰！



有多少人，会在心爱的人面临生死关头时，还能压抑住自己的悲伤，不因绝望而崩溃，不因恐惧而软弱，竭尽全副心力地为爱忾尽最大的努力呢？



况贤不知道自己能否有这样的勇气，可以熬得过来。



☆☆☆



七日后。



咻咻咻地舞动着手中的新剑，爱不释手的子乔心满意足地凝视着。无论是剑柄处的把手长度、大小，乃至于剑身的宽、薄、轻、小，每一部分都像是专为他而打造的（实际上也是这样没错），他从没有使用过如此合手的好剑。有了这把剑，往后他再也不想拿别的剑了。



“啊，你又不听话！”一手捧着餐盘进入屋内的水宁，气呼呼地说。“不是说了要你乖乖躺着休息嘛，你又在玩那把剑！再这样，我就把剑藏起来了！”



“有什么要紧嘛！反正是我的剑，不是吗？”咧嘴一笑，那赖皮的模样，和受伤前如出一辙。



“不成，交出来！”凶悍地伸出一手，想到几天前他还动弹不得的模样，水宁下定决心不妥协地说。“直到你可以下床前，都不许你碰！”



“下床？我现在就可以下给你看！”



一掀开床被，当真要踏地的子乔，再度被迎头痛骂。



“你敢脚碰地试试看！我立刻叫人把你五花大绑，绑在床上！”



“水儿，你的前言后语未免差太多了。是你要我下床的……”他委屈地扁扁嘴，收回脚。



“我说的是等贤哥说你已经可以下床走动才行，谁说要你自作主张的？你要是懂得谨慎两字怎么写，又怎会受这么重的伤？”水宁黑眸不情愿地一瞟，哽咽地说：“知不知道你教人多操心，万一你就那样……”



子乔见到她眼眶中的泪光，霎时慌了手脚地说：“唉唉唉，别这样，我不是好好地回醒过来了吗？我知错、我笨蛋、我混球，好水儿你可别真的哭出来啊！”



止住泪，水宁扬起唇角。“那还不躺好？把剑给我，我要收起来！”



见她翻脸和翻书一样，子乔嘟囔着。“怪不得人家说女人的眼泪是不能相信的，想我商子乔聪明一世，终究敌不过女人的眼泪……”



“你交是不交？”



闷着脸，他双手把剑奉上，还附加一句。“小心点，别碰坏了，那可是我的宝贝。”



“这剑，我随时都可以为你再打好几把，重要的是你自己。”水宁不经心地说溜了嘴。



子乔笑颜全开。“这么说来，我在水儿的心中，比剑还重要喽？”



她哑然地伫立，红霞逐步吞没颈子，攀向双颊。那羞涩的模样……骚动着男人心底的本能。另一方面，被子乔的灼烈火热的目光吞噬，水宁不由得垂下了视线，扑通通跳的心，跳得快令人无法呼吸。



“水儿？看着我嘛！”



“不要！”想到自己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多害臊。



“你都不看我，我好可怜喔！”



哪有什么好可怜的，这奸诈的大恶狼。



“水儿，你再不看我，我就要……偷、袭、你哟！”



水宁原地跳起，瞪着他。“你能不能正经点？病人就要像个病人，不要乱跑乱动。”



“你总算看我了。”促狭地微笑着，子乔眨眨右眼说。



“那张可爱的小脸一直对着地上不对着我，害我寂寞得半死，都快哭了。”



由于他的表情实在太滑稽，水宁不禁噗哧一声笑出，瞪了瞪他，啐道：“就会贫嘴。”



把剑收好，水宁一边喂子乔喝粥，一边告诉他有关他昏迷期间，金华城内的景况。那群由京城派出的千人兵马已在城门外摆好阵仗，统率的高大人还派人送了一封战帖，明白写着只要他们把金弥天交出来，绝不会为难城中的人。



该说是都府大人的名望好，还是大家早看穿这不过是妖姬的调虎离山之计呢？反正，城内的人都一致选择与弥天大人共存亡。



城门封起已经三日，目前有妥善的长期抗战准备，人心还算安定，可是他们也预料到高大人不可能永远按兵不动。不知对方何时会展开奇袭，城内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警戒气氛。



“我也想快点恢复，好和大伙儿并肩作战哩！”伸着懒腰，把粥喝完后，正咬着水宁剥给他吃的柑橘润口的子乔，唉唉叹道。



“你已经算恢复得够快了，照贤哥的说法，简直跟怪物没两样。”



“这都要感谢可爱的水儿努力地照顾我啊！”



“你真有心要感谢，就别再净做些害人操心的事，动不动就想下床。”



子乔苦恼地缩着眉头。“我的体力如何，自己最清楚，我真的觉得已经可以下床了。老实说，这几天睡睡睡，睡得我骨头都硬邦邦的。还有，身上的这股臭味也快让我受不了了，我想净身。”



“贤哥不是有帮你擦身吗？”



“阿贤那家伙粗鲁极了，把我当成死猪肉一样地揉，每次都弄得我好痛，我只好拜托他快点结束。”摇着头，子乔叹道。“我现在宁可你们给我一盆水，我自己擦就好。”



“那，我来帮你好了。”水宁认为问题不大。



反倒是子乔“噗”地一声，把吃进口中的柑橘又喷出来。水宁在赚脏的同时，也迅速地递上干净的布替他擦嘴。



“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干嘛说假话？”她起身把餐盘端走，边说。“你等等，我烧好热水之后，就来帮你净身。”



帮……他……净……不行，鼻血快要喷出来了。子乔捂住嘴鼻，心想：原来我的小水儿这么大胆啊？我都不知道！



☆☆☆



挽起衣袖，把热腾腾的水调到适当温度后，水宁拧好热手巾，走向床边。



“你、你当真要做？”



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快把袍子脱下吧！”



咽口口水，子乔觉得这状况似乎颠倒过来了。“这……不好吧？毕竟你是黄花大闺女，怎么可以碰触男子的身……”



“你又不是头一个了，有什么好害躁的？”她扯着他的袍子。“快脱了吧！”



他大受打击。“我不是头一个？！”



“对啊，以前靖云哥也伤过手，那时都是我替靖云哥擦身子的。你放心，这种事我老练得很，不会伤着你、痛着你。你再不快点，水都要凉了。”水宁觉得他的婆婆妈妈才可笑，净个身子有啥好紧张的？



子乔垮下双肩。原来如此，她是把他当成和靖云哥一样，所以才毫无芥蒂啊？从某方面来说，这是很令人欣慰啦！毕竟，这代表她很信赖他。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他的自尊又该放往何处啊？他可不是她的亲哥哥，而是有血有肉、正值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想入非非”的青年呀！



“真受不了你的慢吞吞，我帮你脱吧！”



“非礼啊”地大叫出声，恐怕会演变成更难堪的状况吧？子乔可不想破坏水宁好不容易给自己的信赖，只好强抑下沸腾的“不纯洁”思想，默默地抬起手说：“我自己来就行，谢谢。”



唰地把外袍脱下，过往结实强健的肌肉仍透着一丝苍白，布条扎住的大片伤口已经在愈合中，可是散布在身体各处的细小伤痕，依旧多得使水宁看了怵目惊心。一想到他差点就……



她抚触他肌肤的手指，益发地温柔、小心翼翼。



当然水宁自己不知道，她这种若有似无的抚摸，已经给子乔造成莫大痛苦——不仅要遮掩住自己“不听使唤”的部位，还得努力不使理智被本能淹没，从人转变成为禽兽。



“会痛吗？”她每擦过一部分肌肤，便问道。



冒着青筋，子乔很想说“痛死了”！早知道这样，他宁可选择况贤那粗鲁的“擦猪法”，也胜过……



“不会，很舒服。”满口的违心之论，一切只因想成全水宁的善意。



“有没有哪里需要我替你多擦几次的？”她的指尖移到他的胳臂处，再温柔不过地隔着毛巾按压着。



有。子乔默默地想着，在距离腹部下方大约一指远处，非常需要。



“没有吗？那把裤子也脱了，我帮你擦擦腿。”



转过身去，她重新将手巾浸湿，完全没注意到背后可怜的男人已经快被逼疯了。



“我想那里就不必……”



水宁摇着头、噘着嘴说：“只擦半身多脏啊！况且抱怨不舒服的人是你，既然要擦当然全部都要擦呀！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拖拖拉拉的，有什么问题就直说好了。”



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你是姑娘最大，我是小生难为……



“说话啊，商子乔。”



他搔搔脑袋，摆摆手，招她过去。



完全不懂他在踟躇些什么的水宁，放下手巾走到他面前，正想再追问时，子乔出乎意料地一把揽住她娇小的身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水宁，就这样跌在他身上，卡在他的双腿间，并且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一股灼热、脉动、坚硬的“东西”正抵着她的小腹。



子乔在她耳边沙哑地说：“你似乎有点误会我了，虽然我曾说过希望你把放在靖云哥身上的目光移到我身上，但可没说请你把我当成靖云哥吧？不管你把我当成哥哥也好、伙伴也罢，我都把你当成可口的小甜心。”



水宁一抖颤，那哑声震得她骨头都酥了。



“我知道你是出于一片好心、善意，可惜我无法消受。我自认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想作霸王硬上弓的无耻恶棍，所以拜托喽，饶过我，别再继续挑逗我脆弱的意志力。到此为止吧！”他轻轻地一推，放开水宁。



霸王……水宁不太了解他的意思，他在顾忌些什么呢？



“我不懂，你是商子乔不是靖云哥，我当然知道，我从没把你当成他。”



“没有最好。”



下一刻他哑口，接着猛力地摇头。“不对不对，你应该落荒而逃，快点夺门而出啊！”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我怕我会夺走你，这样还不懂吗？”他实在气死她的驽钝。



“我……”



见她还要抗议，子乔啪地断了理智，手一揽、指一抬，端起她小巧的下颚，对着她的香津小口不由分说地封住。



“唔……”



起初诧异地要推开他，但他强悍的唇舌没有给予她逃避的空间，径自加深这一吻，浓厚的蜜吻像是把火焰，烧得她头晕目眩。



排开齿列舔着她滑嫩的口舌，盈满她香气的甜津恰似上等甘糖，细腻可口，回味不尽。



子乔知道自己得停下来，再怎么愚昧，他也不能蛮干下去，他并不想要伤害她，只是想让她了解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虽然受了伤，他可还没断了气，某个部位可生龙活虎得很呢。



不过……再一会儿就好，他移动角度，舔舐着她的红唇，这样美好的滋味，他实在舍不得松开……



怀中人儿突然松软了力气，子乔慌张地放开她。“喂，你投事吧？”



水宁晕眩地摇了摇头。“好喘……没法儿……呼吸。”



“傻瓜，谁叫你用口，不会用鼻子呼吸吗？”他拍拍她脸颊，赶紧给她桃红的小脸扇风。



水宁瞅他一眼，嘟起嘴。“是你不好，突然就——我反应不过来嘛！”



可恶，怎么会这么可爱！



子乔猛作几次深呼吸，以免被她勾了魂。“好。是我不好，我道歉总行吧？现在你知道我很危险了，还不快点回房去？”



“危险？哪里？”她还故意与他作对。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子乔对她是完全束手无策。



已经回顺了呼吸，水宁也不再赖在他身上，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我说你——”



“什么？”



回过头，水宁倩笑着。“这头大笨牛，亏我给你制造好机会，居然推开不要。下回就不这么便宜你了，笨蛋！”



“砰”！门应声关上。留下目瞪口呆的男人，花费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从震惊与错愕中得出结论——自己彻底被她给玩弄在手上了！



懊恼也没用，谁让他“色胆包天”，光是用嘴巴说，却没有勇气去实践呢！



☆☆☆



千人军马发动奇袭是在隔日的清晨。



城外涌现的众多鬼卒，摆出惊人的阵仗，那些鬼卒们抬着巨大的树桩撞击着坚固的金华城城门，门内的人早有心理准备，并无慌乱的迹象。众人在况贤与田齐的并肩指挥下，以早就安排好的滚烫热油往城下倾倒，展开这场战斗的序幕。



“哇啊啊！”



哀嚎声四起，即便是被刺伤也没有痛感的鬼卒们，照样不敌热油的烫烧，皮开肉绽、四下逃窜。



“不许退，再继续上啊！”



高大人在林子的一端，愤怒地挥动着剑。“谁要是退下，就别想再拿到仙丹！”



这威胁比想像中有用，原本退缩的鬼卒们，立刻又再度聚集，重新扛起巨木，正要进行第二波攻击时，金华城内的守军早他们一步，射出了多如雨下的火箭，火箭在转眼间点燃了方才的热油，比较倒霉的鬼卒浑身着火，滚地惨叫。



这回深恐自己也会被烧成火球，不论高大人如何怒吼，也没有人愿意上去做头一个送死的家伙。



“这些该死的金华城愚民以为这样就能与我对抗了吗？好，今日我就先暂时退下，但我不信找不到方法入城，你们等着看吧！我会让你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抛下大话，不情愿的高大人终于带领鬼卒们退回他们的营地。



高高在上观赏完这一幕的况贤，与身旁的田齐商量着。“依你看，要多少次他们才会死心呢？”



“这……有妖姬应允的毒饵在面前晃来晃去，他们就算想放弃，也很难死心吧？”田齐客观地说出感想。



“嗯。”



况贤脸色一黯。“难道除了打打杀杀，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吗？”



田齐纳闷。“兵来将挡，有何不对？”



他扯唇一笑。“没什么，传令下去吧，今天侥幸获胜是好事，但不可以有所松懈，敌人会想尽办法从每个角落偷袭我们。”



“放心，大家都懂得。”



况贤颔首，再次俯瞰着城下被牺牲的鬼卒们……尚未接触到妖姬的毒物前，这些人也和他们一样，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中求生的平凡人罢了，没有谁是罪该万死的。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远在千里外京城中的——妖姬绯。



如果能杀死妖姬，那么长久以来混乱的天下也许有太平的一日吧？况贤凝视着郁郁苍苍的森林彼方，细细地思索着这一条路的可行性。



第八章

		
今日的金华城，充斥着与过往这半个月的封城生活截然不同的欢乐气息。街道上人声鼎沸，不论走到哪个角落，都有着举杯高歌、手舞足蹈的欢乐景象。一时间，仿佛城门外的敌人已然消失，大伙儿都在庆祝胜利般。



走在张灯结彩的路上，水宁不禁要问，这儿的人对鬼卒都不感到害怕吗？就算这是都府大人下令，要求大家享受片刻的“庆典气氛”，但能做到这么彻底，她不得不佩服这金华城内的居民。



“来来来，尝尝我家的烤羊肉！”



“走走走，我家的上等好酒一桶又一桶！”



走到哪里都被热情地邀请，分享着家家户户的好酒好菜，水宁不到片刻已经喝得脸红酣醺，步伐不稳。可是身边的人无论是子乔、靖云哥、或是况贤他们，都还显得惬意自在，毫不受酒精的形响。



“大家酒力都那么好啊？”水宁格格地笑着，捧着酒杯，小脸桃红地说。“怎么我一人像是踩在云上，站都站不稳了呢？”



轻扶着她，子乔微笑道：“你是没经过锻炼，和我们当然不一样喽！”



“对啊，爷儿爱热闹，没封城前也是三天一宴、五天一会的。”田齐耸耸肩说。“况且今日是庆祝他宝贝儿子恢复，自然是特别热闹盛大。这样也不错，一来可欺敌，二来可有借口放松多日的紧张，谁不都铆足劲地狂欢。”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子乔不赞同地一瞥。



“你也别嘴硬，过了今晚，谁晓得明日能否再欢聚一堂？和自己老子斗气是无所谓，可要懂得‘适可而止’四字。”况贤补充说。



“啐！谁和那老色鬼斗气？他值得我斗气吗？”



“好好照镜子瞧瞧，你这脸色和吵着要糖吃的三岁小孩没什么两样。”况贤嘲讽一笑。



“阿贤，你那么喜欢那老色鬼，送给你当爹好了，我可是不需要的。打从他抛下我娘的那一刻起，我就没爹了。”自己坚决不认金弥天这个爹的主要理由，是他不能背叛已经死去的娘亲。往生者无法报复，他只有代替娘这么做。



“……爷儿真抛下了你娘吗？”打了个酒嗝，水宁不解地摇头。“他好像不是这种人耶！”



“水儿，那老色鬼的事你不必插手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搜罗一群女人摆在家中，早摆明他是个轻浮、没节操又没良心的混蛋！”子乔忿忿地批评。



水宁眨眨眼。“可是府里面的姨太太们，全都感激他，说他是个大好人啊！她们个个都是被爷儿所救，是爷儿改变她们的人生。如果你愿意去听听那些姨太太们说的话，就会知道了。我觉得爷儿当初绝非有心要抛下你娘的，他说不定根本就不知道……”



“我不想再谈这事儿。”表现出拒绝的态度，子乔把搀扶水宁的工作移给靖云，自己一人脱队说：“我要先回去睡了，晚安。”



“唉……”水宁嘟起嘴，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个胆小鬼。”



靖云摇摇头。“没用的，水儿，和子乔争论这件事是白费力气，你就别再管他。还有，酒也别多喝，你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我还可以走。”推开哥哥的手，水宁固执地一跺脚。“我要去追他，非让他把我的话听完不可。”



“水儿！”



靖云看她摇摇晃晃地离开，忍不住要上前，却被况贤拦下。“让她去追吧。也许我们说不动的，她能办到也不一定，她就是有这点奇特本事。”



“水儿行吗？阿贤你是高估了她吧！”



况贤嘻嘻一笑。“身为兄长很难接受这点事实，我能明白。不过靖云你应该也有所察觉才对，我是指水儿与子乔间的变化，他们两情相悦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若心上人说的话，也听不入子乔耳中，那子乔就真的不可救药了。我想他还没到那么糟的地步，一切全看水儿喽！”



靖云是发觉到了这点，可是说要“接受”就接受，又不是那样简单的事。自己守护了十多年：相依为命、最疼爱的妹妹，如今要成为别的男人的……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好伙伴，这复杂的心境还是颇难消化。



“靖云，不要愁眉苦脸。，妹妹被抢走很不甘心吧？没问题，今晚我们几个会负责陪你大醉一场，你就好好地发泄吧！对不对，方、田齐？”况贤笑问同伴。



“包在我们身上。”



☆☆☆



说是要先回来睡觉，但子乔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回到金弥天的宅邸，这边与城中的热闹相比反而冷清许多。宅子里的人大概都出去狂欢了，见不到小猫两三只。



手中拎了壶酒，信步走在后花园的小径上，正要踏上凉亭的台阶，子乔看到已有人先占据那儿的位置——金弥天独自一人，也不知在想什么，对月举杯着。当下头一个反应就要转身离开的子乔，却听到了他开口——



“孩子的娘，谢谢你，没把子乔给带往身边去。这杯酒，算是我跟你道谢的。”哗啦啦，酒液洒入人造湖中的声响，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分明。



“算算，那小子到我身边也超过十年了，十年后的现在，小子还是不肯认我这爹，可见得他的心中有多惦记着你这个娘亲，你也该高兴了，是吧？”



这家伙，该不是明知他就在身后，所以故意说给他听的？抱持怀疑，子乔悄悄地打量金弥天，可是他背对着自己的模样，又不像是已经察觉到后头来人是谁？这么说……他是当真在跟娘忏梅？



子乔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藏在凉亭子的梁柱后，默默倾听。



“我就算被儿子怨上一辈子也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不好。即使是面对你声泪俱下的请求，我依然没好好地思前想后，这是我的错。害你一人辛苦地拉拔孩子，是我不好，请你康谅。”



“……娘哭着请求你什么？”子乔从柱后现身。



吓了一跳的金弥天回过头。“哟，儿子，你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回答我的问题。”子乔认为自己有权知道。



弥天搔搔头，这动作和子乔的习惯一模一样。血缘是欺骗不了人的，哪怕外表并不相像（子乔长得和母亲那方相似），但在某些不经意处，两人可相像得很。



“儿子，这种事倏关你娘的名声，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一顿，他又不胜欷歔。“要是她还活着，我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你觉得我麻烦，当年何必硬要把我带到金家来？我并不稀罕！”绷着脸，子乔老大不高兴地说。



“你别误会我的话，儿子。我是觉得保守秘密很辛苦，不是嫌你麻烦。我最怕人家盘问我了，所以你就看在你娘的分上，别再追问我和你娘的过去。你要继续怨恨我，我是无所谓的，呐。”



要是告诉子乔，当年是由年长他十岁的子乔他娘主动灌醉自己，霸“妻”硬上弓，恐怕子乔心中神圣的娘亲形象会就此破灭吧！这件事扯裂他的嘴，弥天也说不出口的。



“娘她到死，都不曾说过你一句坏话。”



不甘心地握紧手心，子乔说出长久以来积压于心中的愤怒。“我不懂，像你这种个性软弱、逃避的家伙有什么好？她口口声声都在赞美你，说我的爹是天上地下最善良的男人。善良？真正善良的人，会抛下曾同床共枕的女人，会对她不闻不问七、八年？”



当年十五岁被大娘驱逐到乡下过日子，他原以为会老死在那小村子之中，哪晓得那么巧，和子乔的娘种下“果实”的隔日，便急急被召回金华城，接下金家庞大的产业，还一并接下了“都府大人”的世袭名号。



当时自己只有过着“天昏地暗”的忙碌日子，根本没心思去想起小村中的过往。偏偏老天爷捉弄，阴错阳差，子乔的娘唯一曾托过一名走货商人，要他转达这“怀孕生子”的事，那商人竟把信送到了晶花城的金家去，辗转多年才真正送到他手上。



这么多的巧合，要是弥天说出来，子乔也只会当成是他的强辩之词，弥天才会什么都不愿说。



“我很抱歉。”这也是弥天能说，并不知说了多少次的话语，可惜一次也没被子乔接受过。



子乔怨怒地垂下眼。他要的不是这样口头上的道歉，他只想弄明白——为什么？



……爷儿真抛下了你娘吗？



他何尝不希望这些全是场误会？流着同样的血，他又怎会希望自己的爹是个龌龊的家伙，玩弄完女子随手就丢？



他好像不是这种人耶！



那么这家伙到底是哪种人？胆小、窝囊？子乔已经分不清了。



“你……明天的行动，要小心点。”窥探着子乔的脸色，弥天战战兢兢地开口说。“我知道你很气我这为父的，可犯不着用生命开玩笑喔！”



“这不必你说。”子乔转身背对他。“我没有寻死的念头，我会活到送你终为止，这才是替娘尽孝。”



“是吗？这样也不坏。”弥天笑笑，说。“你好好休息吧。”



只有这些话吗？子乔真想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摇晃着他、问着他：如果你有把我当成儿子看待，那就修理我也好、骂我不知变通的死脑袋也好、怪我为什么没有以儿子该给父亲的尊重来尊重你也好！



不要用“客气”来替代“父爱”！



子乔明白这是自己的任性，明明先摆出拒绝的面孔，偏偏渴望着对方的让步。像况贤直言不讳的话一样——他不过是讨糖的三岁孩子罢了。他索讨着自己所唾弃的父爱……



“你也一样。”软下了肩膀，子乔回头看他一眼。“早点睡吧。”便离开了凉亭。



弥天叹息着，再度举起酒杯望着明月而笑。“听到没？孩子的娘，那小子头一次表现出对我的关心了呢！要是你在天之灵愿意原谅我，那就保佑儿子明日在战场上能旗开得胜，为我们金华城解除危机吧！”



咕、咕咕，夜鸩孤单单的低鸣声，在这样的夜晚中，格外的凄凉。



☆☆☆



一回到自己的寝室，子乔便看到蹲踞在门边的娇小影子。



“水宁？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连忙跑过去探望，幸好抬起来的小脸上虽然有着醉醺的红晕，可是神智还很清醒。



“你去哪里了？不是说要先回来睡觉？害我在这边等好久，等得脚都酸了。”水宁边抱怨着，边在他的扶持下站起。



……因为睡不着，所以去散步。”子乔看她细细地颤抖着，以为她冷，于是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说：“时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房吧。”



隔两排长屋就是她的寝室，虽非遥远的距离，但子乔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醉酒的情况下单独回房。



水宁摇了摇头，谢绝他的好意说：“我刚刚提及爷儿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漆黑大眼认真地盯着他。“真的没有？”



子乔苦笑了下。“你得给我点时间，小水儿。我和老……家伙的问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没办法说解开就解开。可是我答应你，往后我会重新思考的。明天还有重要的战役，我们都早点休息吧。”



一移开搭着她肩膀的手，水宁迅速地一握。“我……还不想……回房。”



诧异地扬起一眉，没听懂她暗示的子乔，好奇地反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谈吗？”



水宁无语地凝视着他半晌。



“好吧，可我们别站在这儿，外头天冷，到我房间说话吧。”



让她进入房门后，子乔忙点灯，烧旺了炉火，然后回到摆设在寝室里的一张木桌前，泡着热茶递到她面前说：“这可以醒醒酒，你小心喝，别烫着。”



水宁伸手去接茶杯，与他的指头擦过，脸儿唰地红烫起来。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洗耳恭听。”完全没察觉到她异状的子乔，温柔地笑道。



水宁咽了咽口水，回想起当她下定这个决心，是在前天聚会时——



原本预计封城三个月都没问题的金华城，却因为天公不作美，本该降下的雨露不仅没下，还因连日白昼高温把城内积蓄的净水都快晒干了。照说这三月天，日夜温差大，晚上凝聚的水气会在白日化为雨水的，不知为何偏偏是一滴水也没有。



这逼使封城计划不得不稍作更改——他们得化被动为主动。



首先是安排今晚的盛宴，掩敌人之耳目，让他们产生金华城内物资充裕、长期作战也没问题的错觉。再来第二步便是明日的奇袭——计划先将高大人阵营的粮草给破坏殆尽，好令敌人丧失斗志。第三步，也是最终的决战——以目前金华城上上下下约两百名的斩妖客，与为数近千的鬼卒军正面对抗。



这紧密而环环相扣的攻势，将决定未来金华城的命运。



生，抑或死。



水宁颤抖着，喝干手中的一杯热茶。“子……子乔……”



“嗯？”



她舔舔唇，羞赧地抬起头。“……亲我。”



张大嘴，他怀疑自己的双耳出了错觉。



这时她采取更积极的行为，扑到他怀中，以双臂紧紧地抱住他，那因为害臊而不住抖动的娇小身躯，隐忍着羞耻心，贴靠在他温暖的胸怀里。



子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意。“水宁，明天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不希望你觉得有必要在这一刻牺牲自己的清白……”



“才不是。”她闷在他怀中，反驳着。“明天我也会上战场，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奋斗了，我要和你并肩作战。生或死，我都想和你一起。这不是什么牺牲，我就只是想要你。”



但不能否认，如果不是因为战斗迫在眉睫，她绝不会采取这样激进的……他又怎能乘人之危地占这种便宜呢？



“你难道不要我？”她声音转小，没自信地问道。



子乔回她一个紧得足以断气的拥抱。“傻瓜，我不是很早以前就说了，我要你，只有你！你怎能说出这么蠢的话？”



“那就不要拒绝我。”仰起小脸，她央求着。“给我勇气，让我没有遗憾地战斗，我不想在‘万一’的时刻，有任何的遗憾。”



“你不信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我曾经一度差点失去你，我不想再有第二次。如果命运不能逃避，起码让我在去面对这命运之前，了无遗憾。”



子乔陷入了两难。



渴望……他当然渴望她，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可是与那莫大渴望相当的，还有隐隐约约的不安。倘若自己真的要了她，而又遭遇什么不侧，是否会造成另一场悲剧呢？就像自己早年没有父亲一样，他会不会令水宁尝到和娘亲一样的苦头？



“子乔……”她捉住他的大掌，放在自己的胸前。“今夜不要叫我离开，我想在这儿、想陪你、想要……”



不行的，这是不对的，他不可以这么做的。



脑中的警钟不住地在鸣响，然而一望见她那鲜艳欲滴的红唇、那双如凄如诉的湿润黑眸、那颤抖着的唇瓣……他，情不自禁。



子乔先试探地亲了亲她的唇角，而她热情地回吻。就像星星之火，撩起……



错了，也没关系。



水宁真心这么认为。



比起犯错，她更害怕失去。



要是她始终都不知道除了亲情以外，自己还能对另一名男子产生这样强烈深刻的情感，那么她也许不会有这样鲁莽的勇气与冲动——主动勾引他。她是如此绝望地想在失去之前，保有更多更多他的回忆。



她不想死，不想到死也不知道他的怀抱是什么滋味，也不想孤孤单单的死。如果这是她的末日，她要先碰触过所爱的男人身上的每一处之后，再离开这人世。



他们是何时移到角落的床上，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温柔如雨下的吻，怜惜地洒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



水宁伏在他的胸口上，爱怜地亲吻过每一道伤痕，他沉重的喘息因她而更加急促。这多少给予她些许的骄傲及戏弄之心。她在吻过之后，犹如顽皮的小猫，以舌尖轻舔。



“……水儿……你在玩火。”他胀红的脸上，有着难抑的激情。



以指尖探索他坚硬富弹性的胸肌，水宁微微一笑。“火是我的专门，你忘了我可是铸剑师。”



“嗯……”他眯起眼，含住她的唇瓣，恣意蹂躏过后才分开说：“我的小水儿果然是天生的铸剑师，连……这儿的剑也被你磨得锐利无比。”



水宁感觉到两人紧密贴合的身躯间，那不安分的欲望蠢动的触感，马上晓得他在说什么，当下红着脸嗔道：“你少低级。”



“这都得怪谁啊？”他呵呵笑着，磨蹭着她柔软的身躯。



“啊嗯……”火仿佛从相触的地方烧了起来。



“水儿，你真的不后悔吗？”他凝视着怀抱中的人儿，再次确认道。“如果你希望我停下来……”



抱住他的头，水宁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把我变成你的鞘，子乔。”



够了！他不须再多的鼓励，也不须再多的犹豫，他发誓自己绝不会松开她的手，无论生死，他们明天绝对要形影相随，永不离分。



☆☆☆



根据过去鬼卒军队的攻击模式，分为夜晚与清晨两班，况贤分析出鬼卒最没有防备的时间，是正午时刻。所以第一波攻击也选择在晌午进行，现在隶属于奇袭先锋的五十人，正做着出发前的最后确认。



“千万要小心，不可以大意啊！”弥天一一巡视，给每位成员打气。



当他来到子乔与水宁面前时，他忧心忡忡地望了望，又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地沉默下来。



子乔就更别提了，他几乎是不正眼瞧他的。



水宁注意到这点，主动上前一步说：“爷儿，把子乔交给我，我一定会把他安全带回来的。”



“你？”弥天意识到她脸上的灿灿光彩，再一瞧她与子乔紧握的手心，不由得宽慰一笑。“那么我这不成材的儿子，就拜托你了，水儿姑娘。”



“不对、不对。”况贤双手叉腰跳出来说。“这时候你该喊爷儿为‘爹爹’，而爷儿也该称呼水儿为‘好媳妇儿’才是吧？”



慌张地甩开子乔的手，水宁鼓着双颊说：“贤哥，你少胡说了！”



“喂，子乔，我有胡说吗？”



子乔笑嘻嘻地把她的手捉回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说：“阿贤你别吃醋，改天你也会遇到一个好姑娘，不过绝对比不上我的小水儿。她可是热情得教我吃不消——唉哟，好痛！你干嘛踩我的脚，水儿？”



“懒得理你！我去找哥哥。”红着小脸，她登登登地跑开。



“害臊了？”况贤煞有其事地端详着。



“是害臊了，不过不是害喜。”子乔也嗯嗯地点头赞同。



最后弥天抠抠下巴，看着这两个傻小子说：“你们一点儿都不给姑娘家留情面呢！这种事怎好大剌剌地说呢？真是的。”



“爷儿，你趁早准备喜宴吧！”况贤拍着弥天的肩膀说。“要不等孙子呱呱坠地，可就闹笑话喽！”



“臭阿贤！你少乌鸦。”



“难道说你还没……”况贤讶异地张大嘴巴。



子乔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犯下和臭老头一样的失误吗？我们很小心的，没把种子留在里头啦！”



“啧！敢情是换汤不换药？”况贤差一点被他给骗了，摇头对金弥天说：“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好好告诉你这宝贝儿子，要是他敢欺负人家，我们这群伙伴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子乔瞥他一眼。“哪轮得到你们？头一个不饶我的，是我自己。”



“是、是、是，你们是恩爱的小夫妻。快去准备上路吧！”况贤把新剑配上腰际，掉头吆喝着其余的人马说：“时刻一到，立即出发！”



☆☆☆



一大群全身黑衣的斩妖客们，无声无息地越过林子，目标是位于敌营后方，储存着大批粮草的帐棚。



经过半个月的特训，水宁的脚力也有长足进步，只是仍跟不上多数的人，一出城门就殿居在后。子乔遵守诺言，也放慢了速度，与她同进退地处于后方。而另一边则是靖云哥与方，方同样也是伤势刚复原不久，不宜勉强。



四人彼此照应，循着前面开路的人留下的足迹，谨慎地靠近。“子乔。”



靖云望了一眼距离自己大约三头身后方的妹妹，确定她听不到后，主动呼唤前方的男子。



“什么事，靖云哥？”



咻咻地越过两根树枝，子乔暂停下脚步。



靖云乘机越过他，抛下一句。“水宁的事，往后就拜托你了。”



“你……晓得啦？”子乔连忙追上去。



靖云点点头。“水宁来跟我认错，说她不是好女孩儿，没办法守住贞操。我只问她是自愿，还是被迫的。她说是自愿的，所以我才没找你决斗。”



子乔冒了滴冷汗。“抱歉，靖云哥，我……”



“你真的有心认错，往后就要与水儿和和气气的，不可吵架。”打断他的话，靖云脚下不停，眼睛里浮现一丝泪光。“水宁是我最心爱的妹妹，我也只剩她这么个亲人，要是她有什么不如意或是不开心，我都将唯你是问。”



“是，我知道了。”



重整情绪，靖云露出一抹笑容说：“最后，我要说声——‘祝你们幸福’。”



“靖云哥也是，祝你也早日找到心上人。”他皮皮一笑。



咚地敲他一脑袋，靖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得意忘形的家伙！这是在跟我炫耀吗？”



“‘哥哥’，我怎么敢呢！”



两人互视一眼，极有默契地笑了。奇袭发动前，这是他们最后的对话，当时的子乔心中充满快慰。他晓得自己与水宁的未来，将会是光明的！为此，他们一定要消灭那些该死的鬼卒！



☆☆☆



晌午。第一波攻击在敌人措手不及中展开。



以十人小组围攻后方薄弱的警戒，十人突破包围后，直入营区粮草中心，再十人负责点火，十人殿后料理前来支援的鬼卒，最后十人则保护着所有进攻的斩妖客们的退路，成功离去。



这招一击建功打带跑的战术，彻底地扰乱了高大人的军队，获得空前胜利。




第九章

		
“全部都进城了吗？好，立刻关门，弓箭手就位！”站在城墙高台上的金弥天，望着黑衣人一个个平安无事地陆续归来后，在城门关闭的瞬间，发号施令。“放箭！”



为数众多的箭，将追兵阻隔在外。



高大人率领军队，兵临城下咆叫。“金弥天你这逆贼！竟然派人偷袭我，用这样卑鄙的手段！你以为我会认输吗？”



俯瞰着下方的敌人，弥天气定神闲地微笑道：“高大人，实在是您邀请的手段太粗暴，我无法招架，只有出此下策，还请见谅。”



“你要请求绯姬娘娘的宽恕，只有现在的机会了。快把城门打开，负荆上城请罪，我会帮你在娘娘面前说情，要她饶了你的城民一命。”额边流下冷汗。今日被烧掉的粮草中，幸好没有仙丹，所以他还可以支配这些鬼卒们。要是等仙丹也吃完了，那些因毒瘾发作而疯狂的鬼卒，说不定连自己人都会……他不想面对那种地狱，因此必须早一日逮到金弥天。



“不如您回去跟娘娘禀报，说我不是不能去，而是病得离不开这座城。”



“你哪点像生病的样子！”



弥天浅浅一笑，一眨右眼说：“我是病了，得了恐姬症。”



“你这混账——”



扬起一手，弥天下第二道命令。“热油准备，倒！”



呜哇、噢呜的声声惨叫中，进攻的鬼卒们再度如潮水般退去。满意地看着一切都如计划中地进行，弥天下了台阶，回到城内的广场，敞开双臂，不吝赞美地说：“干得好，我的伙伴们！这一次的奇袭伯这么成功，全是你们的功劳！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酒宴了。”



“不要再浪费了。”撩起黑发一甩，况贤扯着唇角说。“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我们接下来要把全部的鬼卒都消灭，要庆祝也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可是……”



“阿贤说得是，我们不可因为一次的胜利就轻忽，对不对？”田齐帮腔，他的话语掀起一阵阵赞同的鼓掌。



“大家，我们要再下一城喔！”举高一手，况贤高呼。



“没错！”



“打倒鬼卒！”



“金华城永存！”



放眼望去，每一张脸都洋溢着希望与信念，他们都相信最终的胜利就在眼前。



斗志高昂的气氛中，独独水宁没有被感染到，她焦急地在人群中找寻着——



“你怎么了，水儿？”战斗中始终常伴她左右的子乔，来到她身边。



水宁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接着扣住他的手臂说：“你看到靖云哥没有？”



“靖云哥？他应该与方在一起吧！”仗着身高的优势，子乔锁定了方，扬起手高喊着，把他叫了过来。



沉默的刀疤男子越过人群，望着子乔。“什么事？”



“你不是应该与靖云在一起的？”



方蹙起眉头。“没有，回途上我被几名鬼卒绊住，所以要他先走。怎么，他还没回来吗？”



水宁脸色转白，子乔迅速安抚她说：“也许他先我们一步回来，不在这广场上。不要紧张，我们再仔细找找。”



经过彻底的搜城一番后，靖云的失踪获得证实。



“怎么办？我们可以再出去搜索吗？”扣着子乔的手腕，水宁哭丧着脸问道。“说不定靖云哥正需要我们帮助。”



“我知道了，我去和阿贤商量。”深感大事不妙的子乔，只能把希望放在靖云够机警，懂得找地方掩护自己，而没被鬼卒捉走了。



☆☆☆



夜晚搜索过于危险，直到隔日清晨才由几名身手最好的人，在子乔的率领下，出城搜索。这段期间水宁睡也不敢睡，始终守在城门上，祈祷着靖云哥能够平安地归来。



顶着烈阳，在漫长等待的煎熬中，水宁求着……



“看到了，他们回来了！”有人指着远方的黑点说道。



她扑到城墙边，急切地探望着。有了，她看到靖云哥被子乔扛在背上，他没事！太好了！



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城门，水宁迫不及待地跑到城外去迎接他们。



“他不要紧，看来没有什么大伤，不过是晕过去而已。我们是在上回那处崖边找到他的，我猜想靖云哥是知道躲在那个老地方，我们或许会想到要去那边找他。也幸好他那么做，不然光在林子里兜圈子，没个方向，实在像是大海捞针呢！”子乔解释说。



“哥没有受伤，为何会昏迷不醒？”



况贤蹙起眉头。“这不仔细检查，也还不清楚，有可能是撞伤了头。总之，一切得等他醒来后再问。”



“先带哥回房，子乔。”



☆☆☆



许多人都前来探病，大家都很关心靖云哥的情况，可是靖云哥始终没有清醒，而况贤诊断后也找不出什么异常之处。他以为靖云的脑部受伤，但检视过脑袋瓜四周，也没看到什么明显伤口。



“除了等他醒来再问外，现在我们没什么可为他做的。”连况贤也举白旗投降。



“哥会醒来吗？”忐忑的心里有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况贤没法儿给她肯定的答案。



“不必担心，靖云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最后还是让子乔上前安慰她说：“你上回不也把我叫唤回来了？靖云哥那么疼你，怎么舍得丢下你呢？他一定会醒来的。”



“真……的？”红了红眼眶，水宁哽咽。



子乔亲吻着她的发梢，抚慰着她说：“不要担心了，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等待靖云哥醒来，好吗？”



“嗯。”紧握着子乔的手，水宁这才晓得身边有着一双能依靠的臂膀，是件多么教人放心的事。如果今天她必须一人孤单地等待，也许她会因受不了而崩溃、疯狂。



“陪着我，子乔，绝不要离开。”她低喃着，紧紧偎在他怀中。



他收紧了她娇小而颤抖的身躯。明白她的脆弱，只会教他更想保护她，为她遮蔽这一切会令她伤心的事。



“好，我答应你，我绝不走。”



他们互相倚偎在彼此的怀抱中，坐在靖云的床畔等待着。一个下午过去了，接着是夜晚的到来。他们轮流地休息，有时是水宁睡在子乔的怀中，有时子乔会头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打盹。他们相互给对方打气，也给对方解闷，还一起呼唤床上的靖云，希望能把他叫醒。



可是宛如陷入死亡般熟睡的靖云，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强行压抑住那股“也许靖云哥会就此不再清醒”的吓人预感，水宁努力保持清醒地看护他。



一股极细微的寒风，窜进了水宁的身体，她蓦地睁开双眼，原来自己不慎睡着了，还压在靖云哥身上，她慌张地抬起身。



咻！某种尖锐无比的东西，抵住她的脖子。



水宁浑身冰冻、发寒，并且难以置信。她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眼前的靖云不再是靖云，那本该清明澄撤的黑色双瞳、永远挂着温柔体贴笑容的清俊脸庞、从不曾有任何粗暴举动的哥哥——



“呀——”



她疯狂地尖叫着，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她不要！问上天，何以如此残忍？她最心爱的哥哥，怎么会变成了鬼卒？！



“发生什么事了？”



才稍微离开去小解，子乔不明白从靖云房中传出的可怕尖叫是打哪儿来的？他迅速地冲回屋子，只见况贤、田齐、方也都赶到，大家聚在房门口前，一动也不动，没人睬他或告诉他答案。



子乔拨开人墙，往内冲进两步，同样愣住。



那是谁？那不会是封靖云吧？靖云什么时候……哪里……怎么会……



事实千真万确地摆在眼前，面孔狰狞的男子，把突出而尖锐的五爪架在自己亲妹妹的脖子上，暴凸的红目流连在她的颈项间。“血……给我血……我要血……”



“靖云哥，你冷静一点、清醒一点！你手中捉着的是水儿啊！你的妹妹啊！”不相信连靖云也会受幻妖的影响，性情转变成嗜血的凶魔，子乔企图与他讲理。



“吵死了！”



男子举起另一手，轻易地就将木桌抬起，摔向挡在门口前的众人及子乔。四散闪开的他们，身子都还没站稳，一张张椅子又接连飞来。



“靖云哥！”



子乔不只担心他，更担心他手中的水宁。水宁的状况也不对劲，仿佛是失了魂般，毫不反抗与挣扎地任由靖云的手掌扣住自己的脖子，双眼出奇的无神。并不是吓晕了过去，那是对一切都绝望的表情。



“滚开！不要阻碍我！我会杀光你们所有人！”



这绝对不是靖云哥。反刍自己的话语，子乔摇头修正，天真的是自己才对。如今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这有着鬼卒般凶恶形体的是封靖云，是饱受幻妖之害的封靖云。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以前所认识的封靖云了。



幻妖的毒是没有解药的。所有中了幻妖之毒的人，到死的那一天都将成为幻妖的傀儡，没有例外。若不供应新的幻妖之毒给他，那这场发作就不会平息，他将会呈现鬼卒的形态，无自我意识的凶暴、嗜血、酷杀，而且六亲不认。到最终不是被人终结，便是自我了结。



子乔冷颤着，这两条路，靖云会步上的是哪一条？



“你的剑在哪儿，子乔？”况贤突然拍着他，把他拉回现实。



子乔脸色一白。“阿贤，你难道要我……”



“你的剑术是我们之间一流的，由你来，会给予靖云哥最小的痛苦。我知道这是非常痛苦的抉择，可是想要救出封家兄妹……这是下下之策中的唯一之计。”阿贤扣紧他肩膀，悲痛地说。“你就让靖云哥走得有尊严吧！”



子乔摇头，再摇头，他做不到，他怎么……



水宁的事，往后就拜托你了。



那些笑语与关怀，往日风度翩翩的温文模样还历历在目，他怎么有办法对封靖云下手？！



“啊啊！”只见靖云收紧了扣住水宁脖子的利爪，血渗了出来。



“不可以！”子乔疯狂地怒叫。



一旁的况贤等不下去，索性拔刀上前，而身旁的田齐与方也一起动作。同样是伙伴，却要自相残杀，这对他们而言也是痛苦的决定，但又不能不做。



“滚开！滚开！”



疯狂了的“鬼卒”，将冲到面前的人一一踹倒，同样是经过锻炼的腿力，加上幻妖促使的爆发力，一瞬间就把众人痛击在地。况贤被踹到墙上，狠狠撞壁。田齐则是撞出了窗外，滚落。方弹到站立在后面的人墙，吐出口瘀血。



这一幕幕看在子乔的眼中，他悲愤、他怨怒、他……别无选择。



“靖云哥，我求求你，醒一醒！”拔出那柄水宁为他特制的神魂剑，子乔哀伤地说。“我不想这么做，求你把水宁放下，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



“少罗唆！你以为伤得了我吗？哈哈哈哈……”高高举起手中，宛如破娃娃般失神的妹妹，他吼着。“看吧，我要掐断她的脖子，还有你们在场所有人的脖子！哇哈哈哈！”



“那么，我也别无选择了。喝——”



银色流星般的光芒在屋中一闪而逝，轻易地穿越过男人格挡的手臂，准确无比地刺入胸口。



“不——”



凄厉无比的哭声，伴随着这一剑划破晨空。



☆☆☆



泪淌干了之后，流下的是什么？



抚着哥哥冰冷的身子，到死前都没有恢复神智的靖云，就这样离开了他们众人。水宁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她宁愿它是场噩梦，醒了就会消失，可不论再多的呼唤，也无法再叫醒他。



“原谅我，水儿，我必须这么做。”当他把剑抛下，子乔跪在她的身边说。“我不能让靖云哥再伤害更多的人，或伤害你。”



她摸着靖云的脸庞，不明白何以昨天还与自己说说笑笑的人，如今却变成没有气息的空壳。



“水儿……”子乔朝她伸出手。



抬起空洞的眼眸，她哽咽地说：“哥哥他……哥哥他说祝福我们……当我告诉他我有了你的时候，他说祝福我们……他自己都还没有得到半点幸福……我没能为他做什么……为什么……是谁这样残忍……”



“水儿！”再也忍不住，同样掉下泪的子乔，以双手将她与靖云一起抱住，大吼着。“我一定会为靖云哥报仇的！不论是谁，我一定会把这万恶的幻妖之毒从天下除去的！我发誓！水儿，我们要一起完成靖云哥未完的遗愿。”



她以为自己会和哥哥一样化为冰冷的躯体，可是泪是烫的，拖着自己的那双手也是烫的，她在这双手的怀抱中，晓得自己还活着。



“说得没错。”



况贤附和，攀着门，重新站起来。他来到靖云的身旁，握着昔日好伙伴的手说：“靖云，你一定很不甘心吧？被人用这种手法改变了你，这绝不是你自愿的。我们会帮你讨回这笔债的：你放心！”＿田齐搀扶着方走近他们，开口说：“是谁让靖云服下幻妖，也不必再猜测了。”



“那批家伙，死定了！”



燃烧着愤怒与恨意的眼眸，不只一双。



☆☆☆



他真是太佩服自己的天才。



躺在舒服的帐篷内，姓高的男人悠哉地把仙丹放在嘴中含住。药效来得很快，不过转眼间，他就感受到如火般在窜烧的亢奋感，那是一种握有至高无上能量的极致感受。这瞬间，他总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踩在大地上的感觉并不真实，他腾云驾雾地徜徉在云端。



原本他还有点犹豫，觉得少量的仙丹全给那愚笨的家伙未免太浪费，但考虑到金华城的那群混蛋，一旦收到这份“大礼”时会有多么惶恐不安，他就笑逐颜开。俗话说得好，打不开的门，就想办法让它从内部腐烂……



他知道那群人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下的饵带回城中去时，胜利的预感几乎快要令他发作。



除非是一次大量服下仙丹，否则只要定期用药，这幻妖只会带给人飘飘欲仙的快感，不会到达令人心智全失的地步。他已经摸清楚这仙丹的特性，和那些动不动就发作的家伙不同，他绝不会做甘心被人驱策的鬼卒！



哈哈哈！



为什么外头那么吵闹啊？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掀开帘帐，正想骂人。“咦？什……什么？！”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他指着前方黑鸦鸦的大军。“为什么……不可能……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的，一片黑色的讨伐者密密麻麻地布下天罗地网，由外侧逐步进逼，所到之处都是血腥的杀戮战场。没有任何的声音是因为斩妖客们刻意以麻布袋一个个捕获鬼卒，并迅速解决，好在他们有所警觉之前，进攻到营区中心。



“那就是主谋者，姓高的家伙！把他捉起来，为我们的兄弟复仇！”



他瞪大眼睛，看着黑衣人当中，一双最凌厉的黑眸直直地射过来，被仙丹麻痹了的脑袋，也直觉地嗅到不对劲，失控地乱窜起来。



“不要，你们别逼我！我不想发作，我不要变成鬼卒……”



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他死命地挣扎着。仙丹、仙丹！只要拿到新的仙丹，他就有救了！



“啊啊啊……”一双脚踩上了他的手背——就在他差一点可以拿到仙丹之前。



“高大人，告诉我，你是怎么对付我们的好伙伴的？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脚的主人冷冷地发问。



一群黑衣客将他包围起来，让他无处可逃。不行了，他快要控制不住了，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快说！”



脑袋被踹痛，他嚎叫着说：“我、我捉到那家伙之后，要他投靠到我这边当奸细，是他不肯的，如果他答应我，我就不会用那种手段了，我也不想浪费我的仙丹啊！”



“你给他吃了多少药？”脚的主人再问。



记不得了，他疯狂地摇着头说：“不要、不要！不要逼我……”



自食恶果的男人，终究逃不过服用幻妖的终幕。见他化身为鬼卒，一点也不令水宁等人吃惊，他们在这原为高官的鬼卒身旁围成半圆圈，防止他逃出。然后子乔把手上的剑交给了水宁，说：“去为靖云哥复仇吧！”



“啊哈哈哈！我是不会死的，你们这些小虫子！我会一脚将你们全部踩——”



她毫不犹豫地，一剑刺穿了那可憎鬼卒的腹部。



“唔哇哇哇！”



抱着肚子打滚的男人，还没有断气，可水宁已经无意再补上一剑，她把剑还给子乔，背过身去，将一切交给同伴们，直到身后的哀嚎消失为止。



子乔站在她身后，伸手遮住她热泪直流的双眼，低哑地说：“已经全部都结束了，水宁。我们已经替靖云哥报仇了。”



漫长的战斗终于结束。



可是复仇的滋味没有带来任何的喜悦，他们所失去的，注定再也不会回到身边，这是场苦涩的战斗。



“希望这样可告慰靖云的在天之灵。”况贤惆怅地望着被踏平的战场。不只靖云，还有许多同伴们也一样，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水宁轻轻握住子乔的手，说：“带我回去，我想回家。”



“你是说唯铁村吗？”



深恐失去靖云的打击，会让水宁丧失所有的斗志，但子乔知道自己别无他法、也不能勉强她留下。



然而，水宁摇了摇头。“不，我要回你我的家。”



“水儿……”要过多久才能遗忘伤痛？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水宁记忆中的哥哥，是永不褪色的回忆。她清楚地记得，当年靖云哥意气昂扬地述说着。“我们一定要打倒鬼卒、打倒妖姬，拯救这天下苍生远离幻妖之害！”



要是说生者的包袱是往者的回忆，那么她决定要怀抱着哥哥的包袱，一起活下去！



她紧握着子乔的手，再次肯定地说：“我们回去吧！”



☆☆☆



薄纱不住飘动的帘内，交叠的身影暖昧地晃动着。



“爱妃……噢……爱妃……”



男人的喘息几乎教人厌倦，她由着他激动地摆弄自己的身子，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上头观赏着这可笑又滑稽的一幕似的，无动于衷。



对她而言，如释重负。



“爱妃，你今天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不是玩腻了我买给你的那些珠宝？不要紧，你还喜欢什么？我再买给你。”



绯在腹中冷笑着。心情不好当然有理由，姓高的狗果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派给他一千鬼卒，居然连个金华城都攻不陷！算了，反正他人也死了，再鞭尸也没意义，起码少了个罗唆的家伙。



表面佯装出天真无邪的笑说：“王上已经对我太好了，我哪里还敢要求什么啊！”



“别这么说，只要能博你欢心，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是啊，你的天下、你的王座、你的子民全被你抛弃了嘛！她真的不懂，这样愚蠢的男人是怎么当上王的？



血统、传承、地位。多不公平，哪怕是再无能的家伙，都能因这三样与生俱来的优势而处于万人之上。再优秀的人，如果没有这三样东西，就会像她一样，从出生就是被人恣意玩弄的命运。



她不服、她不愿！像这样不公平的天下，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全都毁灭是最好的，不是吗？



“王上不是在逗我的吧？”长睫妩媚地扇了扇。



“你不信？孤王可以把心剖出来给你看。”男人显现一丝急躁。



甜甜地笑着，她捧着男人的脸庞，细细地献上许多的小吻，从他的下顺一路吻到了他的耳，最后咬着他的耳朵说：“我要王上的心做什么？我只要王上继续陪在妾身身旁，日日夜夜，这样就好了。”



“这有什么问题？孤王为了你，早就连朝廷都不去了。如今全天下能谒见孤王的，就只有你。”



“呵呵呵，我好坏喔！让王上这样宠我。”



“你说什么，谁敢说你坏？你是全天下最善良的……绯。”男人再度把她压回床上。“我爱你。”



“我也是。”她毫不考虑地这么回答。



她爱他——的昏庸。



她爱天下——血流成河。



她爱芸芸众生——的无力反抗。



直到末日来临，她这颗空虚的心会持续在永恒的黑暗中徘徊，寻找下一场游戏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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