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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落晏
作者：小阳fung

第1卷
楔子
    楔子
    明朝洪熙元年五月十三日。
    明朝的第四个皇帝朱高炽在位仅九个多月便猝死于北京紫禁城，庙号仁宗。同年六月太子朱瞻基继位，定翌年为宣德元年。
    宣德帝即位二十六天，仍迟迟未立后宫名份，按理新帝登位，中宫妃嫔名位亦应于同月确立，朝廷民间开始议论纷纷。终于在洪熙元年七月初八朝议时确立了后宫名份，尊母后张氏为皇太后，立妃胡氏为皇后，嫔孙氏为贵妃。
    宣德元年十月，初秋北京，紫禁城，奉天殿。
    头戴梁冠、赤色罗衣，白纱中单，青饰领缘，革带、佩绶，承制礼官一身大明洪武年间定制的朝服，立于殿前案台前，朗声宣读：
    「册妃孙氏为贵妃，命卿等持节展礼。」
    宣毕，礼官引正副史授册宝，众人移驾后宫。
    后宫门外，一位身穿真红大袖衣霞帔，红罗长裙，束高髻，金龙银凤雕饰珠翠冠，红袖绣上金龙凤文，伴以云彩绣饰，高贵雍雅的女子领宫侍跪于门前领授。
    乍听礼曲，女子抬首，望向前方浩浩荡荡而来的行列。
    女子脸容姣美，凤眉细弯，巧鼻高廷，芳唇淡红盈盈，额前轻点赤纱，容色红泽，美艳得令人乍惊还喜。
    但在那道细弯凤眉之下，隐约透出一点点哀愁。
    正副史奉册宝立于宫殿中央。
    红帔女子向四方拜礼，立正。
    立于殿上前座旁的礼官再次朗读。
    「奉天承谕，皇帝诏曰，嫔孙氏聪慧得善，自幼相随，深得圣意……」
    红帔泄地，艳红夺目，女子双袖合于胸前，微微抬高，挺胸昂首，轻挪红绣鞋，一步一步走上前，身旁宫侍恭敬地亦步亦趋跟随着。
    礼官宏亮的声音直传入耳内。
    她脑海里却浮起了另一道同样宏浑的声音，那是出自一个改变她命运的隐世高僧。
    『大儒之后，慧质兰心，祸始于帝，福亦始矣！生途奇回，独宠圣恩……』
    双方声音彷佛同时在她耳内响起。
    她来到奉册官前，跪下。
    礼官继续徐徐朗读。
    「后位已定，今册其为贵妃，圣云孙嫔兰心皓洁，无出于右，金册不独扬其贤，故亦同授金宝，以示圣恩。」
    说罢，奉册官将一个以金黄绣线环边，书策般大的密封盒子交到她手中。
    她接过盒子，纤纤素手徐徐打开盒锁，内里有一张刻满册文的金色薄片，而旁边赫然是一尊小巧的黄金印玺。
    身后待女叹呼声此起彼落传来，因为她们都还没有见过同时授册宝的荣耀，除了在册立胡皇后那天。
    她低头看着这两件本代表皇后的荣耀，无声的泪悄悄落下。
    『生途奇回，独宠圣恩，无缘后位，却享后尊……』
    晶莹剔透的泪化落在金璧耀眼的印玺上。
    一道冰亮的触感从近右椎位置上传来。
    「陛下！」
    礼官大惊，「咚」一声，跪下。
    「参见吾皇万万岁！」
    待女待官纷纷跪下，朝着突然立于堂上昂藏人影作揖行礼。
    礼宫惊讶得双眼睁得大大，灰白长垂的胡子也随着他赫然跪下而泄落在地。
    怎么陛下会此时候驾来﹖离礼成还有一个时辰﹖陛下不是应还在奉天殿进行祀礼吗﹖
    绣上五爪金龙的红罗大袖一挥，礼官看见那只戴着玉斑指的修长手掌轻扬，示意免礼。
    礼官摇头颌首退下。在朝的内宫礼官知道这个皇上为了她，什么礼节也不会顾理。
    她循着冰亮触感抬起螓首，隐约看见那只莹绿剔透的玉斑指，擦拭着自己肩侧旁的雪肤，充满亲昵怜爱。
    「晏晏，今天你终于可以成为我的贵妃了！」
    一道沉重厚谆的声音响起。
    她望进那道漆黑若星的黑眸里，看着眼前的他一身红罗蔽膝，革带佩玉，金龙绣于袖前及前胸，栩栩如生，冕服穿着他身上，显得异常高贵庄严。
    他是当今大明朝上的第五任皇帝—宣德帝朱瞻基。
    一边无限怜惜擦拭她右侧颈椎，一边轻拥她纤腰，虽然厚厚大袍令他一时未能环腰，但微微一使力，她不期然倾进他怀中。
    「我不会只让你当我的贵妃，我一定会让你当我的皇后！晏晏！」
    刻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际响起，热气直扑向她耳际。
    被他轻拥进怀中，她的泪滴落在他前胸红罗前那条金龙上。
    她知道她一生也逃离不了，因为普天之下，谁能躲开天子的怀抱﹖
    注：皇帝授藩属、诸侯、宗族、妃嫔与功臣等以封爵，皆举行一定仪式，对受封者宣读授给封爵名号的诏书。这种诏书叫“册文”，简称“册”。宣读后，将册文连同印玺授给被封人，称册封。宣德帝前，只有皇后可同授册宝，嫔只有册无宝。 
                  第一章 初见(1)
        永乐八年十一月，应天(注：即今南京)，宫城内宛一角
    「小姐，小姐，不要跑这样快呀！翠儿追不上了！」
    一道年幼的童音呼喊声传来，划破鸟语花香的宁静。
    伴随着高喊，一个身穿翠绿绵缎，左右梳着两个小圆发髻的女孩从花丛中一角奔出，女孩脸孔方正，大眼扁鼻，说不上漂亮，但双眼炯炯有神，看出她将来必是一个心意坚定的人。
    翠儿气呼呼地拨开与她差不多一般高的丛木，拎起裙子，左眺右望，希望能找着那个胡乱窜走的小姐。
    「这里是皇宫，保佑小姐不要乱跑，犯了宫规，那老太夫人可也保不着呀！」
    她螓首一摇，嘴角念念地祈祷着。
    不远处的丛林花间，一道穿着白色缎绸的小人影在急速奔走着。那是一条以上等绸绒所制的小裙，腰间还结上了一条长长的蝶儿结，远看就像是一只大白蝴蝶在花间飞舞。
    「砰！」一声，直奔前冲的白衣小女孩与另一道往反方向的人影迎面碰撞在一起，相撞的力量震得她一个跌在地上，发髻和衣袖上黏着的小黄菊也散落一地。
    「是谁撞到晏儿﹖」嫩嫩的童音响起，小女孩一手按揉着受创的前额，一手擦拭着刚才与冰冷地面作亲密接触的臀部。
    一会儿，仍然没有任何回响。
    言晏一惊，睁眼一看，赫然前方躺着一位年纪看似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小男孩。
    「你……你怎么了﹖」她心里害怕，连忙走前，蹲下看看那个躺在地上不醒一事的男孩。
    她以手指轻轻按上对方的颈椎脉络，触手热呼呼，仍然跳动如常，她马上如释重负，大大舒一口气。
    她曾在书本上看过，探人的颈脉便可知那人的状况，虽然她常活蹦乱跳，但她也很喜欢看书册典籍，翠儿常嚷说她性格很奇待，像大家闺秀，却又像民间野孩儿。
    现在她才认真看看躺着的小男孩，男孩五官细腻，皮肤光滑似没有毛孔，头戴小方帽，一身浅黑衣裳。
    她认得这是宫中小太监的装束。她曾听小太监是来服侍皇亲贵人，但和待女又有些分别，不过她也不知道什么分别。
    「哈哈！这样……」灵活眼珠一动，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这样好玩的事情她可不想错过。
    此时远处一群穿着淡淡盈黄绵裙的宫女忽地聚拢一起，七嘴八舌，她们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较言晏大六、七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欣羡迷醉神色。
    「长孙殿下回宫了！」
    「你说长孙殿下回宫喔！是真的吗﹖」
    「长孙殿下呀！」
    言晏赶紧低下头来走过去。
    「是小海子呀！小海子！」一个眼尖的宫女看着远处低头急步而行的「小海子」，马上高喊起来。
    「是小海子呀！哎呀！姐姐这里有上好的桂花糕呀！来来来！」宫女乙一听，马上扬手高呼，招徕着。
    「不，姐姐这里才有些太子妃娘娘赏赐的芹叶铁香茶，让你尝尝！」另一位身体较胖的宫女更是身体力行，拖着胖胖身体，作势走前。
    「咳！」她不知发生什么事，但她知道让这群宫女逮着绝不是一件好事。
    她急步飞奔起来，胡乱冲向前方一间有两个宫卫看守，宫门高耸的内宫里。
    「怎么小海子要这么急回去呀﹖」看着『猎物』远去的胖宫女叹息着。
    「今天殿下回来嘛！小海子是急着去准备服侍吧！你看他刚才直冲到殿下宫里去！我也很想去呀！」
    「是呀！让我看一看殿下也好呀！」
    「我上年元日庆典时，远远看到站在陛下身旁的殿下，真是……」
    「咳！」一声粗哑的咳嗽声打断在熙攘的宫女们。
    「冬寒快到，你们丢在一旁，干什么呀﹖还不快帮手将那些石榴花搬入窖中御寒，一下总管大人责备下来，谁负责呀﹖」
    一位头发花白，脸方端正，体态龙钟，一脸严肃的老宫侍扠腰大声呼喊起来。
    「是，赵嬷嬷，人家马上去帮手！」说着众宫女马上一哄而散，帮着内臣们将花园里的石榴花搬到窖中。
    「这些新人，真是少点看管也不可以，一听到长孙殿下，便全都发傻了，就是嚷着长孙殿下，不过说实在长孙殿下又真是……」被唤作赵嬷嬷径自陶醉着，丝毫不察一道人影悄然而近。
    「瞻基怎样呀﹖还请赵嬷嬷告知呀！」一道粗沙的少年声音在赵嬷嬷耳际响起。
    「长……长孙殿下，老奴参见长孙殿下！」一转首，看见身旁一道和自己差不多高度的黑影，赵嬷嬷连忙曲膝跪下。
    岂料，佝偻的身体刚要弯下，便被一条手臂硬生生搁下。
    「赵嬷嬷，不用多礼，你由先祖曾爷爷已在宫里，这里又是内廷，此已成礼可以了！」
    心知自己跪下去后，难于再站立起来的赵嬷嬷，也只好颌首领意。
    「老奴谢过长孙殿下厚恩！」
    她抖震地慢慢抬首，看到已经那个身高己达自己平行视线的皇孙少年，一脸慨叹。
    此时，深秋午中日阳映照在一张笑意盈盈的少年的脸。 
                  第一章 初见(2)
    少年大约十二、三岁，金冠束发，一身赤色武弁服，十二缝，中缀五彩玉，落落如星状，佩绶系于革带，正袍前方写着：『讨罪安民』，铁靴，腰间还插着佩剑的纯金剑鞘。显而是从外率兵回来，匆忙间只脱下外盔。
    少年貌若星辰，宽阔的前庭，炯炯有神的双眸，高挺笔直的鼻梁，薄薄的唇辫，活脱脱是画中的美男子初形，但那道斜飞入鬓的浓眉则略为减低了他的俊美，反平添了一种说不出的霸气。
    金冠闪耀着眩目的光茫，整个人显得高贵异常。
    「这里风大，赵嬷嬷不如入内室歇歇吧！余下功夫让其它人来做便成了！」少年泛起温柔笑意，令人如淋春风。
    「那……老奴先告退了！」赵嬷嬷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宫女一说起长孙殿下，全都失了魂，眼前这个尚未长成的皇家子弟，容貌既俊美，又兼具霸气，是她服侍过中最令人留下印象的朱家子弟，较以威武闻名的当今陛下犹胜几分，更莫说他那种谦虚有礼的态度。
    朱瞻基微笑目送赵嬷嬷离去，侧首一望，看见自己内宫前宫卫笔直地伫立着，但却不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在宫外跪着。
    「小海子，今次怎么不在宫外候驾﹖」剑眉一佻，挥一挥红袖，他大步走进宫内，宫门的宫卫连忙曲膝向他作揖敬安。
    一踏入内宫，拨过垂下帐纱，他一径走到内榻。
    因为他不太喜欢那些宫女服侍，所以他特向母亲—当今太子妃张氏，要求内宫不需要太多宫女，只有小海子一人便可以，反正他现在平时多不在宫内，而太子妃娘娘本来不同意，因为这是皇家宫规，但亦体谅他，故大大减少宫女的数目，有时遇着他静静地随皇爷爷—即当今陛下，明朝第三任皇帝永乐帝朱棣，征战回来，真的可以见不着那些宫女侍人，只是这样的情形很少出现。
    自十岁起，他已多次随皇爷爷北巡和征漠北，所以他很少时候在内宫。
    他径自将赤色外袍除下，一般皇室自幼由侍女太监服侍，但在他随皇爷爷外巡时，这些便为自己亲力亲为，所以他并没有一般权贵皇家子分的娇懒慵气。
    眼角不经意瞥到床底下一处黑色衣裳，他勾唇一笑。
    小海子是自他在北平府(注：即今北京)出生后，一直在他身旁服侍的小太监，年纪较他大了少少，严格来说是他的玩伴更贴切。
    「小海子，不是五岁后，我们便没有玩这游戏吗﹖」说罢蹲下腰，一手伸入榻下，触及一个暖暖的身体，微一使力，将那人整个从榻下拉出。
    被拉出的小人儿，一手甩开他的拉扯，没命地想往外奔跑起来。
    「小海……」被那抹黑影一撞，瞻基一呆，鼻间同时渗进了一阵淡淡的香味。
    「大胆，你不是小海子！你是谁﹖」香味令他完全确定眼前那正欲奔走至宫外的小人儿，绝对不是小海子，因为宫里的太监宫女一律严禁使用香粉之类的，那些只有宫嫔贵妃才可以用。
    一个跃步，他已逮及那窜走的小人影，一个反手，右手按抓起那人的肩胛骨，左手反剪起对方的左臂。
    「呀！放开我呀！」那人背着他仍是挣扎不停，左右剧烈摇摆，务求挣开他的箝制。
    黄莺般娇嫩的童音令他意识到被制之人是一个小女孩。
    「你是谁﹖谁让你闯入这里﹖」微一使力，几近掐碎对方的肩胛骨。自少皇家和战场上的训练，令瞻基深谙皇室被刺杀的危险，也不会因为对方是女性和年龄问题而心慈手软。
    作为皇家子弟，心中所系的是万民的性命，自己的性命是大明的，所以不能容许任何伤害自己性命的可能性存在。
    「很痛呀！你放开呀！」言晏已经痛得感到肩胛骨就快要碎裂般，但倔强的她仍然不愿意投降，更加剧烈扭动挣扎，也相对令所受箝制力更强。
    「你到底是谁﹖是陈友谅的余孽﹖还是漠北番元那些蛮人﹖再不说我唤人来！」瞻基仍然没有半点松懈，迫问着她。
    虽然大明已经平定天下差不多四十年了，但各地仍偶有些元未时其它反元势力后人作零星反抗，其中尤以陈友谅的后人势力最为活耀，而那些避走漠北的前元室蒙古后人，更仍在北方边境多方扰攘，很快他又要随皇爷爷出征平定他们，所以他很快便联想到刺客必是这两方势力其中之一。
    言晏的方帽因为她剧烈的摇动而脱落下来，一头及腰的长发散落至背际，而在她那雪白无瑕的螓首右颈椎上，却有一枚花形的小印，清楚看见修长的花茎，五片花瓣，中间花芯盈立，淡淡浅红，非常特别。
    「那是……」瞻基一呆，目光让那朵花形浅浅暗红印吸引，不自觉伸手一触，轻轻触碰那道印子。
    就是这样一松手，言晏逮着机会，猛地将头用力往后一撞，正正撞向了瞻基下巴，痛得瞻基完全松开了对她的箝制。
    「呀！大胆！」瞻基痛极，没料到她竟然突然发难，但仍马上强忍痛楚，手伸入剑鞘，拔出随身佩剑。
    锐利的剑锋微微震颠，发出当当声响，硬生生立于半空中。
    直至驾崩前的一刻，宣德帝仍然忘不了那时的情形和他的感觉。
    生长在皇家，他自少见过很多美女，已先逝的皇奶奶，大明开国功臣徐达的长女，永乐帝朱棣的皇后，已是一位闻名远播的美人，母亲太子妃也是秀外慧中，而皇爷爷和父亲的其它妃嫔也是绝色佳人，但她们给他的感觉，也不如眼前人，原因是什么，直至驾崩前，宣德帝仍然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时他的心好似一下子停顿了。 
                  第一章 初见(3)
    眼前的小人儿，年纪较他少两、三岁，精致的五官，眉如晓月，眼似双星，唇似朱砂，披着及腰的乌黑光泽的长发，美丽得令人乍舌，而她那双黑若星辰的眸子，发出的倔强目光，与她柔美的外形，构成强烈的对比。
    她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但却是他见过中唯一令他有感觉的女孩。
    自少被皇爷爷刻意重心陪育，他一心只为万民，将来有机会登上皇位，便会一展抱负，令大明国势更强大，也令大明子民生活为富足。为君者，不属于自己，只属于万民，他以为自己将来也是如此，平静地与父亲指配的王权公卿之女成婚，继位大统，一切都是为大明而进行，但是想不到这样的邂逅却给他找回了点点个人人生。
    他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绝美的小脸庞，突然发现一道微小的血痕点在她嫩白纤嫩的粉颈侧。
    一瞥剑尖，仍擦留着点点血迹，看来是刚才剑刃轻轻擦过了她的颈椎。
    但眼前的她，丝毫没有任何惊恐，凤眼瞪得大大，流露出毫不惧怕的坚定神色，芳嫩的红唇轻抿着，充满倔强。
    「砰」一声，内宫的大门让人撞开，接着一大群宫卫涌进来。
    一个身穿素白，背上还有大大蝴蝶结的“女孩”冲进来，扑到在瞻基脚下。
    「长……孙殿下！长……孙……殿下！」“她”一把拉扯着瞻基的衣襬，哭得梨花带雨，剧烈地呛天呼泣着。
    「小海子！」
    瞻基往下一望，看见那张哭得凄惨的脸颊，和那身雪白的绸缎素裙，马上明了过来。
    随后紧随而来的宫卫，看见瞻基以剑指着言晏，马上拔出长剑，将言晏团团围着。
    看着被众宫卫团团围着却仍然没有丝毫惧色的言晏，瞻基内心涌现起一种赞叹，对眼前绝美的少女所有的警戒放下，反而产生一种急欲想知对方是谁的兴趣。
    他低下头看到那条素白裙带上连着的巨形蝴蝶结，脑海中竟不自觉浮现眼前女孩本来穿着这袭白裙，配上那道精致的蝴蝶结的样貌……
    「长孙殿下！你救救小海子，小海子不知怎么回事，一……一醒来，就成这样子，睡在花丛中，你看我的手臂让花丛中树枝划破了呀！还有我的衣服……」小海子边擦拭着眼泪，一边一五一十说出他“受辱”经过。
    「嘻！」看着一个小男孩哭得这样“梨花带雨”，撒娇的语气较她听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更娇更柔，言晏不禁笑了出来。
    一听到女孩笑声，犹自哭泣的小海子转头一望，看见那个让宫卫团团围着的女孩，身上那件似曾相识的浅黑绵袍……
    「是你，是你，是你撞我，让我晕了，还偷了我的衣服，你想乘机混入来，对长孙殿下不利，人来，人来，有刺客！」刚才自顾向主子哭诉的他，终于“归纳”前事后因，也判断眼前的危险。
    宫卫长一听，马上踏步向前，便要一手擒下眼前小姑娘。
    「等一下！」两道叱喝同时响起，吓得宫卫长一呆，手硬生生搁在半空中。
    一群身穿淡鹅黄色裙襬的宫女簇拥着两位衣着雍容华贵的贵妇人走进来。
    其中一位大约六十多岁，斑白的发髻简单束成发髻，中间简单以翠绿的玉簪插着，灰色上袍，裙襬绣着精彩的云彩，容颜慈祥。
    而另一位年纪较轻，大约只有三十多岁，深紫的绢袍，上有金绣，束起高髻，以银钗穿起，金珠长垂耳环，容颜美丽高贵。
    那两声喝止来自这位华贵的夫人和瞻基口中。
    「瞻基参见母亲大人，参见老夫人！」瞻基收剑，曲膝跪下，向她们行礼，也宣告二者身份。
    「臣等参见太子妃娘娘，参见彭城伯夫人！」宫卫一听，也收剑向两位贵夫人行礼。
    此时，身穿翠绿绵裙的小女孩，越过宫卫，一径奔向伫立中间的言晏。
    「小姐，小姐，你吓坏翠儿了！」她用力抱紧眼前人，喜悦的泪不自禁悄悄流出，天知道她刚才多担心失踪了的小姐。
    「翠儿，我没事呀！只是让个坏人给抓痛了呀！」言晏拍拍翠儿背部，安慰着对方，不望带着不服眼神喵向刚才“欺负”自己的罪魁祸首。
    在她心中，她可不会在意对方是谁，虽然从宫女宫卫的恭敬态度，她知道那个红袍少年身份一定高贵无比。
    一旁的太子妃听着言晏的低声喃语，凤眉一弯，平静的视线轻轻划过这个粉雕细嫩却有着倔强眼神的小女孩身上。
    她听母亲说起关于这个小女孩的事情，母亲常盛赞她家中寄居了一个容色绝美的小女孩，聪慧灵巧，大力推荐至宫中与瞻基为伴，现今一见，觉得母亲所言并无作假，但那双黑白分明眸子中透出的倔强，令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彭城伯老夫人，(注：彭城，地方名；伯：皇帝封号爵位)一看见自家女儿眼神一敛，知女莫若母，她这个女儿自少仁慈聪慧，十三岁便已许给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帝的嫡长子，即现在的太子—朱高炽，再成为太子妃，她也以此为傲，马上出言解围，引开太子妃的视线。
    「翠儿，还不快带小姐去换过衣裳，这样一身小太监服，成何体统﹖！」大声一喝，瞪向小海子。
    「你也是，还不快进去内堂将衣服换过来，想令娘娘不高兴吗﹖」
    小海子一惊，马上颌首领命。
    「基儿，这么快回来﹖」太子妃挥手示意，身旁宫待忙拿过软卧让她垫着坐下。
    「回母亲大人，基儿想尽快向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请安，所以待陛下北征漠北后，便马上跟随回来。」瞻基恭敬地回答太子妃，更顺手拿过宫待正准备斟茶的玉壶，亲自为母亲及婆婆上茶。
    「那父皇今次带你去了那里﹖」优雅地以绸袖掩面，轻呻着上等的大红袍香茶。
    大红袍，生长在武夷山高岩峭壁上。传说以前某寺和尚用岩壁上的茶树制成的茶叶，治好了一位皇家权贵的疾病，这位皇家权贵将身上穿的红袍盖在茶树上以表感谢之情，红袍将茶树染红了，“大红袍”茶名由此而来。此茶香气馥郁有兰花香，香高而持久，成为每年必要的贡茶，也是太子妃最喜欢的香茶。
    「陛下今次派孙儿镇守在行在(注：洪熙年时，明太祖朱元璋以应天为首都，以北平为行在，后永乐帝迁都北平，罢称行在，改称京师)，与夏尚书一起处理……」瞻基话音未落。
    一道银铃的欢笑声，伴随着一只雪白的“大蝴蝶”在瞻基身旁轻轻“飘”过，扑倒在身旁太夫人的怀中。
    「太夫人，救救晏儿，翠儿欺负我！」言晏扬起甜甜笑容，一径钻进彭城伯夫人怀中撒娇着。
    太子妃眼神一敛，放下茶杯。
    深知女儿心意的太夫人，连忙哄着晏儿。
    「晏儿，乖，这里是皇宫，不是府中，快向太子妃娘娘及长孙殿下问安！」
    言晏一听，佻气的小嘴一嘟，迅速转身，脸向太子妃，刚才佻皮的神情全然不见，优雅地双袖一合，置于腰前右侧，双膝微曲，向太子妃及瞻基问安。
    「民女孙氏言晏，向太子妃娘娘及长孙殿下问安！」
    言晏盈盈跪安，全场的宫侍心里不禁齐称赞：「好一个绝美灵巧的可人儿！」
    望向眼前一脸有礼雍雅的言晏，瞻基愣住，刚才他喵到这小女孩还在佻皮噘起小嘴，一转身却可以如此娉婷有礼，高雅非常，他心里再次颤动了一下。
    太子妃也啧啧称奇，但那张姣美的脸孔和有礼的动作，确然令刚才的不悦一扫而空。 
                  第一章 初见(4)
    此时，一宫女徐徐来到内室。
    「禀告老夫人、太子妃娘娘、长孙殿下，陛下殿上有请。」
    「回父皇，我们马上前往。」太子妃摇手一挥，从容地站起来，瞻基马上恭敬地扶起她的手臂。
    「太子妃娘娘，让我将晏儿一起带去，好吗﹖」彭城伯夫人冀求询问着。
    她可没有忘记今天来拜见圣上的目的，她要将晏儿引荐给圣上，晏儿虽然不是她家的女娃，但与她同属永城县，假如将来能有两位皇后同时出自永城县，她可是为祖上立了件大功呢！
    「按母亲大人意思吧！」太子妃微点头，颌首应允。
    金碧辉煌的偏殿上，当今圣上，永乐帝朱棣正高兴地饮过老太监递前的美酒。
    殿下坐着一位年约三十多岁，体形肥胖，一脸慈祥的男人。
    让彭城伯老夫人牵着小手进入偏殿，言晏的心一下子让偏殿的雄伟所震摄，而那位高座殿前的当今圣上，更是令小小的言晏心里着实吓了一惊。
    当时在言晏心里，看到那是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伯伯”，但这位伯伯与她在家乡时看过的全然不同，这位“伯伯”一脸贵气，红光满面，虽然斑白的发须透露了他的年纪，但他仍然声如洪钟，整个人显得雄壮而威武。
    「臣妾/孙儿参见父皇/陛下。」太子妃一行人来到，一齐跪下向永乐帝问安。
    「都是自家人，免礼免礼！来，赐座，亲家夫人，怎么好老远来皇宫呢﹖来探望雪儿﹖」
    太子妃，闺名玉雪。
    「谢陛下，老身有礼！」
    「禀父皇，母亲大人之前中元节时也有入宫，只是父皇刚好出发北征矣！」一直微笑，立于一旁的肥胖男子开声说道。
    「原来他是这个伯伯的儿子﹖怎么这么胖呢﹖」言晏偷望朝堂上的昂藏人影，再瞄一瞄殿下的肥胖男子，联想到男子的身份，不自禁嘴里嘀咕。
    肥胖男子，便是永乐帝与已故徐皇后的长子，亦即是当今的皇太子朱高炽。
    「唔！」皇上冷冷一应，眼神扫过太子，落在伫立太子身旁的瞻基身上，浓眉一扬，笑逐颜开。
    「哈哈，大家可不知，刚才夏尚书一径在向朕赞着基儿呀！他说基儿是万中无一的帝皇之材呀！哈哈！他说在行在的时候，基儿在旁，给了他很多意见呀！将行在混乱的情况，管理得井然有序呀！哈！」说罢轻拎长须，为自家孙儿自豪朗声大笑。
    「回陛下，夏尚书过誉了！倒是在行在时候，基儿看见夏大人只是口答笔书，从容不迫，便能将事情轻易解决，而且又领基儿深入乡野视察，体察民间百姓疾苦，才令基儿获益良多！」瞻基谦虚躬身回应皇上的赞赏。
    「基儿不仅才智过人，还谦虚不自满，好，不愧为我大明子孙。老夫人，你有一个好外孙呢！哈！」永乐帝一听瞻基谦语，更是龙心大悦，自少他已十分疼爱这个长孙，深知他将来必能将大明发扬光大。
    「老身才是恭喜陛下有如此好圣孙呢！」老夫人深深合袖回礼。
    「唔，老夫人身旁这个玲珑剔透的小女娃是﹖」永乐帝现在才发现有一个小女孩一直紧随在彭城伯夫人身后。
    「回陛下，这个小女娃父母双亡，寄住在老身家里，出身在我们永城县呢！自少便聪明伶俐，讨人欢喜，老身便将她带到宫里呢！来，晏儿，向陛下问安！」老夫人终于逮着机会，连忙将身后的晏儿拉前。
    「小女子孙氏言晏，参见我皇万岁万万岁！」言晏双袖一合，置于腰前右侧，双膝微曲，盈盈跪下来，朝殿上天子行礼。
    永乐帝此时才正式看到了言晏的容貌。
    「好，好！老夫人，你这个小女娃从那里找来呀﹖！这么漂亮可人，还懂得宫中礼仪，好聪敏的小女娃呀！」他一见容颜姣美的言晏，打从心里喜欢上来。
    「回陛下，老身看着她也欢喜得很，便常教她宫中礼仪，好让她来到宫中也不会失礼，这小女娃真是贴心得很，容颜美不在话下，又聪慧，四书五经她早已熟读了呢！老身真想她是老身的外孙女呢！」她赶紧夸赞起言晏来。
    「啊！这么讨人欢喜！唔！」永乐帝眼神一喵向宠爱的长孙，看到瞻基也暗暗注视着小女娃，再看着老夫人一脸殷切，他心里当然明白老夫人的用意在那里。
    「那让小女娃在宫中伴着基儿，反正基儿也没有妹妹，有个小女娃儿，宫中也热闹些呢！」永乐帝看着言晏，也着实喜欢，而且也不想扫老夫人的兴致，便朗声提议着。
    永乐帝金口一开，殿上各人脸色各异，老夫人神采高兴，太子仍然一脸微笑，身旁的太子妃则凤眉一弯，彷佛感到什么会发生，而瞻基喜上眉梢，不自禁勾唇一笑。
    言晏想不到这次的诏令，却改变了她的一生。 
                  第二章 晏晏花(1)
        永乐八年.应天.皇长孙宫殿内。
    换回一身浅黑太监服的小海子，正伸长小小的身子，忙乱地执拾床榻上金黄镶边，布满云彩的上等苏州丝绒被。
    「长孙殿下，陛下怎么让那个丫头留在皇宫呢﹖以前陛下可没有允许过什么外人住在宫内呀！难到就是因为太夫人带来，还是……」小海子嘴里嘀嘀咕咕，嚷个不停。
    他甫牙牙学语时，便被当今圣上，那时还是燕王，府里的总管大人送到尚在襁褓时的瞻基身旁，与他一起玩耍，因为当时局势未明，燕王受着侄儿建文帝的猜疑，一家性命也危在旦夕，世子和世子妃，也不敢再孕育小孩，所以将希望放在当时的小瞻基身上，想有个小娃娃可以从小伴着儿子身旁，将来可以照顾儿子，也令儿子心里感觉没有那么孤独。这是王府老总管后来悄悄告诉他的。
    后来燕王大人成功夺得帝位后，他也跟着瞻基来到应天皇宫，就在刚过去的一年，他才刚让那些老太监送入净身房净身，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下身痛了两天两夜，不过幸好长孙殿下竟然破例入内陪伴着他，他也感觉没有那么痛苦了。
    「那丫头撞到我的头，现在还很痛呀！如果以后她在宫里，我要小心点，不然我的头又遭殃了！」
    个子不高的他奋力将身子倾前，一手轻轻拍打绒被，一边嘴里嚷嚷。
    由于他与瞻基自少一起，所以在私下时，瞻基也着他不用格守皇宫礼仪，感觉像是朋友，所以他可以这样不顾尊卑开口说话。
    在宫内，侍婢和太监是不能随便开口说话的。
    好一会儿，仍然没有听到预期中的任何回音。
    看着绒被已经被自己扫平至一点皱纹也没有，他满意地一笑。
    「长孙殿下！」将头一转，环顾内室，竟然空空如也。
    那里有人影﹖
    「长孙殿下！」小海子大声呼喊，平常瞻基回来，向太子妃他们问安后，便会回来他亲自铺着的绒被的床榻上休息。
    怎么今天不见了人影﹖
    「长孙殿下！」小海子走出内室，瞥见书室里有些烛光，一愕，步入内里。
    书室是瞻基内宫中一个很重要地方，自瞻基懂事起，永乐帝便派遣自己最宠信的军师道衍和尚作他的老师，让他熟读各类典籍，诸如唐太宗的《贞观政要》，太祖曾爷爷的《皇明祖训》、四书、五经等等，博览群书是帝皇家子弟必须所要达到。而书室是他阅读和收藏典籍的地方，他还有一个特别小小的嗜好—就是……
    「长孙殿下，你在画什么呀﹖」小海子甫进内室一看，有些惊讶。
    瞻基正低垂下头来，以上等毛笔，沾了沾丹青，在纸镇压着的雪白绢纸上，一笔一画，细细地描绘出在他脑海里浑之不许的景象。
    他自少聪敏，博览群书之外，更喜欢作对诗词和绘画。他的画法圆熟之外，以运劲发之。尤擅于绘事、人物、走兽、花鸟和草虫等，皆神形俱备。
    书室旁挂满一幅又一幅他闲时所绘的画作。有以繁华热闹的秦准河畔的夜景，也有在北方严冬时所看见的皓雪寒梅，画功精细，设色均称，虽然比不上绝代画师，但亦颇见功力。
    「长孙殿下，这是什么花呀﹖」小海子踮足伸头一看，一脸疑惑。
    只见雪白的绢纸上，以丹青画着一枝长筒型，翠绿色的花茎连同长圆形的叶子紧紧裹着，内卷呈管状，在顶端，开着两三朵白色的花瓣，花瓣内有披针形黄色花蕊。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但你不觉得它很美，而且很……香吗﹖」瞻基勾唇一笑，意有所指，以画笔在水里沾了一沾，令笔上黑墨变淡，再轻轻为花外形绘了几笔，淡色勾勒，使整体感觉有些迷蒙。
    小海子听着更是抓不着头脑，以手搔搔前额。
    「香﹖长孙殿下，这有什么香味呀﹖御膳时辰未到呀﹖难到殿下让御膳房弄糕点来﹖」贪吃的小海子一听，只能联想到食物，他人小鬼大，平常跟着瞻基身旁，可以说是什么也不缺，宫里的其它太监宫女常常巴结他，有空便送来精美小品，久而久之，养成他贪吃的性格。
    他猛地用力一嗅，但除了墨砚上淡淡的墨香味之外，什么也嗅不到。
    看着小海子嘴馋的模样，瞻基浓眉一展，大手一挥，将绢纸腾卷起来。
    「走吧！小海子，我带你见那朵有香味的白花！」
    瞻基蓝袍一甩，拿起卷起的绢画，便大步走出书室。
    「等等小海子呀！长孙殿下！唉！」小海子见状，马上拎起衫襬，按住方帽，气冲冲地追前，因为他知道自己力气远不及自少北征南巡的皇长孙，所以唯有拚命从后追赶。
    说实在的，虽然他自少和长孙殿下一起成长，但他也越来越看不清主子心里所想的是什么，本来对内谦和有礼，对外勇武不屈，过目不忘，聪敏异常，他的主子可说是远较同年纪的小孩成熟，他曾看见新入宫的十四、五岁小太监，举止也不及主子的万分之一。
    当然主子本来就是人间龙子后裔，不同凡人。但在内宫独处时，他又隐约觉得主子总是怅然若思，这样子的主子连太子妃及太子也不曾见过，只有他小海子知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是他可以清楚肯定他的主子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大明最出色的皇帝，超越太祖和圣上，不过这话留在他心里便好，皇家内宫，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如表面般简单，即使亲如父子，也未必有情，宫闱莫深，这是自少小海子成长时所体验到的。 
                  第二章 晏晏花(2)
    瞻基不知道小海子千思百转，他一手拿起绢画，一颗心已经飞往兰阳阁。那里原是一处让内宫后妃的女眷探望时所建的，布置简雅而不失贵气，现在内里住了一个新入宫的小女孩。
    将来到兰阳阁前，瞻基霍地停着了步伐，让尾随奔跑而来的小海子撞了个满怀。
    「哎呀！长孙殿下你怎么突然停下来﹖」揉着微微发疼的前额，小海子一脸不惑。
    「小海子，兰阳阁的宫待在那里﹖」瞻基环视四周，看见兰阳阁那道石柱外竟是空空如也，侍奉的宫待一个也不见。
    「咦﹖对呀！难到她们全去了用膳﹖」小海子眼珠一转，胡乱猜测。
    瞻基没好气地一笑，他已暗暗猜到宫待不见的原因。
    皇宫内园，莫说是用膳，就是生病要死，宫侍守卫也要站着守冈，而令他们不见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主子命令。
    「她和我一样，不喜欢让人伺候﹖」这个猜想令瞻基俊美的脸上溢上喜悦的笑容，他对这个「不打不识」的小妹妹更感兴趣。
    甫近木雕松门，一阵嘈吵声传来。
    「不准，不准，我说不准就不准！」清脆带着怒意的女娃声传来。
    先天的皇家子弟的傲气，瞻基下意识浓眉一皱。
    从小没有人有胆这样「怒喝他」！
    在他身后的小海子已经护主情切，一把推开大门，一把叉起衣袖，准备打架的样子，怒吼。
    「谁敢对殿下说不准﹖」
    瞻基顺势踏前，岂料在他甫踏入室内，一团黑色事物一把飞扑在他脸上，就架在他鼻梁与唇瓣之间。
    他马上反手一转，想将脸上「东西」拿开。
    「看我不把你逮着﹖！」
    随着女声响起，一团更大的「事物」也往己身迎面扑来，长期武术训练下的瞻基下意识便要抽起靴下随身而带的短刃。
    一阵若有若无的淡雅花香味亦扑鼻而来，令他一震，松开抓起刃把的右手。
    「砰」一声，瞻基重重地倒地，背部重重的撞倒在土瓦上。
    「殿下！」
    「小姐！」
    两道急切高喊同时响起，翠绿和小海子分别向倒地的人们扑来。
    顺势骑在瞻基胸前的言晏，一点也没有感受到痛楚，因为有瞻基那瘦削的胸膛当垫子，挡去了大部份冲力，而她也不理会自身有没有受伤，伸出小手，一把将那搁在瞻基脸上的「小东西」抓回，另一手拿出腰间的圆形木制小竹筒，拔起圆塞，将「小东西」放进筒内。
    「你这个人，还敢坐在殿下身上﹖太无礼呀！」小海子看着那个完全忘记了自己坐在那里的言晏，气得发飊大喝，他尊贵的主子呀﹖！
    被言晏当成垫子的瞻基倒没有小海子那么生气，他只是感到错愕，当那双小手将他脸上犹自跳动的「小东西」抓起后，他正好仰起头来，看到坐在他胸前的小姑娘，那个一直留在他脑海里的小人儿，正紧贴坐在他胸前。
    他第一次与别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这样仅隔着衣裳，肌肤相亲，传来对方暖暖体温，紧贴的接触，让他感受到对方轻若无骨的重量，那双小手划过他脸颊时，那种嫩嫩的触感，和那隐约清雅的花香……。
    「小姐，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快下来！」翠儿已经吓得额上布满冷汗，她可爱的小主子怎会净是与这小皇孙结缘﹖错，是结怨！
    「啊！又是你，对不起呀！刚才我只看到了小曲，所以看不到你！」说罢咧嘴一笑，如梦初醒般地一跃起来。
    其实她抓到小曲后，便已知道自己坐在他胸前，不过她想教训一下，便乘机撒野一径坐在他胸前，还有意无意用小腿狠狠地捶了他腰际一下，谁叫他昨天欺负她呢﹖
    小海子连忙扶着瞻基起来，一边气急败坏嚷道。
    「你这个人……你……好大胆子，敢这样……对殿下……」
    瞻基挥手示意小海子住声，打量着眼前的她。
    和初次见面时不同，今天的她梳了两个小发髻在头顶上，围上缎白小带，一袭淡黄的小裙襬，却让她折起小半，露出内里厚重的—白色亵裤。
    翠儿循着瞻基眼神一望，吓得魂儿都飞了，伸手将言晏的裙襬拉下。
    主角倒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嘴里哼着，从容地将圆筒收在腰束内，瞪向眼前人。
    其实这个男孩应该是她看过中最漂亮的，但他那双浓眉和全身所展现的贵气和霸气却令言晏感到有些烦躁，再看着身旁小太监和其它宫侍对他奉若神明的谦卑态度，她便没来由的感到不喜。
    她知道眼前人是大明朝高高在上的皇长孙，是未来的皇帝，本来应是她不可与之交杂的人物，但现在竟然让她伫立在这里，牢牢地与他对视。
    言晏知道若果不是五岁时候，意外救了让寇匪袭击的彭城伯夫人，她不会让夫人留下深刻印象，若果不是六岁时，爹娘先后病逝，她不会让人收养，若果不是收养的人是皇亲国戚，她更不会再辗转让彭城伯夫人带来宫里。
    或许缘份是很奇妙，两个本来没有可能见面的人，总是会相见，因为他们之间有一道连天子也看不透的红线相连着。
    「长孙殿下，是翠儿失礼，让我家小姐冒犯长孙殿下，求长孙殿下责罪翠儿，饶过我家小姐！」翠儿噗通一声跪下盖头向瞻基道歉。
    看着翠儿一径盖头，瞻基浓眉一皱，于心不忍，事实上他也不会为如斯小事而随便责罚宫婢，便要开口让她起来，此时，却见刚才还瞪着一双大眼，一脸倔强的言晏盈盈曲膝跪下，容色平静带内疚。
    「是民女鲁莽，冒犯了长孙殿下，还请长孙殿下海函！」言晏一脸情真意切道歉着。
    小海子猛地将眼用力揉了一揉，怀疑刚才自己看错了什么，怎么刚才一脸倔强佻皮的人儿，转眼变成现在眼前盈巧婢婷，气质高雅的小美女。
    瞻基的惊讶程度不比小海子小，看着眼前刚做出较一般宫侍更有礼的动作的言晏，再与脑海中她一把扑前的佻皮样子，重迭一起，令他惊讶得说不出声来。
    「你……你……终于懂……道……」小海子十分惊讶，有些语无伦次。
    看着对方低下头来，纤幼的双足屈曲跪倒着，瞻基感到心好似让针刺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心疼的感觉。 
                  第二章 晏晏花(3)
    「刚才只是姑娘与本殿下玩耍戏闹，何罪之有﹖姑娘快起来吧！戏闹小事，只是我俩间小玩儿，本殿下也常和小海子一起玩要，是吧﹖小海子！」黑眸精光一扫向小海子。
    小海子马上明白瞻基话中话。
    「是，长孙殿下平易亲切，我们也常偷偷这样玩耍，太子妃娘娘绝不知道的呀！」
    想不到长孙殿下会这样特意让他口中说出此事会守秘，让小姑娘放心，这可是小海子第一次看见殿下为太子妃及太子以外的人花心思，在皇室内宫，有些言辞忌讳要小心处理，不止是隔墙有耳，更是“隔宫有耳”！
    言晏慢慢抬起头来，站起身，一扫裙襬，再盈盈一弯行礼。
    「言晏谢过长孙殿下不责之恩！」
    瞻基定神地看着言晏绝美的容颜，眼神彷佛被吸引住，移不开。
    「你叫言晏﹖言笑晏晏的意思﹖」
    「回长孙殿下，这是民女过逝爹娘所取的名字，殿下圣明，意思也如殿下所猜。」双袖垂胸，言晏不徐不缓回答。
    瞻基看着言晏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配上她一脸谦恭，不输于任何一个宫嫔，但在那双迷人的黑眸里，他看到一丝的—不屈。
    那样的眼神，配上她精致绝美的脸容，非常的吸引。
    翠儿看着瞻基盯着言晏，心里扭了一把汗，她知道小姐只是在拼命忍让，小姐最不喜欢让人从上而下俯视着，那让她心里很不舒服。自少跟随小姐，翠儿知道从少失去父母的小姐，内心很讨厌自己要这样巧装贤淑，迎合其它人。
    「长孙殿下，这是不是你刚才跌下的东西﹖」正在想怎样帮言晏解困的翠儿一瞄地上，看见一卷绢纸，马上趋前俯身拾起来，恭敬地递上瞻基面前。
    「啊，是呀！是我带来的，有劳！」瞻基随翠儿呼声，好不容易终于移开对言晏的注视。
    言晏暗舒一口气，事实上面对刚才瞻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让她有一种待宰感觉。平时对待彭城伯太夫人或是其它皇亲，也从来没有一个会像他一样，竟然以锐利的眼神牢牢地看了她一会儿。
    而且她刚才有没有听错，她听到这个集皇家宠爱一生的未来天子，竟然说「我」和「有劳」﹖！
    「这是我画来送给你的，晏晏！」甫出口，瞻基心里也呆了一呆，怎么他竟然未经对方同意，便以这样亲切名字唤人﹖
    「我听太夫人唤你晏儿，但我想迭字较好听，我较你虚长余岁，你不介意吗﹖」他忙不迭地掩饰着。
    言晏一愣，也对这个亲昵的称呼感到突兀，不过印象中好似以前父母也是这样唤自己。
    「回长孙殿下，任殿下说的便可以！」她不便反对。
    「不用再这样，这里我看你也不喜欢繁文缛节，那些什么回、失礼、殿下等字句，不需要出现在这里！我的内宫里也没有宫侍，只有我和小海子时候，也不用什么礼节的。而且……我看你那块衣袖快让你扭成一团了！」瞻基环视四周，意有所指地微笑道。事实上他是瞥到言晏拚命地揉搓自己的衣袖，猜想这是她一直忍耐这样守礼有道的方法。
    「哈，真的﹖」言晏半信半疑，堂堂皇长孙竟然没有宫侍在内服侍，这说不过去。
    「你这样说，是认为殿下……不……主子会说……说谎吗﹖」小海子护主情切，气得跺脚，他不明白为什么殿下会说在他内宫里什么规矩也没有，事实上虽然殿下待他很亲切，但皇室威严仍存在，宫规也需恪守，但现在连「殿下」也不能说﹖
    「那太好了！谢过殿……你啦！」言晏一听，整个人像松绑了的纸鸢一样，笑逐颜开，轻松自在，双手肆意一甩衣袖。
    「你很厉害呀！那我唤你什么好﹖虽然不用礼节，但礼不可废，你较我年长，我听太夫人唤你基儿，那……」小手托腮，言晏疑惑地思索起来。
    当她听到瞻基也没有宫侍在服侍，心里对他的抗拒感减少了很多，因为没有什么她认识的人也是如此，而且他一直也没有责怪刚才她恶意的顽皮，她开始对他有些好感。
    「皇爷爷帮我取名瞻基，你唤我瞻基哥哥，但一定要私下时才可以！」让她可爱的表情所逗，瞻基忍不着轻轻点了她高挺的鼻梁。
    婢婷有礼的她如高贵的淑女，佻皮可爱的她却散发出一份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吸引力。两面的她同样深深吸引着她。
    「那好，瞻基哥哥，你那幅画是什么﹖」她一直好奇他手拿着是什么东西。
    「这是送给你的，你看看！」
    「哇！花﹖好美！这是什么花﹖」言晏打开绢画，看到内里的丹青画，惊叹起来。
    「这是晏晏花！」瞻基勾唇一笑，神秘地回答。
    丹青是他的悠闲时嗜好，但为别人而画，是第一次。他不知为什么自己就这样拿起画笔埋首一径在画，或许言晏看到绢画脸上露出那抹甜笑便是答案。
    「什么晏晏花呀﹖瞻基哥哥逗晏儿﹖不，这朵花的形状怎么有点面善﹖」言晏看着看着，趋前拿过放在案上的铜镜，微微转头，掀起右颈侧高领。
    「这是……」
    瞻基也站起身来，走到言晏身后，伸手一指言晏颈上的花形图案。
    「这是你这里上的图案，是胎记吗﹖」指尖轻轻，充满怜惜地擦划过。
    那是一朵如图中所画的花朵，长形花茎，卷着片片绿叶，数枚白花状的花瓣从绿叶缝中伸出来，花辫中心隐若还有些黑点，宛如花芯，整个图案浅色带红，触手轻腻平滑，不似疤痕。
    「我也不知道呀！」言晏喜上眉梢，看着手中绢画上的花朵，心里十分高兴。
    她照镜子时，也看过这个胎记似的图案，但从来没有人将它这样精细绘画出来。
    瞻基爱恋不惜擦划过言晏颈侧，触手腻滑令他心神一荡，而那股围绕在言晏身上若有若无的花香更浓，令他不期然……
    「殿下，小姐，翠儿奉茶来！」突如其来的唤声，拉回瞻基的理智，他才惊觉刚才他竟然不知不觉将唇递近言晏颈侧。
    「瞻基哥哥，我很喜欢这幅画，谢谢你，那我送小曲给你，当是我的回礼啦！」言晏不知瞻基刚才亲昵的情动，一个劲儿自腰际中取出方才在手的圆形木筒。
    「小曲﹖小曲是什么﹖」瞻基也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借势询问，掩去尴尬。
    为什么会这样﹖
    他刚才竟然想吻她，刚步入少年的他，已悉男女之事，但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冲动……
    「瞻基哥哥你一直在宫廷可不知了！小曲是我的长胜将军呀！它可帮我赢了很多场比试！」
    「长胜将军﹖比试﹖」瞻基浓眉一钻。
    「那是我们小孩最喜欢玩意—斗蛐蛐呀！」
    「蛐蛐﹖是那些生长在潮湿、阴暗的地方，浑身黑褐色，会发出声音的小虫﹖」他好似曾在书本中看过这样记载。
    「是呀！不过它可不是普通的小虫，来，我让你看看！」说罢小心翼翼揭起圆塞，伸出小手，抓起一团黑色东西，轻轻摊开掌心，让他一看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身体黑褐色，触角很长，拥有六只脚足的小虫，后足很长，不停在上下跳动，拍打翅膀，发出「唧唧」声音，企图挣出言晏的掌心。
    「你不要看轻小曲，它可有力啊！每次我拿去和春儿、大宗他们的蛐蛐斗，都是小曲羸的呀！有一次，小曲一伸后足，就将春儿那只蛐蛐踢翻啦！」言晏一边手舞足动描述着，脸上充满喜悦的表情。
    相较起她掌心那团黑色小虫，瞻基觉得现在这样兴高采烈的言晏更吸引他的注目。
    此时，宫门外传来喊声。
    「华盖殿宫侍李氏在外求见！」一道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糟，有人来，那小曲给你！」言晏一听吓得吐舌，忙一手将小曲放回筒中，要将木筒硬塞进瞻基怀中。
    翠儿点头，匆忙走到宫外，未几回来。
    「小姐，门外李宫侍是来找长孙殿下！」
    「是李宫待，小海子，我们走吧！」瞻基一听，猜到是皇上找他，示意小海子，便迈步走出门外。
    宫门外前，瞻基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取出腰际木筒，回转身，朝言晏温柔一笑。
    「谢谢你的小曲！不过下次你要教我怎样斗蛐蛐！」
    其实他心里知道宫里不喜欢这些平民玩意，不过看见言晏这样高兴，他也置之不理了。
    言晏看他又大刺刺拿出木筒，吓得连忙比手划脚，示意他要好好收藏。
    瞻基一看她可爱的模样，露出白亮的贝齿，咧唇一笑。 
                  
第2卷
第二章 晏晏花(4)
    来到宫门，一身淡蓝色长袍，头束高髻的中年宫侍已候在旁。
    「对不起，本殿下刚才来找孙姑娘，所以不在宫里！」
    「长孙殿下言重了，陛下传殿下到内宛，汉王大人回来了！」李宫侍不卑不亢低头传应。
    瞻基一听，浓眉一皱。
    「殿下，那只老狐狸……」小海子一听，趋近瞻基耳际，低声道。
    瞻基冷眼一扫，小海子马上噤若寒蝉。
    他刚才愉悦的心情，一下子沉到谷底。
    内宛中，一身闲服的永乐帝，正在兴高采烈与身旁一个高大红影欢谈。而太子朱高炽，则愣愣地伫立一旁，弯起肥胖的身躯，低头赏花，似乎未被人理会。
    瞻基来到，一瞥被冷落的父亲，紧皱的浓眉更聚拢得快连在一起。
    「基儿向皇爷爷、父亲大人及叔父大人问安！」他双袖一合，曲膝弯腰，尊敬地行礼问安。
    「基儿来了吗﹖哈哈，快来，快来，见过你叔父，他刚平定了北方那些蛮子的小叛乱呢！」红光满面的永乐帝，一晃长须，笑容满面，扬手示意瞻基前来。
    永乐帝身旁的高大红影亦转过身来，只见那人三十多岁左右，高大英挺，大眼高鼻，厚唇宽额，五官与眉梢神态与永乐帝极为相似。
    那正是永乐帝与先逝的徐皇后的第二个儿子—后封汉王的朱高煦。
    「原来是基儿，一年不见，长大了不少！很结实呀！哈哈！」高煦豪迈一拍瞻基右肩，仰天大笑。
    「侄儿谢过叔父大人赞赏，倒是叔父大人英勇善战，在北方大展神威，才令人震摄！」
    「那些蛮子怎会是我大明铁骑的敌手呀！只是一群穷寇吧！」高煦自豪喊道。
    永乐帝亦高兴得一径捻着花白长须，似乎亦为高煦的英勇而感到自豪。
    瞻基一看永乐帝高兴和高煦自满的样子，再瞄向被冷落一旁的父亲，心中不忿。
    「叔父大人英勇剽悍，真是大明之福！但现今天下，乱不止于北方，南方陈友谅、张士诚的旧部仍然伺机而动，如云南最近便听说有陈氏旧部在蠢蠢欲动，不知叔父大人能否带侄儿一同前往，斩杀敌人，让侄儿学习学习！」瞻基意有所指提议着。
    永乐帝及高煦一听「云南」二字，脸色微微一变，永乐帝笑容骤敛。
    原来在永乐二年，高煦被封为汉王后，永乐帝便让他封在云南，但高煦以地远为由，不肯前往，疼爱高煦的永乐帝最后也不了了之，但二人从此甚少再提此地。
    不远处的太子高炽一听，连忙拖着肥肥的身躯上前。
    「基儿，叔父刚回来，怎能再让叔父劳烦！那些只是零星琐事，夏大人早已派人调查清楚，只是误传一事！」高炽气急败坏，责怪着瞻基。
    「原来如此，是基儿多虑失言了！请皇爷爷与叔父见谅！」看着父亲一脸情急，瞻基知道仁慈的父亲不欲起纷争，便低头道歉。
    「好了，基儿也是心忧国事，来吧！太子，我们一起回宫吧！」永乐帝一瞥高炽，微微点头，主动提出三人一起回宫，似乎欣赏刚才高炽的表现。
    「是！父皇/皇爷爷」众人一起应允。
    众人和宫侍浩浩荡荡地离开内宛。
    此时，一颗小头颅从花园中榷木中窜出来，令有些微微枯黄的秋叶散落四周。
    「翠儿，幸好你机灵，听到义父回来，我们才可以藏匿在这里！」言晏压低声对着身旁翠绿小人影说道。
    「我知道小姐想见王爷，所以一听到便通知小姐你！」
    「但是，义父怎么不来找我呀﹖」
    头上犹挂着一片黄叶的言晏，瞪着大大眼睛，看着远方被众侍蔟拥而去的高大红影，噘起小嘴娇嗔道。 
                  第三章 不捨(1)
    深秋清晨的京城带着阵阵凉意，那些风虽然不至于刮面刺痛，但却仍令人感到浑身一颤，伴着偶然落下的枯黄残叶，寒冬萧杀的感觉已经悄然而至。
    坐在后廷柔仪殿(注：东宫)旁的万春亭里，瞻基若有所思地呷着香茶，极目远眺，一棵老松点路，粗实的树干无惧秋风的吹拂，这座亭子玉石檐角，蟾龙盘环，上圆下方，四面出抱，组成十字形的多角亭，体现了“天圆地方”的传统观念。
    他刚才到东宫向太子及太子妃娘娘问安，用过一些早点后，便一个人来到这座万春亭。他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环境让他可以越过宫门，看到远方与宫城相连的皇城，那里是朝廷六部办公的地方，更远一点，隐约便看见皇城外的大街。这里地处偏幽，十分宁静，却又同时能看到远方的繁华，而他，便是当中拥有着这一切的未来天子。
    但是，现在的他却是愁思满面。刚才问安时，父亲喜悦的神情仍深深留在他脑海的记忆里。
    作为东宫的太子，下一任的天子，父亲却是一位不得父爱的人。
    瞻基清楚知道，皇上自少便不喜欢外表肥胖臃肿，且性格仁慈宽厚的父亲，总认为他从里到外，与刚阳豪迈的自己没有一点相似，而父亲的太子之位，也是一波三折才得确立。但是父亲却不是志于这个太子位，父亲一直渴望得到的是皇上的肯定。
    自少，他便常看见皇上对着父亲怒目大喝，最深刻的一次，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看见父亲在为皇上要下令杀一个前建文帝时的旧臣而与之争论，当时皇上气得将案上装满热茶的彩壶朝父亲迎头掷下，那时他惊吓得嚎啕大哭起来，才令皇上止住了喝骂，但那件事却成为了他永不磨灭的记忆。
    侧头一瞥，看到在亭角处旁闪闪缩缩的人影，小脑袋不停伸出伸入，想窥看亭内里的情况，但显然又不敢贸然行事的样子。
    将茶碗递近鼻子，轻轻一嗅，香气扑鼻。由于明朝用炒青法制造的茶叶，其“色如翡翠”气味清香，较好地保留了茶叶的自然特性和其营养价值。炒青法制作的散茶都是绿茶，所以香味更浓更醇。
    他浓眉一挑，扬声呼喊着。
    「小海子，你出来吧！」
    被识破行踪的小海子吓得前脚一滑，整个人五体投地扑到在地上。
    「殿下……你……哈……」连忙一滚，将随着他扑到地上而跌出来的方帽拾回，尴尬而又忙乱地重新戴在头上。
    「殿下，这个……早膳时辰……那个……」他支吾而对。事实上除了担心过了用膳时间之外，他真的担心殿下继续坐在这个风吹猛烈的亭子里会病到，每次殿下来到，总是一坐便坐上了两个时辰，好不吓人。
    「搁着吧！小海子，你自己回去用膳！」瞻基轻呷一口香茶。
    其实他今早未曾用膳，空腹用茶对脾胃不好，但他实在爱极了这样宁静的感觉，因为这样的环境总是可以稍稍冲淡他的忧愁和烦虑。
    「殿下不吃，小海子也不吃！」表现绝对“共难”，小海子胸膛一挺，但随即肚子里传来“咕咕”声音。
    瞻基勾唇一笑。
    「你去吧！这是本殿下的命令！」要让嗜吃如命的小海子禁食，那可比要了他的脑袋更痛苦。
    「长孙殿下，你也一起回去啦！我刚才听厨房春嬷嬷说今天早点有很多好东西呀！有甜酥饼，杏仁糕……殿下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吃那个甜酥饼，烤得可香极啦！唔，好香，好香！」不自觉回味着那股酥饼香味，小海子一脸陶醉，鼻子嗅着嗅着……
    怎么那股香味越来越浓烈呢﹖
    「哈哈，你很想吃这块甜酥饼呀﹖」
    突如其来的童音吓得小海子一呆，马上睁开眼睛，看见那近在咫尺的一块烤得金黄的酥饼一径在眼前晃动，而手持者是……
    「又是你﹖！」小海子一看见那一身白色绸袍的言晏，大喊起来。
    今天的言晏仍然是一身白色绸袍，只是背面的蝴蝶结转到她胸前，非常特别。
    言晏不停将手中的酥饼在小海子面前轻扬，霎时满亭甜香。
    「怎么是你﹖」瞻基一看见她，原来紧皱的浓眉骤然一松，薄唇泛起笑意。
    「怎么不是我﹖」言晏学着他惊讶的语调，朝他淘气一笑。
    满亭甜香引得小海子肚里的馋虫更蠢蠢欲动，发出较之前更巨大的“咕咕”声。
    「小海子，你先回去，放心，我会看着办的！」瞻基听见小海子肚子发出的声音，轻声吩咐着。
    「那我去拿些早点到这里来给殿下！」小海子一听，也不好意思再逞强，点头离去。
    「哈，你吃这块便可以啦！来！我给你吃！」言晏笑着，将拿着酥饼的手一伸，直递到瞻基面前。
    瞻基愣然，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吃，我以后也不来找你！」言晏看着面前纹风不动的瞻基，鼓着红腮，佯作发嗔威胁着，更将酥饼递前，触及他的唇瓣。
    「那好吧！谢谢你！」瞻基唯有诺诺应允，准备抬起手接过酥饼，但眼前的言晏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喂你啦！以前小牛我也这样喂过……」
    瞻基一听，知她以动物比喻自己，本来堂堂皇孙让人以动物比喻，是何等侮辱和犯讳！但当他看见言晏可爱的笑脸，却只感到无限怜爱。
    看着言晏坚持的模样，瞻基只好一瞥四周，确定没有任何宫女守卫在场，便怯怯张嘴直接轻嚼那块酥饼。
    虽然他为皇家子孙，但大明太祖立身于贫穷草莽，所以严绝子孙骄奢之气，所以自他很小时候便不用宫侍女官服待用膳，也没有被人以甜点所逗，这种感觉很特别和奇妙。
    本来他不是很爱吃甜酥饼，但今天这块甜酥饼格外的香甜，甜得腻人，在嚼下最后一小块酥饼时，他唇瓣不经意碰触了言晏那柔嫩的小手指。
    他唇边残留着一种较甜酥饼更香更浓更吸引的甜味。
    「看你原来很饿呢！我的手指也要吃吃！」言晏不以为意，一扬数根刚才拈着酥饼的手指，看到上面只残留少少饼末，啧啧称奇。
    「啊！不是，你……你为什么在这里﹖」自出生第一次，他竟然口吃了。
    「哈！我刚发现这个好地方，有些像我以前家乡时看到的亭子，所以便来，那块酥饼我本来想看着大曲玩耍时，拿出来充肚子的呀！」
    「大曲，什么是大曲﹖」瞻基一听，不解感疑惑。
    言晏从怀中取出和上次他曾见过相同的木筒出来。
    「大曲是小曲的哥哥呀！小曲给了你呀！对了，小曲呢﹖」言晏一瞥瞻基双手空空如也，腰间也没有什么，便好奇询问。
    「我将牠放到内室。小海子有给牠吃东西。」他尴尬地解释着。
    事实上昨晚和皇上、父亲及叔父用膳后，他便被皇上逮着详谈，今天一早便来向父亲问安，他压根儿忘记那只小虫了。
    「你要将牠放出来呀！牠才会有力力呀！」言晏拔开木塞，拿出一枝短短的木签，拨动大曲的触角，引得大曲的翅膀拍过不停，发出「唧唧」声音。
    「有力﹖」瞻基不解皱眉，不过事实上他脑里不是想着“斗蛐蛐”的技巧，他想的是……
    「你递近看看，你看，大曲是不是跳得很高﹖」言晏双眼专视着蛐蛐的一举一动，一手粗鲁地乱抓，揪起瞻基金边绸衣高领，拉着他靠拢。 
                  第三章 不捨(2)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揪着他的衣领，瞻基不期然心中一沉。
    但在他靠近言晏的身旁后，所传来的淡淡花香，却令他怒气瞬时消弰得不知何方。
    那股花香淡雅自然，由鼻子传进心胸里，令他胸中今早所积压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不期然追逐着这股香味。
    「怎样你看，大曲是不是很厉害呀﹖」一直专心注视着蛐蛐的言晏笑着
    ，蓦地抬起头来朝瞻基甜甜一笑。
    「啊！是……是吗﹖」还在发怔的瞻基，慌忙回道。
    「你不要骗人，你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我不理，你不听我教，你便不能让小曲出来，我要小曲与大曲再斗斗呀！」她叉起腰，鼓起腮子，一脸气愤的样子。
    刚才瞻基哥哥根本一点也没有听她说什么，不要以她不知道呢！
    「啊！不要生气，我有听，我会好好训练小曲，让牠可以和大曲斗的呢！」
    瞻基连忙摆手安抚，天知道明年他便可以开始正式训练宫中边境兵卫，但现在却是要训练蛐蛐﹖
    「哼！枉我说了这样久啊！」
    看着言晏气鼓鼓的样子，瞻基心里又忧又怜。
    「这样，我教你画画儿，当作向你赔罪，好吗﹖」
    「好呀！是你说的，不要骗骗！」她一听，喜上眉梢，转嗔为喜。
    随后的数月，适逢皇上留宫，而瞻基亦因此得而较长时间留在宫中，他与言晏近乎朝夕相对，言晏教他如何斗蛐，而他则教言晏画画，两人成天腻在一起，太子妃颇有微言，但当她看见儿子脸上展现着十多年未曾看过的愉快笑容，爱子情切的她也不予理会。
    对瞻基而言，这种感觉他从未尝过，他发觉自己十分喜欢与言晏一起，做什么也没有所谓，只要看着她，他心里便总会掠过一阵暖暖的鼓动。
    转眼近一年已逝，永乐九年，大明皇朝进行了两项重要的典礼，那是十三岁皇长孙的成人冠礼及正式被永乐帝立为皇太孙，奠定了他皇位继承人的地位。
    当时瞻基身穿一身大明通天冠服，白纱内单，绛纱袍，单衣十二章，皂领以珠翠装饰，绛纱蔽膝，白色假带环腰，革带佩玉，庄严而浓重，行礼于华盖殿，面对如此庞大浓重的典礼，年少的瞻基显得镇定而高贵，令在朝观礼的文武百官，无不暗暗称赞，心感大明后继有人。
    事后，瞻基与永乐帝、太子及汉王至东宛欢聚。
    汉王刚刚才从安南回来，听说安南小国新继位的国王野心极大，不时挑起零星纷乱，骚扰大明边强，所以永乐帝派遣汉王至平乱。
    红光满面，声如洪钟的永乐帝一径迈步行前，由于东宛丛柳依垂，风心湖旁土泥松软，因此每次只能让数人经过，身穿冠服的瞻基依礼亦感不便，故行在末列。
    太子朱高炽身材肥胖，在东宛花丛间左穿右插时，已是寸步难行，虽然宫侍太监已经不停扬手拨开丛木花枝，又左右搀扶着，但肥胖臃肿的太子前进步伐仍然缓慢，未几已经远远让前方的永乐帝抛离，而紧贴其后的汉王高煦也显得有些不耐烦。
    「皇兄，父皇圣驾已在前方很远呀！」高煦一向都是直性子的人，加上永乐帝的宠爱，所以说话时总不会顾忌身份。
    「是，是！」已行至满头大汗的太子一听，露出尴尬的神色，更想尽力加快步伐。
    岂料，由于他心急一踏，湖边的软泥更承受不起他的重量，一陷，他整个重心不稳，往前扑到在地上。
    「太子，太子，你没事吧！」身旁的宫侍太监大吃一惊，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他起来。
    「没事，没事！」太子一脸尴尬，挥手示意。
    「太子恕罪！」宫侍太监一个盖头请罪。
    「是本宫不小心！你们无罪！无罪！」太子生性仁厚，自不会为此事怪罪宫人。
    远处的永乐帝见这么久仍没有人跟上，倒头一望，看见太子刚才狼狈的样子，浓眉一皱，一脸不悦。
    「前面的人跌到，后面的人要小心呀！」紧贴其后的高煦亦顺口嚷说。
    「更后面的人也要小心！」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高煦身后传来，令高煦回头一望。
    原来是瞻基出言，为父亲抱不平，也提醒高煦，在他后面，还有他在暗暗观察着。
    高煦看着一脸镇静的瞻基，心里也赞赏这个小皇侄反应迅速，难怪深得父皇宠爱。
    而瞻基心里也感到高兴，因为他又一次“教训”了这个狂妄的叔父。
    其实在瞻基心里，一直都非常讨厌这个叔父，因为他知道正是因为这个叔父，所以自己父亲不受皇上宠爱，而且这个叔父更经常出言不慎，所以他很讨厌这个叔父。
    随后，永乐帝亦以风大为由，回内宫休息。
    心情愉悦的瞻基则连冠服也没有更换，直奔到内宫，在书室里翻来找去。
    「殿下，今天穿起那袭冠服，真的威风凛凛呀！」小海子跟随着，想起今天殿上看到瞻基受封的样子，陶醉赞赏不已。
    「唔！」瞻基没有理会小海子，只是吾声应对，仍然忙碌地在朽木抽屉找个不停。
    「殿下，你在找什么呀﹖」终于意会到自己完完全全被忽视，小海子疑惑地询问。
    「我最新画的那幅画，我想拿给晏晏看！」
    「拿给孙姑娘看﹖殿下是怕孙姑娘因为今天看不到殿下的封礼而生气，所以送幅画给她﹖」小海子跟随瞻基，这一年看着他对言晏的心思，不难猜想着，虽然他至今仍然不明白那个双面丫头有什么吸引。
    「你猜对了一半，本来我是没有那么早拿给她，不过今天……」说着勾唇一笑，刚才成功暗讽汉王的愉悦确令他在受册一事外更添喜悦。
    「今天怎么样呀﹖因为殿下受封所以高兴﹖」鲁纯的小海子不明白刚才瞻基与汉王的语言交锋，只是觉得他好像突然很高兴。
    「找到了！」瞻基一下找到了一卷绿袖白绢，兴奋地大叫。
    小海子伸头一看，吐舌。
    原来殿下册礼前一径秘密地在画的就是这幅画。
    「我想孙姑娘一定会喜欢的呢！她最喜欢这些毛毛东西，总之多过两条腿的她便会喜欢，真是怪姑娘呀！」
    画里原来绘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鼠，盘蹲在灰石上，瞪起双目，竖起尖耳，仰望前方的树上垂下的一串苦瓜，撑起后枝，跃跃生动，小鼠身体用淡墨扫擦而成，鼠的五官刚以浓墨点之，灵动活现。
    「这是我前些日子随父皇出皇城时，偶而看到的情景，我想晏晏会喜欢的！」
    瞻基说罢，抓起绢袖，兴高采烈地来到兰阳阁。
    不料甫至兰阳阁宫门前的小草林，一道雄厚豪壮的大笑声传来。
    瞻基浓眉一钻，他认得这个笑声。
    那是他最讨厌的汉王叔父朱高煦的笑声，圣上还常赞他的笑声豪迈，与自己相似。
    他挥手示意，与小海子闪过一旁石柱。
    「义父，怎么现在才来看晏儿﹖」熟悉的童音随之传来，瞻基心头一震，侧头一瞥，看到的情景让他吓一跳。
    只见高煦伸出强壮的臂弯，双手撑过言晏的双腋窝下，高高将她小小身子荡起于空中。
    「哈哈！」一脸白绸小裙的言晏笑得小嘴大开，露出皓白的贝齿，小手高举，似乎很享受高煦的拥抱。
    「你知皇上给义父很多要事做嘛！晏儿在宫里有没有乖乖呀﹖」高煦脸上露出难得的慈爱，怜惜地再看着眼前小娃儿。
    虽然他也育有数名子女，但没有一个来得较言晏更令他怜爱，长期东奔西跑的他，当时无奈让彭城伯太夫人领回家中照顾，他也没有理会太夫人与太子的关系，而他也是后来才得知言晏因此入了宫寄住。
    看着秀美可爱的言晏，高煦知道当年他下那个决定是正确的。
    相比起高煦父女的兴奋，柱后的瞻基却如置身冰窖，心里似是有一块沉重的石块压着。
    他默言无语地拿着绢画，静悄悄地转身离去，彷佛没有来过这里。
    言晏今天仍穿上了那袭有大蝴蝶结的裙子，她让高煦抱起空中荡扬的样子，彷佛蝴蝶飞舞。
    但他还应该抓着那只蝴蝶吗﹖ 
                  第三章 不捨(3)
    小海子看着手里紧抓着绢图，呆坐在书室一角的瞻基，终于按捺不住开声询问。
    「殿下，从兰阳阁回来已经两个时辰，你就是这样坐着，又不去找孙姑娘……」他怯怯讷道。
    「唉，小海子，你不明白！」瞻基长舒一口气，轻叹着。
    他的脑海里千思百转，不停闪过很多画面。
    「怎么不明白﹖殿下，你说，小海子一定明白！」
    看着瞻基滴水不沾的呆坐，小海子十分忧心。
    「哼！你不明白，因为我也不明白！」瞻基苦笑。
    「怎么会不明白，殿下是气孙姑娘没有告诉你她是汉王大人的义女﹖还是……殿下知道她是汉王大人义女，所以不喜欢……」小海子知道瞻基一向讨厌这个叔父。
    「为了晏晏，我可以不再讨厌叔父大人，但……」
    瞻基虽然弱冠刚过，但自幼成长于诡谲变幻的皇家，心思较常人成熟很多，他内心已经很清楚，他那个自大狂妄的叔父大人，绝不会一直和他两父子相安无事生活着。
    「小海子，这幅画给了你！」瞻基说罢，将花了数晚辛苦绘画而成的绢画，掷到小海子面前。
    「殿下！」慌忙伸手接过绢画，小海子一脸愕然。
    「小海子，待候我更衣！我讨厌这袭冠服！」瞻基说着，一手大力扯落那袭绛纱外袍，脸上充满烦躁无奈的神色。
    他从未被教导要以个人喜好去在意别人，他所要在意的是万民的生活，第一次他因个人而有这种在意喜欢的感觉，理智却已经告诉自己要切断种感觉。
    鲜艳的绛红色的长袍凌落地散落地上，其中那些垂挂上的玉环更是被扯脱了，玉环碎裂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声音，那些碎玉却仍然发出耀眼的玉光。
    原来作为帝皇家的子女，有些事情是必须要牺牲的。 
                  第四章 蛐蛐(1)
    永乐十年，初夏，应天皇宫内宛。
    寅时已过，戉时将至，晨曦初现，天空展现出一片隐约的迷蒙盈蓝，充满柔和，没有日照中空时深蓝的耀眼，但却有一份意外的、淡淡的憩静舒适。
    此时，宫中各人亦已起床，准备各项事情，御膳房的宫侍御厨忙着起炉生火，斩切磨刀，准备皇家的早膳，侍候皇家的贴身宫侍亦已早起梳洗，为将要起床的主子准备一切，而朝堂附近的宫监侍卫亦再三打扫巡视庙堂，为即将到来的早朝作出准备。
    正当宫侍们已为繁忙的一天作出准备时，一具细小的白色人影却静悄悄地来到东宛的草丛中。
    披散着一头及腰长发的言晏穿着一件简单的白绸中衣，一手拎着一个木制圆形长筒，闪头闪脑地低着头，挨着草丛中的木枝，掩盖着自己身影，一步一步地小心穿过丛木，不理会衣袖上沾上点点落花的花瓣，也莫视乌黑秀发上那些细小的残枝，穿过丛木后，再左右探望，瞥见交更的宫卫刚转过身去，便马上头一低，一个跃步，再欺身钻进另一端丛木内，动作利落，显然是熟能生巧的缘故。
    终于在她穿过数个大片的丛林后，她来到她的目的地。
    此时，更声一响，戉时已到。
    迎向晨曦的万春亭仍然是巍峨地耸立着，金黄的晨光斜斜地透进亭内。
    言晏拎着竹筒，踮足望向东宫一方。
    弯弯的秀眉聚拢着，噘起鲜嫩粉盈的小嘴嚷着。
    「怎么这么迟呀﹖」
    极目远眺，言晏看见一条人影气急败坏地朝亭子跑过来。
    她粉唇一扬，笑意涌现脸上。
    远远看到来人身上那一袭墨色的黑衣，言晏马上止住了笑容。
    「你……你……我……我……」
    甫跑到亭上的小海子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大口喘着，出口不成句。
    「怎么又是你﹖瞻基哥哥呢﹖」
    失意的神色骤现，言晏使劲地抓着小海子双肩，激动地询问着。
    「太孙殿下，他……他今天要去庙堂旁听朝仪，所以不能过来呀！」被摇得眼冒金星的小海子，连忙解释着。
    「朝仪﹖昨天他不是去听吗﹖」言晏撇一撇嘴，她记得昨天早上小海子也是说同样的理由。
    「呀！是！是呀！我记错了，他是……」小海子急得抓耳挠腮。
    都怪今早贪睡，睡过了头，迟了时间，头晕脑胀的竟然又扯了和昨天相同的“理由”。如果引起了言晏的怀疑，他可不敢想象太孙殿下会怎样对他。
    其实现在太孙殿下根本不用到朝仪，也没有什么殿下旁听一事，只是他胡乱扯谎，因为太孙殿下他现在已下决心不能再和言晏有太亲密的接触。
    小海子知道，自从瞻基知道言晏是汉王的义女后，一直在避忌着与言晏见面。
    但是小海子心里清楚他的心整天仍是在眼前这位小女孩身上，否则他不会……
    「好了！殿下没有来，但他吩咐我带来大曲，你看大曲今天应该较昨天更壮呢！一定能打赢你的小曲呀！」
    小海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与言晏相同的圆形木筒子，拔起木塞，递给言晏。
    言晏一听，粉唇一弯，收起失望的神色，兴致勃勃地接过木筒，拿出一枝非常幼小的木签，探进木筒内，左右挑了几下。
    木筒里的蛐蛐受木签刺激，大力跳动，发出「唧唧」声响。
    「真的呀！你看牠今天动得多厉害！」
    「当然了！殿下可是花了一整晚训练牠呀！」
    自从听到他回来转述言晏对大曲的评语后，瞻基便很努力花了一整晚时间逗着大曲，又神神秘秘地吩咐御膳房弄了些东西，特别让大曲吃。
    想着他小海子也没有得到殿下这样崇高的“宠幸”，现在竟然输给了一只昆虫﹖小海子心里微愠，但看着眼前那张笑颜盈盈的粉脸，他心里知道得到殿下的“宠幸”并非是那只黑通通的昆虫。
    「瞻基哥哥很厉害呀！一天便让大曲这样，哈哈！来来！让牠和小曲比比！」
    言晏蹲下身来，将木筒倾侧放着，那只黑通通的六脚蛐蛐便跳出来，而她亦拿下自己木筒的木塞，让另一只同样混身漆黑，但体形较少的蛐蛐跳出来。
    未几，两双蛐蛐便打起上来。
    「上呀！上呀！小曲！」
    「大曲！大曲！你不要让殿下失望呀！」
    言晏和小海子两人蹲下身，低下头来，着紧地叫喊起来。
    言晏及腰的长发亦一下子泄落到地上。
    突然，微风一扬，一撮长发发丝被风吹起，轻轻泄过其中一只蛐蛐触角。
    蛐蛐受惊，后腿一跃，跃过前方的蛐蛐，跳到丛木。
    「小曲！小曲！」言晏急急站起身上来，拎着木筒，向前追去。
    一个跨步，她一举连人带筒向前扑上。
    「哈！都说要乖乖嘛！」反手一转，瞥向已被罩回木筒中的蛐蛐，她扬唇一笑。
    她可是捉蛐蛐能手呢！每次小蛐跳开，她都能准确地捉回，即使牠今次跳向丛木中……
    丛木﹖
    但怎么她感觉坐着一团热暖暖的东西﹖   
    「殿下！」小海子惊声高喊。
    「瞻基哥哥﹖！」言晏一听，顺理低下头来，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画面。
    她手脚四爬地倒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瞻基哥哥！
    「哈，是瞻基哥哥呀！是瞻基哥哥呀！晏晏很想见你呀！」言晏没有顾及或考虑什么，她一把伸出雪臂，环着瞻基的螓首，亲昵地钻进他怀里。
    「晏晏，乖，你先起来！」瞻基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伸出手来想拉下言晏环着自己的双臂。
    但那股热哄哄的温暖感，那道似有还没的白花香味，还有那紧贴着肌肤的甜腻……
    定神愣愣地看着披着长发的言晏，和她那一身单薄的中衣，瞻基的声音梗在口头里。
    她现在这样的模样是他从来没有看过，而他也应该没有看过，因为这样披头散发在宫中，不论身份，是绝对禁止的，但因她这样率性的装扮，和那还没有发育的身子透着暖暖的感觉和亲昵的动作，令他一时迷失了。
    原来想拉下她双臂的手，改为轻轻拥着她腰际，在她耳际温柔的呵喃着。
    「晏晏！怎么你只穿中衣﹖会着凉的！翠儿呢﹖」
    他沉溺在她颈窝上的甜暖。
    「哈，瞻基哥哥，翠儿不知道的呀！是晏晏偷走出来的。我怕迟了，所以便这样走出来呀！」
    言晏顽皮一吐舌，天知道如果翠儿知道近来她总是常常晨光未至便溜出去，可会是什么反应﹖
    瞻基一听，又愧又痛，剎那间想感受她的体温的悸动，在脑中翻滚，「啪」一声，失控地不顾宫仪，将言晏小小的身子拥紧，深深的埋进她发丝内。
    「晏晏，对不起！」他沉声意有深意道歉着。
    自从知道言晏的身份后，瞻基刻意避开她，但不知情的她却反更缠着他一起斗蛐蛐，迫不得已，他便推说皇上近来给了他很多功课，没有空闲时间，但她却不放弃，最后他胡乱说出只有一天寅时后戉时初，朝仪之前才会有空闲，她便信以为真，还马上和他约定在这段时间见面，他没有办法，只好让小海子前去。
    他想只要失约了，言晏慢慢便会放弃，但她竟然天天风雨不改前来，而他心中那股悸动更加强烈，初时喜欢与言晏一起，但理智硬生生地想切断这种感觉，强迫自己不再见她，但却又按耐不住每天悄悄来这儿，看到她每天依时前来，心中那股悸动变得更活跃，像洪水般翻滚奔腾……
    「哈哈！为什么说对不起呀﹖瞻基哥哥！对了，你不是今天要去那个什么朝仪吗﹖」
    听着她的疑问，瞻基心里栗然一呆。
    此时，传来小海子惊恐的喊声。
    「殿下！」
    瞻基和言晏循声一望，一呆，只见往亭下的小径上，一群淡黄宫侍拥着一位身穿绿裳的贵妇前来。
    「母亲大人！」
    一身翠绿缎衣，盘起金钗高髻，银环垂耳，美丽雍雅的太子妃张氏，在众宫侍簇拥下，徐徐走上小径，当她看到瞻基与言晏坐在地上，拥在一起，凤眸一敛。
    「晏晏，下来！」瞻基连忙轻手拥着言晏放在一旁，自己顺势站了起来，一扫衣襬，双手合什，尊敬地曲膝行礼。
    「孩儿向母亲大人请安！」
    「言晏向太子妃娘娘请安！」看着瞻基恭敬地下跪问安，言晏也马上跟随着。
    太子妃秀眉一拧，瞥见言晏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后，颊边还有一两撮发丝，垂到那件薄薄单衣上。
    跟着太子妃的宫侍嬷嬷也从后看到，纷纷掩唇低呼，目光全瞥向言晏身上。
    太子妃神色没变，轻扬锦袖，宫侍们马上吓得低下头来，静若寒蝉。
    「赵嬷嬷！带晏儿回兰阳阁更衣，现在晨曦凉风，晏儿会着凉的！」温柔平和语调的吩咐，缓缓从芳唇吐出。
    一旁年纪较长的赵嬷嬷躬身回应，上前，拉过言晏回去。
    「基儿，今早和母亲一起用膳吧！」平静的眼神瞥向伫立丛林中的瞻基，太子妃裙襬一摇，一边转身离去，一边吩咐着。
    「是，基儿谨遵母亲大人吩咐！」瞻基点头应允，事实上虽然太子妃脸色如常，但他很清楚一向注重宫闱礼节的母亲，对于没有梳妆而发披髻散的言晏，心里是多么不高兴，母亲的神色一闪即逝，但却没有避过他敏锐的观察力。 
                  第四章 蛐蛐(2)
    说罢瞻基便跟随太子妃一行人来到东宫。
    太子一早便在书房准备朝仪事情，没有出来用早膳，而瞻基刚恭敬在一旁正襟而坐，看着宫侍太监车水马轮地端上早膳，他连大气也不敢呼，悄悄地瞥向母亲，却只见太子妃一脸如常地将玉手放在宫侍端来的金盘上，以盘内温水轻轻洗涤双手。
    肉饼儿、黑子烧饼、莲子粥、炒黄面、天花包子、枣泥卷、糊油蒸饼等等，一碟一碟小巧精美的早点被御膳房的传膳太监端送过来。
    瞻基低着头来的眼神正好瞥向那一碟卷块，小巧白色面皮包着一层一层枣红色的香甜枣泥，那是……
    「是谁弄这碟枣泥卷的﹖」瞻基双瞳蓦地露出凌厉森冷的眼神扫向一旁传膳太监，盛怒大喝着。
    正在奉膳的太监吓得呆立当场。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一直沉默没有开口的太子妃微微摆手，吐出柔和的嗓音，吩咐他们继续下去。
    「母亲大人，你知道你不能吃枣泥卷，你一吃，手心便会出疹子，怎么还让他们……」瞻基激动地站起身来追问着。
    「没事，是我吩咐他们的！」太子妃微微一笑，安抚着瞻基。
    一会儿，太监端上全部早点后，便退到一旁。
    太子妃拿起玉造箸筷，随手夹起一块黑子烧饼，放到瞻基的玉碗内。
    「基儿，这是御膳房今早香烤出来的，你尝尝。」
    瞻基默默地拿起烧饼端到口中，对于母亲刚才的行为仍然不解。
    「基儿，从前母亲不知道什么是枣泥卷，因为太夫人从来都没让人弄给我吃。但是现在我却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太子妃边说以汤匙舀了匙莲子粥放入口中。
    「那么，母亲……」
    「你看桌上全是御膳房的一番心机，也是百姓劳动的成果，我们不能浪费，更重要的是……」太子妃说着，眼神微微瞥向一旁整齐地垂立一旁的太监宫侍。
    「作为皇家子弟，如果让其它人清楚知道自己的嗜好或者弱点，你认为会怎样﹖」太子妃呷了一口香茶，夹起一块枣泥卷，放到口中。
    「基儿明白！母亲大人！」瞻基看着太子妃若无其事般将枣泥卷的小块放到口中细细品嚼，内心顿时如有重石沉压，甸甸的，彷佛令人透不过气来。
    嘴里嚼着那块本来烤得香脆甘香的黑子烧饼，他却觉得如嚼石蜡，竭力地压下抖震的手心，强忍着心头那种沉重积压感。
    很痛苦，很痛苦，很痛苦。
    他从来没有觉得原来心是会这样沉重。
    他为母亲感到心疼，也为自己感到心痛。
    他明白太子妃以此喻彼来训示自己，这是他自懂事以后，母亲第二次的责示。第一次是在小海子净身时，他擅自来到净身房陪伴小海子，事后，母亲也没有直表责怪，只是陪他读了一整天的《孟子》。这顿早膳母亲让他知道在进入宫庭前，她不用吃自己不能吃的东西，但成为太子妃后，却反而要吃这些东西，而且还是若无异状地吃。作为皇家子室，便没有个人的爱恶，一举一动其实都是在众人的监察之下，牺牲亦是必要的。
    他很想再询问，但他看见太子妃仍然脸色如常地将那块枣泥卷余下放到口中，两人的视线于空中接触。
    他深深感受到母亲眼神中的无奈，令他话到唇边却说不出来。
    他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太子妃没有怪责自己刚才与言晏失礼的行为，但作为一个太孙的母亲，她失望也害怕自己儿子的幼稚的行为，会为自身及太子带来什么的危险。
    这一顿早膳是瞻基有记忆以来，尝过最痛苦的早膳。
    这一刻，瞻基的心流泪了。
    翌日，瞻基在寅时便起床下榻了，他静悄悄地瞥了身旁倚着门棂打着瞌的小海子，眼瞳闪过复杂的眼神，旋即来到书室。
    取出墨砚，右手拿起墨磨，快速扭动，未几磨出深浓的墨汁。
    摊开雪白无瑕的上等绢纸，大笔一挥，沾过浓绸的黑墨，在绢纸上勾勒出一枝卷型的花茎包着一枚白花的花蕊。
    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他不能拒绝她，但他却不能和她见面。
    言晏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盘踞暮，那股想见她的冲动与理智纠缠着，令他的脑海快思潮起伏翻腾，快要被掩没，他必须要发泄出来。
    偷偷跟随而去已经是不行的。
    他拼命地在画，未几便画出了一朵和他一直收藏着，原想送给言晏一样的的白花绢画，完成后，他再拿出另一张绢纸，沾了黑墨，运劲一挥，左右飞舞，今次他画出一袭白色长绸袍，而袍后有一朵大大的蝴蝶结……
    炽热的火焰凝聚在他那双漆黑的双瞳。
    他一边挥动手中的毛笔，脑海里充斥着她的一颦一笑。
    他一直在画……
    将至戉时，睡醒过来的小海子揉着犹自合上的眼帘，跌跌撞撞地来到内室中，赫然发现床榻上不见人影，立时吓至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
    「太孙殿……」语音未落，小海子瞥见书室中立着的人影。
    仅穿着一件薄薄中衣的瞻基，晨曦的凉风吹得他衣袂飘飘，但他只是在专心地挥动毛笔绘画着什么，而在案上及地上散落了十多张绘图。
    小海子立时明悟过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蹑手蹑脚地关上书室房门，拿起木筒，到万春亭赴会，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为他所做的事情。
    而在书室的瞻基不知道小海子来过，额上渗出薄汗的他，不理会手臂传来的麻痛，现在只看见一张张他刚绘画上的绘图，有盛放灿烂的白花、雪白轻扬的白蝴蝶、木制的长筒等等。
    唯有他不敢绘画这些对象的主人的样子，因为他知道当他看见那个样子，他一定会按捺不住冲出去万春亭，正如他之前所作般。
    当瞻基十三岁时候，他第一次尝到了这样一种想要得到，却不得的感觉。
    两种感觉对他而言，都是初次的。
    从甫懂事开始，他被教导如何为君主，文的方面熟读四书五经，历史帝皇内典，武的勤练兵法，习武练功。他身份尊贵，什么东西像是垂手可得，所以他从来没有过想要什么的念头。尊贵的身份，令他看似可以操弄他人生死，但事实上他没有一丝个人自我，一直他都身陷于其中而不察，但现在他第一次感到想“要”的欲望，但他却必须舍弃，舍弃的感觉令他感到心如刀割。
    在皇宫中成长，一年便如别人的三年，他的思想已是较一般少年成熟，也更早便分享了这种原属于大人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上天感到他心里的矛盾和痛苦，接下来，他便再次随皇上出征蒙古，后来再讨伐西北蛮族，与皇上一起讲经论史、授知兵法，辗转差不多年半，他都没有在宫中生活，也稍稍减轻了他心里的痛苦。
    但是，言晏却仍然在他心里，一如满满堆存在书室里的绘图。而那里随了小海子，他特别勅令任何人不准入内。这种“想”与“不能”的感情煎熬着他，也不知不觉加深了他对她的感惰，他不止想看到她，他更想将她牢牢地拥进怀里。 
                  第四章 蛐蛐(3)
    永乐十一年，五月。
    农历五月初五，仲夏的第一个午日，是明代最重视的三大节日之一—端午节。
    在这一天，京师及边镇都会有庆祝活动，在京师，皇上于午门外赐朝宫糕点及粽子。随后，文官从驾幸西宛，欣赏武将于西宛射柳，而欣赏完后，皇上便会皆同宫内眷属于内沼看划龙船。
    穿着绣着五毒蟒衣的内臣在西宛走个不停，忙着准备射柳的看台，又从御膳房中捧出一酲一酲雄黄酒、菖蒲酒、粽子等等。穿着淡黄锦绵的宫侍则亦忙着搬动石榴花、准备艾叶佩带、画治病符等等。
    久征回来的皇上，更趁这个佳节，招待朝鲜、琉球、暹罗等各国使节，当然六部尚书及文武大臣亦会出席，令内臣宫侍们更是忙个不停。
    好动的言晏一早便拉着翠儿来到西宛，左望右望，像是寻找什么似的。
    今天的她，仍然是一身纯白的绸袍，只是发型却有所不同，头顶中央梳了一个两个小小蝴蝶发髻，发髻上插上一枝顶端是玉蝴蝶的玉钗，而其余的长发则梳成两条长辫，将辫子的末端绕回，再以雪白绸带环上一个小结，整个人显得十分可爱清丽。
    「小姐，你不要乱跑呀！」年仅十五岁的翠儿急嚷，翠绿的绵衣将她开始发育的身体衬托出来，隐约透出一种芬芳的少女香，但其貌不扬的她仍然远不及尚在少年期的言晏，她自然也不当作一回事，在她心中，言晏较她性命更重要。
    「我没有呀！我只是想看看，瞻基哥哥会不会回来﹖」漆黑的双瞳掩盖不着那双期盼的眼神。
    「今天是端午节，皇上也已回宫了，太孙殿下应该会出现的呀！但……小姐……」翠儿欲言又止。
    其实自从一年前她知道小姐竟然戉时未到便偷偷出去，而瞻基以小海子代赴万早亭之约，她便力劝小姐不要再去，但倔强的小姐仍然不愿意，她心疼小姐之外，也多少猜到小海子所说都是推诿之词，幸好，后来瞻基正式跟随皇上出征，小姐才终于愿意取消这个约会。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和小姐直说，其实太孙殿下这样，分明是不想见她，的确，她们其实与这个高贵严森的大明宫廷格格不入，而她们亦不属于这里。
    「翠儿，我知道瞻基哥哥不想见我，他之前都是特意让小海子代替来……」挣开晶莹的眼瞳，小小年纪的言晏脸上闪过一抹失落的神色。
    「小姐……」翠儿一愣，小姐才十多岁，竟然会猜到个中真伪。
    「翠儿，我只是想看看瞻基哥哥！」以手指拨弄发圈，言晏低喃着。
    自从来到皇宫，瞻基是她唯一一个，不因为她巧装乖巧便关心她的人，所以在她心中，他是特别的。
    「小……」翠儿待出言安慰，忽地让从远处靠近来一群宫侍的惊呼声所止。
    言晏一听，二话不说，拉起翠儿跳入丛林中藏匿着，事实上她们现在应该还未可以进入西宛盛会场内。
    只见淡黄宫侍纷纷聚在前方，又再一径分开两行，弯腰弓身行礼。
    「参见太孙殿下！」
    遥望远处，瞻基淋浴在初夏日光下，一袭锦绣金线镶边的红袍，同时让身后十多位宫卫簇拥着，手持弯弓，好不威风。
    一年多的时光，他显得更高壮，开始从少年期踏入青年期，俊美的脸颊更添成熟的魅力，而那道微微向上弯的浓眉令他看来更具威严。
    言晏目不转晴地透着枝与枝茎之间的空隙注视着瞻基，但瞻基的视线却从来没有往丛林处飘来，他只是忙着整理手上弯弓。
    言晏心里暗暗涌起一阵失落。
    翠儿转身看到言晏专注的模样，暗地轻叹。
    她知道小姐很重视眼前那位集万千宠爱一身的未来天子。
    从小的流离生活，令小姐不经意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围墙，在任何人面前，小姐可以化身成一个完美的有礼小姐，而相对而言，那些人也不会看到和知道小姐真正的面貌和感情。以前小姐只会向王爷透露真正的感情，即使是彭城伯夫人，自从小姐让她带到宫里后，她知道小姐便没有再向彭城伯夫人透露出任何真实感情。
    而瞻基便是小姐第二个愿意透露感情的人。
    随后的一阵喧嚣，原来太子、太子妃及彭城伯夫人一行人亦相继来到。
    言晏看见彭城伯夫人来到，便悄悄地从丛林的一角窜出，整理身上断枝残叶，佯作刚来到的样子，盈盈娉婷地走前，向她们行礼。
    「晏儿见过太子、太子妃及太夫人！」
    太子一听，脸上堆起仁慈的笑容。
    「起来，不用多礼！」
    「来，晏儿，坐！」彭城伯夫人亲昵地让言晏坐在她身旁。
    太子妃则只是微微点头，神情如常。
    在场前方的已上坐于马鞍上的瞻基，眼神牢牢地远看俯视着那道白色人影。
    持着缰绳的手微微震抖。
    刚才他早已看到躲在丛林中的她。
    看来她仍然很喜欢躲在丛林中。
    当时他多想命人把那些枝茎剪个粉碎，让那些阻挡着他视线的枝茎消失，令她没有地方躲着他。
    躲﹖
    心念骤起，他即无奈地微微苦笑起来。
    谁躲着谁﹖
    而且他亦不可以在这样浓重节日盛会下，作出如此失礼行为。
    所以他强忍下来，拼命地将视线移离丛林，低下头佯作拭抹弯弓上的弓弦，但事实上弓臂早已让他紧掐至留下了浅浅的黑印。
    直至现在上马迈步走远，他才可以正视她，虽然那是相隔着一段距离。
    她长大了，那身装扮令她看来更美丽，亦平添了一种好动的风采。
    他很想策马奔到她面前，然后伸出臂弯，将她拥上马，与她一起奔驰。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以眼神牢牢地捕捉着她的身影，而她正微微低下头来，看不见他。
    正如刚才她注视他的身影般，
    两人都看不到对方。 
                  第五章 射柳(1)
    「咚……」
    金鼓槌响。
    「皇上及各使节驾到！」
    内臣哄亮的声音响起，一身金龙黄袍的永乐帝朱棣昂首阔步来到看台上，而各国使节亦鱼雷贯穿地来到看台下观礼。
    「哈，哈，今天佳节当庆，适逢各国使节来我大明，双节同庆，来，让使节们欣赏我们的射柳比赛呀！」甫坐到描金宝座上的朱棣，待使节们安坐后，便一挥锦袖，朗声宣布。
    射柳是明朝内宫很崇尚的节目，柳树柳枝细长，柔软下垂，生长于湿地，又分杨柳和旱柳。杨柳为落叶乔木，而宫中多种杨柳。在端午日时，射者以尊卑为序，在西宛中两旁的柳树的柳枝上系上各自的巾带为标记。然后策马弯弓射之，射不断或射不中者为败。射柳时周围有人击鼓助威。
    「咚……」
    立于一旁的金鼓槌手再次挥动硕大的木槌，敲击金鼓发出号响。
    鼓声骤停，远处鞍上瞻基一踢马腹，威风凛凛地策马飞奔过来，一手拉开弯弓。
    「飕……」
    瞻基手上短箭离弦而去，如流星闪光，准确无碍射中百步而外的柳树中，最隐密的柳枝上缠系的黄色缎带。
    骏马飞驰，快要来到皇上看台前，瞻基右手轻勒缰绳一拉，骏马前蹄仰起，勒住去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一踢马腹，持弓的左手同时勒上缰绳，大喝一声。
    「叱……」
    脚跟配合拉绳，身影一偏，他动作敏捷凌落地将马辔一转，弯腰微伏，再策马向反方向奔回。
    一手再拉起满弓，挺腰，侧身，右手从腰间箭袋中取出利箭，三指按放于箭簇，眼神闪过精光，手指一放，利箭破空而出。
    「飕……」
    利箭直穿在一旁垂柳的黄带上，箭劲犹在，再直空而出，直穿上余下的柳枝上的黄带，最后箭劲连穿上了数条黄带，连带将数条柳枝连在一起。
    好一会儿，在场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何等百步穿杨的箭法！
    「啪……」
    「精彩！精彩！」
    一会儿，震耳欲聋的拍掌和欢呼声传来，几近将整个西宛喊动起来，柳条纷纷摇摆。
    「皇太孙箭法真是神乎其技呀！」
    「大明真是令人惊讶的地方呀！」
    各国使节纷纷站起来，恭身向皇上行礼作揖，赞不绝口。
    永乐帝眼看瞻基如何神勇，百射百中，且箭法出色，让他在众使节面上赢尽掌声，高兴得不停以手轻抚垂及胸前长胡须，脸现满意的微笑。
    此时，一个身穿烟紫绸衣，黑色双袖，束着阔长的墨黑腰封的少年除下一直戴在头上的斗笠，盈盈走出来。
    「呼……」
    在场的人士立时暗地惊呼起来，皆为眼前的人的容貌所震摄。
    眼前的人柳眉凤眼，身段纤幼，粉唇盈盈而不艳，脸容俊美绝伦，长长的浏海垂落，微微遮盖左眼的黑眸，面似如玉，眉如晓月，眸似双星，肤如凝脂，额上缠上紫色锦缎的少年从使节团中走出来。
    一旁较年老的朝鲜使节脸现惊慌，拉扯着少年的手，低声嚷道。
    「不是让你不要拿下斗笠！」
    少年没有理会，勾唇一笑。
    一把修长的剑梢连着佩玉红带，斜斜地让他背着。
    「禀告大明天子，臣下是朝鲜国兵槽吏判之子朴信，奉我王之命来到大明，献上贡物，刚才见皇太孙的箭艺非凡，引得全场臣下齐赞贺，臣下自幼习剑，不知天朝升下能否让臣下舞剑，为大家助庆﹖」
    朴信朝永乐帝单膝跪下提议着。
    一旁的较年老的朝鲜使节吓得渗出一额汗。
    「大明天子恕罪，朴信他不懂礼节，望天朝陛下饶过他无礼之举！」
    永乐帝一听，脸容闪过复杂神色。
    事实上，对于朝鲜，他内心有一道不为人所详的纠结。
    此时，瞻基策马回至台前，一跃下马，朝台上作揖恭身。
    「皇爷爷，不如以孙儿射下柳条上黄带之时为限，让朴公子表演舞剑，如此一来，大家亦能同时欣赏，不知朴公子是否赞同﹖」
    朴信斜眸轻轻一瞥瞻基，看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近，却充满贵气与霸气的男子，湿雾的黑眸乍起诧异。
    瞻基也暗暗打量着这个容貌美得吓人的少年，本来他的长相也是人中龙凤，但却仍不及眼前这个美少年般那么美得魅人，且艳得醉人，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直令人移不开视线。但是非常奇怪，他丝毫没有为对方的容颜震慑，反而被他身后那一双紧紧锁着这个绝美少年的身影的率直眼神而内心澎湃，不快之情犹然升起。
    「好美呀！」
    言晏托着香腮，鼓起红通通的两颊，一脸迷醉。
    她可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人，虽然瞻基哥哥长得也很俊，但霸气十足，不怒而威，但眼前这个紫衣少年，浑身充满一种极至柔和的媚态，而他那双眼睛里湿润的雾气，亦令人完全沉醉在那双迷蒙里。 
                  
第3卷
第五章 射柳(2)
    刚才瞻基看着言晏傻愕愕的痴望着朴信，内心感到非常不高兴，像是有万千虫蚁噬着自己内心，这种感情他从来没有试过。
    他的宫室、书室、衣服、弓剑，典籍、宫宦，从来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不曾看过他专有的弓剑让别人使用，他的典籍不曾让他人阅读，他不曾看过小海子待奉其它人……
    只要是他的，从来没有人敢与他一起拥有。
    他亦无须与人分享什么，所有都是他独占的。
    念头乍起，瞻基内心一惊。
    他内心那股悸动，竟然已汹涌至令他有这样的念头，他要要她……
    看着言晏直愣愣的目光，他竟然紧紧抓起弓臂，甚至有冲动想将箭射向那个美丽的少年，以前，他从来不会产生这样谎谬的想法。
    幸好，他很快压下这种妄乱的想法，瞥到皇上脸容微变，他内心一惊，迅速为皇上解围。
    他知道皇爷爷绝对不喜欢那个朝鲜少年在这样大会上表演，那会勾起他内心一道不能挣去的枷锁。
    除了靖难之事外，当今皇上永乐帝朱棣的身世亦一直有着各种传言，为人所议论。而其中传言最甚便是朱棣的母亲之说。虽然宫录记着皇上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结发妻子，大明开国马皇后所生的四子，但亦有传言他的母亲是朝鲜来的硕妃，他本身有一半朝鲜人的血统，所以对于朝鲜，皇上有一些挥之不许的心理纠结，而这种传言更或多或少影响了太祖传位时的考虑，所以对于朱棣个人来说，枷锁更重。
    但是大明乃礼仪之邦，且若然直接拒斥，更显当今大明天子心病为事，所以瞻基便以提出此议，让朴信能表演之时，自己亦能引去在场的注意。
    当然瞻基心里知道对于这样一个吸引言晏视线的美少年，与之一争之意气油然而起。
    「就按基儿所说的吧！」
    永乐帝一听，紧锁的浓眉骤开，扬手示意。
    身旁的宫侍连忙解开方才让瞻基一箭簇起的柳枝，重新换上新的金黄绸带。
    「咚……」
    金槌敲声作响。
    朴信身影一腾，跃到右方的柳树下，右手一挥，握紧背上剑柄，长剑哐啷出鞘，旋即左脚疾出，右膝微曲，剑亦随即划了一圈，割下片片黄带，剑如流水，黑发飘逸，霎时紫衣晃动，细碎的黄带飘下，宛如一只美丽的紫蝶，在盈黄的花簇中翩翩起舞。
    瞻基亦丝毫没有迟疑，槌声一起，他便纵身一跃，登上马鞍，勒动缰索，马啼长嘶，手执弯弓，曲身弯腰，策马奔向左边柳树。
    「飕……」
    只见利箭再次以破空之姿疾出，准确无碍地射中最外围的一条黄带，却去势未减，再破空而出，直穿上另外一条黄带，此至去势骤停，连绸带箭掉落插在地上。瞻基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再从箭袋中取出另外一枝利箭，开弓直射，不一会儿，只见硕大的柳树上柳条上的黄带，已经差不多全部随箭掉落地上，余下的中间全部有一个箭孔。
    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射法，看出瞻基对拉弓的力度和角度的巧妙应用。
    园中的坐上的人，双眼都是片刻不能眨，怕错过那名颜如莲华的少年的如仙如妖飞舞的表演，又怕看漏了瞻基精妙多变的箭法。
    台上的永乐帝本来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不少，满意地看着园中两种不同却同样吸引的表演。
    坐在台下的言晏看得呆了，双拳紧握，由于她身子不高，所以只能看到较近自己的剑舞，那些让朴信割下的碎带，有些也散落在她足旁。
    她从来没有看过长得这样美的人，但更吸引她的是那些酝酿在黑眸中的湿雾，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觉得这个舞剑的哥哥是在哭。
    看着掉在足旁的碎带，言晏心血来朝，一手拾起，再走前，拾起稍前方的碎带，一步一步，眼神只注视着前方无数的碎带，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离开木座，走到柳树附近。
    此时，槌声渐缓，已近末端。
    左边的柳条上的黄带已让瞻基差不多全射落地上，除中间已有箭孔的，只有两条完整黄带尚悬系在柳条上。
    而朴信亦已将右边柳树上的黄带全割下，只余下漫妙的尾曲。
    正当瞻基从箭袋中拿出最后一枝利箭出来，准备拉弓作最后一射。
    「小姐！」
    翠儿尖声惊呼霎时引了在场人士的注目。
    原来言晏不知不觉竟然蹲下了身子，来到正在舞剑的朴信身后，而作最后一舞的朴信，身影一转，剑锋落下，赫见一个小女孩蹲着，硬生生止住了剑势，但锐利的剑锋仍切断言晏一辫的白带及几绺发丝。
    「晏晏！」
    另一旁的瞻基让翠儿那声尖呼吓至一震，再看到言晏惊心动魄的场面，心一乱，箭弓胡乱射中，直插在柳树的树干中。
    朴信临危不乱，顺势抱起言晏，一个伶落翻身，将剑收回剑梢。
    此时，槌声刚毕。
    右边柳树只余下青绿垂柳，而盈黄的碎带则散落至一地。
    左边柳树上却余下两条完整的黄带垂挂着，一枝利箭突兀地插在树干中。
    「小妹妹，你没有事吗﹖」
    朴信泛起温柔的笑容，亲切地询问言晏的伤势。
    「小姐，你吓死翠儿了！」翠儿急步冲前，拉着言晏，挣出朴信怀抱。
    「有没有受伤﹖」刚下马急步奔过来的瞻基，不顾一切，冲前轻挽起言晏的小手，脸上充满急切的神色。
    言晏本身彷佛没有感到什么危险，只是随手拉起散落的秀发。
    「没有呀！只是带带不见了！我……」言晏噘起小嘴，左望右望，想找寻可捆绑的代替品。
    一旁的太子妃看着，眼神一下子变得更沉，示意一旁宫侍，递上发带。
    「不如用这条好吗﹖」朴信拿起散落在手腕上一条只余半截的黄带，递给言晏。
    「好呀！谢谢……」道谢之语未毕，却见朴信轻轻将手指放到粉唇上，柳眉微拢，暗示着，言晏意会将余下声音硬生生吞回肚子里，低头望望张开的小手掌心。
    「怎么呀！小丫头有没有受伤呀﹖」永乐帝朗声一问。
    「回皇爷爷，言晏没有受伤！」瞻基躬身回道。
    「是吗﹖那就好！」永乐帝点头。
    瞻基却留意到皇上一闪不悦的眼神。
    「哈哈，天朝陛下，不知刚才的表演，陛下可满意呢﹖」
    一旁端坐着的朝鲜使臣，眼看自国的表演引来全场人士的注目，不禁有些得意洋洋。
    「唔，不错，不错！」永乐帝捻着长须，低沉回应。
    「天朝陛下，你看这样情景，记得小使感到十分高兴，当年小使年幼时，也曾来到大明天朝，那时我们还为太祖皇上贡献了一批美女，太祖皇上还很高兴呢！」使臣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有看到皇上及其它明室人员越来越沉的脸色。
    「张大人！」一旁的朴信亦按捺不住，轻睨使臣，希望他能有所收敛。
    「美女﹖是不是好似……他这样的美人呀﹖」言晏一听，好奇心顿起，怎么那里有这样像仙女般的美人﹖
    「小姑娘，你不知道吗﹖我们朝鲜的女子都是……」使臣一听，知音难求似的，马上继续想滔滔不绝说下去。
    「张大人！」
    「大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止住了张使臣的侃侃而谈。
    朴信看着容色焦急的瞻基，狐疑着。
    「大人，皇爷爷，既然今天各国使臣都来到我大明，参加我们射柳日庆，射柳活动已毕，不如借此作联，以文会各方，好吗﹖」
    瞻基恭敬地弯身朝台上的永乐帝一揖提议。
    「好，好，朕的乖孙提议不俗！让朕先来，看看有没有人能对下联，对出者，朕重重有赏！」朱棣一听，始眉开眼笑，浑厚的嗓音传遍整个西宛。
    朱棣环视台下，仰头思索，一刻，抬头龙袖一挥。
    「万方玉帛风云会。」
    朱棣雄厚的声音传来对联的上联，在场人士纷纷交头接耳，熙熙攘攘。
    须知朱棣这个上联十分精妙，简单概括了今天的盛会，但承接的下联，其实亦隐含今天结尾的用意，而射柳大会，演变成射柳舞剑风云会，大明朝的威仪固然不能让朝鲜藩属国夺去，但亦要表现落落大方，至不失天朝大度，所以到底这个下联应该怎样对﹖确是考起了很多在场皇室子侄和使臣。
    「一统山河日月明！」
    正当众人交头接耳的时候，却传来瞻基朗声的嗓音。
    众人一听，先是一愕，继而轰天动地的拍掌声排山倒海传来。
    「好呀！好呀！」
    朴信斜瞄身旁那位锦甲少年，讶异于他的文思，事实上对于这样一位反应奇快，处处为天朝天子解围的少年太孙，也留给他一个相当深刻的印象。
    如果这位少年太孙将来登上大位，他相信大明将会延续它强盛的国力，令四方藩属甘心上朝进贡。
    「哈哈，哈哈，还有没有人想作对﹖」永乐帝脸现欢颜，轻抚长须，为了这样一个优秀的太孙而感到骄傲，刚才的不快郁闷一扫而空。
    在场人士鸦雀无声。
    「好吧！基儿，你想要什么赏赐﹖不论是什么朕都赏给你！」
    「基儿要的赏赐非常珍贵！唯天可赐，唯天可受！」瞻基谦虚的低头。
    「怎样珍贵的东西朕都给你！」被逗起斗心，永乐帝豪迈许诺。
    「基儿要的只是八个字—天佑吾皇，泽被苍生。」
    「好一句天佑吾皇，泽被苍生，好！好！」永乐帝高兴得霍地站起身，大笑起来。
    如果瞻基说出希望皇上龙体安康，福绵长延之类，永乐帝已经很高兴，但瞻基竟然更还顾及了百姓民生，不会一味奉承讨好，更令他喜出望外。
    「恭祝大明天子福泽绵绵，大明永世繁享！」
    在场的其它人纷纷跪拜下去，齐声恭道。 
                  第五章 射柳(3)
    射柳庆典完结后，瞻基匆匆回到寝宫，直奔入书室。
    「太孙大人，刚才怎么你不让皇上将她赏给你当妃子﹖」小海子亦步亦趋跟着瞻基，疑惑地询问着。
    刚才的情景，他可是和其它小宫侍一起在旁看过明明白白，也暗地为自家主子的聪明叫喊。
    正在埋头拉起木屉的瞻基一顿，唇梢泛起一道深意的浅笑。
    「晏晏不是唯天所赐，唯天所受，她是……」
    「但我看她真的是会闯祸，今天这样乱说话，不知当时皇上的脸色多难看﹖」
    「我知道！」瞻基点头。
    事实上，他今天这样出彩于人前，一半也是因为言晏。最初她对那个朝鲜公子的亲近，令到他争胜心油然而起；再来她不知轻重逗着朝鲜使者重提当年入贡事，令皇上脸现不悦，而杀机亦在皇上眼眸中蕴酿。瞻基很清楚，皇上绝不喜任何提及此事的人，更甚至可能种下杀意，所以他才急忙引开皇上主意。
    「唉！她真是令人放不下心来呀！」
    「是呀！我以为我可以将她放下，但原来她一直都在我心里。唔，找到了！」瞻基边低喃着，边拿起木屉中最低处，埋在其它画图下的一幅，有些泛黄的绢画。
    「既然放不开，只有捉紧了！」瞻基一拿紧掐着绢画画轴，意有所指，便旋即走出寝宫。
    「太孙殿下！」
    小海子尾随的高声呼喊只能回荡在书室。
    瞻基拿着绢画，匆匆来到兰阳阁，却在远处看见言晏向着远处的一道美丽的紫影挥手，当下心头一揪。
    「晏晏！」呼喊声隐含怒意。
    「瞻基哥哥！」言晏一听，头一转，看见那个很久没有来兰阳阁的瞻基，小嘴即兴奋地咧开大喊。
    来到晏晏身前，瞻基细细俯视着这个年多没有正眼看过的小人儿。
    稍稍长高了的身子，两条弯弯的圈辫，顶上束起的发髻，围上雪白的绸带，说不出的秀丽和可爱。
    而那张柔美的脸颊竟然不知不觉好似多了一种清秀，五官更形精致，但那双黑色眼眸透出的倔强也与日俱增，粉唇微抿，在美艳中透着另一种特别的神采。
    仔细俯视下去，看见那双黑眸竟然犹自带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晏晏，谁弄哭你﹖」紧张地攫紧言晏的双肩，将她拉近自己身前。
    「没有呀！朴……哥哥要走了，刚才来与晏儿说再见，所以晏儿……」言晏摇头否认，事实上她刚才还在哭，想不到一看到瞻基哥哥，便将刚才的不快一扫。
    「他要回去了﹖」瞻基浓眉微钻，转头望向已杳无人影的远处。
    「是呀！他要回去那个……什么……朝……」
    「朝鲜。晏晏，你的脸怎么回事﹖」瞻基瞥见言晏右边脸额上，竟有着点点轻浅的红印子﹖
    「那是……没有啦！」言晏一听，恍然大悟，连忙心虚似的拿起袖子，猛擦拭着脸颊。
    「唔！」瞻基唇边泛起一道难测的笑意。
    当时，在瞻基和言晏心里，都不曾想过这个颜如莲华的绝美朝鲜少年，虽然与他们只是匆匆一瞥，但却对他们将来的感情之路留下深重的影响。
    「瞻基哥哥，你手里拿着什么呀﹖」言晏一边擦拭着脸颊，一边瞧见瞻基右手拿着的绢画。
    「那是送给你的，你看看！」
    她兴奋地接过绢画，拉开画轴，看见画内的两只动态活现的小鼠……
    「呀！是鼠鼠呀！我很喜欢呀！」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小海子说得没错，你果然是四条腿的东西都喜欢呀！」瞻基看见她这样高兴，也欣然而喜。
    「谢谢瞻基哥哥呀！」
    「只是这样谢谢﹖」瞻基眼眸闪过一抹精光，一脸玩味。
    「那你想晏晏怎样﹖晏晏不懂画画，不能画鼠鼠给你呀！」言晏小脸充满狐疑神色，而且她怎么觉得瞻基哥哥看她时的神情，好似以前没有看过的样子。
    「我想要和这样相同的谢谢呀！」瞻基边说伸出右手，轻轻抚上言晏刚才浅印上的脸颊，嘴角噙笑。
    「啊﹖」言晏睁开大眼，不解。
    「谢谢！」瞻基喃喃自语，迅即俯下唇来，轻托起言晏下巴，在她粉唇的芳唇上温柔印上一吻。
    今天庆典上的事，令他清楚意识眼前这个水灵小女孩已深深刻烙在他心上，磨灭不了，与其勉强自己要将她从他心里磨灭，倒不如他要努力将她抓紧，因为他是未来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黄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有的人都应在天子掌控之内。
    放弃不该是他的想法，他要的应该是得到。
    今天各国藩属使节来贺，状况百出，先是朴信舞剑吸引全场主意，再来使节勾起皇上心结，他却能镇定处理，为大明及皇上解决困窘。
    从来逃避都不是他一向所思所行，作为大明未来的天子，他从小被教导的是如何越过难关，为百姓，也为大明万世基业，最终而流芳于史。
    在感情上，他也不应该选择逃避来解决，在天子眼中，没有逃避二字。
    不知不觉间，根植皇权思想的瞻基渐渐露出天子的强权性。
    在他第一次有了在意的感情，理智的阻碍反令这股感情变得更深，在他厘清而下决家时，一切茫然已消，他便食凭自己向来性格所然而行。 
                  第五章 射柳(4)
    永乐十二年，永乐帝再次北征回师，只是今次北征却为太子府牵起了一番风波。
    事缘太子朱高炽遣使迎驾稍迟了一些，外传一向与之不和的汉王朱高煦乘机向皇上进言，令永乐帝盛怒下，将太子东宫府中官属全部下狱，其中包括后来仁宣年间大明朝上得力贤明的「三杨」宰辅中的杨士奇和杨博。
    及后，永乐十三年，早年以「世子仁孝，天下归心，当立为太子」及「好圣孙」言说令朱棣最终下决心立高炽为太子的文臣解缙，亦因为汉王的进言指他趁皇上外出，私觐太子，而下狱至死。
    一时之间，太子府上愁云涌现，而太子更是步步为营，气氛紧张。
    瞻基一脸凝重地匆匆从东宫中走出来，小海子笨拙提起袍襬一拐一爬跟着。
    「太孙殿下，怎么样呀﹖」
    「没有，我想去看看晏晏！」瞻基跨起阔步往兰阳阁走去。
    来到兰阳阁宫门前，却已传来言晏银铃的笑声和一把浑厚的男声。
    「殿下！」小海子头一昂，拉着瞻基手袖低嚷。
    瞻基定身一看，只见远处汉王在和言晏逗玩着，两人似乎十分高兴。
    「殿下，我们要不要迟些才来﹖」小海子试探式询问着。
    事实上，小海子很清楚现在东宫和外面传言那些熙熙攘攘的事，如此风头火势之时，最好还是不要见一些不应该见的人为妙。
    「哼！」瞻基没有应道，只是冷冷一哼，利茫略过双瞳，反而昂首阔步走前。
    「瞻基哥哥！」言晏远远一瞧见瞻基，便兴奋地趋前。
    身旁的汉王一听言晏如此亲昵唤着瞻基，有些诧异。
    怎么他这个深不可测的侄儿会让晏儿如此亲近﹖
    瞻基顺势轻轻拍上她肩头，转身，微微点头作揖。
    「侄儿见过叔父大人！」
    「原来是瞻基呀！一、两年没见，长得这样高大了！哈哈。」汉王咧嘴大笑，整个宫前充斥着他豪迈的笑声。
    「叔父大人见笑了，叔父大人一直都在应天，怎么会不见侄儿呢﹖」瞻基笑着，不着痕迹讽刺高煦以云海地远，不肯就封一事。
    「义父怎么会不见﹖晏儿要义父常来看晏儿呀！」一旁的言晏听不及义，以为两人是说及高煦远去，急得直跺脚。
    「哈哈，义父为了晏儿，那儿也不去！唉！义父也想晏儿多陪义父呀！不如义父接晏儿回家，好吗﹖」高煦看着言晏又急又忧的样子，马上心疼起来，拍拍言晏的额头安慰着。
    「叔父大人，晏儿是老夫人送进宫内，皇爷爷亲自认允，怎能随便出宫﹖」瞻基一听，拢眉怒斥。
    「哈哈，看来基儿很疼爱晏儿呢！」鲜见瞻基露出怒颜的高煦一愣，对于瞻基的紧张的反应感到诧异，心里却也高兴言晏能走到这个他一直不能也不敢接近的侄儿的内心。
    对于太子皇兄和这位太孙侄儿，他心里有太多不能言明的情感。
    「好吧！义父要去拜见父皇，晏儿在这陪陪殿下啦！」高煦说罢，向言晏挥手转身离去。
    「义父，要快些再来看晏儿呀！」言晏一径朝高煦远去的高大背影挥手。
    瞻基看着她热切的反应，再回想刚才自己的失态，不禁紧紧掐住手心。
    「晏晏，你不想叔父他离开吗﹖」
    「不想，不想，晏儿要义父呀！」她想也不想，小头猛摇。
    「如果他要离开呢﹖」
    「义父承诺晏儿他不会离去，虽然晏儿知道在这里，很多事都不能许诺，但晏儿相信义父。」言晏低头一想，倔强的眼神透出坚定的信念。
    「如果是瞻基哥哥让他一定要离开呢﹖」
    「那晏儿也要一起……唔……」她语声未毕，便让陡然俯身下来的瞻基以吻缄着，说不出话来。
    瞻基望向远方已杳无人影的宫门，眼神闪着某种坚定和—冷酷。 
                  第六章 宫廷深锁(1)
    永乐十五年，应天宫城东宫，深秋。
    枫林在橘红与鲜黄之间，耀眼的金光日阳透着枝林间穿插飞舞，形成一道一道美丽的金影，散落在零散枯叶上。
    带寒意的秋风发劲地呼呼疾吹，风声萧萧，将一道薄刃划过皮肤。
    她站了多久﹖
    她自己也不清楚。
    「小姐，我们回去吧！太子妃娘娘不会接见我们的呀！」
    身段已长成丰腴圆滑，一身浅绿袭裙的翠儿，力劝身旁己跪立在宫外半个时辰的言晏。
    「不，我仍然要在这里，直至向太子妃娘娘请安呀！」言晏微微将头一摇，仍然缎袖合摆，恭敬垂置于胸前，黑眸露出坚定的眼神，挽着发顶上的圆髻的白色绸带，让秋风吹得飞扬起来。。
    「小姐！」翠儿看着她这样坚持，也只有干等着，心急嚷嚷。
    秋风仍然像是万马奔腾的骏马，往前奔肆，掀起狂乱的沙石，打在身上，划下一道又一道无形的伤痕，宫门外冰冷的石地，冷硬得令她的膝盖快失去了知觉。
    皮肤上传来强烈的刺痛感觉，她仍然咬着唇瓣忍受着。
    此时，沉重而庄严的宫门打开，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年老妇人。
    「孙姑娘，太子妃喻为，请安时辰已过，请回吧！」老嬷嬷面无表情传达着主子的意思，便一挥手，请言晏她们离去。
    「小姐，我们走吧！太子妃娘娘今天不会见我们的啦！」翠儿一听，一跃而起，拉起言晏膀臂，想拉她起来。
    「晏儿明白！请代转告太子妃娘娘，明天晏儿一定会再来请安！有劳嬷嬷了！」既然对方已下逐令，言晏知道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若果强要留下来，最后受罚的只怕是备受牵连们的宫侍和嬷嬷，她没有理由连累这些人。
    在皇宫内廷中，这些宫侍太监往往会因主子的行为，而代主受罚。
    任由翠儿拉自己起来，双膝甫伸直，脚踝一触及地面，旋即感到一股锥心的麻痛从脚跟传到小腿，她一个踉跄，欠些站不住。
    「小姐，你有没有事﹖」翠儿连忙趋前挺腰，让言晏整个人挨到自己身上。
    「孙姑娘。」老嬷嬷见着，神色没变，斑纹纵横的眼帘下灰黑的眸珠却闪过一丝复杂。
    「我没事，翠儿，我们回去！有劳嬷嬷了！」言晏强忍着痛楚，堆起笑颜。
    老嬷嬷目送言晏让翠儿搀扶着走出宫门，直待她们的身影全消失在宫门后，再转身走回内宫，朝彩珠垂帘向内室躬身行礼。
    「太子妃娘娘，她们已经走了！」
    珠帘珠彩垂挂之间，隐约看见一道服饰高贵明艳的人影。
    珠帘内的人影没有丝毫回音。
    「娘娘，明天也是……这样吗﹖」老嬷嬷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垂头探问。
    珠帘内的人影仍然没有任何回音，只有挂珠被风吹所动的锵铃声音。
    言晏让翠儿一拐一拐地扶着回来了兰阳阁。
    翠儿轻轻将她靠在内室中一张斜放着的成都樟木所制的雕花长椅，椅上甫上上好的温洲绵芯所制的垫子，坐上去，柔软而舒适。
    「我去拿些热水让你暖暖！」翠儿说罢，急步走出内室。
    言晏自个轻轻轻曲膝，拉起垂膝的裙襬，露出白色芯绵的亵裤，看着露出的雪白小腿窝上的一道瘀红印子，轻轻伸出手指一戳，痛得柳眉皱弯，高呼起来。
    「哎呀！」
    「怎么都红了一遍呢！」捧着盛着热水的木盆进来的翠儿，瞧见言晏小腿上的红印，心痛地叫嚷起来。
    「哎呀！」言晏没有说话，只是伸舌乍呼。
    「你看，这儿，那儿都红了，小姐，你不要再这样做了，太子妃娘娘是不会再见我们的呢！」翠儿一边巧手将湿帕微微拧干，一边轻柔地敷上言晏小腿，以助她消散红印和减轻酸痛。
    「哎呀！翠儿，轻力点！」让湿热的帕巾一触及印处，酸痛地方传来另一道热力的涌迫，霎时带来双重冲击。
    「小姐，太子妃娘娘是不会原谅小姐的呢！上次小姐你这样求她，她也不肯应允为王爷求情。」
    「我知道……翠儿，我知道太子妃娘娘不喜欢义父，但那时我真的不知可以求那个人，瞻基哥哥又出外南巡，再说，义父以前不肯到云南，也是因为晏儿，那时他因那些解甲武人所累，让人以私造兵器之罪，囚禁在西华门内……」
    据宫录所载，永乐十四年，汉王高煦在之前拒至云南封地后，永乐帝再将他封至山东青州，但他却竟趁皇上离宫北征时，私造兵器，招募士卒三千多人，事败后，被囚禁在西华门内。
    「小姐，不要说了，那时你天天到太子妃及太夫人那里，结果她们都用各种理由不见你呀！唉！真无情！」翠儿一边拿起湿帕轻轻敷上言晏小腿，一边回想，既心疼又愤慨地嚷嚷。
    她可没有忘记那时年仅十三岁的小姐如何每天在宫内东奔西走，而当时太孙殿下却不在宫内。
    「不，翠儿，她们只是和我不同，义父对于她们来说，是……或许她们都不希望义父在宫内……」言晏神思凝锁，低头伸手在热水中轻轻一拨，溅起不少水花。
    「难为小姐了……」翠儿看着她深思的样子，内心掠过一阵感触。
    翠儿很清楚小姐内心较她现在年纪为成熟，当然，自少的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小姐更懂察觉他人内心，更步步为营，在人们前树立起一道厚厚的墙壁。
    「我没有，幸好最后太子他自动为义父求情，让义父至封地便了事……」回想起她彷徨惊恐之际，外廷竟然传来因为得到太子力保，汉王因而获从轻法落，只是要立刻出发至山东，连她一面也见不上。
    「是呀！难得太子会顾念兄弟情……他还真是个好人！」翠儿附和着，她对太子的印象不深，只知他是个寡言温厚，身形肥胖，与当今圣上与王爷截然不同的人物。
    「好人……」言晏一咬唇瓣。
    「太子妃事后却仍然用各种籍口将我们拒诸门外，明明最后是太子救了汉王大人嘛！每次你去请安，她都籍词不见，真不知她心里是怎样想的呀！难到汉王大人是十恶不赦之人吗﹖」
    「我只知道义父是大好人，他对我没有一丝假意，由当初他收养我开始，我便知道，只是义父太豪迈，太直率，不……应该在宫里……」一剎那的神伤悄然窜上言晏那双黑如星尘的双眸，现出一种和她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小姐，太孙殿下也是真心对小姐好的呀！这点翠儿看得出来！」
    「瞻基哥哥……」提起这个刻在心里的名字，言晏心头一悸，将小手由水中拿起，指头轻轻按上唇瓣上，指尖上的热水水滴，洒落在唇上，传来一阵热流，一如她心中唤起这个名字时，窜过的火热般，令人麻麻地。
    「小姐，太孙殿下对你这样好，这些年来，在宫内，便往兰阳阁钻，不在宫内，便派人送礼给小姐，春分秋定，那些小玩意小礼物都堆满内室了！」瞻基对言晏的好，翠儿可是看在眼内。
    「我知道，从我那时将他扑到地上，而他没有怪责我时，便知道了，所以我便愿意在他面前，露出真诚，没有了那些虚假和奉盛，也让我回到了未进宫里时真正的快乐的时光。只是……瞻基哥哥以为我很多不懂，其实我懂得很多，只是……没有他那么多……」言晏眨起长长的眼扉，语有深意低喃着。
    她脑海中闪过她第一次与瞻基相遇时、她将大曲送给瞻基、每天清晨未至到万春亭等候、射柳大会中瞻基的箭法……很多很多情景在她脑海中闪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样清楚，按理很多人说小时候的事情不会有太大记忆，但她却记得很清楚，或许也因她始终现在仍只是个少女。
    「小姐！」看着言晏双瞳氤氲，翠儿心里十分怜惜。
    小姐还是个未及笄的少女，怎么眼神竟然流露出这样复杂而带忧伤的眼神﹖
    「啪！」一声，，言晏霍地从木盆中跳出来，赤脚踩着水花，足尖轻轻一踮地上。
    「翠儿，你知不知瞻基哥哥曾经问我如果他让义父离开了宫廷，我会怎样﹖」她转动秀美的身子，白绸长裙如蝴蝶飞舞般晃转着，绸带束着的发髻也因她晃动跳跃而甩下，长发飘散空中。
    「我知道我一定会离开这里，我想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言晏曲臂伸高，彷佛在向天诉说呼喊，一边轻扬地踮到地上，再跃起转圈至书室。
    地上流下点点透明的水迹，彷佛是仙子飞舞凡尘留下的甘露。
    「小姐！」看着言晏如此突发率性行为，翠儿忧心喊道。
    她知道小姐根本不喜欢这样束缚规条的生活。 
                  第六章 宫廷深锁(2)
    言晏一径跃舞至书室，随手拾起案台上的一本书册，那是唐朝太宗皇帝的长孙皇后所撰的《女则》，内容是教导宫中女眷如何克受宫仪，循行三从四德，此书成为日后宫廷女仕所必读的典册。
    「《女则》﹖我根本不想读这些呀！晏儿不要这些……」雪白纤细的柔菮将手中的《女则》随手一掷至地上，发泄地高喊。
    「小姐！」翠儿让言晏的行为吓傻了眼，忙冲前想抓住言晏的双肩。
    「翠儿，我没事！我没事！」言晏却一摆手，轻轻撂下翠儿伸过来的手，再自顾走到那张精雕的樟木长椅上，手托香腮，让秀发随意散落，斜着身子躺下。
    「我只是想……」言晏喃喃细语。
    在她脑海中，浮现了那道在柳树下飞舞剑花的美丽的紫色身影……
    剑舞，她所向往的。
    没有人知道，当年她走向那剑舞银光中，除了是让那身美丽的容颜吸引，其实更因为—
    她希望舞者是她，她渴望学武，而这却在她让老夫人带到宫里后被硬生生划上了句号。当然，宫中女眷怎能习武﹖她们只是需要待奉君主，奉献她们的青春与肉体而矣。
    在她犹自颤动的双扉中，闪过几滴晶莹的泪，
    泪，无声划过她双颊。
    一道高大的人影悄然来到兰阳阁。
    翠儿一见来人，吓得瞪大双眼。
    「太孙……」
    瞻基一手轻按下唇，作噤声状，翠儿连忙捂上自个儿嘴巴。
    瞻基看见她震惊的反应，勾唇一笑，自顾走进内室。
    待他走向内室时，翠儿才放下捂着的手，吐舌乍呼。
    「这个太孙殿下真是太让人吓一跳了！」她喃喃自语嚷着。
    才数年不见，他已长成一个完完全全成熟的高大壮硕青年。
    一身银色武甲，铁靴，腰间还插着佩剑的纯金剑鞘，显然是未及易服便直接赶来。但在瞻基一身武装下，剑柄上却系上一只以鲜红绳彩绕成的—
    小虫﹖
    瞻基放轻手脚静悄悄来到内室，远远瞥见那斜泄在樟木长椅上的白色绸裙裙襬。
    想来他的晏晏今年应该已经十三岁半了，是一位少女了。
    刚发育的身子渐见玲珑，仍然是白色长袍轻轻裹身，中间的腰封也不知何故松下了，微微隆起的胸部，细致的雪肤，乌黑长发胡乱散落在腰际，遮去了半边面颊，赤莲小足，斜斜地曲搁着，整个人透着阵阵少女的体香。
    他伸手轻轻挪开那绺散落在螓首侧的的发丝，瞥见那朵随着成长而扩大了的白花胎印，俯唇轻轻吻上。
    感受到“外来剌激”的言晏旋即眼扉颤动，似乎已有意识苏醒过来。
    猛地挣开双眸，映进一张英俊带霸气的脸庞。
    那双浓眉更浓更密，微微斜飞入须，增添威严和压迫感。
    「瞻基哥哥！」小唇一勾，甜腻腻地伸臂环上他粗壮脖子上。
    他乘势坐下，温柔将她向怀中送，让她整个背部侧侧贴在自己胸前，一手搭上她腰际，一手昵爱地拨弄她发丝。
    近至鼻息之间，看清那张越发成熟的少女容颜。
    出乎瞻基意料之外，年纪越来越长的言晏却没有完全像她小时候那样精致美丽的成长，变得更美更艳，反而是她面颊线条变得有些刚菱，微向下弯的小唇更透出一种倔强，在她精致美丽的五官上平添了另一种淡雅灵巧感觉，倔强的神态甚至带着一丝的桀骜不驯。
    当然，这让他越来越爱，因为美丽的女子他看过很多，但兼具灵性与倔强一身的女子，他没有见过，尤其是当这样一个女子，伸出手臂向你展现着娇慵和倚赖，那是致命的吸引。
    「瞻基哥哥，怎么这样早回来﹖而且武甲也没有换下，小海子会任得你这样嘛﹖」言晏倚着瞻基的脖子，轻轻一戳他身上厚厚的锦甲，在他耳际旁嚅嚅问道。
    「小海子，我命他先回去宫里整理书室了！」瞻基轻轻嗅着那发丝上传来的发香和那一阵若有若无的白花香味。
    「哈，哈，瞻基哥哥的书室这么大，你让小海子整理一天也整理不完呢！」言晏一听，咯咯大笑起来。
    瞻基看着她的笑颜，他心里感到一阵无比的高兴。
    那种高兴较他以往让皇上、父亲及其它朝臣赞赏时更甚，彷佛有种温暖热热的热流窜满全身。
    言晏的深黑眼眸、高巧的秀鼻近在咫尺，只是不经意一瞥，看到她双眸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晏晏，这是﹖你哭了吗﹖」挪开一手，抚上她幼嫩无瑕的粉颊上，关心疼昵着。
    「我……我没……我要去看看翠儿……」言晏心虚，松开环着瞻基的小手，挣扎想挣开他，走下来。
    她可以想到十个理由来推托下去，虽然不知道能否成功瞒过，但她不愿对他说谎，她宁愿选择不说。
    由于言晏突然心急想挣开瞻基，结果她赤足胡乱一踢，小腿窝上恰巧撞上瞻基身上厚厚的武甲。
    「哎呀！」剧烈的麻痛从小腿上迅速传来，令她痛呼起来。
    已经受了伤的地方是不堪再受撞击，否则会伤上加伤。
    「晏晏，你怎么了﹖」看着言晏痛得紧抓着小腿，闭合双瞳，眼角更流下几滴泪水，瞻基心里又急又惊。
    轻轻一抚她小腿窝，赫见那里竟透着一道瘀红印子。
    「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我唤太医来！」说罢，他即挪过双足踏上地面。
    「瞻基哥哥！」
    「太孙殿下，万万不能呀！」
    两道女声同时叫喊出来。
    瞻基一愕，看着眼前一个跪到在地上的翠儿，和身旁那一径拉着自己的言晏，脸上都露出焦急忧心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
    「太孙殿下，是……」翠儿低下头来，故意忽视言晏摇头的示意，她今天怎么也要让太孙殿下知道事情和帮助小姐，以免小姐每天要受太子妃的折腾。
    「翠儿！」言晏大喊着。
    她不想翠儿向瞻基说出此事，因为这样只会让太子妃与自己的矛盾心病更重，她内心很清楚，因为义父和其它原因，太子妃心里从未真正接受自己，她不想瞻基夹在左右，而且在宫里，为主子抱不平的宫侍最后都会获得凄惨的下场，她不想翠儿有危险。
    「翠儿，你说，今天你说什么，没有第四个人会知道！」瞻基看着言晏和翠儿紧张兮兮的神色，心里已经大约猜到事情的关联者。
    在这个大明皇宫里，能够影响他的事情，关联者不出五个人。
    「是，太孙殿下，翠儿实在不能忍下去，太孙殿下离开宫时，王爷因为武人犯事，令皇上大怒……」
    「我知道此事！」瞻基点头，事实上他虽身在廷外，廷内的事情很多他仍一清二楚，当然深宫内的点点锁事，他没有可能全部知道。
    「当时小姐天天去太子妃处，想求太子妃帮王爷，太子妃没见小姐，这也没有什么，毕竟之前廷内廷外都传言王爷对太子如何不利，太孙殿下的身份也是，这些翠儿都不想说，也没资格说。但太孙殿下，此事后，太子妃也不再见小姐，每天小姐定时去请安，太子妃一次也没接见，小姐每天由清晨跪到日午，再这样下去，小姐的身子会拗不住呀！太孙殿下，翠儿不敢求什么，只求你不念其它，也请疼惜小姐，不要让她再到太子妃那处请安了！」
    「啪！」一声，清脆的掌声划破一室的宁静。
    「翠儿，谁让你这样诬蔑太子妃﹖是晏儿请安时间不合，打扰太子妃娘娘，全是晏儿不对！」
    这个和她自己亲如姊妹长大的翠儿，她从未试过厉声大喝，今次是第一次，而她希望是最后一次。
    她内心很清楚知道宁愿她现在骂了翠儿，总较将来翠儿遭遇不测为好。
    她望着那只犹自搁在胸中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她只能深深地强忍着，不停吸气以安定自己情绪。
    一只温厚的大手重重地覆在自己颤动的手心上。
    「翠儿，你去吩咐御膳房弄点糕点来。」瞻基不知何时已伫立在言晏身后，吩咐翠儿。
    「是！翠儿这就去！」翠儿明白瞻基让她离去的用意，马上颌首领命退出内室。
    待翠儿走出内室，瞻基一手爱怜地执起言晏雪嫩的柔菮，一手慢慢环上她腰际，将他整个往自己怀里拉去，而后他顺势坐回长椅上，让言晏坐在他膝上大腿，整个人轻轻圈拥着她。
    言晏侧着抬头看着瞻基的眼神，变得十分深邃，黑色的双眸彷佛透着某种复杂的信息，如万里深海般，令人猜不透，却令人感到有些惊恐。 
                  第六章 宫廷深锁(3)
    「瞻基哥哥！」她怯怯地嚅问。
    瞻基沈眉凝视着言晏，唇梢浅浅，勾勒出一种若有深意的微笑。
    一剎那间，言晏身体闪过一阵战栗，这样的瞻基哥哥她没有见过。
    「晏晏，我不知道原来你已经懂得这么多，只是……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懂得这么多的呀！」瞻基以轻得不能轻的声音低喃着，同时以手擦拭着言晏的双颊。
    「瞻基哥哥！」
    他的目线挪移，唇梢的弧度更大。
    「晏晏，我们和汉王的关系，整个朝廷内外，无人不知，甚至是皇爷爷，内心也可能十分清楚。」
    「皇上﹖那他为什么不阻止﹖其实瞻基哥哥，义父他是一个……」言晏一听，满心狐疑，亦急急想籍此机会，为高煦申辩，缓和两者的关系。
    「汉王真正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我和父亲大人来说，是什么样的人。在皇宫在朝廷，有时人本身是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身边的人来说是什么。」瞻基眸光炯炯，凝视着虚空远方。
    他承认他以前从小至大，内心非常讨厌那个一直夺去皇爷爷宠爱，令父亲备受冷待的叔父，所以自少他便加倍努力，得到皇上的赞赏，幸好他本身天资聪颖，文武全才，深得朝廷内外的称赞，也因为“好圣孙”之说为父亲奠定太子的地位。但经过这几年在外游历北巡南征，受到朝廷重臣文儒的教导，再冷眼旁观朝廷与官场，他个人的喜恶已渐渐消弰，或是变得不重要。
    这从他在言晏面前，称高煦为汉王，刻意距离的称呼，完全纷视了个人的情感。
    「那义父对于瞻基哥哥来说是怎样的人﹖」
    「汉王对我来说是怎样的人……这不重要。」瞻基微一沉吟，低下头来，眼线牢牢地锁着眼前言晏那张秀美的脸庞。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重要的是，晏晏你对我来说是什么人。记得我曾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让汉王离开宫廷，你会怎样﹖」
    「我记得，只是义父现在都真的离开宫廷了！」她想起义父已身在远地，心头神伤起来。
    「他只是去了封地，并没有离开这个朝廷……现在我不会再问晏晏这个问题，因为只要晏晏你在这个宫廷，我就不会让他消失在这里！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言晏看着瞻基那双透着坚定眼神的双眸，霎时感到无比震惊。
    她知道他现在虽是太孙，但义父在辈份和势力上仍较他优胜，而他却反可以说出保存义父的说话，听来有点令人贻笑，但不知怎的，她却绝对相信他有这个能力作出这样的承诺。
    「瞻基哥哥！」她感动非常，按耐不住重重扑上瞻基身上，环上他脖子，将头搁在他耳际。
    「所以晏晏你不要离开我，你对我来说是唯一的。」他轻声在她耳际边嗄诉自己的心意，也是某一层意义上的相胁。
    灸热的气息一下子扑到言晏耳边，感到拥着自己武甲下的雄伟身躯，霎时一股不知名的躁热涌上双颊，她连忙轻轻退开，往后一移。
    瞻基看着腮面染酡的言晏，禁不住俯首，攫取了她那粉色盈盈的双唇。
    她一惊，张唇嘤声出来，却让他乘机探舌入内，一亲芳泽。
    瞻基已是完全成年男子，情爱欲念一下子窜动全身，面前又是自己爱怜极深的女子，一下子情火像草原上烈焰燃烧起来。
    随着他越来越激烈的动作，言晏却显得十分害怕，陌生的情潮令她不期然想推开他，但那些推阻对情欲勃发的瞻基来说，没有丝毫阻力，连嘤泣的哭声也封缄在他的热吻里。
    正当内室春潮正漫延着，眼看一发不可收拾。
    「太孙殿下，翠儿让御膳房弄来红花糕点，请殿下……呀！」捧着一碟甜香四溢的糕点进来内室的翠儿，让内里的情形吓得手一松，木盆连同糕点直跌在地上，盛碟应声而裂，糕点掷地而碎，木盘坠地亦发出清脆响耳的「砰」一声。
    这一下声音将瞻基倏地由情欲中拉回理智来，霍地松开紧拥着的言晏，并赶紧为她系回刚才让他完全扯下的腰束。
    看着言晏有些惊恐和迷糊的容色，他暗吁口气，幸好，他没有越及池雷。
    他的晏晏，要待他正式立她为妃之日，才可以真正属于他。
    现在，她还太小了。
    他强压下身体上的冲动，蓦地站起身来，略整理衣冠，走出内室。
    临踏出室门屏风前，回头吩咐着。。
    「翠儿，好好侍候小姐！」
    一瞥那碟已在地上碎成一团的甜糕。
    满室仍是充满浓浓的甜香，挥之不去。
    应天宫城内宛。
    片片枯叶已经落下，残黄的叶子散落在地上，宫侍内监忙着打扫清理，穿着淡黄绵袍的宫女侍从们亦同时来来回回奔跑着，将那些石榴花放到地窖中藏起，一时之间，黄衣淡影，穿插于花园，与地上枯叶彷佛形成一团淡黄舞影。
    言晏呆愕地坐在内宛小假山上，这里一向较偏静，是她最常溜到地方之一。
    一旁的翠儿蹲着，抬头看着言晏一时发怔傻笑，一时含羞状的掩脸摇头。
    「小姐，你今天怎么样呀﹖为什么待在这里又发愕又发笑﹖」翠儿按捺不住发声询问。
    「我又发愕又发笑吗﹖没……没有呀！」言晏一听，如梦初醒似的，摇头否认。
    「小姐，你想骗我﹖是不是昨天你和太孙殿下……那个……」翠儿也是红云掩颊，支支吾吾。
    事实上以她现在的年纪，宫中老嬷嬷耳密传言，自然不多不少知道昨天瞻基和言晏差点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就是……瞻基哥哥他……亲了我……但……翠儿，不知怎样，以前瞻基哥哥没有这样亲我，而且……我也没有这样……感觉……怎说好呢……」她一边按捻着衣袖，一边低下头来避开翠儿的目光。
    事实上，她昨天也不知那是怎样一回事，只是觉得浑身好像被丢进火炉般灸热，而且还有一股她不知怎样的热流不由自主地从瞻基接触的地方传遍全身，她总觉得这些应该是一些很亲密和有些羞人的事情。
    「小姐，那是……」翠儿一听，微微一笑，想解释给年幼的她知道。
    现在小姐已经快要及笄，将来还是要当太孙妃子，早些让她知道这些男女之事也没有什么问题，以往她觉得小姐年纪还小，所以尽量不让她知道，甚至是有关这些的书籍，也让她特意放到书室木架上最高的地方，让小姐没有机会拿来看，否则好学的小姐一早便已经看遍了这些书。
    「太孙殿下，真的这样对你呀﹖」
    此时假山后一声刻意压低的女音阻止了翠儿说下去，言晏和她一听到对方提及瞻基，两人不约异同伸出头来，探身望向假山的另一边。
    只见两个身穿淡黄绵衣的宫侍在假山后搬弄一盘盘石榴花，一边低声交头接耳。
    一个容色颇美，年纪与翠儿差不多的宫侍甫放下石榴花，便伸出脚来大力一踢陶瓷花盘，不屑一嗤。
    「哼！我很快便不用再做这些粗糙工夫了！将来让我当了太孙妃，一定让人把这些石榴花全烧了！」她一副挺胸得意洋洋状。
    言晏与翠儿一听，瞪目大愕，屏息静气探头窃听着。
    「哎呀！素琴，我说你现在怎能再搬这些东西呀！上天所佑，说不定你现在有了龙裔，那怎能再干这些粗活呢﹖」
    被唤作素琴的侍女一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摸摸小腹，一脸自豪。
    「笑梅，你不知呢！太孙殿下昨晚可真是……如果我当上了太孙妃，一定会升你作我近身侍婢呢！」
    翠儿听着，已是不想再听下去，拼命想拉言晏离去，却见言晏一脸沉默地俯身假山旁，一动也不动注视着她们，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那奴婢先谢过娘娘了！不过，说真的，不是说那个孙姑娘是太孙殿下未来的正妃吗﹖她怎么办﹖」笑梅连忙佯作弯腰谢恩，后又想起什么，秀眉一皱。
    「哼！她现在不过是无名无份寄住宫里，而且太子妃又不喜欢她，再说如果我真是……那个……她还有什么地方可立﹖」素琴嗤之以鼻戏笑着。
    看着眼前的她们笑得春风满面，言晏的内心却似是让一团骤来的暴风乌云簇拥着，压拥得令她胸膛几近爆裂，小手不自禁握紧，再握紧，直至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以握拳之手擦拭粗糙不平的石面，才有所惊觉。
    「不过，素琴，你近来是不是涂了些新的香露在身，怎么总有一股香味﹖」笑梅一抽鼻子，递近素琴身子。
    「嘻嘻，没有什么，就是拿了些白……」
    言晏再也听不下去，霍地从假山后直跳落地面，一径奔走跑开，让翠儿在后急嚷着。
    「小姐，小姐！」翠儿在后拼命追着朝兰阳阁狂奔的她。
    言晏如疾风般奔回兰阳阁，便马上直接冲到书室，一言不发搬过数张木雕贵椅，堆在藏书木架前，迭高起来。
    「小姐，你在干什么呀﹖」翠儿在后想拉着言晏，却让她挥手挣开。
    不一会儿，言晏将数张长椅迭起来，便气冲冲地拉起垂足的裙襬，想抬足踏在椅上。但裙襬由白绸所制，质地软滑，拉起没有多久，很快便再跌回下来。
    「嘶！」
    久拉不成功，言晏竟然硬生生地将裙襬撕下，便一脚踏到长椅上，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步踏着木椅，慢慢来到木架最高一栏。
    「小姐，你干什么﹖你不要吓翠儿呀！」看着言晏颠巍巍地立于高处，翠儿急得跺脚大嚷，慌得失了魂。
    她一手来到木架最高处，从那里拿起一本薄薄的书册，一拨上面的灰尘，书册封面上写着《内房》二字。
    「翠儿，我知你将这些书放在这里，我没有看过，但现在，我要看看这里里面到底是说什么！」言晏就这样两手支空，揭起封页就看，失去支点的她，看来更是摇摇欲堕。
    「你在干什么﹖晏晏！」一声沉稳惊呼从书室门外传来。
    「太孙殿下！」翠儿一见来人，像遇溺者般，寻求帮助。
    瞻基刚抵兰阳阁门，便听到翠儿的惊呼，再入内，看到言晏高立于木架前，心里吓得近乎停顿。
    言晏从高处俯视下来，一瞥瞻基，抿唇，眼有怒意，没有理会。
    「晏晏，你干什么，下来！」瞻基见言晏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又惊又怒，声音转厉，一来从来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二来他已经担心得快发疯。
    「啪！」一声，一脸怒容的言晏将手中的书册迎头向瞻基掷来，正中他前额。
    「小姐！太孙殿下！」
    看着瞻基额上现出红印，翠儿吓至六神无主。
    「晏晏！」瞻基怒极大叱。
    从来没有人敢将东西掷到他头顶上，即使是太子及太子妃，因为自少皇上对他的圣宠和他自身的聪敏乖巧，也从来没有责打过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瞻基的怒叱声，本来已有些摇摇欲坠的长椅在顶处一摆，倾斜起来，连带下面支撑的椅子全失去平衡，眼看那白色的身影随木椅坠下……
    「晏晏！」危急时，瞻基连忙用力一踏，微微腾飞，伸手将言晏拉进怀中。
    「砰砰！」数张长椅霎时如楼蹋般全倒下来。
    「晏晏！你没事吗﹖」一反刚才的怒气，瞻基紧张地询问怀中人儿的安全。
    「你放开我！不要再拿你的手碰我！」言晏极力想挣开他的怀抱，一脸厌恨。
    「晏晏，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他不放手，紧张而不解地询问。
    「啪」一声，一道清脆的重击声为言晏的挣扎声划上句号。
    血，鲜红浓稠的血从瞻基前额上慢慢一滴一滴流下来。
    「呀！太孙殿下！」翠儿看着前额流血的瞻基，再看看不知什么时候拿起碎裂的长椅木条的言晏，吓得声嘶力竭地尖呼起来。
    言晏看着自己手上的断条残木端部沾着的血丝，也愣着了。
    瞻基缓缓抬起头来，鲜血继续从他前额徐徐流下来，至高挺的鼻梁，再至唇上。
    那双平时星灿的黑眸，此刻散发出一种从未所见的凛意。
    是一种带着杀意的目光！ 
                  第七章 受伤(1)
    鲜红浓稠的血，缓缓的从前额流下。
    冷冽而带着杀意的眼神，令言晏心里倏地陡紧，不自觉地将身体向后移，拚命地想远离眼前人。
    这样的他，她从来没有看过。
    「我……我……去唤太医来！」翠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提起裙襬便要跋腿阁外跑。
    「不准去！」极具威严的厉声疾喝，吓得翠儿马上将刚递出去的小足缩回。
    言晏听着，内心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彷佛好像一个一直认识至深的亲人，有一天，却全然变成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那种恐惧和害怕已经令她一颗心空悬于上，找不到着落点，再加上瞻基现在这样威严带杀气的样子，很像……一个驰骋沙场，下令杀敌的冷血将军，浑身带着一种萧飒的冷冽和绝对的权威，更令她吓至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这样的瞻基哥哥，她不要！
    「啊呀！太孙殿下！」一直让瞻基甩在身后的小海子，终于气急败坏地跟随喘着气来到兰阳阁，岂料，一入书室，却看见如此震撼场面。
    「小海子，马上去唤陈太医来！」瞻基一手轻掩着伤口，一边沉声吩咐着。
    小海子马上敛首领命朝太医院走去。
    一会儿，盛怒的瞻基瞥见言晏，瑟缩地藏在断木瓦砾之后，小小身子，竟是抖过不停，眼神尽透着恐惧，而在她双眸黑瞳中所映照着的是—他自己。
    他长眸一合，令自己镇定下来。
    刚才他不自觉露出了他真正情绪。
    由来到书室，看见言晏惊险万分的举动，到后来让她以断木打伤，其实那种痛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在这个大明宫内，竟然有人打伤他至血流披面，这是从来没有发生，也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体内天生皇家的权威，引发起他的盛怒，确言，即使他不是一个持宠生娇的皇家子孙，但假如有人伤害了他，不论是有心或无意，那都是亵渎皇家，罪应至死，甚至是诛连亲族，他在外对朝廷内外官员和在内宫侍内监前所展现出的天家威严，从来没有出现在兰阳阁里，所以言晏感到陌生。
    双眸再启，已是他一贯温和而带宠溺的眼神。
    「晏晏，过来，我没事，你不要怕！」瞻基以轻柔得不能再柔的嗓音，呼唤着前方将自己身子越缩越后的小人儿。
    言晏一听，只是摇头，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
    「晏晏！」瞻基看着言晏抗拒自己，心里一揪，按捺不住想迈步走前到她身边。
    他不能忍受言晏对他的抗拒，即便是他知道她刚才吓着了也不能。
    昔日心里的悸动，现在已演变为一种绝对的爱念。他要言晏在他身边，才能让他爱她。
    「太孙殿下，陈太医来了！」此时，小海子却匆忙拉着一个头戴方巾、灰发相间的中年男人来到书室。
    「陈章叩见太孙殿下！」陈太医见到瞻基便立时下跪行礼。
    「陈太医，免礼！」他单袖一挥。
    「太孙殿下……」太医抬头赫然看见瞻基血流披面，瞪目乍舌。
    「陈太医，小伤一事，你尽快帮我处理一下！」
    陈太医闻言，马上打开随身木箱，吩咐小海子拿过清水，小心翼翼拿起白色绵布，为瞻基包扎起伤口来，幸好伤口不深，很快便止住了血。
    言晏瑟缩一旁，看着太医熟练地为瞻基包扎，心里除了害怕之外，也隐约感到有些歉意，虽然被砸伤的不是她，但是她也知道皮擦破了，血也流了，一定很痛。
    悄悄地伸出小腿，想踏出来，脑海中却闪过他刚才充满凛意的眼神，心里一惊，忙把小足缩回来。
    「太孙殿下，虽然擦伤不严重，但也要每天更换绵布，以热水轻拭，以免内伤血瘀积存。」陈太医语重心长，小心叮咛吩咐着。
    「陈太医，你不需再来，更换之事，小海子会做的。你不是还有事吗﹖本殿下便不打扰太医了，以免太医因本殿下之事而担搁要事。」瞻基一抬手，语有深意地谢过太医。
    陈太医亦为宫中资历太医，而且以前是专侍奉太子一家，可说是看着瞻基长大，凭他的医术，他当然一眼看出瞻基额上的伤，是由硬物撞击而成，而这绝不是动作敏捷矫健的殿下不小心而至。当然，在宫中，他深谙有些说话是不能说明的，更何况袭击太孙，未来大明天子，那是何等重罪！一个处理不好，怕是牵连甚广。
    「下官明白，下官今天一直在太医院修撰医书，想来离成书之日不远，还请太孙殿下皆时厚赐意见，下官告退！」说罢，躬身下去。
    「等等，陈太医，有没有一些活血化瘀的药﹖」瞻基唤着正要离去的太医。
    「下官这里有一瓶丹七片，对活血化瘀很有帮助，平时也可以宽胸理气，殿下请拿去一试！」陈太医一听，连忙再打开木箱，取出一只青花蓝瓷的瓶子递给小海子。
    待陈太医走后，瞻基霍地立身，一瞥地上那本最先砸到他额前的《内房》书，迈步向着言晏方向走去。
    她看着前额扎着白绵布的他，布上还渗着点血迹，笔直朝自己方向走来，只是吓得不住瑟缩着身子。
    瞻基伸手一捞，攫取她的纤腰。
    「翠儿！」她眼看自己就让瞻基搂过去，慌乱间抓起翠儿衣袖，求救起来。 
                  第七章 受伤(2)
    看着她的反抗举动，瞻基眼神一敛，微一使力，将她整个人强硬板过来，高度仅至他胸口的她不住挣扎，令他只好伸出双臂，紧紧用力环上她纤腰，微微将她整个人搂高，让她双足踮不到地上，整个人只能全靠在他身上。
    「晏晏！你听我说！」将言晏整个搂高，至自己与她平视，脸庞趋前，感受对方的息息热气。
    蓦地咫尺之间，看到瞻基有着无限溺意的眼神，言晏紧绑的情绪渐渐缓过来，慢慢放弃挣扎。
    「晏晏，你记着我只是爱你一个，但因为太爱你，所以一定不会伤害你，如果早知这样反而伤害了你，我也不会这样做，但是……」
    瞻基故意一顿，欲望染上双瞳。
    「你要快点长大呀！」
    低沉的喃音，加上随后蜻蜓点水式的一吻，令言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事实上，最初她偷听到宫女素琴和笑梅的对话，到她匆忙奔回房中翻阅相关书籍，那时她脑海里浮现种种不堪入目的画面，而那些画面令她感到非常的不快，彷佛有数百枚金针刺入心扉，刺得里里外外都是，令人感到非常刺痛，到后来她砸伤瞻基流血，她内心已经由不快和嫉妒的感情，转成另一种无名的慌恐，尤其是当她看到瞻基那双凛意的眼神，令她忘不了。
    现在看着眼前那双充满某种欲望的眼神，没有让她感到窝心的甜蜜，只是令她感到自己一种无名的—渺小。
    瞻基将她愕然的神情尽收眼底，当他瞥到那从来没有在她眼眸中看过的惊恐神色，更令他心里暗暗担忧和感到悔恨。
    他后悔昨天晚上回到宫里，因为在兰阳阁时的情动，欲念骤起，随后一时冲动，迷醉在那股相似的白花淡香，而要了那个宫女。
    本来事后，他并没有感到什么，反正他早已从宫眷中得悉男女之事，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特别新颖之事，反正宫中侍女也是为皇室子贵奉献着青春与身体，后宫中的女人都不是自由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现在让言晏知悉后，引发一连串事情，更令他的晏晏目睹了他在外朝时所表现的冷凛和天威因而产生恐惧感，令他始料未及，唯一庆幸欣然的是，他的晏晏看来也是将他放到心坎里去，才会这样作小孩子般的呷醋。
    言晏心里抗拒着接触瞻基这样充满深意的眼神，头一侧。
    瞻基一看她反应，浓眉一钻，待要再说什么……
    「太孙殿下！」
    此时，一脸青白的小海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噗一声，跪倒在地上。
    「太子殿下及太子妃娘娘凤驾……来到了兰阳阁！」小海子又惊又怕、支吾禀告着。
    小海子语音刚落，只见身穿紫色绸缎，一脸雍容华贵的太子妃提足来到书室，而在她身旁，赫然是一向温厚仁和，身材肥胖的当朝太子。
    瞻基连忙放下言晏，单膝曲跪下。
    「瞻基向父亲大人及母亲大人请安！」
    「言晏向太子殿下及太子妃娘娘请安，不知两位来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言晏亦马上拢袖置于膝前，跪到行礼。
    兰阳阁，太子妃的凤驾从来没有来过，而太子，更是闻所未见，今天两位的到来，显然不会是因为她。
    「翠儿/小海子向太子殿下及太子妃娘娘请安！」翠儿和小海子也马上扑到地上行礼。
    太子妃妙目环视著书室一片凌乱，再瞥见瞻基前额上缠着那还渗着点点血迹的白绵布，凤眉聚拢一起，冷冷一哼，长袖一摆。
    「来人，将这两个让太孙受伤，不知所谓的奴才拉出去各打四百大板！」怒声一喝，左右跟随而来的宫卫已经趋前，准备拉起两人出外。
    翠儿和小海子低下头来，没有反抗。
    因为她们知道这已是将事情淡化的最佳方法。
    让皇太孙受如此严重的伤，无论怎样说都已是死罪，但太子妃亲自下令，某种程度上却可让事情于此休止。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样的道理，包括言晏。
    言晏年纪小，但亦深懂宫中忌讳，知道今天闯下大祸，由瞻基刻意找陈太医来，已是想隐瞒此事，只是太子妃她们却不知如何得知赶来，她明白这是最好的方法，毕竟奴才宫婢其实也是为代主受过而设。
    她内心很清楚和明白前因后果，但是她感情却不允许。
    「太子妃，是晏儿错了，请太子妃饶过翠儿她们，责罚晏儿便好了！」言晏抬头抢着恳求。
    「晏晏！」
    「小姐！」
    瞻基和翠儿惊呼，他们害怕因此更令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太孙的金体贵重，正是由于他们的不小心，令到太孙受伤，怎可以饶过她们﹖如果你也说你也有罪，那么……」太子妃一听，凤颜怒现，她本来还想饶过言晏，殊不知这个小丫头竟然这样不知轻重。
    瞻基一看母亲震怒的样子，手心紧拧，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若他贸然再作声，只怕会为言晏及翠儿她们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此时，一直隐言不发，脸现微笑的太子霍地站起来，令太子妃倏然止住了声，看着太子走向那堆断木瓦砾前。
    「夫人，如果真的要追究起来，那么制造这些樟木椅的木匠、搬运椅子的工匠全都要受罚，这样牵连甚大，本太子不想这么小事也在宫中扰攘，甚至惊扰父皇，就这样决定，将两个奴才拉出去各打二百大板，其它人不准再议，基儿，随我们回东宫！」以沉声带威严的语气命令着，太子即昂起臃肿的身躯，一言不发，头也不回走出兰阳阁。
    各人均让眼前情景吓了一跳。
    因为她们都不曾见过一向温厚寡言的太子，竟然霎时露出如此具威严的神情，发出如此清脆不容有疑的命令，在场的人士，包括瞻基本身，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极具天威的样子，而这样与当今皇上十分相似。
    瞻基无奈亦步亦趋跟随着太子及太子妃离去，临离去时深深回眸一望，却竟见言晏有意无意，低下头来，避开他的相视。 
                  
第4卷
第七章 受伤(3)
    瞻基没有在东宫逗留很久，便离开回自己宫里。
    在东宫门外长廊上，他看见让两位小太监搀扶着的小海子，一脸苍白从廊的另一边迎面走来。
    「小海子！」瞻基喊着他们。
    「太孙殿下！」两个小太监一见瞻基，即低下头行礼。
    「太孙殿下！哎呀！」小海子揉着捱了二百大板的臀部，痛得脸容扭曲。
    「行了，你们两个下去，我来扶他！」瞻基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并伸出手臂伸向小海子双肩，想将他扶过来。
    「太孙殿下，这不行，这会折剎小海子呢！哎呀！」小海子受宠若惊，连忙伸手推却，一扭动身子，连带牵动了受伤臀部，锥心的痛楚迅速传遍全身。
    「那……你们拿来两张软垫子和一张椅子，放在那里！」瞻基望着置于空中的手，一想亦觉不妥，若果在皇宫里，让人瞧着堂堂皇孙，竟然扶起一个小太监来，怕又引起不少非议，便转命人拿来垫子和椅子放在长廊木栏边，而他一跃而上，轻轻倚在长廊木栏边。
    不一会儿，小太监搬来两张锦绣软垫和一张玉造圆椅。
    「太孙殿下！」小海子泪光兮兮看着瞻基。
    「小海子，你坐吧！是本殿下暂时不回宫，想要你和我一起在这里！你有伤在身，便坐下吧！」看着一旁失去扶持的小海子已经颠巍巍地晃个不停，却仍不敢坐下，瞻基无奈轻声吩咐着。
    「谢谢太孙殿下！唉！」小海子马上轻声坐下，甫坐下，臀上仍传来阵阵火热的疼痛，但疼痛马上亦让温玉发出的沁凉稍稍减轻。
    小海子看着瞻基一言不发地倚望远方外园，有意无意与自己不作视线接触。
    「太孙殿下，你放心，那些廷杖房的太监全都知道小海子是太孙殿下的人，他们下手都留了情，轻了点力呀！小海子皮粗，这捱一、两百下杖打没什么呀！哈哈……」
    小海子故作轻松状大笑，自少与瞻基一起长大，他心里知道瞻基是对他因受牵连被责而感愧，但皇室天威令他不容许向自己道歉，所以他宁愿这样静静沉默着。
    「小海子，本皇不会再让你受第二次罪！」瞻基一听，缓缓转过头来，向小海子投而一道坚定的眼神。
    这句承诺一直到宣德帝驾崩时，仍实践着，太监小海子，再也没有受到任何杖责。这是瞻基表达歉意的方法，天家的赐诺，是对任何人最大的的赏赐。
    「小海子谢过太孙殿下！」小海子感动得热泪盈匡，不管这个承诺是否作准，他已经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跟错主子。
    「只是……晏晏……」瞻基说着将视线望向远方兰阳阁。
    「孙姑娘不会怪殿下的呀！那些太监看翠儿是女孩子，都打得很轻力呀！对了，我差点忘了说，我在廷杖房时，小吉子告诉我，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来兰阳阁前，看见那个宫女素琴去东宫呀！」
    瞻基一听，容颜剧变，如乌云蔽月，浓眉紧皱，脸上呈现一片阴霾神色。
    「来人，将尚功女使(注：尚功局：明宫掌理失职宫女的地方)唤来！」霍地从木栏上搁下来，一扫衣袍，厉声大喝。
    「是呀！奴才这就去……」两名站在远方的小太监吓得马上颔首领命。
    「太孙殿下！」小海子战战竞竞地抬头注视瞻基，他不是第一次看见瞻基露出这样的神色，在北征时，看见那些蛮夷伤害了大明士兵，他也曾露出这样的神情，只是在内宫中，却是第一次出现，那样的他，浑身透着一种冷冽和肃杀，令人不期然生惧。
    瞻基冷冷勾唇一笑，眼眸的利芒彷佛充满凛然的杀意和阴狠。
    「基儿，不像我。」
    挺着一身臃肿肥胖的太子朱高炽，慢慢在东宫内室来回渡步，语重深长地发出轻叹。
    「基儿无论像不像殿下，那女孩也是留不得的！」
    轻呷香茶，坐在木雕高椅上太子妃，容色紧绑，吐出沉重的结论。
    「那女孩是好孩子，夫人，你不会看不出来﹖」太子一听，脸现惋惜，反问太子妃。
    「殿下，在这个大明皇宫，最不需要的便是好人！这一点殿下应该很明白！」太子妃随手放下茶杯，凤眸一瞥向前方伫立着的太子。
    「在本皇心中，夫人便是一位难得的好女子、好夫人，更是大明未来的贤良国母！当初，如果不是夫人贤淑巧良，加上基儿聪颖伶俐，怕今天大明太子不会是高炽呢！」太子听得出太子妃的无奈，朝她投而温柔的一笑。
    「殿下言重了！老夫老妻何必再说这些呢！」太子妃看着丈夫投而的微笑，窝心非常，她这位丈夫虽然外表不如人，也非文武全才，但胜在仁厚，爱妻情切，这些也令她没有后悔当初嫁到皇家。
    「但是，我看丈母大人对那女孩也花了很大心机，那女孩亦确实是很讨人欢喜！」
    太夫人将年幼的言晏带进宫里，太子自然也知道她的意图。
    「母亲今次看来错了！她是很优秀，但她很倔强，殿下应该看得出来，她倔强的个性绝对不适合在这个后宫，甚至是皇宫中生存，让她留在基儿身边，只怕会带来更多麻烦。」
    「夫人，只怕我们现在也阻止不了什么。」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我说基儿不像我。不止是外表，不止是才能天赋，是性格！基儿和我不同，我自小各方面便不及二弟，不得父皇的宠爱……」
    「殿下，怎能这样说，当初挥兵南下时，若不是殿下带兵死守北平，我们还可以来到应天吗﹖」敬爱丈夫的太子妃一听，即悻悻然反驳，为夫抱不平起来。
    建文帝朱允炆登基不久，便下令削藩，令坐拥北平的朱棣即以「清君侧」名号起兵南下，不料建文帝大将曹国公李景隆，竟然趁朱棣率兵南下，反乘隙直捣北平，北平一时危在旦夕，幸最后得留守北平的长子朱高炽率领数千士兵，顽抗朝廷的十多万大军，终于守至朱棣大兵回守北平，一举纤灭李景隆大军，奠定了朱棣日后的胜利。
    「夫人，这是我应该所作的，父皇带兵在外，固守北平是他留给我的任务，定必竭力完成，只是因为这样，我们也没有再为基儿诞下弟妹……令基儿成为父皇唯一的长子嫡孙，而他又自少聪敏，文滔武略，样样皆精，不只得到父皇的专宠，宫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称赞他，甚至在外廷，朝臣们都夸赞基儿必将是大明良君。」
    看着太子诉说着众人对瞻基的称赞，脸上却现出一种不是父亲该有的自豪，反而是一种淡淡的愁意。
    「殿下不感到高兴﹖是因为让基儿抢了风头吗﹖」太子妃戏谑一笑，她和太子二人夫妻情深，两人独处时仍保留着最初新婚时的温馨。
    「夫人很清楚为夫绝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担心的是正因为基儿太优秀，太得天独厚，生在皇家，加上自身的才华，享尽一切荣耀，本来一切可以将他引起贤君之路，只要不点燃起他心中真正的渴望。因为太优势，得到太多，他从来未尝过渴求的滋味，也没有想要的欲望。一般的事、感情和人，凭着他自身的优越，他可以很容易得到。但如果他碰到了真正的感情，对人产生浓烈的渴望，便会较一般人来得更强烈……」太子拿过茶杯，轻呷香茶，只是脸颜上却丝毫没有陶醉享受的神色。
    「而且假如让他产生感情的是一位较他更倔强的人，那么……」太子妃听着，忧心忡忡，拿着茶杯的手一晃，溅出几滴香茶到桌上。
    「那么她和基儿都会伤得很重，如果美人与江山，基儿不会选择其中，他一定会要两者兼得，为此，最终他伤害了其它人，甚至自己也在所不惜！基儿身系着大明，这样也对大明有着深远影响，唉！希望一切是我想多了！」太子摇头轻叹，内心祈求着。
    「殿下，这样现在更加将言晏……」
    「不，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地看着。若作任何事，只是加速事情的发展！」
    太子最后只落下了这样的结论，而太子妃眼神却难掩愁颜，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她的儿子受伤。 
                  第七章 受伤(4)
    兰阳阁
    言晏这几天一直在照顾着受了杖刑的翠儿。
    此时，书室断木残椅已被移走，全新的上好樟木木雕长椅亦已经安放在内，而言晏便强硬让翠儿俯伏在椅上。
    「小姐，小姐，翠儿真的没有事了！」
    俯躺着软垫的翠儿看见言晏又将那些珍贵的丹七片桩成粉末，混于热水中，将热帕轻轻敷上她受伤的臀部。
    「怎么没事﹖这些丹七片很可以活血去疼呢！」言晏没有理会翠儿的挣扎，继续将刚桩成粉末的丹七倒于一盘腾腾冒气的热水中，然后呼呼地慢慢伸出柔荑到热水中，沾起热帕。
    「小姐，这真的不成呀！这是太孙殿下给你的呀！」翠儿急着左右扭动，挣扎想起来。
    「翠儿，你怎么常说不成呀！上次我到廷杖房扶你回来，你又说不成，现在我帮你敷敷热帕，你又说不成呀！我会生气呀！」言晏嗔着，噘起芳嫩的小唇，佯作发怒。
    「小姐，这真的不成呀！你上次这个样子，宫里那些宫卫宫婢全看着，这样……不成呀！」翠儿大嚷，她知道主子这样公然来到廷杖房这种低下的地方，更亲自扶她回到兰阳阁，已经让很多宫卫侍女侧目。
    「我说成呀！你不要乱动，让我帮你敷上，这样你才会快点好起来！」说着言晏忽地低下头来，一滴泪无声地流下。
    泪，滴在翠儿脸颊上。
    「小姐！」翠儿急得想拧转头看她。
    「翠儿，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错，你不会让人打了二百大杖，对不起呀！翠儿！你让我帮你，好吗﹖」言晏说着，喉头不期然哽咽起来。
    「小姐，翠儿没事，翠儿真的没事！」翠儿连忙低言安抚着，也不敢再妄动身子。
    她知道让小姐帮她，才可以消去心中的罪悔感。
    好一会儿，言晏为翠儿的红肿的臀部敷上热帕，再伸手扭干，放回木盘中，来来回回，热水已差不多凉了，而她的手也因为沾上滚烫的热水而变得红通通。
    「好了，翠儿，今天差不多这样，我去太医院，看看有没有更多的丹七片，你在这儿休息一下！」说罢，言晏不理会翠儿的阻止，跳下长椅，走出兰阳阁。
    她一个人走出兰阳阁，心里想着太医院的方向，那应该是在内宛附近……
    突然，一个年老的嬷嬷走前，微微躬身行礼。
    「孙姑娘，太子妃娘娘有请！」
    言晏看着那位太子妃身旁侍候着的赵嬷嬷，一脸愕然。
    太子妃从来没有主动邀请她到东宫，而她也从未有幸踏进东宫之门。
    今天，是例外吗﹖
    还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第八章 逃离(1)
        言晏战战竞竞地跟随赵嬷嬷来到东宫，脸犹存诧异之色。
    她内心对这位高贵雍容的太子妃，总是存着一定的距离感和一些惧怕。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惧怕这位太子妃，按理她连皇上也不害怕，所以太子妃的地位不会是害怕的主因，但很奇怪，每次在她与太子妃接触中，她内心总会浮现一种淡淡的害怕感觉，虽然这位太子妃看上去没有太子那么仁慈亲爱，但也雍容有度，宫侍太监们也对太子妃称赞有加，她到底是在害怕太子妃，还是其它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孙姑娘来了！」赵嬷嬷领着言晏来到东宫内室，轻挪内室前的彩珠垂帘，一颗一颗晶莹彩珠发出叮叮响音。
    太子妃此时，卸下一身平日浓重的紫绸金边袍，只是穿上一袭简约翠绿的裙襬，腰封系上一条纤幼的盈黄锦带，显得较平日朴素，稍稍减少了她平日予人高贵冷若的感觉。
    她坐住在梳妆台前，身旁还有两位一身淡黄的宫侍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妆，将她乌黑的秀发散下，再细心以木梳分开，配以银钗盘髻，手法熟练。
    「言晏见过太子妃娘娘，向娘娘请安！」言晏合袖曲膝，向太子妃作揖行礼。
    不知怎的，今天她看见的太子妃和她平时所看到有些不同，似乎没有那么距离感。
    「你们下去吧！」待宫女为太子妃梳好高髻，太子妃一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晏儿，你这来这儿！」太子妃招手朝言晏一徕。
    「娘娘！」言晏一愕，受宠若惊上前。
    「晏儿，你……你怎么这个样子……」出乎言晏意料之外，太子妃待她走近前，竟然伸出系上玉造翠环的玉手，轻轻捻起她那垂在肩胛的一绺发丝。
    「娘娘！」言晏大愕，她没有见过这样容色温柔而且亲切的太子妃。
    「晏儿，你坐下，让本宫帮你梳妆！」说罢站起身来，让言晏坐到梳妆小案前，拿起木梳。
    「娘娘，这……晏儿……」
    「晏儿，不要动，让本宫帮你……」
    言晏只好生硬地坐直身子，让太子妃以木梳帮自己梳理头发。说起来这几天因为翠儿受伤，没有为她盘髻梳妆，只有她自己胡乱一束，其它便任由发丝散下，想来是有点吓人。
    「晏儿，本宫告诉你一个故事。以前，有个小女孩性格十分好动，喜欢与身边的男孩玩在一起，她每天都没有片刻停下来……」太子妃一边梳着言晏那顺滑乌黑的直发，一边放柔声音，慢慢诉说着一个似假非假的故事。
    「她这么像我的呀！」言晏一听，产生共鸣，轻轻吐舌。
    「但是……」太子妃熟练地拿起银钗将言晏发顶上的一束发全聚摆起，绕了一个圈子，盘起木髻，再辅以另一枝银钗定位。
    「她后来遵从父母之命，嫁到去当时皇上的儿子府里，给皇上当上了孙媳妇，从此她不能再玩耍，不能再大声说话，甚至不能随便在人们前笑，后来，她的公公坐上了帝位，她的相公千辛万苦当上了太子，她成为了未来的国母，而她所有一举手一投足都足以带来重大影响，所以她更加谨慎，谨慎得令她有时忘记了原本的自己。」
    「太子妃娘娘！」
    听着太子妃以平常得不再平常的语调，却说着最无奈的事，言晏霎时感到无限感触，
    任谁也听得出故事中的小女孩就是太子妃。
    「晏儿，在这个皇宫，每个人都不能是真正的自己，因为在这里，他们往往都要作出一些不是自己的行为。你看太子他为人仁厚，但你知不知他曾经简接令他一个他最尊重的人因他而死去，而且还是……」太子妃说至此有些喉头哽咽，彷佛感同身受，她知道太子至今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
    「太子他曾经让……」言晏张嘴惊讶。
    太子妃见发髻已盘，便再轻轻执起言晏余下沿脸颊垂至肩胛的发丝，轻轻扭成辫子，圈上白色绸带束起未端。
    「他曾经是大明朝最有名的儒学大家，当时满朝很多都是他的子弟，一直深受太祖爷及其它大臣敬重，只是性格太倔强，坚守儒家三纲之论，最终让……」
    此时，「嘶」，一声微响，言晏头上那刚让太子妃系上的白绸却倏地断裂下来。
    太子妃霍地止住了声，一怔，似乎感到自己说错了什么，随后再迅速取过另一条白绸，伶落地系回辫子。
    「晏儿，你要记着皇宫里再仁慈的人都会变成最凶狠的人，尤其是那些独享帝皇之尊的人，因为他们是上天所眷宠之人。好了，你看这样子才美！」
    言晏照过铜镜，看着自己发顶上束起高髻，垂在两颊边的秀发，束起两条小辫子，白色绸带绑起两道蝴蝶结，整个人显得既清丽亦可爱。
    「谢谢太子妃娘娘！」
    「我有点倦了，赵嬷嬷，带晏儿下去吧！」太子妃一摆手示意，刚才的赵嬷嬷走入内室。
    「是，太子妃娘娘！」赵嬷嬷躬身谦恭地回道。
    言晏这便站起来，一转身，看到太子妃脸上的一贯冷然，刚才轻柔温语彷佛只是幻象。
    「言晏告退了！」
    她静默地跟随赵嬷嬷走到宫外。
    一踏出宫外，迎面吹来一阵初冬的冷风。
    初冬的冷风，没有直刺入心房的严冬之风般冷冽，却已经充满肃剎，吹在脸上，便像是拿起木棒轻轻打向脸颊，不算太痛，却持续着。
    微微冷风持续不断地呼吹着。
    言晏的心湖亦泛起了一层涟漪，因为她终于明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和抗拒太子妃。
    原来她怕的不是太子妃显赫的权位和冷然的神色，她怕的是她将会变成第二个太子妃。
    一个失去了自己的皇家贵妃。
    初冬的冷风，真的很冷。 
                  第八章 逃离(2)
    言晏有些茫茫然地离开东宫，来到太医院后，太医院的陈太医表示太孙殿下早已吩咐自己，侍言晏来到时，将两瓶丹七片给她，所以她不费片刻，便拿了丹七片，从太医院中走出来。
    手里拿着两樽触感凉凉的青花瓷瓶，她的心并没有为瞻基的体贴感到窝心，反而惧怕感再次升起，因为瞻基总是可以掌握或是预准了她的一举一动，这样的感觉有些沉重。
    「素琴！素琴！呜~」
    一阵男人的抽泣声从内宛中的假山丛林中传出来。
    言晏眼神依循声音一瞥，望向远处的一座小假山。
    那是她上次与翠儿偷听到宫女素琴和笑梅的地方。
    她撵起裙襬，静悄悄，不动声色地来到假山后面。
    透过假山夹缝中一看，只见在丛林前放着数碟糕点和生果，上次看过的宫女笑梅和一个年轻宫卫装扮男子跪到在地，男子更是哭得泪水满面，非常凄怆。
    言晏只见那个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末香烛和火折子，企图将香烛点燃起来。
    「你疯了，何诚大哥！这是皇宫，你怎么可以这样呀﹖」笑梅紧张兮兮，一把抢过男子手中的香烛，拨到地上，并以厚靴践踏弄熄。
    「你不要阻我，素琴死得这样惨，我这做大哥想现在作点什么也不能﹖素琴不是人吗﹖呜……」何诚再次哭得呼天怆地。
    「不要作这么大声呀！你想死吗﹖如果让人听见，传到太孙殿下那里……」笑梅连忙捂着何诚的嘴巴，阻止他再叫嚷下去。
    「你们在说什么﹖那个素琴怎么会死的﹖什么传到太孙殿下那里﹖这和瞻基哥哥有什么关系﹖」
    已经再听不下去的言晏，霍地由假山另一边钻出，一把冲到他们面前。
    「孙姑娘！」笑梅一见言晏从假山后冲出来，吓得整个人摊软在地上。
    「她是谁﹖」何诚没有见过言晏，转脸一问笑梅。
    「你说那个素琴为什么会死﹖和瞻基哥哥有什么关系﹖」言晏气急败坏地，连珠炮发询问着。
    宫卫一听『瞻基哥哥』的称呼，脑海里闪过宫中的传言。
    「她就是那个得太孙宠爱的女孩﹖就是因为她，素琴才会死的吗﹖」宫卫愤愤然质问笑梅。
    「何大哥，你不要乱说，孙姑娘，何大哥因为素琴刚死，所以这样乱说话，你不要怪他呀！」笑梅急着求情。
    「你快些说到底是怎样回事﹖」
    言晏急着催问，但见笑梅仍然低着头，抿唇，似乎不敢多说。
    「你不说，我说，我家素琴，让太孙殿下他命尚功女使，将她赐给刚准备告老回绑的老太监总管，服侍老太监，这……是怎样生活，素琴她……她……忍受不了，昨天……上吊自尽了！」何诚激动地抢过来喊着。
    「何大哥！你不要乱说，孙姑娘，你大人有大谅，不要怪何大哥，他只是乱说的……这事……什么也没有，是素琴她想不开，她……总之……什么也没有，孙姑娘，求你大人有大谅……」一旁的笑梅已吓至浑身渗汗，不住叩头求饶。
    「你说那个素琴她让……瞻基哥哥赐给……老太监……所以……」言晏惊愣得身体有些摇摇欲坠，脑海里重复着刚才何诚所说的。
    「孙姑娘，没有，什么也没有，何大哥只是丧妹心切乱说的，孙姑娘，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太孙殿下说什么……求你大人有大谅！饶过奴婢！」笑梅叩头至咚咚声响，又急又怕。
    「原来是她！笑梅，是她向太孙殿下告状，累素琴枉死！」何诚一听，误以为是言晏让瞻基所令，愤恨地瞪着她，露出杀人的狠切目光。
    「我……你们……下去吧！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承受着何诚怨毒的目光，言晏身子一晃，无力地摆手说着，转身离去。
    言晏没有理会身后笑梅的求饶声和何诚的怨毒眼光。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和声音。
    瞻基宠溺的笑脸。
    瞻基冷冽的眼神。
    太子妃无奈的眼神。
    太子妃酷冷的脸容。
    笑梅焦急的求饶声。
    何诚怨毒的目光。
    「晏晏，我不知道原来你已经懂得这么多，只是……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懂得这么多的呀！」
    「晏晏，你要快点长大！」
    「晏儿，在这个皇宫，每个人都不能是真正的自己，因为在这里，他们往往都要作出一些不是自己的行为。
    「晏儿，你要记着皇宫里再仁慈的人都会变成最凶狠的人，尤其是那些独享帝皇之尊的人，因为他们是上天所眷宠之人。
    凌乱的声音和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缠浮映着，编织成一张深不见底的网，将她整个人囚绑起，挣扎不得。
    她，觉得整个人像被淘空了，茫茫然，像海中的浮萍，找不到一丝安靠之前，而且快将让前方巨浪所吞噬。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爱也是一种压力，尤其当予爱之人乃上天之子，因为那样动辄会牵涉到其它人和他们的性命。
    她觉得自己是那个刽子手，将素琴迫上了黄泉之路。
    自责、害怕、茫然的感觉交缠一起，令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今天，这个东宫显得像是一座迷城，诺大的内宛令她走不出这里。
    如同，她走不出这座皇宫般。 
                  第八章 逃离(2)
    深冬的应天，显得异常寒冷，偶有雪花飘下，白茫茫的，飘荡在整个应天城，热闹繁华的秦准河虽然未至于结成寒冰，但河水彷佛因严寒所故，河流流动较前为慢，徐徐缓缓，小船上的艇家亦趁机以木盘点着火折，放眼望去，有些熊熊火簇若平日灯火般灿烂。
    兰阳阁。
    「小姐，这些让翠儿做便成呢！你坐在一旁歇歇吧！」
    看着一直左转右转的言晏，翠儿再次按捺不住，嚷声高喊着那个晃得她头晕眼眩眼的白色人影。
    「义父回来，我怎能不亲自准备准备呀﹖」踩着小碎步的言晏一脸雀跃，嘴上哼着调调，双袖一挥，捧着铁盘子来放到长长的樟木椅前。
    「小姐，很久没有看见你这样高兴的样子了！」翠儿看着眼前兴奋得像小雀儿的言晏，感叹起来。
    她记得三个月前，黄昏入夜后，她见言晏久不回来，撑着受伤的身子，一拐一拐地来到东宫附近，结果让她在一处丛林中发现将自己瑟缩成一团的言晏，言晏没有说什么，但翠儿却看到她的身子抖个不停，双眸露出既害怕又茫然的眼神。那时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将言晏拥进怀里，希望以自身的温暖能减去她心里那刻感到的恐惧。
    自此，言晏便一直有些郁郁寡欢，尤其是当太孙殿下来到时，翠儿清楚感受到小姐的抗拒与害怕。
    「翠儿，你看我将火盘放在这儿，好不好﹖不会让义父受凉……现在天气这样冷……」蹲下身子来的言晏正将铁盘推前更近樟椅，忽地转身，一脸狐疑，朝翠儿一笑问道。
    「小姐呀！那……」翠儿笑着回说。
    「哈哈，晏儿，以为义父是如此瘦弱吗﹖小小冬雪怎会难到义父！」
    此时，从兰阳阁外传来一阵爽朗的豪迈笑声，硬生生打断她们之间的对话。
    「义父！」言晏循笑声头一侧，站起身来朝阁外一道雄伟人影奔去。
    「晏儿，晏儿，现在又长大了不少呀！义父快抱不动你了！」高煦伸出雄臂，一把将扑向自己的言晏那小巧身子抱起，在半空中荡摇。
    「义父笑晏儿，晏儿那有胖了﹖义父的胡子才又长了！」言晏指着高煦的黑乌乌的唇颚上的短胡子，咯咯笑着。
    「王爷，小姐，进来坐，外头天寒呀！」翠儿一边捧着香茶，一边引着高煦入内。
    「义父，晏儿很久没有见你了！晏儿很想念你呀！」待高煦坐下，言晏曲膝坐在地上，倚在他膝旁，亲昵地撒娇。
    「义父也很想念晏儿呀！只是回不来呢！若不是父皇要回奉先(注：注：太祖朱元璋的家乡)祭祖，我都回不来呢！」高煦轻轻抚着她的头顶，感慨轻叹。
    「义父，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吧﹖」言晏双眸透着期许的眼神，莹亮的眼眸湿润若潮。
    「晏儿，义父也希望，只是……」高煦宠溺地抚着她的秀发，觉得今天看到的言晏，除了较以前长大之外，还隐约透出一种哀愁的凄然感觉。
    「义父，不要走！晏儿不要义父再离开我！」言晏情急地攥紧高煦的袍襬。
    「晏儿，告诉义父，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高煦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放软声音询问。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以他现在的待罪之身，要将言晏带走根本是荒妙之谈，只是看着哀然染上她的双瞳，他不忍。
    「我……晏儿……」言晏低着头，抿唇讷嚅。
    正当她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的时候，兰阳阁外传来一道沉厚的声音。
    「原来叔父大人在这里，皇爷爷正下旨找你！」
    人随声至，一身玄黑衮服的瞻基昂首迈步来到兰阳阁内室。
    远处一瞥，见言晏亲昵地倚在高煦身旁，利茫略过那双深邃漆黑的双瞳。
    晏晏是他的，即使是如她亲如父女的高煦，也不能与她如此亲近。
    「瞻基哥哥！」言晏一见瞻基，刚才轻松欢喜的神色旋即不见，脸上浮现着惊讶，怯怯地唤着对方。
    「基儿向叔父大人请安！」瞻基微点头，微微曲膝弯腰向高煦行礼作揖。
    「免礼了！我这样待罪之身，也不敢受这样大礼了！」高煦自嘲甩袖摆手。
    「叔父大人言重了，我刚在门外看到内宫太监，便让他回去皇爷爷禀报，基儿会代传旨让叔父见皇爷爷的，着他先行回去。」
    「父皇找本王﹖」高煦有些诧异。
    「是的。皇爷爷念着叔父大人，父亲大人也是。基儿对叔父大人亦一如以往，向叔父大人行礼乃尽人伦，叔父大人只要一直安待在乐安，相信朝廷上下和皇爷爷亦会欣然，毕竟前作之事已成过去。」瞻基一语双关“安慰”着。
    听着瞻基此言，高煦头脑再简单，也明白瞻基明说暗话，向自己暗示现在朝野上下及皇上仍然未曾为之前汉王府武人聚械一事释怀，假如再有任何妄动之举，只怕会后祸无穷，至于是什么妄动之举，相信刚才他提及要将言晏带离宫廷已是其一。
    「晏儿，义父走了，要去拜见父皇！」高煦无奈一摇头，立身离去。
    「瞻基哥哥，我送义父出去！」看着高煦起身离去，言晏马上从地上站起来，向瞻基点头说着，便飞奔出去追上高煦的步伐。
    瞻基没有阻止，只是一挥衣襬，坐在高煦离去的位置上。
    「晏儿，不要再送了，义父这去见父皇吧！若有机会，义父再来看你！」低头看着那个拎着自己袖襬不肯松手的言晏，高煦转身俯下身来，轻轻抚着她顶上发髻。
    「义父！」
    「晏儿，你听义父说，基儿他……不简单呀！你侍在他身边，要处处小心呀！」
    高煦语重深长告诫着。
    他不明白瞻基对言晏的感情，他只是感觉瞻基像一处未知的深渊，稍一不留意，便会将人吞噬。
    她点头回着，再悻悻然回到兰阳合内。
    一见瞻基迈膝坐在高煦刚才坐着的位置，她下意识便要绕过他，坐在离他稍远旁侧的一张玉造圆椅上。
    前足踏出，正要绕过时—
    「呀！」
    纤腰一紧，言晏感到自己让一股力量拉去，跌进瞻基的怀抱里。
    「瞻基哥哥，这……」被拥进瞻基怀里，双足踮不到地面，她心里一慌，想挣扎起来。
    「乖，晏晏，不要动！我已经吩咐翠儿什么人也不让进来，如果有特别人要来，她会先入来禀报的！」瞻基温柔地轻抵她的前额，以为她是怕上次太子及太子妃突然驾到的事而担忧顾虑，出言安慰着。
    刚才言晏刻意地与他维持距离，令他心里浮起一阵失落，所以他猛地伸手把她拉进怀中。
    他知道她自从上次宫女素琴的事后，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惧意，而且总有意无意避着他。
    「瞻基哥哥，这……不成呀！」言晏仍然不安地挣扎着，事实上除了惧然，从瞻基宽厚的胸膛里，隔着衮服，传来的炽热，也令她感到一股不知名的情热从身体里涌起，红云飞上双颊。
    「为什么不成﹖你将是我的妃，将来我们还要一起……」看着双颊酡红的言晏，他越看越着迷，拥抱的力量也不禁加强。
    「我怎会是瞻基哥哥的妃子，我……太子妃娘娘……义父……总之不会呀！」言晏一愕，既尴尬又害怕地叫嚷着。
    这不是瞻基第一次对她说要她成为他的妃，但现在的她已真正体会了其中的意味，太子妃娘娘便是前例，而且义父和东宫之间的矛盾种种，一时之间，她混乱起来。
    「晏晏，我想汉王和我们的矛盾，你已经很明白，但记得我曾对你说，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让他留在这里。」
    「太孙殿下，小海子在外面！」翠儿突然急步窜进内室，打断了瞻基的说话。
    他眼神一冷，显然对翠儿这样的冒失的行为不满。
    「那翠儿快让小海子进来！」言晏连忙为翠儿解围。
    「太孙殿下，近卫王希侍长已到东宫了！」小海子进来，向瞻基躬身曲膝报告着。
    「近卫王希，那不是瞻基哥哥的宫卫长吗﹖他为什么到东宫等着瞻基哥哥﹖」言晏一听，一脸狐疑。
    「晏晏，汉王这次因祭祖回来，整个东宫的卫士都已聚在东宫里，他们要商讨万一发生什么事，应该怎样报署！」
    「瞻基哥哥，这些你……不用对我说……我……」言晏不解，阻止他说下去。
    她知道瞻基现在说的事情是何等重要，稍一不慎，至有非言流语传到皇上耳中，那可是杀头的大罪，牵连广大。
    「晏晏，我知道他是你义父，但你将是我的妃子，在你面前，我不想隐瞒什么，我要你明白，不会有任何东西，阻隔在我们之间。」瞻基说着，凝视俯视她。
    看着他的眸子映照的自己，一剎那间言晏觉得自己就是这样活在瞻基身体内，而他的坦言，令她心里涌起一种介乎欣喜与害怕之间的感觉。
    瞻基对她的爱，超乎她想象之外，但她内心很清楚自己是不会舍弃义父，万一个中有什么差池……
    「太孙殿下，太子和王大人已在东宫候驾！」小海子再次催促提醒着。
    「好了，本殿下知道，小海子，你先下去！」瞻基不耐烦一摆手。
    小海子马上颌首低头出去候着。
    「瞻基哥哥，不要这样，我……我不要作你的妃子，我不想最后因为……因为……令你和义父受伤，瞻基哥哥，你让我出宫，我回到义父那里，会和他一起离皇宫远远的，会劝着他，这样你们不会再见面，这样……」
    言晏情急地一径嚷着，全然没有留意瞻基渐渐变得冷冽深沉的眼神。
    「不会再见面﹖晏晏你要离开我吗﹖我说过我那里也不会让你去，你要一直待在这里！我那里也不会让你去！」
    瞻基倏地一把将言晏压在樟木椅子上，幸好椅上有着尚好的苏州丝绵所制的垫子，她的背才没有撞到冷硬的椅上。 
                  第八章 逃离(3)
    「瞻基哥……」
    随着瞻基紧随下来的热唇，言晏的说话让他全封缄在唇内。
    他疯狂地吻着她的弯眉、秀廷的鼻子、盈嫩的唇瓣上，他脑海里只浮现着她刚才嚷着要离开时的神情，那不停刺激着他，他甚至粗暴地一把用手扯下她的领口，唇息甫来到她的粉颈。
    「瞻基哥哥，不要……不要……」她吓至眼梢流下晶莹的泪，身子剧烈地挣扭着，但无奈她的力量，对比起自少习武的瞻基，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瞻基的吮吻再次来到言晏的脸颊，突然他口中尝到了一点点咸味。
    他脑海中神智霍然恢复过来。
    那是言晏的泪。
    低头俯身，看到她两行清泪划下脸颊，前胸领口被拉下，颈上布满浅浅的红印。
    「不……不要……」
    她一脸惧怕，抽泣着。
    「翠儿！」瞻基看着她一脸惊恐，深谙自己刚才的举动必已吓怕了她。
    翠儿应声到来，一见半立着身子的言晏，双手紧紧抓着胸口，脸上泪痕未干，大愕。
    「翠儿，好好照顾小姐！」
    瞻基说罢扬袖离去。
    他心里感到疑惑和深深后悔。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失控过的自制力，总会在她或是与她相关的事情上失去﹖
    自少他已经养成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眼前也不会变色的定力，因为作为未来天子，什么感情也不能在朝臣间表现，担怯、兴奋、愤怒等等重重感情，尽可能收藏在心里，这样才能令朝臣看不清皇上，也令皇上更易于控制他们。
    但他总是在她面前失控了，
    明知那只是她恼言，明知自己不会让它成为事实，明知一切，
    却总是控制不了他自己，或许他内心不容许失去她的存在，已经超出他一向所控制的理智了，连失去言晏的想象也不敢在脑海中出现，原来他也有不敢的时候……
    待瞻基走后，翠儿轻轻拿过一袭新锦袍，披在言晏身上。
    「翠儿，我知道，我知道，瞻基哥哥不想伤害我，他只是想爱我，但……他是爱我的……」言晏紧紧攥住锦袍，自言自语碎念着，像是在安慰自己，又或是安抚自己。
    「小姐，太孙殿下是爱你的，他和翠儿和义父大人一样，爱小姐的心是相同的。」
    翠儿温柔地伸出双臂拥着言晏。
    「义父﹖翠儿，今天的事，即使再见到义父，也不要告诉他。」她一听，神智稍复，忙叮咛着。
    「小姐，我想我们暂时都不会再见到王爷了！刚刚我在宫卫那处听到，汉王大人刚才已经让皇上遣反回乐安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恩准回到宫呀！」
    翠儿告诉言晏她刚才在外听到的消息。
    事实上她才让小海子进来没多久，便见在外候着的小海子不知与来到的一个宫卫卫交头接耳，她好奇跟着宫卫身后，才偷听到的。
    言晏听着，脑海里将所有事情串连一起，令她有着可怕的猜测。
    「义父走了……那他……是他……吗﹖那……那个王希……难到根本没有什么……他……」她想着，嘴声碎念，不着摇头，想挥去脑海中可怕的想法。
    「小姐，小姐，你怎样﹖」翠儿不明白言晏的反应，担忧大惊。
    她没有再响应翠儿什么，只是不住摇头。
    数天后一个清晨，端来洗脸热水的翠儿一见内室榻上空空如也，大惊，将木盘翻倒过来，水花四溅。
    同时，应天城宫门外，一桶又一桶装着御膳房所丢弃的烂菜烂果的大木桶让一架木车运走。 
                  第九章 预言(1)
    永乐十五年，深冬，应天皇城外小街闹市
    严寒的冬风呼呼地疾吹，闹市两旁的小商贩全都架起沉实的木架，再在架上披上厚厚的麻布，虽然没有挡去太多的寒风，人们的身体仍然感到那刺入心屝的酷寒，但至少木摊前摆放的货物全都可以避过被寒风吹起的命运，而他们扯着嗓子，高喊着来客的叫卖声充斥着整条小街，熙来攘往的身影也像是稍稍减去那萧飒的寒意。
    「小姑娘，来这里看看，上好的丝绸呀！苏州来的，有些还被选入皇宫给嫔妃们作衣裳呀！」眉精眼利小贩一眼瞧见远处那个一身上好绸缎的白衣少女，便马上开口招徕着。
    他是这里摆摊子卖绸缎的贩子，人人叫他蔡大伯。
    「你在叫我吗﹖」言晏听着，左望右望，趋近上前，伸一伸脖子，指着自己，狐疑问着。
    「是……哎呀！怎么这么臭，你……走出去，别……别靠近的丝绸！」蔡大伯本来热切的笑脸瞬间转为嗤之以鼻的神色，一脸厌恶，掩着鼻子，摆手推却着。
    「我……好像真的有点儿嗅﹖」言晏低下头来，嗅着衣裳上传出来的浓烈臭味，也感羞愧。
    这不怪她，谁让她是藏匿在那些堆放烂菜的木桶中，趁机逃出宫里来的。本来皇宫守卫森严，按理她没有任何可能这样轻易逃出来，但这全拜她以前常常寅时左右便要到东宫附近的万春亭之故，那里最接近宫门，而那时她可是天天都守在那里，也顺便看到每天都会有一架盛载着御膳房剩下的烂菜的木车在那时候从宫门运出，而且那架木车总会在宫门前让那里伸出的丛木所挡路而略略一停，由于这些太微不足道，所以一直也没有被人留意和改善，让她有这样机会逃出来。
    一来到大街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幼年时，那时她还是和父母一起。在永城时候，她常和爹娘到大街上游逛，但那里持终不及京城应天的繁华，一时之间，她有些傻了眼，因为那些东西和情景，都是她久未接触的，引起她内心泛起一阵激动涟漪。
    就似是突然挣脱绳索囚绑一样，霎时感到无限的自由和舒畅，彷佛回到幼年时那无拘无束的生活。
    她不自禁伸开双臂，听着这些嘈杂纷乱的喊声，殊不知这一伸臂，她身上的臭味再次更展发出来。
    「呀！很臭呀！你呀！快去那里右边转入一个树林，那里有一条小溪，去冲冲身子，快去！」蔡大伯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指手直嚷。
    「谢谢你！」言晏朝他投而甜甜一笑。
    那时连未来天子也倾到其中的一笑，年过半百的蔡大伯看着也让那美丽甜腻的笑容吸引，加上她容色绝美，慢慢感到似乎她身上那些刺鼻的气味没有那么令人难受。
    「小姑娘，这些你拿去换吧！」他随手拿起一袭刚被一达官夫人为闺女订造而退回的缀绿点边的蓝彩裙子，递到言晏手里。
    「啊！谢谢你！」言晏接过裙子，再报以更灿烂的微笑，旋即朝街道右方树林走去。
    「唉，糟了，我应该让小姑娘到家里冲身子才是，她一个玉嫩小姑娘，这样一个人到树林，很危险呢！」蔡大伯待言晏身影消失于街未后，突然如梦初醒，捶手嚷道。
    确言，在小贩摊子身后，有一群容貌猥亵的年轻人，他们将蔡大伯和言晏的对话全听进耳内，发出格格笑声。
    他们是这里最大赌坊刘老大的独生子刘世祖和他的手下。
    言晏以前常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玩，所以对方向和认路方面的能力十分强，不消一会儿，她已经穿过闹市旁的树林，来到林中的小溪前。
    小溪淙淙流水，溪里的小鱼可能由于冷冷的天气，而静止不动，只是淙淙流水声仍然如春日般，为宁静的树林带来大自然天籁之音。
    她轻轻脱下绣鞋，露出赤莲小足，将小足先浸到小溪清澈的流水中。
    「很舒服呀！」
    虽然溪水很冰冷，但她已很久没有像这样放肆地随意脱下绣鞋，而且冰冷的溪水亦洗去了一些藏匿在绣鞋里的烂菜渣末，令她感到十分舒畅。
    「我这样逃出来，不知翠儿会怎样呢﹖瞻基哥哥又会怎样呢﹖」她胡乱踢起小足，在溪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经过昨晚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懂得再去面对瞻基。
    因为她不知她应该以怎样的样子去面对他。
    他所思所想所作的事情，都与她所认知和接受的有着一定距离，她内心知道他是十分爱她，爱她像是要把她捧在手心里般，只是她觉得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整个皇宫给她的感觉，华丽而且高贵庄严，但却是可望而不可及，他的思想深值于皇家皇权，充满压迫和绝对感，令她有点透不过气来，而且她更不想成为第二个太子妃。
    她想做回自己，即使她心里对他不舍。
    「瞻基哥哥会出来找我吧﹖如果我真的这样，以后也再见不了他会怎样﹖」言晏想着入神，慢慢走到溪水中，让身子浸泡溪水中，希望这样可以让自己昏乱的头脑理出个头绪来。
    「小姑娘！」
    一道哄亮声音将言晏思绪拉回，抬头一看— 
                  第九章 预言(2)
    宫城，兰阳阁。
    「你说什么﹖你说晏晏不见了！」
    瞻基震耳怒吼，一把将身旁案桌上的书册墨砚推到地上，发出「当啷」声响，加上他的吼声，几乎将兰阳阁的瓦墙震下来。
    「是，太孙殿下，翠儿……奴婢今天早上到内室，就……发现小姐不见了！」
    跪到在地上的翠儿吓得身子哆嗦个不停，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常说「天威难犯」，瞻基虽然未登帝位，但盛怒时发出的威严已经令人浑身一吓。
    「今早﹖而你现在才来告知我吗﹖」
    凛冽的怒意浓罩瞻基的脸容，眼神透出极至的杀意。
    「翠儿……想……小姐……回……不……来……」
    面对着盛怒的他，翠儿吓至说不了话，何况她不能说，因为她知道小姐在避着他，所以她不想第一时间找他求助。
    在发现言晏不见的一刻，她的确有想过立刻飞奔找他，但她马上转念想起小姐昨晚惊恐喃言的样子，所以她却步了。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让他找回小姐。
    「小海子，将翠儿拉出去！」瞻基冷冷下着命令。
    「太孙殿下，三思呀！这件事若闹大，怕是对谁也不好！而且听说皇上已经找来隐世高僧觉法和尚来为殿下占卦后妃，如果出了什么事，传到皇上和东宫那里，对殿下和孙姑娘更不利呀！」
    一旁的小海子连忙扑倒在地冒死劝说着。
    瞻基一听，理智稍复。
    觉法和尚，一个云游在外的隐世高僧，极得皇上的宠信，地位甚至较皇上得力的宠臣，曾经是自己恩师的道衍和尚更得皇上的信用，最近，皇上竟然突然宣布找到了云游四方的觉法大师的下落，已经邀得他来到应天，有感瞻基已皆大婚之龄决定为他占卜后妃。这个提议一出，彭城伯老夫人心里不悦，她一心希望言晏成为太孙妃，永城可以为大明先后带来两个皇后，但圣意难测，天威亦难犯，皇上意决已定，只好无奈遵从。
    瞻基本来已经为此事心烦，正想尽办法，务求确定占卜的结果必是言晏，但现在言晏却突然从宫里失踪了。
    瞻基闭目一想，紧掐手心，强迫令自己冷静下来。
    深深一吸气，睁开黑眸，绽放智慧的神采。
    「我已悄悄查问宫门门卫，晏晏应该是今早藏在木车上出宫的。小海子，翠儿，你们分别留在宫里，翠儿，你守着这里，任何人来兰阳阁，你说晏晏不适，小海子，你回宫，说我在书室静修，不让任何人打扰，即使是父亲大人及母亲大人亦是，如果是皇上找我，那就说我会待回再向皇爷爷请罪！」
    他冷静下达一连串命令吩咐着两人。
    现在不是责罚的时候，现在最重要是找回晏晏，而且是在不惊动宫里任何人的情况下。
    「太孙殿下，那你……」
    「我一个人悄悄出宫找晏晏，晏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不会熟悉应天城内的小街小道，她不会走得很远，我应该可以找到她的！」
    「但太孙殿下，这样太危险了！」小海子情急嚷嚷。
    「不要说了，你们两个照我吩咐去做！记着，有任何差池……」瞻基向两人投以一道冷凛的眼神，便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大袖一挥离去。
    一个和尚﹖
    将身子浸在溪水中的言晏，循喊声抬头一望，看见远处树林里隐若有一道修长的人影伫立着。
    那是一个头载笠帽、身披一件暗暗带浅灰色的枷纱，衣衫有些褴褛秃着头的老年人，他正弯起两道浓浓的白眉，凝神看着自己。
    「你是谁﹖」言晏好奇反问。
    「小姑娘，我说你怎样一个小姑娘来这里，很危险的！」老和尚露出慈祥的微笑，轻轻走上前。
    「危险﹖你是说你危险吗﹖」言晏听着反唇相讥，她的反应可不慢的呀！
    「小姑娘反应很快呀！唔……哈……唔……贵呀！贵呀！」当老和尚趋前近看了言晏的面相后，不住捻起雪白的长须，啧啧称奇。
    「你在说什么呀﹖老和尚爷爷﹖」她听着，有些一头雾水，怎么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怪人物﹖
    「老朽懂相人之术，看小姑娘面相……贵不可言，只是圣眷太隆，唔……大儒之后，慧质兰心，祸始于帝，福亦始矣！生途奇回，独宠圣恩，无缘后位，却享后尊……」
    老和尚看着言晏脸相，嘴里吐出几句如诗似词的褐语。
    「老和尚爷爷，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大儒之后﹖什么独宠圣恩呀﹖」言晏听着，不禁伫立起来，不顾湿漉漉的身躯，从溪水中走回林边，想问清楚林中老和尚之言。
    「老朽不是已经说那是相人之术嘛！小姑娘记着今天老朽所言呢！」
    「相人之术﹖一定是真的吗﹖」
    「所谓相人之术，不过是泄露天机，从天之意，若果不准，那便是逆天失义，那可是非常严重……」老和尚一边步履轻盈地转身走回林中，一边仰天回道。
    「你在说什么失义﹖老和尚爷爷，你别走呀！哎呀！」看着老和尚身躯竟然渐渐隐没于树林中，言晏着急起来，提步便追，却不料湿漉漉的衣裳增加了重量，一个失去重心，便朝地上跌个正着。
    「小姑娘，老朽言尽于此了！还有，一个小姑娘在这里很危险的，刚才在那边我打倒了一群鼠头璋目的年轻人，怕那群年轻人醒来，小姑娘还是快走出树林，回到街上去呢！」
    最后的余音已似是杳然渺渺，老和尚已不知在树林远处何方了。
    空荡荡的树林再次只剩下冷风呼呼疾吹和溪水的淙淙流水声。
    她刚才是看见了仙人吗﹖
    言晏茫茫然，抬头看着渐渐聚拢的乌云，一醒，马上三扒两步拾起蔡大伯所赠的衣裳，将旧的那袭湿透的绸裙换下来，快步走出树林。 
                  
第5卷
第九章 预言(3)
    「老伯，老伯！」言晏弓起身子，拎起缀绿蓝彩裙襬，低头轻轻朝蔡大伯唤道。
    蔡大伯一愣，低下头来，看见刚才那道小小的身影，那袭裙子穿在她身上，更显光彩夺目，充满贵气。
    他从来不知道他所卖的衣裳竟然是这样漂亮！
    「是刚才的小姑娘﹖你冲了身子回来喇﹖对了，我刚才忘了说让你小心点，最近刘老大那个二世组，整天都在街上溜达，找些美丽的小姑娘呀！」蔡大伯一见到言晏，稍稍感到安心，马上低声叮咛着。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一见到这个浑身发臭的少女的讨厌，到现在担心起她的安危，或许言晏就是有这样让人不知不觉所喜欢的力量。
    「老伯，你说的不会是他们吧﹖」言晏直视着蔡大伯远处背后那一群向摊子走来，凶神恶剎的年轻男子，吐一吐舌，小心翼翼问道。
    「呀！是他们呀！哎呀！让他们见到你在我这里便糟了，你快些走，快些离开我的摊子！」小百姓畏惧土豪心理蓦地作崇，转头看到向摊子冲来的刘世祖他们，慌张的蔡大伯吓得一把将言晏推出摊子。
    被突然推出摊子的她，让刘世祖那群人瞧个正着。
    「是那个小姑娘，少爷，是那个小姑娘！」手下一指着摊子前的言晏大叫。
    「是她！刚才那个可恶的老和尚一定是她的人，来，帮我把她抓着！」贼眉贼眼的刘世祖捂着刚才被打至红肿了一片的前额，大声叱喝。
    言晏看着那群脸上露出凶狠又猥亵神情的男人，马上转头捻起裙襬就跑。
    「呀！」
    她没命地向前乱跑，左摇右倒，双手往前乱推乱撞，将沿街贩子的摊子上的货物推倒在地，一时之间地上满布蔬果、发钗、胭脂水粉、绢纸墨宝等等杂物，一片狼藉。
    「这里！」
    狂奔时眼角瞥见尽头的一处小巷入口，旋即转身窜入，挨着石墙。
    「唔……这里应该……可以吧！」
    她拍拍手口，图安抚自己。
    小时候她溜出去时，也常常和家里的下人在你追我逐，但那些毕竟是没有任何恶意，而现在她看到了那些男人脸上不轨的神色，奸佞的笑意，令她不敢想象如果被他们逮到后的下场。
    「现在可以出去吗﹖」言晏想再伸长脖子出去一瞥街上的情形。
    「小姑娘，还不让少爷逮到你！」
    岂料，脖子伸长一望，笑得一脸淫邪的刘世祖赫然已在自己眼前。
    「呀！你不要走来！」言晏吓得不住后退。
    「小美人，本少今天将你带回家好好……哈哈……」露出垂涎神色的刘世祖指示手下，个个摩拳擦掌地将她围住趋前。
    「你……你们不要走近……呀！」她不住后退，脚跟不小心踢着碎瓦，立时血如泉涌，亦令她跘到在地上。
    「嘻嘻，小美人等不及呢！哥哥来……」
    言晏闭上眼睛，不禁再看着眼前那张越趋越近的丑恶脸孔。
    「瞻基哥哥，救我！」
    她心里下意识高喊着，冲口而出是那个令她可以倚靠的人的名字。
    上天如听到她心里的冀许，一道雄伟人影霍然立在她身前。
    「瞻基哥哥！」
    她定神看清来人，兴奋地大喊。
    「小子，你是什么人﹖敢与本少爷争人！上！」刘世祖一见有阻碍者，即脸露凶相，双手一摆，招徕手下上前。
    瞻基冷冷勾唇一笑，右手握紧剑柄，连剑鞘拔起，踪身一跃，如行云流水，旋转一踢，剑鞘一击出手下甲的手臂，令他痛极倒下，再左手曲肘，击向手下乙的胸口，手下乙马上捂住胸口呼饶，三下两手，刘世祖带来的手下全部纷纷倒卧在地，痛得左翻右滚，呼天喊娘。
    瞻基一个跃步，旋身到正想逃走的刘世祖面前，手一扬，抛起利剑轻轻一翻，再迅速接回，手握剑鞘，将利剑剑刃微微从剑鞘推出，横架在他脖子上。
    「饶命呀！饶命呀！」刘世祖吓至跪倒求饶。
    那人眼神透出的杀意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
    「对本殿下而言，你﹖求饶的资格也没有！」
    唇瓣吐出冷冷的低语，那一身浓罩着的权贵和冷凛杀意，透着迫人的压力，彷如是主宰黄泉的阎王。
    「瞻基哥哥！」
    一旁的言晏看着瞻基露出如此令人发寒的眼神，连忙撑起受伤的腿，一拐一爬地来到他身旁，扯着他衫袖。
    「晏晏，你想我放过他﹖」
    瞻基侧头一瞥她，看出她眼眸底下的深意。
    言晏摇摇头又盖头，犹疑着。
    她是希望瞻基哥哥放过刘世祖他们，但她也很清楚这些小人……
    「你去死吧！」
    此时，刘世祖看见瞻基分心，便从靴革中取出小刀，大手推开剑鞘，一径向言晏划去。
    千勾一发之间，瞻基拉开言晏，一转身，将她圈在怀抱中，以自己身体遮挡着，小刀「哗」一声，插到他右后肩。
    「瞻基哥哥！」言晏大喊。
    「你！」瞻基强忍锥心的剧痛，浓眉一皱，以剑鞘狠狠打向刘世祖的肚子，令他痛得弯下身来。
    「瞻基哥哥！我们快些走！」言晏恢复神智，一手拉过瞻基左膀架在自己右肩膀上，一步一步地搀扶着他离开小巷。
    走了不久，她们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叱喝声。
    「追！今天捉不到他们，你们都活不了！」
    刘世祖怒吼的声音和他手下的呼喊声，在言晏她们身后传来，犹如黄泉魔音。
    「瞻基哥哥，你怎么了﹖」她看着身旁咫尺之间的那张俊脸，容色苍白，冷汗渗渗，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强忍痛楚。
    「我……没事！」他屏住牙缝，忍痛回道。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以前北巡南征时，他也受过不少伤，但这样严重和直接都还是第一次。
    「你还说没事﹖你……你脸色都刷白……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叫着你……我……」她按捺不住，泪水不停流下，抽泣着。
    「我知……道……你其实……也……知道……如果我放过他……那小人一定会……偷袭……但你不忍……所以……」瞻基拼着气，断断续续地道出，其实他一早已看透言晏的心思。
    「瞻基哥哥，我……我错了……对不起……」感受着瞻基因失血变得有些寒冷的身躯，她又急又恼。
    此时，乌云聚拢，斗大的雨点滂沱落下来。
    她们没命地向前一跌一拐奔跑着。
    瞻基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但在滂沱雨声下，他耳际听着言晏近在咫尺的气息，肩上伤口的鲜红浓绸的血让打在身上的雨水冲稀，再慢慢流到她的肩上和身上，转瞬间两人身上满布血迹和雨水，浑身湿透。
    但他内心却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炽热。
    他感觉他们前所未有的接近。
    他的血活在她身上。
    这个想法令他渐趋昏厥的神智稍稍恢复。
    「晏晏，我想……你知道……很多时候……想做的和……应该做……是两个……不同……的方向……但……有一点……永远是相同的……就是……我作什么，都是为了爱你！」
    他说着，伸出湿淋淋的手心轻轻抚向言晏的脸颊，露出满足的微笑。
    言晏看着那道忽如日阳般的笑容，瞬间内心一震。
    瞻基此时亦神智一松，耗尽心力，完全失去意识昏迷。
    完全承受着倒下的他的重量，言晏霎时承受不了，刚才弄伤的脚跟此时再次踢到地上碎石。
    「砰」一声，她与瞻基二人双双倒在街道上。
    斗大的雨仍是不停息沥地落下，打在言晏的脸上和身上。
    「瞻基哥哥，瞻基哥哥！」
    她马上撑着身子，爬到瞻基身旁，扶起他。
    「瞻基哥哥！」
    看着瞻基紧闭的双眸，翰触他冰凉冷湿的脸庞，她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剎，她觉得如果瞻基真的这样死去，她会一起死去。
    之前那些惧怕、慌乱、疑惑、抗拒等等的情感，全都消弰不见，甚么自由，她可以不要，甚么自我，她都可以不要，她什么也不要，她只要她能和怀中人永远一起。
    「瞻基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哭喊声彷佛震动着空气，伴随着息沥雨声，更显沧然。
    「小姑娘，快，快，进来这里！」
    就在她感到绝望彷徨之际，街上斜巷处一角木门被推门，刚才那个推她出摊子的蔡大伯，一脸心急地摆手招嚷。
    「是你！」言晏一见，也没有多想什么，便马上出力扶起昏迷不醒的瞻基，窜进木门里。 
                  第九章 预言(4)
    言晏一脸忧心地看着已让蔡大伯扶上床来的瞻基，瞻基容色苍白，双眸紧闭，仍然没有何意识。
    「他怎么样﹖他怎么样呀﹖」
    蔡大伯将瞻基面朝木床板俯放着，让他的背肩上的伤口不直接触及床板，再拿出小剪，剪下他的上身背领口。
    「老婆子，怎么呀﹖来了没有﹖」
    他没有理会言晏的急嚷，扬开嗓子朝门外高喊着。
    「来了！来了！」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应声而至，而她手上捧着一迭衣物绵布。
    「瞻基哥哥怎么了﹖你快告诉我呀！」言晏按捺不坐扯着蔡大伯衣袖询问。
    「小姑娘，你放心，老婆子我以前家里开医馆的，你先下去换下这些衣服吧！不然你也会着凉的呀」
    刚进来的老婆子露出温柔和蔼的笑意，轻轻拉下言晏的手臂，将一袭深褐色的麻布衣裳递给她。
    「是呀！我老婆子懂得怎样处理啦！小姑娘，你去换衣服吧！」蔡大伯已经将瞻基内里的单衣也除下，露出光裸的背脊。
    「不，我要看瞻基哥哥没事，不用理会我，老婆婆，求你快些看看他！」言晏随手将衣裳掉在一角，心急拉着老妇人上前。
    「好啦！小姑娘，我看看，这个年轻人长得还真是不赖呢！」老婆子顶着花白的头发，瞥到了瞻基的容貌，有些皱纹的眼眉轻轻一瞇，谑笑着。
    「老婆婆！」言晏那有心情听她调笑﹖
    「好了，老婆子，快看看他吧！不要让小姑娘哭了！」蔡大伯催促着。
    「好了！那……我要帮他拔去这柄匕首，老爷子来按着他吧！我来拔！」老婆子审视瞻基的伤势后，眼角瞄到那把尤插在肩膀上的匕首。
    「我也来！」言晏一听，冲前，与蔡大伯一起按着瞻基背部。
    「呀！」随着瞻基的痛吟，匕首被一把拔了出来。
    登时血如泉涌，喷出来的血湿了木床，洒于她蓝白绸裙上，也泼上她的脸。
    是很热很热很热的血！
    是为她而流的血！
    言晏的感情如燃线再次被触及爆发起来。
    「瞻基哥哥，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晏儿以后也不会出宫了！以后都不走了！」
    滚烫的泪从她眼眶不断流下，令她视线模糊起来。
    此时瞻基意识像是有所恢复，拚命移转脖子，伸出手来，想抚向言晏脸庞。
    「晏……晏……」
    「瞻基哥哥，你没事了吗﹖」她马上伸出手来握着他的手。
    「晏……你……说……不……走了……吗﹖」他气若游丝地低喃着。
    「是，是，我以后也不走了！」
    「你……记着你……现在……说的……话，我是……未……来……天子……你不能……欺骗我……否则……欺……君……之罪，你……」说至此，他体力不支，再次昏厥。
    「瞻基哥哥！」言晏的泪再次砰然而落，大喊。
    「好了！受了伤还说这么多话，你……你也是……这样满脸又泪又血的，怪吓人！老爷子，带她下去啦！她在我不能帮他疗伤啦！」老妇人无奈朝蔡大伯吩咐着。
    最后，她在蔡大伯半推半拉、老妇人严正的神色下，被迫走出房。
    言晏让蔡大伯带到另一间房，换下干净的衣裳后，又被催促喝了一碗姜汤，然后突然感到十分眼困，不知不觉倒在床板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
    「瞻基哥哥！」刚恢复意识的她，便跋腿往门外冲。
    房门一开，门外赫然是笑意盈盈的老妇人，她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放心，他已经没事了，你先也不要去看他，他呀！真是警觉性很高的年轻人，一直不睡，刚才拗不住睡下了，现你一进去，怕他又会再醒过来！」
    老妇人劝着言晏打消念头。
    「那……好吧！我一会儿再去！」她点头，明白瞻基因为皇亲身份，的确一直有着很高的警觉性，她不想扰乱他睡觉。
    「这里有一碗姜汤，你喝了吧！我刚才帮你把脉，你好像淋了很久雨……身子太寒……」
    「不是……我……只是…」言晏摇摇头，事实上她之前已在冷冷的溪水中冲身子。
    她一声不响地看着姜汤。
    「哈，放心，刚才是我让老爷子放了些蒙汗药到姜汤，让你好好一睡，这碗没有的呀！哈哈，我蔡大娘没有恶意的呀！小姑娘！」蔡大娘一看言晏戒备的眼神，哈哈一笑。
    「大婶原来叫蔡大娘！」言晏放下心来，一向擅于察言观色的她知道眼前的老妇人没有骗她。
    「我是那个死鬼老蔡的娘子，当然叫蔡大娘啦！」
    「娘子﹖」言晏捧着姜汤，一饮而尽，有些惊讶。
    听到蔡大娘的介绍，她有些吓惊，蔡大伯的年纪大约只是中年，而眼前妇人明显是接近老年，两人的年龄有着一定的差距，刚才只顾着瞻基的伤势，她也没有留意什么。
    「难怪你不信啦！我是大他十年啦！不过是老婆子拗着一定要叫他老爷子！严格来说，是我揍着他大的呀！我家以前开医馆，他是我爹以前在外俭来的小孩，很小时候便在医馆里当学徒。」
    「学徒﹖怎么他现在是卖衣绸布料﹖」言晏一听有些好奇，懂医术，悬壶济世深得一般人所尊重，反而商贾一向为人所鄙弃，怎么蔡大伯最后却会弃医从商﹖
    「唔，刚才老爷子是不是将你推出摊子，让刘世祖看到你呀﹖」蔡大娘忽地一脸正色问道。
    「这……」言晏支捂而对，她不想在蔡大娘面前说出蔡大伯曾弃她不顾的事实。
    「小姑娘，你不要怪他！他呀！是怕得罪了刘老大，会连累老婆子。男人呀！有时为了自己重视的人，总会自私，做出一些外人看来不好的事！」
    言晏一听，心里一震，想起瞻基之前种种难以理解的行为。
    他害宫女素琴死了。
    他让义父一刻便要回返封地。
    一切多多少少是为了她……
    他迁怒于素琴让她伤心，他避免了义父带走她，甚至也可以减低太子妃因义父的关系对自己的冷淡……
    「那……这样……你不会讨厌他﹖」
    「讨厌﹖小姑娘，没有女人可以讨厌一个重视自己，爱自己的男人呀！老爷子很聪明，爹说他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大夫，但后来他忽然说不想当大夫，要去当卖货的小贩，因为他说当大夫，赚不了钱，那样我便不能过好生活！当时，我听了，还骂了他呢！」
    「那后来……你怎么又下嫁给他﹖」
    「你知道我和他年龄相差这样多，当初他要娶我时，我爹把他打得要死，所有街坊亲老都骂他目无尊长，破坏伦常，但他就是没有放弃，最后老婆子看得不忍心，只好跟他走了！」蔡大娘双手一摊，彷佛说什么故事似的无奈笑说。
    「蔡大娘，你会觉得蔡大伯这样……这样……爱你，你……不会怕吗﹖他的爱这样……沉重﹖」言晏下意识一咬唇瓣，道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
    「你会觉得沉重，是你对他的爱没有那么多，得不到相应的爱，他便要付出更多，因为他的心安定不了，便只有这样一直付出更多，更多，希望能捉紧……哈哈！好啦！老婆子年纪这么大，今天要说了这些肉麻兮兮的话，我去看老爷子怎样呀！」说罢拐着腰枝立身走出房间。
    言晏一边沉思着蔡大娘所说的话，一边静悄悄地来到瞻基的房中。蔡大娘的说话如当头棒喝，令她剎那间如遭雷亟，多日来心里的迷乱似乎已消弰了不少。
    看着俯伏着床上的他，背上赤裸着，斜斜地缚上了白色绵布。
    怎么为了她，他好像一直在受伤﹖他是高高在上未来的天子，现在竟然因为他而让土豪流氓所伤。假如他有什么不测……
    『得不到相应的爱，他便要付出更多……』
    「瞻基哥哥，是因为我才令你这样吗﹖」言晏轻喃着。
    此时，瞻基不知是不是因为言晏的脚步声还是喃语声，慢慢睁开眼皮，苏醒过来。
    「晏……晏……」
    「我在这儿，瞻基哥哥！」她趋前俯身应道。
    「晏……晏……你刚才说……唔！」他望向她双眸，看到那里的一丝泪痕，意识甫复，心里着紧刚才昏睡前所听到的事情，但岂料，无意牵动伤口，传来剧痛令他浓眉紧皱。
    「瞻基哥哥，你不用说了，总之以后晏晏会对你更好，晏晏不会再走，不会再偷偷离宫，不会再让你担心，总之晏晏会一直待在瞻基哥哥身旁，发生什么事也不离开你！」她看到瞻基再次刷白的脸色，情急地急嚷许诺。
    瞻基一听，露出欣然满足的笑意。
    虽然不知个中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来这一剑让言晏改变初衷。
    「晏晏，拿我这只斑指，悄悄地找应天府尹，他懂怎样做的了！」他脱下中指上翠绿的玉斑给她吩咐着，将玉斑递给她，言晏准备接过，他却突然一把伸出手来，紧抓着她的小心。
    「不……不……还是不要去……那儿也别去，就这样待在这里……」他改变主义嗄声道。
    理智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但他的心却不允许言晏离开他身边，片刻也不能。
    「瞻基哥哥，这样不行，要通知宫里人呀！那群恶人又不知会不会找到这里……」言晏忧心冲冲。
    瞻基却没有却没有丝毫放开她的手之意。
    「可能是受了伤吧！让我任性一次！」他有气没气压声恳求着。
    他仍然紧紧抓紧她的小心，没有放开，直至倦极无法再挺下去才睡了。
    待他熟睡后，言晏悄悄地找上了应天府尹，没有多久，小海子便联同王希到蔡大伯家将她们接回宫中，临走前，言晏告诉蔡大娘她的名字时，蔡大娘却摆手拒绝聆听，只说什么显贵之人，而且什么也不要。
    言晏知道这对恩爱特别的夫妇不会需要什么银两赏赐，所以她最后回到宫中，让翠儿偷偷送给了他们两只蛐蛐，那是大蛐小蛐的孩子—大大和小小。
    回到宫里，由于瞻基不想让其它人知道他受伤是因为言晏，特意吩咐她短时间不能找他，而他另外切词解释受伤理由，幸好，那段时间为了准备迎接觉法和尚，皇上和太子、太子妃她们也没有太多余闲查问，便让他混淆过去，只是她不能去看瞻基伤势，只好吩咐翠儿每天从宫女间探知后报告着。
    兰阳阁内室。
    「怎么﹖翠儿，今天这么久才回来﹖瞻基哥哥怎么样呀﹖」
    本来悠闲地斜躺在樟木长椅上的言晏，一看见刚步入室内的翠儿，便霍地下来，捻起裙襬冲出来。
    「小姐，我昨天不是已经说太孙殿下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吗﹖怎么你还这样子呀﹖」翠儿没好气地拉下她紧攥着领口的双臂。
    「你知人家不能看瞻基哥哥，心里着急嘛！」言晏噘一噘嘴反驳。
    「好了，小姐，你这样子，将来怎样当太孙正妃呀﹖再以后以后怎样当母仪天下的皇后呀﹖」翠儿没好气笑道。
    「我怎么不能当﹖翠儿你知道你小姐我聪明伶俐，什么《四书五经》、《女训》我全都倒背如流啦！而且这样以后以后以后的事，现在想了也没用呀！」言晏不服气，扠腰反驳。
    「我知啦！小姐，不过你现在不再怕太孙殿下吗﹖不再怕当皇后﹖」翠儿好奇询问，事实上她也不大清楚言晏转变看法的原因。
    「我怎会怕瞻基哥哥﹖他是疼我，我也疼他便成了，至于皇后，当了便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呢！」
    言晏愉快地笑着，此刻她心里一片澄明，以前的困惑似乎已是一扫而空，只是她没有想过十多年后，当她坐上了后位时，却是充满着无奈和愧意。 
                  第十章 赐婚(1)
        永乐十五年的最后一个月份，明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永乐帝朱棣为已年届十九岁的皇太孙下了一道诏令，择令翌年年初成婚，一时之间，朝野同喜，百姓同贺，而这却影响了瞻基和言晏一生，甚至是明室的命运。
    兰阳阁内室。
    言晏斜搁在樟木长椅上，手中翻着唐朝太宗皇帝所著的《贞观政要》，这书册是太宗记下治天下策略的书，按理不应出现在后廷内，但言晏还是让翠儿偷偷弄来。
    她整个身子斜躺在长椅上，没有盘发，秀长乌黑的发丝任意地散乱在椅柄，腰间随便系着的白绸带有些松散，一对赤足搁在另一边椅柄上，十分悠闲地将书一页一页翻过来看。
    「小姐，小姐！」
    翠儿一声高喊，脸色青白，连奔带跑地扑到内室。
    言晏秀眉一弯，放下赤足，也顾不得穿回绣鞋，赤足踮地，立坐起来。
    「什么事﹖这样慌张﹖不是瞻基哥哥的伤恶化了﹖」念头闪过脑中，她心里着急起来，忙攫住翠儿双肩摇晃。
    「是关于太孙殿下，但……不是……这事……」翠儿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她是出尽力奔回来。
    「那是什么事﹖翠儿，你快说呀！」言晏心里更急。
    此时内室外却传来一
    「太子妃娘娘驾到！」
    随着那声老嬷嬷口中的呼喊，一身高贵华服的太子妃再次在宫女簇拥下踏进兰阳阁。
    她仍是一贯冷若冰霜，紫袖一挥，跟随她身旁的赵嬷嬷领着其它宫女退下。
    太子妃眼角余光扫向言晏随意的打扮、那对光着丫子的赤足和那本搁在椅上的《贞观政要》，神色变得更黯然。
    「晏儿，本宫今天来是告诉你，皇上已经请觉法和尚为基儿占卜了皇太孙妃，大师占出了“宜向济水畔求佳偶”的结果，现在亦已经选定了原籍济宁的锦衣卫百户胡荣的第三女胡善祥为妃子了！大婚将在明年初完成。」
    她以平静的语气向眼前小姑娘道出这道刚由皇上下旨的诏令，让宫中和民间喜庆的大事。
    言晏脑中「轰」一声，一剎那间的她的思绪整个停顿了，只是呆呆伫立着。
    看着言晏呆愕的样子，太子妃心里一下子也软了下来，语气变得较温柔。
    毕竟作为一个母亲，她是十分喜欢基儿与这个善良聪慧的女孩一起，只是作为一个未来国君的母亲，她反对让这样一个倔强的女孩入后宫。
    「晏儿，我知道你和基儿青梅竹马，互许彼此，朝廷内外也有不少人认为你一定是将来的太孙妃，为了此事，我母亲大人，老夫人也曾向皇上微言，但要知道天威难测，圣意难定，没有人能够不服从，即使是我、是你或者是基儿自己！」
    太子妃说着，伸出纤手，轻轻搭在言晏肩膀上，带安慰语气低声说道。
    「太子妃娘娘，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我真傻，娘娘又怎会有空说假呢﹖对不起，娘娘！对不起，娘娘！」言晏不住摇头又盖头，泪水再次潸然落下。
    此刻，她脑海中只充斥着两个念头。
    她成不了瞻基哥哥的妃子！
    瞻基哥哥会成为别人的丈夫！
    很多疑问浮现心中。
    那么瞻基哥哥会不会不再疼她﹖而她还可以对瞻基哥哥好吗﹖
    「小姐！小姐！」一旁的翠儿看着言晏失神的举动，不禁恐慌起来。
    「对不起，娘娘！对不起，娘娘！」她彷佛没有听到翠儿的叫喊，目然的眼神像看着前方，不住摇头点头。
    脑海中纷乱的思维几乎夺去了她所有的意识。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跌下了一处无边无际的深渊黑洞中。
    「晏儿！」太子妃看不下去，托起她的脸蛋，轻轻以手袖为她抹下泪水。
    言晏没有察觉原来不经不觉间她竟已泪流满面。
    「晏儿，记得本宫曾经和你说过，在这个皇宫，每个人都要被迫做出一些自己不想作的事，太子是这样，本宫是这样，基儿是这样，你也必须要服从。现在我会让东宫宫卫守在这里，你不能随便出去，暂时不能和基儿见面，当然，这样也是为了不能让基儿来找你，太子和本宫都担心基儿会因此而再作了什么不应该的事，你明白吗﹖」
    言晏含泪点头，事实上她是看到了太子妃明亮的眼眸中泛着的泪痕而点头。
    她知道太子妃是一位很好的母亲，瞻基哥哥已曾为了她，三番四次作出了一些有遗身份的举动，若果在这件圣旨已下的事上有任何差次，怕是她的泪怎也流不完。 
                  第十章 赐婚(2)
    东宫。
    「这不行！」
    随着瞻基一声大喊，他手紧握成拳，重重地捶在木造的圆桌上。
    过重的撞击力度牵扯他受伤的肩膀，令他浓眉一拧，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此刻高扬的情绪。
    「基儿！你说不行，那你想怎样﹖想好像你肩膀上受伤时那样乱来吗﹖」端坐一旁，一身黑锦华服，金丝缀边的太子轻瞄瞻基的肩膀，意有深意反问道。
    太子的说话令瞻基本来因那高涨昏乱的愤然而丧失的理智恢复过来。
    是的，他想作什么呢﹖
    「基儿，你要抗旨吗﹖」
    「我……父亲大人，皇爷爷明明默许了将晏儿赐婚于我，怎么突然杀出个觉法和尚﹖突然杀出个什么胡善祥﹖」瞻基朝太子投而又惑又急的眼神。
    「这不像是我的基儿。基儿，你应该知道皇上的圣意没有人可以肘测，否则每天面对父皇，父亲也不需要终日小心翼翼，生怕一个闪失，会为你和你母亲带来什么危险！而且胡姑娘即将是你的妃子，我大明未来的皇后，你不应该这样直呼她的闺名！」太子拿起褐釉茶碗，倒下香茶，语带责备。
    「不……我只要晏儿当我的妃子，其它人……」瞻基哑然，呢喃重复着。
    「基儿，你以为作为皇太孙，你只会娶一个女子吗﹖即使我与你母亲鹈鲽情深”，也无奈纳了数十位妃嫔！」太子未待他说毕，便已打断他的话。
    「父亲大人，但我要晏儿当我的正妃，不，是我承诺我会让她当我的正妃的。」
    「基儿，能够将她纳为嫔妃已是对她最好的恩赐了！」
    「父亲大人，你说你爱母亲大人，但你与其它嫔妃一起时，母亲大人不会伤心吗﹖」情急意动，他不禁冲口而出反问。
    「基儿，你知道这里是皇宫，你我的身份是什么，容不得我们随心所欲，她们会谅解的。」从没有见过瞻基这样对自己说话的太子，被说中心事，也有些愕然，显得无可奈可。
    「她们是会明白，但她们仍然会痛，而我的心也会痛。以前我也以为后宫中的女子都是天家的，宠幸了也是对她们的恩赐，所以因为冲动，而宠幸了一个宫女，而事后晏儿心里很不高兴，只要一想到她心里痛苦是因为我一手做成，我便充满痛苦和悔恼。我不会再随便宠幸宫女什么的，我不能让她伤心。假如我现在娶了别的女子为妃，那女子有了名份，那……我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他向太子坦言。
    「基儿，难到你要不惜抗旨，也要纳孙姑娘为妃，而且只纳她一个﹖」听着瞻基骇人所言，太子又恼又急，他洞悉瞻基在感情上的思想与帝皇家后宫三千的思想不同，在感情上，他要的似乎是绝对的唯一，而且是完整的唯一。
    「是，这是我心中所想的。」瞻基的眼神透着无比的坚定。
    「你是希望永远见不了她，还是退而求次，将她纳为嫔﹖」看着意志坚定的他，太子忽然正神望向他，语有深意。
    「父亲大人！」瞻基愕然。
    他心里清楚父亲说这话的意思，若果他有任何异动，那么晏晏的性命……
    「为了大明，为了你母亲，为了你，我会作出一些我不想的事。基儿，我知道你的能力，但你要知道，现在的你，仍然只是皇太孙，不是皇上，我这个太子还可以处理一些会动摇这个宫廷的人或者事！你要记着，善祥即将是你的妃子，你要让她切切实实成为你的妃子，其它的事，如果多想……为父会不惜一切」太子脸上仍是挂着仁厚慈祥的神色，只是眼神却闪过了一抹与他仁厚神色不符的杀意，为了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他会狠下心赐。
    本来一直对于瞻基和言晏的事，为了避免反效果的发展，他采取了自由放任的态度，但今天圣旨已下，喜讯传遍朝野内外，如果瞻基有什么不慎，所带来的效果令他不能不采取果断做法。
    「父亲大人，你不要伤害晏儿！」瞻基心里一惊。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的渺小，是的，他仍然不是主宰这个明廷，不是这个天下的天子，他的地位和权力仍随时是有被剥夺的可能。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仍然是这样渺少，令他第一次展现了这样懦弱的姿态。
    第一次他渴望着登上帝位，来主宰自己的婚姻。
    但是十多年后，当他稳坐于帝皇宝座时，他始知其实天子仍是不能与天所争。
    人于天，终是渺小而无力。
    「你不要妄动乱来，我也不会作什么，毕竟我也很喜欢那个小女娃！我已经派东宫宫卫守在兰阳阁，你在大婚前也不准再到那里，她也不能来找你！」太子轻呷香茶后，陡地放下茶碗，语气坚定宣告着铁一般的残酷事实。
    瞻基明白他是再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但他是永远不会放弃言晏的，只要让他当上了皇上，他一定…… 
                  第十章 赐婚(3)
    永乐十六年，初春。
    整个应天城充满欢腾欣喜，因为二十岁的皇太孙将会在月内与济南出身胡家三女儿成婚，这是至今永乐年最大的盛事，一时之间，朝廷内外，更是欣喜处处，一片热闹。
    是夜，皇上便特意为大婚于宫里内宛设宴，招待朝臣，众人同乐。
    皇宫内，宫侍和太监们已经忙个不停，这是永乐年明宫里最大的婚事，由于太子及皇上诸子早已成婚，所以明永乐帝继位后，宫内没有为皇亲办过什么喜事，整个宫里对于今次的大婚，更是隆重而至，处处小心。
    与整个明宫截然相反的是在宫里一偶的小宫—兰阳阁。
    「小姐，你真的要出去﹖」翠儿从后急嚷着已换上盈紫缀边白绸裙的言晏。
    「翠儿，今天因为那个盛宴，东宫侍卫暂时全都调去内宛，那些看守的人不在，我想出去看看！」言晏自顾以木梳子盘起简单高髻，插上一枝简单的玉簪，让余下的发丝垂在两旁。
    「小姐，你是想去看皇太孙殿下，但今天盛宴，那个胡小姐也会出现，那……」翠儿支支吾吾说不下去。
    「翠儿，你放心，我没事，我终归是会面对她，我希望她好像我一样，对瞻基哥哥很好……而且我真的很想看看瞻基哥哥，那怕是远远的一眼也好！」言晏眼眸低垂，语气充满希冀。
    「那好吧！小姐我们快走！趁现在盛会刚刚开始，没有人会留意我们的！」说罢翠儿即拉着她朝阁外奔去。
    果真如翠儿所料，盛会刚开始，身穿淡黄衣的宫女和墨黑甲服的宫卫都在忙个不停，有些忙着捧酒，有些忙着至宫门护送大臣和到各内宫护送皇亲到来，没有人留意两个少女在丛林一穿一拐地偷偷来到内宛远处后的小假山。
    「是这里了！小姐！」翠儿低声附唇在言晏耳际说着。
    由于再往前，宫卫伫立着，她们只能在这样距离看着
    「让我看看！」言晏钻起身子，将脸庞探进假山的隙缝中，远远一瞥。
    一身红袍宽罗衣的瞻基伫立在台下右方第一排木造长案前，他脸上不时露出微笑，与到来的朝臣作揖寒暄。
    个多月未见，他看来脸容没有什么改变，仍是这样充满自信和霸气，今天的他头顶上戴了一顶龙凤相交的珠冠，中间伴以珠玉，将所有乌发束起，更显他地位的高贵。金冠红衣，整个人十分夺目神彩。
    而在同一案桌前，有一个容颜端庄秀丽的少女，也是一身红袍绸衣，前额顶着一串以凤为头作于簪顶，凤嘴衔珠串而下的凤翘，额前压凤，金色耀眼的珠串轻垂，在旁正襟危坐着，面对来贺的朝臣，显得有些腼腆，一旁的瞻基刚巧看到，朝她温柔一笑，伸出手来轻轻将她扶起，与朝臣作揖行礼。
    言晏看着瞻基露出温柔的笑意，心里陡然揪紧，偏过脸去。
    曾经她以为那抹笑容是只属于她的，是一抹令她窝在心里的笑。
    原来当这抹笑容是投向别的女子时，不会令她暖在心，反而令她的心蓦地揪冷起来。
    「笑梅，还不快去将这壶秋露白给太孙殿下补酒﹖还有还有，这壶酒不够清醇，将它丢了！」
    假山后传来一把年老的呼喝声，接着言晏与翠儿循声一望，看见一个身穿淡黄衣的宫女，一手捧着木盘，一手拿着一只酒瓶，有些狼狈。
    言晏立时走了下来，来到宫女门前。
    「孙……姑娘！」笑梅看见来人，一吓，战战竞竞地朝言晏曲膝弯腰。
    她可没有忘记素琴是怎样死的。
    「这是……给太孙殿下的酒吗﹖」言晏盯着木盘上一只青花瓷碗。
    「是……是，刚要为太孙殿下补酒。」笑梅据实回答。
    言晏霍地拿起瓷碗，不理会笑梅和翠儿的惊呼，将它递近唇边，轻轻一呷碗中的美酒，粉嫩的唇瓣碰着碗边，再迅速将它放回木盘上。
    「姑娘！这……」
    「小姐！」
    两道惊呼齐响，似乎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只瓷碗的美酒看来没有少了多少，言晏刚才明显只是轻尝了一口。
    「你这样拿给太孙殿下！」
    「这……」笑梅一脸为难，要知道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有十条命也不够偿。
    「我看来像会害殿下吗﹖当初我没有告知瞻基哥哥，我是在假山听到你和何诚的说话而知道素琴的事，你现在是不是要还我这份恩情﹖」言晏无奈一笑，反问着。
    「我明白了，这奴婢去端给太孙殿下！」笑梅点头，虽然言晏语带威胁，但她在言晏双眸中却看出一抹冀求的神色。
    「等等，这瓶酒不要了吧！给我！你也轻松些！」言晏笑着，伸手拿过笑梅另一手拿着的酒瓶，转身便走。
    她头也不回地拎起酒瓶直奔回兰阳阁。
    「小姐，小姐！」从后的翠儿急奔着。
    「翠儿，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言晏来到兰阳阁前的小亭林里，转身向翠儿吩咐着。
    看着她那无奈而冀求的眼神，翠儿明白她是需要一个人静静地舒发心中的郁闷。
    从小到大，当小姐心里烦闷时，她喜欢一个人坐在园子里，眺望星空，只是今夜，她手中多了一瓶美酒。
    今天夜空漆黑一片，似是乌云所罩，繁星隐没，只是前方内宛点缀着星星园彩结灯，透着璀璨的彩光，隐隐约约将夜空点亮起来。
    言晏拎起青花瓷瓶，轻轻摇晃着，傻憨憨地自嘲笑着。
    「这是宫中上等寒潭香呢！那个御酒房的师傅手艺真好！原来酒的味道是这样香呢！」
    明代宫中用酒是由宦官机构御酒房酿造。御酒房所造的酒有荷花蕊、寒潭香、秋露白、竹叶青等等。
    她拔起木塞，递近鼻子一嗅，双眸一合，深深一吸气，将那扑鼻的酒香吸入鼻子里，随后将芬唇递近，拎起酒瓶，大口大口地将内里的美酒饮下。
    「很香呀！这样清，这样醇的美酒，怎么不够清醇要丢呢﹖」她略为停顿下来，以衣袖轻轻抹拭唇悄。
    她从来没有喝过酒，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了酒的味道。
    美酒下肚，她便感到一股热气由肚窝向全身散开，瞬间全身暖哄哄的，热气直迫脑门，神智开始有些迷糊。
    「不够清醇，是啦！瞻基哥哥不能饮这些酒，他要的是更好的酒呢！更好的呢！」
    她有些醉醺醺，自言自语低喃着。
    炽烈的躁热传遍整个身体，像是浸进热泉水般，暖暖的、热热的、昏昏的，脑门更是如让一团火所包围着。
    瞇起醉氲的眸子，眼前的彩光像是点点繁星，高悬于漆黑的夜空。
    「很美呀！很美呀！我要去抓牠们，要去抓……」
    言晏头晃晃地看着前方，蓦地随手抛下酒瓶于地，甩下绣鞋，赤足踩到小亭林的草地上，随手扯下发簪，让及腰的秀发散落在腰间，双手环开，身子一转再转，哼着喃语，迈走跃步，在亭林中跳得酣畅淋漓。
    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的丛林间飞舞。
    这是瞻基一步入兰阳阁前的小亭林迎入眼帘所看到的情景。
    他一动不动，凝神看着言晏，她那飘盈的身子随风而动，散落的乌发随风而飘，芳醇的酒香随风而传。
    她喝酒了﹖
    再低头俯视……
    她是赤着秀足，光裸的脚跟黏着不少青草上的水珠。
    而亭内草地上有一处酒瓶的碎瓷片，眼看着她的赤足就要踏上那些锋利的碎片……
    「晏晏！」他心里一惊，急步冲上前，一把将言晏的身子搂进怀中。
    当那温热的身子贴近他胸膛时，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往脑门一冲。
    今天，他也喝下不少酒，虽然不至于醉倒，但神智也有些迷糊，尤其是抱着一个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孩，他要竭力压下冲动。
    「瞻基哥哥！你怎么来了﹖很多光光呀！」言晏瞇起醉眼，笑盈盈地朝他投以甜甜一笑。
    瞻基微一使力，将她拦腰抱起。
    「晏晏，你怎么喝了酒﹖」他俯视看着怀中人，鼻间涌进一股带着白花味的酒香，令他理智线陡地一紧。
    「酒﹖酒﹖哈哈……好好喝呀！」她格格笑着，显然已醉。
    「我抱你回内室！」他不费吹灰力，将怀中轻软的身子抱起，迈步直走入内室。
    当他迈开步伐，言晏火热的身子便更往他胸膛里靠，令他感到一股更强烈的冲动油然升起。
    好不容易来到榻上，瞻基温柔地将她放下，想为她盖上绵被，不料，她却一手推开，自己半撑着身子，再伸手环上他的脖子。
    醉人的芳香咫尺之间，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走出内室，唤翠儿来侍候，他刚才已吩咐小海子守在自己内宫里，告诉人他微感不适需静休，同时让翠儿守在兰阳阁外，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本来是想来见言晏，不让任何人打扰，但却没有想过……
    「瞻基哥哥！你的味道和刚才尝到的是一样呢！」
    言晏半瞇着醉眼，怯怯地递上粉唇，仰头轻轻在他薄唇上搁下一吻。
    随后粉唇轻抿，伸出小舌，黏上自己唇瓣，尝清对方唇上传来的酒味，和她刚才以茶碗尝酒时的味道一样。
    他瞬间的理智崩溃。
    瞻基看着眼前双颊染酡，贝齿粉唇，脑海中想起刚才在盛会时，尝到捧来的秋露白时，在碗边所尝到的味道。
    当时他尝到了那独特的味道，便令他思念之情骤涌，马上籍口退席，一口气来到兰阳阁。
    记忆与现实中的甜香犹在唇上，令他瞬间理智全失。伸出手一掳，将言晏身子再次搂进怀里，俯唇攫取那甜香的来源。
    轻轻拉下榻内芙蓉帐里的绳子，两具火热的身体倒在榻上。
    星月朦胧，芙蓉帐掩，情动意切，是永恒，还是一剎那﹖
    无人知晓，但此刻心却是永恒。
    翌日，翠儿静静地为言晏梳妆。
    「翠儿，今天……不要……盘高髻了，就这样头发散下来！」言晏脸红红的，尴尴尬尬地吩咐着。
    翠儿偷偷一瞥她雪白脖子上尽是些红红紫紫的浅痕，会心一笑，明悟过来。
    「小姐，现在这样不怕皇太孙殿下会不理你啦﹖」翠儿一边拿起木梳梳理着言晏那把乌黑的秀发，一边调侃笑道。
    「翠儿，你……不要乱说……我……」言晏一听，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来，脑中闪过昨夜火热的情景。
    虽然是喝了酒，神智迷昏昏的，但她仍然依稀记得那种不能言喻的亲密，和瞻基的温柔呵喃……
    原来从少女脱变成女子是会经历这样一个甜蜜过程。
    「小姐，你的脸又红了！」翠儿将长簪轻轻插在盘起微挽小髻上，将发丝拨放垂在肩膀。
    「翠儿，你再笑我！」言晏笑着起来，佯作追打她。
    「砰」一声，她一头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晏儿！」一道低沉男声自头上传来。
    「义父！」言晏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孔，瞪着大眼，惊呼。
    「王爷！」闪过一旁翠儿也有些惊讶。
    「义父，你怎么会回来﹖翠儿，给义父奉茶！」言晏一把拉扯着高煦的衣袖，又惊又喜。
    「不用了！义父马上便要走了！」高煦高声呼喊止住了正转身而去的翠儿的步伐。
    「怎么义父要马上离开﹖」她一听，即现不舍神情。
    「是呀！不过今次，晏儿你要和义父一同离去，一同出宫！」高煦抚着言晏头顶，语带无奈，柔声说道
    本来，趁着昨晚盛会，他恩赐被皇上招回宫出席，但已被暗旨要于翌晨离开，他也应该见不了言晏，但今晨在他离开时，却收到太子的传意，让他带同言晏一同离开皇宫，先于太子一早预备的别宅暂住。
    本来他因为可以带言晏离开感到高兴，但却亦感如此突然决定，必会涉及某些纷乱意谋，他不想言晏卷进这些里，所以显得有些无奈和担忧，本来粗豪大放的他，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这些日子里在封地的生活让他有些体会。
    「出宫﹖」言晏当场愣然。
    出宫﹖现在﹖她现在要出宫﹖
    「是的，晏儿，太子皇兄已经让宫卫在兰阳阁外，护送我们出宫，而且还命翠儿守在这里，暂时不能出宫！」
    「我要与小姐一起，小姐去那，我也要去那！」翠儿一听，激动起来，她不要和小姐分开。
    「翠儿，这是太子皇兄的旨意！」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言晏茫然走到内室。
    她明白太子和太子妃的意思，昨晚瞻基哥哥中途缺席，想必瞒不了他们，他们已经不能再忍受她在宫里扰乱着瞻基哥哥，所以要她出宫，而将翠儿留下，便可暂时欺瞒瞻基哥哥。
    事到如今，宫卫已在兰阳阁前，而且更不惜以义父为饵，她还可以作什么呢﹖
    想不到一直渴望离开宫廷的她，第一次离开宫廷却是被相迫而至。 
                  第十章 赐婚(4)
    京城应天的别郊的一处大宅。
    大宅采用四合院式建筑，几株牡丹、芍药、杜鹃沿着木廊而栽种，奇岩环塘，小塘清水流流，偶有数片荷业，只是酷暑未至，未见花踪，但牡丹和杜鹃的片片花蕊已微微绽开，处处透着春意。
    这里的大宅名为一个李姓富商所持有，但其实这个李姓富商是宫里一名退休回乡的老太监，他以前是待奉当今太子一家。
    现在这座堂皇的府第住进了两位特别人士。
    一位是当今皇上的二子，之前因犯事被贬乐安的汉王高煦，一位是小时被领进宫里作太孙玩伴的少女。
    言晏坐在庭园里的石椅上，腾起双足，感受着微微春风，迎面扑来，与眼前春意飘飘的美景截然不同，她心里却是充满阴霾。
    算算日子，她已经被迫悄悄离宫一个多月了，彷如被隔绝般，她没有再得知任何宫内的信息，而翠儿也被勅令在宫中，虽然与义父一起，但她感觉上像是被孤令令地丢在一旁。
    「我不能再这样了！我要出去看看！」言晏伸臂仰天大喊，这个月来，由于太子的命令，她不能随便出外，当然事实上她也不认识应天的道路，但这样囚在屋子里，她心里感到莫名的不安。
    双腿一蹬，甫踮到石春地上，便感一阵晕眩。
    「呀！」连忙把手一扶，稳住身子。
    她最近是怎么了，怎么经常感到晕眩﹖她身子一向不错，难道是不能适应离开皇宫﹖
    「没事了！今天义父不在这里，我要偷偷上街看看！看看可不可以知道宫里怎样﹖瞻基哥哥怎样﹖」她拍一拍胸口，勉强定下神来。
    对于现在的处境，她没有感到太惊慌，她知道太子和太子妃只是不想在大婚前，瞻基哥哥再因为她而有任何失礼举动，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盛会当晚，身为主人的瞻基哥哥竟然半途而去，的确是令人讶然。
    她从前已经知道瞻基哥哥为了她，会作出一些不当的举动。
    她已经不介意瞻基哥哥将来会迎娶谁为妃子，因为她已经曾经拥有了他，即使将来她只为嫔，甚至什么也不是，她也没有奢求，或许最终皇宫只是她生命里一处璨火。
    一剎那的美丽，却能带给一生的回忆。
    她骨子里的思想仍然是向往着宫外无拘无束的生活，她盼望成为那飞向天际的纸鸢，只是一直以来与瞻基哥哥的羁绊却是一道无形的线圈，将她囚绑着。
    现在处于不明不暗的环境，却令她有些烦恼，或许让她和太子及太子妃言明，是留是放，终应有所决定。
    她静悄悄地离开宅子，幸好，太子并没有特别让卫士守着这所大宅，只有一些家丁服侍，她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应天城的街道，她不熟悉，只有凭上次偷溜出宫的记忆，来到上次的大街上。
    她茫茫然在街上溜着。
    「小姑娘，又是你﹖」
    一道爽朗的女声朝她一唤。
    「蔡大娘！」
    言晏螓首一转，一张熟悉的脸孔迎入眼帘。
    她急步走到那档仍旧摆卖绸缎的摊子。
    「你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逛﹖你那心上人呢﹖」
    「他……我……」言晏支吾而对。
    「好了，看你脸色发白，这里有些老爷子拿来的肉包子，你拿去吃！」蔡大娘看着言晏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便撇开不问，拿过放在桌上一旁的肉包子，塞到言晏手中。
    「谢谢！」言晏怯怯地接过热腾腾的包子，事实上她今天早上好像什么也没有吃。
    将包子递近唇边，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但此时她却只感一股恶心感从胃里汹涌上喉，按捺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呕……」
    「小姑娘，你没事吧﹖」蔡大娘见她一脸辛苦在旁干呕着，却只是吐出了一小摊黄水，眉一拧，一手扣上她手上的脉门。
    「没事……我没事……」好不容易呕了些黄水，言晏顿感稍稍舒畅，胸口亦没有那么郁闷，忙不迭地抹抹唇安慰着。
    「小姑娘，你有喜了呀！」
    蔡大娘放开她手心，抬头正色道。
    言晏听着，呆愕当场。
    她有喜了﹖什么有喜﹖
    「蔡大娘，你说什么有喜﹖」她一脸狐疑。
    「小姑娘，你的肚子里有了娃娃呀！」蔡大娘瞇眼笑说。
    娃娃﹖她有了瞻基哥哥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抚着那尚平坦的小腹，
    不敢想着那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
    不敢想着那里已经有她和他的骨肉，
    不敢想着那里已经有大明皇家的后裔。 
                  第十一章 大婚之夜(1)
    永乐十六年，明朝应天城、将近立春。
    初春的应天，间中承接着严冬的酷寒，刺冷入骨的寒风偶然仍呼呼吹起，所幸大地暖春之神已经蠢蠢欲醒过来，湿润的雾春之气也缓缓地浓罩整个应天城，街道两旁的牡丹的花蕊有些也开始绽放着，透着美丽和娇艳，朦朦胧胧的点缀着粉红和皓白的花瓣，瓣叶上还偶然沾着露水。
    舀下一口暖暖的莲子粥，言晏不禁再伸手轻抚着那平坦如前的腹部。
    「我真的已经有了娃娃﹖已经有了孩子吗﹖」
    她不停低喃着，重复着这个她今天早上一整天的疑问。
    但是任凭她怎样抚摸肚子，仍然什么也感觉不了。
    抬头望向窗外的老松树。
    那里有一群细小的雀儿，在木枝筑成的巢窝里，伸长颈，尖嘴一张一合，发出嘤嘤代哺的莺叫声，此时一只较大的黄雀飞回来，嘴里含着数条犹自蠕动的蚯蚓，往下一放，喂食小雀儿。
    「有了孩子，是像那些雀儿一样吗﹖娃娃，娃娃……」
    言晏凝神看着雀儿喂哺幼儿，不间的尖兀莺叫声听来像天籁般悦耳。
    此时，木房门被推开。
    蔡大娘捧着一碟小干腌制果子进来。
    「小姑娘，如果你还不舒服，吃这些会好点呢！这些是老婆子亲切腌制的杏甫果子。」
    「谢谢！」言晏怯怯地道谢，伸出手来，捻起一片灰蹬蹬的干梅子。
    她拿起果子，却没有马上把它送进嘴里，只是愕愕地呆着。
    「小姑娘，怎么不吃呀﹖不想吃吗﹖」蔡大娘以为自己的果子味道不好。
    「不，我只是，我只是……」言晏低下头来，深深呼一口气，再抬头，语声震颠。
    「蔡大娘，我真的是有了娃娃吗﹖像那些雀儿一样，有了小雀儿吗﹖我会当……当娘亲吗﹖」
    言晏鼓起勇气询问，事实上她到现在仍然不能接受被告知的事实。
    对男女之事，她现在已完全明白过来，只是这样突然接受生命的降临，在她尚幼少的心灵来说，感觉仍然好像有些迷糊和不真实。
    「哈，小姑娘，你年纪是十多岁吧！可能在官宦人家是少了点，但在我们老百姓这里，也有不少像姑娘的年纪便嫁人了呢！」
    「但蔡大娘，但是我仍然是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会头晕、会倦、不想吃东西，其它什么也没有，那就真的是有一个小娃娃在我肚里﹖我以前看过，那些小娃娃都是白胖胖的，这样大的一团，白绵似的小人儿﹖」言晏紧张的以手比划着。
    从书本中，她知道是怎样一回事，但感情上总是未能完全消化，有些恍惚。
    言晏是一个感情和理智总是相异的少女，很多时候，她内心清楚知道某些事情，但感情却往往将自己朝相反向而行，这可能和她少时候便寄人篱下，为了讨好和感谢其它人，而要强装出自己的另一个样子，但这却多少和她本身跳脱飞扬的性格相驰。
    「哈哈，小姑娘，如果你再担心这样那样，那么小娃娃便不会成为这样大的白胖胖啦！放心，现在只要你安安静静，不要想这样多，十个月后，一定会有个这样胖胖的小娃儿出来呢！」蔡大娘轻拍言晏肩膀朗声笑着安慰。
    言晏听着，轻轻将捻起的腌制梅子放到嘴里。
    「唉！很酸呀！」呛喉的酸味令她紧皱柳眉，吐舌轻嚷。
    「傻娃儿，腌梅子当然是酸的呢！你这样便受不了，那将来生娃娃时你不是叫天叫娘啦﹖」
    蔡大娘看见将脸皱成一团的言晏，摇头说道。
    「生娃娃时，真的会很……痛﹖」言晏眨着大眼晴，露出惧怕的神色。
    由于在宫里特殊的地位，她和一般其它老嬷嬷和宫侍们也没有太亲近，所有男女之防的知识都是在书籍上看来，关于妊娠那些，她还没有太详细看过。
    「痛得不痛了！老婆子也帮过不少人接生呢！她们都疼得喊天喊娘呀！不过上次那位贵公子他这样疼你，当你生娃娃时，他在你身边，一定不会觉得那么疼呢！那些相公虽然都不能入内，全都紧张地在外等着，但内里的娘子听了，都会觉得没有那么疼呢！」
    「他……」言晏一听，低头敛首，默默地再捻起一片腌梅子，递到小嘴里。
    左手下意识抚向小腹……
    她应不应该告诉瞻基哥哥呢﹖
    按理说，她腹中的娃娃是瞻基哥哥的孩子，是大明皇室中的后裔，是何等大事，内宫必须要知道，清楚明载以作记用，但现在……现在……
    蔡大娘一见她忽然犹豫的眼神，心中顿悟过来。
    「小姑娘，生娃娃是一件大事，他是娃娃的爹爹，无论发生什么事，怎样也要让他知道呀！」她语重心长地劝道。
    言晏微微点头，转身再抬望窗外老松上黄雀喂饲雏鸟的情形，湿雾再次占据她明亮的眼瞬。
    她的手一动也不动地轻按在小腹上。 
                  第十一章 大婚之夜(2)
    应天宫城、内宛
    身穿淡黄薄绵衣的宫女来来回回穿插着，忙着搬动宫中盆裁、结系彩带、为各宫嫔妃宫人拿来绸衣华饰等等，一切都为了将为皇太孙举行的大婚而忙碌着。
    一身浅蓝锦绸的瞻基，顶上黑色雕花冠，气宇不凡，静静地伫立在一角，端看着。
    宫女卫士熙来攘往。
    「太孙殿下！」一声低唤随着悄悄来到身旁的小海子响起。
    瞻基一扫小海子，微一点头，走到园中一棵牡丹树后。
    「殿下，刚才我偷偷去看过了，仍然见到翠儿在兰阳阁，没有任何不同呀！」小海子压低声响，将他所刚才所看到的报告着。
    现在他的主子不能再来兰阳阁，所以每天都派他悄悄来到兰阳阁外，窃探内里的情形。
    「翠儿仍在﹖小海子，你确定你是看到了翠儿﹖」瞻基低头思索着。
    事实上他已经个多月没有看过言晏了，思念之情已快末顶，只是他没有忘记父亲的警告，他也知道他若再任何妄动，将为言晏带来严重的伤害，所以他只能派小海子在合外窃看，一直小海子也报告着看到翠儿如常在合内出没。
    按理翠儿在，言晏便必在，只是胸口里的这股妄乱的不安感为什么会这样汹涌翻腾﹖
    「小海子，你看到的翠儿，她的神色如何﹖」灵光一闪，某种猜度在脑中闪过。
    「神色﹖还好呀！很好呀！她每天都在笑呀！很高兴的样子呀！」小海子想也不想直回。
    「笑﹖小海子，你觉得翠儿是一个喜欢笑的女孩来吗﹖」瞻基一听，浓眉紧拧，沉声反问。
    「翠儿那个丫头当然不喜欢笑呢！平时我看除了对孙姑娘时会笑一笑，否则整天都板起了脸……是呀！她一向都不喜欢笑的呀！怎么我这些日子见到她都在笑﹖」
    小海子如梦初醒一捶手。
    「晏晏，晏晏！」瞻基低嚷，露出既急且恼的神色，转身便要走出内宛。
    刚转身走出牡丹树，迎面而来的手执拂尘的内宫太监徐徐走来。
    「老奴参见太孙殿下，皇上和太子殿下已在大殿相候，共商明天大婚的大事。」
    「明天﹖」瞻基一听，浓眉皱拢，一脸惊讶。
    不是说立春才会举行大婚吗﹖怎么现在这样急﹖
    「回殿下，老奴不敢寸测圣意，请殿下快移驾大殿。」老太监不卑不兀躬身回应。
    「殿下！」小海子在一旁低唤。
    「好吧！」瞻基清澈的眼眸闪过一丝坚定的眼神，念头闪进脑中，抿唇，昂首阔步往前而去。
    大殿吗﹖好！
    纵然不能改变什么，但他也不能任言晏这样消失在他眼前。
    天子也不能！
    应天别郊的一处大宅。
    言晏以手肘支着脑袋，撩起袍服的下摆倚坐在窗畔下的长榻上，透过窗棂，看着庭园里的小塘。
    她伸手轻轻抚向小腹，另一手拾起搁在椅上一端的五彩斑烂的虎儿帽，以雪白的指尖，抚摸着帽上细软的毛线。
    虎儿帽，是蔡大娘一针一线织送给她娃娃的礼物。是民间用来让娃娃戴上，便能佯作老虎模样，吓退妖魔猛兽。
    她用指尖轻轻擦拭着虎眼、虎鼻和虎耳，想象娃娃戴起时的模样，唇角泛起微笑。
    对于身为人母的感觉，她现在正慢慢地摸索着，想到娃娃可爱的脸蛋，想到老松上黄雀喂饲雏雀的情形，她内心泛起一团暖哄哄的感觉。
    现在外头仍不时刮着冷风，所以她没有在庭园的石椅上坐着了。
    「泉伯！」
    她轻轻一唤，未几，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推门进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
    泉伯是这里其中一位服待她们的下人总管。
    「泉伯，义父，王爷他在那里呀﹖怎么我这几天也不大看见他的人影呀﹖」言晏疑惑问着。
    本来那天她得知怀孕后，还在犹豫应否告知汉王，但岂料，汉王这些天十分忙碌的样子，几乎都看不见他的身影。
    「回小姐，王爷他……这几天有点事，今天也不回来晚宿了！」泉伯低下头来，刻意避开着她的视线。
    「义父他有什么事，今天为什么不回来﹖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吗﹖」言晏一看泉伯闪烁的神色，狐疑着。
    「宫里……没……什么事，没有其它事，老泉先下去了！」泉伯支吾其词，籍词离去。
    看着泉伯慌忙离去的身影，言晏知道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抚向小腹，她朝小腹低喃着，露出意有所决的眼神。
    「娃娃，今天娘亲带你到宫里，找娃娃的父亲去！」
    今天既然义父不在这里，她更能容易悄悄地离开，偷回宫里去。
    言晏趁着天未黑，便悄悄来到正宫门前，今天的宫门的守卫比平日更多，盘查所有入内的人和车，非常森严。
    她可以怎样偷偷进去呢﹖现在她有了娃娃，不能再乱翻墙子，而且正宫门的守卫这样森严
    「小姑娘，你是不是要进宫里去﹖」正当言晏不施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女声。
    转头一望，一位身形肥胖，脸容亲切慈祥的中年妇人，笑迎迎地在身旁。
    「你是……」
    「小姑娘，认识蔡大娘是吗﹖我是她老邻，人人喊我王大妈。蔡大娘她一早对我们讲，如果这几天进宫时见到一位一身白绸锦衣，玉灵粉透的小姑娘，便帮她偷偷入宫呀！」
    「蔡大娘，她知道我是来自宫里，她……一早便……想要帮我了！」言晏想到原来蔡大娘早已洞悉她的身份，且已作好准备帮她，既感动又高兴。
    「她要谢谢你给她那两只蛐蛐呀！对了，你是想入宫吗﹖快，来这里，小心点钻入去便可以了！」王大妈热情拉过言晏来到她身旁的木车，木车上有两樽人身高般大的木酲，上面各有木板架着，她掀其中一块木板，示意言晏钻入去。
    「你现在要到宫里吗﹖」
    「是呀！今天皇宫好像有什么什么喜庆事，我不太记得啦！总之是大事啦！宫里需要很多美酒，我家那里特别独门酿的牡丹红很有名，宫里也让我们运点进去啦！」
    「是吗﹖」言晏一听，心想明白宫里必定是举行非常大的盛会，否则不会断然从民间运酒入去。
    「好了！宫门快关，你快钻入去，小心点，这酲是空的啦！」王大妈催促着。
    言晏小心翼翼地拢起下摆，弯起身子，钻入酒酲。
    由于酒香易散，所以对于名酒，宫卫一般也不会打开木板查看内里，言晏佩服蔡大娘竟然顾及了这样多。
    但很多年以后，言晏回想如果当晚她没有偷偷进宫，那该会多好！可惜世事永远没有“如果”，所以不灭的伤痕永远永远地落在她和瞻基心里。
    由于王大妈之前几天已送美酒来，木车很顺利地穿过宫门守卫的检查，直来到六部所在的皇城的一角，王大妈便让言晏悄悄从酒酲钻出来，再独自蹑手蹑脚地窜入皇城，找寻入宫城的路，而王大妈叮嘱言晏一切小心，便把木车推到皇城中的集合地。
    言晏找寻她一向熟悉的宫门，正是她上次偷偷离宫的那个内宛附近的宫门，只是想不到两次都是从这宫门进出，两次都不能是光明正大的。
    看到腾云雕饰的木柱，再抬望仰视立于上方的匾额，她知道她来到了这个立于宫城最旁端的宫门前。
    蹑手蹑脚地从半趟开的宫门的隙缝中闪进去，由于尚未完全发育的身形娇小，加上熟悉情况，她很快便窜进了宫城内。
    双足甫踏进宫城，迎门而来却传来两道男人对话的声音，吓得她连忙身子一矮，藏匿丛林旁的一处大石后。
    「何诚，你说如果我们也能去看看多好呀！听说那个皇太孙妃长得十分美丽，我很想去看看呢！」
    言晏一听所唤的名字，感到十分熟稔，不禁微微转身窃视，侧耳倾听着。
    那两个宫卫装束的男子其中一个，不就是素琴的兄长，那个姓何的宫卫吗﹖
    「哼！李三，皇家贵人，那些又怎会到我们理会，不过现在那个太孙妃看着样子也好，应该也不是那些持宠害人的女人！」何诚嗤之以鼻，事实上他对于瞻基，本应会因素琴之死的缘故，十分憎恨，但是由于长久承袭根深柢固的君主思想，他根本不敢和不会去直接视瞻基为罪魁祸首，也不敢产生什么憎恨，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他们还只是低下的奴才﹖反而将矛头指向言晏，他一直认为言晏是害死素琴的凶手。
    「嘟！你又来啦！不要乱嚷啦！幸好现在不是在大婚的大殿那里，否则你这样乱说话，十个头也不够斩呀！」名叫李三的宫卫连忙急劝着。
    他知道何诚自从亲妹死后，总会不时乱嚷什么。
    「大婚﹖瞻基哥哥今晚大婚﹖他今晚便要娶另一个人……」言晏不敢相信刚才她听到的，嘴里嘤喃着。
    这一下低喃马上让何诚和李三听到，他们一把将长矛指向大石叱喝着。
    「是谁在那﹖出来！」
    言晏听着茫然地缓缓从石后站起来。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瞻基哥哥今晚便要大婚吗﹖大婚不是说在立春吗﹖怎么突然……」
    她的心瞬间像被淘空了，耳内轰轰声，霎时外间什么也听不到，所有的感觉也好像消失了。
    为什么会突然提早大婚﹖
    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
    她下意识地抚向小腹，泪开始无声无色划下。
    「原来是你！哼！皇上将要迁都北方，京城不会在应天了，皇宫也不在！皇上便想将殿下的婚事快办了，你这个女人，太孙殿下不会再要你，将你一个丢在这里了！」何诚一见竟是日思夜想的仇人，马上故意大声怒喊。
    「喂，你不要将我们那天偷听到老太监的事说出来呀！还有这个小女娃是谁呀﹖」李三连忙阻止着。
    何诚撇嘴不理会，看到言晏神色恍惚，他故意说出这些话来报杀妹之仇，反正她现在已被太子请出皇宫了，什么也不是。
    由于太子担心言晏会悄悄从这个她熟悉的宫门回来，所以便不得让负责这宫门的宫卫长知道，本来这是十分重要守密之事，但何诚报仇心切，也不顾得那么多。
    「你说什么﹖要迁都北方﹖北方﹖瞻基哥哥也不再回来﹖他不要晏晏了﹖他什么也不理会了﹖」心神俱震的言晏精神再受到打击，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下意识紧紧掐紧腹前腰封绸带。
    「当然，否则怎会今晚便大婚了！你这女人，快让人丢弃在这里了！」何诚继续恶狠狠地说着。
    「不，我要进去找瞻基哥哥，我要听他怎样说！我要知道！」言晏蓦地醒过来，完全不顾他们，一把推开搁在前方的长矛，便要冲前入内。
    「你以为你现在是谁呀﹖今天皇宫大婚盛会，你这个女人竟然担敢擅闯这里，叱！找死！」
    何诚大喝，伸臂将她大力推开，言晏让他用力一推，整个人顿失重心，摔倒在地，前额一把撞到大石上，摔下时肚子狠狠地再撞到大石石尖上。
    痛！
    锥心的痛楚瞬间从前额和肚子传来，脸上感到热热的，浓稠的血缓缓地从前额上流下，与刚才的泪混在一起，遮盖了她的视线。
    「喂，这个小女娃到底是谁﹖你这样干什么呀﹖」李三看见刚才发了狠的何诚这样对待一个看似刚及笄的少女，有些不忍，也充满疑惑，收起长矛，想上前看看俯伏在地上的言晏。
    「你不要理她呀！她是让太子太子妃赶出宫的人呀！她就是那个害死素琴的贱女人！不要看她年纪还少，但就是她害死素琴了！而且你这样理会她，等下让太子他们以为是我们放她进来，你说我们担当得起吗﹖」何诚大喝，对李三威吓阻止着。
    「但……这……」李三看到言晏摔到头破血流，俯倒在地上，脸现不忍，十分犹豫，但他又真的害怕这样闹大了，连累自己。
    「我们走吧！我们不是交更时辰还未到吗﹖这个时辰都还不是我们守卫﹖自然什么也不知道啦！」何诚血红了双眼，狠毒地笑着，拉着李三离去。
    李三回望瞥了言晏一眼，揣疑了一会，终于也听从何诚所言，发狠背转离去。
    言晏孤令令地俯倒在地上。
    一咬牙，忍着剧痛，伸手抹去覆盖在眼眸上的鲜血和热泪，竭力抬头望向前方。
    不平的石路……
    不远处那团……
    她奋力再抹去沾在脸上的血和泪，忍着前额剧痛传来的晕眩，想望清前方。
    蹬黄、桃红色、皓白、盈蓝，五彩斑烂的……
    那是蔡大娘送给她小娃娃的虎儿帽。
    刚才随着她摔到地上，从衣袖中跌出来，跌到前方。
    小腹再传来抽搐般的剧痛。
    她再一抿唇，伸出手来往前爬着，爬着。
    她要拾回那顶虎儿帽，那是她娃娃的，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
    「不能让它丢在那里！」
    腹痛越来越剧烈，一股热热的热流从她下腹中缓缓流出。
    此时远方宫城大殿隐约传来金鼓鸣动的喜庆喧哗声。
    她什么也听不到，她只要拾回前方的虎儿帽。
    未几，凸不平的石路上流着一行鲜明的血路。
    她的身子在血路里爬蠕着，直到一股黑暗袭来，她意识完全失去的时候，她一直伸出手来，想拾回那顶虎儿帽。 
                  
第6卷
第十一章 大婚之夜(3)
    无边的黑暗彷佛没有尽头，她拼命地往前走着，仍然找不到光明出路。
    腹部彷佛又再传来锥心的抽搐剧痛，她紧紧按掐着小腹，低头一望，浓稠的鲜血从下腹处缓缓流去，热热的、温温的，彷佛带有生命力。
    她痛得紧紧弯下身来，四周仍然只是一团黑暗。
    「谁来救我呀！救救晏儿！我的肚子……我的娃娃……救我呀！我真的很痛很痛很痛……」
    她猛地冲破梗塞在喉间的嗓音，高喊呼救起来。
    「晏儿，是我，你没事了！醒醒吧！」
    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从黑暗的一端传来，冰冷的手传来温暖的热感。
    她眼扉颤动，拚命地想睁开眼眸。
    「是瞻基哥哥吗﹖」
    朦朦胧胧间，她依稀看到一张男性刚毅的面孔。
    「晏儿，醒醒，是义父呀！」
    低沉有力的男声再次唤来，将言晏昏乱的神智完全唤醒过来。
    迎入眼帘是汉王高煦的一张刚毅的脸孔，此时充满着忧心。
    「是……义父﹖！」
    心陡地紧紧地揪紧了一下。
    「我……的肚子……很痛……肚子……」
    蓦地像回想什么，她马上紧按小腹，但除了身子空荡荡的，浑身无力，下腹的剧痛好像消失了。
    「没痛，没痛，大夫说你现在身子很虚，只要休养后便没事，只是……你怎么这样大事也不和义父说呀﹖」高煦别过脸去，向来勇悍直言的他生平第一次不知如何开口。
    「只是……什么呀﹖义父，你告诉晏儿！」言晏一见高煦的脸色，心里霍地像有千斤大石所压，几乎透不过气来。
    「太子皇兄他们也太狠了，真是他妈的……！欺负老子到头上！」高煦联想言晏情况，感到怒不可遏，他自少不爱读书，出言粗俗，多次为大臣所非议，令他不得而稍为收敛，但盛怒令他失仪再吐出民间老百姓间的脏话。
    昨晚他于大婚盛殿后，奉太子的意思，本来要到兰阳阁接回翠儿回别宛，但却经过近内宛的宫门时，看到了昏倒在地上的浑身是血的言晏，在她身后有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路，他马上唤过宫卫来查问，却不得要领，又不知是何人所为，且大婚盛典也不用差错，便赶紧带着翠儿和言晏回来。
    在大明皇宫内，虽然言晏身份未明，但她持终是老夫人亲自带进宫里的小女孩，又与皇太孙来往密切，断猜没有任何其它宫女侍卫敢伤害她，除非是出自皇上和太子命令。
    「义父，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肚子里有娃娃的，那现在是怎样了﹖」看着高煦避而不谈又盛怒发飊的样子，言晏的心里越往下沉。
    「小姐，你终于醒了！翠儿很怕你会醒不过来，像小主子一样走了！」刚捧着木盘的翠儿，看见醒来的言晏，激动得手一松，木盘应声掷地，她向床畔扑来哭喊着。
    「翠儿，你……说什么……小主子……你是说……我……的娃娃……」言晏听到心里的一角彷佛被狠狠撕裂了。
    「小姐！」翠儿大愕自己说漏了嘴。
    「我的娃娃……没有了……是……我……」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言晏再紧紧抚着着自己的小腹，却只感冰亮的触感从指腹上传来。
    「不……小姐……王爷看到了你时，你仍是抓着这个，小主子没有走，只是……只是……小姐，翠儿，不知说什么……小姐！小姐呀！」翠儿也哭得呼呢哇啦，拿过搁在一旁被紧掐而皱成一团的东西，塞到言晏手里。
    言晏接过那顶已经有点变形的虎儿帽，上面染上了血迹、泪迹和尘末，紧紧地抓着将它埋在胸口。
    眼前一黑，神智一散，她再次坠进无边的黑暗中。 
                  第十一章 大婚之夜(4)
    窗外的老松仍然生长得十分茁壮。
    鱼儿在小塘碧绿清澈的水中，愉快地畅游着。
    偶然鱼儿甚至跳出塘面，溅起一连串的水花。
    老松上的黄雀巢上皱雀在发出清脆的呜叫声，嘤嘤待哺。
    这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兴趣知道，她只是呆呆地倚着床畔，看着窗外的世界。
    整个人的心思彷佛被淘空了，手里紧紧抓紧那顶虎儿帽。
    小巢上皱雀在发出更响亮和清脆的呜叫声
    今天怎么这么久，黄雀怎么还没有回来﹖牠不知道它的孩儿在等着吗﹖
    无神的眼眸一动不动凝神着巢中的雏雀。
    突然，一只身形庞大的老鹰从空中破空往下冲来，目标明显是巢内毫无防卫能力的皱雀。
    无神的眼眸闪过一阵波动，弯眉紧拧，心地蓦地揪紧。
    她猛地推开覆在身上厚厚的绵绒，赤足下地。
    老鹰已经飞到巢内，以极速之姿衔下其中一只小雀儿，雀儿拼命挣扎，仍然不脱老鹰的鹰口。
    尖锐的鹰口微微挤压，嘴里的雏雀的叫嚷声越来越微弱……
    她的黑眸尽是惊惧忧心的眼神。
    甫下地，剧烈的晕眩感传来，令她站不着身子，霍地撞倒在身旁的桌子，发出巨大的撞击声音。
    被声音所惊动，翠儿霍地冲进房内。
    她一眼看见言晏半个身子扑到在桌上，一头秀发胡乱散落，极力挣扎着，想走到窗前。
    「翠儿，快来，救救雀儿！救救它！老鹰要吃它……」言晏哭着，紧紧攫紧冲进来将自己扶起身的翠儿的肩膀，不停哭喊求着。
    「小姐，你不要吓翠儿！外面什么也没有，这里没有种老松，也没有鸟巢，也没有老鹰，小姐，你醒醒，不要吓翠儿呀！」翠儿拥着言晏也急得哭起来。
    这些天小姐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神色茫然，昏昏沉沉，又常哭喊着说看到老鹰要吃雏雀，她吓得也不知怎办。
    「没有……什么也没有……」言晏一愕，抬头望向窗外，窗外青空万里，只有矮小的权木，那来老松和黄雀的踪影﹖
    「小姐，求求你，不要吓翠儿，翠儿扶你回床休息！」翠儿边擦拭着泪水，边竭力扶起言晏回到床畔坐下。
    「没有……那为什么会没有……会没了……」她坐在床畔，任由翠儿将绵绒披在身上，喃喃自语。
    翠儿从来没有见过言晏这样脆弱无助，除了紧紧拥着她，其它根本不知该作什么。
    「晏儿，干脆让义父告诉你一切！」高煦人随声至，迈步走入房内。
    「义父，你知道为什么﹖」听着高煦的声音，言晏茫然的神色稍变，转头望向他。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只是现在太多打击和疑惑充斥着，令她神智一直处于崩溃缘线。
    失去了娃娃﹖提早的大婚﹖迁都之说﹖太子的阴谋﹖
    一切一切，来得太混乱，来得太突然，来得太巧合，她想相信，她想知道一切，她更希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纷乱的情绪完全占据她所思所想。
    那个她还没有感受到什么的娃娃，就这样无情地离开了她。
    她接受不了，她才刚刚感到喜悦，却便被剥夺了。
    假如瞻基哥哥真的不能纳她为妃，她毫无怨言，只是她的娃娃……现在却什么也没了。
    「晏儿，你失去了娃娃，可能是方家十族泉下所不许。哼！本王一向不信什么鬼神乱言，只是如果这样说，能令你回过神来，本王也信！」高煦说着，气愤一哼，再摆手充满怜爱叹道。
    「义父，你在说什么﹖什么方家﹖什么家族﹖」第一次看到英勇义父叹然的表情，听着未曾听过的姓氏，她一脸疑惑不解。
    「晏儿，义父也不懂怎样说！老实说，晏儿你根本不是姓孙，你是我大明初有名的大儒方孝儒的后人。这个方孝儒曾经受到朝上所有朝臣的敬重，以及太祖皇上的赏识，就是一味顽古，怎也不肯臣服于父皇，结果激怒了父皇，下旨将他十族赐死！」
    「大儒﹖我是……」言晏念着这个名字，感到有熟悉。
    「哼！晏儿，当初义父暪着父皇救你，老实话，不是因为本王什么慈悲心，只是因为本王不服气。这个方孝儒的老爷子，小时候就只赞太子皇兄，说我不读圣贤，粗野顽劣，只懂舞刀弄剑，哼！到头来，若不是太子皇兄的妄撞，激怒父皇，他也不至于落得十族全诛的下场！本王就要他泉下知道，那个让他责骂的小王孙，最后反而救了他后人一命！」回忆起往事，高煦不自禁激动起来，他，从来都是好胜之人。
    「义父，你说那个方大儒是我的……那……不可能，晏儿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娘亲的样子……」言晏瞪大双眼，不信她所听到的。
    「那时我将当时还是婴孩的你救出后，将你送进一家姓孙的人家收养，否则你早已让父皇下旨赐死了。本王一直要北征南伐，也不方便将你留在身边，只是没想到姓孙的两口子这么早便去世，你竟然让彭城伯夫人收养，还入了宫！」
    「义父，那我不是姓孙，我的一家……一族都是让皇上赐死了……那……」言晏猛地摇头。
    「晏儿，义父不想瞒你，父皇是你一族的仇人，义父本身也是你仇人之子！如果你现在想报仇，想对父皇不利，义父也会把你杀了，因为任何人也不能伤害父皇！」高煦宣告着，露出坚定的神色。
    「不……义父……那……皇上、太子和太子妃娘娘，是因为知道这个，才不喜欢我吗﹖才不要晏儿当瞻基哥哥的妃子吗﹖」乍听着身世之谜，脑中闪过某种猜想。
    「义父不知道！晏儿，你放心，义父当初虽然是赌气才冒险救你出来，但现在义父是很疼晏儿，即使本了这条命，义父也不会让父皇和太子皇兄杀你的！而且事隔这么久，他们也没有作什么……」
    「是，他们没有作什么，因为那时晏儿对他们没有影响，和他们没有关联，所以也不用作什么，只要没有关联……」
    言晏喃喃自语似的，渐渐勾勒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手不禁紧掐紧腰封绸带。
    原来她是不能和现在大明皇室有任何关联，那无论是现在皇室的生者，还是泉下的方氏一族，也是不被允许的，所以……
    她的娃娃才没有了。她知道原因了。
    「义父，谢谢你，我明白了一切了！我没有恨你，无论你当初是什么原因救我，我的命都是你救回的！」
    瞬间纷乱的情绪像是理出一条清晰线，多日来的昏乱慢慢消散，取而代之，是一脸无色的平静。
    「晏儿！」看着言晏眼神透出一种他从来看过的清澈空然，高煦有些愕然。
    此时，房门被推开，泉伯一脸慌忙。
    「王爷，外头来了个青年贵公子，他说他是皇太孙殿下！」
    言晏和高煦一听，脸色剧变。 
                  第十二章 缘灭缘起(1)
    当听到泉伯告知来人是谁的时候，言晏刚回复平静的脸上骤然不见，惊慌焦惧的神情涌现于脸上。
    「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瞻基哥哥，义父，义父，不要让他来！」言晏再次失控，一把冲前噗一声跪到在高煦的脚旁，拉着他的衣袖，哭喊着。
    「晏儿，晏儿！」高煦一见，十分心疼，连忙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希望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小姐，你不要这样，你身子还没好，快起来！」翠儿也不知所措，只好跟着跪下来，拉着言晏衣袖哀求。
    「不，义父，晏儿，求求你，不要让他来，我不要见到瞻基哥哥！求求你！」言晏泪如泉涌，失声哭啼着。
    「好了，晏儿，你起来！」高煦弯下身，一把拉起她。
    「义父答应你，怎也不会让他见你，你先起身来！」他沉声坚定许诺着。
    「还有，义父，不要告诉他……不要……」言晏忽地想起什么，着急地攫紧高煦的双肩。
    「义父知道，放心！翠儿，照顾好小姐，我出去看看！」高煦大声吩咐翠儿，便安慰地轻抚言晏的头顶，转身离开房间。
    「呀」木门关上声音。
    言晏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她现在的心情如翻江倒海，理不出一丝理智来，没有理智，只是她感情上却已经坚定地否决了现在与瞻基见面的可能。
    失去娃娃的痛苦、明了身世的茫然、洞悉宫廷斗争的无奈，
    这一剎那，她恨吗﹖
    不，她现在的心里还理不出一个「恨」字出来，她的身体已无力踏前一步了。
    心未恨，身却已累了。
    她需要静静地整理一下她现在脑中混乱的恩绪。
    「翠儿，我有点饿了，你可不可以弄点吃的东西给我﹖」言晏仰头朝翠儿投以一笑请求着。
    看着仍然跌坐在地上的言晏，翠儿本能已经走前想扶起她。
    「小姐，你先起来！地上寒湿，你身子……」
    「不，翠儿，我只是饿得无力站起来，你快点去弄点吃的给我，如果现在不去，我就不吃了！」
    言晏一手倚赖着樟木所造圆椅，一边将头轻轻靠在椅上，向着翠儿撒娇似的半威胁嚷说。
    「那……我现在去灶房弄小姐你最喜爱吃的酥卷！」翠儿知道言晏这些日子以来，情绪都不太稳定，也有好些日子只是勉强吞下几口清粥，大夫已说她这样子不行，现在难得她说想吃东西，便只好顺着她意，快快到灶房弄出来，否则一会儿，言晏又不愿吃时，那就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她只好任得言晏倚坐在地上。
    翠儿走后，言晏刚才的笑脸瞬间不见，无力地将头颅靠在椅上。
    她要坐在冷冰冰的地上，让地上传来的那股冷寒，直传入身体来助她冷静下来，想着瞻基人已在外楼，她内心很害怕，充满抗拒，却又那么一丝期盼见着他……
    不……
    言晏霍地木椅推倒在地，整个人倒在地上，紧贴地面，含泪的面颊传来刺刺的冷感，透过薄薄的单衣，那股冷寒直接传入身体里。
    她现在应该怎样办﹖
    外楼里的瞻基听着内室传来的一声砰响，眼眉一钻，迈起袍襬便要推开泉伯，直接走入。
    「太孙殿下，你不能进来！」泉伯弯着腰阻止着。
    「大胆！走开！」瞻基振臂大手一挥，怒叱。
    刚才那一下没来由的心跳和声响，强烈的不安感窜上他的心里。
    「太孙殿下，这里不是皇宫！」高煦人随声道，大声叱喝着。
    「王爷，殿下他要……」泉伯一脸为难，想解释。
    「好了，你下去，让本皇和太孙殿下待着！」
    泉伯点头弯腰离去。
    高煦直视着眼前这个已成长至堂堂七尺，与自己一样高大的年轻侄儿。
    看着对方英伟迫人，一身黑色锦衣，配上玉珠顶冠，充满华贵，而刚才发出来的怒气，一剎那间让高煦觉得如看到皇上盛怒时的样子，让人透不过气来。
    「叔父大人，侄儿来这里的目的，相信叔父必定已知晓，侄儿亦不想再巧言辗转，希望叔父让侄儿进内见晏儿。」心急想看言晏的瞻基，不作他想，直接道出来意，也特意放软措辞。
    「我只有一句说话，晏儿不想见你！」高煦暗暗佩服瞻基的直接和聪明。
    短短数月，忙于大婚的瞻基仍然洞悉了言晏离宫的事，更能找到这里，还甘冒危险，在大婚不到一个月来到这里见言晏，可见他的心思的确从来没有离开过言晏。
    要知道这里是太子秘密所安置的地方，只有太子和太子妃二人知道，而且老太监亦已让太子下令不得向任何人泄密，而且这样刚刚大婚的太孙殿下，出宫找寻另一名女子，于朝于野，并不合适，若被公开传至皇上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叔父大人，侄儿不想多说，叔父大人应该知道今天我是非要见到晏儿不可，不论任何人阻碍！」瞻基浓冒一挑，怒气骤现脸上，五指一勒，虎口下意识已搭在那附刻在漆黑剑把上的盘龙玉饰。
    今天他是悄悄与小海子出宫来到这里，若然高煦执意阻止，他只好凭武力硬闯，虽然他知道这位王爷叔父武功亦不凡，年少时多次出入战场，但为了见晏儿，他也没有办法。
    「太孙殿下，万万不可！如果事情闹大，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知道怎样办﹖」一直在旁待着小海子一见，急忙冲前跪下劝着。
    「太孙殿下，你走！大明皇宫是不会接受晏儿的，你不用再见晏儿喇！」看着瞻基准备动武的架势，高煦心里亦一震，但嘴上仍然冷冷地作出赶客之话。
    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一向深沉聪敏的侄儿，露出如此焦急气怒的神情，而且更不顾尊卑想向他拔剑，这样大可以成为他向太子反击的口实，只是看着他是为了晏儿，他也没有这样心思。
    「叔父大人，侄儿最后一次再说，今天谁阻碍本殿下见晏儿，本殿下是不会放过他。即使今天你阻得了我，但只要晏儿在这个大明国土里，本殿下便会找到她，将她带回皇宫里！」
    瞻基深深吸气，将手从剑柄放下来，抬头正色对高煦朗声大喝宣告着。
    高煦这道这是一种最严重的警告，要得罪眼前这个无论心思与性格皆深不可测的未来天子，那一刻他心里是有些摇晃，但当他一想到言晏可爱的笑脸，却让他硬生生挺下去。
    许多年以后，瞻基对应了他曾作出的警告。
    宣德四年，被幽禁多年的汉王高煦据说因为将前来探望的宣德帝勾倒在地，企图弒君，而让皇上下令将他扣入大铜缸中，被活活烧死。
    「太孙殿下，本王的答案还是那句！走！」高煦正色回说。
    瞻基听罢悻悻然转身拂袖而去，小海子连忙跟上。
    「太孙殿下，为什么不和王爷说你已经让皇上同意将孙姑娘纳为太孙嫔﹖这可是破例的大事，那有同时纳正妃和嫔妃的﹖这全是太孙殿下你向皇上直言所求，那可是冒了多大的险！这是多大的恩宠！」小海子匆匆追上瞻基，低声好奇急嚷。
    瞻基听着霍地停着了步伐，怒意笼罩脸上。
    「小海子，你听着，我要晏晏将来当我的皇后，现在这样根本不是恩宠，是背弃，我遗背了自己的心，也遗背了对她的诺言。但终有一天……」
    瞻基双眼闪过凌厉光茫。
    小海子看着怒上心头的瞻基，心里一吓。
    「那我们现在……」
    「先回宫！」瞻基毅然再迈步走去。
    小海子所言有理，现在这样情况他不宜再作妄动，他知道虽然皇上答应了他破例的请求，但心里是有些不高兴，如果再因此有什么意外，只怕皇上会直接对这个让他一直疼爱有加的皇孙作出如此反常的事情的女孩作出什么事，毕竟皇上不希望自己满心所托的孙儿，却为了一个女子而作一反以往，天子是不能让任何人和事所左右的。
    殊不知他这样冷静的克制，却让他与言晏渡过了七年的漫长的分别。
    高煦待瞻基离去后，转身一瞥见门后的绿衣衫影。
    「出来！」
    「王爷，我是想拿酥卷给小姐，经过这里，听到你和太孙殿下说话，一时好奇，便偷偷……王爷，其实翠儿斗担说，看太孙殿下焦急的样子，他真的很喜欢小姐，那么……其实……」捧着一盘散发浓香四散的酥卷的翠儿，从门后怯怯地走出来，支吾其词。
    她想其实是不是可以让太孙殿下看看小姐，说不定可以……
    「翠儿，晏儿是不可能再回皇宫里，因为大明皇宫是不会要一个已经不能再为大明生下龙裔的人，不论是为妃为嫔！一个生不了皇子的女人，大明皇宫是不会要！明白吗﹖唉！」
    一向豪迈刚毅的高煦按捺不住长长一叹。
    「砰」一声，翠儿手中的木盘应声倒下。
    「王爷，你是说……小姐她……不能再生孩子……为什么﹖是大夫……大夫说的吗﹖」她震颤着询问。
    「不要这样高喊，不能让晏儿知道！」高煦马上怒目一瞪，喝止着。
    她禁不住失声地捂着嘴巴哭起来。
    一直瑟缩在柱后的言晏也拼命地捂着嘴儿，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只是滚烫的泪从眼眶中汹涌流下来。
    声音梗在喉头里。
    她不能让义父和翠儿知道她藏在柱子后听到一切，她不能让他们担心！
    她伸出手来，紧紧按住自己小腹，彷佛感受着那里永远都只会是空荡荡的，不会再孕育跳动的生命了。
    从刚才她在内室听到瞻基的怒喝，她便按捺不住心中那一角的思念偷偷走出来，却让她听到这样的恶耗。
    「对不起！」
    她几近将唇瓣咬破，心里低念着。
    当天夜里，言晏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妆悄悄离开别宅。
    一连串的事情，令她不得不已成熟起来。
    前些日子，她仍是个未及笄，深受皇家圣眷的少女，现在她却已变成了逆臣之遗孤，而且还是一个永远失去作为女人可有的幸福的女子。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不能再与义父在一起，若果再这样，她会连累义父的。
    她要离开，她要逃去一个远远的地方，不会让瞻基找到，也不会再看到大明皇宫的地方。
    身子仍虚弱的她钻进丛林，踩着杂草，胡乱地奔窜，未几，一阵晕眩传来，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不支晕倒。
    此时，远处丛林的一边，正有一队人马在赶夜路。
    他们是从朝鲜而来参加太孙殿下大婚的使节，由于要赶船回朝鲜，所以也乘夜赶路。
    「那个太孙皇妃可真是漂亮呀！」中年朝鲜使节想起参加典礼时看到的，向着身旁紫衣身影说道。
    头戴着笠帽，一身紫绸的朴信黑烟眼眸朝他冷冷一瞥。
    「我没有留意那个皇妃，只是想为什么不是她呢﹖」
    「那个她呀﹖不过若不是宫里来了急讯，我们也不用急着回朝鲜，可以多留几天呀！」
    「不要说了，我们快回去吧！」让长长乌黑的发丝遮掩着，只露出右眼的朴信开声阻止使节的怨言。
    事实上，从收到急讯后，他的心早已飞回朝鲜了。
    王上病危，那大君会怎样﹖
    脑海里浮现了那道从未遗忘的熟悉身影。
    原来情，早已在心里，即做过了多久，仍磨灭不了。 
                  第十二章 缘灭缘起(2)
    永乐十九年，大明皇宫发生了一件大事，当今皇上下令将位居于应天的皇城迁都于北京，北京(明太祖时称北平)本来便是永乐帝当年受封燕王的地方，再加上防御的目的，所以在永乐帝在位后十多年便已积极开始筹建北京的皇宫—紫禁城。终于在永乐十九年峻工，永乐帝带领六部和内宫迁都于北京，依照中国古代星象学说，紫微垣（即北极星）位于中天，乃天帝所居，天人对应，是以皇帝的居所又称紫禁城。应天的皇城作为留都之用。
    全部宫殿分“外朝”和“内廷”两部分。位于紫禁城的前部。外朝是皇帝办理政务，举行朝会的地方。内廷是皇帝后妃生活的地方，包括干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分布在内廷各处的四座御花园等。内廷位于紫禁城的后部。宫城内还有禁军的值房和一些服务性建筑以及太监、宫女居住的矮小房屋。
    转眼至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永乐帝在第五次亲征鞑靼阿鲁台部的内扰，回程时，长久的行军劳累而且年事已高，大军行至榆木川时(今蒙古乌珠穆沁附近)，永乐帝已经病入膏肓，召英国公张辅嘱咐后事，便驾崩逝去，享年六十五岁，庙号成祖，结束了曾发动靖难之变，从侄子手上夺得帝位，又迁都北京的明代第三位皇帝威武显赫而富争议的一生。
    同年八月，太子高炽奉遗诏，登位改元洪熙元年，封太子妃张氏为皇后，太孙朱瞻基为太子，太孙妃胡氏为太子妃。
    洪熙元年四月，太子瞻基奉命前往凤阳祭祖，而后赴南京，皇上高炽则至昌平祭成祖长陵。
    凤阳，位于安徽省东北部，濠州，是明太祖朱元璋的故乡，也是明太祖皇陵所在地。
    凤阳，小街上。
    由于是现今皇家的故乡，发展蓬勃，优良的水利设施、丰富的矿藏和宏伟的自然风景，使这个小县现今十分热闹。
    一道昂藏宏伟的身影伴随身后数十位身手敏捷的黑衣人现于小街上。
    黑色锦衣、银边绣袍、上部头发拢于头顶盘成发髻，下部披散垂于身后，发髻上佐以玉珠银冠，相貌堂堂，一道浓眉减去了他五官精致的女气，看上去接近二十多岁，整个人显得英气迫人，华贵非常。一旁瘦弱的男子则卑躬地跟随身后，手上捧着刻上盘龙玉饰的佩剑。
    这样一个出色的男子，伴随着身后跟随着的黑衣人，自然引起了路人不少恻目，议论纷纷。
    「殿下，我们这样出来逛﹖又不让凤阳县令派人来保护，会不会有危险呀﹖」瘦弱男子望向熙来攘往的人群，胆怯怯地低声问道。
    朱瞻基，当今大明太子，只是勾唇嗤笑，没有直接响应小海子。
    在这个他们朱家的故乡，天子祖籍之地，谁胆敢冒这样诛九族的危险，胡乱生事﹖
    他在笑小海子的杞人扰天。
    「看看呀！很有趣呀！」
    「是呀！去看看！斗蛐蛐呀」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音，一大堆人围在一角，身旁更不断有人朝角落处走去，十分哄动。
    瞻基听到高喊声，眼眸闪过一抹幽黯，看着汹涌走去的人们，跟随着迈步前去。
    「殿……公子……公子呀！等等我！」小海子和黑衣人马上亦步亦趋跟随着。
    来到围观处时，由于人群太多，瞻基一时之间无法走入群中。
    黑衣人首领上前，伸出手来准备搁开人群。
    瞻基挥手阻止，示意他们退后。
    他跟随人潮钻到人群中。
    一看，原来有个老头子在摆着档摊，与人斗蛐蛐，一旁还有个小女孩在拿着木筒，脑袋晃晃，赤着丫子，坐在木椅上。
    来挑战也是一位老头子，两人已打开木筒，未几两只浑身漆黑的蛐蛐，顶着长长的触须，一径从木筒中跳到石地上。
    两只蛐蛐先以触须探视着对方，不久便伸起前足，找紧空隙位，攻向对方。
    瞻基看着眼前景象，脑海中闪过似曾相识的画面。
    事实上他现在内宫里已特别开了一间小房，内里装满木筒，而他不时与宫里的太监侍卫斗蛐蛐，虽然有些于礼不合，但皇后和皇上也没有太刻意怪责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他发泄的方法。
    只有在斗蛐蛐中，瞻基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心稍稍定下来。
    此时，蛐蛐开始斗闹，引得周围人更为起哄。
    「打它！打它！」
    「上呀！上呀！怎么没力呀﹖」
    人声随着蛐蛐起武更为沸腾，围观的人的情绪更为高涨，纷纷你推我拥，身份高贵显赫的原因，瞻基不喜也不惯于他人的碰触。他浓眉紧皱，尽量避开人群。此时，一具柔软的女体让人从前面推撞，整个人背部紧贴在他的胸前。
    厌恶之情骤上脸庞，伸出手想推开眼前人。
    突然，一道若隐若现的淡淡香味传入鼻间。
    这股香味很轻也很清新，与身旁那些热汗湿味截然不同。
    它勾起了瞻基那从没有忘记的回忆。
    「呀！打呀！」
    此时前方老头子的蛐蛐一把跃起，将对方的蛐蛐弹飞至地，引得人群再一阵骚动。
    一阵混乱的推撞，前方的女子让人从身旁推向另一边，整个人转过身来，与瞻基面对面。
    眼前的女子大半张脸都隐没于黑纱之下，额上缠上一条绣工精致的盈紫绸带。
    那双仅露出来的眼眸黑白分明，双瞳淡淡的发出漾媚的敛光，像染上春天迷蒙的湿雾，流露出来的眼神充满一种无言的淡然。
    两人脸脸庞仅咫尺之间，瞻基甚至感受到对方那带着白花香味的浅息。
    「晏晏！」
    瞻基内心翻江倒海，激动地从喉间大喊出来。
    他呼喊着这一个他七年多无时无刻在心里呼喊的名字，这个名字和他呼吸鼻息一样，一直与他记忆和精神融和一起。
    七年来，他不敢将这个名字呼喊出来，他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或是将会做什么。
    随着他大声呼喊，他猛地伸手想抓紧眼前人。
    但因为他大喊，在人群外的小海子和黑衣人，生怕他有任何闪失，全都一迸冲进人群中，黑衣人个个更持剑而立，一时之间，吓得人群鸡飞狗走，纷纷走避，而那两只蛐蛐也被吓得乱跳乱蹦，情形十分混乱。
    「呀！谁撞过来﹖」
    「走呀！不要推！」
    周围的人不顾前后，胡乱推撞起来，一个不知名的大汉将自己推至一旁，而那女子也迅速隐没于人群后。
    「晏晏！」
    瞻基一把推开搁在前方的大汉，冲前，想追寻着那道黑影。
    但由于人们太多，(纷纷/昏昏)乱乱，他最后只能看着女子完全消失于人群后。
    他最后看到了女子眼眶里的泪珠，彷佛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晏晏！」
    他疯狂地在奔走的人群中大喊。
    「退下！」
    黑衣人上前，将周围的人挡开，整理出一个范围，而人们也差不多全散开了，小街上回复宁静。
    「殿下！」小海子徨恐地冲上前跪下。
    「小海子，你看到了吗﹖是她呀！她呀！」瞻基激动地一把攫紧小海子的衣领，将他拉至一角，示意黑衣人不准跟前。
    「是孙…不…她﹖」小海子忙地改口。
    言晏从皇宫里失踪是一件重大的秘密，只有内宫最贴近太子身边的人才知道，而皇上和皇后早已暗暗默许这样情形，在朝在外大家只知道孙嫔一直都在皇宫里，这是瞻基当初一力所定下的事。
    「我竟然让她眼睁睁地在我身边离开！真是！我竟然……」瞻基语调有些梗塞起来，这样骤然而来的得而复失，令他的心根本不能安静下来。
    「殿下，你冷静下来，既然你看到……姑娘出现在这里，一定会找到她呀！」小海子连忙安慰着。
    「是的，我一定会找到她！」瞻基深深吸气，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冷静，思索一下前因后果，推断个中情况，他不能再像七年前般这样大意，离开别宅。
    后来他再次再来到时，汉王向他坦言言晏失踪，看到汉王担忧的样子，他知道汉王没有说谎，而且若不是言晏真的失去踪影，前些日子才不让他与言晏见面的汉王，是不会主动对他说出事实，希望他能协助找寻她。
    只是七年来，言晏始终音讯全无。
    多少夜里，他让追悔的情感几近将他的心掩没。
    如果那天他没有轻言放弃离开，如果他没有因为害怕惊动他人，如果他能不顾一切，那么他不用渡过失去她的日子。
    「小海子，拿着这个，唤他们来！」瞻基从腰间中取出一枚园形玉玦，在那枚光滑晶莹的玉面上，雕着一枚精致的花形图案。
    「殿下，是要出动『白』吗﹖」小海子小心翼翼问道。
    「白」是瞻基为了找寻言晏下落而秘密成立的组织，内里都是由瞻基近卫找寻武巧高强的侍卫所组成，绝对效忠于瞻基，这么多年，『白』的成员几乎已经踏遍整个大明国土。
    「唔，命他们马上来凤阳！」瞻基点头。
    此时，一把幼嫩的童音突然悠悠响起。
    「你们弄坏了爷爷的蛐蛐，丽儿要这个！」
    瞻基循声低头一望，看见刚才那个坐在摊档一旁的小女孩，竟然已经站到身旁，伸出肥嫩的指头，直指向他的腰间。
    瞻基一吓，曾经多次出入于沙场的他，警觉性竟然这样降低，让一位小女孩挨近身旁而不察，如果她是刺客，后果恐怕已经不堪设想。
    他低下头来，顺着小女孩指着的方向一看，那是一只挂在他腰间的鲜红绳子织成的蛐蛐形状的挂饰。
    那是他当初曾想送给言晏的礼物，只是后来想她一向不喜欢身上有任何挂饰，而且又会蹦蹦乱跳，容易将之掉落不知何方，所以便改系在自己身上，当作是她，本来系绳一直系在他盘龙玉饰剑柄上，只是后来她失踪后，他不想将它写于剑柄上，感觉上仍是太遥远，所以他直接系在腰封上，更贴近身体。
    「小妹妹，这个不能给你！这是哥哥最重要的东西！」瞻基弯下腰来，轻抚着小女孩的头。
    「不，丽儿一定要这个，待花花姐姐从那个……什么……以前……的宫宫……那里回来后送给她，花花姐姐也喜欢这个呀！」小女孩噘嘴撒野着。
    「花花姐姐﹖什么花花姐姐﹖」瞻基一听，心里大惑。
    这些虫形的饰物，很少女子会喜欢，除了……
    「丽儿不知道呀！姐姐是有……布布遮着的，她……常常来，蛐蛐是她送给爷爷的！」小女孩拿起裙襬放在脸前，模仿着。
    「殿下，那是……」小海子听着，有所明悟。
    「小姑娘，你刚才说姐姐会从那里回来﹖」瞻基焦急如焚，但怕吓着小女孩，柔声探问着
    「那个什么……，丽儿记得，是以前的皇宫，现在是叫……什么，是很近这里的呀！」看着一脸温柔的瞻基，丽儿放下惊戒。
    「南京(成祖迁都后，应天作留都，称南京)！她会去南京！」他精光一闪，已经理出下步所应要作的。
    「小海子，我们走，立刻去南京，让『白』在南京会合！」说罢瞻基让小海子放下绽银后，起身回县府取马起行。
    丽儿呆愣愣地拿着银绽，走回摊档旁坐下。
    未几，一道纤秀的身影趋前，白花香味再次袭来。
    丽儿抬头一看，看见一张掩盖在黑纱下脸庞。
    「姐姐！」
    黑纱下的脸容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道温柔的眼神。
    她轻轻抚摸着丽儿的发髻。
    「姐姐，刚才有个很多人跟着的哥哥，他问你去了那里，然后丽儿记不清楚，他便说你去了那个……以前皇宫……那里呀！怎么你在这里呀﹖」丽儿天真的掀起笑脸，双颊红噗噗的。
    「南京，留都……」
    看不到黑纱下的粉唇，只是轻轻唤出这个她将会前去的地方。
    双眸睫扉轻敛，她的心陡地紧揪了一下。 
                  第十三章 重遇(1)
    江苏凤阳往南京方向的野林。
    数匹骏马在崎岖不平的沙地上疾风奔驰，马啼嘶叫，奔走处，足蹄踢起一片飞沙黄土，令整个山地更是尘土所覆，一片迷蒙。
    而为首的骏马明显渐渐已有抛离后面的走向。
    「殿下，殿下，我们这样离开凤阳，可以吗﹖祭祀太祖爷还有些典礼要你主持，我们这样冒然离开，县府那边怎么办﹖殿下，你不要跑这样快啦！小海子快跟不上了！」
    迎着策马而劲风扑来，小海子紧紧垂下头来，眼睛也让飞尘遮蒙得快睁不开来。
    「她在南京，我必须要赶去，其它什么也不重要！你们跟上来，跟不来，便留在这里！等我命令！」
    瞻基大力扯勒缰绳，马儿前足高提，扬声嘶叫，勒停马儿步伐，沉声吩咐着。
    「殿下，这怎行呀﹖如果皇上知道……」
    「不用多说，今次若找不回晏晏，我不会原谅自己！」
    瞻基眼眸里闪着坚定，说罢重重将手中缰绳往下打在马头上，马儿受刺激，扬声一叫，再次往前奔驰起来。
    「殿下，殿下，这里离南京还有这么多路程，你不要这样，殿下，殿下！」瞇着眼，一手拂开眼前飞尘的小海子大声叫道。
    但最后的他的余音只消失在眼前已逐渐远去的影子上。
    现在的瞻基的心里，确实没有听到小海子在说什么，他只是想要尽快来到南京，他害怕有一分迟疑，言晏会再次消失在他眼前。
    南京，昔日的京城，今天的留都。
    整个皇宫里，皇城和宫城仍然堂堂而在，只是内里内宫、六部和其它一切，都已经迁移到北京了。
    现今只留下少数宫卫驻守，相比起昔日的繁华，现在显得冷清了不少。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昨日种种，今日难再！
    一道瘦削的漆黑的身影悄悄地乘夜潜入皇城，再潜入内里的宫城。
    经过内宛，看到一株株柳树，黑衣人停下步伐来。
    柳树耐旱耐湿耐寒，所以柳枝仍然悠悠垂下，柳干挺立着。
    缓缓地走到一株柳树下，伸出白哲的手轻轻抚向粗壮的柳干。
    黑纱下的脸容看似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湿雾的眼眸已经泄露了她的感情。
    月光中透出来的柳枝，随手而摆，只是末端再也没有系上绸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黑纱下的芳唇悠悠吐出低喃，似是愐怀起什么来。
    这是诗经《采薇》的一首诗，杨柳依依，美好春色留人沉醉，却是伤心离别之时；雨雪霏霏，冰天的皓寒，却是征战回来的丈夫回乡之时，前段乐景伤情，后段却是乐情伤景。
    现在对她而言，情已殁，景如何，已没有什么分别。
    这是她对自己心里重复着，彷佛在强迫自己坚定什么。
    她的手却不自禁攫取一条柳枝。
    眼眸一合，深深吸一口气，一抹眼眶中的湿雾。
    她意识到现在自己的任务，翠儿很快便会来与她会合，虽然翠儿不懂得来南京的捷路，但相信很快便会来到。
    转身一望，不经意瞥到远处兰阳阁的宫墙石柱。
    当年走得匆忙，她有很多东西也遗留在那里，只是仍然犹在吗﹖
    她踮起足，轻身一跃，翻过丛林，来到兰阳阁前。
    这里曾经是她渡过了数年岁月的地方，现在却已是杂草丛生，显然这个遗留在宫城一角的小处，更没有任何人来照料留意。
    兰阳阁前的小草地的杂草已长高了不少，而且凌乱不整，她一步一步踏着小步走来。
    她的心告诉自己应该要离开，但她的感情却已不能容许。
    七年了，这个让她尘封在记忆中的一角的地方，现在就在眼前，这处记忆的锁匙现在已在她手里，热烫得几近灸伤她手心。
    每道步伐都像是千斤重，神思却空荡荡。
    「嘶……砰！」身后传来先传来一道尖锐的马啼嘶叫声，再传来一阵重物堕地的重击声。
    她警惕心骤起，转身，愣住。
    不远处的草地上隐约有团东西跌在地上。
    月华洒落，她看到那时是一匹累死的黑马，口吐白沫，一动不动倒在地上。
    而在马尸身旁有一道人影，俯身跌在地上，四肢蠕动，正奋力站起身来。
    沉重的呼吸和喘嗄声划破黑夜的宁静。
    显然那人一直策马直奔入宫城，而马儿最后虚脱累死，而他人也累极，让马儿倒下时，同时摔倒在地。
    她双手剧烈震颤着，心里希望月华不要胡乱飞舞，落在她不能看到的人上。
    可惜，月华永远是自由的蝶儿，任谁也不能阻碍牠无拘无束的去向。
    他—
    凌乱的束冠、皱散的锦衣、下巴的胡须，他正奋力以双手撑起身子来，想站起身来，他出尽力量抬头望向前方—
    月华飞舞在两人的视线中，再次掀起两人的牵扯。
    时间彷佛停顿了，停在彼此凝视的一刻。
    那张脸容添上了时间的洗历，变得更为成熟，即使现在看来颓废无力，但那炯炯有神的眼眸仍然发出迫人的精光来。
    甫见他的一剎那，她不住的轻轻摇头，伸手隔着黑纱遮掩着薄唇，以阻止着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她不自禁地提起足跟，向后踏出了一步。
    「晏晏！」
    一天来滴水未沾的瞻基，从干涸的喉头，扯着嗓子拼命高喊出来。
    这个烙在他心底下的昵称。
    言晏看着他，身体剧烈地震颤起来，缓缓地再向后踏出一步。
    不，不，不，她现在不能再见他。
    她从来没有心理准备现在会遇到他。
    从凤阳来这里，如果不是透过没人知晓的捷路，即使再快的马程，也要五天的时间，现在只是过了三天—
    他为什么会现在便来到了南京﹖还来到了宫城﹖出现在她眼前﹖
    她下意识便要转身离去，一如七年前她从大明国土里彻底逃走般。
    「不！」
    眼看她不住后退，瞻基不知那来的勇气，一声叱喝，霍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一把扑前，将正要转身的她一把从后紧紧拥着。
    甫转下身来的她，便感一具炽热的男体从后紧紧贴在她背面，他伸出来的硕长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他怀抱里。
    锦衣上的冷汗湿气和尘土的黄沙味道，从他紧贴的身体上传过来。
    他的呼吸声沉重，呼出的鼻息掠在她耳际，与他身体一样炽热。
    瞻基紧紧贴近她粉颈，附唇在她耳际边低喃。
    「晏晏！我终于找到你！我永远也不会再放开你！」
    他彷佛从喉间拼出的嗓音，道出誓诺，再轻轻附唇印上那道让一两绺发丝所遮的白花胎印上。
    炽热的气息，从干枯的唇瓣上，透过冷汗渗进雪肤，传到言晏的心里。
    她心头蓦地一震，脑海里没有掠过任何一幅记忆中的画面，只有一片空白，白得吓人，白得令人不能呼吸。
    长久揪紧的心内里包含着的情绪，像缺堤的洪水般，倾刻间，全爆发出来。
    她伸出抖颤的手，轻轻扯上黑纱，现出一道清丽绝美的容颜。
    眼眶的泪水如断弦般汹涌而出，鼻头梗塞，声音梗着喉头发不出。
    「唔……」
    她按捺不住地发狂哭着，伸出手来捂着自个嘴儿，以防自己嚎哭出来，但双肩哭得不停震颤抽搐。
    她越哭越不能控制，哭声凄楚悲怆，回荡在空荡荡的兰阳阁，与晚风交织成一道哀伤的和曲。
    最后她缓缓无力的弯下身来。
    而身后早已虚脱至失去意识的瞻基，仍然牢牢地将她圈在怀里。 
                  第十三章 重遇(2)
    言晏轻轻扶起昏倒的瞻基，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榻上—那张七年前她所每晚所安睡的榻上，那一剎那，她脸上不自觉流露出这七年未见的温柔神情。
    素手抚上瞻基的脸庞，又湿又冷，再抚上他已呈干烈的唇瓣，指头传来的粗糙触感令她心里一揪。
    她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狼狈的模样，他永远是贵气迫人，英伟不屈的……
    她低下头来略一迟疑，凭着记忆，飞跃奔出去以前御膳房的所在地，那里应该有个水井，希望现在没有完全枯槁吧！
    几下腾跃，她已来到了水井前，投下悬在一旁的木桶，传来「砰通」一声，她往下一望，再拉回一桶满满的井水。
    看来这里留守的宫卫仍是会用这水井打水用。
    她毫不费力地提起盛载清水的木桶，急步奔回兰阳合。由于提着水，她不能再妄动武功翻跃，只能提着水奔回，不自觉她的步伐越来越急促，令木桶的水溅出了不少。
    回到兰阳阁内室，看见他仍然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
    她眼眸一敛，毅然从腰间拿起手中刚扯落下的黑纱，将黑纱渗到木桶的清水中。
    她拿着湿着了黑纱，轻轻贴上瞻基干裂的唇瓣上，久旱逢甘霖的他，身体本能上拚命地啜吸着黑纱传来的水滴。
    好一会儿，他的唇瓣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干裂。
    此时，瞻基的神智渐渐回复了，感觉唇上传来湿润的感觉，冰冷的水滴中隐隐若若透着一股白花淡淡香味。
    「晏晏！」
    他猛地睁开双眸来，迎上一道无奈中带着关切的眼神。
    随着他这一声呼喊，言晏迅速跃离床榻。
    他拼命地支撑身子，想坐起来，伸出手来找紧那个折磨了他七年的人儿。
    「晏晏！不要走！咳……」
    无奈一天滴水滴物未进，且日夜兼程，跑死了数匹驿马的他，根本没有力气下床来，只能隐约在黑暗中看到一具苗条人影远远逃离自己，伫立一旁。
    为了能尽快时间来到南京，他不惜私自征用紧急通讯的驿马，而且不眠不休地赶来，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看到了她。
    他庆幸自己没有因一丝迟疑而影响了他的决定，否则他会终生后悔。
    只是现在言晏这样刻意远离，他甚至未能看清她的样子。
    「晏晏！你……」明知自己身子没有力量，他仍然奋力支起上半身，再将身体向前倾，眼看就要整个人跌下床榻。
    一只素手轻轻搭向他肩膀，将他推向榻上，他乘机两手紧紧抓着那只手。
    彷佛害怕放开便会有什么，他双手紧紧抓起那只手心。
    手心上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心里一呆。
    言晏乘着这下闪神，迅速抽回手，瞻基一惊，鼻间却传来淡淡的干饼味。
    她将干饼递到他面前，让他吃下。
    他才忆起他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所以他现在没有什么体力。
    他心思蓦地冷静下来，他不能冲动，刚才言晏迅速逃离他身边，再加上她手心上的，显然她已不是七年前文弱的女孩，而自己身体状况如此，若不妄动，只怕自己会让她白白从他眼前消失。
    七年前的错误，他永远也不会再犯。
    他不能急！
    他要先认清现在的环境。
    隐约看着面前的干饼，他心念一转。
    「这里太黑，我什么也看不到！」
    「擦」一声，他眼前随之出现了一道火光。
    那是言晏以火折子弄出来的火光。
    霎时，周围的景物完全迎入他眼帘，包括那张他在昏迷前隐若看到的美丽容颜。
    七年了，他的晏晏果然长成一个清丽的佳人。
    凤眉细弯，巧鼻高廷，芳唇淡盈，但容色雪白，眼神里透着一种无言的沉静，而她额前缠上一条盈紫云彩绸带，简单地束起小髻，右额前隐约垂下一绺发鬓，一副寻常江湖男子装扮。
    他几乎移不开视线，却见火光一移，室内再现亮光时，已是桌案上的烛台被点起，而她却已远远地伫立一旁。
    仍然是沉默地凝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清静如水，透着一种令人心揪的感觉。
    那不是带有恨意或是凄然的目光，却是令人感到十分的悲伤。
    他低下头来，将已塞在他手上的干饼里全哽在嘴里，他需要进食，来恢复体力，否则他随时会让言晏再次从他眼前消失，而他甚至无力阻止。
    「晏晏！你看这里是兰阳阁，是你以前的地方。当年迁都时，我没让人将这里的东西搬去紫禁城，因为我不想错过你回来的机会。」他环视四周，看着虽然灰尘满布却布置依旧的内室，徐徐地说道。
    言晏一直沉默不语，他触摸不到她内心所想，但从她悠悠相望的眼神和她逃离他身边的举动，他深怕若再言辞上有什么闪失，会触动了她心灵的缺陷点，刺激着她，她会马上转身离去。所以他强忍着一切思念之情，谋定而后动。
    他从来都是一个聪颖慎密的人，只是言晏却可以令他失去冷静，但七年的相思折磨，再痛再苦再难都挺过来，他现在便不能容许现在有一丝的冲动。
    尽管他现在多想冲前将她一把拥进怀内，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但他，不能。
    一时的情感发泄，只会让他陷进漫长无边的痛苦中。
    他决定慢慢勾起言晏对兰阳阁的回忆，如他所猜，她仍然对着这里有眷恋。
    「晏晏，你看那里是书室，以前你常在那里看书。」他放轻声音，螓首一扬，指向内室。
    一直和床榻有数丈之远的言晏，听着瞻基所说，沉静的瞳子轻轻一动，不自禁朝书室望去。
    那里曾经确是她最爱常待的地方。
    「我记得你最爱在那张长椅上午睡。那时你最喜欢一边吃甜糕，一边拿起书册来看，有时指头黏着的甜糕这样黏到书上……」他继续以轻柔的嗓音引领着言晏的回忆。
    望向凌乱却仍熟悉的家具布置，她的脑海闪过了七年来未曾出现的画面。
    她不知不觉提起步伐慢慢走到书室中。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你最喜欢蛐蛐和小动物，我还画了很多幅画送给你，你将那些画全放进书室里收藏着。」
    言晏听着，更陷进回忆中。
    那幅白花图，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的绢画。
    那幅苦瓜鼠图，那是她最爱的绢画。
    还有……
    她完全走到书室中，没有留意身后紧随而来的步伐声音。
    「晏晏，你还是很想念这里的呀！」
    言晏一听身后的声音，神思从回忆中恢复过来，转头一望，见瞻基竟已撑着身子跟随自己来到书室，正站在书室内口中那排书架旁。
    瞻基说罢，即出尽力将身旁的木架推到，霎时长长木架连同架上的书册全骨碌骨碌地倒下来，沉重的木架也倒下，斜斜地撞在一旁的木柱上，木柱也应声而倒，与书架倒在一起。
    「砰砰！」
    一阵强烈的重物掷地声音后，木梢尘土四起，只见瞻基身后已完全让倒下的书架及木柱所遮。
    她露出愕然的神情。 
                  第十三章 重遇(3)
    「这根木柱是这里宫室最弱的一根，也是最易撞倒，现在这样，晏晏，你便不能再从我眼前离开了。」瞻基正色对着眼前人说道。
    言晏心念一晃，看看四周窄小的空间，再看看他身后的断架断柱，倏地明白过来。
    芳唇轻勾，现出一道浅浅而无奈的笑容。
    「殿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言晏吐出的第一句说话，却是非常冷漠疏离的称呼。
    「晏晏！不要这样叫我！」
    瞻基心里陡地一揪，这个称呼可以用在任何人对他的身上，但不能从她口中吐出。
    「殿下」这些尊称本来就是皇家刻意显示尊贵，让人透着距离的尊称。
    「殿下不愧为大明未来天子，只是这样殿下便也要留在这里了！」她没有理会瞻基的请求，冷冷地反唇相讥。
    「那我便一直留在这里好了！」瞻基浓眉一弯，神色正严地反驳道。
    言晏左一句「殿下」，右一句「殿下」，让他的心如让绳索所紧紧缠索着。
    「殿下，不要说笑，殿下是大明的太子，可能明天便是皇上了，怎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等死呢﹖殿下！」
    「那我便和你死在一起，即使到死，我也不会再让你从身边离开！」
    瞻基怒极紧抡起双拳，一把捶在木架上，大喊。
    他对言晏的称呼没有任何改变，却换来刻意划清距离的称呼，难到七年了，他们的感情便已不再是同一直在线﹖
    言晏看着他一脸盛怒，而在那双眸子里透出坚定无比的眼神，率直地凝视着自己，她眼眸里闪过一丝惊疑，内心涌出一阵悸动，眼眶不自觉有一阵湿意。
    她转过头来，避开着瞻基的直视。
    瞻基看她蓦地别开头来，而且神色放缓，知道她刚才已有所情动，他深深吸一下气，令自己冷静下来。
    「晏晏，这里还有那时我送给你的画！你看！」
    他随手拾起眼前地上因木架推倒，而散乱一角的画的其中一幅，那恰恰是他第一次送给她的白花图。
    言晏转过身来，看着他手上的绢画，眼神一冷，唇瓣轻抿，像是在挣扎什么。
    她忽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剑梢里的短剑，「擦」一划，将瞻基手中的绢画一分为二，继而挥动几下，将地上散落的画全划破。
    「晏晏！」瞻基看着脸上笼罩寒霜，又惊又怒，大喊。
    几下挥划，地上的绢画全断成数截，她伶落收回短剑。
    「晏晏！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瞻基怒目瞪视着她。
    那些都是他曾送给她的画，为什么她会毫不留情地全划破﹖为什么﹖
    他却赫然望进一双湿雾的双眸中。
    剪剪双瞳，袅袅湿雾，悠悠我思，寸寸情殇。
    「情，断了，画破了，伤情逝了，君忆作何了。」
    言晏芳唇悠悠地吐出似诗非诗的说话，她脸上已换过刚才冷嘲的神色，随而代之是一股悠悠的哀怨淡愁。
    「情不断，画亦不破！」
    瞻基毅然说着，走到布满书册凌乱不堪的桌案前，将一旁的杂物书册推倒在地，随手摊开卷筒里一张已发黄的绢纸，再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想沾上透明石眼雕成的砚台上的墨汁，却赫见砚台上只有干涸的墨迹。
    「墨都已干了，画不了！」洞悉他意图的言晏谓然叹着。
    「不！」他不放弃地拿起墨块，拼命地在在砚台上磨擦着，希望能磨出一点墨汁。
    好一会儿，因为墨块亦旱已干涸，仍然没有磨出一滴墨汁来。
    「画不了的，画不了的……放弃吧！」她摇着头劝说着。
    「没有墨汁，我还可以画的！」他说着霍地拿起墨块和石眼砚台狠狠地摔在地上，墨块和砚台霎时碎成数块，他拾起一颗碎块，一咬牙，利用碎块断裂的利面，狠狠地往自己手腕上割下。
    「嘀，嘀」
    带着漆黑的鲜血点点滴下，滴在发黄的绢纸上。
    不知是否鲜血的原因，早已干涸的墨块滴出点点墨汁，与鲜血融在一起。
    看着眼前滴在绢纸上的黑血，与那发霉的黄纸……
    她看着瞻基紧握拳头，任由鲜血滴在纸上，星眸闪过戚忧，唇瓣颤动，紧紧握紧拳头，像是在忍耐压抑着。
    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拿起画笔，沾上滴在纸上，已成小迹的浓血，再大笔一挥，徐徐地画下一条、两条线来。
    他不停地画，任由左手手腕伤口的鲜血滴在纸上，而他脸色越趋雪白。
    一滴、两滴、三滴……
    看着看着，一颗悬在言晏眼眶的泪珠，颤巍巍地滑下了脸庞。
    「不要，瞻基哥哥！」
    七年以来压抑着她的理智线霍地崩溃起来。
    刚才一直压抑着的泪，此时决堤般全都夺眶而出。
    她慌乱地一把扯下衣袂一角，冲前用力按在他的手腕上，而那声在她心里七年未曾说出的称呼也冲口而出。
    她将衣袂残布按上瞻基的手腕上，熟练地缠上，再系上环结后，却已是泪流满面。
    「瞻基哥哥！」
    瞻基听着她再次叫出昔日亲昵的称呼，刚才的怒恼亦已消郁不见，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他知道他的晏晏会回来的。
    低头看着埋首在自己胸前的乌黑头颅，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只愣着的右手，一手轻轻抬起她的脸庞。
    黛娥长敛，点点行行泪痕满。
    看见那星瞳下的湿雾，以及在白晢的双颊上的泪痕，他霍地附唇轻轻吸允上那些泪痕，舌头上传来的苦涩味，令他心里的悸动更为炽烈。
    「瞻基哥哥！」
    言晏迷乱怯怯地低嚅，对瞻基而言，更是最具吸引力的催情作用。
    他直接攫取她粉盈的芳唇，温柔而连绵不绝的啃吻。
    好一会儿，瞻基才稍稍从她的芳唇上离开，附首在她耳畔中低声喃言。
    「晏晏，跟我回去，不要再离开我了！」
    随着他的耳畔枕语，言晏猛然恢复理智，醒觉她整个身子竟然已经陷进一个炽热的怀抱中。
    「不！」双掌猛地往前一推，将他推开，自己迅速跃后。
    「晏晏！」刚才拥在怀里的香软女体骤然消失，瞻基掠过一阵失落，甫再上前。
    「不！瞻基哥哥，我不会再随你回去，我不会再和你一起了！我……不能……」言晏伸出手来一搁，脸上换上决绝的神情。
    「晏晏！不，我知道你还爱我的，我要你随我回去。」他不容置疑地说着，威严与傲气不自禁流露于脸上。
    言晏听着瞻基这样带着专断的命令式口吻，再看着他脸上自然流露出来威严和倨傲神色，内心窜上一阵战栗。
    她差点忘记了他的身份，以及那可怕的皇家。
    「瞻基哥哥，我已经不能再随你回去，你现在已是当朝太子了，可能明天便是大明皇上，我已经不能再回去了，我……」为了让他死心，言晏欲说出她身世之事。
    这相信瞻基知道后，便不会再坚持让她回去了。
    皇宫根本不是她的家，怎能说是回去呢﹖
    「为什么﹖是因为你的身份吗﹖因为你的一家十族都让先皇所杀吗﹖」
    瞻基看着言晏抗拒的神色，语出惊人地道出一些她以为他不知道的事情。
    「瞻基哥哥，你……一早知道……」
    她大愕，这是悠关生死的秘密，义父断不会冒然向任何人透露，要知道这样私藏被诛之后，等于是抗旨不遵，即使是皇上儿子，也是重罪，所以义父多年来也未曾向任何人透露。
    「七年前你突然离开便是这个原因吗﹖晏晏，七年来，我找遍任何可能的人，永城县让我翻了再翻，那里的一草一木甚至都已烙印在我脑海里，什么我都不敢放弃，不敢遗留，怕是因此而忽略找到你的消息，你认为这样翻天覆地的细查，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吗﹖」
    瞻基悠悠反唇相问，瞳采蕴燃着一股了然于胸的傲焰。
    当初得悉这个秘密之时，他心里只有遗憾和追悔，没有太大的震惊，因为言晏的身份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是前朝遗臣之后好，是青楼花魁之女也好，这些都不重要。他遗憾和追悔的是他没有能早些知道这个秘密，而让言晏这样白白从他眼前离去。
    如果不是确定言晏确不与汉王一起，他可能会以此要挟汉王道出她的下落。
    「瞻基哥哥。你……」
    瞻基的坦然反应令言晏感到有些意外，听着他说为了找她，而翻遍永城县，她心里的确窜上了一阵悸动。
    「晏晏，你的身份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而且我知道你也不会因此而恨先皇，恨父皇，甚至恨我，因为你知道这些是朝廷上更替必然会出现结果。先皇当年也想招揽方孝孺，只是他冥顽不灵，还写下大逆不道的字句，才有此下场。如果他当年能为先皇所用，也不会因此带来恶运。」
    对于瞻基竟然一语道破言晏心里所思，她脸现诧异。
    即使是义父和翠儿，当时也担心她会产生恨意，想报复皇家，但其实她由始至终，心里都没有产生一丝恨意。
    朝廷的变迭，她没有经历，却从载史记事中知道，成皇败寇，何况救她也是皇家之人，她可以恨吗﹖但听着瞻基义正所言，她心头却掠过一阵凉意。
    她明白在瞻基的心目中，这是无可奈可的事，他也不为这些事而动容。
    瞻基不是一个残暴之人，但是皇家教育成长下，所有心里的动容都锁在理智的厚墙之外。
    「你说得没错，我没有恨，只是因为这样，先皇便一旨，要了方家九族，还要再加上一族，是十族里近千条人命，全部凌迟处死，前所未见，先皇一句说话，便让我们失去了所有亲人的性命。是的，这便是帝皇所思所想，你们能轻易一旨而下，可怜我们连怨也不能怨。罢了，瞻基哥哥，晏儿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也不会有任何人可以让你们皇家中所诛，只是难保有那一天瞻基哥哥你会因为晏儿，而伤害了其它人的性命，或者根本已经伤害了……」言晏幽怨地哀叹着，手不禁轻轻抚上小腹，似是有所追忆。
    「晏晏，如果你害怕因为你的身份而会有任何危险，那已是必不会发生的事，现在你永远都是出生于永城县城一对姓孙的夫妇的女儿。」瞻基听着言晏所言，误以为她是害怕因其身份而将来有所把柄。
    「瞻基哥哥，你在永城那里……难到你……」
    她愕然瞪大眼瞳，看着他的冷凛深沉的神情，她为心里的猜度已感到不寒而栗。 
                  第十四章 登基(1)
    「我只要你回来我身边。」
    瞻基炯炯的眼神，直陷进言晏的心坎里，勾起她在七年间所亲身经历的事情。
    『恋上上天之子，最终是逃不了分离的，或许因为上天对他们眷宠太浓，或许是因为他们曾经夺去了太多人的性命，或许是……』
    她脑海里浮起了那道美丽的紫影，那张惊世绝美容颜上最后的凄然和那酣红芳唇所展现的一抹悲然的浅笑。
    她霍然走到了木架前，「当啷」一声，利落地拔出短剑，往横架在书室门口处的断木断柱中划下。
    一剑划下，一截断木顿成碎屑。
    「瞻基哥哥，我是不会回去你身边的。」言晏神色回复淡然。
    「晏晏！」瞻基一听，讶然言晏的神色再次回复之前的冷贯，踏步上前。
    此时，她却转过身来，手中的持剑也顺势指向瞻基。
    「晏晏！」他不理会她手中的利剑，仍然想上前。
    「不，瞻基哥哥，你还认得这是谁人之物吗﹖」言晏陡地一把伸出腾空的手来扯下自己前额上的紫绸云彩绸带，握在手里。
    瞻基看着任由乌黑的秀发倾泻而下，前额也让长长鬓发所遮的她，一怔，瞥向紫绸。
    「这是朴姐姐她给我的。」
    「朴姐姐﹖是当年的那个射柳大会上舞剑的那个女扮男装的朝鲜人﹖」他浓眉一钻，勾起回忆。
    「原来瞻基哥哥，你一早便知道朴姐姐是女子。」言晏心里戚然，为什么她以为是心里的秘密，却都早已让瞻基洞悉。
    「她怎么样﹖她的头带怎会在你身上﹖朝鲜﹖原来晏晏你七年来是在朝鲜，难怪我找不到你！」他心思一转，猜出所疑。
    「她已经去了一个很快乐的地方，那里没有皇帝，没有朝廷，什么也没有。」湿雾再次充盈着眼眸。
    「这是……」瞻基狐疑，心里掠过一阵婉惜。
    事实上他对这个属国所来的年轻人，心里充满佩服，后来得悉其为女子后，仍不失声声相惜之情。
    「朴姐姐本来是朝鲜里兵判的女儿，叫顺儿，但她的母亲只是一个下人，按朝鲜那里的法规，下人之女根本不会作为女儿，而由于兵判的妻子不能生育，所以她偷偷将姐姐当作自己所生抚养，为了掩人耳目，将她当男孩般养大。朴姐姐很聪明也很美，武功也很好，我现在的武功都是她七年来所教的，她很好，只是她不应该不应该……」言晏说至此，语调哽塞起来。
    在这七年来，她已将朴顺儿当成是自己亲姐姐，当年她偷偷离开义父时，若非让路过的朴顺儿发现救回，后来又带她回朝鲜，她根本不能逃离瞻基和义父天罗地网的搜寻，也不能学武功，过一些她小时候便梦想过的生活。
    「晏晏。」看着言晏再次红了眼眶，瞻基十分心疼，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她这样受到影响。
    「当时朝鲜老国王病重了，他的两个儿子为了王位，争个你死我活，那个小儿子与朴姐姐一起长大，她很爱他……后来在争斗中，那个王子杀了很多人，杀了他王兄，坐上了王位。」
    「晏晏！」
    听至此，瞻基已大约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也曾知道在前朝鲜国王死后，出现了一段时期昏乱，那时朝上还曾谈论需不需要派人去查看。只是他不知道昏乱背后的事，更没有想过晏晏当时竟便在那里。
    「王子做了皇帝，他便想朴姐姐当他的王后，但这样兵判一家怎么办﹖那个待朴姐姐好似亲生女儿的兵判夫人，那个一直不知实情的兵判大人，还有那个委曲在府的亲生母亲﹖朴姐姐不愿意舍弃也不想危害他们，王子便说让兵判一家赐死，给姐姐另一个身份，这个时候前王兄的臣子知道姐姐的秘密，想拿来作威胁，最后姐姐她不愿意自己连累其它人，宁愿自己自裁而死。」
    言晏说至此，已泣不成声，手中的剑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我不问原因，只要你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可以避开你想避开的人地方。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朝鲜﹖』
    她忘不了当她醒转后看到那张美丽的脸容，所说出来的温婉所语。
    「晏晏，所以你便回来……」瞻基缓缓走前，看着一脸悲怆的言晏，他不忍想上前安慰着。
    对于朴信的死讯，他心里有所遗憾，但同时他也暗暗有所怨恨，因为正是她让他这七年来发了狂般寻人不得，但他理解言晏的伤心。
    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到言晏身前，伸出手来将她拥进怀里。
    「不，是姐姐怕我再留在朝鲜会有什么危险，所以我才回来！瞻基哥哥，你明不明白，我不想象朴姐姐一样，我更不想你会像那个王子一样！所以我怎也没有可能回去！」
    言晏猛然抬起螓首，伸手一推，将来到自个面前的瞻基推开。
    由于力度很大，他猝不及防一连后退了几步，而言晏自己也让反弹力将自身狠狠撞倒断架断柱上。
    此时，外面同时传来「砰」一声，断架的一角让双重力度下断裂了，形成一个仅让一人通个的小缺口。
    一道绿衣身影抛开刚才手持撞击的木椅，弯起身子从小缺口中钻进来。
    「翠儿！」
    「小姐！」
    瞻基和言晏一见来人，一怔。
    「小姐，我们快点走，宫城外来了一大队宫卫，怕是会来这里！」翠儿沉声报告说道。
    言晏点点头，让翠儿先从小缺口处钻出，自己再弯下身子，伶落地钻出。
    「晏晏，不要走！」刚才让言晏推到书室的内端的瞻基，一见她离去，心急奔前。
    由于缺口极细，他宏伟的身子想钻过时，极度困难，眼看言晏已走到兰阳阁门口，他不顾左右，以肩膀一撞，将断架撞挪至一旁，但架上全部书册却朝他迎头砸下。
    「晏晏，不要走！晏晏！」
    拖着受伤的身体，他奋力一跌一拐地边狂喊着追着，但见言晏和翠儿已经跨上一早准备来的马儿。
    「晏晏，不，我不能让你走！」
    他一把扑前，奋力伸手拉着言晏刚要挥动缰绳的雪白手臂。
    言晏转首，俯视悠悠凝望，看到头披髻散，衣绸一片凌乱的他，他那带着哀求恳切的目光，深深陷进她心坎里。
    「叱！」
    此时阁外传来凌乱而密集的马蹄声，她将唇一咬，狠下心来，挥动缰绳，打在马头上，马啼前足抑起嘶叫，开始奔跑起来。
    瞻基死命地抓紧她的手臂，他的手腕伤口传来剧痛，但他全然不理会，只是死死地抓着，生怕一放开，便会像七年前一样，失去她的踪影。
    眼看马儿越跑越快，瞻基再这样，便会被马所翻而丧命……
    言晏霍地将缰绳打在他的手腕伤口上，那里还留着刚才她为他包扎的衣袂。
    瞻基吃痛，下意识缩手，她便趁机策马绝尘而去。
    「晏晏！」
    瞻基掐着手腕狂喊。
    此时，身后小海子和一大群宫卫也策马赶到。
    「殿下！」
    听着小海子大喊，瞻基转身一瞥向后，猛地奔到小海子的马儿前，伸出手一把将小海子拉下在地。
    「下来！」
    他说着便一跃上马鞍，踢马腹而行，追言晏去。
    「不，殿下，大事不好了！」
    被拉到在地的小海子摔得晕头转向，但却连滚带爬地死命抱着马腹，阻止瞻基策马而行。
    「让开！小海子，我要去追她！」寒霜笼罩，瞻基厉声吆喝。
    「不，殿下，宫里出事了，刚才宫里加急，说……皇上突然病重了，皇后娘娘要你马上回京城呀！」
    小海子诚惶诚恐地禀告着。
    瞻基一听，一呆，硬生生勒住了缰绳，回复理智。
    「父皇他……我们立刻赶回京城，派人守住这里，有什么异动立刻禀告！」
    说罢策马而去。
    「我一定会再将言晏带回来的。」
    望着手腕上的伤口再度裂开，黑布上渗着点点血迹，他暗暗许誓。 
                  
第7卷
第十四章 登基(2)
    山东乐安，汉王府。
    年过中年的汉王朱高煦仍然一脸威武，雄声豪迈，只是发间花白，不自禁地泄露了岁月的流痕。
    他正在和府里的武臣幕僚密谋商讨着。
    「王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宫里来消息，皇上已不行了。今次我们只要在太子回京路上将他……」幕僚赵二双手比划一下。
    「是呀！太子去了凤阳，现在应该仍然还在凤阳，就算他刚到南京，也决计赶不回来京城，在半路下手，我们一定成功的呀！只要太子一死，皇上无子，这皇位必落在王爷身上。」武臣谭海附和着。
    高煦松下袍摆，霸气十足地坐着，待要抬首回话时，却瞥见房内一抹黑影。
    「好了，一切本王自有打算，你们先退下吧！」他大手一挥，示意各人退下。
    各人低首恭敬地离去。
    「晏儿，进来吧！」朝大门外黑影大声一喝。
    言晏看着高煦在瞥见自己在门外时，便马上屏退左右，心里一个咯搭。
    她怯怯走前，便「噗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到在高煦面前。
    「义父，对不起，晏儿对不起你！」
    她眼眶盈泪，哽咽道。
    「晏儿！你……」高煦边说从衣袖拿出一封细小的信笺。
    「义父！对不起！」
    她只是低下头来，不禁面对这个将她救出来的如父亲般恩人。
    「晏儿！刚才本王已收到密函，派出去的手下都扑了空，因为太子早已从凤阳来到南京，现在应该已赶抵京城了！」高煦将手中的信笺用力地掐紧，浓眉扬起，一脸又气愤又无奈的神情。
    「义父，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懂该说什么，只是任由泪滴下。
    「晏儿，本王以为你应该已经完全心死，但你竟然应允了本王后，反而悄悄地赶在众人前，来到凤阳，将太子引去南京，现在太子已回到了京城，他很快便会坐上帝位了！下一步，他便一定要除去……义父。」高煦一顿从椅上走下来，双手环后。
    「义父，晏儿……」
    她听着高煦最终自称由“本王”变回“义父’，心里更感惭愧，亦欲辩无从，是的，她欺骗了义父，擅自出现在凤阳，她是想施计救瞻基吗﹖
    她终是敌不过自己内心所思所想，即使过了漫长的七年……
    「晏儿，义父不怪你，当时也是义父没用，才让你一个孤伶伶待了七年，现在你回来，对义父来说已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义父不可以再照料你了。」高煦长叹，声音放柔，俯身扶起言晏。
    「义父不要这样说，义父，你能不能……不要……晏儿相信只要义父你不再与瞻……太子为敌，他也不能动你。」
    「哈哈！我的好晏儿，你是真的相信这样吗﹖我这个小侄子，从他出生第一天，就没有将本王放在眼内，他登上了皇位，会放过我﹖哼！本王也不怕他！」高煦仰天大笑起来，激起了他好勇斗狠的性格。
    「义父……」
    「哼！他们两父子一直都当本王是傻瓜，凭什么是他们来坐大明江山﹖当年先皇南下起兵时，在白沟河一战，先皇差点让瞿能所追截，是本王率精骑数千，斩了翟能两父子的人头，在东昌时，张玉战死，父皇只身而走，又是本皇奋勇及时带兵来，哼！当时我那个没用的皇兄只是守在北平，那个侄儿还只是刚从娘胎出来的小毛娃。以前先皇是最疼我的，自从那毛娃儿出生后，父皇便转而对他疼锡有加！哼！凭什么大明江山就要由他们父子来坐﹖」高煦越说越感不忿，将多年的屈闷一股脑儿吐出。
    「义父……」言晏看着一脸愤愤不平的高煦，欲语不能语，她知道她不在的七年间，义父已经让身旁那些好事份子完全熏陶影响着，内心一直以来的怨恨已经完全被挑引出来。
    「本王小时候，便已经指说我偷舅父的马儿，残暴无德，又弹劾说我私选卫士，后来又让那些奸臣在先皇面前中伤本王，削本王护卫，又将本王贬到乐安。皇兄登了大位，以为给本王些金银封赏，增岁禄二万石便想打发我﹖哼！他是怎看本王的！当年父皇能从建文帝手上夺得帝位，我朱高煦就不能﹖」高煦嗤唇一哼。
    「义父，你不要这样！」
    秀眉钻拧，言晏脸上充满忧心。
    这等谋反诛族的大事，义父竟然便这样直愣愣地当而皇之高喊出来，让她更为担心。
    「晏儿，你不用再说，下去吧！」高煦一搁手，阻止她再说什么。
    「义父，那晏儿先下去了！」看着高煦不快的神色，言晏只好悻悻然退下去。
    「晏儿！」
    转身将走出房门时，高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义父！」
    她回头，却看见义父环手背着自己，沉声语重深长徐徐道说。
    「晏儿，义父知道你关心义父，只是……晏儿……他是不会放过义父的，
    撇开我和他们父子的心怨，当年，他已经下言，假如我不让他见你，他便一定不会放过我。我一直讨厌他，或者可能是有点怕他，哼！我不想说这样没志气的话。但这个侄儿，他是一个不简单的人，他说过的话，从来都会实现！如果他登上了大位，成为这个大明朝的天子……」
    她定定地倾听着高煦所言，没有“本王”的自称，显示出自他真正最深处的内心所想。此时说至此，高煦缓缓转过身来，眼神闪着锐利的眼神。
    「……晏儿，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也断不会放过你的！」
    高煦锐利的眼神直直透进言晏的心里，令她良久心里像是被重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长圆形的铜镜，发出闪亮亮的铜光，映在镜内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庞。
    乌黑的秀发胡乱地垂下，遮住了前额，也遮去了大半边而颊。
    一把玉造梳子从上而下，缓缓地将凌乱的发丝梳起，再盘起束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小姐，你在想什么﹖」
    翠儿一边拿起玉梳为言晏梳着头，一边问那怔忡发愕的小姐。
    「不，我没想什么。」
    无神的双眸霎地回过神来，羽睫轻搧了几下，瞳子灵动。
    「小姐，你不要骗翠儿了！翠儿跟了你十多年，在朝鲜时只有我们两人相依为命，你有什么事是不会暪过我的！」
    翠儿束髻后，在髻上插上一枝木簪，再将前额前的发丝梳起，只留下一小撮，巧妙遮盖了言晏的前额。
    她心里庆幸自己于七年前那夜，能因惊醒过来，发现言晏不见，疯狂追出去找寻时，便见到被朴信救回小姐，后来便与小姐一起随朴信来到了朝鲜。
    「翠儿，刚才义父所言，你也听到，我……说真的，我很怕……」言晏手心紧握，脸现伤忧。
    「小姐，那时我们在朝鲜时，孤伶伶的，后来朴姑娘死了，情况混乱又危险，我们什么也没有依靠，小姐也从来没有怕过，为什么现在这样怕﹖不用怕。」翠儿紧覆着她的手安慰着。
    「翠儿，我和瞻基哥哥已经经历了太多事，但是那不是我和他一起去经历，是直接简接因他而令我去面对去经历，在我心里烙着伤痕，在我身体也有着磨灭不去的印记……」言晏说着，轻轻以手抚摸小腹，意有深意，脸上伤痛之色一掠而过。
    「小姐，不要这样，会没事的！」
    「不，翠儿，那些高坐帝位之人，他们备受上天圣宠，但他们的双手必染满了鲜血，所以和他们一起，最终只会分离的。」言晏颤着唇瓣，喃喃自语着，从腰间拿出那条紫绸绣带，将它系在前额上，彷佛在感受着什么。
    朴顺儿临死前的那抹凄美的笑容，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小姐，但你仍然很爱太子殿下不是吗﹖否则你不会背着王爷，一个人悄悄地去到凤阳和南京，提醒着太子殿下有危险吗﹖」
    言晏听着猛地向前倾下，一把揽着翠儿的腰，将自己头颅埋首于对方腰间。
    「翠儿，我是仍然很爱瞻基哥哥，但我不能再和他一起了，因为那样太苦，我不想再这样痛苦……我……不想再因我而让瞻基哥哥伤害了什么人，但我……为什么竟然按捺不住去找他﹖现在他回到了京城，万一真的登上了大位，那怎么办﹖他会对付义父吗﹖我很怕，我觉得我错了，但……呜呜……我不知怎么办﹖！」
    泪水夺眶而出，言晏感到又自责又害怕又矛盾，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小姐，小姐，不要哭！翠儿会一直陪着小姐呀！不要哭！」
    再次看到言晏惊惶失措地痛哭起来的翠儿，也受到感染，拥着她啜泣起来。 
                  第十四章 登基(3)
    洪熙元年五月十三日，
    当今皇上朱高炽在位才十个月便病死于紫禁城，本奉命前凤阳祭祖的太子朱瞻基，在刚抵南京后便北返，从捷道回京，在皇上死后二十天，便到了京南的良乡，在那里便接受了遗诏，然后入京主持举丧。
    朱高炽为人仁厚宽宏，为太子时，极力维护骄恣跋扈的弟弟，善待臣下，在位后，又大力推行仁政，励精图治，宽刑省律，为明初史上有名的“仁宣之治”奠下了基础，故在他死后，庙号为「仁」，史称「仁宗」。
    太子朱瞻基继位，定翌年为宣德元年。
    从永乐二十二年，到洪熙元年这不足一年的时间，大明的帝位已经由爷爷成祖永乐帝的手里，传到孙子瞻基手里，风云变幻，令人始料不及。
    京城北京、紫禁城、太和殿。
    六月的北京，已透着初夏的暑热，偶而吹起的凉风，也带着那闷闷的燥热。
    一身金黄龙袍常服的瞻基，头载金色的翼善冠，前低后高，背部有向上的两脚，前部以龙雕分饰两脚的，整个人尽显上皇帝的贵气。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小平台上的龙椅，抚着金龙为饰的椅把。
    「这个位置，父皇坐了才十个多月，便离开了……」他低下头内感叹着。
    「殿下……不……皇上……您不要这样伤心了，现在大臣们还等着皇上你继承先皇遗诏，施行仁政，成为像先皇般的仁君。」已升为内务府太监总管的小海子，手执尘拂，恭敬地安慰着。
    「小海子，你不明白。」瞻基轻轻坐上龙椅，极目远望。
    龙椅置于太和殿的正中央位置，太和殿四周有大柱八十多根，柱身全绘有盘龙和云彩的细纹，柱间枞横梁都用彩绘龙飞舞云上的情景，使整个殿显得富丽堂皇，坐在椅上，可以清楚俯瞰石阶，甚至午门下百官跪拜的情形，都可以一览无遗。
    「皇上。」
    「小时候，本殿……朕……曾经让成祖爷抱着坐在龙椅上，只是那时在南京似乎没有看到像现在这般远，这般宏大，那样代表着朕的担子也是这般沉重。成祖爷留下了一个富庶的大明，父皇继续将大明发扬光大，推行仁政，得到了百姓的爱戴，朕可以像他们一样吗﹖」瞻基谓然慨叹着。
    「恕奴才无礼。奴才从来没有听过皇上说出这样的说话呀！奴才自少与皇上一起成长，皇上的才智谋略都是人中龙凤，先成祖公已经常盛赞皇上，这样实不像皇上呀！奴才有所冒犯，请皇上降罪下来。」小海子说着一把跪到在地。
    「哈！小海子，你怎么有罪﹖你说得对，朕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诘，可能是父皇的突然瘁死对朕的打击很大，从小到大，朕看着父皇一直在唯恐唯失地待在成祖爷身边，还不时忍受着一个妄自尊大的皇叔的放纵，好不容易坐上了帝位，却只匆匆数月便离开，朕甚至连他最后一面也看不到……」想起已逝父亲，瞻基不禁眼泛泪光。
    「皇上，先皇其实也很幸福，他和皇……太后一直恩爱非常，听宫里的太监说，先皇辞世时，娘娘一直在他身边呀！」
    「母后一直都在他身边，朕想父皇辞世时，心里是安慰的，因为能死在自己所爱的人怀里，也是一种幸福……」瞻基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一袂小小黑布，递近唇边，意有深意有所感触。
    那是当时晏晏随手撕下身上衣服所留下来的一袂，黑色，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过晏晏穿的颜色。
    「对呀！皇上，今天是先皇那些娘娘上路的日子，皇上你去不去送行﹖」小海子忽然忆起什么提醒着。
    「是今天吗﹖」
    瞻基低声和应着将手中的黑布紧紧攫紧于掌心。
    明初宫廷实行殉葬制度，当皇帝驾崩后，除正妃正后及已有子嗣者的宫嫔之外，其它一律宫妃都要殉葬。
    此时，一名小太监来到。
    「奴才叩见皇上。」
    瞻基挥手示意起身。
    「杨大学士殿外求见皇上。」
    杨大学士是“仁宣之治”中有名的“三杨”辅臣中的杨荣，历经建文、成祖、仁宗三朝，以才识见长，为人果断，为三朝立下了不少功荣。
    「好了，朕知道了！」
    黄袍一挥，小太监躬首退下。
    「皇上，杨大学士想来是询问皇上什么时候可以确立后宫名份，这已经离登位过了二十多天，现在在朝有些……议论……」小海子怯怯地道出近来渐为朝野所疑之事。
    「哼！小海子，你是最清楚为什么朕迟迟未确立后宫名份，罢了！也不能让母后的名闱这样悬空着，而且朕很快便可以真正拥有孙妃了，确立便确立吧！宣杨大学生进来吧！」瞻基一拍膝，朗声大喊。
    「是要下召确立后宫名份﹖」小海子佻眉探问。
    「是要一石二鸟，让大学士进来，与朕商讨如何处理皇叔，还有……」
    他刻意一顿，将布袂收回衣袖。
    「……如何夺回朕的孙妃！」
    利茫略过双瞳，映衬他一身金黄龙袍，更具迫力。
    注：“三杨”，”明初有名的贤臣，三人各有长处，互相补助，其中杨荣以才识见长，做事果断，精通边防事务，曾随朱棣远征蒙古，杨士奇为人宽容有度，正直忠心，杨博为人谨慎，曾因高炽为太子时，「接驾事件」而牵连受狱，受三人都先后为仁宗时主政的大臣，至宣宗时，先后入阁，主理明朝。
    注：据《明朝小史》记载，明太祖朱元璋死后，陪葬的宫嫔多达数十多人，同葬于孝陵。其后，成祖的长陵及宣宗的景陵也有数名至数十名妃嫔陪葬。此制直到明英宗临死前才废除了宫殉之制。 
                  第十五章 汉王之乱(1)
    宣德元年正月
    山东﹒乐安﹒汉王府
    「哈哈，这个小毛皇帝当真是胆小如鼠，他真是完全不敢反逆王爷的意见！」汉王武臣谭海洋洋大笑，一拍木桌说着。
    「是啊！王爷早前上书提出那些建议，小皇帝不单全依照执行，还写了封赐覆，感谢王爷呀！看来这个小皇帝是一点用也没有呀！王爷！」
    「是呀！是呀！王爷，现在朝中那些老臣都是瑟瑟缩缩的老头子，他们都不敢得罪王爷你呀！」另一下属赵二附和着。
    「当然，他们怎敢得罪王爷﹖王爷骁勇善战，以前便先成祖爷的厄危，也是王爷解救……」
    赵二和谭海，你一言我一语地在高嚷着，而高坐一端的高煦听着一脸得意，脸露微笑，显然非常喜欢这样的吹捧。
    事实上，瞻基现在的行为一洗以往对他的明赞暗贬，处处表现对他的尊敬和信用，本来头脑十分简单直接的他，认为以前是他有些过份忧虑，再加上这些下属文臣武将日以继夜的熏陶，又或是因为挥不去内心对皇上的恐惧，干脆自我陶醉，使他开始想现在这个小皇帝可能也不外如是，骤登大位，却只个未成熟的小皇帝，又还未曾经历战事；刚刚派人进京贡献元宵花灯，亦借意窃探皇宫和朝廷的情况，瞻基仍然款待他进京的人，又赏赐他衣袍和骏马，朝野恻目。
    「哼！这个小毛帝，本王还用怕什么﹖哈哈！」说罢捻起短胡，朗声大笑，得意非常，似乎全然没有将新皇上放在眼内。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紫禁城，干清宫中，当朝内阁首辅杨士奇正在与皇上就近来一连串对汉王的宽松放弛有所微言。
    「皇上，恕微臣直言，皇上近来对汉王的封赏似乎有所不合。」双袖紧拢，神态谦卑。年届中年的他，双眼炯炯有神，自被成祖所赏识后，历经仁宗短短十月，己为内阁首辅。
    「首辅大人，你说说看，朕怎不当﹖」端坐龙椅上的瞻基，大袖一挥，袍摆扬散于椅上，挑起眼眉，反问着。
    「皇上，汉王为人骄矜跋扈，远于先成祖爷时，已是恶行斑斑，拒至封地、私藏武人、后至先皇时，仍未感皇恩，先皇体恤亲弟，多番安抚封赏，但他竟然还不知皇恩浩荡，先皇驾崩时，竟然乘皇上还在南京，意图不……
    不待杨士奇说完，瞻基重重一拍案台。
    「大胆杨士奇，汉王乃朕的亲皇叔，你胆敢在此胡言生事﹖不怕朕赐你一个妄言之罪﹖」
    面对瞻基的怒言叱喝，杨士奇仍然没有丝毫惧色，只是扬起袍襬，一把跪到在地上。
    「皇上，微臣只是直言所抒，没有任何妄言歪曲之意，若皇上要治微臣之罪，臣亦无话可说！」
    「杨士奇，朕知道你擅长《易经》，你可记得经中第十四卦文﹖」瞻基眼眸一转，意有深意地问着。
    「皇上，第十四卦文是大有，火天大有，离上干下，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竭恶扬善，顺天休命。」
    杨士奇毫不犹疑，马上倒背如流回答着。
    「首辅大人，要做大事，便要像经文中所意，只要日阳在天上便什么都有，而事实上日阳的确每时每刻在天上，只是因为我们在黑暗、或是天上让阴云所蔽，才会看不见。那么人便要主动走出黑暗，不要躲起来，日便可见之。要作大事，必须要有刚毅的意向和光明的个性，收敛而不张扬，顺天休命而进行，那么日必可见。」瞻基悠然说出令人费解的话来。
    「原来皇上有此深虑，恕微臣无知！」杨士奇深谙经中卦文，已经猜到皇上的圣意，不禁心里佩服这个少年天子起来。
    「好了，首辅大人，总之皇叔是朕的亲长辈，先皇在世时，已多番叮咛，希望朕能待他以尊以荣，你今天所奏，朕当没有听过，你回去吧！」
    「臣告退！」
    杨士奇谦然退下。
    「皇上，你刚才说什么日阳、天上、大事……小海子一点也听不明白呀！」待杨士奇走后，小海子怯怯然抬头相询。
    「小海子，你不用明白，只要给朕想想将来晏晏回来，朕应该给她什么才好便行。」
    瞻基勾唇一笑。
    「孙姑……不孙妃娘娘的恩宠，皇上你不是在七年前便已经给了吗﹖」
    「不……那不够……而且朕现在已是皇上，朕想给她更多，更多，而且……若将她带回这里，朕便要她一个绝对安全幸福的家，朕不要她牵涉入宫廷里任何纷争，也不能让任何争斗影响了她。以前因为皇爷爷，朕让她伤心了……但现在朕已经为皇上，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朕要为她所做的要比她想象的更多。」瞻基微微闭上眼眸，语重深长吐出心中的想法。
    对于言晏，他内心充满怜悯和愧悔，他不会对言晏的十族全死于先成祖爷之手而感愧，他感到愧悔是七年前他竟然眼睁睁让她消失在他眼前，甚至是前数月在南京，他又再一次看着她消失，他两次都未能抓着她，这是他所不能原谅和后悔的。
    「皇上，小海子……斗胆一问，当日在南京留都宫城，孙……娘娘头也不回地骑马走了，不顾皇上在后面怎样叫喊，而且她又藏在朝鲜七年，小海子想她是不是……不……不愿回来﹖那……皇上这样让……她回来，是不是……」小海子听着，放着胆子，好奇一问，但问至后期，也有些支吾其词。
    「小海子，你觉得先成祖爷、先皇和太后待朕怎样﹖」瞻基浅起笑意，没有直面回答，反而询问小海子。
    「皇上自少聪颖，英伟不屈，文材武略，无一不晓，宫中所有人自然宠爱有加，连带我这个小太监也受惠不少呀！」小海子一听，毫不犹疑，得意洋洋称赞着，为自家主人而感到光荣。
    「朕生长在帝皇家，但这个帝皇家是一个刚经历剧变的皇家，朕的祖父、父母都曾在生死边缘之上，全靠朕的祖父排除万难，才能让朕今天坐上了这个龙座。而今后，也让朕能将大明发展下去，令四外臣服。如果当初祖父忌讳君臣名份，不起兵南下，大明的臣民可以如今天般安享太平吗﹖祖父有自信将这个大明治理得更为繁盛，远胜前朝，朕也有这个自信，在朝在野，对外对内，只要在朕的掌握内，朕就有自信让它比前更好！如果不拥有，如何令她得到幸福，来补偿……总之，朕要她回来，要她回来得到幸福！」瞻基说着，狠狠拿起株笔在刚批阅的奏折勾上一划。
    「皇上，那么孙妃娘娘和大明天下，皇上认为那个更重要﹖」小海子听着，更放着胆子，顺缠再问。
    瞻基厉眼一睨，小海子吓得马上跪下来求饶。
    「奴才罪该万死，是奴才太多嘴！」
    「大明天下！」
    「什么﹖」以为要受罚的小海子，正盖着头求情时，耳边却传来瞻基吐出不是他预期的叱喝，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朕要的当然是大明天下，有了天下，朕才能拥有她呀！」
    瞻基语有深意，放眼眺望前方的午门。
    为了让言晏回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分离对他而言，太痛苦，而他相信她亦是，因为他知道她心里还是爱他的，相爱的人若分开了，是不会获得幸福的，而他有自信让她获得幸福，而且他必须要她得到幸福，幸福得忘记七年来的伤痛 
                  第十五章 汉王之乱(2)
    山东﹒乐安﹒汉王府
    深宵时分。
    翠儿在房中门口附近的床榻上熟睡着，一片漆黑，忽然一股狂风吹倒已熄的烛台，「砰」一声微微巨响，吓得她整个人马上醒转过来。
    「小姐，小姐！」她马上冲进内室，想看看言晏有没有没被吓着。
    岂料，一冲到内室，却见床榻空空如也，锦被被整齐折迭起来。
    「小姐，小姐，你在那儿﹖」她心里一惊，害怕言晏像七年前那夜，悄悄溜走，马上走出房内找着。
    一走出房，看见小花园里有些烛光，她马上跟着看看。
    「小姐……」
    一看，翠儿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泪水涌上她眼眶。
    花园里的小石桌上中间，点起了一只小小的烛台，而在微黯的烛火下，有一只黑色麻布所织成的小袋，中间微微鼓涨起，似乎藏着什么。
    「今天是第七年了……娘亲再看见爹爹了，不，爹爹现在已是大明的皇上了……」言晏望着摇曳的烛火，泛起一道浅浅微笑，充满温柔。
    翠儿看着披着一身白色素绵单衣的言晏，任由长发直垂至腰，晚风轻吹，吹得薄薄的衣袂随风而起，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飘逸和凄然。
    言晏痛昵地拿起小麻袋，柔柔地捻着，脸上充满柔情和不舍。
    「小姐！」翠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冲上前扑到在言晏膝上。
    「翠儿！为什么你会出来﹖」言晏让她一喊，再看已埋首在自己膝上的那张已泪流满面的脸，一愕。
    她应该已经是十分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任何人而走出房……
    「小姐，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你要自己一个人出来祭祀小主人，我明白了，每年正月你都让翠儿一整天忙到晚，就是想让翠儿一觉睡到天光，而小姐你就一个人出来，守着烛火一整夜﹖小姐，为什么你要这样﹖呜……」翠儿激动地嚎啕大哭，为言晏这么多年自个人一个人悄悄伤心，也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十分难受。
    「翠儿，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如果让你知道，你一定会很担心，又陪我一起哭。哭，其实一个人已经够了……」言晏轻轻拍拍她的双肩，安慰着。
    「小姐，你不要这样，以后要哭翠儿要和你一起哭，这样你也可以哭得少些！」
    「翠儿，谢谢你，如果将来那一天你要离开我，晏儿真不知会怎么办﹖」言晏感动着。
    「不，小姐，除非翠儿死了，否则翠儿不会离开小姐的呀！」翠儿猛地晃着头，坚定地说着。
    「翠儿，谢谢你！我答应你不会再一个人这样……」
    「小姐，这……」翠儿擦拭着眼泪，站起身来，看着烛火，一顿，困惑着。
    「小姐，你不打算告诉太……不……皇上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我又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呀！何况他现在是九五之尊，宫里的妃嫔皇后都可以为他生下很多小皇子小皇女，这个孩儿和我一样，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小姐，为什么对翠儿也要说谎呢﹖你心里根本知道当今皇上，即使再多嫔妃，如果知道小姐你的孩儿没有了，也一定会很伤心，你是不想让他知道一起伤心﹖小姐你为什么总是没有勇气去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又常常宁愿一个人痛苦﹖你这样说是要说服你自己，说服你不想再和皇上有联系呀！小姐！」
    听着言晏故意酸溜溜地贬低自个儿的价值和胸襟，她不禁出声反驳。
    「你说得对！我是没有勇气，我是说服自己，我……」言晏听着，拿起一直紧捻在手的麻袋，轻轻抚摸着，喃喃自语。
    「小姐！」
    「我是没有勇气，就像它，我心里明知道它是什么，却还是用袋子将它藏着，不敢去看它，说服自己是不知道内里是什么，但其实我从来都知道它是什么，每年今天都将袋子拿出来，或许我是应该要打开袋子，将它拿出来……」说着言晏眼神一敛，一咬牙，将袋子绳索拉开，想拿出内里的东西。
    只见露出一袂五彩斑烂，却有些残旧的布袂端……
    「不，小姐，不要看，翠儿知道了，小姐就是这样也没有所谓，不要了……」也明白袋子里所藏的翠儿不忍，一把按着言晏的手，不让她将袋子的东西拿出。
    「翠儿，你明白吗﹖我和瞻基哥哥已是不能在一起，因为我们之前有太多烙痕，即使是过了多久，这些烙痕也不会消失，因为那些都在我心里。何况在宫里，圣宠唯一，怨深似海，怕只会再添些新的烙痕……既然这样，我更不能与瞻基哥哥再一起。」
    「小姐，但现在……殿下已是皇上，他如果下旨要你入宫，那……而且王爷他……我前天偷听到王爷和赵大人说……很快便要……」翠儿欲言又止，她知道这些天王爷府内所商讨的事都是杀头诛族大事。
    「翠儿，不用说，我知道，如果真有那样一天，那便让我和义父死在一起吧！也还了他对我的恩德！」
    言晏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慨然。
    雾春转瞬而逝，在这段日子里，初登大位的皇上，已广为人所称赞，他既承继祖父成祖的雄才伟略，又具备父亲仁宗的得厚谦仁的性格，重用能臣，开言讷谏，整顿吏治，而且对故有的皇叔礼待宽厚，在朝在野对这位青年天子已赞口不绝。
    雾春末，迎初夏的某日清早，言晏急急嚷嚷的让高煦叫到书房中。
    「义父唤我﹖」言晏颦眉，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些日子，义父只专心与他的近臣下属商议大事，而且之前她让瞻基逃离凤阳一事，义父对她有所戒蹄，已经很久没有找她了。
    她怀着疑惑的心情，来到书房，推门而入。
    「义父，你找晏儿﹖」
    她轻声一唤，一直背转自己的高煦缓缓转过身来。
    他一脸凝重。
    「晏儿，这是我刚收到的消息，你的娘亲可能还在世上，她现在可能在南方。」
    高煦说着从怀中陶出一封短笺，递给言晏。
    「义父，你说什么﹖我……娘亲……怎么可能﹖义父不是说当时先成祖皇上一道诏令，已经将方家的十族全都诛杀吗﹖」她不容置信。
    「晏儿，当年的确是父皇下令，但你不也是让本王给救了下来，可能你娘亲也为其它人所救……」高煦侧过头来解释着。
    「但如果娘亲真的世上，那么为什么她这么多年都没有来找我﹖而且……」她继续询问，这件事听来太不思议，虽然她内心希望这是事实。
    「你一直在宫里，她又怎样找你﹖好了，晏儿，这是你完全脱离我们，脱离我们朱家的机会，不要再问这样多了，你和翠儿明天便动身，到南方去找找她，找到她之后，就不要再回来。」高煦一挥手，有些不耐烦地阻止言晏再问下去。
    「义父，但……晏儿不能离开你……」
    「你不离开乐安，你的身份……总之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要找你的亲人！」他浓眉一皱，大声叱喝着。
    「义父，对不起，是晏儿连累你。」言晏明白高煦是害怕她的身世让人知道，便会为他带来麻烦，以前或许他没有这样想过，但现在他与朝廷关系外缓实急，一点儿的问题也不能出现。
    「好了，总之你明天便出发！」
    高煦一甩袖，头也不回，走出房间。
    虽然言晏有所不明白，但看着他决绝的神色，她也默言无语地与翠儿离开上路。 
                  第十五章 汉王之乱(3)
    宣德元年八月，北京紫禁城太和殿上。
    瞻基一身黄袍，神色凝重地端坐在高台的龙座上，俯瞰着台下一众微微低头，一身官服的文武大臣。
    「启奏皇上，汉王叛逆之心，昭然若揭，置皇上宽宏大量于无物，臣认为实不能再作姑息，恳请皇上马上下召讨伐乱贼！」内阁首辅杨士奇两袖一合，恭敬而词严。
    「臣附议首辅大人所言，汉王日前已派人暗向微臣致函，表示冀臣能作为内应，一同叛谋。臣感念先皇圣恩，断不敢轻作此等叛逆大事，密函在此呈上，以示无私，皇上一览便知。」英国公张辅从袖中取出一信函，着太监呈上。
    瞻基接过密函一看，浓眉皱得更紧。
    「皇上，汉王已经致函在朝大臣，力数皇上不是，叛逆之心已是人尽所知，臣等深知皇上念亲，已致函力劝汉王，但汉王如今仍然不知所悔，臣等请皇上当机立断。」杨士奇一噗跪到在地。
    「臣等请皇上下召讨伐！」
    其它大臣纷纷跪下。
    瞻基一见众大臣全跪到于朝堂上，一挑眉，精光一闪，霍地站了起来。
    「汉王是先皇的亲弟，朕的亲皇叔，但妄顾朝冈，公然叛逆，冒天下之大不为，朕即下召讨伐，薛将军，你来领兵出征！」瞻基横眼一扫台下一身武甲的将士，朗声下令。
    被命出征的薛禄将军霎时面有惧色，众将皆曾侧闻高煦之前如何神勇之事，因此有所畏惧。
    「臣愿领兵二万前往讨伐乱贼！」刚才拒绝作高煦内应的张辅自告奋勇窜出。
    「臣认为皇上应亲自出征，方可显皇上圣威，亦显皇上以情念亲，那么必定更能夺得万民之心，一举讨平乱贼！」一直沉默不语的杨荣大学士，敛首提议着。
    「臣等附议杨大学士所言，恳请皇上圣驾亲征，一举讨伐乱臣！」
    其它大臣亦纷纷附议。
    俯视着臣下，瞻基容色一变，从衣袖中拿出那袂小黑布，狠狠地捻紧在手心里，似是在挣扎着什么。
    「恳请皇上圣驾亲征！」臣下再度申说和议。
    他们的声音在瞻基听内，充满无言的迫力。
    瞻基怒目一瞪，紧捻着黑布。
    「好吧！朕亲自领兵，前往乐安，讨伐乱贼！」
    说罢他即甩袖一挥，怒气骤现，离开殿上。
    众大臣以为皇上终于狠下心来讨伐汉王而感到安慰。
    「皇上，皇上，为什么你不愿亲征乐安﹖」小海子追前，小声询问，刚才瞻基怒颜尽现，他知道皇上必不会是为了不想对付汉王而忿怒的。
    「小海子，皇叔必除，但假如由朕亲征，那么晏晏便更不能原谅朕！」
    瞻基轻叹解释着。
    汉王高煦，从他登位而后，他便知道那是一个必须清除的问题，撇开他们父子与汉王的间隙，他深知汉王为人勇悍，却没有周详所思，很容易便为受身边小人所推动，终于一天会对大明作出危害，所以他从来也没有打算让他安久长待，只是想不到，最终竟然要由他亲手解决这个朝廷的隐忧。
    汉王作乱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大明，当今皇上立决英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亲领兵远征山东乐安，据说乐安很快便已让皇上大军所包围，汉王则由于下属的出卖，很快便弃械投降，而皇上便将汉王一干人等押回京城。
    在大军抵达乐安不到一月，瞻基便不费一兵一卒，不战以屈人之兵，以情动人，亲书两封劝降之书，同时又以武威之，命人以箭射入城中，制造恐慌，双管齐下，迫降汉王，足见其果断勇武，运筹帷幄，深得成祖和仁宗的教导，为这位得天独厚的青年天子，立下更强的威信。
    北京京城，天翊楼。
    天翊楼是京城最大的客栈，各方商贾、士子都会汇集在至，这里也是京城民间一个小小聚脚处，全国的大事都会在这里传播议论。
    「那个汉王真是不知好歹，皇上待他这样好，竟然还要反叛，幸好当今皇上英明，这样便将他讨平！」
    「是呀！是呀！听说皇上还没有杀他，只是将他押回京城，这些乱臣叛逆应该一早便要杀了！」
    「你不要这样大声，皇上圣意，我们小百姓怎能胡乱猜测﹖」
    坐在中央的方桌上，两个男子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而他们的声音完全传到角落一隅的桌子上。
    一滴晶莹的泪无声滴在刚拿在手里的包子上。
    「小姐，你不要哭！」一旁绿衫的翠儿连忙安慰着再次伤心落泪的言晏。
    言晏仍然一身黑衣，只是摘下了黑纱，简单束起的发髻和前额缠起的紫绸带，令她整个人看来充满中性美丽。
    「翠儿，是我太蠢了！当初义父让我离开，其实是不想我留在那里受牵连，而我居然真的这样傻傻离开了！」斗大的泪珠再次滑落面颊，尝到那混在包子香甜中的咸涩。
    言晏和翠儿两人自从让高煦命令离开后，便往南行，虽然言晏不大相信娘亲在世之说，但仍然遵从他吩咐往南一试，但岂料刚抵南方，便传来汉王作乱，皇上亲征的事情，两人马上起行赶回乐安，但高煦早已战败，让人押往京城，所以两人亦跟从来到京城。
    「小姐，你不要这样伤心，王爷之前这个样子，小姐才会误会的呀！」翠儿一拍言晏肩膀安慰着。
    「不，是我不对，我当初就不应该去见……他……让义父计划落空，后来又没有理会义父，就这样离开他，我真傻，翠儿，我真傻！如果义父有什么事，我……」言晏猛地摇头，既自责又害怕。
    「小姐，不，这不关你事，那难到让你眼睁睁看着太…皇……不……他有危险吗﹖小姐，不要担心，听说王爷现在只是收押在宫里，还没有事。」
    「他只是等我去找他……」她喃言。
    「小姐，你要去宫里﹖但你不是不想回宫里去﹖」
    「翠儿，我不能不顾义父的安危，叛逆罪大，我一定要去。但在去之前，我今晚要先去解决一个人！」言晏眼神露出恨意，牢牢地凝视着前方让众卫士簇拥而下的中年男人。
    「那不是赵三﹖王爷的手下﹖」翠儿一看，瞪目结舌。
    「正是他，是他出卖了义父的，我饶不了他！」言晏掐紧手心，脸现怒意。 
                  第十五章 汉王之乱(4)
    入夜后的天翊楼，仍然十分繁华，客人高谈之声响遍全栈，而在顶楼的一号厢房中，一道黑衣身影悄然而入。
    虽然这个赵三还不是什么大官，但因为他通函给皇上，让皇上清楚掌握乐安城内情况，所以对于讨伐也有小功，皇上便命人将他暂时安置在这里，而他自己深信必可谋得一官半职。
    言晏为免翠儿同赴危险，便特意支开她，自己一个人来到赵三房中。
    她身影伶落一个窜入房中，瞥见赵三正一脸悠闲地翘起两腿，倚坐在长椅上。
    她伸出利剑一把搁在赵三脖子上。
    「不要作声，一出声，你便……」言晏挂起黑纱，沉声威胁着。
    「要命……」让冰冷的剑刃架在脖子，赵三吓得不住求饶。
    「我问你，乐安时汉王为什么会自愿投降﹖」
    这是她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义父为人勇武不屈，断不会轻言投降。
    「小的不知道，王爷看了皇上的劝降信，便……决定要投降……不关小的事！」
    「劝降信﹖」
    「是的，但小的没有看过，只有王爷一个人看，看了后他便马上烧了……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还知道将城里的情况告诉其它人﹖」言晏冷哼。
    「小的什么也不知道，而且……王爷叛逆，人人得以诛之，小的只是为皇上……所以……」赵三壮起胆子来申辩着。
    此时，大门被霍地推开，一身寻常百姓便服的瞻基推门而入。
    「朕却没有让你说这么多呀！」
    他冷眼一睨被架在床上的赵三。
    言晏看着突然出来的瞻基，只是螓首一摇，收起长剑，没有太大的惊讶，似乎早已预知他会出现在这里。
    「皇上，皇上！刺客呀！救命呀」被移开利剑的赵三，马上一跌一爬地来到瞻基跟前。
    「哼！」瞻基冷冷一哼，霎时门外涌出很多黑衣打扮的人，将赵三拉起带走，离去时，更将房门关上，让整个房内只有瞻基和言晏二人。
    「晏晏！」怒颜骤消，瞻基一脸柔情地轻轻唤起眼前人。
    「我迟早也要来求皇上，皇上又何必今天便要劳师动众，怕是言晏才踏进京城，皇上便已派人跟踪了吧﹖」言晏悠悠除下黑纱，羽睫轻垂，冷言道。
    「晏晏，朕当初到乐安时不见你，你知朕的心里多急！」瞻基迈步上前，诉说自己当初焦急的心情，希望能眼前人能软化下来。
    他留意到言晏唤他皇上，那是他们间距的称呼，而他绝对不喜欢这样的距离。
    「皇上，当初给义父的劝降信，内容是关于晏儿的身世吧﹖」言晏缓缓解下剑鞘，将它放在桌上。
    自从她听到赵三所言，她心里已有所猜度，能令义父这样投降，必是影响至深的事情。
    「晏晏，我只是将王叔收押在宫，他仍然安然无恙。」他看着她将剑鞘放在桌上，感疑，同时，也不愿直接回答她。
    「瞻基哥哥，你只是想要晏儿吧﹖」解下剑鞘后，言晏将手放在腰前，抬头默默地凝看着他。
    「晏晏！」
    听着她回复对自己昔日的亲昵称呼，瞻基喜上眉悄，以为她心里软化下来，大步上前，伸手想拥抱眼前人。
    「晏儿给你，只是请你饶过义父！」
    言晏说罢，一抿唇，霍地将腰间的束带扯下，拉下黑衣，只见黑衣下，她身无寸褛。
    一具玲珑剔透的女子身体直愕愕地展示在瞻基面前。 
                  第十六章 不存在的孙妃(1)
    瞻基看着赤裸身子的言晏，漆黑的双瞳渐渐燃起一撮烈焰。
    窗棂处透进来的凉风吹拂着她赤裸的身体，为裸呈在外的雪肤带来一丝的刺冷，但也不及她心里的冷……她一抿唇，故意挑衅说着。
    「你不是要我吗﹖瞻基哥哥！」
    凝视着眼前坐在床畔的那具无瑕的雪白娇躯，瞻基手心一掐，瞳上的烈焰几成火灸，将眼前人及自身烧尽。
    他深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便解下腰封，扯下灰色的外袍，缓缓走前，将外袍重重地披在言晏身上，再想将她整个身子包裹着。
    「晏晏，你要我拿你怎办﹖」他无奈重重一叹，充满怜惜地将外袍缝口拉上。
    「你不是要我吗﹖瞻基哥哥，你要了我，便饶义父不死！」言晏伸出纤手来，按上他拉拢袍口的手背上，冷冷地阻止着。
    「晏晏，你快要把朕迫疯了！」
    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柔荑，对方手心上传来的冷汗，也传到他手里。
    「如果皇上是疯了，怎会还懂写劝降信给义父呢﹖」言晏冷眉一佻，猛地一手推开手心下覆着的厚掌，推离自己身体，并抬起头来，悠悠地揪着他，以充满冷嘲的语气，反唇相驳。
    双手倏地被推开，直愣愣地搁在空中。
    瞻基瞳子的烈焰蓦地像被点燃爆发般，剧烈地燃烧起来。
    「晏晏！」他发狂沉声叱喝。
    他一手猛地抽起面前圆木桌的桌低，手腕一翻，将整张圆桌翻转过来。
    「砰」一声，从房中传过巨大的声音，震撼天翊楼的二楼。
    「公子！」房外的黑衣人一听巨响，担心主子的安危，便马上想冲进房内。
    「不准进来！」瞻基浓眉紧皱，怒声一叱。
    门外的黑衣人一个一个马上有效率地屏守门外，伫立不动。
    言晏看着面前木脚朝天，整张翻过来的圆桌，心里也感到有些惊讶，相隔七年后，她再次看到瞻基盛怒时的表情，只是现在凛冽的不只是眼神，而是整个人所发出的气息，那道无言的迫力更是压人透不过气来，她不自禁自个儿拉着袍口，将它紧紧拢起，包裹自己身体。
    「晏晏，你为什么总是可以这样迫疯我！」瞻基摆手，看着眼前凌乱的情景，心里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天知道他是天子，他一句赏赐便已是对他人而言是多大的恩赐，整个后宫的女人都是他的，上至皇后，下至宫婢，燕瘦环肥，全部俱在，每一个人都以奢求着他的青睐，他有什么是不得﹖但刚才言晏这样裸着身子，主动献身……
    「你知道吗﹖不是你在求朕，是朕在求你，朕长大至今，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晏晏，我该拿你怎么办﹖」
    一洗刚才寒霜罩面，他神色闪过无奈，谓然一叹。
    言晏看着他，感受到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无力感，心头大震。
    在她记忆中，瞻基总是充满自信，了然于胸，唇边勾起浅笑，何曾像现在这样显得有些颓然和无奈，唇上勾起苦笑，而他这个样子是因为—她﹖
    她一早也猜想瞻基必定会紧握她的行踪，何况她不像七年前手无膊鸡之力，那些黑衣人虽然身手极为敏捷，但也被她隐约所察。
    她有些讶然望着前方那张展现出不熟悉的神色，却熟悉的脸上。
    「皇……不……公子！」门外此时再次传出了一声低呼。
    言晏认得那是小海子的声音。
    「什么事﹖」瞻基听着，沉声一问。
    他已经吩咐小海子留在宫里，怎么他会不听他命令来到这儿﹖
    「公子，首辅大人进了宫，在殿上等你！」
    「知道了，小海子，你先回去！」瞻基听罢，浓眉一拧。
    这个老臣子必又是来催他要尽快将高煦赐死。
    「公子！」小海子不放心再低唤。
    「好了，有『白』在这儿，你不必担心，回去！」瞻基手一挥，有些不耐烦。
    「是，那小海子先回宫！」
    随着门外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言晏的视线从木门处移回瞻基身上。
    「『白』﹖是什么﹖是那些黑衣人吗﹖是宫里禁卫吗﹖」她好奇狐疑着，宫里的禁卫应该断不会这样行事诡谲。
    「那是朕七年来为找你而设的，『白』，代表白花……」他缓缓走前，温柔说道。
    「白花……」言晏低头喃喃，悸动窜上心头，伸出手来抚向自己螓首旁的胎印。
    为她而设……
    不，她猛地摇头，想挥去心中那突如其来的悸动。
    「那又有什么用﹖皇上你这样聪颖，事事都已掌握在手，还需要这样一个组织吗﹖」她一咬牙，压下心中的妄乱，故意挑衅反说。
    看着眼前漆黑双瞳所露出的倔强，瞻基俯下身来，伸出手，轻轻抚向眼前人的脸颊。
    言晏没有阻止，因为她看到了瞻基脸上所露出的落漠和无力的神色，令到她的心没理由地一揪。
    「不，朕还没有拥有你！」轻抚着她的脸颊，他充满怜爱说着。
    「那皇上是想要言晏，言晏不是说便给你！」她一听，对于他话中所展现出的占有性，感到反感，挑动回她反抗倔强的情绪，便一咬牙，再赌气似的将手伸向掠在前胸的外袍带。
    「晏晏，朕自少什么都懂，兵法律法、四书五经等等，朕都懂，但朕也有不懂的东西，所以晏晏，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赤裸裸地以我的不懂来羞辱朕，朕这样会很痛苦的，你知道吗﹖」
    瞻基一手覆在她已拉扯上袍带的手背上，一手仍轻轻抚向她脸颊，而慢慢他曲起膝来，半跪着，充满无奈的望着她。
    意识到他竟然半跪在她面前，她心里大愕，着实慌了起来。霍地站立起来，一把甩开他的纠缠，转身忙乱地想走开数步。
    「瞻基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要……」她脑子乱成一团，手也不知搁在那里，胡乱摇摆，不知所措的样子。
    她刚才让眼前的景象所吓，堂堂天子，竟然向她跪下，这是什么﹖不，这没有可能的。她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整个人震惊得不知怎样。
    看到她甩开自己，瞻基慢慢站起身来，从后轻轻拥上她，粗壮的手占有性地环上她的纤纤柳腰。
    这一次，她不知怎样推开。
    背上传来炽热的温度，连同刚才他外袍传来的温暖，一同直透过皮肤，傅到她身体内，整个人也热哄哄的。
    刚才来之前的感情全都一扫而空，现在整个人变得昏昏乱乱。
    「晏晏，随我回宫，朕不能没有你！」他俯唇在她耳畔旁粗嗄着，热息也随之朝她扑来。
    「回宫﹖当你的什么﹖宫侍﹖妃子﹖嫔﹖」她茫然所问。
    「七年前你已是朕的嫔，朕已确立孙嫔将会是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朕还要在册礼上同授册宝，让她享有和皇后一样的待遇。」他在她耳际旁低声语气坚定诉说着。
    「什么嫔﹖什么贵妃﹖七年前我根本不在宫里……」她听着更感茫然，但某些猜度却窜上心里。
    「七年前时候，当大明的皇太孙纳了正妃后，他便向当时的成祖先皇要求，同时将自少一起长大的孙氏纳为嫔，当他坐上了帝位，孙嫔自然便成了皇贵妃！」他缓缓说道。
    「这不可能，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却有嫔妃的名宠，这大明宫里七年来守着一个不存在的人﹖瞻基哥哥，这没有可能……你为什么这样，疯了，疯了……」她饱受震撼，霍地回头，瞪着双眼，不能置信，嘴里喃喃说着。
    「朕没有疯，一个月后朕便会为孙妃举行册封仪式。朕爱孙妃，爱到连自己也不知道有多深，只是依据他一直所思所想去爱她……晏晏，随朕回宫，朕不知你七年来的生活怎样，也不理会你的身世，你的过去，朕只要你回来。而且，皇叔也在宫里等着你回去。」他以柔得不能再柔的声调，呢喃着。
    「一个月便举行册封大典﹖疯了，假如那时我不出现，那会怎样﹖瞻基哥哥，你没有想过吗﹖」她颤动着身子，不住摇头，似乎不能相信刚才所听到的。
    堂堂册妃大典，没有妃子在场，那会置整个朝野于何地﹖而这只是由于皇上的一意孤行，那该是多疯狂的事！
    「朕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朕等着你，汉王也在宫里等着你！」
    「如果我不回去，义父会怎样﹖会被赐死吗﹖」睫扇轻轻颠动，无奈一问。
    「晏晏，刚才首辅已经进了宫，在朝大部份的臣都主张朕要除去汉王，以警效尤。记得朕和你说过，只要你在朕身边，朕就会力保他的，你还记得吗﹖」
    「瞻基哥哥！」言晏眼眸一合，脑中闪过当时瞻基说这话时的坚定神情，深呼一口气，忽地转身，微微挣开瞻基的怀抱。
    她恢复了对他最初的昵称，也代表她之前一直坚定的心神动摇了，正渐渐瓦解。
    瞻基因言晏挣开他的怀抱，双眸闪过一丝的失落和恐慌。
    言晏却伸出手来，主动环上他的颈椎，整个人往他靠来。
    「瞻基哥哥，我随你回宫，让孙妃名副其实，不是只因为义父，是因为我也不想逃避了。」
    她豁然开朗，长久揪紧的心放松了，除而代之是一种醒悟。
    刚才瞻基所言的一切，令她反视着自己，或许相较起他，她是一个非常担小的人，她逃避着他，不愿面对他，正如她小时候般，在别人面前伪装着另一张脸孔。
    「晏晏！」他一听，狐疑着。
    「瞻基哥哥，你有信心可以让我幸福吗﹖不后悔吗﹖回到宫里，你可能会后悔的。」
    黑眸湿雾潮起，她意有深意地问他。
    听着她主动缠上自己，又表示愿意回到宫里，瞻基喜悦之情涌现，眼眸尽是催灿的亮采。
    他伸出手来，像珍惜至宝似的，温柔地为她擦拭去那颗悬立于眼悄的泪珠。
    「晏晏，朕会令你很幸福的，朕要将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朕不会后悔的，永远。」说罢，俯唇轻轻在言晏前额上搁下一吻。
    他终于得回他的晏晏了！
    现在这一刻，较他册封为帝，坐上那张九五至尊的皇位时，更高兴。 
                  第十六章 不存在的孙妃(1)
    京城．紫禁城．内宫
    言晏随瞻基回宫，而翠儿亦跟随其后，她没有仔细问小姐改变初衷原因。回到宫里，瞻基将她们安置在内宫里其中一间一直丢空出来的别宫中，这个别宫不是内宫后妃正式之处，位于紫禁城一角，感觉很宁静。他向她们表示那只是暂先之处，待册封典礼后，便会将她们正式安置在别的宫。
    别宫内室中。
    言晏端坐在梳台前，任由乌黑的秀发散落在背，前额也让发鬓所遮，翠儿站在身后，拿起玉梳，手势熟稔地一绺一绺发丝梳起来。
    「小姐，你……」翠儿欲言又止。
    从铜镜的反映中，言晏看到她数度想张口的嘴唇和一脸狐疑的神色。
    「翠儿，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回到宫里﹖」她主动询问。
    「小姐……」
    「翠儿，我回到宫里，一个原因是义父在这里，谋反作乱是叛逆的死罪，我在这里，皇上已经应允便会放过义父，义父的恩我不能不报。」她徐徐解释着。
    「那也不用回来，王爷也是希望你快乐的呀！小姐，假如知道因为他，小姐而不快乐，他也不会高兴呀！」一心关切言晏的翠儿情急反驳。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能再逃避下去，虽然很累，但逃避却不能解决问题，或许我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我仍然……」她紧掐手心，似乎有些挣扎
    「小姐！」
    「好了，翠儿，或许现在我想暂时抛弃过往，太多的顾虑也改不了我的心，我的情，既然这样，便抛弃吧！无论怎样，都是面对现在。」她说着，仲出雪白的柔荑往自己前额探去，一把将一直系缠在额上的紫绸扯下。
    只见在发鬓里，前额中心隐约有一处细小的疤痕，呈暗红色，少少厚皮所凸，没有太影响她的脸容，而且相信已经是多年前所留下的。
    「小姐，你想作什么﹖」翠儿有些惊讶，这么多年小姐都不让紫绸离身，现在却坦然让前额的伤痕，倒映于铜镜之上。
    「翠儿，这道伤痕是当年失去娃娃时，倒在宫门时所留下，现在把它消去吧！再沉溺在过往，只会是另一种逃避。」
    言晏抿唇，拿起木制眉笔，打开木盒，内里有女子涂在十指用鲜红花瓣柒料，沾起一点，凝望镜中的自己，点上伤痕上。
    翠儿看着言晏脸上坚定刚毅的神色，感动窜上心头，湿雾盈眶。
    「小姐，让翠儿帮你，以朱砂点作才可以历久不退。」
    她一抹双眼泪痕，转身走到书房中取过盛载朱砂小盒。
    一会儿，宫门外传来小海子的叫声。
    「皇上驾到！」
    言晏听着，捻起裙襬，双手聚拢膝前，盈盈弯腰，低头行礼。
    「参见皇上！」
    「好了，晏晏，快起来！」瞻基人随声到，不待她弯下，便马上环上她的纤腰，将她扶起。
    一个照面，他脸现惊喜，双眸闪过迷醉。
    今天的言晏，与她以前所见的装扮不同，将前鬓部份挽后，再以绢花数朵插载于发间，充满飘逸清纯之美，而她那抹额前朱砂，更显灵皓和不脱凡尘。
    「晏晏，这里，什么时候点了朱砂的﹖」他以指头在赤砂上比划，又惊又喜问着。
    「只是刚刚……」她微微一笑。
    「很美，这个样子很美！」他目不遐及，视线几乎不能挪开。
    「但它内里其实是遮盖了晏儿最不愿展现的地方。」她意有深意所指。
    「晏晏，你在说什么﹖」
    「不，没有，皇上来找晏儿所为何事﹖」她故意撇开头。
    「晏晏，只有朕和你两个人不用叫皇上。」他宠昵轻轻一点她粉嫩的唇瓣。
    「那瞻基哥哥，来找晏儿，是看看晏儿住得怎么样吗﹖」
    「不，这里不是朕给晏晏住的地方，只要那里的准备一完成，朕会让人将你们转移过去。」
    「那是那里﹖」
    「这是朕给你的秘密惊喜！现在不能说，今天朕来，是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瞻基哥哥，你要带我去见义父﹖」她转念一想，马上猜测。
    「随朕来，现在汉王是在宫里一处叫逍遥城的地方。那是在西华门内的一间石室，是朕特意为他而建的。」
    「石室﹖」她感到有些奇怪。
    「晏晏，朕希望你也能劝导汉王，若他再这样，只怕朕是保不了他。」瞻基摇头无奈一叹。
    「义父他怎样，发生什么事﹖」一听高煦有生命之忧，她忧上眉悄。
    瞻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挽着言晏的手，与小海子悄悄来到紫禁城西门的西华门附近一处小石室。
    甫至石室外，高煦怒叱喝骂，伴随铁链拽地的撞击的声音便传入众人的耳内。
    「父皇，为什么你要走呀！让孩儿受尽他们两父子的欺压！」
    宫卫向瞻基等人曲膝行礼，瞻基点头，示意言晏先待在石室外，让他一个人先进去。3
    隔着木造厚栏，透视内里一个头披髻散，身缠铁链的壮硕男子。被囚的高煦整个人脏兮兮的，白色的单衣穿在身子，又残又旧，仍然沾上暗红的血迹，眼神透着深刻的忿恨，不住摇头，嘴里吐着喝骂声，拉扯身上的铁链。
    「皇叔，你为什么仍然要这样﹖」瞻基双手挽后，看着高熙的样子，喟然一叹。
    高煦一听到瞻基的声音，马上更用力想拉起铁链，无奈铁链为纯锣所制，重若十多斤，他根本无力挣开，只是更激动地咆哮。
    「朱瞻基，为什么不杀了我﹖现在本王已经让你捉着，为什么不马上杀了我﹖你们两父子不是很想杀本王吗﹖」高煦像是牙缝中迸出声音来。
    「皇叔，你不要侮蔑先皇。先皇他直至辞世时，仍是念着你的安危，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害你这个亲弟弟！」瞻基一听，利茫略过双瞳，寒霜罩面，仰起头来反驳。
    「哼！那你又是怎样想﹖我的好侄儿，你不是一想都想你这个亲皇叔吗﹖你卑鄙，以晏儿的身世要挟本王﹖」骤然让瞻基的怒气一吓，高煦心有余悸，扯开别处。
    「朕承认朕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过你，以晏儿的身世，是要让你不战而降，以兔带来更大祸患！而朕要除去你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点你心知肚明！」瞻基屏发怒气，冷冷睨向栏中高煦。
    高煦看着瞻基的神情，想起七年前时，他拒绝让言晏见他时的情景。
    「你简接让朕失去晏晏七年，朕不会饶过你！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朕要除去你，皇叔，你太好胜，你的存在对大明而言是一种威胁，你有自信去当一个皇上吗﹖你懂治理天下吗﹖你身边全是无能贪腐小人，你有皇爷爷之能吗﹖你没有，朕也不是建文帝！你想将皇爷爷辛苦夺来的天下毁去吗﹖」他咄咄逼人反问着。
    一时之间，高煦让瞻基的气势所压，倏地静下来。
    「今天朕带了一个人来，她很想来看见你！」说罢挥袖而去。
    「瞻基哥哥！」看着瞻基怒气冲冲从石室出来，言晏紧张地趋前攫紧他的衣袖。
    「小海子，你留在这里陪孙妃，朕还要去觐见太后！」说罢拍拍言晏的手背，便转身离去。
    「看来汉王又激怒了皇上啦！孙姑……不……娘娘，你劝劝王爷，他再这样大吵大闹，皇上是很难不将他严办呀！那些大臣每天全都在迫着皇上呀！」小海子有感而发。
    言晏点点头，提起裙襬入内，甫踏进木栏前，「啪」一声，一道厚厚的铁链打从石室里打到木栅上。
    「是晏儿吗﹖不要进来！」从石室中传来高煦的沉声厉语。
    「义父，是晏儿！」看不清石室内的情形，言晏左挑右望，十分着急。
    「你不要再来！我高煦一生人都不会写后悔二字，当年我没有后悔救了你，但最后也因为你而落得一败涂地，哈哈—」高煦仰天长笑起来。
    「义父，义父，是晏儿对不起你！是晏儿对不起你！」斗大的泪珠聚拢于眼角，她情急地双手伸向木栏，想触碰内里的高煦。
    「罢了，晏儿，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做你的皇妃吧！义父看得出，他很爱你，会待你很好的！」
    言晏含泪隐约看到栏中人一挥手，然后干脆转过脸来，背向她。
    「义父，晏儿叩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请义父要好好珍惜自己！晏儿拜别！」说着她撩起裙襬，直愕愕地在石地盈盈跪下来，膝盖撞碰着冷硬的石地，她微微而恭敬地叩下三个响头。
    她知道高煦是既不能恨自己，也不能不怪自己，以他梗直的性子，便只好不再见她。
    此时秋风吹起，落叶处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充满无奈的伤感。
    对高煦而言，她是一个令人矛盾的存在。
    她脑海里浮现着高煦以前与她一起玩耍时的情景，她忘不了他对她的恩。
    撩起袍袖擦拭着眼泪，言晏不舍而无言地走出石室，而在她走出后，石室便没有再传来高煦咆哮的声音。
    「小海子，我现在想去慈宁宫，我不熟这里，你可以带我去吗﹖」
    「娘娘不要这样说，小海子担当不起，慈宁宫﹖娘娘要去见太后﹖」小海子连忙手舞足动，一脸惊讶。
    「是的，我想见太后，进了宫，理应要马上去觐见她！」她一本正经说着。
    事实上，从进宫那天她已想要到慈宁宫，现在的她虽然对脑海中那个冷若冰霜的昔日的太子妃，仍有所惧怕，但既然她已立心进了宫，便必须要面对。
    只是她一来还未册封，二来不熟悉宫里环境，三来瞻基似乎未有意让她在宫中走动，而她也不知道瞻基一直对于她的名闱作何种安排，所以也不敢冒然而行。
    「但皇上他……」
    「觐见太后是为臣妾者所必须要做的，皇上他不会反对的，放心，我没有事的！」言晏解说着，她要尽早解除可能带来的引忧。
    她知道瞻基是怕她不适应宫里的生活，但她不想这样，既然决定了进宫，她便不想一直活在瞻基荫下，现在义父已经没有任何威胁，太后对她的戒心会否减少。
    「那……不要告诉皇上，是小海子带来去的！」小海子神秘兮兮地挥挥手希求着。
    慈宁宫，位于紫禁城的
    言晏来到宫门前，隐约看见一道盈蓝的纤瘦身体离从宫里离开。
    她好奇远眺一望，却已不见了那道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撩起裙襬提起莲花碎步走入宫里。
    昔日太子妃身边的张嬷嬷仍然建在，服待已晋封为太后的张妃。
    「孙……」经宫外守卫通报后，张嬷嬷亲自出来，看见言晏，出声一唤，微微迟疑，一顿，改口。
    「孙妃娘娘，太后有请！」她弯腰恭敬地指领言晏前去。
    言晏颔首明意，往内室进去。
    走进简单而显贵的内室，言晏瞧见张太后，已挥手屏退左右宫待，而领她进来的张嬷嬷也知情地弯身离去，只余下言晏和太后二人。
    太后端座在长椅上，岁月没有造成太多烙痕，她仍然一身华贵的紫绸缎袍，精致的金线绣着云彩在袖口两旁，她脸上仍然是一贯的冷傲。
    「晏儿向太后娘娘请安！」言晏马上双手置腰，曲身行礼。
    「你不必称自己作晏儿，你早已是当今皇上的嫔妃。」太后冷冷开口反驳。
    「臣妾失礼！望太后恕罪！」言晏心里一惊，连忙道歉求恕。
    「七年了，你长得更美了！难怪，难怪……」太后先是脸上露出惊叹神色，继而轻轻摇头。
    「太后夸奖了！太后的美丽才是令人所赞。」
    「本宫美﹖你错了。本宫还没有能力令一国之君不惜改变祖制，来博红颜一笑呀！」凤眉弯勾，吐出冷嗤，盛怒之息渐现。
    「太后娘娘，臣妾不知此意是﹖如有冒犯，请太后娘娘恕罪！」言晏心里着慌，她已隐约猜到太后盛怒的原因。
    「十日之后的册封大典，皇上要将册宝同时赐予他最宠爱的孙妃。他不顾哀家的反对，一意孤行，现在你明白吗﹖」
    一阵凉意窜上言晏背脊。
    同授册宝﹖这怎么可以﹖这是只有皇后才可以的欣典，以此特显皇后地位的唯一和尊贵，这样，那置皇后于何地﹖置朝野臣民又于何地﹖
    看着言晏脸上倏地擦白，太后的怒意稍稍所减，而且亦想起毕竟她也有责任让瞻基与言晏分开七年，那七年瞻基的日子是怎样过，她很清楚也很心疼，而眼前的言晏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自己对她又何必这样严苛﹖
    「唉！善祥是一个贴心的姑娘，她贤良乖巧，哀家真的不忍心这样伤害她，晏儿，哀家这次便任着皇上这样，就当时补偿当年我让你离开宫的事。」她放轻语调。
    「太后娘娘，你不需要补偿，因为如果真的要补偿，那是……」言晏听着，手不自觉放到肚腹上。
    「好了，本宫意已定了，不必再说，晏儿，册封礼后，你便多去觐见皇后，你会知道她是一个让人疼爱的好姑娘，希望你与她能相处融洽，早日为大明诞下龙裔。」太后说罢一揉前额，似乎为刚才皇上到来所要求的妄行之事感到十分无力。
    「臣妾必定会觐见皇后娘娘，向她问安，冀愿她早日为皇上生下皇子。」言晏曲膝跪地，深深一叩，手心紧掐着，将那前腹前的襬末掐作一团，以压抑她潮伏的心情。
    这样的恩宠，她不应该承受，她怎样也终是一个无子的皇妃！ 
                  
第8卷
第十七章 金册金宝(1)
    孙妃的册封典礼于宣德元年十月的紫禁城的奉天殿举行，及后礼仪队伍由礼官带领下，来到后宫宫门，将册宝同时授予跪拜在地的一身赤红罗衣的孙妃。
    典礼中，同时授予金册金宝，亦引得在场待女一阵惊异低呼；而本来在奉天殿举行祀礼的宣德帝，更突然来到后宫，引得众人也是一阵讶然。
    及后，宣德帝便支开众宫待和守卫，一手牵着孙妃的柔荑，悄悄地拉着她来到宫中的御花园里。
    赤袍泄地，言晏这样让他牵着手，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温热了她冷汗渗渗的小心，提起红彩精致的绣鞋而行。
    御花园位于紫禁城的北端中，可通东西六宫，园里有很多亭阁，如堆秀山御景亭、浮碧亭、绛雪轩；西边有千秋亭、养性斋等等，作为皇帝及后妃游憩观赏或敬神拜佛之用。地面以各色卵石镶拼成福、禄、寿象征性图案，丰富多彩，充满祥和贵气。
    瞻基拉过言晏坐在其中一座亭台的石椅上，轻轻环上她的腰际。
    「晏晏，朕今天很高兴，因为朕的孙妃终于回来了！」他说着轻轻以面颊抵着言晏前额前的朱砂印，亲昵地厮磨着。
    「皇上……」她芳唇轻启，怯怯地开口。
    瞻基一听，勾唇一笑，温柔地伸出一指轻轻点向她水嫩的红唇上。
    「瞻基哥哥……」她记起瞻基让她在二人独处时唤回以前的叫法。
    「晏晏，怎么了﹖」他满意地点头，稍稍抬起头来。
    刚才在典礼中她忽然脑中响起了七年前在南京小街树林里遇到的和尚，他所说的话当时对她而来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刚才她像是有所明捂了。
    『大儒之后，慧质兰心，祸始于帝，福亦始矣！生途奇回，独宠圣恩，无缘……』
    「瞻基哥哥，晏晏不是皇后，不应该同时授金册金宝的……」她低喃着。
    那是老和尚大师对她一生的褐语。
    「晏晏，七年前朕不能立你为妃，令你现在也成不了朕的皇后，此事，朕一直梗梗于怀，是朕违背了当日对你的承诺。现在今天，朕怎也要让你享受与皇后一样的荣宠，朕知道你不在乎，但朕在乎……」
    「瞻基哥哥，晏晏真的不需要，只要你能让晏晏幸福到忘了过去，晏晏便不会有所求了。」
    她说罢深深埋进瞻基的怀抱中，感受到从他胸膛里传来的温热和那砰砰有劲的心跳声，合上双眸，让她所感到的世界中只有从他传来的声音和温暖。
    「晏晏！」看到言晏主动埋进他的胸前，他情动地不禁收紧缠上她腰际的力量，将下巴紧贴在她发髻上，吸吮着那秀发传来的幽香。
    此刻，两人紧紧靠拢着，似乎都听不到四周的声音，听到的只是对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晏晏，你喜欢这里吗﹖」
    「瞻基哥哥！」言晏让他一问，轻轻挪开身体，眺目远望四周。
    只见眼前一本亭阁假山、池塘流水淙淙，丛林翠翠，偶有牡丹点缀，虽然现在已是深秋，树上的叶已成枯黄，随风而散，但却反而构成一种更清幽深遂的感觉。整体上布置和种类远较她以前看过的园子为美为多。
    言晏让眼前景色所惑，点头同意。
    「那以后你每天都看到这里的景色，你喜欢吗﹖」
    言晏一听，不解，颦眉。
    「瞻基哥哥，你在说什么﹖」
    瞻基掀起嘴梢，意有深意，松开拥着她纤腰的手臂，轻轻勾上她小手，拉着她坐起来，走出御花园。
    「瞻基哥哥，你要带晏儿去那里﹖」她既惊又疑，这样让他拉着，在宫里走着，从来没有试过。
    剎时御花园附近工作的宫待和守卫看到他们的皇上，一身威武红罗长服，拉着同时赤纱泄地，刚册封的孙妃，于园间奔走，绕出园中，向园后另一边方向走去。
    他们个个都脸露惊讶，全是合不拢嘴。
    天呀！他们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瞻基哥哥，你这样跑着，会有失宫仪呀！」瞥到宫女们讶异的神色，言晏一边跑着，一边朝前方那道雄伟背影喊着。
    瞻基听着，没有立时回话，只是微微回头，朝她投而兴味十足的浅笑。
    「晏晏，一会儿，朕要让你的眼里再看不到其它人！」说罢更加强脚步，拉着言晏穿过宫与宫之间长廊和石造西门，穿过小小人工湖畔。
    「这是……」言晏一看迎入眼帘的境色，愕然当场。
    熟悉的石柱、似曾相识的木雕松门、小草地……
    还有匾额上的几个大字—
    『兰阳宫』
    「晏晏，这是朕送给你的宫。你进去看看！」看到言晏惊愕的样子，瞻基心里十分高兴，也期待当她走入宫内看到那里的布置的反应。
    「瞻基哥哥，这……」她有些不敢相信，外里的一柱一门，全都和以前南京的宫城时完全相同。
    她的手有些颤抖起来，轻轻提起裙襬，提足走入宫内。
    樟木长椅、檀香书架、还有内室的软榻。
    从书架上取过一本女则，触手干净，像是新的，但当她捻起一页时，看到内里的一道墨迹……
    「这些书，是在南京那里运来的，上次在那里，书架塌下了下来，但朕命人将所有书拾回，本来朕可以命人再准备新的书籍，但朕知道晏晏喜欢这样。」
    他随手拿起另一本书籍，看到书册皮有些折痕，便轻轻扫平。
    「瞻基哥哥！」言晏不知应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到内室。
    一走到内室，她再次愕然，硬生生停着脚步。
    书室内墙上挂满了一幅又一幅画图，那幅一枝翠绿色的花茎，顶端开着两三朵白色的花瓣的白花图，还有那只跃跃欲跳毛茸茸的苦鼠图，还有更多更多……
    这些不是已经让她一剑划破了吗﹖为什么还会再在这儿﹖
    满腹疑惑，令她不禁趋前近看。
    将脸庞递近一看，留意到画纸的质地，不是平滑薄翼的绢纸，而且也不是纯白色，反而带点暗黄，触手一捻，指间传来粗糙感觉。
    「晏晏，知道为何朕不让你马上住在这里吗﹖因为朕要派人找来江南最好的造纸师傅，将那些在南京时让你划破的绢图破纸，再重新加入藤和桑皮等其它材料，最后用石块等揩磨光，制造全新的，较绢纸粗糙，但更耐用的画纸，当然，朕是希望他能制造出任何利器也划不破的纸……」
    瞻基以充满感情的嗓音轻轻诉说着这里挂画的来历。
    「瞻基哥哥！你……」
    一股悸动从心里泛起，慢慢地传到身体里。
    一颗斗大的泪珠悠悠地滴在纸角一端，幸而没有沾到图上的墨汁，泪痕慢慢扩大。
    她的泪不住地从眼眶中涌现，再划下双颊，滴在她正捻着的画上。
    不知不觉，瞻基已经来到她身后，轻轻环上她腰际，低头附唇在她耳畔喃说。
    「不过没有那样的纸也不重要，因为朕再也不会让晏晏拿起剑来将它们划破！」
    她听着，泪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她不禁伸出手来想擦拭面颊，身后的他却反而一把握住她小手，轻轻将她整个人板转过来。
    「瞻基哥哥，不，晏儿……」骤迎向那双充满深情的双眸，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满脸泪痕的狼狈样子，想挣开他的掌握。
    「晏晏，听朕继续说，那些纸重新做好了后，朕再一笔一笔画回那些画，朕不只不要失去当初的记忆，更要留下将来的美好。情没有断，反而会延续下去。」
    说罢轻轻附唇吻向言晏的掌心，再放开她的手，捧起她的脸颊，温柔地为她吮去脸上的泪痕。
    闭上双目，脸上感受到他炽热的唇瓣划过，温热的气息直扑脸上，令到她整个人有些晕眩。
    好一会儿，他终于吮去她脸上所有的脸痕，唇上尽是苦咸涩味。
    言晏伸出颤抖的手，怯怯地环向他的螓首。
    她自己也没有想过还会有主动亲近他的一天。
    但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举动。
    过去那些所有的痛苦，每一天每一刻在她眼前掠过，但现在她眼前只看到一双定神凝望的眼神。
    「瞻基哥哥！」
    她主动递上小唇，试探似的碰触着瞻基的唇梢。
    这一碰将两日七年来的分离所引发的思念爆发起来。
    芙蓉帐掩，良宵静谧，是一刻还是永恒﹖ 
                  第十七章 金册金宝(2)
    翌日，戉时，晨光初现，黄澄澄的金光透入芙蓉帐内，耳畔听着园中黄莺的鸣叫声，言晏睫羽轻启，意识恢复，伸出纤手，轻挪额边发鬓。
    那具拥着自己的温暖躯体，已消失不见，偌大的床榻上，只有她一人。
    很久以来，她未曾试过这样安睡到天明，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怀抱永远是最令她安心和痴恋的地方，她从未忘怀过。
    轻轻坐起身子来，任由乌发随意披在后背，找起散落在床沿的亵衣，系上带子，赤足踏在地上。
    「小姐，不，娘娘，已起来吗﹖」隔着轻纱帐幔，翠儿恭敬地跪在地上。
    「翠儿，现在是什么时辰﹖」拾起一旁的单衣，言晏披在身上，边伸手想拉开纱帐。
    翠儿见状，和另外两位黄衫宫女一起，帮手拉开。
    两位黄衫宫女更马上捧上木盘，盛着温暖的清水。
    「娘娘！」
    「谢……行……」
    不惯外人服待的言晏，一怔，下意识便要说出道谢，随即想起这是皇室身份规定，硬生生将声音吞回。
    「娘娘，皇上已命奴婢准备热水，请娘娘淋浴！」翠儿接过言晏递给自己的湿巾，轻手扶她下床。
    「你们先去看看热水准备成怎样！」翠儿看到言晏神色忸怩，知她感到不自然，便转头吩咐宫女支开她们。
    「唉！翠儿，瞻……皇上他到那里去﹖」瞥见宫女们转入内室澡间，言晏大吁一口气。
    「娘……」甫开口，便让言晏眼神一瞥，马上改口。
    「小姐，皇上今天天色未亮时，已起床上朝了。他不忍心惊醒小姐，而且还特意吩咐翠儿准备热水给小姐！翠儿很久也没有见小姐能这样安睡至天明。」
    翠儿边说着，弯下身子，将言晏的赤莲小足放到木盘里，以湿帕为她擦拭。
    「我也想不到我还可以这样安睡……或许……我是不是真的可以找回幸福呢﹖」
    言晏呢喃着，霍然站起身来，踏出木盘，翩翩而舞，轻盈踩着碎步，留下水迹。
    「或许我是可以的，在这个宫里，我可以找回幸福！」她仰天低喊，彷佛是疑问，亦彷佛是宣告。
    翠儿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情景，感到一阵晞嘘，她曾见到言晏踩着相同的舞步，嘴里却说出相反的话。辗转在宫外流转七年，她以为得到了自由，但却也没有获得快乐，或许她的心根本早已被束缚在这个大明宫里。
    「小姐，你一定会快乐的，无论要翠儿做什么，只要能令小姐你快乐，翠儿都会愿意去做的！」看着微展欢颜的言晏，翠儿心里暗暗起誓。
    淋浴更衣后，言晏随意用过早点，宫里的早点和以前一样，甚至是较以前更丰富，满桌埋满香酥饼、甜豆糕、莲子粥等等，言晏静静地吃着，一旁的宫女都一脸恭谨地低头侍候。
    气氛静得像是万籁俱寂，偶然只有言晏的咀嚼声音。
    突然，言晏手一松，握不住彩釉小碗，「砰」一声跌在地上，发出锵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娘娘恕罪！」一旁静伫的宫女霎时全曲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盖头，浑身更惊恐的哆嗦起来「
    「你们怎么了﹖都不关你们事，是本宫自己不小心，你们快起来！」言晏一看到她们如遭大恶的反应，感到十分讶异。
    「娘娘恕罪！」宫女们仍是继续盖头认错。
    「好了，你们在作什么﹖发生什么事﹖」言晏看得一头雾水，起身走前到其中一位跪着的，看起来年纪最少的宫女前，想伸手将她扶起来。
    岂料她的指瓣才刚碰到了宫女小小的肩膀，她便马上吓得肩一缩，放声大哭起来。
    「娘娘饶过心桃，不要杀心桃！」
    言晏一听，柳眉轻皱，完全摸不着头脑。
    「来，你在说什么呀﹖本宫为什么要杀你﹖来，你抬起头来。」
    「心桃不敢！宫女姐姐都说娘娘一直不在宫里，但皇上以前每天都会来这里，娘娘是妖呀！一定不是人，迷得皇上团团转，皇上很宠她，什么也为她破例了，得罪了她，便一定会没命的！」心桃吓得一古脑儿嚷叫出来。
    其它宫女听着，差不多整个心脏也跳出来，身体颤栗得更厉害，这都是她们平日暗暗寸测的妄论，传到皇上去，怕是多个头颅也担当不了。她们连忙求饶着。
    「娘娘，心桃她才刚进宫，乱说话，不知在说什么你千万不要怪她呀！」其中一位较年长的拼死为心桃解画。
    言晏听后，唇边先是浅浅笑了起来，继而放开怀抱大笑了出来。
    「是的呢！本宫不是人，让这个大明宫内七年守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又让一个只有贵妃封号的人同时得到金册金宝！哈哈，放心，你叫心桃吧！本宫不是人，但本宫不会杀心桃的，因为心桃可以逗本宫笑呢！」
    她没有想过原来在这七年间瞻基为她所作的一切，其实或许早已在内宫里议论纷纷了。难怪她一直看那些宫女看她的的眼神都充满疑惑和惊恐，但现在疑团解开了，反而令她放怀得大笑起来。
    当然，能让一国之君守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不是妖，又是什么呢﹖
    对于瞻基对她的心思，她心里是非常感动，他的爱有时确言充满压迫，但他的爱却绝对是深不见底。
    「什么﹖娘娘，心桃……笑……」心桃听着言晏亲切开怀的大笑，刚才心里的惊恐不知不觉消去了大半，傻愣愣地抬起头来。
    「好了，你们也全起来吧！在这个兰阳宫里，是有一个迷惑君主的妖女，不过这个妖女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规矩，她只喜欢她身边的人都快乐！来吧！你们也起来，将桌上的早点全吃光，否则这个妖女不高兴啦！」说罢一摆手，故作粗豪地直接拿过甜糕，大口放进嘴里，一脸满足的样子。
    由于十分紧张服待这位传闻中的贵妃，宫女们早上起便没有吃什么东西，个个看到言晏这样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的警惕自然下降，不禁咽唾液，最年幼的心桃看着眼前人不顾仪态地吃着，也敌不过肚里饥肠咕噜的声音，怯怯地将手伸向桌上的酥饼。
    言晏看着她，投而一道温柔亲切的笑容。
    心桃不期然沉醉在这抹笑容中。想不到她最后是那唯一一直陪着言晏走完在宫里的一生的人。 
                  第十七章 金册金宝(3)
    皇宫，是一处看不到刀剑，但却同样可以夺去无数性命的战场。
    各方的势力在角力着，每个人、每个党派、每个家族都可能为着各自的利益或立场在交锋，而位高于众人之上的皇室，看似主宰一切，但稍一不慎，也会落个粉身碎骨，祸及一族的下场。
    干清宫。
    「首辅大人，朕为汉王一事，已有决定，旨意亦下，为何首辅大人仍然要再议﹖」
    案桌上的瞻基一手犹拿着批示的朱笔，笔锋仍悠悠地沾着赤红的红朱，微微抬起头来，浓眉一蹷，隐含怒意，语带烦厌，显然是正在批示奏章中被打扰。
    案下的杨士奇，一脸恭谨的跪着，拢袖曲膝，一脸严正1。
    「皇上，汉王犯上作乱，起兵谋反，理应判其一家伏诛，现在只将他囚禁在西华门内，实在有所不合！」
    「杨士奇！」瞻基一听，霍地扔下朱笔，站了起来，浓眉怒锁。
    「皇上，臣等深念圣恩，故冒大不闱，也要向皇上进谏。汉王这样乱臣，皇上如此纵容，难保日后别人不群起效法。」杨士奇丝毫没有所动，依然义正词严地徐徐说道。
    「杨士奇，汉王乃朕的亲皇叔！先皇在世时，先皇已待厚至盛，现在你要让朕遗背先皇遗意，不念至亲，将皇叔杀害吗﹖」瞻基目不转睛凝视着台下的杨士奇，反问着。
    「皇上，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只是皇家亲贵，相信先皇亦会明白，而且恕臣直言，皇上是只为先皇和长伦所想，还是……」说至此，杨士奇故意一顿。
    「是为了刚册封的孙妃﹖」拖长语调，言中之意昭然明暸。
    「啪」一声，瞻基重重一掌击在案前，寒霜罩面。
    「杨士奇！」他怒声一叱。
    「皇上，内宫之事臣未敢潜越，只是臣亦风闻娘娘独宠圣恩，同授金册金印，开我朝之先例。皇上乃情深意重之人，臣深感佩服，唯臣希望皇上能遵从先祖之训。臣只为大明社稷所想，若皇上一意孤行，臣亦无话可说。臣告退。」说罢杨士奇转身默默离去。
    待他步出宫门，瞻基便颓然坐回龙椅上，一脸忧思。
    「皇上！」一旁的小海子看着刚才的情景，也感心惊胆跳，轻轻叫唤着。
    「小海子，杨士奇他是不会放过晏晏的！」瞻基喃言。
    「皇上，首辅大人知道娘娘的事﹖」小海子疑惑，佻眉一问。
    「他己历经三朝，任何事也瞒不了他，只是现在……」他沉默下来，重新拿起朱笔。
    「皇上，首辅大人要伤害娘娘﹖他不敢这样以上犯下的。」
    「小海子，在朝廷，要除去一个人，根本不需要明刀明枪，一封奏章，一枝朱笔，已经可以彻底除去对方了！这里是一个兵不见刃的地方。」瞻基说着，以朱笔点着朱砂，在扬开的奏章上写上一个赦/斥字，深邃的黑瞳闪着灿光，不安的思绪因然而起。
    「皇上！」在宫中多年，小海子多少也猜解出瞻基所指的是何事，但他也无力安慰。
    「小海子，走吧！今天我想早上回去兰阳宫！」瞻基一把将刚才写上赦字的奏章折回盖上，再一晃龙袍，伫立起来，准备走出宫门。
    「皇上，今天内宫的人说皇后娘娘好似已去了兰阳宫呀！」小海子连忙举步追上，告知瞻基他刚得知的消息。
    瞻基一听，一直没有松下来的浓眉，更是皱成一团，紧抿唇，有所担心。
    「小海子，我们现在去兰阳宫！」说罢便旋即迈开宽步，大步向前踏出。
    想起皇后胡氏，他心里掠过那道温婉凄然的笑容。他知道她是一个心地善良、情深义重的女子，只是感情的世界两个人刚刚恰好，三个人便太迫了。作为一个皇上，他给她的只能是皇后的名份，但作为一个丈夫，他什么也给不了她，甚至他可能为此而将那给她仅有的名份也要夺去……
    他知道她断不会为难言晏，只是他宫怕不知情的她，会触动起言晏的伤心处。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自禁加快，朝内宫里奔去。 
                  第十七章 金册金宝(4)
    看着眼前容颜清丽，高贵端庄的皇后，那一袭盈紫的锦裳将她纤细身子包裹着，显得无限弱柔，但在她那淡然的神色下，言晏知道眼前人的性格绝不会像外表般柔弱。
    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透着深邃的眼神，像点缀漆黑的星子，照亮了一切，也看透了一切。
    她与当今皇后正围坐在兰阳宫前的御花园春更亭石桌前，一旁的宫侍则忙着在一旁侍候着。
    「皇后娘娘，是晏儿失礼，竟劳动娘娘凤驾来到兰阳宫，望娘娘饶过言晏不敬之罪！」
    言晏霍地站起，拢起袖袍，置于腰前，曲膝深深向眼前人作揖，一脸凝重诚恳。
    「孙妃请起。孙妃才刚册封，想来年日来仍感疲惫，是本宫心急，所以前来探望。」
    胡后也随之站了起来，微弯下腰，一手轻轻覆上她的手，亲昵将她拉起来。
    抬头望进眼前一脸温柔亲切，那道笑容像春日雨后的阳光，照亮人心，令人感到十分温暖。
    「晏儿不敢，是晏儿失礼不敬！」她谦和道歉。
    事实上，她重新回到内宫，竟然没有马上亲自到坤宁宫觐见皇后，那完全是可治的不敬之罪。但一来她本身内宫已是奇怪而特殊的安排，按外朝所知，她应该早已为太孙嫔，与本是太子妃的胡氏早已共处多时：二来，皇上对她的圣宠，连番破例，令到她在内宫里格外受人注目议论。
    「哼！」
    一声不应出现在此的冷哼声传来。
    发出声音者是皇后身旁那位红衣宫侍，她由刚才便一直满怀不忿地瞪着言晏。
    「柳花，你在干什么﹖」孙后也循声音回头，怒叱。
    「皇后娘娘，柳花该死！柳花只是为娘娘抱不平，她竟然不来觐见娘娘，若不是她，皇上会……」被唤作柳花的宫侍看到怒颜的胡后，心知闯下大祸，连忙跪下来，但仍然感到忿忿不平。
    她是胡后未嫁入宫前已一起的待女，与胡后的感情犹如翠儿和言晏，看着着多年来皇上对孙妃的宠爱，以至冷落自家小姐，早已深深不忿，听说言晏受册时，更同授金册金印，令她更讨厌这位孙妃娘娘。刚才眼看自家小姐还要这委屈有礼与她交谈，令她按耐不住冷哼出来。
    「柳花！人来，柳花出言不慎，辱及孙妃，将她拉出宫重打二百大板，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准她回到坤宁宫！」
    胡后冷言下着命令，左右宫卫马上上前架起柳花便往外拖。
    「皇后，饶过柳花，不，孙妃娘娘，是奴婢无礼，皇后，不，小姐，柳花不要离开小姐……小姐……」柳花拼命呼喊求饶着，始为刚才的冲动而后悔，她不要离开小姐，这样不如把她处死好了。她不怕被责打，但她不能离开胡后，为此她宁愿向孙妃认错。
    她拼命想拉着胡后的裙襬，眼泪汹涌而下。
    「娘娘，晏儿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这……」言晏看着柳花情急的样子，深受感动，而她也在她身上看到了翠儿的影子，更何况她也不会这样事情而责怪任何人。
    「孙妃不用为柳花求情，本宫既统领后宫，也不会因为柳花是坤宁宫的人而有所偏私！」
    胡后一摆手，偏过脸去，抿唇阻止着言晏的求情。
    言晏这看到了那温婉脸下的坚强和刚毅。
    「你们也下去吧！本宫想和孙妃说说悄悄话！」
    宫卫将柳花拖下下去后，胡后也屏退其它宫女。
    偌大的亭子里，只余下言晏和胡后二人。
    「你真的很美，画中的你已经美得令人晕眩，现在的你美得令人说不出话来！」
    胡后凝视着言晏的脸庞，好一会儿，悠悠长叹感慨着。
    「皇后娘娘见笑了，晏儿的美才不及娘娘。」言晏马上谦逊否认着。
    事实上，虽然言晏她没有细视自己的长相，但眼前的胡后长得端庄秀丽，容貌亦绝对是上上之姿，丝毫不较自己逊色。
    「你现在是第一次看到本宫吧﹖但本宫却早已见过你了！」胡后微微一笑，自个儿拿起茶杯，呷下一口香茶，若有所指。
    言晏一听，心里想起七年前瞻基哥哥和她大婚时的情形，那时她是远远看到她一眼。
    「不，晏儿七年前已经看过娘娘了，只是没有这样近距离！」
    「是吗﹖至大婚后的三个月，本宫其实也没有看过你的容貌，只是知道你的存在。一个让当时太孙成婚后不足一个月，要同时纳为嫔的女子。」胡后悠悠闻着茶香，神色如常地道出那时她感到无比震惊的消息。
    从她被选为太孙妃那时开始，她便知道今生她的丈夫不会只拥有她一个人，只是她没有想到那样的情景竟然会出现得如此快，而且如此前所未闻。
    「是晏儿不敬！晏儿对不起娘娘！」
    虽然胡后神色如常，但言晏从她眼神看出一丝无奈和凄然，霎时她感到自己对眼前人有强烈的罪疚感，不知该说什么，吐出口已是道歉说话。
    「那时本宫仍然不知道这个孙嫔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直至三个月后的一天，本宫终于看到她了，从画中看到她了……」胡后眼神飘向远方，思绪似乎已回到那时的情景。
    「娘娘！」言晏低下头来。
    「那段日子刚成婚的太孙殿下突然像疯了一样，每天都奔出宫城，然后深夜才回宫，本宫不敢问为什么，现在想来，那时是孙妃你失踪的时间吧！」
    「对不起！」
    胡后唇角泛起一起浅笑，却透着凄苦的味道。
    「某一天，太孙殿下将自己锁在画室里，一天一夜，也没有踏出画室半步，后来太子妃她们来到，殿下才从画室里走出来，而在桌上有一幅他刚画下的绢图，那是一个美丽令人移不开眼的白衣少女。」
    「娘娘，对不起！是晏儿对不起娘娘！」言晏再也按耐不住，霍地站起身来，曲膝要跪在地上。
    她知道那样对胡后来说是多么残忍，成婚不到一月，便让另一个女子同时受封，而且丈夫更为了这名女子日夜奔驰，瞻基哥哥心里所想根本瞒不了慧质兰心的胡后，知道越多，心里便会更痛，而她甚至不能有任何怨言。
    「你不需要这样做！嫁到宫里，本宫早已知道是这样，只是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快！何况你和皇上相识在先，或许本宫才是那个不知所谓的第三者。」胡后亦起来，再次阻止言晏跪下。
    「娘娘，对不起！娘娘这样温宛可人，皇上他会对娘娘很好的，以前只是晏儿和皇上青梅竹马，所以他才……」言晏情急气坏地安慰着。
    「那一天起，皇上便没有再宠幸过本宫了。」
    言晏耳边只听到轰然一声，彷佛再听不进什么，眼里只看到那秀美脸上划下的泪痕。 
                  第十八章 皇子(1)
    兰阳宫
    「皇上驾到！」随着小海子的呼喊，瞻基的昂藏的身影径自走入内室中。
    只见言晏倚着窗棂，身子微微躺在樟木长椅上，神色恍然，完全未察瞻基的到来。
    「晏晏」
    瞻基弯下身子，轻轻捞起言晏柔软无骨的身子，将她拥进怀里，自己则反坐在长椅上。
    他唇瓣轻抵着她前额的鬓丝，吸吮着那里传来的阵阵清雅的幽香和那若隐若现的白花味。
    他灸热的气息环绕着她脸庞，她才回过神来，自然轻轻伸出手来，环上他的脖子，将整个人靠在他胸膛。
    「瞻基哥哥，你来了！」
    她神思骤复，有些迷糊，也没有想及那宫里的细节，自然便跟随自己以前所作地依偎在他怀中。
    「晏晏，怎么你在兰阳宫里﹖刚才朕还以为你在御花园里和皇后一起。」他低声亲昵地询问着。
    刚才从干清宫里出来，他便急步来到御花园，却只见御花园里只有宫女淡黄鹅影，那里有她们的踪影﹖
    一听到皇后，言晏神色一敛，她想起刚才在御花园里的情景，而这也是让她刚才怔愣的原因。
    「是的，臣妾刚才与皇后娘娘一起在春角亭里闲聊。」她不期然马上移开身子，轻轻挣开瞻基的怀抱，脸色转为恭敬。
    她刚才又忘了这里是皇宫了，而且她……
    「晏晏，不用这样！朕恩准在你我独处时，不用顾那些礼仪！」瞻基浓眉一皱，感到有些不悦。
    他的晏晏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对他恭敬有礼，但也像是隔着一道屏障。
    「不，皇上，请千万不要再为晏儿破例，晏儿不应该有如此多的独宠！」言晏一听，更是吓得马上完全挣离他的怀抱，弯腰恳求着。
    「晏晏，是皇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瞻基冷茫略瞳，但随即回复正常眼神。
    在他的记忆和认知里，皇后胡氏绝不是这样善嫉欺压的女子，所以不会对言晏有所胁迫。
    有时他内心私心希望胡氏能是这样善嫉失德的女子，这样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
    「没有，皇上……」一顿，看见他俯视而下的责备眼神，马上转口。
    「瞻基哥哥误会了，皇后娘娘她人很好，很亲切……」
    「朕就是不喜欢她的人太好了，那只会让朕更不愿出现在她面前……」瞻基听着，喃喃自语。
    「瞻基哥哥！」言晏抬头，狐疑着。
    瞻基看着言晏抬起的悄脸，伫立起来，伸出手来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
    「好了！晏晏，在兰阳宫里是不应该说着第二个女子的名字，这里是你和朕的地方！」
    以手指点了点她那盈盈双粉的唇瓣，他戏谑笑道。
    「瞻基哥哥，我……」
    她彷佛被锁进那黑如夜空的双眸所发出的炽热眼神里。
    「晏晏，你看这是什么﹖」
    瞻基说着，一手从袖里拿出一个长型的圆木筒，在她面前挥舞着。
    「大曲﹖小曲﹖不，不是……」
    言晏双眼睁大，一脸惊讶，冲口而出，甫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荒谬之话。
    昆虫的寿命不比人类，七年了，她的大曲小曲早已不在了，大曲小曲的孙子的孙子都早已不在了。
    「你要牠们是大曲小曲，牠们仍然是大曲小曲，只要晏晏喜欢！」
    他自信满满地拿下木塞，将木筒微微倾前，递近言晏。
    她朝木筒里望去，隐若看见内里有一团黑色的六足小虫在跳动着，耳边再次传来那久违的蟋蟋声。
    「大曲，小曲……瞻基哥哥，你……」她喜上眉梢，充满感动。
    「晏晏，朕现在已是非常擅长逗玩蛐蛐，如果将来宫史上朕是一个有史以来最喜欢玩蛐蛐的天子，那都是拜晏晏你所赐呀！走吧！和朕一起到小草地那里玩！」他挤眉弄笑，拉起言晏柔荑，一径往宫外跑去。
    两人气息喘喘地跑到宫外的小草地上，瞻基再从袖里取出另一个小木筒，递给言晏。
    「来，让大曲和小曲再斗一斗！朕不会输你！」
    言晏怯怯地接过木筒，拔开木塞，看到另一只体积较少的蛐蛐在跳动着，彷佛受他的兴致感染。
    「好吧！看看我的小曲胜，还是瞻基哥哥你的大曲胜！」精光闪过眼瞳，雀跃的神色久违地再次出现在她绝美的脸孔上。
    两个人就这样蹲着身子，各自放出木筒里的蛐蛐，两只蛐蛐先以长长触须试探对方，然后跃动起来，互相打起来。
    「上呀！上呀！小曲！用力！」
    言晏看着那两只扭在一起的蛐蛐，那记忆中的画面又在脑里浮现，兴奋喜悦之情骤现，不自觉手舞足动起来，彷佛回到最初。
    此时，瞻基看着一脸兴奋的言晏，那双漆黑的眸子点着精光，秀美的脸颊上尽是点点细汗，气血所冲，红晕浮现，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小曲，你要到那里﹖」
    突然面前的言晏大喊起来，而双瞳凝视着的她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呀！」
    「唉！」
    一声砰然作响，伴随两人之间的呼喊，两具身体重重摔在草地上。
    当意识恢复时，言晏手里已紧抓着那只犹自挣扎跳动的蛐蛐，而在她身下又传来熟悉的灼热。
    「晏晏，你为什么这样喜欢坐在朕身上呀﹖」
    瞻基抬头凝视着上方，正得意满满抓着蛐蛐，不知身在何方的言晏，眉梢间尽露出无奈的笑意。
    天底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像她那样坐在天子身上﹖而且还不是第一次。
    「啊！」
    正陶醉在自己身手的言晏，从浑然忘我的兴奋中惊醒过来，缓缓俯视一看，看到那张温柔无奈的笑意。
    她吓得大喊起来。
    瞻基亦顺势身子一转，支起头颅，侧仰在草地上，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晏晏！你为什么总是能作这些事﹖你知道嘛﹖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欺负朕的呀！」
    他腾出余下的手臂，轻轻抚摸言晏的脸庞，语气温婉暧味。
    「瞻基哥哥！」
    言晏让他这样抚摸着脸庞，被深情凝视着，他的指间传来热热的感觉，被抚摸的地方麻麻的。她只能吐出低喃。
    「晏晏，朕要给你幸福，要你忘掉所有的不快……」他喃喃地地吐出爱语，指瓣亦来到言晏前额上的朱砂印。
    言晏一征，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觉得此时他深遂的眼神透着一种无言的疼，充满疚悔。
    「朕从以前都一直只爱你一个人，没有其它人可以得到朕的宠爱，朕的爱永远只会给晏晏你，没有人可以得到它……」
    他说罢即俯下唇来，轻轻吻上言晏的粉唇，一手探向她纤腰想将她抱起。
    「不……瞻基哥哥！」
    言晏一听，闪过那张端庄秀丽的容颜上的泪痕，心里即感到一阵愧意，下意识便别过脸去。
    「晏晏！」对于她的抗拒，瞻基一顿，挑眉狐疑着。
    「瞻基哥哥，今晚我们不如一起在这里看看夜晚的月光，好吗﹖」她连忙伸手一指夜空，切词掩饰，转移他的视线着。
    瞻基听着，浓眉一宽，玩笑似地一点言晏的高挺的鼻子。
    「好吧！朕今晚和晏晏一起看看这个深夜的天空。」说罢轻轻转过身去，平躺在言晏身旁，但手臂仍是紧紧地环上她那盈盈堪折的纤腰，彷佛如果他不这样环着，她便会离他而去。
    遥望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若隐若现闪着柔和的黄光，而那轮半弯的明月高高挂在天空中。
    「晏晏，你知不知在这个紫禁城里，那里会看到最美丽的晴空﹖」瞻基突然没头没脑地地提出疑问。
    言晏转头望向他，抿一抿唇，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是在太和殿龙座上，坐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殿外至午门，一片景色，彷佛尽览入眼下，但永远坐在那里时，心里总不能像现在般平静，可以有兴致地遥望晴空，真的浪费了那个位置呢！」
    瞻基徐徐说道，脸上充满着无奈的神色。
    「瞻基哥哥！」
    看着他唇梢的苦笑，言晏十分心疼，聪慧的她当然明白瞻基所指的言外之语。
    天子，貌似掌握一切，但事实却是陷于其中而不能抽身。
    她不禁更依偎在他怀抱里，想给他一点慰藉。
    「虽然龙座上所看到的风景才是最美，但这里看着的夜空也很美，只要晏晏你和朕一起，那么这里的夜空便更那里所看到的更美！只要你和朕一起……晏晏，朕只要你一个人。」
    瞻基侧过脸来，轻轻将唇抵向言晏的颊边的鬓丝，又怜又爱地磨蹭着，
    「瞻基哥哥，晏儿今天看到了皇后娘娘，她长得很漂亮，而且她的人也很好，晏儿看得出她虽然是被指婚给瞻基哥哥，但她心里是真的很爱你。」她睁着大眼，抬头凝视着眼前人。
    「朕知道……」瞻基点点头。
    「所以瞻基哥哥你……晏儿现在回来了……瞻基哥哥你……可以也对她很好的，晏儿不是以前的晏儿了！所以……」言晏支吾说着。
    未待她说罢，瞻基以指瓣一点她粉唇，阻止她说下去。
    「朕要晏晏仍然是以前的晏晏，以前那个快乐无忧的晏晏！朕要你回到从前，朕要补偿你七年来受到的痛苦，你放心，朕不会再让晏晏你伤心，朕要你幸福！」他目不转晴的注视着她，瞳子里闪着光茫，表现出无比的坚定。
    他一定要晏晏幸福！那怕要他独排众议，受朝臣所迫压；那怕要他辜负皇后的深情，那怕要他破除祖例，圣恩独宠，他也要尽他所思所想，让她快乐。
    两个人就这样席地依偎躺着，遥望夜空，静静地待了一夜。 
                  第十八章 皇子(2)
    翌日，言晏醒来时已发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榻上，身上还覆着芯绵所制的锦被。
    「翠儿，翠儿！」
    扬声叫喊，却未见有回音。
    支起身来，拉起帐幔流垂，低头一看，只见一颗黑压压的小脑袋，一身淡鹅黄裳，恭敬地跪在床榻前，手里还捧着一个木盘，盘里的热水蒸气冒腾。
    「娘娘，盥洗的热水已备。请用。」
    言晏听着这有点熟悉的声音，凤眉轻挑，望暮那颗完全看不到脸的小脑袋。
    「你是……心桃﹖」
    心桃一听，浑身吓得震了一震，怯怯地抬起头。
    「回娘娘，是心桃！」
    「真的是你，看来我的记忆力还蛮好！」说罢有些得意地朝心桃咧嘴而笑。
    本来仍犹有余悸的心桃一看见那道灿烂的笑容，心里的惊慌像是扫而去。
    那样的笑容，她在宫里从来没有看见，那样的真挚，那样的宽坦，那样的温暖，那彷佛是能将寒冰融化的笑容，耀眼得令人忘不了。
    「翠儿呢﹖」
    「回娘娘，翠儿姐姐在宫外，招待来求见的人！」
    「来访﹖有谁来﹖怎么不叫醒我﹖」她一拨垂下及腰的长发，系上中衣的带子，急急穿上靴子下床。
    在皇宫里，不论谁人驾临，她都绝不能这样待着，那绝对是无礼又失敬之罪。
    「不，娘娘，她是……」心桃正想回答。
    宫门外那边却传来一阵嘈吵声音，彷佛是有什么人才争执着。
    「不，求你让我见孙妃娘娘！」
    一道尖兀近乎高叫的声音传入内室，随后又来砰砰拉扯声音，显而那人想进内室，却让人给拦着。
    「这道声音……」言晏皱眉，从脑海里的记忆中搜寻着配对的名字。
    「不，娘娘还在休息，你先回去吧！你……不要跪下来！」这次是翠儿手足无措的颤音。
    言晏再也按耐不住，任着长发披下来，穿过内室珠纱，急步飞奔出来。
    「娘娘！」
    「孙妃娘娘！」
    宫门外挣扎着的二人，一见言晏披头散发，仅穿着一件中衣长袍跑出来，惊愕大喊。
    一道人影飞扑到言晏脚跟前，噗一声双膝着地跪下。
    「孙妃娘娘！求求你！」
    言晏定神一看跪在脚前的女孩。
    「柳花﹖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柳花﹖我……本宫不是已经向皇上求情，皇后也免了你的罪，回到娘娘身边服待吗﹖」
    她十分吃惊，确言她昨晚已经恳求皇上代向皇后说项，让柳花可以回到皇后身边，她知道皇后内心根本也不想贬走柳花，而且整件事因己而起，她有责任解决。
    「是的！皇上昨晚免了奴婢的罪，奴婢感谢娘娘的厚恩，奴婢昨天妄撞了娘娘，是奴婢该死，但奴婢恳请娘娘大人有大量，帮皇后娘娘，奴婢实在看不过去了！」
    柳花猛地摇头盖头，泪流满面，十分激动。
    「什么﹖你在说什么﹖本宫怎样帮皇后娘娘﹖」言晏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昨晚是皇后娘娘当年进宫与皇上成婚的日子，娘娘特意梳理好妆容，等着皇上，一整晚也没有阁上眼，但结果皇上并没有来坤宁宫，娘娘没有说什么，但柳花知道娘娘心里很痛苦！」
    言晏听着，心里像是让一颗大石压着，压得透不过气来。
    她脑海里闪过昨夜与瞻基哥哥一起躺在宫门外的小草地上，看着夜空的情景，原来在那温馨绮丽的背后，是皇后无言的泪水。
    「我……本宫不知道……」她不知说什么。
    「柳花，我家娘娘根本不知道这事，是皇上昨晚驾临兰阳宫的！」翠儿看着摇摇欲坠的言晏，知道她心里一定非常难过，便出腔帮忙澄清。
    「柳花知道，柳花不敢也没有怪责娘娘的意思！柳花只是希望孙妃娘娘能让皇上再驾临坤宁宫，让皇后能怀上龙裔……」
    「龙裔﹖」言晏听着如遭雷击。
    「娘娘放心，皇后娘娘想为皇上怀上龙裔，只是希望有个孩子能陪伴自己，绝没有影响娘娘的地位的意思，柳花知道皇后一直很想要皇子皇女，但是皇上……柳花求求孙妃娘娘，皇后她一个人在坤宁宫，每天茫茫渡日，柳花实在看不下去，求娘娘你帮忙，让皇后娘娘能为皇上怀上皇子皇女……」
    「皇子皇女﹖皇……子……」言晏唇瓣颤震，下意识抚向自己前腹。
    那里也曾经有个皇子皇女的呀！
    她的孩子呀！
    「你在乱说什么﹖人来，将柳花撵出去！」眼看柳花的说话触起言晏过去的伤痛，翠儿马上扬声呼唤起待卫来。
    她不会顾及什么皇后，她不让她的小姐再到回忆起那伤心的往事。
    随着翠儿的呼喊，宫卫马上出现，一左一右驾起柳花便要拖走。
    柳花仍是边被拖行边高喊着。
    「娘娘，求求你！而且你不顾及皇后，也要考虑皇上，皇上他今年已三十岁了，却仍然没有子嗣，朝中……」
    言晏脸容剧变，一抿唇，猛地挥手示意宫卫放下柳花。
    「你放心，本宫会……试着去求皇上的。」说罢即转首奔回内室。
    「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娘娘大恩大德……」柳花一听，兴奋之情骤现，盖着头道谢。
    翠儿怒目瞪向柳花，示意宫卫拉她出去。
    「小姐，小姐！」翠儿直奔入内室。
    一入内室，只见言晏在拿起湿帕抹脸，神色看似如常，心桃在一旁恭敬地拿过干帕侍候着。
    「小姐，你不用理会那柳花……」
    「翠儿，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以前的幸福是不可以完全找回来的！」言晏将湿帕递给一旁的心桃，悠悠地说道。
    「小姐……」翠儿取过一旁的盈蓝缀边雪白素绸袍，披在她身上。
    「找回来的或许只是那片断的幸福。」言晏再低喃着。
    刚才柳花所言，像一枝疾发的弓箭，直坎入她心窝。
    瞻基哥哥已是一国之君，他不能没有子嗣，而她已不能再怀上孩子，那么瞻基哥哥必须要倚仗其它妃嫔为他生下皇子，以继承大明江山。虽然在她决定回到宫里时，心里已有着这样的觉悟，但现在这样赤裸裸地立于眼前，而且因为瞻基哥哥对她的独宠，她需要去请求他去宠幸其它女子，柳花的重托，可能代表整个朝野的重托，但她终归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要让所爱的人去爱其它人，这令她感到痛苦无比却又不能不行的事情。
    她不能作大明的罪人，因此，她只作一个对不起自己内心的罪人。
    「小姐，你不要这样……」翠儿担心劝着。
    「翠儿，拿过纸笔来！」言晏深深吸上一口气，合上双眸，令自己心情回复下来。
    翠儿颌首领命走到书室。
    「心桃，本宫有点饿了，你去拿些小点来！」朝心桃投而温柔的微笑。
    心桃领命出去，刚才言晏回来后失魂落魄到现在神色如常的样子，都全让她看在眼内，她的年纪很少，不太懂个中的事情，但她心里却感到没来由的痛苦，湿潮悄悄地攀上眼眶，那彷佛是言晏给她的感情。
    不一会儿，翠儿拿过纸笔，言晏取过玉镇压着绢纸，一抿唇，拿起毛笔，低头写着。
    当天在朝仪上宣布大卸天下的瞻基，兴冲冲地来到兰阳宫，却让翠儿挡在内室外。
    「禀皇上，娘娘今天身体微恙，已就寑休息。」翠儿弯腰曲膝，恭敬地向瞻基禀告着。
    「什么﹖晏晏她有什么事﹖怎么没人来通知朕﹖传了太医没有﹖」瞻基一听，担忧之情骤现，迈步想走入内室。
    「皇上请等一等！」翠儿展开手臂拦阻着。
    「翠儿，大胆！竟然阻皇上圣驾！」一旁的小海子已出声高叱起来。
    瞻基冷眼一睨翠儿，不怒而威的龙颜看得她心里一阵惊慌。
    「回皇上，翠儿不敢。是娘娘就寑前曾书一信给皇上，希望皇上阅后，再决定是否入内室！」
    「信﹖」瞻基挑眉，内心隐约有所猜测。
    「是，这封信是娘娘亲笔所撰！」翠儿说着从书案中拿过搁于上面的纸笺递给瞻基。
    瞻基扬开纸笺，一看信中内容，脸色微变。
    信中只有短短
    『乾坤自有序，圣宠恩难报。』
    「晏晏，你就是这样希望朕去皇后那里吗﹖」他轻轻一叹，充满苦涩味道。
    他明白言晏告诉他宫里也有宫规，而与皇上相配便是坤宁宫里的皇后，她感谢他对她的独宠，但也希望他能到坤宁宫看看皇后。
    看着言晏这样宁愿以纸代口，也不当面和他说，他便知道如果他勉强要待在兰阳宫，言晏的心里会非常痛苦，因为要下这个决定本身对她而言，已是十分无奈。
    「朕不要你伤心！来，小海子，摆驾坤宁宫！」
    他挥袖转身，大步走出兰阳宫。 
                  第十八章 皇子(3)
    当皇上一行人离开后，一只雪白的柔荑拉开了内室的珠垂。
    「小姐，你真的是希望皇上到坤宁宫吗﹖」
    「翠儿，我希望……我真的是身体抱恙，然后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知地昏睡……」言晏以中衣单袖一抹脸颊上的泪痕，语调充满无奈和痛苦。
    坤宁宫。
    内廷的三宫之一，与皇上所住的干清宫，两两相对，含有天地阴阳乾坤并序的意思，是明代皇后的居所。
    来到中间正门开着，东西两边各有暖阁所在。
    这个地方对他而言，感到有些陌生。
    他已经多久没有来到这里﹖
    挥手示意其它宫待离去，静悄悄地来到坤宁宫里。
    宫门的宫待一见皇上的圣驾，连忙扬声呼喊，却让他挥手噤声阻止。
    他与小海子两人来到坤宁宫内室门外，传来一把兴奋的喊声。
    「娘娘，你这里还要画密些才更好看呀！」柳花在妆台前拿起眉笔，细心地为皇后画着。
    「柳花，你说皇上今晚真的会来吗﹖」胡后怯怯地询问着，半信半疑。
    「是真的呀！皇上今晚一定会来坤宁宫！」柳花自信满满安慰着。
    「如果皇上真的来……」羽扉轻启，眼神闪过一丝冀盼。
    「是真的呀！真的呀！孙妃娘娘她答……不……」柳花马上擦觉说漏了嘴，马上捂嘴。
    「柳花，你说什么孙妃娘娘﹖你去过兰阳宫﹖」胡后一听，疑惑着。
    「奴婢……」柳花支悟着低下头来。
    「你先下去吧！」适时传来的沉厚声音解救了柳花的困窘，也令室内二人朝门外一望。
    「皇上！臣妾/奴婢参见皇上！」两人震惊，马上弯腰作揖。
    喜悦之情骤现于胡后脸上。
    「好了，奴才们先告退！」小海子见状，识趣地拉着柳花走出内室。
    「皇上，臣妾不知皇上圣驾，未及准备，有失远迎，望皇上怨罪！」胡后谦卑作礼。
    「不，皇后你已经准备好了，今晚的你很美！」瞻基微微笑着，伸手扶起她。
    眼前的女子，鹅蛋悄脸、柳眉凤眼、小巧芳唇，心思的妆容，那额前的花黄和红红的胭脂，更映衬她十分漂亮。
    只是他的视线却不期然望向她的螓首恻，寻找那枚美丽的白花胎印。
    「谢皇上！」胡后十分高兴。
    「皇后，朕今天来是向皇后讨教一些诗词，朕知道皇后聪慧勤学，小时候便已经阅览群典，故特意想讨教！」瞻基扶着皇后坐在一边的长椅上，自己也顺势坐在案旁的长椅上，转头与她侧面相对。
    「臣妾才疏学浅，皇上夸奖了！」胡后一听，心里一沉。
    她知道皇上本身也是学富五车，从来也没有来和她谈论诗辞，今晚这样刻意前来……
    「皇后可知《诗经》里一首诗，《上邪》﹖」 
    「回皇上，臣妾知道。诗句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它是一首表达女子对爱情忠贞的诗！诗中的女子以一些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来比喻她永远不会放弃她对爱人的情。」胡后想也不想，便将诗中内容讲出。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个女子对她的爱人真的是非常情深！或许那便是爱的深处……」瞻基以手支起下巴，嘴里和念着，充满感叹。
    「恕臣妾无礼！臣妾对皇上也是如此！」胡后凤眸凝视着眼前尊贵的天子，充满浓浓的爱意。
    从她于典礼上第一次看到他，她便知道自己今生再也容不下第二个男子，不因为他的身份，只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瞻基看着那双深情的凤眸，心里揪紧起来，一抿唇，彷佛下着最大的决心。
    「但皇后可有想过，其实《上邪》不一定是形容女子，男子对他所爱也是如此！不论天地怎样，他的爱永远只会给他唯一的爱人！」
    当他嘴里吐出这句沉重的说话后，他看见那喜悦冀盼的脸容剎那间崩溃下来。 
                  第十九章 过去的伤痛(1)
    紫禁城﹒御花园
    「娘娘，娘娘！」翠儿连串呼喊着，企图唤回那从清晨起来便一直愣坐在春角亭的言晏。
    言晏双眸迷蒙，瞳若点漆，像望着前方的内塘又不像是，及腰的长发只是胡乱绾起一个小髻，插上一枝简单的银簪，余下散发直披于肩膀，一袭直垂的雪白绸袍，没有妃嫔的一般华贵的装扮，而她的神思彷佛仍然在遥远的地方。
    「娘娘，娘娘，你不要吓翠儿！你这个样子如果让宫里人看到，怕又是有什么闲言﹖」眼看言晏仍然纹风不动，翠儿一急，轻轻拉扯起她的衣袖。
    「翠儿﹖你叫我﹖」言晏衣袖被扯，神思始被扯回。
    「娘娘，不，小姐，你没事吧﹖我都说小姐你根本不想皇上到坤宁宫那里，你昨晚整夜也睡不着，今天又大清早便呆坐在这里。」翠儿情急嚷嚷，她可是将一切看在眼底。
    「翠儿，看到皇后娘娘脸上的泪和那无言的眼神，我的心告诉自己，一定要让瞻基哥哥去坤宁宫，但事实上这里却不知怎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我透不过气来。」言晏沈眉静凝，低下头来，以指尖指着胸前心房。
    「小姐，翠儿知道你在委屈自己，世上有那一个女人愿意自己的相公与别的女人一起。」翠儿两手一摊，忿忿不平。
    「翠儿，我不只是因为娘娘，昨天柳花说得对，瞻基哥哥……不……皇上他一定要自己的龙裔，而我已经……」她眼眸一黯，纤手下意识随着腰封抓紧内里的东西。
    「小姐，不要说了，这里风大，我们回宫吧！」不忍言晏再回想起伤心事，翠儿挽起言晏手臂走。
    此时，一阵细碎脚步声朝亭子而来。
    言晏和翠儿一见来人，偶一闪神，即上前弯腰曲膝作揖。
    「晏儿/奴婢见过皇后娘娘！祝娘娘凤体金安！」
    「孙妃请起！」胡后露出一贯温柔微笑。
    虽然皇后仍是如常神色，但言晏心中冉冉升起一抹伤痛的感觉。
    她彷佛看到皇后双眸中的那抹凄然，而在皇后身边的柳花，则向自己投而一枚怨恨的目光。
    她不明白为什么柳花会这样瞪着她﹖昨夜她不是已经让皇上到坤宁宫吗﹖
    「孙妃今天这样早便来到这里，欣赏园中境致﹖」胡后垂眉敛目。
    「回皇后，晏儿只是想看看清晨中的园林里的景色，所以便特地戉时来到这里。」言晏谦恭回应着。
    「孙妃不用和本宫说谎了！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其它宫侍本宫都让她们在园外候着。」
    「皇后娘娘！」言晏愣然，娟容变得有些雪白。
    「本宫昨夜一夜无眠，因为皇上来到坤宁宫，与本宫秉烛夜谈，讨论诗辞。」胡后悠悠说道，示意柳花倒过香茶。
    「谈论诗辞﹖」她怔忡半响。
    「皇上对本宫说了《诗经》里的《上邪》一诗，他说其实《上邪》也是为男子而作。」
    一旁正在倒茶的柳花再也按耐不住，重重将青彩茶壶「砰」一声放在石桌上。
    「孙妃娘娘，你让皇上来就是让皇上让娘娘哭，柳花不知发生什么事，但娘娘在皇上今晨走后，便一直哭着！」她忿然大喊。
    「柳花，你再乱说话，本宫会马上令人将你拉出去斩首！」胡后愀然色变，凤颜大怒喝骂着。
    「柳花不敢！」柳花一听，忙压下怒气，钻到一旁去。
    她不怕被处死，但她不能离开皇后，尤其是失去皇上的皇后。
    「皇后，皇上他真的这样对娘娘说﹖」
    「本宫已经明白了皇上的心意！」胡后垮下双肩，慨然一叹。
    「娘娘，这……」言晏急得不知是好。
    「或许皇上就是《上邪》中的女子，而孙妃也是如此，本宫也是，只是在这一首诗里，永远也应该只有两个人，一个爱他的人，和另一个被爱的人。本宫对皇上的心意永远不变，只是不会再苛求什么了。」胡后像是如释重负似的。
    「娘娘，不，晏儿……」言晏摇着头，想劝说皇后，又不知应该怎样说。
    「但是孙妃，虽然本宫放弃了这样的苛求，但作为六宫之首，大明的国母，本宫仍然要告诉你知道，皇上已年近三十，但尚未有龙裔，你应该知道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这关系着我大明的未来。」胡后霎时收起凄然之色，义正词严，神色凝重。
    「晏儿明白，所以晏儿希望皇后娘娘你能为皇上诞下皇子皇女，晏儿是真的如此希望，晏儿相信，皇后娘娘你的皇子皇女，一定是大明最优秀的子孙！」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为瞻基诞下孩子，而她确言希望如果真的要怀上瞻基的血脉，她希望是眼前这位温柔善良的皇后。
    「可惜这是没有可能的。本来孙妃你才刚回到宫中，本宫也不需要如此着急，而且孙妃你如此年轻，想来很快便可以为皇上怀上龙裔。」
    言晏听着，脑中轰轰作响，皇后话中的每个字像是疾飞的利箭，不停射向她的心，而她的脑海里浮现那些她不能记起的画面。
    「孙妃你不用担心，宫里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皇子皇女的诞生。所以……」胡后未测有疑，仍然徐徐说道。
    「皇后娘娘，我家小……娘娘她……自有打算的！」深谱言晏情况的翠儿，看着言晏神色开始转变，按耐不住出言打断皇后的说话。
    而她这样冒然出言，迅速引起了柳花的不满。她本来已经为皇后抱不平，现在眼看着孙妃的待女也敢这样放肆，更是气唬难消。
    「你好大胆子，竟然敢打断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不介意，只是希望孙妃娘娘为皇上诞下皇子皇女，你竟然这样说，你好大担子。」
    柳花的嘈喧的声音更令言晏脑海里冲击着各样的画面，神色一下子变得雪白。
    不明就以的皇后，以为柳花的大喊吓着孙妃，大声怒喝。
    「柳花！谁让你对孙妃娘娘无礼﹖」
    柳花马上住嘴，悻悻然闪过一边。
    「孙妃，对不起，柳花失礼了！」
    「不，娘娘，是晏儿……」言晏掀动着唇瓣，震颤的手心紧掐着衣袖，拼命想令自己悄绪平伏下来，但那些惨痛的画面却不断钻进她脑海里。
    「这是本宫亲手所织的，本来是想给……不过算了，现在本宫送给你，希望能送给将来你和皇上的皇子皇女。」
    胡后徐徐从衣袖中取出一顶五彩斑烂的……
    那是小娃娃的虎儿帽。
    理智倏然断裂，言晏猛地摇头，霍地站起来走出亭子。
    「不……不……」
    「娘娘！小姐！」翠儿连忙跟随着。
    「孙妃，孙妃！」摸不着头脑的胡后也让言晏吓着，十分担心，便忙不迭地提起裙襬，也走出亭外。
    远处从后看见言晏因匆忙奔跑，胸前跌出一团黑色东西，而那东西不偏不倚地跌进旁边的内塘。
    神智迷乱的言晏感到胸前一松，那一直压在胸前的东西霍然跌进塘里，猛地停下脚步。
    「我的娃娃呀！」她情急哭喊着，想也不想便跳进塘里。
    「小姐！」
    「孙妃！」
    这个情景吓了亭内外的皇后、柳花和翠儿，她们都高声大喊起来。
    「人来，孙妃娘娘跌进了塘里，快，来人呀！」翠儿神思最先恢复过来，扬声高喊。 
                  
第9卷
第十九章 过去的伤痛(2)
    此声惊动了附近的所有宫待和宫卫，也惊动了正在园后，准备前往兰阳宫的瞻基。
    他闻声腾起跃步，冲到御花园中，便看到令人惊心动魄的场面。
    一身雪白的言晏在塘里浮沉着。
    四方八面的宫卫涌进御花园内。
    「皇上，你来了！孙妃不知怎……」惊魂未定的胡后一见皇上，便提步上前，抓着他的衣袖嚷说。
    「你走开！」瞻基横眉竖目，大袖陡挥，一把将她甩在石椅上。
    「皇后！」柳花看着连忙趋前。
    宫卫宫侍看着当今皇上一把将皇后摔在地上，全都吓傻了眼，接下来，「噗」一声，当今的皇上也一跃跳进塘里，他们目定口呆。
    「皇上，人来，快来，将皇上救上来！」恢复理智的宫卫连忙高喊着。
    一会儿，随着宫卫的协助，瞻基拥着言晏，一并拉上来。
    「皇上！」一旁的宫卫宫侍马上趋前。
    浑身湿透的瞻基挥开众人，将昏迷着的言晏拦腰抱起，急步而走。
    被摔在石椅上的胡后在柳花扶持起来，震震颤颤地走到瞻基身旁。
    「皇上，孙妃怎样﹖」
    拦抱着言晏的瞻基，转首眦目欲裂地怒睨着她，吓得她退后一步。
    「晏晏有什么事，朕一定会要了你的命！」说罢即昂起阔步，朝兰阳宫而去，他边走边大喊命令着。
    「人来，将太医院里所有太医传到兰阳宫，谁迟来一步，朕要他提头来见！」
    众侍听着，当点不敢怠慢，留下一脸擦白的胡后颓然跌坐到地上。
    众太医被急召到兰阳宫，宣德帝更下了死令，迟了的人要提头来见，所以太医院内所有太医，衣冠也来不及整理，连奔带跑地赶到兰阳宫，生怕迟了性命不保，一时之间，熙熙攘攘，震动着整个紫禁城。
    兰阳宫。
    瞻基一径抱着浑身湿透的言晏，温柔地将她放于床榻上。
    「太医呢﹖」他转头大喝。
    数位刚赶到来的太医连忙扑到在前。
    「微臣在！」他们有些顶戴还没有弄好便赶来这里，好不狼狈。
    「快去看孙妃！」他一边轻轻接过翠儿递来的干帕，为言晏的脸颊擦拭着水滴，一边着急大喊。
    「皇上，请你也赶快换过衣裳来，不然风寒入体，会伤了龙体。微臣等会尽力医治孙妃娘娘的！」已荣升院监的陈太医看着一身湿漉漉的瞻基在一旁力劝着。
    他可不是第一次看见皇上为了孙妃受伤，七年前在南京，他也同样秘密被传召为皇上治理他额前的砸伤。
    瞻基看着陈太医，点点头，他也明白陈太医言之有理，便退下一角，换上新的龙袍，但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床榻上的言晏。
    一会儿，太医和宫侍为孙妃更换了干衣，又把了脉，施了针。
    「禀告皇上，娘娘她是跌进了塘里，受水寒所侵，但尚幸娘娘身子尚健，所以性命无碍，只是一刻后，凤体为调，身体会发热，略感不适，但只要热汗一散，便可无碍。」
    陈太医和其它太医诊治后，一把跪在地上汇报，也暗地挰了把汗，庆幸孙妃凤体为安。
    瞻基紧敛眉心，听罢太医汇报后，拱手示意他们退下。
    「你们先退下，为娘娘准备好方子。」
    「是，臣等告退！」众太医一应步出内室。
    临行前，陈太医回望一瞟躺在床上的孙妃，再一瞥瞻基，唇瓣掀动，似乎想说着什么。
    「皇上，微臣为孙妃娘娘她把脉，发现她……」他猛地回头弯腰跪下，支捂以对。
    「不用说了，朕都知道！」瞻基眉心一扬，挥袖阻止陈太医说下去。
    「那臣告退了。」
    待陈太医步出内室后，瞻基便徐徐走到床榻，吩咐翠儿下去。
    「翠儿，你先下去，为娘娘准备点她喜爱的小点！让朕来看看晏晏！」
    翠儿颔首离去。
    瞻基倚着床榻，取过湿帕，极尽温柔地为那紧闭着眼眸的人儿抹去热汗。
    他缓缓以指尖一扫她那系在颊边的须发。
    「晏晏，你怎么就让朕的心这样痛，这样不安﹖」
    像听到他所问，言晏那紧闭的眼眸慢慢睁开，映进眼帘是那一双充满怜爱的黑瞳。
    「皇上……」她陡地想开声说话，小口嚅掀着，却发现声音梗在喉头里。
    浑身传来酸热的痛楚，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晏晏，你醒了﹖怎么样﹖身子有那不舒服﹖」他连忙伸出手来轻轻扶起她，让她整个人靠着自己，而自己单臂紧紧环上她的纤腰。
    「我没有事，刚才……我……跌进御花园的塘内，是……」念头倏地钻进脑内，她连忙伸手抚向胸口，着急之情跃现。
    「你是找这个东西吗﹖」瞻基腾出一手，从案前取过那一团在宫侍为言晏更换衣裳时所拿下来的黑色麻布所制的袋子。
    那已经是一个很残旧的袋子，内里胀鼓鼓，应是装了什么。
    「皇上，不，瞻基哥哥，给回我！」言晏一见瞻基拿着那袋子，神色怆然大变，惊恐地伸出手来想抢过那袋子。
    瞻基却将她伸过来的纤手，一并连同袋子反握在手心里。
    「瞻基哥哥！」言晏不解，猝然仰首，却看见那双黑眸里漾满水气。
    「晏晏，这个袋子，不是应该我们两人共同拥有吗﹖」他喟然一叹，端正的脸上充满着伤感。
    惊讶窜上背脊，她不禁以另一只手捂着自个嘴巴，以阻止那夺唇而出的哭泣声。
    两人就这样凝视着，好一刻，万籁俱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那泪流划面的声音。
    两人的眼神互相挪不开，彷佛在谈话，也彷佛在抚平着彼此心里的伤痕，这样静静地交流着那记忆中的痛。
    「瞻基哥哥，你知道那事﹖你知道娃娃……」热泪盈睫，她怯怯地开口。
    「记得朕曾给你说，在你失踪后，朕曾疯狂去找寻你的消息，这些事也瞒不了朕。你知道朕知道后怎样﹖」他伸出手来，为她撩开拂掠于脸颊上的长发和抹去眼角的泪。
    「瞻基哥哥，你便这样将自己锁进画室里一天一夜﹖」她忆起胡后曾提及的事情，如今她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他是获悉了她失去娃娃的事。
    「朕知道后，恨不得杀了自己，也马上命人找到了那个宫卫，原来他便是素琴的兄长，他一直对你怀有恨意，以为是你害死他妹妹。」他状若平常地道出那些曾经让他几近崩塌的事情。
    当时他心里的痛，绝对不比言晏的少，因为他的痛包括无限的追悔和茫然。
    「那你杀了他吗﹖」言晏讷讷相问。
    对于张诚，她心里从来没有大恨，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娃娃，带有皇室血脉的，为他的父祖抵了罪责，抵偿着皇家让方家所诛的千条人命。
    「朕曾经想过将他十族全诛杀了，但那又如何﹖朕的皇子也不会回来。而且此事多少也因为朕责罚了素琴，虽然朕对于宠幸甚至赐死她们无愧，这本是皇家天宠，但朕后悔因为这样，而让朕失去了皇子，也令你失去了孩子，所以从此以后，朕不再宠幸任何一个宫人和妃嫔！」
    「瞻基哥哥！」言晏再也按耐不住，哭倒在瞻基怀中。
    她想不到原来瞻基早已知道她失去娃儿的事，而且更因此而不再宠幸其它人，也导至他已届壮年，却仍未有子裔。
    「晏晏，你知道吗﹖朕那一刻的心真的像是给什么啃噬了，朕找不到你，连安慰你，与你一同承受痛苦的机会也没有。那真的是……一种最煎熬的折磨。朕自幼所授的祖训和教育，已经将朕锻炼得不像人……古往今来，人们皆说帝皇无情，因为他们早已失去自我，才能为天下为百姓谋福祉，什么江山、什么社稷、朝臣、野士、百姓等等，无数的担子压在皇上一人身上。他们的荣宠和极权都只是掩饰着他们失去自我。但你总让朕变回一个正常人！但那一刻，朕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像以往般，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瞻基哥哥！不要说了，娃娃会原谅我们的……」她紧紧环上他的脖子安慰着。
    她从来都不知道在遥远的他原来也与她一起承爱着那不能言明的痛。
    「晏晏，所以朕一定要你回到朕身边。只有你在朕的身边，朕才可以让你忘记那痛苦，再为朕怀上孩子……」他疼昵地在她耳边嗄喃。
    「不，瞻基哥哥……你……不知……那时……」她如遭雷极，难到他不知道她已经……
    「那时﹖那时朕听到这消息，激动得揪起那大夫的领口，怒叱瞪目，他吓得都昏了过去。」瞻基以为言晏询问他当时的情形。
    当时他的样子应该是天威尽现，立时把那个民间大夫吓得昏了过去。
    「不，瞻基哥哥，我……」她急忙想蹬清说明，今天她一定要说清楚，她不能作大明的罪人。
    此时，内室外却传来小海子高扬的声音。
    「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第十九章 过去的伤痛(3)
    瞻基一愕，轻轻将言晏放下环上的手臂，为她盖好被子。
    「好了，晏晏，你先休息一会，朕去见见太后回来！」说罢轻轻点一点她的粉唇，扬袖走出内室，留下欲语未休的她。
    「臣儿参见母后！」瞻基掀过珠垂，看见那容雍华贵，端坐在高椅上的张太后。
    她容色紧绑，眉峰蹷拧，冷掀着唇，一脸怒容。
    「皇儿，你知道哀家为何事而来吗﹖」她并退左右宫侍，淡然开口。
    「母后是来探望孙妃的伤势吧！」瞻基不以为忤弯腰响应。
    「皇儿的心中只有孙妃吗﹖堂堂大明的皇上，在御花园里将大明的皇后摔在地上，在场的宫侍宫卫全都眼巴巴看着这个荒天下之大谬的情景。哀家已经看过皇后，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是孙妃自个儿跳进塘里，皇上怎能迁怒于她，在众人们前，将她摔在地上﹖」她连珠炮发，怒叱着。
    刚才在慈宁宫从宫侍口中乍听此事，她完全不能置信，所以她赶到御花园时，却只见愕然的皇后，在宫侍的相扶下走着。她连忙上前安慰询问着，才赶来兰阳宫。
    「刚才是朕太冲动了！朕会向皇后道歉的！」瞻基点头，也感惭愧，刚才心急言晏的伤势，怒气没顶，理智全失，现在事过境迁，静心一想，温婉善良的皇后是不会作出伤害晏儿的行为的。
    「冲动﹖皇儿有没有想过这样做是将皇后的凤威置于何地﹖又将自己的天威置于何处﹖而且皇儿看见孙妃跌进塘里，便马上自个儿以身犯险，皇儿忘记自己是一国之君吗﹖皇上的龙体是万金之躯，身系着大明吗﹖」张太后怒不可竭，大力重击桌案。
    「母后，朕是一国之君，但也是晏晏的瞻基哥哥，终归朕亦是一个寻常的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有危险，朕无法这样理智。」面对太后的厉词严色，加上忧心言晏之伤势的纷乱情绪，瞻基也按耐不住大声一吼。
    「你是一国之君，你现在竟然和哀家说，你无法这样理智﹖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先皇，对得起先成祖爷爷，对得起大明吗﹖」被瞻基这样激动的怒吼所刺激，太后更是怒得不能压抑下去。
    正当二人剑拔怒张，词峰交战之时，内室珠垂旁石柱传来幽幽声音。
    「不，太后娘娘，请你不要怪皇上，是晏儿不好……」
    凌乱披着长发，紧穿中衣的言晏，双颊通红，眸光蒙迷，无力地倚在柱上，气若无声地劝说着。
    「晏晏，你怎么出来﹖你身子还烫着，快回到床上！人来！」瞻基一见，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怒气一下子转为担忧，趋前一把将言晏抱在怀里，伸手抚向她红通通的面颊，触手火热。
    「不，太后娘娘，臣妾见过太后娘娘……」言晏挣扎着，想挣开他的怀抱，曲膝欲朝太后作揖行礼。
    「好了，晏儿你先好好休息，哀家迟些再来看来。皇儿，哀家确也是想来探望晏儿的伤势的。」太后看着双颊红通，眼眸湿濡，精神唤散的言晏，心里怜疼之情油然而起，毕竟她心里也心疼这个她从小看大的孩子。
    她俯身轻轻一拍言晏肩膀。
    「皇儿，快抱晏儿回床！」怒容不见，她仰首吩咐着瞻基。
    此时翠儿等人也一并进来，七手八脚地扶起言晏回床榻。
    「娘娘，快回床休息！」众人嘴里嚷说。
    「皇儿，哀家先回宫了！」太后转身一挥，扬起长裙走出内室。
    「孩儿恭送母后。」瞻基弯腰作揖，也对自己刚才对母亲无礼行为感悔愧。
    「皇儿，作为母亲，哀家不能怪责你，但作为一国之君的母亲，哀家必须责怪你，你应该知道，这样一闹，事情已经传遍宫外，朝臣想必也不会放过皇上，请皇上好好想想。」将踏出内室，太后回首，喟然向身后的瞻基告戒着。
    「孩儿明白！」他点头，已经预想接下来引之而起的事。
    如太医所言，当天夜里便发起高热，整夜也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呓着梦话。
    「对不起，瞻基哥哥！皇后娘娘，对不起！对不起！义父，对不起！娃娃……」
    看着言晏左右晃着头，额上布满热汗，一旁的翠儿不停以湿帕为她抹去热汗，而瞻基则整夜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时以手撩去她鬓边的发丝，不经意触到她的脸颊。
    那里热得烫人。
    她簌簌落下的泪，混和着热汗，灸热得快要把他烧尽。
    他整夜未眠，合不上眼，直至戉时，晨光初现，她的高热才慢慢褪去，她才真正睡着了，不再呓呓梦语。
    「小海子，更衣上朝！」他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动作，轻轻抽起自己的手，为言晏盖上绵被后，压低声吩咐着身旁打着瞌睡的小海子。
    「皇上，你整夜未眠﹖这样可以吗﹖」小海子担心瞻基的身体能否应付，他可是有倚着桌子睡了好一会儿，但皇上却从未合眼。
    「对朕而言，没有什么不可以。闲话少说，快侍候朕更衣！翠儿，好好照顾娘娘，朕下朝后马上来看她。」他不耐烦朝小海子一睨，再别过头来嘱咐翠儿。
    「但皇上，昨天御花园这样一闹，怕那些朝臣已经全知道了，今天朝仪上恐怕……」小海子边取过龙袍，侍候着瞻基更换，一边想起什么似的嘴里念着，面露忧心。
    「是啊！母后也说了，昨天这样哄动，罢了，朕贵为一国之君，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走吧！」
    太后和瞻基的预想果然没有错，在这天的朝仪里众大臣在讨论完正事后，都有意无意，而且不约而同提起昨天宫内御花园一事，而瞻基亦以内宫之事，朝臣无需干预为由，驳斥朝臣，眼看着平日冷静有礼的皇上怒颜涌现，天威尽显，犹胜当年先成祖，圣意难测，朝臣们都不作多加指责，除了一位—
    干清宫。
    「首辅大人，朕已经在朝堂上说了这些乃是内宫之事，朕不想朝臣多加干预，为何你仍然要穷追不舍﹖」瞻基重重一拍在台上的书案，怒叱着下堂跪着，一身正品端正官服的内阁首辅之首的三朝老臣。
    本来下朝后，他已经准备飞奔到兰阳宫，但这名三朝老臣却更硬要于干清宫觐见他，而且也是讨论着相同的问题。
    「臣穷追不舍是我大明的天子的圣明。皇上已曾为孙妃饶恕前汉王，现在又因为孙妃，在内宫将皇后摔在地上，更以身犯险跳进塘里，这实在是有违先皇遗训，有违皇上圣明。所谓乾坤有序，皇后娘娘乃后宫之首，是天下女性的模范，母仪天下，皇上竟这样为了一名嫔妃，而置皇后娘娘凤威于不顾，老臣实在忧心！」杨士奇义正词严，不卑不坑陈述着。
    「朕能立她为后，也能废了她！」瞻基冷冷一哼，浓眉骤拢。
    他焦急的心情，却让杨士奇所阻，内心不期然产生怒怨之气，而且从来他一直都希望将言晏立为后，以弥补七年前他因一时软弱的过失，亦履行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皇上，恕老臣直言，皇后何罪之有﹖令皇上有废后之意，若皇上执迷如此，只怕也为孙妃落得红颜祸国之名！」杨士奇有力驳斥着。
    「皇后她没有为朕怀上龙子，无后为大，这已是一罪！」他咬牙直斥，罢了，迟早他也是要这样伤害她的，他的心只有一个，为此他不能不狠。
    「皇后没有怀龙子，那臣敢问皇上孙妃娘娘有吗﹖」想他三朝老臣，一生为大明所贡献，也不会这样便退缩。
    「孙妃她很快便会为朕怀上龙子，那时朕看首辅大人也没意见吧﹖」他自信满满。
    「那臣希望皇上早添龙子，天佑大明！」杨士奇深深作揖，确言假如最终皇上能诞下龙子，令因皇上没有太子后继而日趋不安的朝局而稳定下来，他也无话可说。
    此时小海子急步奔入，噗一声跪到在高台前。
    「参见皇上，孙妃娘娘在外求见呀！」
    「晏晏，她身子尚未好，怎么来这里﹖」瞻基心猛地一紧，立时伫立起来，走下台阶。
    「那臣先行告退！」杨士奇见状，领命告退，在宫门前，他冷冷瞥向那位让后宫纷忧不已的女人。
    他冷冷的眼神直射进言晏的心里，令她的身子霍地一震。
    「晏晏，你怎么来了﹖翠儿，朕不是吩咐你好好照顾孙妃吗﹖」瞻基马上轻轻将宫门外的言晏拥进宫里，也同时厉斥着一旁的翠儿。
    「皇上，你不要怪翠儿，是臣妄硬要来的！翠儿，小海子，你们先下去，本宫有些说话想单独对皇上说的。」她转身吩咐着。
    她支撑着刚疗的身子到来干清宫，因为她等不及要向瞻基说明一事。
    「晏晏，你真的没事吗﹖身子怎样﹖」瞻基关切地抚着她脸颊。
    「皇上，臣妾已没有大碍，皇上忘记了臣妾也懂得武艺的吗﹖」她安慰浅笑。
    「是，但你昨天也跌进水里，朕怎能不担心﹖」
    「臣妾昨天只是因为……」她一抿唇，想起昨天的前因后果，也想起她今天前来的目的。
    「皇上，请容臣妾给皇上看一件东西！」说罢她随即从袖里取出那只黑色麻袋。
    「晏晏，朕知道这是……」瞻基愣然，他当然知道内里是什么东西。
    「不，皇上不知道。请容臣妾向皇上禀告，这是……」她深深吸一口气，令自己镇静下来，嗓音也维持平伏。
    「内里装着的是一顶娃娃用的虎儿帽，是臣妾今生今世唯一的孩子的东西！」
    霍地从黑袋里，拿出那件她一直没有勇气再看的地上。
    那一顶五彩斑烂，现在色彩已黯褪了不少，残旧非常，更有点点间黑血迹在上的虎儿帽……
    「晏晏，你在说什么﹖什么今世唯一的孩子﹖」他如遭雷极，颤着手接过那顶染上血迹的虎儿帽，隐约他已猜到她口中的含意。
    「臣妾今生再没有机会为皇上怀上龙子，七年前臣妾已经知道，刚才陈太医也再次证实了这件事。」热泪再次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晏晏，这是真的吗﹖」他不想相信他所听到的，但眼前泪流满面的她，昨夜陈太医欲言又止的神情再次闪进脑海。
    「是真的，晏儿今生今世再也没有可能为瞻基哥哥生孩儿了！所以瞻基哥哥，晏儿求你去坤宁宫，让皇后娘娘为你诞下皇子，晏儿不能作大明的罪人呀！」她一把扑进瞻基的怀里，哭声没有间断地持续着，彷佛将她多年所受的痛苦释放出来，泪也彷佛没有干的时候。
    就这样她最后哭昏在他怀里。
    而他觉得那一刻心好似停止了跳动，他羡慕着言晏可以尽情哭泣，而自幼所受帝皇的教育的他，习惯将感情收敛着，不为外人所道所知。
    此刻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子时，太和殿前阶。
    他愣愣地呆坐在太和殿前阶上有多久了﹖
    自从将言晏送回兰阳宫里，他便一直呆坐着，遥望着午门和京城外大街的点点夜灯，像烛火般灿烂。
    「小海子，当年或许朕应该将那个张诚诛九族！」他茫茫然喃说。
    「皇上，你不要吓小海子，发生什么事﹖」小海子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充颓然和绸帐的瞻基，印象中，他从来只看见自信满满，运筹为握的他。
    「小海子，晏晏不可能为朕怀上孩子了！但朕却必须有孩子，朕是皇上，是大明的子孙……」
    「皇上，娘娘她……那么怎办﹖今天首辅大人的那个样子，没有皇子，娘娘她不可能被封后，那么……不……」小海子脑中闪过某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一惊，但这样大逆不道，他也不敢再下去。
    「小海子，朕以前一定要封晏晏为皇后，一来是朕想弥补她，令她得到幸福，朕也有自信令她幸福，二来朕要履行当年的诚诺，但现在……晏晏不能怀上皇子，在这个深宫里，她的地位永远只可以倚仗朕的宠爱，而这样她便会变成杨士奇口中所说的祸水红颜，迷惑君主……而且还有……不……朕不要晏晏这样，不要这样……」他思考着，霍然站起来。
    「皇上……」
    「朕要晏晏名正言顺当上朕的大明皇后。」他遥望星空，精光一闪，彷然立誓。
    「皇上，你想到怎样做﹖」小海子狐疑着。
    瞻基不答，只是转首向他投而一道复杂的微笑，再转首仰望前方。
    「这里的风景永远是最美丽，却最不应看到的！」 
                  第二十章 盗子成名
    坤宁宫
    长发披垂，薄绵白单的胡后神色怔忡倚在木造床棂前，眸光氤氲，似乎有所伤感。
    「娘娘，你没事吧！那个孙妃真是可恶，自己不知怎的跌进塘内，却让皇上这样对娘娘你……」
    一旁的柳花边从木盘里热气冒腾的热水中，拿起湿帕，用力拧起，再慢慢卷起胡后的中衣袖子，将热帕她手肘上那一小片的红肿地方。
    「柳花，不要说了！」胡后心里淌泪，从今天回到坤宁宫后，她便一直这样呆愣着，不吭声，揪起的眉心道出她心里的难受。
    成婚七载多，她从没有见过皇上盛怒的样子，想不到第一次看到，却是为了别的嫔妃。
    「娘娘……」柳花情急嚷嚷，瘪起嘴，还想劝说什么。
    「皇上驾到！」
    此时小海子的声音却从内室外传来。
    胡后二人一听，心头一震，胡后瞬间皓腕一扬，慌忙将袖子拉下，并扯动着衣襟。
    「柳花，快，待候本宫更衣！本宫这个样子怎能见皇上﹖」她脸上又急又喜，有些慌乱。
    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让她整个人也平静不来，否则平时的她是不会如失措。
    「皇后这个样子也很美，朕也很喜欢的！」
    人随声到，当那沉厚的嗓音出现在内室时，那道雄伟的身影也已经出现在两人面前。
    「臣妾/奴婢参见皇上万万岁！」
    两人仍马上弯腰作揖，朝瞻基行跪拜之礼。
    「好了，柳花，你先下去吧！朕有说话想和皇后说。」瞻基敛光一黯，走前。
    「奴婢先告退！」柳花领命，捧起木盘。
    「那个你留下！小海子，你也出去！」
    皇上旨意，一会儿，柳花唯有悻悻然离去，小海子跟随其后，临走前，还体贴地落下珠帐。
    「皇上，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所以……」
    看着皇后一脸愧歉却全没有怨恨的神色，瞻基心里也揪地一紧，毕竟他将要做的事情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但在感情的世界，残忍永远是深情的副属品。
    他静寂地从木盘里拧起湿帕，挪过木椅到床榻前。
    「善祥，让朕看看你的手臂上的伤。」唇角扬起一抹笑弧，以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的声音呼唤着那个他很久没有说出口的名字。
    当今的大明皇后，闺名正是善祥。
    「皇上，臣妾……没有大碍！」骤听着那个连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名字，从他唇中吐出，她不自禁抿紧那柔美的唇瓣，心里像是给什么所压。
    瞻基没有作声，只是温柔地掀起她的袖子，看到雪白藕臂上那片血肿，眼神黯淡，轻轻将热帕敷在血肿的皮肤上。
    热帕触及受伤的地方，传来灸热，令胡后忍不住发出嘤咛。
    「是不是很疼﹖朕轻力点！」瞻基一见胡后痛得双眸紧皱，马上着急起来。
    看着那张咫尺相近的俊脸，脸上充满关怀之情，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在七年前大婚的头三个月内，他也如一般刚成婚的丈夫般，对她细言关怀，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凝视他时，总是显得迷离，而且神思飘远，眼神在看她，但心却不在。
    现在这样脸上充满真挚的关爱，她第一次见到，但她心里也隐隐浮起一个念头，
    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
    「皇上，臣妾真的没有什么，只怪臣妾身子弱，是臣妾不对……」
    「不，是朕不对。对不起！善祥，一直让你这样痛苦！」他仰起首来，真诚道歉着。
    作为天子，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现在他知道今生他终会对不起两个人，而眼前的她便是其中一个。
    「皇上……」胡后唇瓣嚅动着，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大。
    冰雪聪明的她，大概已为皇上的一改常态想出了原因，那样的他，是来作一个了结，为这些长久的胶着的状态来一个彻底的终结。
    「善祥，朕是皇上，皇上不能向你下跪，也不能让你责打，所以……」瞻基放下湿帕，霍然站起身来，扯下腰间系带，大手一扬，将身上所披的金黄龙袍除下，扔在桌上。
    再后他从靴中取出贴身小刀。
    「善祥，你拿起这把小刀，将它划破，就当你将朕杀了。」
    他将小刀递给胡后，一脸正色。
    「皇上，臣妾不敢，皇上……」胡后惊栗得一把伫立起来，连连后退，怎也不敢接过那把小刀。
    「善祥，朕对不起你。朕自少便被教导如何成为一位好君主，将来穿起这件龙袍，统领朝纲，继承先祖的伟业，为大明的繁世而努力，所以朕曾经以为朕也可以像先皇先祖他们一样，只是成为一位万民敬仰的好皇帝。但原来朕不能，朕没有想到在感情上，朕不能是一位皇上，经历了失去至爱后，朕更不能若无其事坐拥后宫嫔妃，朕的身和心，都只会给她。」
    「臣妾知道皇上爱孙妃，臣妾也不敢再冀求什么的，皇上。」斗大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簌簌落下，痛苦、怨恨、无奈的情绪让她心潮起伏澎湃，更有着一丝莫名的感动，这样的深情，她从来没有遇过，更没有想到会出现在位天至极的皇帝身上，虽然此刻那样的深情对她而言，是最痛的利箭。
    「朕当初高估了自己，朕应该坚持自己的心，拒绝皇爷爷的指婚，那么善祥你便不会这样。你冰雪聪明，温婉善良……朕对不起你！」他重重一叹，充满悔疚。
    在朝堂上的议事、成祖诛杀方家十族、巧计诈降汉王等等这些事，他从来没有感到任何愧悔，那是他身为大明天子所应该作的事和禀持着的理念，对于那个宫女素琴的死亡，他也没有感愧悔，这是他皇族的尊威，是素琴不自量力，自取灭亡。但唯独在对胡后的感情上，他却感到愧悔。
    胡后轻轻擦抹泪痕。其实相较起言晏，她内心更加坚强，自幼禀受的仕族教育，让她守礼谦持，自与瞻基成婚后，更因为国母的觉悟，让她从不轻言掉泪。
    从来后宫的主母都是心志不输于男子的女人。
    「臣妾明白。正如皇上所说，《上邪》颂赞着一对心爱的恋人，如果其中多了一个人，那么那便不是《上邪》了。皇上，臣妾不会也不敢冒犯天威的，让臣妾待侯你穿回龙袍吧」
    她擦拭泪水后，心里像是有什么顿悟，变得一片蹬明，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彷佛多年来苦候着的痛苦也倏然消失不见，眼眸灵光波动，一片柔和。
    她拿起让瞻基扔在桌上的龙袍，想为他披上。
    「不，善祥，你还是接过这把小刀。因为接下来朕要对你所求的事，可能你拿起它，将龙袍划破也不足以抵销。」他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她。
    为了让言晏名正言顺成为皇后，她必是他第一个要牺牲的人。
    他很想他会来世偿还给她，但他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知道来世，他仍然是会爱着言晏的。 
                  第二十章 盗子成名(2)
    兰阳宫
    简单穿上一袭缀绿白绸的长袍，梳起小髻，插上珠花金钗的言晏，静悄悄地端坐在床缘，手中紧紧抓着那顶残旧而染上血迹的虎儿帽，直愣愣地望着，有些出神。
    「翠儿，我以为我今生今世都不敢将它拿出来看。现在我终于有勇气去面对它了。」
    原来将心中的一切向人坦言，才可以减轻那心中的重负，自从她昨天向瞻基坦言在她身上的事后，霎时她感到多年来的重担一下子减轻了不少。曾经她以为这样的痛苦她想一个人承受着，但其实那只是将她带向更深的痛苦中，而那自以为保护的他，也深受着更大的影响。
    「小姐……」一旁的翠儿拿起玉梳轻轻为她梳下长鬓，也不知应该说什么，但小姐这张坦然的脸，她很久没有看过。
    此时一阵急步声传入。
    心桃正拎着裙襬，一跌一拐地直奔进内室。
    「娘娘！孙妃娘娘！奇了！奇了！」
    「什么事﹖心桃！」看着满脸大汗，气喘不已的心桃，言晏凤眉一弯，狐疑着。
    「娘娘！奇了！刚才我听其它宫女姐姐说皇上，皇上……」心桃双脸通红，显然是匆匆赶来。
    「皇上怎么样﹖」
    「皇上他昨晚去了坤宁宫，待了一整夜，但今天早上离开时，只穿了一件薄薄中衣，也没有穿龙袍便走了，那时天还没亮，是在坤宁宫附近当值的宫女姐姐偷瞄到……」
    「什么﹖皇上没有穿龙袍便离开了坤宁宫﹖」言晏双眉紧拧，
    「是呀！皇上忘记穿龙袍吗﹖」心桃傻憨憨地晃着脑子问。
    「胡说！龙袍是皇上的象征，皇上怎会忘记﹖而且这样穿着便离去，有违宫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翠儿直斥着，朝言晏投下疑惑的神色。
    此时，兰阳宫的侍女进来，盈盈弯腰作揖，仰首报说。
    「娘娘，干清宫的小海子在后求见！」
    「小海子﹖」言晏点头，眉头一挑。
    「娘娘，皇上有请……」小海子扬起尘拂，谦首敬礼。
    「皇上找本宫﹖也好，本宫也想见见皇上。」她立时起来，准备整装，她也想知道昨晚在坤宁宫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想过皇上和皇后可能是在一起，而皇上匆忙而走遗下龙袍，因为这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于情于理也不可能，这件事实在令人感到很奇怪，她内心不知怎的蓦地升起了一阵不安感。
    「不，娘娘，皇上是有请翠儿姑娘一个人到干清宫！」小海子急急说清。
    「我﹖一个人﹖」翠儿以手指一指自己，十分惊讶。
    「是的，翠儿请起行！」小海子弯腰，手一摊，催促着。
    「小海子，皇上单独找翠儿所为何事﹖」言晏手心紧拧，刚才心里的那股不安感更像波涛潮涌而起。
    「恕奴才不知道，翠儿，请！」小海子摇摇头。
    「翠儿，那你去去！」言晏得不要领，点头妥协。
    翠儿跟着小海子来到干清宫，一踏入宫门，身后的小海子便命宫卫将宫门关上，而他也退出宫外。
    偌大的干清宫里，仅有着窗棂所透着的点点光线，和那台前龙案上的一点烛火。
    翠儿怯怯地走前，跪到在地上。
    「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召见奴婢是……」
    甫作声，密封着的干清宫里，四周彷似回荡着她的声音。
    未几，她隐约看见烛火前的人影，从台上走下来，沉重的脚步声向着她一径走来，
    在她眼看那张咫尺相间脸孔上的漆黑眼眸，而脸颊上传来的火热和那掌心的触感，更令她心里砰然一跳。
    瞻基微微弯下身来，双手抚上她脸颊，脸孔趋前，双眸闪过复杂的神色。
    「翠儿，朕要你……也要你的命！」他低沉喃嗄道出那令人震惊的要求。
    好一刻，万籁俱寂，翠儿怀疑自己的耳朵。
    「皇……为什么……」她嚅动着唇瓣，愕然的神情尽收入他的眼底。
    「翠儿，为了晏晏，你可以牺牲你的一切吗﹖」
    「皇上，为了小姐，翠儿可以什么也不要，什么也可以牺牲，只是为什么……」她颓然跌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来，她不怕牺牲，她怕的是她的牺牲反而让言晏带来更大的痛苦。
    「翠儿，朕一定要将晏晏封为皇后，原因朕不用说明，只是你希望晏晏快乐，你便应该知道只有让她再拥有孩子，她才可以重新快乐起来，而这个孩子必须拥有与她心系相连、最亲近之人的血脉，才能完全真正成为她的孩子。如果不把晏晏立为皇后，她将来所承受的痛苦会更深更大。」
    「皇上，翠儿明白了，皇上不用再说。翠儿相信皇上对小姐的心，为了小姐，翠儿愿意牺牲一切。」
    翠儿低下头来，豁然应允。
    当年若不是小姐的相救，她早已饿死在街头，今天是她回报恩德的时候了。
    兰阳宫
    言晏的绣鞋在内室内渡来渡去，烦躁不安，翠儿已前去干清宫两个时辰，一直迟迟未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有着各式各样可怕的猜测，但无论那一种都有发生的可能，因为对天子而言，是没有何约束。
    「不，心桃，本宫也要到干清宫去看看翠儿！」她连忙随手扬起外袍，披上便准备离开，甫踏出内室，便见翠儿的人影站在宫门外。
    「翠儿，你回来了吗」她兴奋地一把扑前。
    「是的娘娘，不，小姐，我回来了！」翠儿猛地改口。
    今天是她最后一天侍在小姐身旁，她想以她们之间熟悉的称呼唤着，她不得不珍惜现在的时光。
    「翠儿，怎么了﹖皇上他找你去是为了什么事﹖」言晏一把拉着她的双臂。
    「没有，皇上只是关心小姐的身体，询问翠儿，没有其它事情。」她笑着回答。
    「翠儿，别骗我，皇上，不，瞻基哥哥不会这样单独召见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锲而不舍追问。
    「不，小姐，是还有一事。皇上他有一件秘密事情要让翠儿去做，所以翠儿明天后便不能在兰阳宫侍候你。心桃会代替翠儿的。」翠儿像是暪不过似的，坦白一切。
    「秘密事情﹖是什么﹖翠儿！」言晏双眸半瞇，柳眉紧皱，一脸疑惑。
    「小姐，君命难违！恕翠儿不能向小姐言明。但请小姐你记着，皇上和翠儿都是希望小姐快乐的人！」
    眼看着言晏不能释疑，翠儿「噗通」一声，跪到在地上。
    「翠儿……」看着坚拒不肯透露什么的翠儿，紧抿着唇，眼神清澈坚定，从小到大，她知道翠儿性格很坚强，也很执拗，决定了的事情便绝不会改变，本来她自己本身也这样的性格，所以她们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只是后来在宫里环境和瞻基的原因，而让她有所改变。
    内室珠垂霍然被扬起，冲进一道小巧的身影。
    「翠儿姐姐，你回来了，太好了！那娘娘肯吃东西了！你被传后，娘娘一直没有吃任何东西呀！」
    「心桃，是真的吗﹖」翠儿大愕转头。
    「不，翠儿……」
    「心桃，娘娘大病刚愈，怎能不吃东西﹖你随我来，教你弄娘娘爱吃的东西，小姐，翠儿先告退了。」翠儿责怪着，再借势拉着心桃离去。
    言晏伫立起来，欲走前。
    「翠儿，不，你到底……」
    「小姐，翠儿不能说什么，请求小姐你不要再问，而且请求小姐你不要去打听翠儿的下落！小姐，你真的最好的小姐！」
    临近宫门，拉着心桃的翠儿霍然转身，向言晏深深作揖。
    「翠儿，你……」言晏凝望着翠儿，感到她的双眸里透着一种决绝和悲怆。
    翠儿说罢再朝言晏深深作揖弯腰，即拉着心桃走出宫门。
    翌晨，言晏便没有看见翠儿，而随着翠儿的失踪，宫里也变得很奇怪。 
                  第二十章 盗子成名(3)
    她按耐不住决定去干清宫找皇上问清楚，但小海子却推说皇上正繁忙处理朝务，无暇相见，一连几天，她每次来到干清宫也得到相同的答案，而皇上也一次也没有再来兰阳宫。
    这个偌大的皇宫里，没有皇上的准许，她是永远见不着他的。
    及后，她更再从心桃那里获悉更惊人的消息。
    这天，她正准备更衣前往坤宁宫觐见皇后，其实自天御花园事件后，她一直想向皇后道歉，但岂料却发生一连串事故，而现在她也寻皇上不见，也是时候到坤宁宫一趟。
    侍女们正为她除下白袍，解下带子，发出衣物窸窣声音。
    「娘娘，不好了，心桃听宫门外的侍卫说前些天皇后将贴身侍女柳花撵出宫外，让她不准再回到宫里去。」
    心桃又再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嘴里高嚷。
    「柳花被皇后娘娘撵出宫﹖这没有可能的。」言晏惊愕得脚下踉跄了数步，挥手示意侍候的侍女走开，自个再系上带子。
    她心知柳花对皇后的重要性，虽然皇后曾严惩她，但也不会这么狠心将她赶离自己身边，心里的疑惑和不安感扩大。
    自个儿迅速绾起长发，钗上幼长银簪，便迈步而行。
    「心桃，随本宫到坤宁宫去。」
    岂料她才踏出一步，便被心桃在后硬生生叫住。
    「不，娘娘，坤宁宫那边说皇后现在随妙华山的师太静修，所以不会见任何人！」
    「什么﹖皇后娘娘她静修﹖为什么﹖心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桃不知道，就是坤宁宫那边的人这样说的呀！」
    言晏紧掐手心，双眸一合，令自己冷静下来，好一会儿，再睁开双眸时，已布所决定。
    「心桃，随我去慈宁宫，本宫要去看拜见太后！」
    她知道太后不大希望看到她，甚至她也可能被拒诸于门外，但现在宫里能让她知晓发生什么事情的，只有太后一人。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慈宁宫，只见宫门外，太后近身的赵嬷嬷已在外等候。
    「参见孙妃娘娘，太后娘娘己在宫里久候，让老奴领娘娘进去。」赵嬷嬷，腰一弯，不卑不坑地道出迎接说话。
    「那有劳赵嬷嬷！」言晏点头，太后娘娘是唯一一个愿意接见她的人，而且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甫进内室，只见张太后已端坐在圆桌前，品着香茶。
    「晏儿见过太后娘娘！」她双手置腰，弯身作揖。
    「起来吧！晏儿，你坐下！」太后挥动着顶着玉斑的手，示意她坐下。
    「太后娘娘，晏儿……」
    「晏儿，你什么也不用问，也不用说！你也不需要再在宫里打听什么，什么人什么话也不会说，你只要安静地侍在兰阳宫里便可以。」未待言晏开口相声，太后已经率先表明己意。
    「太后娘娘，这晏儿……不明白……为什么……晏儿也想知道发生事情，翠儿失踪，皇上和皇后避而不见，晏儿不想被蒙在鼓里。」困惑多日的言晏，未因此而放弃，开声询问，希望解开疑团。
    「晏儿，你的性格仍是这样。在这个宫里，哀家说了这样，便没有任何人再继续追问。哀家什么也不会说的。哀家只会说一句话，记得哀家一直也认为你性格诏于执拗，不适合瞻基，更不适合生存在内宫里。哀家现在希望你能在将来彻底否定哀家这个想法，证明哀家这样的假设是错的。」
    「太后娘娘，晏儿确言也认为自己不适合内宫，只是皇上的深情令晏儿割舍不下。晏儿虽不喜欢侍在宫里，但为了皇上，也会侍在宫里，那怕要改变自身一切。」言晏语气坚定地回驳太后的猜想。
    「哀家希望你今天记得这番说话，要侍在这个皇宫，一个爱字未必足够，但有时却可以带来翻天覆地的影响。赵嬷嬷，哀家倦了，送孙妃娘娘回宫。」太后一掷下荼碗，扬手示意赵嬷领她出去。
    言晏和心桃从慈宁宫中出来，言晏的脸色变得有点擦白，眉头紧拧。
    「娘娘，你没事吧﹖你的面色很不好！」心桃十分担心。
    言晏轻轻拨去须边发丝，一甩。
    「本宫没事……」她刻意朝心桃投而一抹温柔的微笑，安慰着她的不安，也不想让她忧心。
    「不，娘娘，我们快点回宫。我弄了你最爱吃的枣泥卷，你要多吃点东西！」
    看着兴冲冲的心桃，脸上流露出的天真，言晏沉重的心好似稍稍放轻了。
    兰阳宫。
    回到兰阳宫，心桃便急步奔到御房拿枣泥卷，言晏搀扶着圆桌坐下。
    不知是不是太后的言辞，她脑中浮现太多的猜想，令她的脑袋闪过一阵晕眩感。
    这些天以来，她每天都有些坐立不安，亦求助无门，今天太后的言辞，更证贲她的猜想，彷佛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娘娘，心桃拿枣泥卷给你了，这是翠儿姐姐临离开兰阳宫前，特意教心桃弄的，你快趁热吃呀！」心桃不知言晏愁烦，天真烂慢地奔到内室，捧着一盘热腾腾的枣泥卷。
    言晏看着心桃，薄唇勾起，虽然心桃不像翠儿般对她熟悉，喜忧共与，但心桃天真可爱，无忧无虑的个性却总让她紧绑的心放松下来。
    「好吧！本宫吃！」站起身来伸出手想接过心桃递来的盘子。
    但当她刚站起身来，霎时传来天旋地转的感觉，眼前一黑，她便不醒人事，昏迷前她只听见心桃的大喊。
    不知隔了多久，当她意识恢复时，已感到身边人影晃动，似乎有不少人在自己身边。
    悠悠睁开双眼，却见帐幔垂下，低头一望，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
    「陈太医，孙妃她怎么样﹖」
    这把沉厚的声音，是皇上！
    言晏大愕，多日不见的皇上出现在兰阳宫内，咫尺之间，她努力挣扎想起来，此时红绳被拉回。
    「皇……」她待要呼喊，却让陈太医的说话硬生生唬住。
    「恭喜皇上，孙妃娘娘她是喜脉，恭喜皇上！」 
                  第二十章 盗子成名(4)
    「是吗﹖陈太医，朕要好好赏赐你！」
    随着陈太医的宣告，传来周围宫女们熙熙攘攘的声音。
    「娘娘有喜了！那可是我大明的第一位龙子龙女呀！」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一时之间七嘴八嚷，言晏听着震惊得不知怎样，奋力挣扎想要站起身来，但脑子仍是昏昏的，而且喉间一时之间也发不了声音。
    「好了，内务监将这个好消息公布朝野，让朝野同贺吧！陈太医，你们快去准备，好好侍候孙妃！让孙妃为朕生下白白胖胖的小皇子！哈哈！你们先出去吧！让朕和孙妃独处片刻，心桃，你也出去。」
    瞻基朗然大笑，吩咐着众人，未几内室里一片宁静，其余人已离开内室。
    脸上愉悦的神情倏然不见，他缓缓走到床榻，掀起帐幔，只见言晏瞪大眼晴望着他，眼神充满着疑惑，抿着唇，努力地坐起来。
    「你……」言晏努力吞着唾液，奋力想开声。
    「晏晏，你不要这样用力，朕让陈太医给你服了些药，让你的嗓子暂时不能说话，现在药力才过，你这样会伤着嗓子。」他心疼地坐在床缘上，将挣扎要坐起来的她，一把拥进怀里。
    「你……咳咳……你是作了什……么事﹖陈……太医……咳咳！为什么会这样说﹖我……」言晏奋力开声，不住干咳起来。
    「晏晏，朕会对你说明一切！现在不要急着开声，好吗﹖」他一脸心疼，急忙为抚上她背部，为她缓下气来。
    言晏听着，接受他的劝说，只是一双凤眸牢牢地凝视着他，等着他的解说。
    「晏晏，朕……不……瞻基哥哥希望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为了你，也为了我。记得以前我和你说，一定会立你为皇后，这个承诺一定会实现，很快你便会是大明的皇后，统率六宫！」
    言晏听着震惊得不能置信，心里也开始将一连串事情串连起来，某些猜想也在心中形成，只是那些猜想太疯狂，她不敢再想下去。
    「晏晏，不久你便会为朕诞下一位龙子，因为朕久得龙子，所以朕龙心大悦，皇子百日未满，朕便会将他策封为太子，而皇后也因为对自己久未有孕感愧，自己上表废去后位，让诞下龙子的孙妃……」瞻基继续低声说着在他一手策划下，将会发生的事情。
    「皇上，不，瞻基哥哥你在说什么﹖」梗在喉间的声音终于按耐不住可夺喉而出。
    「晏晏，朕要封你的皇后，朕一定要封你为皇后。朕要将最高的宠爱和荣誉都给你，君无戏言，朕要履行当年的诚诺，朕也不要你是祸水红颜，受尽朝野所唾弃，朕要你名正言顺成为我大明的皇后，朕知道你不眷恋名份后位，但身在皇宫，很多事都不会这样安然，是朕将你带回宫里，朕不要你在这里受到痛苦，现在如是，将来也是！」
    「不，瞻基哥哥，我根本没可能怀孕，那来的孩子。」她猛地摇头，一顿，脑中闪过一张熟悉的脸。「翠儿，是翠儿……她在这里，让我见她，让我见她！」她激动地高喊起来，双手揪紧他的衣领。
    「朕现在便让你见她……最后一面。」瞻基眼眸闪过寒光。
    瞻基轻轻搀扶着言晏下床，走出内室，步出内室时，她回头一瞄桌上的心桃所制的枣泥卷，心有所捂，明白原来一切都尽掌握于他的掌心。
    她随着瞻基绕过曲折的庭廊，再经过御花园的林木，才在一假山后发现暗格机关，他一按石块，角落隐约透出一扇暗门，他牵着她的手步上石阶。
    「想不到宫里竟然有这样隐密的地方。」她一瞄四周。
    「历朝历代的皇帝在建立皇宫时，都会想到如何在任何情形保护自己，而且亦能掩盖着宫里不让人所知道的秘密。」
    「现在也是不让人知道的秘密吗﹖」她仰首，眸光带着反责的眼神，直视着他。
    「这是朕的秘密。」他无奈喟然道。 
                  第二十章 盗子成名(5)
    未几他们走到台阶的尽头，那里有一扇暗门，而门外有两名黑衣人所把守。
    「他们是『白』，是朕的私人卫士，也是为你而设的！翠儿在内里，你入去看她。」他解释着，轻轻推开暗门。
    甫进房内，只见装置简陋，一张床，一张圆桌，而桌上点着烛火，烛下是那一张熟悉而惊讶的脸孔。
    「翠儿！」言晏说着，一把扑前，将坐在木椅上的翠儿拥个满怀。
    「小……姐！」
    「翠儿，你这个大傻瓜！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为什么你要这样做﹖」言晏激动地紧紧拥着她，又气又恼，泪儿夺眶而出。
    「小……不……娘娘，你有了身孕，要小心身体，保护好皇子呀！」翠儿轻轻挣开她的怀抱，再拉着她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
    言晏的掌心贴在翠儿的腹上，隔着绵衣，彷佛感到有一股生命力在那里孕育跳动着。
    「翠儿，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怎样，你会……」言晏泣不成声。
    自少在宫廷中长大的她，当然知道这样桃李代强，犯下天下大不违的作法，知情者最后都不会安然无恙。
    「小姐，翠儿知道，翠儿什么也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愿意这样做。」翠儿拍拍言晏的肩头安慰，一脸豁然。
    「不，翠儿，我去求皇上，不，我去求瞻基哥哥。」她晃着头，哭喊着。
    「小姐，和我一起的长大的小姐是很成熟懂事的，她会知道现在这样，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的，无论对皇上，对大明，或是对任何人都是最好的。而且小姐，皇上他为了你做了很多事，他特意选上了我，也是因为希望小姐会接受……孩子。」
    「翠儿！」她哭得泪水满面，心里充斥着一个念头—她会永远失去这个和她亲姐姐般的人，而又不得不失去。
    「好了！小姐！哭着对娃娃不好！小姐，翠儿没有什么遗憾，只是遗憾不能……」一直情绪平稳的她，泪也开始聚首于眼眶，抽泣着，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和言晏说着最后一句话。
    「不能伴着小姐你在宫里走到最后……为了皇子，翠儿不能跪下拜别，翠儿以茶代酒，谢过小姐对翠儿的照顾也……恭送娘娘。」说罢即倒过茶水，一饮而尽，再背转身来。
    「翠儿！」
    此时一直在房门外的瞻基走入房内，轻轻扶过言晏。
    「好了，晏晏，要走了！」
    她这样让瞻基半拉半拥到房门外，当他们离开后，黑衣人马上再关上房门。
    「不，翠儿……」看着那逐渐关上的房门，透着内里那背肩抽搐着的身影，她知道她再没有机会看到她，激动起来，想走回房间。
    瞻基一把将想走回的她拥进怀里，拼命压下她挣扎的身子。
     
                  第二十章 盗子成名(6)
    「晏晏，对不起！但朕不能不这样做……」他揪着她的双肩。
    「不，我不用瞻基哥哥实行什么诺言，让我去当一个红颜祸水也没有所谓，我不要翠儿受伤，我不要……瞻基哥哥，求你！」她竭斯地哭喊。
    要让她看着翠儿为她而死，她万万也不能接受。一直以来，唯一紧随她身边的就是翠儿，要她失去这个与自己一同成长的人，她做不到。
    「晏晏，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非要这样做不好，但朕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朕，不，瞻基哥哥求你。」
    看着瞻基一向倨傲的脸上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她一愕。
    「但你怎么知道翠儿怀的是皇子﹖如果不是皇子，那……」
    「如果她怀的是女娃，那么朕会……在皇家的兄弟中换来男娃……」他双眸一合，似乎也为自己决定感震撼。
    「这……不能呀！这样会对得起先皇，还有你最尊敬的成祖爷爷。」
    「但这个大明终归还是在朱姓人手上，朕便没有对不起列祖列宗。或许朕也是在赌，赌上天是不是真的要绝我朱瞻基的龙脉。」
    「瞻基哥哥！」她听着，激动的心情平伏起来。
    为了她，他做了很多事，牺牲了很多，什么也赌上了。
    她不想失去翠儿，但他却甘愿为了她，冒天下之大违，甚至赌上自己的血脉。
    这一刻，她只能将自己深深埋进他的怀抱里，两人静静地倾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彷佛在给予对方勇气去面对。
    宣德二年十一月十四，这一晚，言晏心绪不宁，在床榻上，怎也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当她好不容影眼眸刚合，漆黑一片，她彷佛看见那道熟悉的绿衣身影。
    「翠儿！」她起身失神大叫。
    此时耳边传来婴儿啼哭之声，转头掀起帐幔，看见瞻基一动也不动伫立在内室，而他心里抱着一团金黄襁褓，啼哭之声从襁褓中传来。
    「皇上！」
    「晏晏，这是你和朕的皇子。」瞻基温柔地将娃娃递给她。
    她小心翼翼接过被缎绸襁褓所包裹的小娃娃。小娃娃皮肤软滑细腻，彷佛一触即破，浓眉挺鼻，五官精致，他的小手指头微微郁动，小巧的嘴儿微张。
    拥着娃娃小小而温热的身体，她眼泪夺眶而出。
    「翠儿，翠儿……她……」
    「她在刚生下娃儿时，只说了一句话：小姐的孩子很漂亮！希望他将来可以当一个好皇帝！」
    「翠儿，翠儿……」她听着，心里感动，泪水不住流下，滴在娃娃脸上，娃娃彷佛受了惊吓，嚎哭起来。
    「来，不怕，不怕，娘亲给你戴帽帽，保护着你，不怕，不怕！」言晏将一手从怀中取过一顶残旧有点褪色的虎儿帽，戴在小娃娃头上，再将脸颊贴在娃娃脸上温婉呵着。
    这是她的失而复得的孩子，她比任何人也爱他。 
                  
第10卷
第二十章 盗子成名(7)
    据明史记载，宣德二年十一月十五，皇贵妃孙氏为宣德帝诞下第一位皇子，取名朱祁镇，亦为明朝第六位皇帝。霎时之间满朝同贺，宣德帝欣喜若狂，当天就下令大赦天下，以免明年税粮三分之一。
    而在皇子甫出生八日后，有些朝臣便提议要将皇子立为太子，提议亦得内宫所支持，最后在祁镇出生仅八十天，宣德三年二月初六被正式立为太子。
    孙妃母凭子贵，地位一跃而升，就在此时，已长静居于坤宁宫的皇后胡氏亲自上表，表示自己体弱多病，未能为皇上怀有龙子，深感有愧，而孙妃已有皇子，温婉贤良，为皇后之选，甘愿上表请废。一时之间，亦引起朝野不少争论，皇后虽未有所出，但向来贤良，无甚过错，冒然废之亦有所不妥，三杨之间也为此事各执一词，但无奈圣意坚定，且孙妃已为太子之母，终于在宣德三年三月，皇后胡氏被废，孙妃被策封为正宫皇后。
    胡氏无过被废，皇上和太后亦对其特赐恩典，有别于历朝废后，被废后的胡氏让宣德帝赐予“静慈仙师”之名，带发修行，只退居长安宫，其它侍从侍遇亦一如以往，而在皇家宫宴上，废后胡氏，现即静慈仙师，仍列席于孙后之上。
    宣德帝文才武略，随后整顿官吏，虚心讷谏，重用人才，延续大明开国六十多年的发展，将大明的国势更推一步，史称「仁宣之治」。
    但是，宣德帝却仅仅在位十年，便因不明之症病死于紫禁城。
    宣德十年正月，年仅三十六岁的朱瞻基已经病入膏肓，倚在金黄的龙榻上时，病重的他轻轻靠在身旁那一身绸白长袍的孙皇后身上。
    「你知不知当年朕为什么会唤你晏晏﹖」病魔的折磨令瞻基只能发出斯哑虚弱的嗄音。
    「皇上所思所想从来没有人预测到。」轻拥着这个既是上天之子，也是她最爱的男人，言晏示意宫侍取过湿锦帕，晶莹的泪在眼眶中滚动。
    太医已经说皇上已……
    「那是因为朕知道这个称呼是属于朕一个人的！」他竭力仰首，在她身旁喃喃低语。
    未几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脸颊上。
    「晏晏，你记……不记……得朕……当年……说过不得不那样……做，最……大……原因……是……」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的他，并尽全身仅余的力量在她耳际说着他人生最后的秘密。
    「皇上！」
    「本……朝规定……凡皇上驾崩……除皇后外，宫里没有……子裔的嫔妃都要……一同殉葬……朕……今生……已经束缚着你……所以……朕驾崩后，朕想还你……自由……但朕只给……你这段时间……晏晏，朕爱你……」当他吐出最后一道音末，双眸一合，手一松，安静地离开了。
    言晏闭上双眸，将他紧紧拥进怀里，她曾经让无数次让他拥进怀里，但她却一次也没有这样将他拥进自己的怀抱，现在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宣德十年三月，在位仅十年的宣德帝便与世长辞，终年三十七岁。 
                  尾声
    紫禁城门。
    明朝的第五位皇帝宣德帝壮年病死，举国满朝文武，皆同哀悼切痛，发丧三天。
    宫卫的仪仗吹打着，宣德帝的灵柩被一行列的宫仪运走，葬于京城的景陵，庙号宣宗。
    一身白色丧服的言晏遥遥望着远去的队去，呆呆地在宫门外目送着他的离去。
    蓦然另一道身影靠前，她转头一望。
    那是一身道服灰袍的前皇后胡氏，她手执尘拂，一脸素净，和她一样遥望仪队，眸光轻柔。
    「皇后娘娘！」言晏微微弯腰作揖，这么多年，胡氏一直在宫里潜修，她很少再看见她，但每当看见她，她仍会作揖行礼。
    「师主，贫尼法号静慈。」胡氏，现在的静慈仙师摇摇头。
    「在晏儿的心中，你永远是皇后娘娘。」对于眼前的她，她心里永远感愧。
    「师主见笑了。师主知不知道当年贫尼为什么会愿意自表上书，请求废去皇后一位﹖」静慈淡然一笑。
    言晏狐疑着，摇摇头。
    「当年皇上他为了能让你顺利登上后位，也减少朝野可能出现的纷争。他特意来到坤宁宫来求贫尼。他甚至在贫尼面前除下龙袍，让贫尼将龙袍划破，以泄心中之恨。」
    「皇上他……」言晏喃言，始明白当年皇上于坤宁宫发生何事，至身穿中衣离开。
    「但贫尼那时是一国之后，也是一名女人，有着女人和皇后的尊严，怎样也没有办法自己去主动去请求让别的女子坐上自己的位置。」
    「那，皇后娘娘又为何最终……」
    静慈尘拂一扬，朝她投而一抹深意的微笑。
    「大儒之后，慧质兰心，祸始于帝，福亦始矣！生途奇回，独宠圣恩，无缘后位，却享后尊……」
    听着从她嘴里吐出的褐语，言晏惊讶得脚下踉跄了数步。
    「娘娘怎么会知道﹖」
    「那是本朝的隐世法师觉法大师对你一生的褐语。其实最后还有四句—如若登后，失义违天，必祸于帝，终哀于明。」
    「什么……如若登后，失义违天，必祸于帝，终哀于明。」她嘴里反复念着。
    「皇上在当年你失踪时已拜会觉法大师，他也早已知道如果他要将你立为后，必祸于帝，但他仍然甘愿这样做，那一刻，贫尼实在无法可想，所以便甘愿上表请废，孙妃，你明白吗﹖」
    静慈说罢，甩袖转身而去，留下言晏茫茫然，远望着那已杳无人影的宫门。
    「瞻基哥哥，你等着晏晏！晏晏会努力为大明贡献一生，然后便来与你一起。」
    她喃言立下誓言，今次让她对他立下相许誓言。
    宣德三年，明宣宗驾崩后，不到八岁的太子朱祁镇继位，孙后被封为太后，而张太后则被封为太皇太后，两人合力扶持年幼的太子，主理朝政。及后太监王振得势，明朝历经土木堡之变，元气大伤，而孙太后亦于英宗天顺年间病死于紫禁城，死后与宣宗同葬于景陵。
    综观宣德帝一生，自少聪明英伟，少年雅事，擅丹青，深受成祖疼爱，被封为皇太孙，后于仁宗死后继位，甫登位，即以迅雷不及掩耳方法平定汉王之乱，可见其勇及智；在位期间，整顿吏治，重用人材，又以和平手法解决边境安南问题，为大明带来治世。但他甫登位，便将无过的皇后废除，成为明朝上第一位废后的皇帝，又将自己宠爱的孙妃所生之子，未及百日，便立为太子，更将孙妃封后，为他一生的吏绩留下一个污点。
    而孙后，自幼与瞻基青梅竹马，感情甚深，却因成祖的旨意，被纳为嫔，后来母凭子贵，被封为后，享尽荣誉。但英宗临朝后，却传来皇帝为宫人所生之说，亦因此为她惹来『盗子』之说的批评，令她成为明朝史上一名『盗子成名』的皇后。
    史官直书，冷冷的史籍上遗留下的只有片言克语，个中的爱恨转折，永远隐没于历史之后，留待后人感悟。
    PS
    亲爱的读者，《大明落晏》至此完结了，如果你对明朝宣德帝和孙妃的故事仍有很大兴趣，请继续看我的新作《逆缱明宫》，这是一个较《大明落晏》更宏大的宫廷小说，还加插了仙魔的神怪元素，请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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