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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把钥匙>
暗恋多年的学弟向我表白时，
我好像应该放鞭炮庆祝，
他终于对我长久以来明显的暗示不再视若无睹。
谁知他真这么做时，
心竟不再有以往的猛烈律动。
一定是那个可恶的家伙害的！
那个在电梯拥吻女朋友被我撞见、
又站在讲台说我是“爱奴”的男人！
因为，他竟知道……要给我一把钥匙……


 序

    当春天走过的时候

    ——专访沈曼奴关于沈曼奴

    ·年龄：这是女人亘久以来的秘密。

    ·星座血型：双鱼座A型。

    ·特色：快乐的时候会笑，尴尬时也笑。（笔者按：她难过时大概也会噙着眼泪笑吧!）

    ·嗜好：和她写的言中人物聊天、看前田惠津子的漫画，如《少女情怀》、《多梦森林》……

    ·志向：成为㈠漫画家、（二）说作家。

    ·作品：《狂炽》、《回旋》、《两两相望》、《爱得太难》。

    ·作品特色：描绘都会男女的爱情鲜烈而饶富趣味，目前着手的作品颇有白傅色彩哟!

    “在十六、七岁拥有的爱情，是一种模糊的浪漫，彷佛春天走过的时候，生命莫名其妙的鲜活起来，自己却搞不清楚为什么……”

    笔者实在不得不承认完全“败”给沈曼奴了，当她说出这么富诗意的话时，她竟一脸傻气的笑。

    那时曼奴离家在台中市念五专，一入学许多学姊都说，有个同年级的男孩和她味道很像；说话的样子、傻笑的样子，就连惊讶的表情都十分相像。她听了也不十分在意，只好傻笑着说：“是吗?真的呀？！”

    后来真的遇上了他，才发现他们还是国中同校呢!以前曾照过几次面，但从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当时给大家这么一说，才觉得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春风悄悄的拂过两人心头，后来就真的在一起了。

    “也只是在一起做着那个年纪该做的事，没什么特别的。”曼奴又把眼睛给笑眯了。

    他们牵着手去看电影，一起做功课，有时拌拌嘴，然后再给对方写一些很白痴的情话。

    “很淡很淡的感情，淡得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所以分手也无需特殊的理由。”说到这，曼奴刻意顿了一下。“唉!都怪当时太年轻。”

    然后她又咧着嘴笑，笑得好开心，害笔者不禁也跟着她傻笑起来。许是因为这样懵懂而天真的青涩岁月，是大家共有的经历吧!

    可是主动提出分手得需要很大的勇气呢!她犹豫了许久，好不容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极辛苦，既怕措词会伤人家的心，更怕写得太婉转，人家看不懂。

    第二天一大早，她正准备去寄信，一开大门却先收到了他的信。

    信的内容恰巧和她写的差不多，她当场笑了出来，“天哪!怎么会连这个都一样?”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庆幸着提出分手的不是自己。

    “还可以装着有点可怜的样子，接受大家的安慰，真不错!”这回她可笑得有点贼了。

    当笔者建议她可冲着这份“心有灵犀”，再续前缘时，曼奴连忙笑着摇手说不。

    “和一个这么相像的人谈恋爱太恐怖了!”

    恐怖？！亲爱的读者，你们认为呢?

 寻，爱的殿堂

    一个人，究竟该持着什么样的信念存活在这个世上?

    尤其是身为一个女人……

    恋爱不是想谈就能谈的；需要对象，需要付出——

    相信“真爱”吗?

    我不相信。

    真爱，与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人真心相爱。

    虽是真心相爱，但毕竟是相异的两个个体，总有冲突、冷淡、漠然的时候，在这种时候，即使心中有爱，也会一次次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害吧!而且正因为有爱，那伤害才更教人难以释怀……

    不要告诉我，人生就是因为这样才有苦有乐、才是人生——

    非常害怕针锋相对的局面，却又常常动不动就与人争执。

    当心已不属于自己，却又猜不透对方的心时，不是掩面流泪就能表达出那份难言的苦闷的。

    连爱都不能相信，那么还能相信什么?相信自己的理想?什么理想?是追求名利、还是追求金钱?是承先启后、还是造福全世界?

    每谈一次恋爱——不，恋爱不是想谈就能谈的。

    青春的时候，所谓爱恋，多是周旋于若有似无的情愫之中。多少次在这若有似无的迷醉中清醒过来，且告诉自己——爱自己就好——却仍是反反覆覆的迷失在爱与不爱的抉择中呢?

    故事中的主角，在她十九岁时，如愿进入她所梦想的爱的殿堂——

    而我，我不相信真爱，却仍然执着的在人海中找寻……找寻一把钥匙……

    我在找一把钥匙……

    讲台上的殷然玺穿着袖口卷起的白衬衫、

    米白的休闲裤、褐色皮带、褐色休闲鞋。

    他的打扮时而正式，时而轻松，不像其他的夫子总是固定的几套制服在换穿。

    在他说明了他就是送我钥匙的那个人后，

    我被他依然俊帅、却无尽苍桑的面容吓了一跳。

 楔子

    我在找一把钥匙——

    一样无聊的午后，一样孤单的自己，穿着一式的白衣、牛仔裤，拎着两年前在第一市场以三百元买的褐色书包，拖着闲散的脚步，走向那一所毕业后我绝不会承认是我母校的学校。

    下午的课前两堂是空堂，七、八节则是经济学。我可以在宿舍睡个午觉再赶经济学的课的，不过我答应美祯一点半到教室陪她聊天。

    认识姜美祯三年，能聊的大致也都聊完了，而且每次她至少迟到半小时至一个半小时；加上今天她借了我的摩托车，我很怀疑她会在第七堂课前出现——可是我却还是在一点十五分准时出门。

    因为我也是有我的目的。上个礼拜的这个时候，我骑着摩托车在这条路上遇见他，然后我们说着话，我的摩托车和他的脚踏车一起并排行驶在路边，一起进入学校车棚——那一整个下午，我的心情好得要飞起来!

    所以今天我又模仿上个礼拜的行程，希望能再次遇见他……

    我用面纸擦擦额边的汗，皱着眉走在人群中。

    学校虽然不是在市区，但可热闹得很。左、右各有一家百货公司；正门口直走不到一百公尺，左手边就是中区第一男子中学；再直走到下一个路口，正对面就是国立体专的校区。三所学校聚集在一起，加上两间颇具知名度的百货公司，不论何时往路口一站，左看右看，到处都是人潮。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开始加快起来。我左顾右盼，轻轻地深吸了几口气，想缓和一下突然紧张起来的心情。

    回头望着路口，有几个骑着脚踏车的学生，不过都不是他。

    我看看表，一点二十四分，上礼拜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他的。我转过头，不小心与人擦撞了肩膀，我忙道了声歉。

    抬起头看着前方，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白色棉质T恤，黑色运动裤，右手拿着装着桌球拍的袋子，没错!就是他，他五、六堂是体育课。只是，他为什么没骑脚踏车，也是走路上学呢?

    越接近学校，同路的学生就越多，利用中午逛街的人群也不少；横阻在我与他之间的，就是数也数不清的人……

    我钻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不停地说着抱歉；偶尔踮起脚尖，确定他的背影还在!是的，虽然只是背影，我确定那的确是他!

    虽然我已加快速度，且额边的汗渗得更密、呼吸也急了起来，但衡量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却一点都没有拉近。

    心一急，我不顾一些被我推撞之后、怒目瞪着我的眼光，小跑步的一心只想追上他!

    “啊!对不起!”

    一不小心，我与一名男子迎头撞上!我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不过没有跌倒；但是我那便宜的书包不知何时开了，东西掉了满地。我仰头望着他的背影，他已接近校门……我急急地捡起地上东西，没有多看对方一眼，便跑向学校。

    背后似乎有呼唤我的声音，但是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原来在当时，我已与我今生的真爱错肩而过。

    我只是执着地追着那道飞扬的身影；执着地以为，他身上有着一把钥匙，有着我在寻找的那一把钥匙……

    我在找一把钥匙……

 第一章

    我在找一把钥匙，一把追入爱的殿堂的钥匙……

    “嗨!漫努，”一声又尖锐又嗲气的嗓音从教室后门飘进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迟到一个小时的姜美祯。“又在努力看漫画啦!”她走过搭住我的肩膀。

    我撑着额头假装专注在今天刚发行的漫画月刊上，没有理她。我相信这样已明确地向她表示我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

    姜美祯却不识趣的在我前面的位置坐下，“我觉得你爷爷把你的名字真的取得很好吔!沈漫努、沈漫努!结果你真的努力在看漫画!”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我在看漫画的时候，就说一次同样的话？！”我垮着脸，“我最讨厌人家拿我的名字做文章!”

    “我知道!”她不以为意地笑笑。全班大概只有她不怕我的脸色。“钥匙还你，油我帮你加满了。”

    “借给你的时候本来就是满的。”收起钥匙，我继续翻着漫画，不太想再与她谈话。

    “心情不好?”她伸出手盖在漫画书上，存心火上加油似的。“我很羡慕你的名字哪!很特别呀!不像我，翻开通讯录，全校各种、各学年，大概都有一个叫美祯的。”

    我抓起她的手甩到一边，“你可以改名叫‘八珍’，我保证没人跟你一样!”

    隔壁读着补习班讲义的龚信文，“噗哧”地笑出声，朝我点点头，很同意我的看法。

    大部分的教室课桌椅都有八直排，桌子两两靠拢，左、右两旁靠着墙壁；所以教室共三道约六、七十公分宽的走道。我坐在第四排的最后一个座位，右边坐着姜美祯，隔着正中央的走道，左边是和我同社团的龚信文。班上每个月换抽一次座位，然而不管抽到哪个位置，我们三个人一定会想办法换回现在的座位。

    而我的名字——沈漫努——我不是存心与姜美祯开火，而是真的很讨厌有人把我的名字拿出来谈论。虽说名字不过是凑一、两个字放在父方或母方的姓氏下面；但无论这两、三个字代表着什么意义，它就是代表着我。拿我名字开玩笑的人，我一律视为拿我本人开玩笑；如果再遇上我心情不好的话，管他是天皇老子，我绝对翻脸!

    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就有人能同意别人将自己的名字改为蟑螂、老鼠、猴仔、猫仔等等难听的绰号呢？

    通常看到我发紫的脸色，姜美祯便懂得要闪；可是今天中午她吃的可能是熊心加豹胆，才会专程跑回来捋我这只母老虎的须。她向龚信文探探头，“喂喂!她怎么了?她‘那个’不是前几天才来过吗?”

    我用力合上漫画书，狠狠瞪了她一眼。“你‘那个’好像好久没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医生?”

    龚信文有点脸红地说：“我‘那个’从来都没来过，是不是也要跟你们一起去看医生?”

    我和姜美祯都笑了。他就是有法子缓和气氛。

    “她的钱包在来学校的时候不见了。”龚信文告诉姜美祯我心情不好的原因。

    其实到最后还是没有追上，才是我垮着一张脸的主因。而钱包掉了，让我有朝周遭众人发怒的藉口。

    “真的?”姜美祯摆出一张同情的脸，“那你怎么还有钱买这个?”她指指我刚买的漫画月刊。

    “我向他借了一百元。”我指着龚信文说。

    那时跑进了校门后，便看不到他的踪影。我难过了一下子，打算到对面书局买两本漫画转移一下心情，谁知道翻遍了书包，就是找不到我的黑色女用皮夹。

    钱包大概是在百货公司走廊前与人对撞后掉的，当时我草草地捡起课本、笔记便跑，背后好像有人唤我，可能是提醒我钱包没拿。

    我循着原路找回去，却不抱着能找回来的希望。因为人来人往，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够用，哪还有人会站在原地等钱包的主人回去认领的?

    只好自认倒楣，回到教室向龚信文借了钱买漫画。

    “你里面放了多少钱?”姜美祯笑着问，在我看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几百块钱而已!”幸好我从来没有放千元大钞在皮包里的习惯。

    “才几百块而已，你的脸干嘛苦成这样?”

    “虽然才几百块，也是我这个礼拜和下个礼拜的生活费呀!”我和她白眼对白眼，语气有点冲。

    她的左手在我面前挥了挥，“你的家境那么好，干嘛那么省?”

    “我家有钱又碍着你啦?”我又回了一句。

    其实家里也不是非常富有，只是在一般水平之上。我大约两个礼拜回去一次。父亲给我每个礼拜两、三千元的零用，算算一个月至少有一万块钱，加上昂贵的房租——快要二十岁的人了，还这样依赖家里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当然能省则省。

    “对了，你里面有放证件吗?”她又问。

    我点头，“学生证。”

    “那捡到的人应该会寄回来吧!”姜美祯上回学生证也丢掉过，才刚登报作废，又向学校重新申请了一张时，却有人将她的学生证送回来。

    “不过里面的钱大概回不来了。”龚信文又从书堆里抬起头加了一句。

    “等到期中考，还是没有消息的话，只好再去申请一张了。”我说出决定。

    姜美祯眨眨眼，坐过去龚信文的前面，拿起他桌上的书看封面，“电子计算机概论!你要考什么?”

    “技术学院。”龚信文坚定地说。

    龚信文长得白白净净的，在学校对面的巷子里，和班上四十五号共租一间房间。

    和龚信文混熟的过程有点好玩。记得专一刚入学时，抽中的座位在第七排第五个位子，旁边坐的人就是他；那时很排斥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而且他看起来是我讨厌的小白脸那一型。我很想换位子，可是大家都才刚认识，也不好提出要求，只好硬着头皮和他坐在一起。

    整整一个礼拜我没和他说过话，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在上课的时候我便递了张纸条给他，上面写着——你觉不觉得你有一点娘娘腔?我不记得他怎么回答的，但后来我一无聊就会传纸条给他，他也没嫌我烦过。

    一个月后，换抽位子时，全班只有我们两人又坐在一块儿。这回有人想跟我换位子，我没有答应。后两个月更令人不可置信，我们竟然还是抽中连在一起的两个座位；当时班上传言我们实在有缘，还有人询问我们可不可能成为班上第一对班对时，我和他都会调皮地对视而笑，任人去胡乱猜测。

    一年级下学期，我们抽中了现在的座位。姜美祯坐在我右边；我看她很不顺眼!因为她太漂亮了，和一个太漂亮的人结成死党绝不是件好事，我可不想在她身旁成为陪衬!却没想到还是被她缠上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久之后，我加入话剧社，姜美祯和龚信文也跟着我入社。但交友广阔的姜美祯没多久就退社，她觉得每天玩的时间都不够了，哪还抽得出空参加社团。

    于是我和龚信文搭挡过几出戏，挺不错的；别看他平常正正经经，疯起来和我一搭一唱时，可也会吓死人!

    “你们没打算再升学吗?”龚信文问。今年暑假他和班上几个同学已经去插大补习班报名，个个有再上一层的理想。

    “拜托!才刚升四年级，就想得那么远!”姜美祯将书丢还给他，坐回我的身边，表示与他理念不合。

    我看看补习班发给他们的讲义，摇摇头说：“我恨死了期中考和期末考，不可能再去参加插大考试。”真的，我恨死了那种硬是将书上文字刻进脑海，等写到试卷上再统统忘光的历程。

    “那你们想怎么办?”

    姜美祯揉皱纸丢龚信文的头，“未来的大学生，这么看不起我们?虽然这所学校很烂，好歹也是国立的，我就不相信找不到工作。”

    我们的学校真的很烂!虽说是中区首屈一指的国立专校，但待久了就会听到流传已久的话——入学时是一流学生、二流设备、三流师资；毕业时是三流学生、三流设备、三流师资。唉……现在我们是处在二流学生的阶段吧!

    不过学校烂归烂，联招时却还是最快额满的一所学校，所以我想别的学校大概也好不到哪去!加上现在五专生都以升学为主，我们学校的毕业生表现的可不赖；像最近新学年刚开始，到处都贴着红榜!

    话虽这么说，据我估计，不出几年，在社会上打出我们学校的名字可能就没有以前那么吃香了。因为资优生都上大学继续进修，次级一点的则努力于公职考试，而真正进入社会就业的，则是连私立专校的学生都比不上的劣等生——像姜美祯就是这一类。

    而我——我不考大学，也不可能参加高普考，更不是劣等生——我还不知道毕业后要做什么。

    “沈漫努，你成绩那么好，只要你想念书的话，一定考得上你想进的学校。”龚信文从开学以来就一直想拉我进补习班。

    “教我考技院?我宁愿进妓院，不用念那么多书，搞不好赚的钱还更多!”技术学校，简称技院，经常被戏称成妓院。

    “就是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漫努的志愿是什么!”姜美祯在纸上写了大大的HOUSEWIFE，在我和龚信文的面前晃呀晃。

    我以极难看的脸色，警告她放下纸。

    不过，当个家庭主妇，真的是我的志愿。姜美祯是从外语科一个男生那里听来的。那个男的和我同乡，有一次他带着我们国中的毕业纪念册来学校；在毕业纪念册上，我们班在每个人的照片旁写的是个人的志愿。在各式各样的职业中，有几个女孩子表明想当家庭主妇，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渴望安定、优游自在的生活。我明白像我这样的人，不适合赴商场上工作。所以我希望能遇见一个爱我、肯照顾我的人，与他共度一生。

    姜美祯却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龚信文也是不敢相信。他们觉得我才不适合嫁人，我不可能安于一个小家庭中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也就是说，像我这样坏脾气、泼辣的女人，不可能担任好一个小妻子的角色，也没有一个男人胆子会大到想娶我回家!

    也许他们说的都没错。想我这种前一秒笑，下一秒就能扯破脸的女人，谁会看得上眼?

    “沈漫努，晚上话剧社的聚会你去不去?”龚信文被我们闹得读不下书，干脆合上书。

    “可能会去，不过会晚点。”我答应过宿舍里的猫狗，今天放学后会带它们出去散步。

    “听说你们那个男主角得了奖?”姜美祯趴在桌上问。

    我不屑地皱皱鼻，“得奖有什么希罕?我只是不演而已!”

    上学期话剧社参加了大专杯话剧比赛，外语科演逃犯的那个男的得了奖；开学以来，话剧社的人几乎把他给捧上天了!

    而这个社团也快不能待了，为了角色、职务，人人勾心斗角，不输戏里复杂的情节。一些学妹除了三年级的副社长还不错之外，个个是三姑六婆的翻版；有一回看不下去，利用即兴演出整了她们一顿，反而惹来一堆闲话，说我气她们没选我当社长，才会那样对她们。

    话剧社社长?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我压根儿没想当过。

    虽然在社里不受欢迎，我的演技却是公认的好!二年级时改编小说《海水正蓝》，与龚信文合演，下台后就有不少陌生脸孔跑来告诉我我演得真好!不止如此，一日在活动中心里遇到公演那天有去看戏的课外活动组主任，他唤我戏里的名字，且不停地赞我厉害厉害!

    上学期社团参加大专杯话剧比赛，我不接演女主角的原因是因为寒假我要回家，不想参加排练。于是我演出女主角的妹妹，由谢幕时的掌声中我相信我抢足了女主角的风采；甚至因太入戏，被男配角推倒在地头撞到地板时，台下一阵惊呼；散场后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跑来问我有没有受伤!

    社里一个也颇厉害的学姊，形容我是个一站上台就会吸引人目光的女孩。

    仔细回想前几年的专科生活——一年级时，新生杯辩论赛中便打响我的名字，以及带领班上十几名同学得到全校诗歌朗诵冠军；二、三年级的话剧表演亦受人瞩目。渐渐地我爱上了站在台上、自己好像发着耀眼光芒，逼使台下观众移不开视线的那种感觉！

    在话剧社里却没有这种机会了。人人要我接下幕后工作；我才没那么傻，去教别人怎么演戏，所以我打算渐渐退出话剧社。

    拒绝再为社团付出，自然又惹来闲话，我不在意。

    只是科里期中考后的英语话剧比赛，我却要参加；班上同学惊讶于我的改变，因为除了一年级外，我不再参加班上的活动。我笑着说快毕业了，不趁今年帮班上做些事就来不及了。其实那是表面话，主要原因是我还想尝尝上台的滋味。

    仔细想想，我这种我行我素的个性，实在讨人厌；但是我就是这样，没办法。姜美祯常说羡慕我好有个性，绝不同流合污。在我觉得，我才该羡慕她的八面玲珑!她这个人，跟谁都合得来，而且人面广阔；陪她走在路上，就看她不停地和人打招呼。尤其她长得标致，如果学校要选个校花，铁定非她莫属!

    我不否认我嫉妒她的美貌与圆滑；她也承认她羡慕我的表演才能。我们虽是死党，但有隔阂也有距离。我却宁愿这样，所谓淡如水的友谊才持久。

    “对了!”姜美祯突然直起腰，在我耳边大喊，吓了我一跳。“听说电资科来了个很帅的教授吔!”

    我以为是什么大消息，结果只是新进了个老师。“那又怎样?”

    “我们电脑课的教授不是回家待产了吗？听说下礼拜就是这个新来的教授来我们班上课哦!”姜美祯讲得眉飞色舞，对这名新进教授似乎有所期待。“听说才二十八岁。二十八岁就取得博士学位呢!真不知道他怎么念的。而且听说他还是某间电脑公司的高级主管，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简直帅毙了!帅得让人没法想像!真的!”

    我和龚信文都冷眼看她，“你又见过他了?”

    “见是没见过，不过前天他上过电资科的一堂课，那班的女同学流鼻血的流鼻血、昏倒的昏倒!你们说他有多帅?”姜美祯说得天花乱坠。

    我和龚信文都当她在作秀。校园生活太无聊，就有人爱把日子当漫画、小说里的情节一样在过!虽说我也希望日子过得浪漫、富变化，但我绝不会把主意动到老师身上。

    “漫努，希望今年不会再冒出个让你看不顺眼的老师，又当场在教室里与他吵起来。”姜美祯双掌合并，算是拜托我今年好好当个尊师重道的学生。

    “你好了没有？我没事专找老师吵架呀？”

    “沈漫努，你每年都有坏纪录，我也希望你今年别再‘连庄’。”连龚信文也开劝了。

    真是的!所以说人不能做坏事，否则即使在这之前曾做过多少好事，人人也只会记得已烙在身上那唯一的污点。就像是非题一样，只要题目中错了一个字，即使其他句子道理多么的正确，这题答案依旧是“非”!

    专一下学期，我和英文老师吵了一架。原因是她老爱骂人“白痴”、“笨蛋”，我举起手希望她尊重学生一点，她却责怪我欺侮她；我回道：“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她气得要我离开教室；我偏不，我说教室是学生的第二个家，她没有资格赶我走；结果她好像在演连续剧似的，哭嚷：“你不走我走!”后来还是全班在卡片上签名道歉，才将她请回来。

    专二，国文老师是个连注音符号都不懂的老芋仔，也是我们班的导师。每堂国文课他都迟到半小时左右；上课时又老说一些没水准的话，说什么有人找他写武侠小说，但是他不愿意写，因为对方言明内容一定要奇情冶艳，他不愿败坏社会风气什么的，总之就是闲扯淡。听他上课简直就像在听一个患有老人痴呆症的人在说书。这还不打紧，有一天他居然要康乐股长办旅游活动，而且规定全班都要参加，不去的人操性扣十分；当场我先和班长、康乐股长辩了一番，我觉得既然大家没有向心力，何必硬要做这种表面功夫？但他们说导师好不容易有这个心，我们该遵从。

    几天后有一堂国文课导师又迟到，恰巧校长出巡，他问了一下我们的上课情形，我当场举手“告状”，表明老师没有权利强迫我们参加我们不愿意参加的活动；但班长那狗腿，说什么老师是为了班上好，他觉得老师那样做是对的：我则继续陈述这名老芋仔的缺点，说得正溜的时候，哪知校长面有难色；我回过头，才知导师就站在教室后门，平日眼皮浮肿的细眼，进射着光芒，指着我骂：“这位同学，我要把你退学!”

    我还没反应过来，校长就开溜了。导师走到讲台上，便开始数落我的不是，我也不甘示弱地频频回嘴；可是终究是小孩子，加上我又爱哭，一边回话，一边眼泪流个不停。

    一会儿，导师冷静下来，开始一番劝导，希望我能认错；我却不识时务，硬是说：“我可不承认我错!”结果老芋仔重听，听成我说：“我承认我错了!”马上接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在心里骂了句你他妈的善莫大焉后，站起来大声说：“老师，我又没有认错!”导师一气之下，拿起点名簿重重地摔在桌上，怒道：“下礼拜周会全班表决，是你退学，还是我辞职!”

    你以为我爱读咧!我在心里这么说，反正我爸妈巴不得我回乡念高中!

    事后听说全班同学商量好表决的时候都不要举手，班上干部则鼓吹我向老师道歉。我有点心软，主要是导师至少是六十岁的人了，我一个十六、七岁的人居然和他这样吵!想想实在幼稚，反正道歉也不会少块肉，所以我准备了一番我实在不懂事等等的话，没想到周会那天，导师根本没来!后来上课时，他也没再提过这件事；我怀疑他可能有健忘症。

    老芋仔教完我们这一届之后就退休了。真是可惜，没让学弟、妹们领教到这名老师。

    专三上学期平安度过，下学期开学不久，事情就又来了。

    原因是教我们体育的老师是体育组组长。面容俊美，身材又好，走起路来有模特儿的架势；听说是全国跳高纪录的保持人。可是管他是什么人，我只在意他教得好不好，有没有按照所排课程上课；但因为他是体育组组长，时间难以腾出，经常因为北上开会，要调我们班的课；调课后课就难以安排，只能看哪个场地是空的就到哪里上课，弄得我们连续好几个礼拜都到女生宿舍地下室的体能室踩脚踏车、举重等等。

    有一天他答应我们要到电资大楼顶楼学打高尔夫球，到那才发现上头已有班级在上课，只好改成在操场上打棒球；但棒球用具都被借走了，又改成到体育馆地下室打桌球!改来改去结果又走到体能室。集合时我当场发作，指着老师的鼻子骂他未尽全职，唇枪舌战一番，他答应不再调课，并按照所排课表上课!

    班上同学说我乖戾、叛逆，家人则说我任性。我不是没有想过要改掉这拗脾气，但所谓本性难移，每到发作的临界点我就是克制不住，便又留下笔纪录。

    姊姊说迟早我会遇到一个能克我的人，要不就是遇到一个肯包容我、爱我的人。

    后者我想大概不存在这世上；而前者——我想我遇到了……

    “漫努——”姜美祯的手招魂似地在我面前摇，“听到了没有?这学期的老师都不错，可别又惹事生非!”

    “知道啦!”我推开她的手。

    这学期共有十二个学科，二十六个学分。除了姜美祯口中新来的电脑老师没见过外，其余大都还好。

    第六节的下课钟响，姜美祯像蝴蝶似的飞了出去，不知道又要到哪班去串门子了。龚信文则伏在桌上休息。我拿起经济学的课本等上课。

    随意翻着教科书时，坐在窗户旁的同学喊道：“沈漫努，外找!”

    我仰起头，看到窗外笑着同我招手的人影，心用力地跳了一下，唇角自然地漾起笑靥。

    我走到门外，“什么事?”声音很轻、很柔。

    他同我笑，“晚上社团的聚会，我大概会晚点去。”

    “这样呀!好，我会告诉大家要等你。”我可亲地回答。如果是别人，我会回说你去不去关我什么事!何况副社长又在你班上，告诉她就好，干嘛还跑来向我报告？！

    但是对方是他——我从来没对他说句重话。我想，他可能就是那个能制住我的人吧！

    “对了!章翰郎，昨天宿舍里有一只好大的蟑螂哦!我一脚就踩死它!”我做出狰狞的表情。

    “唔……”他发出伤心的声音，“你怎么可以杀掉我的同类呢?”

    章翰郎，甲班的学弟。虽是学弟，他和我同年，只是小我几个月。偶尔他会损我几句，我则抬出“学姊”的名号压他，他则会笑着说：“我却不觉得你是学姊吔!”

    我喜欢听他说这句话。“那么我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呢?”我总会这么回他。该高兴与他处于同侪地位，或该难过他并不把我当成长辈尊重?

    因为他和我同乡，所以他入学时我就认识他。迷恋上他却是一年前才开始的事——这一年来，我花了全部的心思在注意他、讨好他!

    但是我不会向他表白，因为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我觉得默默付出这么多心思，至少该给自己留点颜面。虽然心里已有这段感情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准备，我却还是不断将情意倾注到他身上。

    暗恋是很痛苦的。我决定只痛这一次。将所有情感付出给他后，将来我一定不会再这么傻的倾我所有心力去喜欢一个人。

    有时我会觉得对他的好感表现得过分明显，恐怕被人瞧出端倪；但似乎只是我多虑，根本没有人相信我这种人会有柔情。

    这样也好，我从没想过要把对他的“暗恋”变成“单恋”。

    暗恋和单恋有什么不同?

    龚信文告诉我：“暗恋就是没有人知道你在喜欢某人，而单恋就是大家都知道你在喜欢某人，但对方却不喜欢你!”

    原来如此。如果我有承受尴尬的勇气，我可以直截了当的告诉他：“我喜欢上了你!”但是我没有。既然没有，我想过应该放弃，因为若无法让我喜欢的人，像我喜欢他一样的喜欢我时，我应该自动放弃!因为不对等的爱，毫无幸福可言。

    我知道，我知道!当每晚独饮相思时，我总下定决心回到还未喜欢上他的自己!但一旦他出现眼前，我立刻又丧失思考能力——只要他的一句话，我便会推翻原有的计画!

    真惨——也只能这么说了。

    这场暗恋会怎么结束呢?我常常在想。

    “好热哦!”他拿着手中的桌球拍扇风。

    “对呀!热死了!”我倚在栏杆旁。九月的午后，一点风都没有。

    老实说，我们之间的话题贫乏得可以，总是兜着一些不关己事的事情在聊。偶尔他询问几名老师出题的特性，但甲、乙两班有些科目的老师并不一样，我无法确切地回答他。几乎每回谈话，我们都会像现在一样谈着天气……真的很无聊，可是我高兴!我喜欢!

    “喂!”姜美祯从背后拍了我的肩膀一下，“上课了!”

    “真的?怎么都没听到钟声?”他看了一下腕表，朝我挥挥手，“我回教室了。上课专心点，别打瞌睡哦!”

    “你管我?”我朝他吐个老长的舌头。

    “不要吐舌头啦!很难看哪!”说完他才走开。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挥挥手。

    我甩甩头，觉得脸颊发热。他的浅笑总牵动我每一根神经。

    “啊——脸红了!脸红了!”姜美祯在我身边嚷。

    我瞪她一眼，“神经病!”走回我的座位。

    经济学老师进门后，大家自然安静下来。

    老师戴着一副很斯文的黑框眼镜，气质很不错，教学技巧也挺好。听学姊说他除了教书外，在外面还有一份保险业务员的工作。我们学校就是这样，有不少老师教学只是兼职，在外头部还有自己的一份事业。听说五年级的投资学老师，就是白马磁砖的股东之一，还有，姜美祯提的新来的电脑老师，似乎也是某电脑公司里的成员。

    我不反对老师除了教学外，并未与社会脱节，前提是他们得尽好自己的职务。

    这节课我例外的十分认真做着笔记。姜美祯悄悄传过来一张纸条——放学后摩托车再借我好吗?拜托!拜托!

    姜美祯住潭子，搭公车约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但她觉得十八岁以后，还搭公车有点丢脸，常常向我借车子。

    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只有一小段距离，走路约花八到十五分钟左右。车子借她是没问题，但晚上话剧社聚会在公园路的麦当劳，我怕一待晚，走夜路回宿舍的滋味挺恐布的。

    我想了一下，便将车钥匙丢给她。她随即又丢了一张纸条过来——我觉得你和那个学弟很配哪!

    我不客气地在纸条上回道——你去死!

    姜美祯双手握着笔，假装往肚子捅一刀，趴倒到桌上装死。没两秒，她又端坐起，写着纸条——忘了问你，你钱包里这回留的是什么金玉良言?

    摇着手中的笔，我想了又想，决定不回答她。

    我习惯在钱包里夹着一张自己做的小卡片，以收集的云彩纸为底，将边线雕成蕾丝形状，写上一些辞句。

    我在找一把钥匙，一把追入爱的殿堂的钥匙——就是这次我夹在钱包里的卡片上所写的。

    前一阵子我还写过——我不仅要一生只爱一次，还要一爱就是一生!

    以及——总在期待“意外的惊喜”，但既已“期待”，何来“意外”?

    总是短短的几句，但都记录着我一时的心情。

    这回皮包被捡走。捡到的人看到那辞句时不知会有何想法?是颇有同感，或觉得皮包的主人非常幼稚?

    不小心撞到那人时，我没有正眼瞧对方；只记得对方穿着白衬衫、灰色长裤、褪色的皮鞋；感觉是个颇成熟的成年男子，可能会觉得我是个幼稚的小女孩吧!

    我仰头看看老师，老师很进入状况地教着课。右边姜美祯手抚着额头打瞌睡，左边龚信文一边听课，一边还背着英文单字。

    我抿抿嘴，伸手进抽屉里拿出下午买的漫画月刊，读起这一期的最新剧情。

 第二章

    我抱着我疼爱的小猫“喵呜”，学姊的贵宾狗“王子”跟在脚边，等待着电梯下来。

    我和一个我们学校夜间部毕业的学姊，合租号称中市规画得最好的国宅——“光莒新城”中的一间公寓。

    光莒新城当初是配给退伍军人居住，建材、坪数还依军人的阶级有所分别。听学姊说我们这栋公寓属于“将军级”，是最好的。

    这栋公寓高十五楼，每楼有两户。顶楼是空中花园，我住在十四楼。公寓里有四房两厅两卫，不过房东将套房锁住，偶尔南下，他们则住进套房。房东是退伍将领，目前住在台北，每个月我们必须将房租汇寄上去。

    两年前搬出校舍，爸妈来台中陪我找房子。当时公寓里还有四个学姊，合住两间房，余一间面东、可俯望孔庙的房间要出租，房租三千五，厨房用具齐全，客厅有冷气、有电视，非常舒适的一层公寓。我嫌房租太贵，但爸妈非常中意这里的环境；他们不希望我去住一般学生租的顶楼加盖、木材隔间的小地方。他们和学姊谈妥，便要我住进来。

    连着两年契约到期时，房东都酝酿涨价。前年让他得逞，我个人的房租高达四千。但去年相继有两名学姊出嫁，公寓里只剩三人，我们以房东涨价我们就搬为要胁，使房东今年维持一层公寓月租一万二。而四千元还只是房租而已，并不包括水电费；再加上公寓的管理费，每个月实付的金额大约四千五。在学生里我租的房子算是高级住宅，房租也特高!

    每年寒暑假都有想过要搬家，但好日子过惯了，外面出租的房间我都看不上眼，只好依旧窝在这层有家的味道的公寓。

    和年长我数岁的几名学姊都不熟。只要她们在宿舍里，我就一个人待在房里，除非她们都不在，我才会在外头活动。

    上学期还有两名室友，暑假过后，却只剩下一位学姊。她说另外一名室友自动离开，房租会付到契约到期为止，要我不用担心。我心底明白大概是怎么一回事。这两名学姊原是挚友，两人好得不得了，像王子就是她们两人合买的小狗。但上学期期末就常常听到她们在争吵，有一次甚至还打起架来，原来是其中一个抢了另一个的男朋友。

    女人的友情真的很脆弱，一碰到爱情这回事就会“破功”!

    王子舔着我的脚指头，我踢开它，要它离我远一点。

    我讨厌名种狗!

    王子长得比一般贵宾犬还大一点，我觉得它可能是贵宾犬和马尔济斯的混种。

    我讨厌这种宠物狗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它们的骨头实在很贱!它们生来似乎就该受宠爱，它们不知道狗有保护主人、看家的职责，它们只负责取悦人。所以说它们的日子过得比一般土狗、流浪狗好，有的甚至还比人尊贵。所以我讨厌王子!

    本来王子过得怎么样不干我的事，学姊们轮流照顾它。但学姊拆伙后，它跟着也被打入冷宫，几乎整个暑假被关在阳台，没有洗过澡。我看不过去，带喵呜下楼玩的时候也会让它跟。

    奇怪的是，在这之前它就很黏我。今年初学姊买它回来后，它见到我就猛摇尾巴，老爱跟着我。可是我打心底讨厌它，它让我想起花蝴蝶姜美祯。

    我承认我嫉妒受人欢迎的姜美祯，但实际原因还不仅于此。她常常会来我身边咬耳根数落某人的不是；当我听信她的话，跟着讨厌那个人时，却又惊见她正与该人有说有笑。我最受不了这种两面人了!

    没和她撕破脸过，是龚信文的勤。他也看不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姜美祯，但他说社会上人人都这样，我们反倒该跟她多学点。我想想他说的有理，但逢迎各人喜好的事我做不来；最多我只和姜美祯维持死党的关系。

    被我抱在怀里的喵呜却和王子有天壤之别的遭遇。喵呜还小得只一个掌心就捧得住的时候被我捡到。在别人眼里它只是一只野猫，黑绿交错的毛色、尖锐发亮的绿色猫眼，在在透露着叛逆不羁的野性，这也是我喜欢它的缘故，我觉得它跟我很相像。

    原本只打算照顾它几天，所以喵呜喵呜地叫它，久而久之喵呜就成了它的名。起先放假回家时，我会把喵呜托给龚信文照顾，现在则放它出外自己觅食。第一次将它留在门外时，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它承认我是它的主人，竟蹲坐在公寓楼下等着我，我当然又更宠它了!

    显然对于王子和喵呜我也有阶级之分，与那些崇拜名种猫狗的人是五十步笑百步。但是我高兴，我喜欢与人背道而行!

    电梯在十四楼停了好久，现在终于开始往下降。

    我觉得奇怪，这时候学姊应该不在家，住在对门的殷奶奶也好久没遇见她了，会是谁从十四楼下来?

    电梯门一开，我被电梯里的景象给吓住了!

    虽说电视、电影里，男女拥吻的画面早看过无数次了，但这么近距离观看一男一女热烈亲吻的画面，实在撼动人心!

    女子穿着连身窄裙，闭着眼猛吸吮男子的唇，面容有些扭曲，十分专注地挑逗着男方。

    男方则以同等的热情回应着她，双手在她背后游移。两道躯体紧紧纠缠在一起，好似有多少难以言喻的欲火在体内炽烧着，看得我也跟着脸红心跳!

    怀里的喵呜，不喜欢被我抱得过紧而喵了两声。我才回过神，放松自己。

    而还在对吻的两人，依然不受打扰。男子则伸出手，按下电梯的CLOSE键，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脚前的王子却突然尖声哀号!原来它被电梯夹住了。幸好电梯夹到它后，又自动开启，只是电梯里缠绵的气氛尽失，两道人影这才分开。

    女子不悦地瞪了我一眼，我自然也没好气地回瞪她。本来嘛!打扰到他们我是有点过意不去，但电梯是大家共用，她没有资格埋怨我!

    女子故作妩媚的嘟嘴，算是不跟我计较。只是她不知道她嘴巴上的唇色已经掉了大半，双色嘴唇看起来有点滑稽。

    她一手搭在男子的肩上，眉眼都在巧笑，“你真的不送我?”

    和姜美祯甜得腻人的嗓音如出一辙，我这才知道原来美女都是这种声音。

    “我还有事要做。”男子握在她腰间的手使了一下力，要她离开。

    女子不开心地跺了一下脚。走出电梯经过我身边时，手肘刻意顶了我一下。我的反应慢了一拍，只来得及在她身后空踢一脚出气!

    回过头，看到男子一边以面纸拭去唇上沾染到的口红，一边还挂着浅笑看着我。我撇开头不看他。

    当我准备按楼数时，他刚好也伸出手。当我看到两人的手指同时聚集于十四楼的按键上时，愣了一下。

    他的指尖轻倚着我的指尖，十四楼的按键发亮。我如烫着一般缩回手，移到电梯的左后角。

    我发现他很高!身材比例很好。他两手插进裤袋，平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我低着头，吊起眼珠，偷偷打量他的五宫。

    老天!他真的很帅!本来以为章翰郎已属上上之貌；现在一看这人，反而觉得章翰郎过于孩子气。他的眉宇之间镶了点傲气，但不逼人；眼神温和、唇线轻抿，感觉上白领阶级大概就是这样。

    我想我现在一定是一副贼模样。我记得有一次和姜美祯、龚信文一起去逛夜市，有一名骑着摩托车、身后还载着女友的男生一见着姜美祯时，两眼直发亮；眼珠子跟着姜美祯的身影斜到一方，甚至还回头频频望着她的背影。那样子实在有够难看!

    后来走在路上，我发觉人与人之间一直在互相打量。优秀的人聚集了大家的目光，劣等的人则令人不愿再看第二眼。世人因美丑胖瘦而有不相同的待遇，实在很不公平。

    我也爱看陌生的迷人男子，但绝不迷恋；主因是我有自知之明，那么优异的人种眼光不会低到看上我这种人!

    我长得不丑，当然也不漂亮，勉强还可以挤入中等美女之林。留着耳下三公分的学生头；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扁不挺；走在路上不会让人嫌碍眼，但也不会有人在擦肩而过后，还频回头看我!

    喜欢上俊帅的章翰郎则是意外。可是我仍有自知之明，不曾奢望他会来追求我。

    我必须强调，我是有自知之明，不是自卑!

    移开停在他身上的目光，惊见王子竟然一直围在他脚边讨好他!

    所以我说宠物狗是贱骨头!一点个性也没有。

    男子没有询问我的意见，迳自抱起王子。

    我翻翻白眼，看到电梯已升到八楼。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他也上十四楼，难道他搬进对门?原来住在我们对面的殷奶奶呢?

    我轻抚喵呜的脸颊。抱着王子的他却突然“啊!”的一声，急急地放下王子。

    喔哦——麻烦来了!王子竟然在他身上撒尿!真不知道这是一条什么狗，竟会尿在人身上。只是，刚才在外头散步时，它就如厕过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举动?

    也许男子身上有别只狗的味道。宠物狗讨好人拿手，吃起醋来也拿手。

    狗尿的骚味传来我这方，我掩鼻。

    男子平举两手，看着绵衬衫、西装、长裤直流而下的湿溃，那莫可奈何的表情惹得我笑。

    他闻声回头看我，“狗是你的?”

    看来他想找人为他被糟蹋的衣服负责。

    “不是。”我否认。而且王子本来就不是我的狗。

    王子却在此时窝到我脚边。我气它拆我的台，用力踢了它后腿边一下，它不敢喊痛，垂着头缩在角落。

    “可是它跟着你!”他皱着眉，好像责怪我虐待动物似的。

    电梯终于抵达十四楼。我双眉一扬，跨步走出，说道：“是你自己要抱它的!怪谁?”

    而且我下午丢掉的几百块，已使我的经济陷入拮据了，哪还拿得出钱把他的衣服送洗?

    他跟着也走出来，奸像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我没理他，我以最快速度打开家门。入门后迅速锁上门，将一脸无奈的他隔离在门外!

    我于将近七点的时候，抵达话剧社聚会的麦当劳。社长告诉我龚信文在六点半左右就离开了，因为他还得去补习。

    当下我有一鼓气没处发作!我气他竟然抛下我一个人单独面对这一群和我不和的人!

    我可以转身离开的，但我却留下来了。因为章翰郎会来……

    我发觉为了章翰郎，我愈来愈没个性了。

    章翰郎在八点多来到聚会场所，马上使得现场气氛更加沸腾。我可以轻易的看出有几位学妹也在爱慕着他，因为她们看他的方式和我看他的方式一模一样——眼神里泛着痴迷!

    一直觉得，看一个人要看他的眼睛，悲伤、快乐、痛苦、仰慕、厌恶都看他的眼睛。

    原以为我也可以自章翰郎的眼中看出他对我的感觉……但是没有办法，我没有法子从他的眼中读出任何东西。

    因为，当我看着他的眼，我便无法思考!

    自他来后，我才捡回我的魂魄似的，和大家一起嬉闹。这才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姜美祯一样，已经扮着两面人的角色了!

    也就是说，我明明已打心底讨厌话剧社这群人的嘴脸，却为了一个他，我放弃我的坚持，而和这群人搅和在一起!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我却喜欢他……

    恨死了言不由衷的自己，却又爱死了他欣赏我犀利言词的目光!

    自从喜欢上他后，我常常会怀疑我究竟在干什么!

    像现在，我根本不需要在这里口沫横飞，只为博君一笑。按照我以前的生活方式，我应该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左手边是一大叠漫画、小说，右手边则摆着一堆零食，任自己由着故事情节哭哭笑笑!

    我真的很怀念以前的日子!当时候的我，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过得十分自在；日子里只为书中情节而悲而喜。

    如今我却看不下任何书。

    我只是一直的想他、想他、想他!想他浅笑的模样、想他在阳光下奔跑时散发的光芒，想他的一言一语……

    喜欢一个人真的很苦!

    聚会在十点半时终于宣告结束。有不少人相约一同走到公车总站搭车回家，有一些骑摩托车的学长、学姊则载着顺路的学弟妹同行。

    最后，如我所料，只余我和章翰郎必须走路回家。

    我们的方向相同，可以一起沿着学校前的道路，经过百货公司直到交叉路口，再各自往左、往右回去各自的宿舍。

    有一个学姊在发动摩托车前还一直叮咛他要送我回家。我看着他，他一脸为难。

    向学姊道再见后，我们启步走回学校。

    “今天晚上真的挺愉快的，不知道以后大家还能不能像这样聚在一起。”章翰郎在我专心望着两人并行而映在地上的影子时，突然说道。

    我迟了几秒，才完全吸收他的话。“听起来好像话剧社要倒了似的。”

    “没有啦!”他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不太有时间再到话剧社了。”

    “为什么?”如果他不去话剧社，我也省得再见那群聒噪的学妹；可是如此一来，我和他之间的交集将愈来愈少。

    “学长介绍我入桌球校队，不过真正的原因是我对戏剧并不是很有兴趣；而且你知道，我完全不会演戏。”

    这倒是真的。当初他会进来话剧社是由于社里缺男角色，而这届的副社长和他同班，硬是将他拉来饰剧中一角。而演戏这回事，我觉得天分很重要，章翰郎则没有演戏的天分。当他念起台词时，面孔僵得像雕像；一上台则像根会走动的木头似的在台上晃来晃去。看他演戏会让我觉得实在糟蹋了剧本!

    “不会演戏有什么关系？”我笑着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你有舞台FACE，光站在台上，就迷死不少女生了。”

    这话也是真的。像演艺界里，还不是长相第一，实力第二?章翰郎虽然演技不佳，但每回参与公演，他都能得到非常讨好的角色，很多女学生都喜欢看他!

    他转头看我，“你不要这样说，我从来不觉得我长得好看。”

    我耸耸肩，不想挑明的夸他。我相信他对自己的外貌自有某种程度的自信。

    “我听乙班的人说，电资科好像来了一个很不错的男老师。”章翰郎说。

    我想他转移话题的原因，大概还是不习惯和我聊及彼此的切身问题吧!

    而我，我居然也不太希望更进一步了解他；怕真正的他，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样、并不是我真正喜欢的章翰郎!

    说穿了，我竟只是将他塑造成心中所勾勒出来的白马王子——原来我和男友一个换过一个的姜美祯一样幼稚……

    我不禁怀疑起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我喜欢这种怀疑，因为这可使我不再一劲儿的将感情释予他；说不定还可以收回已释出的情感，不再一劲儿只想对他好、只计画着在某个地方能遇见他!

    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我知道自己依然深陷情沼。

    “连你也听说了?这个老师真这么厉害?才刚来学校就名声大噪。”下午姜美祯也提到这名新来的老师，这会儿连他也提起。学校里每学期进进出出的老师不少，大家并未特别去注意，这名老师竟可以引起话题，我心中不禁也升起小小的好奇。

    “这个老师虽然属于电资科的教授，可是他在电资科好像只教一班，而在我们科里则教你们班和隔壁班。”章翰郎说出他所得到的讯息，“昨天他上隔壁班的课，引起不小轰动，下课时我们班的女生都跑去教师休息室看他!”

    “我没有听说他也有教三乙。”我皱了皱眉，仍不相信这名老师会好到哪去!大概是这几年和几名老师屡生龃龉，我对老师已没有好感!何况这新来的老师教的还是电脑——我和电脑天生有仇!“他教得怎么样?”

    “听三乙的人说，他教得很生动!而且他还要重新建立他们对电脑的基本概念。”章翰郎神情有点羡慕，“怎么好老师都在你们乙班?”

    国贸科五专部每年级有甲、乙两班，管理教官不同、任教老师不同，常常形成两班互相竞争的局面。

    “哪有?哪有好老师在我们乙班?”待在这所学校进入第四个年头，我还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好老师。

    “不胜枚举哪!像专业科目国贸理论，我们就很羡慕你们的老师!”

    “天哪!”我做出头痛的模样，“那个‘阿嬷’五十分钟的课，有四十五分钟在抄黑板，五分钟在休息，有什么好羡慕的?”

    “因为你们考试念念考古题就能轻松PASS；哪像我们的国贸老师，考试题目有够难的!”

    我笑着看他，不再回话。光这点我和他的理念便完全不同。他和时下的学生一样，觉得上课轻松、考试简单，以及没有点名习惯的老师就是所谓的好老师。我的要求却不一样，我希望老师除了正课要有一套生动的教法外，还能辅导学生有正确的生活观念——我还没遇过这种老师。

    渐渐走近学校，我们愈趋沉默。

    龚信文曾问过我期望一个怎样的男友。姜美祯说她要一个永远都有说不完话的男友；我则回答，我想要一个即使面对面没有话说，也不会觉得尴尬的男友。

    不是吗?现代人太害怕无语的空隙。一旦空气静下来，就急着找话题，企图维持气氛的热络。而情人分手，排名第一的理由是“个性不合”，排名第二的理由则是“没话说”!

    我想要个即使没话说也能心灵相通的男友!

    而和章翰郎如此沉默的走在一起，我既不觉得尴尬，也不担心这种没话说的情境；当然，更没有觉得和他心灵相通……

    我愈来愈不相信我居然已喜欢他一年了……

    “学姊……”他突然低唤。

    “嗯?”

    “我不是叫你啦!”他两只手在胸前摇了摇，“我是想说，刚才学姊……要我送你回家……”

    原来是这件事。这个话题似乎有点敏感。“嗯，怎样?”

    “我想，你可不可以自己回家……”他说得有点愧疚。

    从刚才他为难的神色，我早已料到他的想法。所以此刻我能够率性的拍他的肩膀，“我本来就打算自己走回去了。因为能送我回家的人，必须是个特别的人；而你，还没有那种资格!”

    他可爱的皱鼻，“我也是。我还没遇到让我愿意送她回家的女孩!”

    “这样最好!”我也跟着皱鼻。

    我们停在十字路口，往右是我住所的方向。

    “那么……”他侧着头准备道再见。

    “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件事，“你有没有留着去年你和学妹们合演的剧本?”

    他想了一下，“应该有吧!你要干嘛?”

    “能不能借我?期中考后的英文话剧比赛，我想从那个故事改编过来。”

    每学年话剧社都会让二年级的社员自办一场公演；到目前为止，仍是我和龚信文合演的“海水正蓝”最具水准。而去年章翰郎他们演出的剧本，是由一位已毕业的学姊撰写，情节不错，不过被他们演得很糟!

    “我回去找找看，改天拿给你。”

    “麻烦你了。”我退后两步，举起手，“拜拜!”

    “再见。”他点一下头，趁着绿灯，跑过马路。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怅然油然生起。没有人知道性情坚毅的我其实是多愁善感的；诚如我也未试着去了解过花蝴蝶姜美祯的心中，是否是脆弱且易伤的。

    转过身，我跨步走向光莒新城。

    绕过这个路口，便进入住宅区。和学校附近的繁华相比，这里寂静得有点夸张。

    路灯黯然，我的影子透着微弱的月光，拖得长长的。那种一个人漫步在孤寂黑夜中的感觉，有点凄美、有些伤感。

    我时常藉着这种感觉酝酿泪水。我觉得眼泪真的是一种很好的发泄工具。

    可是现在我却不想哭，因为实在没什么值得哭泣的!

    我有点气自己现在不知在干什么？！只是喜欢一个人罢了，为什么非得弄得惊天动地的才行?似乎在下意识里，我期待着和小说一样轰轰烈烈的爱情!

    凭我如此平凡的人呵!

    原来我和所有我以为幼稚的女孩一样，梦想着有一天能飞上枝头。

    我……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曾经很认真的向姜美祯、龚信文提出这个问题。姜美祯说她活着就是要迷昏所有男人，以及不断的谈恋爱。龚信文则说人活着，大概就是等着吃三餐吧？！

    我问得很认真，他们却答得很敷衍。

    身为一个学生，每天固定一个时间起床、到达学校、和同学聊着千古不变的话题，然后回家、做做日常杂事……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日子……日复一日，觉得生活除了无聊就是无聊!而充实，何谓充实的生活？每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一样在过，为何有人蹉跎，有人则让时间过得实实在在?这之间的差别从何定义?

    想……想谈恋爱……谈恋爱以后，类似这样的疑惑，是不是就会减少?

    我笑自己神经!姜美祯他们可能会笑我想男人想疯了!

    停在公寓大楼前，我掏出钥匙要打开一楼大门。一边将钥匙对准锁孔，一边心想——谈恋爱?连个对象都没有，还想……

    我还没扭转钥匙，大门却被打开了。我仰起头，脑中轰隆一响……

    下午被王子撒泡尿在衣服上的男子站在电梯前，是他帮我开的门。

    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一时傻住。我只不过是仰起头，与他目光相遇……

    唉!想男人想疯了?

    电梯门开，我和他走进电梯，这回我不再伸手去按楼号。

    “你还在念书吧?”他开口和我闲聊，“附近专校的学生?”

    “我在工作了!”我撒谎，好玩嘛!

    他一脸不信，不过没进一步问。只是又道：“怎么这么晚回来?”

    我不喜欢陌生人以关心的口吻问这种问题。“你还不是一样，这么晚还站在这里？”

    他扯了扯嘴角，对于碰我的钉子似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拿衣服去送洗。”他故意提起下午那件事。

    “骗谁?洗衣店会营业到这么晚?”这下我对我的态度也有些讶异。我很少在初识的人面前表现出这么真的自己。

    他却笑了起来，那笑容是会炫惑人的。“我先拿去送洗，然后又到朋友那里聊聊，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

    “你干嘛跟我报告你的行踪？”我双手抱在胸前，不以为然的道。

    “大概是因为刚才我问起你的行踪吧!”他倒答得有板有眼。

    我看了他一眼，没话可以再和他扯下去。

    他却又说道：“洗衣店老板告诉我，衣服不一定洗得干净，怎么办?”

    “骗谁?沾在衣服上的狗屎都洗得起来了，与水相溶的尿会洗不起来?”反正先前也没多淑女过，讲话能多粗俗就多粗俗。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能让我这么爽快开口的人，在他面前我没打算保持什么形象。

    他又笑了，对我的话完全不以为忤。“你真的在工作了?你和别人说话都是这样的吗?”

    我想他大概是给我一个说实话的机会。但我若说了实话，不就自首先前我说的是假话?“我很老了，你看不出来吗，而且我没受过什么教育，朋友间都是这么说话的；我以为你也是。”他才不是我这类没教养的人咧!下午他穿着西装，气质昂然而优雅；现在他穿着一件淡褐色的休闲服与米白色的休闲长裤，有着十分迷人的帅气。可是我却故意贬低他，看他会有何反应。

    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你很老了?我以为你才十六、七岁。”

    他盯着我的脸看，好像想扫描出我脸上是否有代表上了年纪的皱纹。但他的眼神同时揪住了我的心，我心惊地撇开头，微怒道：“你老人家怎么这么多话!”

    “我多话?”他无辜的反指着自己。不过我知道比较伤他心的是“老人家”这三个字。

    “有够多话!”

    电梯终于抵达十四楼，我以快速走出电梯来表达与他说话的不耐烦!

    转动钥匙打开公寓大门时，我却回头问亦在开锁的他，“喂!本来住我们对面的不是一个殷奶奶吗?她搬走了?”

    他脸一沉，“她是我姑婆。一个半月前去世了。”

    “啊……”殷奶奶看起来一向十分健朗的，怎么会突然……我打开门，但没有举步入屋。我又问他，“殷奶奶养的狗呢?”

    我想他现在一定在心里嘀咕：这女孩还不是一样很多话!

    他咧嘴一笑，“‘威利’在里头，你要不要见见它?”

    我摇摇头。原来他养着威利，身上有威利的味道，王子才会在他身上撒尿。

    “喂!”当我转身入内时，换他唤住了我。他说：“我们会再见面。”

    他语中的笃定令我心中一悸。我踢掉脚上的鞋子，满不在乎的说：“住对门本来就会常常再见面的，有什么了不起?”

    我合上门，上了锁，两手伏在门边，唇边却忍不住地浅笑。

    我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在开心吗?有点滑稽!

    我转身走入房间，喵呜立刻跑来我的脚边和我打招呼。我打开收音机，拿起床边的毛线球与喵呜玩着。电台里传出一女性歌手的歌声——

    因为我的心我的心

    注定我这一生必须在你的剧本里卖命的哭泣

    囚为我的心我的心

    注定我这一生必须在恋人堆里可怜的孤立

    我如被捅中心事般坐正起来，立刻将收音机关掉。

    孤寂……不论身置何处，我都有被孤立的感觉……

    在恋人堆里，可怜的孤立？这些歌词是预言吗?近来我的确有这种感觉……

    站起身，我走到书桌前，摸摸桌上的课表，然后反身将自己狠狠地甩到床上!

    喵呜很习惯我这个动作了，当我躺在床上后，它会过来舔我的脸。

    眯着眼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我想起章翰郎所说的，他还没遇到让他想送她回家的女孩……有一天会吧!有一天，他会遇见令他心动的女孩的。

    没有奢求过他会来追我，但希望在我毕业前，他别和任何女孩子交往。现在，我却不确定了，或许他身旁有个女友，会让我早点死心。

    可是，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呢?

    当自己觉得喜欢上某个人时，有两种原因。一种是情不自禁的喜欢——当两人相遇时，打心底升起了一抹就是他的迷恋!另一种，则是有目的的喜欢。比如说为了想谈恋爱、或是想结婚，而开始注意着周边的人，发掘自己可以喜欢的对象。后者所代表的喜欢，包括了感情之外对于现实的衡量。

    而我对章翰郎，是属于哪一种喜欢呢?是情不自禁，或是为了想谈恋爱而喜欢他呢?

    想谈恋爱……脑海里随时都是这个念头。

    想有个男友……因为他可以送我回家!

    我侧过身子，与喵呜摩挲着双颊，如祈愿般的自言自语：“喵呜，等到明天醒来，能不能不要那么费心的去喜欢一个人，而是有个人好喜欢、好喜欢我……”

    有一滴泪自眼角滑落，隐没在发际。

    孤单的面对自己真的很可怕。

    所以我渴望谈恋爱，渴望……渴望有个疼我、陪我的人!

 第三章

    周四，阿嬷的课。教室里弥漫着嗡嗡嗡的嘈杂声。

    坐在最后面就看到不少人嘴巴动来动去，以及漫天飞舞的纸条。

    除了阿嬷可以任我们为所欲为之外，今天只有四堂课也是原因之一。由于下午是小周末，只见大家互相邀约参加各自安排的活动，搞得没有人静得下心来听课。

    听说阿嬷只有五十四岁时我吓了一跳。她长得好矮，而且微驼，布满皱纹的面容是沧桑的；发丝全白，总在后颈项绾成髻；讲课的声音低哑而不清，但她不常讲课，她只是日复一日拿着一本老旧的笔记在黑板上写着字，考试就从笔记里出题。不过我们都知道，读考古题就能拿七十分左右。

    我一直以为她七十岁了，甚至下止，因为她看起来比我近八十岁的奶奶还老。

    有一次在学生信箱看到一封从大陆湖北寄来的信，信上的名字有些熟悉，我一向不太记老师的名字的，但我拿起那封信，在下课时交给阿嬷，问她那是不是她的。阿嬷看着来信的地址，竟然笑了，脸上的沧桑闪动着灿烂的欢喜。她一直向我道谢，告诉我湖北是她的老乡，她一直和那边联络不上，没想到意外的收到那封信……

    三年级时阿嬷教我们的国贸政策与理论，今年教我们国贸实务，学分所占比例很重。我国贸读得很好，并不是内容学得好，而是我得到的成绩很好，将近满分!当然不是因为我帮她拿回信，她将感激表现在分数上，而是我念书的方法恰好对了她出题的方式。除了考古题外，我还是会读她抄在黑板上的笔记，而且还能一字不差的写在试券上。

    我讨厌死读书，但死读书用在考试上最有效了。当然，考完试后，就什么都忘记了！

    上阿嬷的课大家都非常的轻松。除了坐在前面的几个乖宝宝认真的抄着笔记外，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尽可以做自己的事。

    通常我都会带几本漫画度过这两堂课。不过今天我在桌上摆了本笔记本，动着脑筋写情节大纲。我本来就打算自己写话剧比赛的剧本，再请班上的英文高手翻译；而向章翰郎借原剧剧本，则是怕遗漏一些我没注意到的细节。

    原剧的名字是“恩怨情天”，剧中要角有五人，包括父亲、继母、两名子女以及长女的男友。经过我改编后，一开始以音乐为底，妻子激怒丈夫，使丈夫心脏病发，且不让丈夫顺利吃药；此时次子入场，目睹父亲病发死亡，但不知父为继母所害。

    然后音乐终止，进行剧中人的关系说明。

    原来长女的男友不仅与她交往，还与其继母在一起，为的是图谋她的家产；而其继母嫁予其父，也是为了财富。因巧合而真相大白后，长女因男友的背叛而撞车死亡，而承受父、姊同时去世的次子，因精神耗弱而动手杀死背叛他们的继母。

    剧情颇通俗，但细心经营的话，也可以演得很耸动；尤其其中有不少冲突场面，很能激起观众情绪。

    角色人选我心中大致有个底。我不将这次的演出当作比赛，我把它当作我在舞台上的最后公演。而英文话剧——我知道想得奖就得注重“英文”，但我重视的却是“剧本”，我要让大家知道什么叫演戏，什么叫震人心弦!

    去年章翰郎他们公演时，他演出次子的角色，演得实在是……令人不予置评。我打算将角色改为女孩，也就是自己演出最后杀死继母的次女；一想起这个角色我浑身就有种兴奋感，这个角色很对我的味!

    当我写得正投入时，姜美祯写了张纸条要我看。她写道——好高兴哦!等一下就可以看到殷然玺了哪!

    我不懂她的意思，于是小声的问她：“殷然玺是谁?”

    她睁大眼看我，好像在看外星人一般，“跟你讲了那么多次你还不知道?他就是新来的电脑老师啦!”

    我将纸揉皱，“无聊!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第三、四堂是电脑课，新来的老师今天终于要亮相。

    这两、三天总听到班上在谈这老师有多棒，我却一点期待都没有。

    因为我和电脑有仇!

    该怎么说呢?仔细一想，我还真是个电脑白痴吧!只要遇上电脑，不只准没好事，还会弄得我的心情乌烟瘴气的。所以管这名老师长得怎么样，只要这学年的电脑成绩顺利过关，我就阿弥陀佛了。

    不过前天我倒得知了个好消息，原来四年级的电脑课是“必选修”!

    必选修，这种字眼只有中华民国的教育部想得出来而已。

    所谓必选修的意思，就是这堂课大家一定得到堂上课，但若被当了也没什么关系，只要在毕业时所有选修的学分到达学校规定的标准就可以。所以今年的电脑学分我已抱着可拿、可不拿的态度，大不了明年多上两堂课补回学分数。

    姜美祯又递了张纸条给我——既然你觉得老师长得帅是一件无聊的事，那我告诉你哦!三乙有一个很帅的学弟喔!真的，长得不高，可是很斯文哦!

    我实在很受不了她!这三年多来，她每天都有办法告诉我，在某某地方有某某人很帅!

    “很帅的话，就去追啊!”我用唇形告诉她。

    她捧着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啦!”

    下课钟响起，我们跟着起立、敬礼。阿嬷走出教室后，大家同时不再压低声量讲话，教室顿时乱烘烘的。

    “骚包!那你干嘛跟我说学弟很帅?”三乙我只认识直属的学妹，没听说有谁很不错。

    “真的!他带着复古的眼镜，真的很斯文吔!”姜美祯两手在空中飞舞；当她开始沉迷于天花乱坠的幻想时，就会有这个习惯动作。而这也是她花蝴蝶称号的由来。

    不知何时龚信文已站在我的桌边，我抬头问他：“你相信吗?”

    龚信文先是纳闷我问他什么，见着我的暗示之后，他摇了摇头，问姜美祯说：“你又在发春了吗？”

    “去死啦你!”姜美祯拿我的橡皮擦丢他。

    “拜托!你拿你自己的东西丢好不好!”为了她这个耍嗲的动作，我不知已掉了多少块橡皮擦。

    龚信文笑着捡起地上的橡皮擦还我，“我要去死了，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呢?”

    “我要草莓土司、奶茶。”姜美祯拿了三十块给龚信文。

    “你呢？”龚信文问我，他知道我还没吃早餐。

    我从书包里拿出五十元，站起身，“我也要一起去。”

    “你要和他一起去死?”姜美祯手抚着下唇，可爱的说道。

    我和龚信文同时出声：“去死啦你!”

    走出教室后，姜美祯拿着便服追出来，“漫努，你没带衣服来换?”

    “中午就要回去，懒得带衣服来。”

    随后她走进洗手间，我和龚信文一起下楼。

    学校星期二、四、六要升旗，只有周六可以穿便服。不过大部分的学生却除了升旗时间外，都穿着便服。平常升旗过后，我会换上牛仔裤，但这学年周四只有四堂课，我懒得再带便服来换穿。

    学校曾为制服的问题问过我们的意见。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愿意穿制服，难道我们不觉得制服上绣着的“国立”专校是一种光荣吗?谁觉得呀!如果是所国立大学我们倒还考虑考虑咧!

    想想，穿着白衬衫和军训裙，平常走路、骑车就很不方便了，遑论“特殊日子”里得用何种方法拿着卫生用品走进洗手间了!

    上面那些管我们这些学生的人实在很不懂得为学生着想!

    和龚信文在餐厅里吃过早餐，上课钟响过了五、六分钟，我和他才姗姗回到教室。教室里传来老师自我介绍的声音，我和龚信文低着头从后面溜回自己的座位上。

    抬起头，见到讲台上的人时，我的头轰隆一响，跟被炸开没两样。

    这个世界跟我犯冲!难得撒一次谎、使一次坏，就急着来将我拆穿!站在讲台上的人正是住在我对门、被王子撒了泡尿在身上的那名男子!

    他现在正让班上同学自由发表意见，看这学期我们希望他教授什么。

    我低下头，根本听不见其他人在说些什么，我只希望他别发现我。

    他叫殷什么来着?我在纸上写——喂!你说这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我还是拉了姜美祯好几下衣袖，她才肯低下头看纸条。

    她草草地在纸上回道——殷然玺。怎么样，对他有兴趣了吧?啊!爱死他了!

    把纸条传回给我后，她坐得直直的听课。我从来没有看她这么认真过。

    殷然玺……真的没想到，新来的电脑老师就住我对门……住在对门也就算了，我还和他那么没有礼貌的对话过……

    如果真有上帝，我祈祷他已经忘了我的长相!我把头低得下能再低了，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旁边姜美祯顶顶我的手肘，我没理她。

    “漫努……”她小声的唤我，更用力的撞我的手肘一下。

    “干嘛啦?”我侧过头，不耐烦的问她。

    她指指台上，“老师在点名啦!”

    “啊?”我莫名所以，转头望着台上。

    殷然玺手里拿着点名簿，看着我这方。当我抬起头看他时，他朝我咧嘴一笑，“沈漫努?”

    从他那略带嘲谑的笑容，我就知道他认出我来了。我想我现在一定哭丧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举起手，“我就是……”

    他没有表示什么，继续点着名。

    我手倚着额头，拿着铅笔在纸上乱画。班上同学的注意力全放在殷然玺身上，对他的兴趣有增无减。

    老实说不能怪我，他长得实在一点也不像个老师!

    然后，殷然玺决定前三个礼拜略述电脑概论，之后介绍我们出社会后用得着的套装软体。

    我不喜欢上课，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过。

    如果可能，下一堂课我一定要翘掉!

    结果这一堂课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在想如何避掉殷然玺的课。

    下课钟声终于响起，殷然玺说不敬礼下课。我手拿着书包的背带，只要他一走出教室，我就开溜。

    要死了?他站在台上不走!我望着他，他竟然也望着我!

    我赶紧移开目光，这才发现有不少同学发现我和他遥遥相连的目光。我索性趴在桌上假寐。心想他若不离开教室，下一堂课一样难熬!

    “喂!漫努!”姜美祯在我不愉悦的当头猛推我的手。“起来!漫努!”

    “干嘛啦!”我抬起头，才要口出恶言，就被眼前的身影吓了好一大跳，我整个身子往后仰；若不是靠上椅背的话，我一定会栽个大跟头。

    殷然玺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前，且坐在我的正对面。“你叫沈漫努?”

    我一脸无奈的苦笑，“是。”看看旁观的同学，大家都好奇他怎会来找我说话。

    不过说什么都好，别说出他住在我对门就好!

    “我觉得你好像……”他佯装思考，“就住在我对面是不是?”

    这个可恶的家伙，让我无从否认!我摇摇头装傻。

    姜美祯却在这时瞎搅和，“老师，她住在光莒新城第六栋十四楼，你住哪里？”

    我狠狠瞪她一眼，我从不知道她这么清楚我住的地方。

    “那就对了，我和她住在同一栋楼里!”他故意说得有点暧昧，还笑得贼贼的。

    同学们则开始口耳相传。我相信不用多久，国贸科将有近半数的人知道我这号人物——住在殷然玺对门的沈漫努。

    我真想用力捏姜美祯一把。

    殷然玺挂着笑容看着我，似乎在打量我；我的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没有人用过他这种肆无忌惮的眼神看过我。

    我开始后悔没带便服来换上。因为身上白制服从一年级穿到现在，大小倒刚刚好，反正某个地方从国中毕业后就没再长进过；但经多年刷洗，布料已呈现半透明状态。虽然里头加穿了件无袖衬衣，但他看我的方式实在令我不自在。

    他将目光下移，我知道他看着桌下的我的腿。

    可恶!这个色鬼!我将两腿缩到椅子下。

    “想起来了，我听我姑婆提过你。”他看出我的不自在，笑容依旧嘲谑，似乎很满意他对我造成的困窘。

    “你确定是我?我们宿舍里住了不少人。”我想殷奶奶可能告诉他对面某个女孩怎么样，他不可能确定那女孩就是我，虽然我们宿舍里就我和殷奶奶聊过。

    他好像能说出殷奶奶对我的评语，但此时有人唤：“沈漫努，外找。”

    我望向窗外，是章翰郎。

    我觉得他是救星!我向殷然玺点头示意，站起身走向章翰郎。我听见耳后的殷然玺向姜美祯问道：“沈漫努晚上有在打工吗?”

    我加快脚步，不敢听姜美祯的回答，也不敢想像殷然玺听到答案后的表情!

    章翰郎拿我向他借的剧本给我。而和他谈话的几分钟里我心不在焉，只想着以后该怎样避开殷然玺。

    上课钟响，我回到座位上，殷然玺亦走回讲台上。

    姜美祯暧昧的冲着我笑，我则怒着脸瞪她，也不看这堂课她传给我的任何一张纸条。

    终于，下课钟又响，当殷然玺一说下课，我逃命似的跑向停车场。

    骑车回到光莒新城，把车子停好后，我一心只想赶快回到我的小窝!

    走向公寓，天杀的!殷然玺竟然也快速度的回到这里来。

    “老师好。”我不甘愿的先向他打招呼。

    “嗨!”我们站在电梯前，他说：“下课后不用这么拘束，别把我当老师。”

    “我哪敢?”话冲出口我急忙将声调软下来，“两小时为师，终身为师!”

    “真的吗?那当你的老师拥有什么特权?”殷然玺按下电梯钮后，倚在墙边。

    我耸耸肩，“如果王子又在你身上撒尿，我大概会亲自帮你洗衣服。”

    他左眉一挑，“真的？”

    “大概吧!”反正他已经拿去送洗了，这么说也没啥损失。

    “那好，待会儿上去我就把衣服拿给你。”他站正身子。

    “什么？你不是拿去送洗了吗?”哪有人把留有狗尿的衣服放这么多天的!

    “我的要求不多，你只要洗干净再熨平就好。”他又笑。我发觉他很爱笑。“不过领口、钮扣边及袖子都得仔细熨好哦!”

    “你骗人!那天你明明说你把衣服送洗了!”我有点生气，干嘛平白无故帮他洗衣服?

    电梯门开，我和他都走入电梯。

    “你也骗人!你说你已经在工作了不是吗?”他学我的语气。

    “我说我在工作可没对你造成任何困扰，但是你骗我衣服已经送洗了，却害我还要帮你洗衣服!”我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了，还要帮他熨平他的西装、衬衫、领带、长裤!搞不好还有件背心呢!哼!门都没有!

    “如果我现在又告诉你，刚才我说衣服没有送洗是骗你的呢?”殷然玺往前跨了一步，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看我。

    “你这家伙!”我仰起头怒视他，根本忘了他是我的老师。

    他望着我的怒容，噗哧一笑，“现在我的谎言应该不会对你造成困扰，你用不着这么生气了吧?”

    “你耍我?”我嘟着嘴，然后哼一声，撇开头。

    他搔搔头，“看来当你的老师没什么特权，当不当都没有差别。”

    我盯着电梯门，只想它快点打开。

    “对了，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殷然玺退回原位。

    “对啊!那又怎样?”

    “我的预感还挺灵的。”他侧了侧头。

    什么意思?难道他早就料到我会是他的学生?不会吧!他从何猜起?

    见我不说话，他又开口：“你穿制服很好看。”

    “你少来!”我下意识站得直挺挺的，“笑我腿粗就说一句!”

    他以夸张的表情说道：“你这样的美腿还算粗的呀?”

    他嘲讽式的赞美令人无法接受。“我很清楚自己的身材，不用你来指点。”

    以审美的眼光来看，我知道自己的腿和腰都粗了点，臀部大了点，胸部的肉却又少了点……唉!标准的东方人身材!

    我们抵达十四楼，我率先走出电梯。“倒是你的女朋友，还真是大美人一个，而且还热情非凡。”我故意提起那天他和那名女子在电梯里拥吻的事。

    “谢谢你的赞美，我会转告她。”

    “不客气。”我走进屋内，用力的关上门。

    倒楣的一天，真的!

    半夜，外面狗叫声不断。

    辗转翻身，难得的睡意被狗叫声给吠得无影无踪。

    我坐起来，觉得这只吵闹的狗就在附近，但不是王子的叫声。

    等了一会儿，猛吠中带些悲鸣的狗，并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我加穿了件薄衬衫，走到门外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门前的灯光微亮，对面的大门轻掩，微微看到里头的大灯亮着，殷然玺大概也还没睡。走到楼梯间，我发觉殷奶奶最疼爱的威利被绑在楼梯间。

    威利一看到我，低鸣了两声，垂下眼睑，显然也知道它吵醒了我。

    “这种时候吵什么吵?”我弹了它的耳朵一下，轻声训它。

    威利是秋田与台湾土狗的混种，毛色灰褐，很聪明，很尽职地保护殷奶奶。威利和四处向人撒娇的王子不同，当初认识它时，我还是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才让它把我当朋友。

    只是它怎么会被绑在这里?我记得殷奶奶从来不绑它，任它在公寓里自由行动；差点忘了，威利现在的主人是殷然玺，是他把威利绑在这里的。

    我拍拍威利的头，它不喜欢被困在这里，才会一直吠的。

    “好吧!就带威利到我那里好不好?”我弯着腰和威利说话，一边帮它解下绳子。其实我可以去按殷然玺的门铃，要他将狗管好，别扰人清梦的；但我想将威利带到王子的地盘，王子一定会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实在很喜欢欺负王子。

    “走吧!”

    我向威利招招手，它跟在我的脚边。但走廊传来谈话声，我立刻抓住威利的项圈，不让它跑出楼梯间。

    先是一细嗲的女声说道：“哪有人这个时候叫人家自己回去的嘛!”

    “我不能把威利绑在外面。”是殷然玺的声音。

    “可是我对狗过敏呀!”

    我想起来了，在电梯里和殷然玺拥吻的就是这个女的。

    “刚才你也听到了，威利它一直叫会吵到其他人。”殷然玺冷冷的说。

    “为了一只狗，你就要赶我走?”女子瞠怒，“以前你也说过你不喜欢狗，为什么要养威利？”

    “姑婆要我照顾它，我没理由把它送走。”殷然玺的声音，成熟而带些威严，与前几次和我讲话的模样不同。

    “现在你却在三更半夜赶我走!”

    我想像得到女子皱眉、跺脚的俏模样。我拉着威利在阶梯上坐下，心想他们接下来的争执就会由狗转移到彼此的感情身上。

    “你讲理一点好不好?我以前也没留你下来过夜过。”

    我将头倚着威利。觉得这种情人的吵架是幸福的，好歹有个对象好吵。

    “至少你会送我回去呀!”女子像要哭了似的。

    “你已经买车了，还要我送?”殷然玺觉得好不耐烦，“明天怎么办?明天早上我再去你那接你去上班?还是接你来这开回你自己的车?”

    “那我把车卖掉!”

    反正她今晚就是想留在他身边就对了。虽然我对这女的没好感，但我想像得到她对殷然玺的深情，以及对他们这份感情的不安感。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唉!标准的台词。当女方愈来愈把爱情当做全部，而要求男方以同样情感回应时，男方就会觉得女方实在无理取闹。

    “那你不要住这里嘛!你去我宿舍附近找房子好不好?”

    然后当殷然玺搬出这里，住在她附近时，她可以想办法住进他的屋里，再名正言顺的要他娶她。女孩子都是这种心思的，我很了解她。

    “真绮，你不觉得你愈来愈得寸进尺？”

    显然殷然玺并不打算搬离这里，真是可惜。

    “你这什么意思?”女子不再压低声量，“我希望你只有我一个女朋友，希望你只对我好，希望我们能常常在一起，难道不对?”

    “当初在一起，说好不是一般的男女朋友的。”殷然玺依旧冷静，不甚在乎她的热切。

    “你想甩了我?就像你甩了其他人一样?”女子哭嚷。

    “我不喜欢有人缠我这么紧。”

    “殷然玺!”

    我侧耳倾听，女子骂了殷然玺的名后，就不再有任何声音。可能是她转身就走，而殷然玺亦追进电梯里了吧!

    我拍拍威利，“走吧!”

    一走出楼梯间，看到眼前景象时，愣了两秒；然后掉头跑上顶楼的空中花园，威利则紧紧跟着我。

    这两人!架都还没吵完，就互相抱着亲热起来!好像先前的争论只是为了培养此时激烈拥吻的情绪似的。

    殷然玺有看到我吧!这个老师，一点也没有老师的样子；或是每个老师下课后都像他这个模样?

    我坐在近楼梯口的长椅上，威利依在我身边。我感觉到它伤感的表情，不自主圈住它，在它耳边说：“殷奶奶去世时，最难过的就是威利吧?”

    它舔舔我的脸，回应我的安慰。

    我真的很怀疑人为什么活着?上苍给我们这数十年的生命，究竟要我们干什么?

    为了寻找真爱吗？

    而殷奶奶或许曾寻得真爱过，最终还不是孤独的死去?

    我走到墙边，远处点点灯火，仰起头，发现今夜竟是月圆。

    月色不是印象中发亮的鹅黄，而是在珠黄中带点感伤的橙；是为了反应我忧郁的心情吧？！

    爱的殿堂，是否真的存在?或者，人在人间受尽孤寂后，才能升至云天外的爱的天堂享受欢乐?

    我发觉我中了一种叫浪漫的毒，而且中毒很深。我常常立在这里，若有所盼的回头望向楼梯口，假想有人巧合的站在那里；与对方目光交会时，两人心中同时响起——“就是他（她）!”的声音!

    就是他!我将倾注今生所有爱意给他……

    当然，除了两次巧合的遇见来这整理花圃的欧吉桑外，我还没和其他人在这里碰面过。

    我吁了口气，缓缓掉过头，幻觉似的，楼梯口真的站了个人望向我这方。

    他身后的灯光亮着，烘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镶着黄橙色的雾气。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孔，但我知道，就是他——殷然玺!

    他举步走向我，我则撇开与他缠在一起的视线，望向远方。

    不知道为什么，打心底升起一股暖流，手心发热。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站在我右后方问。

    “我梦游。”我转身看着他，“可是被不该看到的画面给吓醒了。”

    “不该看到的画面?”他故意装作不懂我的意思。

    “你后来如何处理她?”应该是让她自己回家了吧!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就上来这里。

    “你都听到了?”他眯着眼，回想刚才他和那名女子是否说了些不适合让我听到的话。

    “很像小说里情侣吵架的对话，”他们一男一女倒也和小说里的俊男美女相符合，“只是你好像不是真心对她。”

    他笑。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爱笑了，因为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

    “你们女孩子，都很希望有个人真心相待吗?”

    我低下头，“当然。只是你们男孩子都没有心!”朦胧的月夜，我不想说谎，也不想故作傲慢。

    而正如殷然玺和那名女子之间，女子很明显的渴求他的承诺，殷然玺却坚持要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世界上的男人总要女人付出所有，却不肯真心待人。

    “你遇见了吗?”

    “什么?”我的心绪有些飘远，没懂他没头没尾的问话。

    我抬起头时，他看着我的眼眸，“遇见你希望他真心待你的男孩。”

    “单是希望有什么用?”我被他望得心神不宁，急忙移开视线。

    “为什么这么说?”他更进一步问。

    照平常，我会回他问这么多干什么?但我却老实说出我的想法。

    “感情是相对的，希望对方对我好，也得要对方有心要对我好才行。但是人与人经常会错意，才会出现那么多你爱我、我爱他、他又爱她等等的感情纠葛。”

    我等着他对我这番话的看法，但他喃喃说着：“我遇见了……”

    “嗯?”他声音低得荡进我心里，我觉得额头发烫。

    “遇见了我想真心待她的女孩。”他伸出手搭在我肩膀上，黑眸直视入我的灵魂，“你能不能给我一些建议？”

    我没请他移开他的手，只是失神地回望着他，“是……是你现在的女朋友吗?”

    他摇摇头，在我肩上的手加了点力，好像要拉我进他怀里。

    我心一惊，“老师……我觉得，”我紧闭双眼，用力推开他，吼道：“你实在很花！”

    他这才好像回过神，莫名他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我懒得弄清楚他到底怎么了，快速的往出口跑去。威利追着我，同时和我嬉闹似的，以舌舔着我的后腿跟。

    我生气的踢开它，怒斥道：“走开!威利，你怎么跟你的主人一样色!”

    不管殷然玺的反应，我冲下楼，锁上门，坐倒在鞋柜旁。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不是有那么亲密的女朋友了吗?居然还好意思说他遇见了他想真心相待的女孩!

    而我又是怎么回事?从他出现在楼梯口后，我的心跳就快得不像话!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我不过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女学生，脑海里怎能都是对于爱情的渴望?

    我应该活得简单又快活才是!

    唉!我跟好色又花心的殷然玺有什么差别?

 第四章

    人还是忙碌点好。只要手头上有忙不完的事，就不会有时间胡思乱想，也不会一个人抱着猫咪强说愁。

    我坐在书桌前，抄着英文书信的作业，不过脑子里想的与手里写的，是不一样的。反正作业嘛，只要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写得正确，整体看起来工整就可以了。而且藉这个机会训练自己一心二用也不错。

    这一两天英文话剧比赛的剧本出炉，所用的字汇简单得国中生都听得懂。主要的几个角色也都由我中意的同学演出。和这几名同学沟通时，我发现我和他们有隔阂。

    班上五十几个人，照理说同班这么久了，彼此间应有一番认识。实际上一年级时入学后不久，班上已渐渐形成小集团，各有各的风格特色。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发觉和自己说过话的，竟然就是那一、两个人；久而久之在路上遇见其他同学时，连名字也唤不出来了。

    我明明记得他们的名字，但就是无法将人与姓名组合起来：这种情况在很久以前就如此。有时姜美祯同我提到某某人如何如何时，我还会问她那个某某人是谁。

    到后来我都以号码来称呼同学。姜美祯以为我是故意的，以唤他人的座号来表示自己很有个性。但我真的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即使今天记得了，改天也就又忘了。我发现人对不在乎的事物就会如此。至于我为什么会记得大家的座号?因为很多老师点名或唤人什么的，也都是叫大家的号码，自然我对他们的号码印象比较深刻。

    连人家的名字也记不清，甭说和他们之间的生疏了，讲起话来完全没有默契。幸好龚信文也有参加演出，他演同时戏弄母亲与女儿感情的男主角；全靠我和他之间的心灵相通，我只负责向他使个眼色，而由他和其他人讲解。

    所以表面上是我在导戏，实际上带动大家表演情绪的人是龚信文。

    这样也好，我可以专心于我的角色。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不再没来由的为自己找烦恼；我尝试去剖析一个人人疼爱的小女生，在面临父亲、姊姊相继为了一桩不堪的阴谋而死去后，亲手弑杀继母的心情。那种由纯真转至歇斯底里的状态，演来很令人兴奋。

    排戏之外，四年级的课业渐渐进入状况，偶尔我会翻翻教科书。在没有考试压力的情况下读这类专业科目，倒也挺有趣的。

    不过话剧比赛的日期在期中考之后。而在这之前，学校在十月份有一件大事，那就是为期一周的校庆!

    校庆活动包含啦啦队比赛、运动会、舞会和园游会。其中啦啦队比赛是低年级的事，至于运动会，班上历年采取的态度是“志在得奖，就能得奖”!

    我们可不玩什么团队精神!班上在跳高、跳远、铅球、一百公尺短跑、五千公尺长跑方面都有得奖实力；所谓运动会就是这五个人的事，由他们出马去得个奖牌就行了，其他人就当放几天连假。

    本来连园游会大家也不想摆摊位的，没想到表决竟然过了半数!怪就怪在赞成参加的多了姜美祯一票，我们这边能省事就省事的反对派差了她的一票，结果输了两票；害每个人到时候都得排班顾店!

    说到姜美祯，这几天她变得很奇怪。老是霸着我的位子，缠龚信文。如果这件事在两年前就发生的话，我觉得很自然，可是迟到现在姜美祯才对龚信文发生兴趣，真的有点奇怪。

    很久以前班上就盛传我和龚信文是一对儿。我和他心里却都很清楚，我们不是没来电过，但来电的时间没轧好，也就错过了。这倒也好，选择长远的友谊远比变数极大的爱情适合我和他。

    本来以为姜美祯和他也是这样的，没想到最近她竟对他采取凌厉的攻势。先是要求跟我换座位，然后不管上课、下课都找着话题和他聊天；放学后也不向我借摩托车了，她吵着要他带她一起去补习班听课，且要求他送她回家。平常空堂的时候，龚信文留在教室念书，姜美祯则和她外头的狐群狗党瞎混，现在她却不和那些人往来；她总是待在教室里，煞有其事的拿着课本向龚信文问问题。

    而龚信文和我们最大的不同点是他很热心。班上的活动他总会认真的参加与负责，像这次的园游会他也自愿为策画与采购的一员；姜美祯则一反以往班上事干我何事的态度，老跟在龚信文的后头转，变成他的助理似的。

    我发觉姜美祯很厉害。她先是放下自己的身段去配合龚信文的作息，等到龚信文习惯了她的存在后，她便开始改造他。

    龚信文从来不参加舞会，姜美祯却说服他陪她一起参加运动会结束后，由学生活动中心举办的联欢舞会。我想不久之后，一到空堂，姜美祯就会拉着龚信文去KTV唱歌，去MTV看影片，然后晚上两人再一起去PUB同欢。

    不知道龚信文会不会被她改造成功。龚信文向来很顺我们的要求，但那也只包括跑腿或课业上的问题；这次姜美祯伸手向他要他的心，不知道他会不会给?

    我却希望龚信文拒绝她，我不想每天上学就看着旁边两个死党在卿卿我我!

    但情况显然和我想的不一样；毕竟我目前的运势极差，事情的发展尽朝我所不乐见的情形发生。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在卿卿我我了!

    真羡慕长得漂亮的美女。藉着花容月貌，这一生在各方面都能走得比别人顺遂。

    我自嘲的笑了一下，将完成的作业收进书包，拿起话剧剧本，坐在床沿背台词。

    通常我会不断的浏览整个故事进行的流程，掌握全局，再仔细背诵自己的台词。读着这些英文，我想起这次比赛的裁判。裁判里外语科的专业老师占了两名，国贸科则由三名英文老师担任。糟就糟在一年级时我和她唱过反调的英文老师也是裁判之一，我打赌她一定会利用比赛公报私仇。那个女人，从我们这一届之后，每学年开学时，她总会向新生提起我这名忤逆师长的不肖学姊。真是个会记仇的女人!

    还好我和其他共同演出的同学都有共识，把这次演出当作毕业前的纪念演出，不在意得不得奖。

    我看看表，接近晚餐时间。拿了一百块，我决定到自助餐店包饭。自从我皮包掉了之后，我还没买新的，虽然有点不方便，但身上老是带着刚好够用的零钱，反而更可控制支出。

    出了门，看见殷然玺的女朋友站在他的门口。我扯动嘴角和她假笑了一下，竟换来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

    她没等着殷然玺应门，遂拿出钥匙，自己开门进入。

    对于她睥睨人的傲慢态度，我没有生气。并非认同她自恃高我一等的骄气，而是我有点同情她。因为她虽然在同性的面前骄傲而令人不可亲近，但一遇着殷然玺，她却得放下身段，苦苦相缠。

    不管殷然玺那晚同我说他遇见他想真心相待的女孩是不是真的，我确定殷然玺对这女人的情感只是若有似无。

    如此一来，我的心情竟似冬日见阳般大好起来。总是羡慕姣好面容的人们享有多彩多姿的生活，殊不知他们也有他们的烦恼，也有他们得不到的人事物。

    像殷然玺的女朋友，见到我时鼻眼翘得都要飞上天了，一旦在殷然玺面前，却得楚楚可怜的求他多陪她一会儿。

    而姜美祯，她虽美，但并未美得绝世；对于自己她也有诸多不满意的地方。而说不定这回她对龚信文是认真的，如果这样，我也会祝福他们长长久久。

    人永远无法满足现况，东西总是别人的好。也许我该高兴一点，至少我未断手瘸腿，且多少还有点才华!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能选择的话，谁不想当美女?今日如果我美一点儿，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倒追章翰郎；即使被他拒绝，也会有人帮我笑他没眼光!

    如果我再多美一点点儿，就连殷然玺也会拜倒在我裙下了吧——呸呸呸!怎么会想到这个人?即使我再丑十分呀!我也不会把这人放在眼里的。

    我就是看殷然玺不顺眼!也许是因为他是个老师，而且还是教电脑的；也许是因为他对感情的态度——既然他不喜欢现在这个女朋友，为什么还能和她那么亲热?难道男人都是这样?即使没有爱也可以跟对方上床？真是侮辱女性的纯情!

    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碰到殷然玺，我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就对了!

    正在练习要给殷然玺看的坏脸色时，电梯门开启。

    “嗨!真巧。要去吃晚饭吗？”

    巧?当然巧。才想要给他坏脸色看，他就自动跑来我眼前了。

    我哼一声，下巴扬得老高，走进电梯里，等他出去。

    “哇!脾气这么大?谁惹你了?”他挡在电梯按键前，让电梯持续停在这一楼。

    我站在他对面，宁愿看着墙壁也不要看着他，“你也要下楼吗?麻烦一楼。”

    他依旧不动，“你还在气我那天在顶楼说的话?我说错了什么？”他不疾不徐，带点温柔的口气令我有些烦躁。

    我没好气的说道：“你女朋友在你屋里等你。”我瞪了他两眼。

    他却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原来你气的是她有我的钥匙。”

    说得好像我在吃醋似的!我紧握成拳的手张开又握紧，摆出一副想找他打架的泼妇状，直睁睁的望着他，“她有你的钥匙关我什么事?”

    他又笑着露出他洁白的牙齿，“既然不关你的事，你为什么要生气?”

    对啊!我干嘛被他一语说中似的气成这样?我鼓起两腮，转移重点，“你霸着电梯不下楼，会有人去向管理员报告!”

    “谁会去?”他侧着头问。脸上迷人的笑容渐渐掺了点嘲讽的意味。

    我被他笑得怪不自在，加重语气道：“我!”然后上前一步，拍掉他按着电梯门的手臂，按下一楼的按键，电梯合上，开始往下降。我背过身不理他。

    “告诉我你在气什么?”

    我佯装没听到，他又拍拍我的肩，我电着似的转过身，且反射性的退到墙边。

    我带点撒娇似的咕哝：“看到你我就有气!”话说出口一点气势也没有，所以我板着脸，又说了句：“我看你不顺眼。”

    “我这么大能耐?”他表情无辜，食指反比着他自己，“为什么?”

    “你犯了小说里男主角的大忌!”我闭着眼睛，随便也可以找出讨厌他的理由，“都有女朋友了，还不定下心!”

    “你爱读那种爱情小说?”他语带笑意，“你相信那里面写的东西?”

    我翻翻白眼，“不行呀?”

    “小说里规定有了女朋友的男主角都不能再喜欢别的女孩?”他又问。

    “没错!大家最讨厌心意不定的男主角了!”我照实回答，顺便暗示他也是大家讨厌的心意不定的那种人。

    不知他有没有听出我的意思；他煞有其事的想了一下，又提出另一个问题，“可是如果男主角的女朋友，不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呢?”

    如果事实上他的女朋友只是故事中的一个配角，那当然得另当别论了。可是故事是故事，我讨厌他才是现在重要的事。

    “谁说不是?你女朋友长得就跟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模一样。”我和他强辩。

    他却装蒜，“小说里连男女主角的外表也有规定?那不是千篇一律了吗?”然后把箭头指向我，他说：“我倒觉得像你这样的女孩，更适合变成小说里的女主角，比较特别。”

    “你什么意思?”我觉得他后头说的话，很有讽刺人的意思；我不悦地回道：“你侮辱人倒有你独特的一套!”说我特别?特别不礼貌，还是特别牙尖嘴利?

    “我又得罪你了?”他小心翼翼的问。

    电梯到达一楼，我步出电梯后才说：“没错!我愈来愈讨厌你了!”我头也不回的骂他：“一点老师的格调也没有!”

    他跟出来拉住我，“喂喂!你跟师长都用这种态度说话的吗?”

    他受伤的口气令我觉得高兴，“不行吗?你自己说上课时间之外，可以不把你当老师看待!”我说得理由充分。

    “既然这样，你就不该怪我没老师的格调。”轮到他觉得他略胜一筹了。

    “你……”我无话可说。只好老羞成怒的甩掉他的手，而且用力推开他，朝他咆哮道：“你连做人的格调都没有!混蛋!赶快上去和你女朋友亲热吧!”起步跑开。

    跑了一段距离之后，我依然感到背后留有他的视线。我回过头，看见他果然还站在公寓门口，好像知道我一定还会回头看他似的，要笑不笑的望着我。

    我扮鬼脸，再吐个老长的舌头，大骂道：“王八蛋!”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开。

    校庆第二、三天举办运动会。刚才开幕典礼时，全班都到场接受点名，现在大伙儿则走得不见人影。

    国贸科的休息区在司令台的右方，各学年甲、乙两班依序绕着操场外围排下来，我和章翰郎的班级便隔着三乙和四甲。

    四、五年级的休息区里，几乎都没有学生在，仿佛运动会只是学校和低年级的事一般。

    照常理，校庆这几天我应该溜回家度假，如今我却傻傻的坐在太阳底下，任姜美祯在我耳边唠叨。

    “想不到吧!他会陪我们去舞会哦!”从刚才她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是陪你去，不是陪我们吧?”我双腿交叠，两手环在胸前，坐得直挺，寻找章翰郎的身影。我料准运动细胞活跃的他一定会参加不少比赛，所以才留在这里，等着看他飞扬在阳光底下的身影。

    “不要这样说嘛——你不去的话，我会不好意思!”话才说完，她的两颊便浮起两朵桃红。她实在也具有优异的表演天分。

    “我的天哪!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我不客气的说道：“跟在你们的屁股后面，我才会不好意思!”

    “不要这样说嘛——”大白天的，她独特的嗲腔嗲得我心底发麻。“我们三个人不是做什么事都在一起的吗?”

    “除了上课，我们做过什么事是三个人在一起的?”我不掩饰我酸溜溜的口气，“你既然追上他了，就不要拉着我炫耀你的战利品。”

    她也老实承认：“嘿嘿嘿!我怎么知道他这么好追?”

    “没错，如果我也知道他这么好追的话，我早就追他了!”

    这话是真的。在男孩子当中，龚信文算是上等的。不仅外貌与内在兼备，而且该稳重的时候绝不花俏；气氛凝重的时候，又能适时的表现幽默。是个很值得长久在一起的朋友。只可惜对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否则我若和姜美祯并列在他面前让他选择的话，我的胜算比姜美祯多。

    本来以为他在专科时代不会交女友。没想到当他被姜美祯挑中后，竟然这么快就上勾了!早知道就摒除一生只爱一次论，找他谈场专科时代的恋情。

    “嘿嘿嘿!”想必姜美祯也了解我所想，这会儿她才会在我耳边不停的奸笑。

    “少在那里嘿嘿嘿!你不要带坏他!”我警告姜美祯别改变龚信文现在的模样。

    姜美祯点点头，有点陶醉的说：“算起来和他在一起实在有很多好处。不仅带出去不会没面子，搞不好这两年在他的调教下，我也能混所大学来读也说不定!嘿嘿嘿!”

    我实在佩服她!凡事都以现实条件做第一考量。

    对于她幸福满满的娇憨模样，我嫉妒透了!我不容许正在谈恋爱的女人摆在我面前，提醒我——我怎么还没有人要?“那你现在还在这干什么?”我赶她走。

    “对哦!我和他约好十点半去图书馆找他的!”她看表之后，跳起身来。“对了，你那个学弟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我愣了一下，才问：“哪个学弟?”

    “常常来找你的那一个呀!三甲那一个章什么郎的?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他和一个女的很亲密的走在一起，好像也是我们科的哦!”她不在意的叙述着，应该不是发现了我的心情而来试探我。

    “我不清楚。”我耸耸肩。原先就不太好的精神，一下子像没气的汽球般颓丧。

    “真可惜，”她两只手在背后交握，挺了挺胸，“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咧!”

    我拍拍她的手腕，“你少无聊了，快走吧!”

    班上散得就剩下我和她了，她以看动物园的动物般看着我，“你要留在这里？”

    “我等一会儿就要回宿舍了。”

    她摆摆手道再见后，提着包包走向图书馆。

    我将目光投向章翰郎的班级，隔着零零落落的几个人，并没有发现他的人影。

    章翰郎有女朋友了?曾假想过数百回的事情，一旦由别人口中说出，还是受到了不少的打击。不知道若由他口中得到印证，我会作何反应?

    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做作，故意把对他的感情比成山高海深似的，今生只求他一人。也许我没有自己所想像的那么喜欢他，也许我只是和疯狂迷恋偶像的青少年一样，将感情暂时寄托在他身上罢了!

    无论如何，现在能引起我注意的，仍是只有他一人而已。而姜美祯以为他常常来找我就是对我有意思?殊不知他来找我，常常是我藉故麻烦他帮我某些忙……

    唉!实在羡慕姜美祯够大胆，总是勇于追求自己所想要的。

    愈来愈有被孤立在恋人堆里的感觉。

    我闭上眼，甩了甩头，决定回家。

    张开眼时，我吓一大跳；有四只手在我的眼前晃动。

    “嗨，学姊，我们可以坐在你的身旁吗?”一个已经坐在我身旁的陌生学弟这么问道。

    “我但愿我能说不可以。”我僵硬的摆出笑脸说道。

    “学姊，天气好热哦!”另一个站在我面前的学弟，以手扬风，望着无云的天空叹道。

    “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们是谁?”老天!我被搭讪了?啧!两个小鬼!

    “你不认识我们？！”站在我面前的小鬼，两眼圆滚滚的，我不否认他看起来很可爱。他夸张的说道：“我们就读国三乙，多少也照过面吧!”

    我眯着眼打量这两人，没什么印象。我不是平常没事就站在走廊上，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我不记得看过你们。”

    “你叫沈漫努吧?”我隔壁的斯文小子问。

    “没错。”我惊讶于自己竟这么出名。

    站在我眼前的学弟立即半蹲，平视着我，“学姊，拜托拜托，指点指点我们国贸要怎么念吧!快期中考了，我们还不知道阿嬷到底教了什么哪!阿嬷在上课的时候，好几次都提到你，说你国贸读得很好。”

    “啊?”原来是阿嬷帮我把威名给远播了。我忍不住微笑，“紧张什么?到时候再念考古题就好了。我改天就把手边有的资料拿给你们。”

    “太感谢你了!”他低头拉着绣在制服上的名字，“记得哦!我叫许维廷，别忘记我的名字。”

    他的一举一动夸张得有点像小丑，我被他逗得笑开了嘴。“你呢?”我问坐在我身旁的学弟。

    “我叫陈昭宜。”他答。

    陈昭宜长得白白净净，戴了副圆形金框复古眼镜，发际中分，是时下很流行的男孩打扮，却不会显得流里流气；干净而斯文，有点像少女漫画里温文有礼的男孩。

    “你不觉得天气真的很热吗?”许维廷索性蹲下来，恨不得把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捧来我面前，证明他热得要命。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听得出他另有他意。

    许维廷则一脸稚气，可是又令人不能小看他。因为人小鬼大，我敢打赌他肚子里不时都有一大堆坏主意。

    “天气这么热时，你不会想到冰凉凉的西瓜吗?”他一脸天真。

    我学他的语气，清纯无知的说道：“对吔!你是想请我一起去吃西瓜吗？”

    “这怎么行，那太麻烦你了!西瓜我去买，钱你出就行了!”他学电视广告“金币送给你，夏威夷我们去就行了”的男子，学得维妙维肖。

    “我介绍你去话剧社。”他是演戏的料子，我看得出。

    陈昭宜惊讶的发声：“你怎么知道?这次话剧比赛，我们班就是他负责的。”

    “哦?”看来这次话剧比赛颇有看头。

    “怎么样?我们帮你去买西瓜!”许维廷想西瓜想得流口水。

    “可以，不过是我请，你们自己出钱去买西瓜!”我可不会当个出钱的老大姊。不过我开始觉得今天的运气可能会转好，认识了这两个小鬼头，似乎也不错。

    “别这样嘛——”许维廷正要继续耍赖时，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举起手猛挥，喊道：“老师!这边这边!”

    我背脊一直，觉得刚才说的好运气可能还言之过早。果然没错，当我转过头，那个我看不顺眼的殷然玺已经走来我面前。他咧着嘴笑，我背过头不看他。

    “老师，你也来观赏运动会吗?”许维廷圆圆的大眼盯着殷然玺瞧，我看见那双眼里盛的尽是崇拜。

    “嗯!我刚好要来找你们学姊。”他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坐在我的左手边。

    “对对，老师也有教学姊他们那班。”许维廷向我和陈昭宜使了个眼色，我觉得他对我的态度一点也不像是刚认识，挺窝心的。“老师——”他像小女生撒娇般，“天气好热哦!学姊说要请我们吃西瓜吔!”

    “没错!”我反应很快的，指着殷然玺，“我请，他付钱!”

    殷然玺莫名其妙的望着我们三人，不得已只好放下手边的书，伸手进口袋里掏钱，“拿去，快去慢回呀!”

    “是!”许维廷喜孜孜的接过两张百元纸钞，侧着身子看殷然玺放在椅子上的书，叫道：“老师，你怎么也看爱情小说?”声音惊讶得像看到外星人一般。

    我听了也觉得新奇，看着他，等着答案。

    殷然玺拍拍许维廷的肩膀，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觉得很热吗?”还作状许维廷再不快走的话，他要收回钱。

    “热!热毙了!”许维廷当然懂殷然玺的意思。他跳了起来，将钱迅速放进上衣口袋里。一旁陈昭宜也站起来，笑着和他一起走开。

    走没两步，许维廷又回头说：“乖乖等着，我挑多汁又甜的西瓜最拿手了!”

    “骚包!”我笑骂着。他真是一个又骚又可爱的学弟。

    待两人走开后，我故意绷下脸不理殷然玺。

    他亦噤声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声音有点柔，可能怕一说错话又惹火我。

    我却故意和他唱反调，“问这什么话?你不都已经坐在这里了?搞不好屁股都已经坐热了。”

    不知他是猜准了我会这么说，或已习惯了我对他的态度，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反倒是我自己感到些微的讶异，讶异我竟能毫不掩饰的朝他说出我心中所想，甚至还可以任性的使坏。像刚才，学弟们突然出现眼前时，至少我还会挂着笑脸敷衍他们两人；但面对殷然玺，我却可以不在乎世俗的各种礼仪，好像压根儿知道他会包容我……宠我……么会这样?这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不觉转过脸看他时，他刚好将手中的三本小说摆在我面前，“这几天我‘研读’了这几本小说，看了之后有不少问题，可不可以请你回答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刚好传送到我耳里；在他人眼中看来，我们就像是在讲悄悄话似的。意识到他和我并肩而坐的亲密，我体内的血液莫名其妙的全往脸上冲，我紧张的侧开身与他保持距离。

    他见我带些羞赧与愠气的样子，唇边弯成要笑不笑的弧度，眼底闪着嘲弄的光芒。我不甘屈居弱势，清清嗓子后说道：“无聊的人才会连看这种小说都会有一大堆问题!”

    “我是真的想知道，你是不是看了这些小说后才这么伶牙俐齿?”他问得十分认真。

    “不是!”我却答得漫不经心，“我是遇到你后，脑袋一下子变得灵光，人也就变得辩才无碍了!”不容他再针对我的口才发表任何意见，我摆出晚娘脸孔，要他有屁快放，“还有什么问题?”

    虽然他见识过很多次我翻脸比眨眼还快，不过这回他还是迟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递给我一本书，要我看后面的剧情摘要。他说：“像这本，男主角是个大企业家，女主角高中刚毕业，两人年纪相差那么多，真的能在一起?”

    我随意的翻翻书，“为什么不能?”这种安排司空见惯，没什么好惊奇的。

    “年龄不是问题?”他问话的样子，很像小学生。“比如说我和你，我们相差七、八岁吧!你在意吗?”

    没有多想他说这些话的涵意，我只是自然反应回话：“你在意吗？”

    他想都没想就坚定的答道：“不会!”然后盯着我，等我回答。

    “对不起，我会!”我拿手中的书扇了扇风，邪笑了一下，甜腻腻的唤他：“殷大叔——”

    他一脸无奈，指着我手中的小说，“可是这本书的男女主角相差十二岁哪!”

    “那又怎样?”我两手一摆，“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而且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而我又像是国中刚毕业，我们之间看起来就像叔侄!”

    “怎么会?”他轻嚷。见我不容置疑的表情，他耸耸肩，指着另一本书给我看，“好吧!我再问你，像这一本，他们两个人也没什么过节，怎会那么能吵?再说，即使其中有一点儿小误会，马上说开不就得了?既然不说，为什么到结尾又什么都释怀了呢?我觉得安排得实在很不合理，为什么在书店排行榜里，还是本畅销书?”

    我摇摇头，“你实在很无聊!小说就是这样嘛!人家就是喜欢看他们吵架，不行呀?像你跟你女朋友那天还不是吵得没头没尾，接着就搂搂抱抱、亲热起来？”

    “那是她……”他没把话说完，便把焦点放在我身上，“奇怪，你自己说小说是小说，怎么我觉得倒是你把小说里的情节搬移到生活中来?我又没惹你，你却把我当仇人似的?”

    “谁说你没惹我?”我两手擦腰，前一秒像晚娘，现在像泼妇。

    他笑，像在跟我玩儿似的，“你倒说说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任何时候!”我讨厌他一副很能应付我的模样。我想将书还给他，“问完了没有?我要走了!”

    他却不接过书，“你不等昭宜他们回来?”我努努嘴，打算将小说带回家看，还没起身，他手就挡在我面前，说：“等等，我还有个问题，男孩子追女孩子是不是一定要别出心裁?像这些书里，男孩子一定要有特别招式才能博得女孩欢心?”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若是心仪的男孩子，只要说一句喜欢你，女孩当然就会点头；但若八竿子搭不上同一条船的人，再怎么用心思，也不会得到对方一丝回应。不论男追女，或女追男都是这样的。

    殷然玺正对着我，左手搭在我右边的椅背上，将我环在椅子里。他望着我，在我耳边问：“女孩子是不是总在期待生活中有某些意外的惊喜?”

    我心跳了一下，恍如被抓出心事般倒抽口气。看出他只是顺巧这么问，而不是针对我而这么说时，我才回话：“你知道这么多做什么?想把你自己塑造成所有女孩的梦中情人，还是真的想追求那个让你想真心对待的女孩?既然是真心，又何必拘泥于这些形式呢?”

    “我也想诚意对待，但是那女孩一见到我，就像你见到我一样，只想跟我吵架似的，总弄得我不知所措。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的五官，真的是完美的组合!依稀感觉到他的气息，突然不能仔细思考他的问题；但是从他认真的表情，我好像看出了什么……看出了他好像在暗示什么……

    “沈漫努!”

    熟悉的嗓音尖锐的刺入我脑里。当殷然玺松开环住我的手，坐正身子后，我看到章翰郎站在我们前方两公尺远的跑道上。

    “嗨!”我笑得有点僵。心里觉得怪怪的，准又有坏事要发生。

    章翰郎两手拉着隔开跑道与休息区的网子，视线在我和殷然玺之间来回，“男朋友?”

    “咦?”他怎会这样想?我有点口吃的回答：“怎么……可能?他是老师哪!”

    “少来!”他假装斜着眼，一脸看穿了我们的关系似的，要我老实招道：“你们看起来就像情侣一样!”

    “拜托!他就是那个新来的电……”话还没说完，我循着章翰郎的目光，低下头看我的腰……哦!该死!我抬眼怒瞪着殷然玺，他却眯眼对我傻笑!

    我想站起身，但他握在我腰间的手，却牢牢的钳住我!

    我气得不顾章翰郎还在眼前，就要破口大骂时，司令台上传来要男子两百公尺的参赛者到预备区集合。

    章翰郎没能弄清楚殷然玺的身分，朝我们挥挥手，“我要去集合了，再见!”

    他跑开后，殷然玺收回环在我腰间的手，“他说我们看起来像情侣，你说我们看起来像叔侄，我该听谁的?”

    二、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还笑得一脸天真?他相不相信我已经气得要撕破他那副英俊的嘴脸了?

    “殷然玺……”我的声音同我怒不可抑的身体一样发着抖。我站起身子，拿起手上的书作状要往他脸上丢，“你无聊透了!”

    由于距离太近，他手一伸就将书接过去了。“我……”

    我没给他机会辩解，从他手中用力抽出第三本书，迅速就砸到他脸上!他没有躲，书本翻开的贴到他脸上，弹到他腿间再掉落在地上。

    我本来举起脚要踢他的，但遇着他无辜的表情后，只有落下脚踩踩地上的书。然后对着他的脸大骂道：“无聊男子!”旋身离去!

    跑到车棚，我骑着摩托车飞回家。用力甩上门后，我抱起猫呜，脑中完全无法思考，而殷然玺最后受伤的脸却不断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原谅他!”我低嚷，并挥开他的影像!谁教他这回竟当着章翰郎的面吃我的豆腐，分明故意让章翰郎误会!“绝不会原谅他!”

 第五章

    园游会，国贸科的摊位都在自己班级的教室。

    每年园游会差不多就是那样，奇怪的就是有人总能玩得很开心。班上卖一大堆由浓缩果汁加水而成的饮料，及一些放进热水里煮熟就能吃的人工食品；我觉得很无聊，可是就有人从策画到卖场都能精神奕奕，热心至极。

    我和姜美祯懒洋洋的倚着栏杆，看着教室里忙得不亦乐乎的龚信文。

    “真是乖宝宝一个。”姜美祯摇头叹道：“这种人居然会跟我们混在一起!”

    “而且还是你的男朋友。”我追加了句。

    “本来大家还以为他会跟你在一起。”姜美祯说。

    她今天穿着白色麻质休闲服，水蓝色窄裙，肩上披了件黄衬衫，袖子在胸前打成漂亮的结，以及蓝色的休闲鞋；很出色的打扮。经过我们班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跟他在一起的人是你。”我开始想走。跟她站在一起，我的情绪常常会变得不好。

    “他本来喜欢的人是你，可是当我采取攻势的时候，他又抵挡不住，嘿嘿!”她两手环住我的手臂，身子靠向我。

    我灵巧的闪开，并拨开她的手，“我知道，你的魅力无人能挡，行了吧?”

    “谁说的，我才觉得最近你在走桃花运!先是殷然玺住你对门，然后陈昭宜他们也和你认识!”

    “你怎么知道陈昭宜他们?”而且还知道他们认识我。

    “你忘啦!我跟你提过三乙有个很斯文、很迷人的帅哥，就是陈昭宜!昨晚舞会我看到他和许维廷跟你在说话，本来要找你介绍的，哪知道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她噼哩咱啦的说着，表情生动，语调迷人。“你昨晚为什么那么早走?你就不知道，后来殷然玺和那女的舞跳得有多棒!DJ还特别为了他们多放了几首慢歌吔!”

    昨天运动会结束后，下午六点到十点在体育馆举办舞会。我被姜美祯拉到体育馆，然后就被她和龚信文抛在一旁当壁花。没几首舞后，我正想走人时，遇上刚进门的学弟；三个人在震耳欲聋的舞曲里谈话，喉咙都快喊破了也还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突然舞场中起了一阵骚动，好奇的许维廷跑去观望，回来时兴奋的报告原来是殷然玺带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来跳舞。我们三个人跑到楼上看，众人将殷然玺和他的舞伴围在一个圈子里，DJ适时播放一首社交舞曲，两人便秀了段华尔姿，成为全场注目的焦点。

    我没有看清楚那个女的的面容，不过猜得到是殷然玺的女朋友。没多久许维廷拉着陈昭宜下去舞场，想就近看看殷然玺的舞姿。

    我真的很怀疑怎么那么多学生把殷然玺当偶像崇拜着?他一点师长的气质也没有，而且又好色、又花心。没错，他书是教得不错，但在人格、操守上实在有待改进。

    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全场在音乐下，无意义的扭动身躯，我便离开体育馆。

    我将被风吹在颊边的发拂至耳后，“所以罗!这哪算桃花运?殷然玺有女朋友，陈昭宜他们又比我们小!”

    “难讲哦!他们才低我们一届，搞不好和我们同年。”姜美祯拉着我的手，“刚才经过三乙，他们班好像办得不错吔!吃的东西不少，还有人把KTV全套的装备都带来了，我们去看看!你顺便介绍陈昭宜给我认识!”

    我重心后仰，让她拉不动我的身子，“别没事找事了!你不怕龚信文吃味？”

    “哎哟!今天他都要在教室里帮忙，我没嫌他冷落我就很好了!走啦!走啦!搞不好他也在等你去!”她拉着我往三乙的教室走去。

    “拜托——你别那么无聊好不好?”

    我半推半托的跟着她穿梭在站满人群的走廊上；最后来到三乙的门前，我后悔要掉头走时已来不及了。眼尖的许维廷已经大声的叫着我的名字，陈昭宜跟着也跑出来招呼我。

    “我们才说要去请你来吔!”陈昭宜腼腆的笑着。

    “快点，进来唱歌，我们的设备是一流的哦!”许维廷拉着我的衣袖，引我和姜美祯走到教室后面，六张桌子靠拢的桌旁坐着。

    “你们要吃什么?”许维廷拿了张MEUZ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一堆流行歌的歌名，根本猜不出是什么东西。

    “‘雪中红’是什么?”姜美祯问。

    许维廷头往左侧了侧，答道：“蜜豆冰。”

    “‘出嫁’又是什么?”姜美祯又问。

    许维廷一笑，头往右摆，“蜜豆冰!”

    姜美祯皱了皱眉，又选了一首歌名问：“‘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又是什么?”

    “也是蜜豆冰——”许维廷摇头晃脑，摆明不论我们问什么，他的回答都一样。

    我实在看不下去他们的一问一答，“拜托!你干脆直接告诉我你们到底卖什么?”问话的同时，我望向窗边直接看他们班的材料是什么，可是一个女孩的身影吸引住我的视线——

    “很多呀!这上面写得很清楚。”许维廷打着哈哈。

    姜美祯连鼻子也皱了起来，“我倒觉得这比较像点歌单。”

    我望着一个戴着红帽、当着陈昭宜班上服务员的女孩；她俐落的记下客人的点单，请摊位旁做着料理的同学准备，再亲切地送到客人的桌前，询问客人想不想点歌；很周到的服务。她穿着袖口折起的白衬衫、格子状的背心，以及红色的牛仔长裙、橘红色的面包鞋；我很少看到穿着红色可以穿得这么活泼、俏丽的人。但是直觉告诉我，不只是她的外表吸引我，而是……而是一种感觉，感觉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们吃水果盘好了。我帮你们多放一点水果。”陈昭宜建议道。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想请客。当他转身要走时，姜美祯以手肘顶了顶我，我一时没意会过来她的意思。

    难道她……姜美祯又用力拧我手臂，我疼得回过神，望着姜美祯，随即懂了她的意思。我急忙出声唤住陈昭宜，“等等，叫这小子去就好了。”

    我向许维廷使了个眼色，要他识趣离开。许维廷赖了一下，得知他不走我们就不说话时，不甘不愿的走到摊位上点了两盘水果盘。

    许维廷一走，我便向陈昭宜介绍，“我们班这个美女想认识你。她叫姜美祯，你认识吗?”陈昭宜一下就愣住了，我立即加油添醋，要看他脸红，“她整天在我耳边说你帅毙了、迷死人了!就像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白马王子一样——”

    “我哪有这么说——”先脸红的竟然是姜美祯，“我是觉得他气质很好、很斯文。”

    看着那女孩伫立在门前等人的身影，我有些言不由衷的发言：“听到没有?开不开心?开心的话就请客罗!”

    我没注意到陈昭宜的表情。这时许维廷端着两盘由各式水果堆成的小山来到我们面前，讨赏道：“怎么样，靠我的关系才能让你们有物超所值的享受——”

    姜美祯不以为然的回他：“是哦——谢谢你哦!”我没想到她也注意到了那个戴红帽的女孩，她直接就问：“那女孩是谁?看起来挺不错的，很会打扮哦!”

    许维廷吃着他自己端来的水果，回头看一眼姜美祯所指的方向，“你是指站在门口‘等呒人’的那个?她叫林育静，还满可爱的。最近刚‘外销’出去。”

    男学生经常以某些名词来说明同班女生交友的情况。像这个林育静，大概刚与班上男生以外的人交往，便称为“外销”；像和龚信文交往，成为班上班对之一的姜美祯，便是所谓的“内销”；而我这种到四年级还找不到人要的怨女，自是“滞销品”了。

    “真的?和怎样的人交往?是我们学校的人吗?”姜美祯追着问。她对和她同类型的女孩的生活状况一向有兴趣。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林育静，原先带点忧郁的面容，不知看到谁之后，突然灿烂地笑了起来。等到她在等的人了吗?她等的人是谁?

    “你们不知道呀?就是隔壁班的，好像叫……”许维廷搔了搔头，想着和林育静交往的男孩的名字。

    一道顽长的身影晃进门来，咧着嘴，笑着和林育静打招呼。就第一眼，我都还没看仔细那人的长相时，我就知道……

    姜美祯也认出了该人，凑近我耳边，“真的是他的女朋友。前天我不是跟你提过，看过他和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

    “对了!”许维廷突然大叫，“叫章什么郎的!”然后像猜中了什么大奖似的乐得拍桌子。

    同着他的声音，和成双走进来的人影，我以为自己会因腿软而瘫倒在地，但是我却若无其事，四平八稳的坐在椅子上。

    “啊!学姊，你什么时候要拿国贸的考古题给我们?”许维廷和我们坐得很近，但在嘈杂的人声与歌声中，他得用喊的才能把声音传进我们耳里。

    霎时间我什么也听不见；连台上拿着麦克风、快乐而带些走调的唱着悲伤情歌的声音也被我摒除在耳外。这世界仿佛进入无声世界……不，不!我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却仔仔细细的听到了章翰郎和林育静的耳语，清清楚楚的听到他对她说：“我们要坐哪里?”

    教室内有五张大桌，此时除了我们这桌外，其他全坐满了人。

    “学姊，除了考古题外，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借本书?就是……”

    章翰郎和林育静望向我们这桌，当章翰郎看到我时，眼睛闪过光芒，拉着林育静走向我们。“嗨!我们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呀!”我以一贯面对他的温煦笑容回答。不过没等他再说些什么，我转过去问陈昭宜：“你们说要借什么书?”故意忽略章翰郎。

    多话的许维廷又抢着答：“军训课本啦!开学时学长告诉我们不需要买军训课本，可是教官说期中考不读课本可能过不了关。我们到处都借不到……”

    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唇形，脑中无法将他的辞句过滤组合。我只是努力从眼角余光中，看着这一桌唯一的一对情侣，臆测着他们感情进展到什么地步。

    我听见林育静向章翰郎询问我是谁；章翰郎答道：“四乙的学姊呀!”

    我心底一凉，思绪被他俩谈话的声音一截截的切断。

    “咦!你们这两个月的军训课不是外语科的教官教的吗?他怎么会叫你们一定要念课本?”姜美祯没注意到我的异样，和许维廷谈着话。

    我面向着学弟，所有注意力却在章翰郎的女友身上。他，果然有女朋友了；一直在一旁暗恋他的我，该有什么情绪呢?

    他们怎么在一起的?是章翰郎主动追她?或她向章翰郎告白成功?

    “就是说嘛!那个教官上课不是最喜欢讲些有的没有的吗?而且考试时也会泄题，哪知道他这次只告诉我们考试范围!所以，才要请学姊帮我们借书。”

    章翰郎拿出一朵微开的红玫瑰，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诉林育静：“校门口有人在义卖花，不好意思不买，送给你。”

    “啊——谢谢!”林育静喜形于色，眸光中竟泛起水雾。可见她喜欢章翰郎的程度不亚于我，只是她的感情获得了章翰郎的回应。

    而我呢?从今而后，我该怎么面对自己对他的感情?我真的能就此放弃，佯装从未喜欢过他?我的心里在哀悼什么?哀悼他的心已属她人?或哀悼自己连说也未说出口的感情就此早夭?

    不甘心?我能有资格不甘心吗?感情这种事……

    “可是，我们班男生买军训课本的人很少……”姜美祯还在和学弟们讨论军训课本。

    “总有人买吧?”许维廷双掌合十，向我拜托、拜托!

    我用尽所有意志力才稍稍移开心神，不料迎上陈昭宜关注的视线；他以目光询问我还好吗?我强自振作，微笑向他示意没事。

    “我们到处去逛逛吧?”林育静向章翰郎提议。

    “好啊!”他们俩同时站起身，临走前章翰郎唤我：“学姊，我们先走了哦!”

    “嗯!拜拜!”我笑得眼睛都眯了，目送他们离去。台上的卡拉0K愈唱愈热，一首接着一首没停过。

    “麻烦你了!帮我们借本军训课本吧!”许维廷绕过桌子，缠在我身边。

    “这次教他们的是哪个教官?”我问姜美祯。她对科内的老师了若指掌。

    姜美祯先做了个刚才我到底有没有在听他们说话的表情，然后才回答：“外语科的教官。期中考后，会来教我们班。”

    “真的?”总算在这种郁闷的时刻来了个好消息。

    每学期的军训课，女生方面有两个月护理的课程，其余才和男生合上教官讲授的课程。一般教官不是唠叨现代学生的难以教养，就是照本宣科，讲些无聊的事情。唯独这个外语科教官，他长得黑黑瘦瘦的，一看就有某种喜感。上他的课不仅可以少听一些爱国口号，也不用正襟危坐怕被他抓到什么把柄，还可以听到不少有趣的故事——尤其是关于男女情爱。他大都说些任职教官以来所见的校园情事，偶尔也会和我们分享其他老师的感情生活，有时甚至和我们谈论连护理老师都不敢讲清楚的性知识!是个和学生很接近的教官。

    “有什么好高兴的?快点啦!帮我们借课本啦!”许维廷在旁边一直吵。

    “还不简单?不过不要找我，要找她!”我指着姜美祯。

    “我?”姜美祯怀疑她有没有听错。因为向来只有她麻烦别人帮她做什么事，没有她得帮别人做什么事过。

    我提醒她，“你忘啦?龚信文那个乖宝宝，每年所有的课本都会自己买。”

    姜美祯这才若有所悟，比出没问题的手势，“改天就拿给你们。”

    许维廷又用手从我的盘子拿了水果去吃，“先说谢啦!”

    这时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回头大喊：“喂!许维廷，你等的电脑老师来了!被困在四甲哦!”

    “可恶!”许维廷跳了起来，嘴里塞了一堆水果，竟还能清楚的嚷道：“居然跟我抢客人!你们在这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他一溜烟的跑出去。

    “他很喜欢殷然玺?”我问陈昭宜。

    陈昭宜点点头，“他说电脑老师是他的偶像。”

    “我也是吔!”姜美祯附和。

    我则是不屑的翻翻白眼，低着头吃东西。

    不一会儿，殷然玺便在不少学生的簇拥下，走进这间教室。许维廷突破重围，站在他身边，要他来我们这桌坐。

    我放下手中的叉子，不悦的看着窗外。

    姜美祯终于看出我的情绪不对，“怎么了?”

    “我要走了!”不看任何人的反应，我起身要走。

    “这么巧，”抬起眼，殷然玺挡在我面前，“我刚才到你们班上找不到你。”

    “我宁可你在这里也找不到我。”我顾不了场合，直接要与他起冲突。

    他却不觉得尴尬，“你吃什么?水果盘吗?好像不错哦!”他一坐下，就拿起我用过的叉子，吃起水果来了。

    姜美祯拍拍我的手，要我坐下来。我不好坚持，才又坐了下来。

    “老师，昨天那个人是谁啊?”许维廷两手撑着下巴，仰慕地看着殷然玺，“好漂亮的人哦!是老师的女朋友吗?”

    “对啊!对啊!”姜美祯想起昨晚和殷然玺一起跳舞的女人，兴奋地想得知第一手消息，“老师，你们跳起舞来，好有默契哦!”

    殷然玺却没理他们，只是一直吃着我盘子里的东西。看着他以我用过的汤匙舀起已融掉的冰水喝时，我心头窜起一股战栗!

    他为什么能在众人面前半倚着我，吃着我吃过的东西?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属于情人间才有的亲密举止?或者他存心要我在他们面前发窘？

    我有些生气的将盘子推到他的面前；就当作那盘东西我从来没动过。

    “老师，快说嘛!那个人会不会成为我们未来的师母?”许维廷丝毫没看出我们之间的异样，一迳儿的追问。

    殷然玺微笑不答，反问我道：“你昨天没有去舞会?我没见到你。”

    我按捺住怒气，“我不会跳舞。”

    “才怪!老师，她跳舞跳得很好!”姜美祯抢白。

    我在桌下踩她的脚，“你是指我‘乱跳’跳得很好吗?”

    姜美祯惊叫一声，忙举起脚审视她的鞋子有没有被踩脏。

    我乘机掏出钱，问许维廷：“多少钱?”表示要付钱走人。

    陈昭宜摇摇手，“不必了，我请客。”

    “不行!多少钱?”大家都还是学生，我不时兴谁请谁这套。

    “我付吧!”殷然玺出声，“大都是我吃的，不过你也别急着走。”

    “我还有事。”我冷冷的答。

    “你哪有什么事?”姜美祯又捅我娄子。

    我狠狠瞪她一眼。

    许维廷和陈昭宜都被我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吓住了。愣了好半晌，许维廷率先回复本性，努力维持好气氛，“老师，你要不要唱歌?学姊，你们等一下再走嘛!来这么久都还没点歌。”他递给我们点歌单，“你们要唱什么，马上点马上让你们上台。”

    殷然玺似乎很有兴趣上台秀秀他的歌喉，“有什么歌比较适合老师唱的?有没有男女对唱的歌曲?”

    “有呀!比较新的老师会唱吗?还是要旧一点的?像‘无言的结局’啦!‘分手’啦!也有‘无怨的青春’、‘选择’……等等很多很多!”许维廷念出一堆老掉牙的对唱歌曲。

    我和姜美祯同时摆出请许维廷“有水准一点儿”的表情。

    殷然玺却拨拨我的短发，“能不能让我的搭挡点歌?”

    他的搭挡，很明显指的是我，其他三人则等着我的回答。

    经过前天他搂着我的腰、被我以书丢脸之后，他仍未收敛他的逾矩!我挪开上半身，没好气的说：“那我们就该打电话请‘师母’来!”

    “别这样嘛!”许维廷那个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想讨好殷然玺。他帮着殷然玺说话，“你就代替‘师母’一下，陪老师唱歌好了!”

    “不好意思!”我愤怒地站起身，“我从不代替某某人，更何况是师母？”我将椅子拉后一步，腾出空间，“我先走了。”不顾其他人莫名我为何突然翻脸的表情，我旋身离开。

    走在洋溢着食物香味与笑声的空间里，朝我袭来的，却是孤寂。

    总是无法圆滑的待人处事、与人和平共处，总是处于后悔之中。

    如果刚才我笑着和殷然玺合唱呢?即使走音，也会是快乐的一曲吧？！

    总是在与人起冲突俊，想到如果当时能想开一点，一定会比使过性子后，才又懊恼不已的情形好。

    唉!如果我不要故意去讨厌殷然玺，最近的日子应该会过得不错……

    如果，如果我向章翰郎告白……

    太迟了!都太迟了!

    为什么我总是活在后悔之中？

    深夜。我瘫在顶楼空中花园的长椅上，望着蓝黑色调的夜空。

    经过一个下午的冷静，我终于接受了章翰郎已经有了女朋友的事实。

    我不是个会死缠烂打的人，更不会抱着不可能的感情平空想望。既然他已心有所属，我总算也可以死心了。

    前一阵子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现在我可以大声的回答，是真的，我真的喜欢过他!没有原因的，好喜欢、好喜欢他这个人!

    但是毫无疑问，他毕竟不是我所等待的人。

    我所等的人，必须爱我更甚于我爱他，必须有伴我一生一世的决心。

    章翰郎不是这个人……

    而喜欢他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泰半都是自我怜惜的苦楚，但当和他不期然相遇、谈了几句话时，那种快乐得想手舞足蹈的心情，我不会忘记。关于爱情的酸甜苦辣，我多多少少尝到了一些，算是这一段暗恋的所得吧!

    真的能死心吗?能吧!

    我以手臂遮着脸，奇怪这回竟没有流泪。

    移开手，再睁开眼，被眼前的身影吓得险些丧了心魂!

    该死的殷然玺不知何时也登上了顶楼，站在我身旁，俯着身看我，霸住了我的天空。

    “真巧!我心血来潮上楼散散步，没想到能遇见你。”每一次他都能以惊喜的语气开头谈话。

    “真不巧!我实在讨厌听到你的‘真巧’!”我坐起身，还没坐稳，他一骨碌就坐到我身旁。

    “早上你好像很生我的气?”

    “不止早上，我每一次都很生你的气!”又来了，我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你喜欢前天误会我是你男朋友的那个学生?”他盯着我的表情，“所以那天你才会气成那样?”

    “你胡说什么？”没想到他竟揪中了我的心事。“他比我小，我怎么会喜欢他呢？”

    殷然玺不相信我的说词，直接又探入我心底，“他就是你希望他能真心待你的那男孩。”

    我惊讶的看着他，他说得太笃定，宛如他比我还了解我自己。“没……没错!我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怎么样?”承认了!我居然能向他人承认埋藏在心中整整一年的心情!是因为已经能彻底放弃，还是因为对方是殷然玺……

    殷然玺脸色明显一沉，他避开脸，“值得吗?你确定你们能在一起?”

    “不能在一起就不值得吗?”我理直气壮反问他，对于他的怀疑我不大高兴，好像他早就知道对方不会喜欢我似的。

    他有些吞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的眼光……”

    “我的眼光怎么样?碍着你啦?没错!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你高兴了吧?”

    他的神情居然真的闪过欣喜，但随即又一沉，“有女朋友的男孩子，你绝不列入考虑?”

    没想太多，我直接回道：“我没那本钱去跟人家争男朋友。更何况，会改变心意转而喜欢我的人我也不敢要，难保下一次被甩掉的人不是我。”

    我望着他，等着他再问话，不过他却沉默了下来。我觉得和他单独坐在这么高的顶楼有些不对劲，于是想要下楼回房。没有打断他的思考，我直接站起要走。

    “等等，”他唤住我，“你不觉得既然只是男女朋友，就还有再选择的权利?”

    对他这话我嗤之以鼻，“为什么还要再选择?既然已和对方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定下心，而还要再四处观望呢?”

    他也站了起来，正对着我，“你相信命运吧!相信每个人都有他今生的伴侣。如果现在我身旁的女友并非我真正的另一半，而当我遇见我想真心对待的女孩时，难道我就没有资格去追求了?”

    我想退后一步，膝盖却抵到长椅边缘。我只好侧开一步，离他远些。“既然当初决定要在一起，就要有今生相许的决心!既然没有那份决心，当初就不该在一起。”

    他眼眸闪着异样的光芒，看得我的心绪起了波涛。“你是一生只爱一次的拥护者吧?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的。而且，你有把握那个注定该真心爱你的男孩，在遇见你之前从未对别人动过心吗?”他向前一步，逼近我些。

    我向楼梯口的方向又跨了一步，嘴硬地道：“我非常有把握!我只会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闻言，他扯了扯嘴角，讽刺我道：“你自己呢?你已经喜欢过那个男孩，你已经对别人动过心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听起来你好像想甩掉你现在的女朋友。”对于他的嘲讽，我没有生气，只是不明白心底那份异状。这种鲜少的异样思绪并不是第一次才有，只是第一次这么明显，明显到清楚的感觉到一股危险——

    “你说她不是你想真心对待的人，那么为什么你昨天还带她一起去学校舞会，在学生面前亲密共舞?为什么你还能那么热情的和她接吻?甚至……你们上过床了吧?你们已经亲密到这种地步了，你却说你对她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所谓的真心，在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定义呢?”

    而那股危险——又无法说得出来……

    我看着他，他的情绪有些失去控制；和我那时听他和他女朋友吵架时的情形不同，和他一贯对待我的态度也不同。

    他有些沮丧的说：“那些事……那些事，有时候是发生得很自然的……”他别开脸，夜色将他的脸映得有明有暗，轮廓不明显，却像幅画似的。“你相信吗?有时候必须经过那些事，才能更清楚的确定自己要的并不是她!真的，经过那些事，才会怀疑起自己……”

    我无法认同他的这番话，“你究竟想要我相信什么呢?你这些辩解只让我觉得你是个虚浮的人!”我进一步说出我的看法。真的是我的看法，面对这样的他，我不想一味的和他唱反调。“你说你遇见了想真心对待的女孩，现在在我看来，那个‘真心’也只是一时的吧!等你得到那个女孩，或者你又遇见另一个女孩，你又能以同样的藉口甩开她?”

    我话才说完，他竟低吼了起来：“不是!这不一样!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我被他吓着了，愣了一下，才问：“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那种陷下去的感觉，那种不知所措……漫努……”他转过脸看着我，眸光中有着温柔、有着愁怅、有着不被了解的忧郁……有些似曾相识……

    看一个人，要看他的眼睛……

    我蒙胧地看出些什么，可是……我刻意忽略心底没来由的悸动，认真的与他讨论：“我懂了!你想说虽然外人觉得你很花心，实际上对你的每一段感情，你却是无比认真的吧?的确，这也是人类谈感情的另一种方式。”

    “不是的!”他的表情因不被了解而痛苦。

    我有些心疼，也有些生气，“到底是怎样?”气我怎么不了解他?

    “我……漫努……”

    “说不出来?”这样静默的与他对视，危险的感觉渐渐地淹过心中鲜有的悸动，我不能再留在这里!我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兴趣再多听。再见!”

    他两手一伸，扣住我的肩，“你别走，听我把话说清楚。”

    我想都没想就推开他，“不要碰我!”

    “我……”他两手僵在空中，好像也被他自己吓着了。

    “你敢再碰我一下的话，你信不信我到学校去告你性骚扰?”这句话是从前天他抱过我的腰之后，就准备好了的。

    他低着头，深吸了两口气；鼓足了勇气才又开口：“漫努，我对你……”他不自主地想握住我的手。

    我尖声斥断他的话与他的动作，“你该了解我的个性!我会告到底的!”

    “为什么？难道因为我是你的老师?”他因懊恼而有些怒气。

    “我讨厌老师!”我真的讨厌老师!

    “是因为我是老师，所以你讨厌我；还是即使我不是老师，你也讨厌我?”问这句话时，他的声音暗哑而沧桑。他到底怎么了?

    我照实回答。“都是!”

    当初听说电脑老师要来，便没什么期待：后来几次谈话，就觉得我要讨厌他!没有原因的，就像我喜欢章翰郎一样，真的是没有原因的。

    我等了一下，打算绕过他举步下楼。才走了一步，他便拉住我的手臂，低声问道：“你喜欢那男孩什么?”

    我被他扣得手臂无法动弹，“我警告你，你马上放开我，否则我说到做到!”

    “告我什么?”他哑然失笑：“告我性骚扰?”

    “老师，你神智不清了!”我下了一句结论。我宁愿他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对付我，也不希望看他这么痛苦的表情。“请你放手。”我平淡的要求。他却不动，紧紧的拉着我。我于是朝他耳边嚷道：“混蛋，你放手呀!”

    他先是放松了力道，然后手掌沿着我的手臂滑下来，轻握住我的手，“你说得对，我神智不清……抱歉……”他放开我。

    他的一句抱歉着实扎进了我的心。我却发不出声安慰他……这种场面我完全不知如向应对。我想了一下，便往楼下奔去。

    回到自己的房里，我将自己用力的摔到床上。当头撞上床上的凉席之后，耳边嗡呜了一阵；这种不适感和我紊乱的心绪很搭配。

    说我讨厌殷然玺，不如说我怕他。

    这几次和他说话，我隐隐约约的总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和他之间似乎有比他人更深一层的联系，却又与别人有层不一样的隔阂。感觉到两人之间有种诡异的情愫滋生——是他对我?还是我对他?

    不可能的!我坐了起来。我怎么会思考起我和他之间的可能性?他身处在成人的世界，那个世界对我而言既陌生又遥远，我还没准备好去接触那个世界的人……

    危险……是觉得好不容易将差点交给章翰郎的心收回，在还没好好重整心情前，不该又胡里胡涂的爱上别人的危机意识吗?

    不会的，我不会再这么傻的一味的把感情投注到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第六章

    期中考过后，科里的大事就是一年一度的英文话剧比赛。

    我脚挂在桌底的横杠上，半翘着椅子，一晃一晃的在心里默背自己的台词，顺道再仔细思考某些细节的演法。

    有时候台上讲课的殷然玺的声音，会把我的思绪截到千里之外。

    看着他拿着粉笔流畅的在黑板上写字，一边作讲解时，我不禁想起他在课堂之外的各种面貌——当他伴在他女朋友身旁时、当他在校外工作时、当他和我嬉笑怒骂时、当他那夜在顶楼，神伤的想表达些什么时……

    我发觉我无法确切的、肯定在我脑海里的这些影像真的是殷然玺。我常常会觉得和殷然玺有过的每一段对话，其实都只是梦境里发生的事：他对我而言，就像是其他老师一样，除却学生与教授的关系以外，没什么多余的牵连。

    但是，又觉得和他之间，总该多点什么……

    自从园游会那晚之后，我未在教室之外和他碰过面；也许他刻意避开我，也许因为排戏的关系，我的坐息和以前不一样，便没有再在电梯间里遇见他。而担任讲师的他，自然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两堂课下来，连一眼也没有看过我。

    我在意吗?在意什么呢?

    我敲敲头，敲回飘远的思绪。两脚回到地上，椅子同时弄正；我两手撑着下巴，低头看剧本。

    这出长仅二十分钟的戏，我早已熟稔到不能再熟稔了。现在一次又一次反覆在脑中推演，主要是假想各种临场问题的发生及应对方法，确保到时候不会有任何差错。

    戏里其他的演员都还好，都能称职的演出各自的角色。

    而且这次演出还得到了全班的支持。我们分别在英文会话课与商用英文书信课时，在教室后头演了两次，班上同学给予我们热烈的掌声。而当英会老师拐弯抹角批评我们的剧本太粗糙、太简易时，班上竟有人帮我们反驳，指出真正的英文话剧就该这样，让每个人都看得懂。当时的感动真难以言喻，没想到同班几年下来，大家到底还是有情谊存在的。

    发觉自己又想远了时，我又敲敲头。抬眼看了殷然玺一下，他正叫大家将课本翻到某一页，我低头翻着课本时……

    “啊!”突然有一只怪东西平空而降，我惊叫了一声。捂着胸口，定眼一看，是一只几可乱真的塑胶蟑螂。

    旁边的姜美祯和再过去的龚信文，都咬着下唇强忍着笑；不用想也知道是他们的恶作剧。随着刚才惧意而来的当然是怒气，我鼓起两腮，怒瞪着他们两人。

    “有什么事吗?”台上传来殷然玺的询问声。

    我看着殷然玺，他冰冷的表情一如其他老师对待不安静听课的学生一样，一脸责怪。我怔了一下，食指反指着自己，瞠大眼、半张着口，佯装无辜的摇摇头。

    旁边两个被我逗得忍不住趴在桌上笑。

    殷然玺和我对视了数秒，眸中不知闪过了什么，我还没看清楚，他便继续讲课。

    我打心中窜起一股闷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起桌上的假蟑螂轻轻一丢；旁边两个人瞪大眼，不相信我竟然会这么大胆的捣乱……

    而当假蟑螂被丢出去，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收回时，我发现殷然玺两眼正如冰柱般，迸射着寒光看着我……

    喔哦——我心中响起“不妙”的警铃声。

    手才刚放下，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在整个教室里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却被这声惨叫吓着了的其他同学的惊呼声与责怪声。教室霎时一阵乱。

    我这才看到蟑螂身落何处。原来是坐在我前头四个位子的女同学，收到了我丢出去的礼物。这个女同学平常就爱装模作样，讲起话来轻声细语的，而且还有超级严重的洁癖；每天早上就看她拿着一叠卫生纸擦着她的椅子、桌子。

    这会儿我倒高兴自己整到了她。想起她刚才那声差点就震破屋顶的惨叫，着实把她辛辛苦苦建立的淑女形象给破坏殆尽。

    我与姜美祯和龚信文对视，他们似乎和我的想法一样，我们同时抿嘴而笑。

    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注视着殷然玺将如何处理这事。

    我低着头，还是忍着；我相信殷然玺会若无其事的继续讲课。

    没想到他竟发言了!他说：“怎么会这样呢?现代的女孩子怎么有这么大的差别?有的是过度的调皮捣蛋，有的则温文柔弱。”

    谁都听得出他指的是谁。我垮下脸。

    前头的女同学听出殷然玺站在她那一方，于是两手捧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姜美祯努努嘴，告诉我“不妙”!我则朝她龇牙咧嘴了一番。

    “调皮也得有个程度吧!既然有恶作剧的勇气，也该能挺身道歉才对。”殷然玺又说。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正看着我这方，全班同学跟着知道罪魁祸首就是我。

    我从前方同学的间隙中，看到那个女生还在低声啜泣。心中暗骂了一声，索性把椅子挪后了一下……

    姜美祯拉着我的手腕，要我别承认。

    我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走到那女孩的桌旁。拿起假蟑螂，紧紧的握在拳头里，斜眼瞪着殷然玺，咬牙切齿的说：“对不起!”大步走回我的座位。

    坐下后，下巴扬得老高，怒目看着殷然玺还有什么意见。

    殷然玺扯了下嘴角后，要大家继续听课。

    我深呼吸了两回，在心中叮咛自己按住气，别再闹事。

    旁边姜美祯递上纸条道歉。我不看她，而是掠过她，用力瞪着龚信文。这小子，居然和姜美祯成了同伙来整我!龚信文皱着眉头，一脸后悔。

    我暂且饶过他，将手中的蟑螂扯掉须、脚出气!

    看看表，就快下课了。我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书包里，收拾的同时，还故意发出书籍撞到桌子的声响。桌上空无一物，我双手抱在胸前，挑衅的望着殷然玺。而殷然玺只是看着我，轻蔑的笑我不懂事外，没有什么表示。

    下课钟一响，我没等殷然玺表明不敬礼下课，拿起书包大摇大摆的就离开教室。

    调皮、任性、叛逆、乖戾……随他们爱怎么说都好、都对!

    我在光莒新城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吃了自助餐之后，才骑车回宿舍。

    因为今天只有上午四堂课，所以演员说好下午一、二堂各自休息，等七、八堂课再到比赛场地排练、准备。所以我依习惯回到宿舍小睡一下，尽量以平常心看待晚上的演出。

    停好机车，看见殷然玺站在一楼大门前，直直地看着我；可见他是在等我。

    是为了刚才课堂上的事?我已经照他的话道歉了，他还想怎样?

    我装作没看到他，迳自走向大楼。

    在经过他身边时，他以手肘勾住我的手，靠得我好近。

    “十一月十七日，中午十二点三十八分，光莒新城第六栋楼楼下!”我严厉的叙述目前的时间与所在地点。

    “什么事?”他本来绷着的脸孔，忍不住软化。

    我重重的讲了两个字，“证据!”

    殷然玺露出他的招牌笑容，“你还要告我?”

    我可不是跟他在说笑，“你再不收回你的手，我就会去告你!”

    他敛起笑容，半正经的问道：“告我什么?”他松开手同时闪了一步，让我先走进大楼。

    我站在电梯前，将书包背带拉到肩膀上方一点，“骚扰你的学生!”

    他跟着进来，站在我旁边，两手一摆，“这么严重?”

    我白了他一眼，不再回话，当我伸手拍亮电梯按钮时，他突然也伸出手，覆住我的手。

    我闪电似的抽回自己的手，“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被我话中的气愤吓了一跳，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看他自己的掌心、掌背，咕哝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手自己就……”

    我盯着电梯楼号，“那好，我就告你的手骚扰我。”

    他露齿笑了一下，见我仍绷着脸，不好一个人迳自傻笑，便换上刚才上课中的教师脸孔。“你是不是上每个老师的课都那样?”

    我发觉他角色变化得很快；刚才还像个对门的平辈邻居，现在则很像个正经八百的长辈。

    不过我傲慢的态度可是从一而终。我讪讪然的回问：“怎样?”

    “不认真听课外，还欺负其他同学，扰乱上课秩序。”他数落我的罪状。

    我耸耸肩，满不在乎，“也不是每个老师都会叫我当场道歉的。”

    他摇摇头，“我觉得很奇怪，你具有好学生的所有特质，怎么会这么让人头疼?”语中有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

    的确，我的成绩中上，平常也没跷过几堂课，校外生活规矩而正常；令人想不透的就是老爱和老师起冲突。还好，由于其他纪录优良，我还没被教官找去训话过。

    冷哼一声，我讽刺他道：“你觉得头疼，那是因为你还没具有好老师的功力。”

    电梯门开，我率先走进去，接着就要按钮将电梯门关上——

    “沈漫努!”他挡住电梯门，连名带姓唤我。

    我懒散而傲慢地：“干嘛?”

    他瞅着我的双眼瞧，瞧得我撇开脸躲开他的视线；然后我感到空气中飘荡着和园游会晚上在顶楼一样的气氛，他又变得易感且易伤……

    我纳闷的抬眼审视他的表情。

    他紧皱双眉，“你到底要我怎……”冲动出口后，他因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什么而省去了下文。僵了一下，他回复先前的面貌，问道：“晚上话剧比赛你也参加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以为挑对了话题，放下挡着电梯门的手。“三乙的维廷告诉我，他看过你们的排演。你喜欢演戏?”

    “好老师是不管那么多的。”我说着就将电梯门关上。

    他着急的挡住电梯门，电梯门依照功能又自动开启，“喂，我还没进去哪!”

    当他一脚跨进电梯里，我凶恶的斥退他，“你不准进来!”

    可是他没被我吓退。他走进电梯里，站在我面前，“为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开搭乘电梯。这是为防范危险而理所当然拥有的权利!”

    他觉得荒谬，见我坚持，他便退出电梯外，但试着说服我改变决定，“可是我喜欢和你一起搭电梯的感觉，就像两人一起升上天堂一样……”

    “花言巧语也算在骚扰之内!”我可不为他这番话而心动。

    “我是说真的——”

    “真的骚扰你的学生?”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他的身影隔离在外头。

    我闭上眼，静静体会电梯上升的感觉。

    升上天堂——

    记得我刚搬来这里，不论电梯在一楼时挤进多少人，到最后都只有我一个人独自登上最高层楼。那时候我也会假想这种情境，就好像是我一个人独上天堂似的；想不到殷然玺也有同样的感觉……

    只是，当电梯到达十四楼，看到的却是两道相对的钢制大门，以及与其他楼层相同的电梯间。如果这楼层真是天堂，那天堂还真是不过尔尔!

    所以我不羡慕能进天堂的人。

    但，我仍执着地找寻一把钥匙，一把进入爱的殿堂的钥匙……

    比赛分为高年级组与低年级组，除了前两名外，还有精神奖、服装、道具、最佳男女演员等其他个人奖项。

    演出前，班上的准备功夫最少。除了化妆外，服装、道具，都以最简便的方法解决——服装自理，而场景为客厅，道具则是七张椅子，其中两张椅背躺平，椅脚对立并拢，再铺张桌布就成了茶几；另外，还有一把由厚纸板及银色铝箔纸做成的假刀。

    看着其他班级动用大批人马，拿着一堆壁报纸及保丽龙板在现场走动时；除了觉得其工程过于浩大外，倒没影响到我们压轴演出的信心。

    在比赛开始前，龚信文和他戏中的女友，亦即我戏中的姊姊，反覆排练一场包括肢体冲突的争执。我静静的看着他们，发觉他们对这次演出的态度极为认真。

    另外，有自愿帮忙灯光、音效的同学，以及纯粹来帮我们几个人加油的同学，不时过来告诉我，依我们排练时的样子就够棒了!

    我觉得很奇怪，在班上，大家非常不能接受我不合群的个性，而推动这出戏的主使人就是我，为什么大家会以空前未有的热心来支持我呢?

    自排演以来，我便告诉其他人，这场戏很难得奖，只能过过大家的戏瘾，然而实际上我却希望得奖，希望由得奖证实我的看法是对的——既是话剧演出，就该重视演员的配合性及故事情节的整体性；而不是演员的发音对吗?英文台词够水准吗?

    我们班抽中的演出顺序是最后一个上场；真的是压轴!

    前面低年级的演出用惨不忍睹也难以形容!将童话故事改编得滑稽不堪，自观众席发出的笑声，其实是看笑话的笑声。

    倒是三甲的演出令我期待。话剧社的副社长就在三甲，这个学妹和我的理念不一样，她特别注重道具、音效、服装、灯光，因为她觉得所有的剧本与演员必须在客观条件的配合与衬托下才能更趋完美。

    果然，三甲改编“茶花女”，同是客厅的场景，既是全套大理石桌椅，又有壁画背景，以及花、树、盆栽的点缀，演员各个盛装上场，光念台词就是一长串英文；完全依评审的口味编排。

    而令人惊讶的却是许维廷率领演出的三乙。他们演出准备演出前的后台景象，上台演出的人数多达十余人。台上长长一排会议桌，桌上乱成一团，演员也乱成一团。许维廷为主角，头顶绑着花手绢，穿着海军领上衣及宽口短裤，一口道地的黑人腔调英文；全场没人听懂他讲些什么，却被他夸张而自然的演技给逗得笑弯了腰。有一个地方他因踩着地上的果皮而滑倒，他竟能演得像卡通影片一样——跌倒的同时，在半空中挥舞着两脚，再重重的落地!笑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轮到我们演出时，我依例叮咛大家放轻松。

    全剧下来，大家比排演时还入戏。从一开始只有音乐，后母害死父亲的默剧演出时，我们便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而龚信文欲从演我姊姊的同学手中抢回录有他犯罪证剧的录音带时，两人激烈而逼真的肢体冲突引起观众席赞赏的掌声。最后，当我情绪失控，拿着刀追杀我的后母时，她凄厉的呼救声，及我毫无人性的朝她身上猛砍时，全场静得不可思议，与我们结束演出后，如雷的掌声成强烈对比。

    下台后，除了班上同学竖着大拇指称赞外，还有学弟、学妹以敬畏的眼神看着我们几人；更有人在低语评论谁会得奖时，被我们听到——哈哈!许多人都认为我们戏演得好，且几乎每一句台词大家都听得懂!一定会得奖的!

    只是不能太志得意满。因评审未必会这么认为，尤其评审里还有个记恨我的小女人——那个一年级的英文老师；听说在计分完成后，她还会上台去讲评。我很期待!

    等待结果揭晓的同时，观众席呈乱糟糟的景象，走道不时有人来来往往，坐在位子上的则左右交头接耳的谈天着。我和几个同学坐在观众席倒数第三排，安静的等着结果。

    “沈漫努，有人找你。”一个同学拍拍我的肩膀，指着站在出口附近，捧着一束花的中年人。

    “找我?”我疑惑的走向那人。

    “请问你是沈漫努吗?”中年人看着我，我点头后，他将手中的白百合交给我，“我是花店的人，有人要我们将花送给你。”

    “给我?”我傻傻的在签收单上签名，他收了单子后，旋身便离开了。

    老天!有人送花给我?几年来话剧社的正式公演我都没收过花了，一场小小的比赛竟有人送花给我?

    我深呼吸了一下，觉得两颊热烘烘的，脑海中找不出会送我花的人。

    一年级和我有过冲突的英文老师在这时候登上舞台，开始讲评。

    我竖起耳朵听她的每一句话，一边拿起附在花中的卡片……

    她一一讲到各个班级的优缺点。讲到我们班时，她说：“至于最后演出的那个班级，不论别的评审有什么看法，我是绝不会给他们高分的。因为我最讨厌BASS鼓强烈的音乐，听得人心脏病要发作似的；没想到剧中的父亲倒真的心脏病发作了……”

    拜托!她这是哪门子的评审法?以个人的喜好来评分?难不成在比赛前我们还得打听裁判喜欢哪种音乐?

    我翻开卡片，卡片上的字及所附的东西，连同台上评审的话把我的四肢百骸给狠狠炸开，炸得遍体不存……

    那个记恨的女人说道：“还有，那个最后杀死后母的小女生，也许有人会认为她演得很好，我可一点都不这么觉得!她连‘Ican'tbelieveit!’这么简单的一句发音都不标准，我绝不承认她是我的学生……”

    几乎有一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我整个人反应不过来。直到有人要进出这道门，朝我说了声借过时，我才回了魂，并在心中反击她的说法——

    笑死人了!谁高兴被她承认是她的学生呀!发音标不标准大都属个人看法，否则在她之前，两个看过我们演出的老师怎么不提出我发音上的问题?

    啧!公报私仇的女人!我退后了两步，缩在门后。

    斥退了这个老师只差未指名道姓的当众损我的愤恨感后，真正令我颤抖不已的，还是手上这张强烈震撼我心的卡片。

    卡片里附了一把水晶钥匙，纯透明、夹有几道白色花纹的水晶钥匙。

    卡片上写着——

    爱奴：

    给你一把钥匙，

    共寻爱的殿堂!

    祝

    演出顺利

    卡片上送我花及钥匙的人并没有具名。

    这世上，有个知道我心事的人……

    台上开始宣布得奖名单。

    与其说喜悦，不如说是深度的恐惧!一个陌生人知道我的心事，还知道我的姓名、我的人、我的身分……

    高年级组第二名是三年甲班，第一名是三年乙班。

    我辜负了班上的期待——

    台上继续宣布个人奖项。我退到墙角，不再理外界的变化，更仔细地看着这张卡片。字体工整而俊逸，很特别，如果我看过的话，应该不会忘记。

    观众陆陆续续的退场，台上正揭晓高年级组的最佳男演员——许维廷，最佳女演员——沈曼努?老天，我听到我的名字——

    如果这种由心底涨起的爆炸感是真的话，我今晚不知被炸碎几次了!

    我这个被当众指出发音不正确的演员得了最佳女演员奖?是那个一年级的女老师在开我玩笑，还是其他评审在开她玩笑?

    同时，歉疚感油然生起。我的角色比起其他三人——后母、姊姊及其男友，台词少了许多。但过程中由纯真转而激烈的情绪，我在编写剧本时便有特殊的安排。会得奖其实不意外，但对其他演员及班上同学却觉歉疚。

    唉!我并不在意他们怎么说我，而且宁愿他们认为我爱抢风头才导演这出戏。只是现在才发现，我一直是认同这个班级的，我爱这个我所存在的班级，我想为这个班级出一分力、争一分荣誉!

    总是要在失去某些东西以后，才会发觉某些东西可贵!

    观众席的大灯亮起，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余国贸学会的人整理场地。

    我走回班上的准备区拿回我的书包。书包上押着一张纸条。纸条是班上的人留给我的，恭喜我得了女演员奖，其中还有人帮我骂了那个女老师。

    感到眼眶一热、鼻头一酸，想哭!

    同班上这些人，终还是有友谊存在的。

    “学姊——”响亮的嗓音在我身后响起，是许维廷和陈昭宜。

    我眨眨眼，回头和他们打招呼。“恭喜呀，是大赢家!”

    许维廷开心的摇晃着头，“你也不赖，我吓都被你吓死了!”他凑过来闻闻我的百合花，“这么好，有人送你花，还是你自己买来现的?”

    “你嫉妒呀?”居然说花是我自己买的，我会这么无聊吗？！

    “吃过饭没，我们一起去!”陈昭宜体贴的提议。“哇!今晚最红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吃饭!”

    “跟他?”

    “跟她?”

    我和许维廷不仅异口同声，连声调都一模一样。我们对看了一眼，同时又哼地不屑的撇开头不看对方。

    陈昭宜微笑地看着我们耍宝，一边提议要去哪吃。

    看着身边这两名交情平淡、却亲切待我的学弟，我暂且将心事抛到天边，和他们开心的谈笑。

    和许维廷及陈昭宜在一家速食店待了近三个小时，回到光莒新城时已近午夜。

    没想到这两人国中毕业后都重考一年才进我们学校。两个都小我几个月而已。

    许维廷在餐后不久，便大谈他的梦中情人。他喜欢上企管科的一个学妹，听说很美，可是很“恰”；他还说那个学妹跟我很像，不过不是外表长得像，而是我也很“恰”!

    然后他把陈昭宜也拖下水。原来陈昭宜也有心上人，是国四甲的一个学姊。本来听名字我不知道是谁，但经过他们形容，便想起隔壁班的确有一个很像日本画家太田庆文笔下的美少女；看起来秀秀气气的，和斯文的陈昭宜很配。

    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竟然都还未和对方认识!只是远远看着、远远的喜欢着对方!

    这年头居然还时兴这类型的暗恋!

    听着他们诉说每回发现对方发型有所改变，或者周末穿着某件新衣裳时的欢乐，就能发现他们真的不是在唬我，而是实实在在的默默注视着对方!

    很纯的感情，很感人!

    不禁会想，如果有人亦这样恋慕着我的话……

    手中捧着的花，花瓣边缘已开始枯萎。

    送我花的人，称呼我“爱奴”。为什么呢?花店的人知道我的姓名，而他却称我为“爱奴”?

    和学弟分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遗失的钱包。里头有学生证及一张小卡片，送我花的人，可能就是捡到我皮包的人!

    如果这个人认识我，为什么不将皮包还给我?如果不认得我，为何又在今夜送我花，并写下如此暧昧的文字?如果只是想捉弄我，何必还大费周章的打了一把水晶钥匙送我?

    登上十四楼，我不自觉的望着殷然玺的大门发呆。

    会是……他吗?

    不太可能吧!卡片上的字体和他上课时写在黑板上的字体并不一样；而且我不相信会那么巧，是他捡到了我的钱包……

    我将水晶钥匙捧在手心上。

    今夜，我得到了一把钥匙，却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在寻找的那一把……

 第七章

    选修课程的成绩计算方式由老师自行安排。大部分选修课都在课堂上进行期中考试，唯独殷然玺所教授的电脑课，还未说明要怎么个考法。

    班上各路人马莫不应用关系请老师尽量放水，希望考试时能OPENBOOK；当然最好是连考都不要考。

    亏姜美祯想得出来，她竟说找殷然玺一起出去玩，打好更深一层的关系后才好说话!而她指的去玩，竟是利用话剧社的出游活动，请殷然玺同行。

    每学期话剧社在期中考后都会办场旅游，但经常是雷声大雨点小。在学期初时，大家拿着旅游手册商量着行程安排及食、宿、行的问题；一旦时间逼近，不是草草了事，要不就取消。像上学期就临时改为在一家牛排馆聚餐。所以这回社团发出的通知单虽已收到，但能不能成行都还是问题。

    而姜美祯却连卡片都准备好了，要我上门邀请殷然玺。

    话剧社的活动我本来就不想参加了，他们想巴结殷然玺也是他们的事。我表明了我的立场后，却没有人肯放过我。

    届时班上实际跟着出游的人只有姜美祯和龚信文，但其他人却也怂恿我好好的和殷然玺说次话，因为他们觉得殷然玺对我的印象最深刻，只要我有礼貌的向他提出邀请，他一定会答应。

    不得已，我只好以条件交换——只要他答应随姜美祯他们出游后，我就可以不必参加这场旅游。当时大家都爽快的答应，我却有上当的感觉。

    拿着邀请卡，我背对着自己宿舍的门，站在殷然玺的家门前。我深呼吸了两次，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一颗心跳得要跃出喉头似的。

    按铃后，我听到一道纤细的女音高声喊：“来了!”

    恍若跌落谷底，心头一凉——就好像……就好像园游会那天看到章翰郎和林育静两人在一起一般，一长串的失望敲击着心头——

    另外，也多了一点点愤怒。

    呵!男人的真心，只是说说而已。我不会再相信殷然玺了!不管他以多么令人心悸的表情，诉说他对这个女友真的无意，我也不会再相信他了!

    门一开，果然是殷然玺那名艳丽动人的女友。虽然她穿着正式的西服、窄裙，但慵懒、自在的神情及随意高高盘起的发髻，莫不让人觉得她是这个地方的女主人。

    “有什么事吗?”她红嫩的双唇在说完话后扬起美丽的弧度。

    我却心慌了起来。虽然和她才照过几次面，但还没见过她这么可亲的面容，着实会令男人心动的面容。

    “我代表我们班的人，想找殷老师。”我客客气气的说。

    反观自己，一件起毛球的暗紫色休闲服，及多日未洗的深蓝色运动裤，十块钱一双的破拖鞋，杂乱无形的短发……突然想起一首歌名——我们之间，两个世界——我处在平庸的世界，而殷然玺和她，则是令人羡慕的梦想世界……

    真可笑，一向有自知之明的我，竟然在这个时候自卑了起来……

    她朝屋里唤殷然玺，一切都再自然不过，我却想掉头离开。

    殷然玺走出来，在玄关前看到我时，他怔愣了一下；不过马上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走来门前，和他的女友站在一起——绝美的画面!

    “有什么事吗？”殷然玺笑着问。

    我不语，将隐藏在心底的愤怒反应在目光中投射到他身上；我相信他看得出来我在气什么。

    他回应我的视线，隐在唇边的浅笑扩大成放肆的、嘲谑的笑容。我因不明白他在讥讽我什么，气得牙齿发颤!

    他的女友来回梭巡我和他交错在一起的目光，似乎看出了什么，她凝着脸仔细的打量我全身上下后，笑出声来。她踮起脚尖，两手交叠在殷然玺的右肩，妩媚地说道：“你的学生?不介绍介绍?”

    殷然玺的眉头锁了一下，拍掉她缠在他肩上的双手，然后问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那热情被浇了冷水的女友，她也看着我，眼底有分责怪。我则幸灾乐祸的笑了，反击她刚才看不起我的笑容。

    我这才发觉只不过是扬起双唇，却是极佳的攻击利器。她果然也被我激怒了。

    她怒瞪着我，“你住在对门?”

    我耸耸肩，“对不起，打扰了!”忘了我来的真正目的，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殷然玺出奇不意拉住我的手。被吓着的不只是我，旁边的女子轻捂着半张的嘴，一脸不可置信。

    我低头望着传来他掌心温热的左手，这才发现我手上拿了张卡片。

    “老师，我们班上的人托我送这张邀请卡给你。”我将卡片交给殷然玺。

    殷然玺一翻开卡片，他的女友便将头倚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卡片的内文。

    “你们要找然玺一起去玩?什么时候，大约有多少人?”她的表情真正想问的应该是她可不可以一起去。

    “这个礼拜六、日要去，人数应该不多。”我看着殷然玺有所思忖的表情，等着他的答案。

    “你去不去?”他问我。

    我当然不能回答他“他去我就不去”。我说：“不一定。”

    “也就是说一切还未成定局?”他聪明地又问。

    “如果老师要去的话，应该会去得成的。”我相信是这样的。

    “那……我可不可以一起去?”他的女友等不到邀请，终于自己提出。“我老家就在南投，如果你们想往那方面玩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安排!”

    我看着殷然玺，要他自己做决定，可是他好像在等着我开口。我想了一下，如果他的女友想去的话，那么他就得跟着去，我的任务便完成了。

    “师母——我们当然欢迎你去!”我说这话时是看着殷然玺的。我唤他女友为师母时，他的表情是无可无不可。反倒是他女友，竟然乐得脸红了。

    “哎呀!你怎么不跟他们说清楚，我不是什么师母啦!”她娇叹着。

    “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吧!老师?”我讨赏的朝殷然玺眨眨眼，转身走进自己的宿舍。关上门之前，还听得到那女子倚进殷然玺臂弯时的巧笑声。

    我走进房里，抱起小猫，将它放在书桌上。它立即把玩起我以红线绑起、吊在台灯下的水晶钥匙。

    本来我还抱着一丝希望，给我钥匙的人是殷然玺……

    不是他!不是他!

    我伏在桌上，小猫以爪子拨弄我的发。

    也许一切只是一场玩笑吧!我在开我自己的玩笑!

    我上当了!到后来成行的人居然是包括我在内的三女四男!

    话剧社的活动常常是纸上谈兵，临时取消并不令人意外。但我被强押着上路才是令人生气的重点!

    每次举办活动部可看出中国人推拖拉的个性。常常是某某人去，某某人才要去，或某某人去，某某人就不去，搞得人数一直无法确定。昨晚话剧社社长与干部只好宣布取消活动。

    本来情势如何演变是不关我的事的，偏偏姜美祯那只蝴蝶，硬是要拖我下水。

    她和龚信文在昨天傍晚来公寓找殷然玺，告之社团的决定；同时若殷然玺不反对的话，她希望他们“那几个人”能照计画出游。当然，“那几个人”之中，把我也包含进去了。

    我才不会那么儍，把宝贵的星期假日，夹在两对恋人中浪费掉。

    姜美祯提议再找三乙的两个学弟一起去。我本以为时间如此匆促，陈昭宜他们应该来不及准备的，没想到他俩一口就答应，还提出几个他们老早想一游的地点，害我不得不同他们一起上路。

    因为人少，殷然玺和他的女友便开着自用轿车出游。出发时龚信文和两个学弟与殷然玺同车，我和姜美祯则搭“师母”的车。

    一聊之下，才知道“师母”全名叫方真绮，不过听得出来她很喜欢我们叫她师母。尤其是许维廷那狗腿的，从中午在光莒新城大门前集合时，就直缠着方真绮师母长、师母短的；从他口中讲出来的话之逢迎谄媚的，真想在我们鸡皮疙瘩掉光之前，拿只针好好缝住他的嘴。

    旅游的路线并没有确定，只是先到日月潭，也许也会去九族文化村，晚上可能住某农场的小木屋；明天则视情况而定，可能会去溪头、杉林溪，或者是去某游乐园。光看这一大堆可能、也许的，就料到前途末卜。计画不周全的旅游别期待会有多好玩，不过有恋人为伴者例外。像姜美祯和方真绮，当车子驶离市区后，两人面泛红光的笑容，活似把这次出游当蜜月旅行似的。只不过方真绮偶尔会看着后视镜里殷然玺的车子低咕几句；而这个偶尔到目前为止已经是第六次了。

    “你们真的都不会开车吗?我记得我在十八岁生日当天就考上汽车驾照了!”她拂拂耳边被车内冷气所吹动的细发，“如果你们其中一个会开车的话，我和然玺也不用分开坐。哪知道跟他出来玩是当你们的司机!”

    我和姜美祯都坐在后座，的确是把她当司机看待。

    “我实在很后悔买这辆车。”方真绮接着又说：“奉劝你们还是别学开车的好。一旦会开车，就会损失掉很多淑女才享有的权利!”

    我和姜美祯对视了一眼。然后我说：“对呀!如果自己开车的话，男朋友就不愿意送我们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意外我说中她的心事。

    “猜的。”国中生也猜得出来，何况好久以前的某个夜里，我还听过她为了殷然玺不送她回家的事大发瞠怒。

    “交男朋友这回事呀!在五专时候是看不准的。”方真绮自后照镜里瞄瞄姜美祯，“你们当初怎么会选择读五专?高不成低不就的，遇得到好男孩吗?”

    美女相会就会这样，总是想分出个高下来。方真绮和姜美祯外表的美态是各有各的味道，只是姜美祯略带少女的纯真，稍稍胜过方真绮成熟女人味的造作。难怪方真绮急于在言词上压低姜美祯的姿态。

    只是方真绮太小看姜美祯了。姜美祯外型虽纯，内在可老练得出乎人所能想像。同班几年来没看过她爆发脾气过，再怎么激她、惹她，她也能笑着说没关系。不过可别真的以为没关系，她若兴头一来，可是三言两语就损得人无力招架。

    我看着姜美祯，她慧黠的黑眸闪烁着顽皮的晶光，两手扶着驾驶座的椅背，一边听方真绮的话，一边看着前方路况。

    “五专毕业后能做些什么?要再进修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吧!另外，即使有了男朋友，男朋友凭五专学历，一个月能有多少薪水?好，就算男朋友争气考上大学、再上研究所、再当两年兵，这么多年下来，能确定他的心不变吗?”方真绮喋喋不休，继续说道：“女孩子的终生幸福决定在能不能遇到一个好男人。所以在国中毕业后的抉择是最重要的，决定你未来的路后，也就决定了你未来的生活空间。进入五专实在是个不太正确的选择，你们不觉得吗?”

    对于她一副“师母”教诲着学生的模样，我看不惯；对于她话中的内容，我更听不惯；我和姜美祯交换了个眼神，决定由她出马和方真绮对阵。

    姜美祯从中间的空隙，爬到前座。她眨眨清亮的大眼，看着方真绮的侧面轮廓，“师母是大学毕业的?在大学里头认识老师的?”声音是一派让人不设防的清纯。

    “我在大学毕业后，出国进修了两年；进入电脑公司后，认识然玺的。”方真绮露出自傲的微笑，“好男人只会聚集在某些高阶环境里，你必须努力进入那个环境，才能遇见梦中情人。”

    “哦——没想到师母除了美丽外，还有那么优秀的学历。那么师母，今天这么优秀的你，怎么会来载我们这两个小五专生?不是太小材大用了吗?”

    我捂着嘴窃笑，在文字里动手脚是姜美祯的习惯。只可惜被损的人常常还不自觉呢!

    方真绮清清嗓子，我相信她应该已经发现姜美祯话中向她下战书的意味，不过她倒也沉着，自信的神采未曾减弱。

    “还不是因为你们的老师。当初他只是南下探视重病的姑婆，没想到竟接下你们学校的聘书；这才真是大材小用。害得我只好也申请南调。”

    姜美祯点点头，“师母，你不赞成老师在这所烂五专教书，为什么老师还来教呢?”她食指轻抚着下唇。连跟女生说话，她也不忘摆出动人的姿容。“据我所知，一旦男人真的爱上某个女人的话，不是会对那个女人言听计从的吗?”

    方真绮听出她的隐喻，强忍着不动气。“我们女人当然不能恃宠而骄，要尽力体谅对方的心思。”

    我动了动鼻子嗅嗅，闻到火药味了。

    “哦——可是师母不会觉得这场出游对你很不公平吗?你为什么不向老师提出别带我们这些电灯泡一起出来玩的要求?”姜美祯逐步攻进主题。

    “这……既然他已经答应你们，我自然得配合他来照顾你们呀!”方真绮聪明地经营后退之路。

    “可是，我怎么觉得师母和老师之间，一点也不像我和我那个没前途的小男朋友?我觉得好像都是师母在迁就老师。”姜美祯索性点明，“现代的爱情不是提倡女人是要让男人宠的，而不是要伺候男人的吗?”

    我忍不住想鼓掌。不是因为姜美祯的言词够犀利，而是因为她的观察够灵敏；竟然看得出殷然玺并不喜欢方真绮。只要她点出这个重点，绝对能将方真绮的脸刷得铁青。

    方真绮颜部肌肉抽动了两下，“你的意思是我在伺候然玺?”

    “没有哇!我只是觉得师母好像在用死缠烂打的烂招，倒追老师而已。”

    喔哦——姜美祯居然这么大胆，不怕中途被赶下车吗?

    我看见方真绮紧紧握着方向盘，她说：“所以我不喜欢和像你们这种年纪的女孩谈话，一点也不成熟!”

    “师母，我们的年纪相差很多吗?”可怜的方真绮，又中姜美祯的计了，“啊!你不说我还不觉得，师母的眼尾有不少微细的纹路，只要一眨眼或一笑都看得到吔!你今天是不是忘了用欧蕾?”

    我打了个哈欠。这场舌战才开始不久，胜负却已见分晓。因为姜美祯先是攻她的心，再攻她的外表，不气死她也难。

    “你……”她果然回不出话了。

    姜美祯趁胜追击，“师母，你说你十八岁就考上驾照，那我能不能大胆的问你，我们该几岁就去隆乳呢?还有，如果拉皮的话，是不是到最后这两个耳朵真的会变成头发上的蝴蝶结?”姜美祯很满意地盯着方真绮忽青忽红的脸色看，“另外，你觉得哪家瘦身美容中心比较有信用呢?”

    我笑着摇摇头，换个舒适的姿势，决定合眼小寐一下。接下来的争论将涉及严重的人身攻击，没有认真听的必要。

    我一下子就进入恍惚状态，依稀听到方真绮回道：“外表不是女人的一切!”

    姜美祯既无理也不饶人，“是吗?所以你才能这么潇洒的换掉你身上很多天生的东西?”

    “我身上哪一样是假的?”方真绮尖锐的声音灌进我耳里。

    姜美祯语中尽是无辜：“有些地方怎么看都假……你能不能教我们用目测就能分辨出真假呢?师母!”

    唉!别说男人和女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纯友谊，光是女人和女人之间呀——

    这两天耳根清净不了了。

    如果大伙儿真的能一起玩上两天的话。

    到日月潭并未下车游玩，只是坐在车内兜了一圈。我不知道殷然玺那边的情形怎么样，倒是我所在的这辆车里每一分钟的战况都不一样。

    整段路我都昏昏沉沉的睡着。有时睁开眼发现姜美祯又回坐在我身边，有时则被两人尖锐的嗓音刺醒；有一回还听到她们在讨论我怎么这么能睡。其实我大半时间都是闭着眼假寐，因为美女吵架，没有我插嘴的份；最好乖乖坐在一旁，省得被当成两人同时攻击的箭靶。

    来到九族文化村，大家决定将车停在外头，仔细逛逛这颇负盛名的地方。

    可是，停好车时，方真绮却要殷然玺借一步谈话，我们几个学生被赶到大门前等待；姜美祯和龚信文手拉着手，闪到一边谈情说爱去了。

    “啊——好地方就是好地方!”许维廷深吸口和城市里不一样的空气，“只可惜没有情人跟我一起来!”

    “凭你?”小毛头一个学人要什么情人?“再等个十年吧!”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可是同年吔!”许维廷像兄弟似的以手背拍我的肩。

    “女孩子在心智成长上，比男孩子多四岁。你不知道吗?”真的，很难相信这两个学弟竟然和我同年纪。

    “你伤到陈昭宜的心了!”许维廷把陈昭宜抓来我面前，“你的意思是他不能喜欢四甲的那个学姊罗?”

    “我可没这么说。有些女孩就喜欢像小弟弟一样的小男生呀!”像我就曾经是。

    “对了，对了!”许维廷跨一步来我面前，手肘没大没小的就搁在我肩上，“都给你知道我们喜欢谁了，你却还没告诉我们，你有没有偷偷暗恋的人!”

    我肩膀一耸，弹掉他的手。“没有!”现在真的没有。

    “真的?”许维廷不相信，挑了挑眉打量着我。

    陈昭宜跟着也问：“至少有喜欢的典型吧!”

    这使我吓了一跳，连陈昭宜也想知道我是否在迷恋着谁?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又答。

    “怎么可能?”许维廷伸出四根手指在我眼前晃，“要不让你选，你喜欢像我这型活泼迷人的，还是像陈昭宜这种斯斯文文的，或学长龚信文乖乖牌的，或者像老师那种成熟睿智型的?”他睁着大得不能再大的眼睛等着我回答。

    我哑然失笑，“你无聊!什么你是活泼迷人的，笑死人了!”

    许维廷抓起陈昭宜的衣领，恐吓道：“陈昭宜，你说，我不活泼、不迷人吗?”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陈昭宜敷衍他。

    “陈昭宜，你不要被他压在底下，反击他!”我挥舞着拳头道。

    “吔——你站在陈昭宜这边?”许维廷眼睛一亮，胡乱配对。“不错哦!反正陈昭宜也喜欢老大姊型，不如要陈昭宜将就将就吧!”

    我敲敲他的头，“你说这什么话!”想起殷然玺那边可能有问题，我跑开了两步，“不跟你们闹了啦!我去看看老师他们怎么这么久还不来。”说着便走向停车的地方。

    许维廷在我后头喊：“喂!看到不该看的画面，要赶快回来通报哦!”

    我回头朝他扮个鬼脸。这小子，脑袋里装的不晓得是什么，八成到现在他还没经历过什么是寂寞、难过、悲伤、痛苦!

    而跟他们在一起，我却变得爱笑了起来。

    走近殷然玺的车，刚好看见方真绮举起手挥向殷然玺，而他及时抑住了她的手!

    他们两个站在车子的左后方。我趁着他们没注意，蹲坐在车头前，既不会被发现我在偷听，又可仔细听到他们的谈话。

    “我告诉你很多次，我们已经结束了。”殷然玺冷冷的说着，想像得到他漠然的面容。“是你自己要跟来这里，你却又在这里使性子。”

    方真绮哽咽了两声，“我说要和你单独行动就叫使性子?你怎么不听听你那些学生损人时的言词，看看那叫什么?”

    我觉得姜美祯损她的言词叫大快人心，正点!

    “我的学生怎么样我心里有个底。只要你不点火，她们不会故意和你作对的。”殷然玺帮我们说话。

    没错，如果她不暗指我们是没前途的五专生，我也不会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坐在这里偷听。

    “你连事情真相都不问，就定我的罪!反正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嘛!是不?”方真绮指责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哀怨。

    “我早就说过，我没喜欢过你。”殷然玺无动于衷。

    方真绮愤然大嚷：“殷然玺，你太伤人了!”

    听到这里，我突然有些害怕谈感情。每一段感情，由情愫滋生到双方表白心意在一起后，除却亲密的恩爱关系外，就剩下意见不合、屡生龃龉、彼此妥协在重复循环；一直到情感完全褪去后，双方便决议分手，然后否认以前所曾共有的欢乐。

    虽然我常因看不顺眼某些人事物而和别人起冲突，但老和他人起口角的感觉并不好受。我不知道是否能负荷像这类伤人的争执。

    殷然玺的声音又起：“是你先提出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真绮，你的条件很好……”

    “又来了!你只有这套台词吗?”方真绮的声调频率极高，“我的条件很好，为什么你看不上眼?”

    是啊!殷然玺怎么会不喜欢方真绮这样的美人?对同性来讲她是讨人厌了一点，但对男生而言，她该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白雪公主了呀!何况她还这么恋慕着他。

    也许只有得不到的，才是他最想要的吧!

    “那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殷然玺显然很受不了方真绮的无理取闹。

    “连你的学生都看出我在对你死缠烂打……”

    看来姜美祯的那番话还真是剌伤了她。

    “我没这么以为。只是，我和你真的不适合。”殷然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她分手。

    “哪里不适合?我哪里不符合你的要求，只要你说清楚，我可以改!”

    唉!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也就是个藉口而已，哪说得清楚?

    “我相信你懂我的意思。真绮，你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殷然玺冷漠的语调一直没有变化。“另外，你把我公寓的钥匙还给我。”

    钥匙……听到这两个字时，我的心抖了一下……

    “我不要!有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还是得到你那里呀!”方真绮仍不死心。

    “以后我不会把工作带回家了，你也不需要再帮我。”

    原来男生要甩掉女生时，会甩得彻彻底底的，一点牵连也不留。

    “反正你就是要跟我一刀两断就对了!”她终于明白了。

    “你不要对我要小姐脾气，你知道没有用的。而且，你这次引我来这里，先是要支开学生，再来就是要我去你老家见你父母吧!你的心思我会看不透?”殷然玺说。

    我想起那天送邀请卡给殷然玺时，方真绮提议要往她家乡这里来，原来她还有这层心思。

    “你是不是另外有喜欢的人了?”方真绮质问他。

    “不关你的事。”殷然玺不作正面回答。

    “谁说不关我的事?你变心了却不敢承认?”方真绮用力敲了车子一下，由车身晃动的程度，可以感受得到她此刻的愤怒。

    “我从未把心思放在你身上，又何来变心?”殷然玺这句话虽说得很淡，但很伤人。

    “不会是你那个学生吧!不可能——”

    我的心，在她揣测成分大于疑问的话中又抖了一阵!那天她打量我的时候，似乎就发现了什么。只是，她指的这个学生，是指我吗?

    我屏住气，等待殷然玺的回答。

    “你不要胡乱猜测。”殷然玺避开问题，“学生们还在等，你就不要再闹了。”

    “给我一个答案，是或不是?你回答完我就走。”方真绮坚持要问。

    我揪着心口，没想到情势会演变成这样，演变成现场中最紧张的人是我这个第三者。整件事与我无关的；虽然殷然玺提过遇见了真心想对待的女孩，但并不是我啊!我在紧张什么?或者，我在期待着什么?

    “为什么要扯那么远?现在只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殷然玺依旧闪烁其词。

    “你老实回答啊!为什么不敢?你喜欢上那个稚嫩的丫头，却不敢承认?”

    我愈来愈肯定，她指的是我了。

    “我看你还是先离开这里好好冷静冷静，过阵子我们再谈清楚。”殷然玺想结束谈话。

    “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要谈清楚，现在就谈清楚!”

    “这是你说的。只要我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们之间就算彻底结束。”他提条件。

    “我要听真正的答案。”方真绮也下了但书，然后重复问一次问题，“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住你对门的那个学生?”

    果然是在指我……有一个世纪长的时间，我喘不过气来。喜欢、不喜欢……我想听的是哪个答案?

    我紧紧咬着下唇，深恐任何一个回答都会使我惊唤出声。

    我侧了侧耳，两脚发麻，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错过了答案，我什么都听不到……

    “不是……”

    我听到了……

    我整个人崩溃了似的，瘫跪在地上。这个答案不令人意外，他本来就没有喜欢我的必要。他连方真绮都看不上眼了，怎么会喜欢上我这个不起眼的丫头?

    只是，为什么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难受?浑身没了活力，连坐正的力气都没有了……

    “很好，我希望你不是骗我。这是你公寓的钥匙，还给你。”方真绮大概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我听到她走开，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离开的声音。我想爬起身，躲到邻边车子，以免被殷然玺发现我在这里，但是我连伸直手指都做不到。

    后方响起向我走近的脚步声，我无意识的转过头，正好迎上怔愣地看着我的殷然玺。

    无言对视许久，他蹲在我身前，“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极为不舍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眼中为何有着浓浓的疼惜。“你……都听到了?”他小心翼翼的问，同时伸出手；我来不及闪躲，他便轻轻的以拇指拂过我的脸庞。

    我这才知道，我居然在哭，而且已经泪流满面。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急急地以袖口抹抹脸，为免声音哽咽，在开口前我刻意干咳了两声。“你怎么没说偷听的是小狗?”我俏皮的朝他吐舌头。

    没有比此刻了解什么叫做演技——想哭的时候却得若无其事的笑。

    许维廷的笑声与说话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他们大概不耐久候，便回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半蹲起，拍拍长裤上的沙层，伸了伸发麻的双脚，再抹抹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侧着头看许维廷等四人走来我们身边。

    殷然玺也站起，附在我耳边要开口时，我向前一步避开他。

    “怎么了?怎么看不到师母？”许维廷左看右看，发现方真绮的车子也不见了。他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耸耸肩，不打算回答。

    “她有事，先走了。”殷然玺说。

    我走到许维廷身后，感受到殷然玺的目光紧紧跟着我，我眯眼望向远方。

    “那怎么办?六个人怎么挤一辆车?”许维廷发现最重要的问题。

    “将就将就罗!这样说不定比较好玩。”姜美祯就想和龚信文黏在一起。

    “不如这样吧!”许维廷突然转过身拉着我的衣袖，“我就牺牲一点，让你坐在我大腿上好了!”

    “你想得美咧!”我挥开他的手。这小子，居然想吃我豆腐!

    “难道陈昭宜的大腿你才要坐?”他斜眼问我。

    “神经病!”我和陈昭宜异口同声，再一起敲他的头。

    我说：“旁边一对亲密爱人都没说话了，轮得到你开口?”

    “我们俩可谁都没招惹，别找我们麻烦!”姜美祯依进龚信文怀里。看得我们三人同时眼红的将目光调往别处。

    隐约的感到殷然玺一直瞅着我看，我则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别回应他的眼神。

    只要避开他，我就能若无其事地和其他人嬉闹着。

 第八章

    星期天下午五点多大家回到了台中。一起在电影院看了部西片，又在百货公司游乐区玩到近十点，才在光莒新城大门前解散。

    我也十分清楚从大门前走回宿舍的这一段路上，避不开殷然玺。而在这之前，多亏许维廷一直缠着他问问题，以至于在整段旅游中，我未曾和他再说过一句话。

    这趟旅程与我所想像的相去甚远。原先我以为在昨晚大家会拆伙各自行动，结果只走了个方真绮；原先我也以为跟这些人在一起会很乏味、很无聊，结果却被许维廷逗得好几回抱着肚子笑得在地上打滚。

    当然，最令我意外的，是殷然玺和方真绮的那段问答……意外殷然玺短短两个字“不是”，竟能像把利刃直刺入我的心，痛得我瘫跪在地，泪流满面。

    我完全不去想这其中带有何种含意。我只知道，努力躲开殷然玺，才不会受到更深一层的伤害。

    我加快脚步走向宿舍所在的公寓楼层，殷然玺则紧跟在我身后。他跟着我一起进入电梯，我不想开口和他说话，便没有依前礼拜令他不准和我共乘电梯的言论赶他出去。我与他站在电梯里呈对角的两个角落。

    “你不要躲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在电梯里起了回响……

    低着头，我看着自己的鞋子，没回他话。

    “昨天我不得不那样回答，我是怕……”

    我不自主的抢过话，“你回答什么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我没听到!即使听到了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他向前一步，站在电梯中央。

    我别开头，“我想哭就哭，还需要跟你报备?”

    “漫努……”

    我捂住耳朵，吼道：“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你不要再开口!”

    他后退回原位，不再开口。

    抵达十四楼，我拿着钥匙开了钢制大门。在进门前，我丢下一句，“你和‘师母’怎么吵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关上门时，我见他怔愣地站在他家门前。

    回到房里，喵呜跳到我身上又叫又嚷的，我这才想起昨天忘了将它放到外头，让它自己觅食。赶紧盛了猫食给它，顺遂也弄了点东西给被锁在阳台的王子吃。

    有好久的时间没带它们到外头走走了。

    我向它俩道了几句抱歉，实在没那个心情带它们出去。

    走回房间，捧起那把陌生人送给我的水晶钥匙。

    该留着这梦想吗?真的有个人默默在注视着我、守护着我?

    该继续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永远不变的真爱吗?

    这个礼拜班上最轰动的新新闻，就是最新班对曝光了!

    姜美祯又用她那招“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主动大肆宣传。

    算起来班上这几对班对，就属姜美祯和龚信文最登对。自古以来，俊男美女配是最让人乐见其成。

    本来以为龚信文会不好意思承认，没想到恋情公开后，他反倒大大方方的和姜美祯出双入对。为此姜美祯还一直向我炫耀她对他“调教成功”。

    私底下我问过姜美祯，对于她和龚信文在毕业后的未来有何打算，她却怪我想得太远，她和龚信文在一起，只不过为了在五专最后两年有个伴，哪想得了那么多？

    我愈来愈接受人不可能一生只爱一次的事实了；当然，一爱就是一生，更难!

    但是，事实上我却执着地等待着……并不是还相信着什么，而是等待之外，我没有再多余的事情可想、可做了。日复一日，白天黑夜，我的生活，过得不能再规律的规律、过得一片空白的规律。

    除了等待真爱降临，我还能做些什么?

    讲台上的殷然玺，今天穿着袖口卷起的白衬衫、米白的休闲裤、褐色皮带、褐色休闲鞋。他的打扮时而正式，时而轻松，不像其他夫子总是固定的几套制服在换穿。

    经过这两个多月来的上课，大家初识时所维持的礼貌已不在；尤其殷然玺以学生意见为主的教导方式，用在我们班上只会使大家变得无法无天。

    上一堂为了学期成绩该怎么计算，大家就和他讨价还价了一整节课。最后敲定这学期只考一次试，成绩就由考试成绩及平时成绩合计。任谁都知道只要别考得太离谱，这一科的学分就能轻松到手。

    第四堂课刚开始，大家又吵着要到电脑教室摸摸电脑。因为这两个月都听他在台上空讲理论，不上机亲自操作看看，怎知吸收了知识没有?

    我一直以手撑着下巴，看他怎么处理这场“暴动”。真的，班上几十个人一吵起来，还真和暴民没两样。

    而殷然玺则坚持若要上机，须在上一堂课就移至资讯大楼，现在才出发的话，只怕走到那里就已经下课了。他的确很了解我们的心思，大家正是存心混过这两堂课。

    当他下令翻开课本，又有人不知好歹的拿着补习班的电子计算机概论上去问他问题，乐得大家鼓掌叫好。

    实际上班上想考二技的学生很少，也就那几个人专心地听着殷然玺的讲解，其他人莫不放肆地谈天说笑，计画着下午的小周末何处去。

    当殷然玺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着某项理论由来，及题目的解法时，底下每个人细碎的谈话声，渐渐聚集成庞大的吵闹声。

    我旁边的姜美祯也一直没停下张动的嘴巴，一边跟龚信文谈情，一边又跟我报告日前班上以外发生了哪些大事。

    我听着她的声音，等着殷然玺如何因应。

    终于，台下闹得实在有些过火了。殷然玺停下笔，转过身来问：“你们闭上嘴不讲话不行吗?”

    “不行。”大家低着头，异口同声低低的应。讲完，还因彼此难得的默契而嬉笑着。

    殷然玺无奈的扫视全场，“觉得不行的举手，我让你们上台来讲个够。”

    谁会笨得真的举手呀?大家只得暂时乖乖地正襟危坐。

    而当他又背过身时，我和姜美祯及其他后座的几个人，都顽皮的举起手，朝他的背影做鬼脸；还听到有人小声的说：“我举手了呀!怎么不让我上台说个够呢?”

    疯了!疯了!今天大家是不闹出事来不罢休。

    殷然玺才写了几个字，台下又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闹烘烘的。

    “觉得不说话很痛苦、会令人难过得要死的举手!”殷然玺回头大声说着。

    顿时大伙又安静下来，左观右望的，看看是不是会有某个白痴诚实地举起手。

    他的眼神锐利的又扫过全场后，便再转过身去。在他转身的同时，我和姜美祯不怕死的又举起手……

    该死的他竞只是做了个骗人的假动作!正当我们举起手，他就又转回眼……

    我都还反应不过来，就发现整个教室里居然只剩我僵着脸，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班上其他人也愣着了。半张着嘴，盯着我瞧，好像不相信堂堂沈漫努竟也会白痴成这样似的。

    殷然玺挑了挑眉，也不急着说话，等着看我怎么办。

    姜美祯扯扯我的衣袖，我才想起赶紧放下手来，然后脸贴着桌面，头低得不能再低，因为实在是糗毙了!

    隐隐约约感受到大家正死憋着笑声。我只能诚心祈祷殷然玺放过我，当没事般继续讲课。

    谁知该死的殷然玺，翻了翻点名簿，对照了座位表后，说道：“沈漫努是吧!既然你觉得不说话很痛苦，老师给你五分钟，让大家都听你说话，这总行了吧?”

    我低着头不回话，这辈子还没这么窝囊过!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觉得不说话会难过得要死吗?”殷然玺在台上继续煽风点火。

    我紧握着笔，决定反击!我抬起头，“五分钟太少了啦!老师。”

    殷然玺看了一下表，“行，如果你讲得好的话，讲到下课也行。”

    “这可是你说的哦!”我站起身，拉拉大学服，跨步走到台上；殷然玺则走到前门旁，侧着头瞧我会说些什么。

    其实要说什么我心头也没个底，就来场胡说八道吧!总比待在下头被他打压好。

    我装模作样的向黑板上方的国父遗像敬礼，台下随即一阵笑。我转过身，身子站得笔直，两脚开同肩宽，两手交握在腰后；像小学生演讲比赛似的开口：“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字字莫不卷舌，“今天，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为什么讨厌上电脑课。我，为什么讨厌上电脑课。”一边讲我还一边摇头晃脑，就看着底下的同学全盯着我笑。

    “还记得，二年级时，电脑概论的课程吗?当时，那位美丽的老师，将简单的课程做深奥的讲解时，我突然就胡涂了，根本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心底暗叫不妙，选错了话题。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后来，她不是出了项以电脑作图表分析的作业吗?我心想，学生就该勤奋向学。所以，我花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研读那简单的课程，然后，又花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完成了简单的作业。好不容易，当我自信满满地将磁片放进磁碟机里，要叫出图表让老师评分时，图表竟然不见了!被吃了?当时……”

    我无声的叹了口气，讲不太下去了。因为虽然这真的是我排斥电脑的由来，但说出来就好像我在瞎掰似的，无聊透了!反正会被赶下台，丢脸也就丢脸了，我只好叽哩呱啦胡乱讲了一堆废话。

    不到两分钟，殷然玺就催我回座，“回去原位吧!怪腔怪调的，也没听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走下台，兀自龇牙咧嘴了一番，逗笑了大家。

    回到原位，姜美祯放了一张纸条在我桌上。纸条上写道——偶尔当当小丑也不错吧?

    我瞪了她一眼，无声地回她：“你怎么不去当?”

    她两手捧着自己的脸庞，“我不适合呀!”

    “嘘——”龚信文食指直立在嘴前，并以眼神示意我们注意台上。

    我不在乎的瞟了讲台上的殷然玺一眼，惊讶他竟然在黑板上写了斗大的三个字——沈漫努——我的名字。

    他说：“不如听听老师分析这个同学的名字，怎么样？”

    我怒眼瞪着他，警告他别玩得太过火。他注意到我的怒意，却神气的抿嘴一笑。

    台下同学纷纷同意，谁不喜欢听老师讲题外话?

    “沈漫努这三个字有个大问题——”该死!第一句就说我有问题?“大家念这三个字看看，是不是无法清晰地连贯念出她的名?一

    谁说没办法?是他自己的舌头有问题。我瞄瞄其他同学，念了几次我的名字后，竟很赞同他的说法，不停的点点头。

    “一般说来，我们的名字在读音上习惯一平搭一仄，很少两个字都是仄音的。像‘漫’、‘努’一个入声，一个去声，这种情形很少见。”

    少见?是他自己少见多怪吧!我抓着一只笔的中心，摇晃着笔的两端，望向窗外，懒得听他在扯什么。但此刻全班寂静无声，他的声音字句不差的自己跑进我耳里。

    “这时候为了发音上的方便，读起来就会有音调上的变化。比如两个三声的字重叠在一起时，第一个字通常会转为二声。像……‘引导’这两个字，大家念念看，是不是会把引字念成‘ぢ’……”

    我夸张的打个大哈欠，长达十秒钟也不愿合上嘴。他到底想说些什么?敢说我怪腔怪调，自己还不是语焉不详；何况这种读音上的变化，谁不知道?还需要他堂堂大教授，在五专高材生的班级里教我们“引导”两个字该怎么念？啧!无聊!

    “所以念沈漫努这三个字时，常常就会念成沈漫‘奴’……”

    殷然玺拿起板擦，将“努”字下方的“力”给擦去，只余上方的“奴”。

    我坐正身子，手里握着笔；没来由的，明明安好地坐在这里，心脏却猛烈跳动了起来。

    掉头看看姜美祯，她兴味盎然地听着殷然玺拆我的名。我皱拢双眉觉得不悦!

    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名字当话题了!

    也许我该用力一拍桌子，走出教室，以示抗议!但是我却动弹不得，像被点穴了。

    “如此一来，‘奴’字，有奴役、奴婢等意思，似乎不是个好字。”殷然玺以粉笔头敲敲“漫”字，接着说：“而‘漫’这个字，有散漫、漫不经心的意思，好像也……”他两手一摆，摆出不予置评的姿态。台下则零散露出了嘲谑的笑声。

    如果他藉着谈论我的名字来整我、警告我上他的课别捣乱，这还没关系；但是……我怕的是——是他……

    “还好，‘漫’这个字，还有浪漫的意思在。而谈到浪漫，就会想到爱情……”

    天哪!真的是他……

    “如果把‘漫’这个字改为‘爱’的话，‘爱奴’……”

    我手中的笔掉落在桌上，滑到了桌沿才停住。我两手紧抓着桌沿才不致往后躺向椅背。

    他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他难道不知道，这种使我难堪的方法，会硬生生将我仅剩的梦想给打碎了。

    曾经，我希望他是给我那把水晶钥匙的人。但现在，我却宁愿他永远不要宣布他就是那个人；至少让我守住梦想，还能有所等待……

    殷然玺在我的名字旁，一笔一划刻出了两个字——爱奴……

    是了，就是这样的字迹了；这么特别的字迹，看过就不会忘的了。原来他平常写在黑板上的字，是随意书写的草字。而卡片那样工整、非凡的字迹，才和他俊逸的本人相符。

    “幸好她是个女孩子。终生以等待真爱为职志，倒也不错。”他放下粉笔，站在讲台前，“你们觉得她是吗?是个传统的为爱为奴的女孩子吗?”

    同学们大都面面相觑，然后是一迳儿的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会是个只想守着家庭的女孩。

    “你觉得老师说得准吗?”姜美祯低声问我，她也不赞同殷然玺的分析。

    我无力的笑，笑得苦涩。我一直渴望有个人能看透我的心思，却没想到会是个这么恶劣的人。他捡到了我的钱包，由钱包里的卡片、证件，知道我的心事、我的身分。由于我住他对门，还老爱和他作对：他便送了一束花、一把钥匙给我；给了我梦想后，再藉着像现在这样的时机，一举敲碎我的梦想!

    别人听了不觉得有异，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听出他字句中附有的讥嘲。

    除了无所谓的耸耸肩外，还能怎样?现在谜底已经揭晓，所有事件是他设下的陷阱，也是我自己的自作多情。

    想我居然还为了他在方真绮面前，说明不喜欢我而泪流满面。真是幼稚得可以!

    只是，我又陷下去了吗?不知不觉中，我对他有了期望，我对他……不会吧!就算是有，现在也该死心了。

    接二连三喜欢上不会喜欢自己的人，我实在多情得可怜。

    经过这么一闹，班上同学一直往外飞的心终于静了下来；没有人想成为第二个被殷然玺胡乱分析名字的人。

    直到下课前，我都未再抬头看殷然玺。

    姜美祯传张纸条给我——好奇怪哦!殷然玺一直在看你哦!

    我不以为意地收起纸条。天知道他还想怎么样。

    下课后我慢慢地收拾书包，直觉殷然玺会在公寓大楼楼下等我，所以我不直接回宿舍。我不知道现在如果和他会面的话，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会怎样爆发出来?

    不能见他!

    我嘲笑自己懦弱。将书包甩在肩上，走出门口便遇见一个月前我还深深恋慕的章翰郎。

    “嗨!”他和我并肩往楼下走去。“下午没有课了?那么好!”

    “要去吃饭?”我客套的问。

    “嗯!一起去?我请。”他提议道。

    我暗测自己的心跳，没有加快；摸摸两颊，也未泛热。听到他提出共餐的要求，一点欣喜的感觉也没有。怎么会这样?我不是好喜欢、好喜欢他吗？那时候只是和他眼神交会了一下，说声“嗨”、“拜拜”，整个人就高兴得要飞起来!现在在走廊偶遇，我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要去哪吃?”学校餐厅有自助餐、快餐、面食三个分部。他询问我的意见。

    “我又还没答应要跟你一起吃饭。”我以未曾对他有过的冷淡语气开口，看他的反应。

    他搓着双手，不知所措，“那……”

    “还是请你的女朋友和你一块儿去吃吧!”我挥挥手要走。

    “等一下，能不能借你几分钟谈话?”他在我身后开口。

    破天荒第一次!他想请我吃饭，还想借我几分钟说话!我却不觉得高兴。

    我想了一下，“去饮料部好了。”

    学校饮料部里有一吧台，贩有各式饮料及餐点。我和他各点了饮料及土司后，对坐在靠墙的角落。

    这种景象，在我脑海里不知幻想了几十次。一旦成为事实，我竟只是大口大口的咀嚼土司，只想填饱肚子走人。

    章翰郎望着我活似饿了几餐的狼吞模样，喃喃地说：“刚才……你提到我女朋友……”

    吮吮我滴在指间的果酱，喝了口果汁。“乙班的学妹嘛!很可爱的女孩子。”我觉得非常自在，不像以前和他在一起时，总是找不到摆手脚的地方。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搅动杯里橙黄色的汁液，“大家都以为她是。”

    “其实我们只是一起聊过几次而已。”他试着撇清与林育静的关系。

    “分手了?”我很自然地推测。

    “应该说没有在一起过吧!”章翰郎笑着说。

    我好像有点明白他找我谈话的目的了。不过我不马上点明。“园游会那天觉得你们很好哇!现在怎么这么说?”

    “当初是四甲的学长介绍她和我认识的，后来觉得她的内在和她的外表实在差很多。”章翰郎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她很自我，总觉得别人都该顺着她的意思，而且常常提出任性的要求。”

    呵!男孩子挑剔女孩子的缺点，不外是女孩太过任性、自我。

    “要你接她上、下学，所有下课时间都该陪她?”我想林育静顶多是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学生谈恋爱其实比成年人单纯很多，但学生自己总可以弄得很复杂。

    他双手十指交错在桌前，“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很喜欢你。”这点我在园游会时就看出来了。

    “可是，我却觉得很受不了。”他吁了口气，眼神黯了下来；在以前，我会被他这般的黑瞳蛊惑住。“说我不想交女朋友是不可能的，可是想像中的女朋友却不是像她那样。”

    “应该是怎样?”我明知故问。

    “首先当然不能成天黏在一起，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他又叹了口气，声音愈来愈低。“另外，当然希望她能顺着我，随时注意我的要求。就像……”

    我手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问：“就像我对你一样?”是该切入主题的时候了，“你想要我说什么?要我趁这个机会表明我一直在喜欢你?”

    “你……”他被我的直截了当给吓得说不出话。

    如果他够聪明的话，他应该反将我一军，说他根本没这样想。可惜以前我实在对他太好，他无法相信几日不见，我就变得如此狰狞。所以有一段时间他反应不过来。

    偷听殷然玺和方真绮吵架时，我曾感叹人们的无情。现在我自己还不是一样?我明明喜欢过他，却能脸不红、气不喘的否认。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呢?”瞧瞧，我还能无关痛痒的问他，怎么会以为我在暗恋他。

    他移开视线，不好意思直接看着我。“我觉得，你对我很特别。”

    “会吗?”

    我真的很恶劣!我将殷然玺对付我的那一套拿来对付他。以前我明明暗示得不能再明显了，现在他回头想要回应，却被我一口反咬他是在自作多情。他何其无辜，成了我泄怒的剑靶。我实在很恶劣!

    章翰郎窘得满脸通红，“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看他这样，我觉得畅快点了吗?以后，他可能会想尽办法躲开我；真可怜，就像我现在得完全躲开殷然玺一样。

    仰头看了天花板一下，我找回以前跟他说话时的和缓语调。“你现在受不了女孩子缠你缠得太紧，以后你就会遇见你想紧紧缠着她的女孩子了。”我拿起书包，后移座椅。“而且，你还会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不会觉得烦!”我挥挥手，走出饮料部。

    走在校园里，与无数学生擦肩而过。每经过一个人，我就想到这个人今生的伴侣，如今也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生活着。

    而我，今生的伴侣，现在在什么地方呢?正在想什么、正在经历事业或学业上某项重要的关卡，或正在开心的笑着，或正蹙眉为着别的女孩神伤呢?

    我们是不是已经相遇了?

    如果尚未，我们又将以何种方式相识?又会经过哪些事件，才恍然明白彼此今生的命运是缠错在一起的呢?

    来到我的摩托车前，惊觉自己又是满脑子的情爱。

    殷然玺称我为爱奴……实在再适当不过!

 第九章

    “我到底该怎么做?”

    今年的冬天来得晚。已经十二月了，一点寒意也没有。

    “漫努……”殷然玺想扳正我的身子，要我仔细听他说话。但手才轻轻触及我的肩膀，便又悄悄收回。“你告诉我……”

    我看着操场上走动的学生，“我们下一堂是军训课，不能迟到。”

    刚才拿着课本、前往对面大楼的军训教室时，殷然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拉着我来这跑道外围的大树荫下。还好当时周边没有认识的人在，否则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传闻。

    而他，第一句话就问我他该怎么做……什么意思呢？在他回答方真绮他并不喜欢我，在他说明了他就是送我钥匙的那个人……他做得已经够多了，他还想怎么做?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问我，比较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我偷偷转过眼，仰头想看他现在的表情时，他突然伤感地瞅着我眸子道：“只因为我曾经和方真绮在一起过?”

    我被他依然俊帅、却无尽沧桑的面容吓了一跳。急急别过脸，“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坚持爱是单纯而唯一的。你不容许对方在爱上你之前爱过别人。”他逼近我，呼在我颊边的气息是馨香的，是惑人的。

    我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好像这样就能好好保护自己。“我才不敢这样奢求。即使我想，我也没有这种能耐。而且你不也说过，我已经喜欢过别人，我自己的感情也不单纯了。”

    “那又是为什么?”他失控地摇着我的肩膀。未经收敛的力气，钳得我好痛。

    在晃动的视线中，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他到底想干什么?经常说一些让人莫名其妙却又无比悸动的话题。而当人对他动心了之后，他又否绝了先前所做的一切。他到底想做什么?我和他之间再平凡也不过了不是吗?在课堂上是师生，在住处是邻居。他又何必如此在意我的感情观呢?

    我两手臂同时屈起，挣开他的钳制。“你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你又凭什么问?”

    他静默了两秒，背过身。“你明白我为什么问，你明白的!”望着他的背影，他好像在压抑些许怒气。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在难过什么、在气什么?该生气的人应该是我，是我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微侧过头，“你喜欢那把钥匙，但是你不希望送你钥匙的人是我?”

    “这有什么差别?”我耸耸肩，故作不解地问。

    事实上，我喜欢那把钥匙，我也希望送我钥匙的人是他。但这有何差别?我和他之间一点变化也没有；我们依旧处在各自的世界，没有交集。

    “你认真一点好不好?你都用这种态度折磨人?”他握紧了拳头，一把往巨大的树干击去。霎时，一阵树雨自我们上方飘下。

    这样的景致、这样的对话让我觉得不真实。如果我们不是在作梦，那就是在演戏吧？！

    我反驳他，“而你是用什么态度在折磨人?当着全班的面羞辱我?”

    他迅速转身看着我，“原来是我的表达方式错误?”

    “有错吗?你不是收到了你想要的效果了?”我低下头，看到他手背上有伤痕。

    他又握紧了拳，自齿缝间迸出：“你以为我想要什么效果?”

    上课钟响起。我聆听着钟声，像猜谜似的，猜着他脸上怒气的由来。我误会他了吗?误会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取笑我。可是，他回答方真绮的那两个字——不是——总不会是假的吧!他何必对方真绮说谎?

    从树缝间，我看到对面大楼的军训教室窗户已开启，“我要去上课了。”

    我起了一步，殷然玺又自顾自的说道：“你以为我想要什么效果?你说我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是羞辱你。那么倘若那晚是我亲自将钥匙送给你，倘若我在方真绮问我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我回答是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是我真正所想要的结果?”

    真正想要的结果?

    依现在的情势，我怪他不尊重我。倘若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我又会因感动而忘情地奔向他的怀里，或者还是会任性地找出怪罪他的理由?

    “我讨厌人家评论我的名字……”我找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讲。

    他却轻哼一声，讽刺我道：“你讨厌的东西实在很多。”

    “没错。”而他这句话，激起了我的怒意。“而在我讨厌的东西当中，我……我最——”

    他没让我把话说完，“不论我怎么做，你都能找出理由说我错在哪里。”

    “没错……因为我，我最……我最讨厌你!”我一气之下又将课本扔向他，大吼道：“我讨厌你!”

    我讨厌他!我讨厌他!在接下来的一堂课里，我在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

    即使喜欢，也会因为说了一百次的讨厌，而变得讨厌他吧？！

    我是这样以为的。

    “人为什么会变心?”姜美祯在教官走出教室后，就大声地向我问道。“这问题好吧？！待会就拿这问题问教官。”

    如果姜美祯上其他课也能这么认真、好问，她就不用老是把期中考的成绩单寄到我那里，然后骗她父母——学校一向不通知家长学生的学期成绩。

    “因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我在她放电的目光之下，不得不找个答案回答她。

    因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在人世间这么一路走下来，不断的与人相遇、分离，不断的经历有情、无情，不断的动心、变心!

    “好答案哪——”姜美祯似懂非懂，赞赏的看着我。

    我捂住她的眼睛，“不要对我抛媚眼!”

    她抓下我的手，“漫努，我现在觉得殷然玺说得好准!你觉不觉得，你对感情的看法经常出乎别人的意料。难怪他会把你的名字改为爱奴——”

    我心慌的抽回手，反问她：“变心等不等于花心?”

    姜美祯皱着眉，努力分析变心与花心有何不同。当她手指一弹，有了答案时，她身后的龚信文突然拉拉她的头发，她立刻绽放美丽的笑容回头应他。

    我手扶着额头，在纸上写了变心与花心四个字。

    我是不是变心了?前几天章翰郎提出想和我在一起的暗示时，我竟能毫不犹疑即刻拒绝他。我是不是不再喜欢他，转而喜欢殷然玺?为何有此转变?是因为章翰郎有了女友，还是因为殷然玺的吸引力强过他?我这样的转变应该吗?我算是花心吗?

    而殷然玺……是不是也变心了呢?他的心，由方真绮的一方转向我这方。如果真是这样，我该向他表白我的真实心意吗?

    人的一生，得受几次情苦才足够?

    “你圣诞节要怎么过?”姜美祯转过头来，就朝我耳边嚷。害我耳朵被刺得嗡嗡叫。

    “还那么久以后的事，你现在就在紧张?”我拿着笔在纸上乱画。

    我讨厌圣诞节……唉!我讨厌的事还真的很多。

    姜美祯双手合抱在胸前，“哪算久，圣诞节是年底的大事吔!”

    “我要过行宪纪念日不行呀?”

    “随便你啦!”她说着说着，突然凑近我耳边，小小声地说：“你相信刚才教官说的吗?”

    “说什么?”刚才上课我并没有很专心的听教官讲些什么。

    “那个啊!”她抢了我的笔跟纸，在纸上画了两个双唇相接的侧脸，上方则写着KISS!

    我回想刚才上课的情形。这个外语科的教官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教官，因为他上课总是有的没有的乱聊，在考试前再画出考试重点。刚才他好像谈了些男女之间的什么事，连带地讲到了接吻的法则。

    我指着纸上的人物，“这样又怎样?”

    她有点羞赧的望望四周，“哎呀!教官不是说接吻时，男生轻吮女生的下唇，女生则含着男生的上唇——你相信吗?”

    “你相信吗?”我反问她。我听得出她想说的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另有事情想向我报告。

    “我才不信咧!”她舞动修长的睫毛。先前还羞得像新出阁的小嫁娘，现在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告诉你，只要天雷一勾动地火，谁还管要吻哪里才对啊!”

    重点来了。“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

    “没有啦!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唉!又来了。她凑在我耳边，瞄瞄旁边的龚信文有没有在偷听。“别看那家伙既斯文又彬彬有礼的，一热起来呀——弄得我嘴唇冷敷了两天才消肿!”

    我忍着笑，“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还上下其手咧!”她两手搓着自己的两臂。

    “你很高兴嘛!”我记得姜美祯虽然有多任男友，但绝少让对方碰她。可见龚信文还真是个例外。

    “当然!我爱死他了!”她嘻嘻笑着。转过头向龚信文重复了一样的话。龚信文立刻满脸通红，窘得不敢看我。

    是不是得像姜美祯有这样自信的外表，才能坦率而直截了当的表明她对谁爱或不爱?

    如果……只是如果，我和殷然玺的心意已是相通，但双方都不愿意坦诚表白的话，我们会不会就此错过这一段情呢?

    回到光莒新城，电梯前的人影使我心悸了一下。不过不是他……只是同栋楼里的一个住户。

    不是每次都那么巧能在电梯间里和他相遇，单独和他共乘上楼。何况下午我才朝他咆哮，说我讨厌他。

    他在意吗?每每我朝他嚷着无情的话语时，他都会挂着受伤的神情，愣在原地。是不是因为那些话是我说的，才会狠狠地割伤他的心?

    电梯下到一楼，赫然见到殷然玺就在电梯里。我等着他出来，没想到他却说：“进来吧!我就是要下楼来等你的。”

    我的五脏六腑为了这句话而紧紧揪在一起。难道以前的巧遇，全都是他刻意经营的?

    一旁同进电梯的六楼住户，好奇的打量着我和殷然玺的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竟出现了军训课时姜美祯画在纸上、唇瓣相连的人物画；渐渐地与以前在楼下碰见殷然玺和方真绮拥吻的画面重叠……重叠……一眨眼，拥吻的主角换了……换成……

    电梯在六楼时开了门，六楼的住户走出去后，电梯里只余我和殷然玺。

    我抿抿唇，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好像……好像也混合了殷然玺的心跳声。

    我低着头，额边垂下热汗。电梯里的空气好似被抽光了似的，只觉喘不过气来。我深吸了两口气，惊闻殷然玺亦吁出一口气来……

    “你……你……”无意中我想警告他些什么，但脑中一片混沌。我轻轻转过眼，他的身子侧对着我，但脸别过另一方。我伸出手，“你把我的钱包还给……啊!你……”

    他握住我的手，一使力，将我转了一圈，拉至电梯的另一边。当我的背抵上墙，他手掌便扣着我的后颈项，拇指将我下巴一挑，扳起我的脸后，无预告地吻上了我的嘴!

    他另一手环着我的腰，将我提在半空中；我伸直脚板，脚尖刚好触地。我全身无力，只能斜倚在他身上，闭着眼，感受到他唇的热度、感受到他的胡碴子微微刺着我的下巴、感受到他愈烧愈炙的情……

    接吻时，不是会飘飘然地想飞吗?为什么我却神智愈来愈清醒呢?我有点恶作剧、有点刻意的以舌尖轻轻一点，他竟颤了一下，更紧地拥住我……

    想哭……

    电梯门开启，我奋力推开他，惊慌的拿出钥匙开门。

    他追出来，从后方搂住我，“对不起、对不起!漫努……我无意要侵犯你……”

    “走开!”我推开他，拉开门要进去。

    他抓住我两手，要我正对着他，“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但每一次我总失去理智……我……我……”

    “走开!”我挣扎着，要他放开我。“走开!”

    “漫努……你听我说……”他拗不过我，只好放开我。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用力关上大门，上了锁后，瘫坐在地上，数着他敲门的次数。

    “漫努……漫努……”他不断敲着门，低低唤着我的名。

    我以手接着泪水，不让泪水洗去残留在我唇上的他的气息。

    敲门声终于停止，我还是没有出去见他。

    我这样算是在折磨他吗?我明明是喜欢他的呀!

    讨厌……

    我讨厌的东西实在很多，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

    从那之后，我连续三个礼拜没再去上过电脑课。姜美祯他们以为，我是为了殷然玺在课堂上拿我的名字当话题，而不愿再上他的课；同时宣布我依然保持年年和师长起冲突的优良纪录。

    在他们的嬉笑之下，惊觉自己竟连个倾诉真实心情的朋友也没有。

    来去之间，总是单独一人。今生，也会独自走这一遭吗?

    坐在操场跑道旁的大树下。记得几个礼拜前，我还在这里向殷然玺吼着我讨厌他；当时的心境，只是幼稚的小女生心态。

    每日每夜，渴望能有人深深爱着我；一旦出现这样的人，又渴望那爱能永远……

    这世上真的有永远的爱吗?

    就是因为体认到这层担忧，我才不敢向殷然玺表白，抑或接受他的表白。

    一旦和他在一起，任性的我一定会怀疑他的真心，一定会将难得互许的两颗心，捣毁得只存怨怼……

    我不敢想像那种情景。一旦和他在一起，我将负荷不了有朝一日的分离……

    一阵冷风迎面袭来，我缩紧了身子，颤抖了一下。

    “学姊!”听得有人唤我，我回过头，是陈昭宜。他笑问：“跷课哦?”

    我看他一袭运动服，“你呢?体育课?”

    他点点头，“大家在排球场打排球，我溜出来休息一下。”他在我身边坐下，这里很冷哪!”

    “还好。”我望向阴沉沉的天空。终于有冬天的味道了。

    “后天就是圣诞夜了，听说不是好天气。学姊打算怎么过?”

    耸耸肩，我笑道：“吃吃睡觉罗!你呢?”

    他也笑了一下，也耸耸肩。

    “不乘机邀她?”我鼓励他向他心仪的女子采取行动。

    他一下子就脸红了。“不好吧!会吓到她的。”

    “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就眼睁睁的等到她毕业，也不敢跟她说一句话呀?”

    微侧着头，他道：“当然不想啊!只是……”

    “既然不想，何不试试看?”我用力鼓吹。

    “像许维廷他也想约企管科的那个学妹，可是他怕那女孩打他一巴掌当回应。”

    我想起许维廷说过那女孩很“恰”。“被打一巴掌就能换来一场约会，有什么不好?或者，被打一巴掌，认清了这女孩这么不可爱，喜欢她还有什么意义?”

    殷然玺大概也认清我是个别扭的女孩了吧……

    “你说得很对。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妥。

    我拍拍他的肩，“表白吧!别把时间浪费在空想这个阶段。”

    他像发现新鲜事似的看着我，“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向对方说清楚?”

    劝别人该怎么做，总是和自身的事不一样的。像我喜欢章翰郎，便没想过要向他告白；再如殷然玺，我……

    遇着陈昭宜关心的眼光，我挥开心事。“本来嘛!说清楚后就有三种结果，一是被拒绝，一是在一起，一是成为普通朋友，怎么都比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对方好!”

    他轻蹙眉宇，“说是这么说啦!怕到时候一看到她，就什么话也说不清楚了。”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吧!爱情在这世上有着千百种面貌，我相信你也不是第一次喜欢人了。以前你曾遇过几回，早知道当时向她说声喜欢她，才不会落得事后遗憾的情形呢?”我顿了一下，见他已被我打动，我简短的又问：“是姑且一试好，还是永藏在心底好?”

    陈昭宜沉吟了半晌，眼中渐渐有顿悟的清明。“我知道了!与君一席话，勇气百倍增。”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我该回去上体育课了。”

    我点个头，目送他走。

    “学姊。”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如果早一点认识你，我一定会喜欢上你的。”然后他急急的跑开。

    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放声笑出。他说这样的话，是坦诚的第一步吗?

    回想自己，劝人的话说得头头是道，但自己的情感却理得一团乱。

    没有向章翰郎告白，我并不觉得遗憾；也许是因为认识了殷然玺的关系。然而若再错过殷然玺呢?我连想都不敢想错过他的后果。

    突地心血来潮，我跳起身，跑到车棚，骑着车往回家的路奔驰。

    那把水晶钥匙……只是一件装饰品?或者，真的是某栋楼的大门解码?如果那把钥匙真的锁住了某道门，那么那道门后，是不是就是我在寻找的殿堂?

    冲回房里，我拿起水晶钥匙，想都没想就冲出门外，伫立在殷然玺的公寓门前。

    如果……如果这把钥匙能够开启这道门，我是不是……

    钥匙的前端紧临着大门上的钥匙孔，我却没有勇气进一步试试看……我抖着手，望着钥匙，如果真能开启这道门，我……

    该死!我该下这种赌注吗?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来做决定?我用力咬着下唇，闭上眼，心一横便将钥匙往孔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

    是方真绮!她来找殷然玺!他们又复合了吗?

    “像个小偷似的!”她擦着腰，斜眼看着我。视线往下梭巡，见到我紧握在手中的钥匙时，她惊讶地向前掐住我的手，“你……你怎么会有这把钥匙?”

    我抽回手，护着钥匙。“你也知道这把钥匙?”

    “我在然玺的房里见过，当时钥匙放在一个锦盒里。后来我想向他要时，才发现钥匙不见了。”她极力抑制眼里燃起的火光，质问我道：“是他送给你的?”

    “这钥匙……”也许她知悉这钥匙的来历……

    她读出我的想法，下巴扬了一下，“不是这道门的，我试过了。”

    不是……如果我下了赌注的话，那么我输了。

    “果真是他把钥匙送给你?”方真绮退后一步，怒瞪着我。

    我不知道我该回答是或不是，才是她想要的答案。当初殷然玺回答她的问题时，也有这样的为难吗?

    “可恶!”她无预警地给我火辣的一掌。她尖叫道：“他居然这么护你!怕我找你麻烦，居然向我撒谎!”

    我因重心不稳而坐倒在地。脸颊很痛，她不止以手掌掴我，同时还以指尖刮过我的脸。

    “疼吗?你应该觉得很舒服才是!那么优秀的人竟然会爱上这么平凡的你!”她一脸不可置信，蹬着高跟鞋进去电梯后，还不停咕哝着：“怎么可能?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殷然玺竟是为了护我，才向她否认喜欢我的事实。

    脸颊好痛……心，更痛……

    没有爱的殿堂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爱的殿堂……

    所有的节日，我最讨厌圣诞节、情人节、七夕；在这些日子里绝不能上街，也不能开电视，否则就会有全天下的人都有了情人，唯我孤独的怅然感。

    每一次都只能安慰自己，下一次就会有人陪。

    我望望窗外，才下午六点多，天空一片晦暗。

    猫咪在我的脚边不停地绕，吵着要我带它出去逛逛。不记得有多久没带它和王子出去透透气了。身为宠物实在可怜，全凭主人的心情好坏决定它们的待遇。

    “好吧!就让喵呜和王子陪我过圣诞夜。”

    我抱起小猫，再到客厅外的阳台解开王子的链子。王子看出我要带它下楼，高兴得又蹦又跳，抖得口水直飞的；真是一点定性也没有。

    不过也不能怪它，这些日子顶多偶尔带它上空中花园施肥，其余时间它都被关在阳台，经常闷得呜呜叫。

    走出门，我看着殷然玺的家门发呆。今夜，他找谁一起欢度圣诞夜?旧女友、新情人?

    怀中的猫咪不断舔着我的下颔，王子亦急躁地跃起，拍电梯门。

    我按下电梯钮，并踢了王子一下，要它安静点。

    出了公寓后，王子狗性尽出。东边的信箱闻闻，做下记号；西边的栏杆嗅嗅，再占为地盘。站在中庭里，就见它来回狂奔，一边喘着气，一边撒点尿；真不知它没喝多少水，哪那么能解？！猫咪从我怀里跳了出去，也在中庭里快乐的跑着。

    我打算让它们在园内跑、叫、跳个痛快。否则现在带它们走出莒光新城，依它们这样横冲直撞的，不危险才怪!

    光莒新城除了面北的一方是条小街道外，其他三面皆是四线大道。住在十四楼，仍听得到车群急驶而过的呼啸声。过马路时，经常都是心惊胆跳的。

    我走到王子旁，从刚才到现在，数不清它抬起后脚几次了。这回竟还两脚一蹲，使劲来场大解放。我把它拉到院里的草丛里，省得麻烦。

    “真的很讨厌哪!笨狗!”

    每次我骂王子时，我知道它听得懂。它总是摇摇耳朵，然后难过得垂下眼睑。

    有时候我会觉得过分了点，但是没办法，我就是讨厌它。

    “干吗?”

    王子半蹲着身子，突然龇着牙低嚎。

    胸口一阵抽痛，我寒着脸问它，“怎么了?”

    它吼了两声，跳起身，往路口奔去!

    我追赶着它，“干什么?”惊见喵呜更在王子之前，跑向车来车往的马路上!

    “猫咪!干什么?回来呀!王子!”

    我吓得眼泪直流，追到路口，一辆重型摩托车飞速掠过我身边。一转头，猫咪和王子沿着摩托车道奔跑，前方就是十字路口。

    “该死!你们疯了呀!”我赶紧追上去，“王子!王子!王子——”我不断的大叫，但声音全淹没在车阵里，它们丝毫没有回头的迹象。

    就在我抹去遮住视线的一道泪时，我看见喵呜在冲进马路上前，聪明的转向行人道旁。而王子……王子因反应不及，在一震天狂啸的急速煞车声中，王子先是被轿车轮胎侧身撞击，身子飞倒在路边时，又被一轻型机车辗过前后脚……

    我以为王子会因疼痛而大声哀号，所以我紧紧的捂住耳朵!

    但是没有……它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王子!王子!王子……”我跪在它身边，尖声唤它。我不敢碰它，怕因碰触而加重它的伤。“王子……”

    车阵未因有一只小狗被撞伤而有所停止；后来的车辆更因我阻在车道上而猛按着喇叭。但是我不怕，我只是重复而暗哑的喊着王子的名，我只是任泪直流……

    怎么会这样?刚才它还快乐的想扑到我身上，刚才它还在园内来回乱窜……刚才我还出口骂它笨蛋……

    “王子……”我几乎要放弃的一声轻唤。王子眼睫轻颤，它睁开大眼，看了我一眼后，缓缓合上……

    “死了?”我抱起它的身子，朝它耳边吼道：“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王子……王子……我还没向你道歉……王子……”

    王子……看我的最后一眼，有何意思?

    我抱着王子，蹲坐在路边，嚎啕大哭起来。猫咪不知何时回到了我身边。四线大道上，依旧车来车往。

    终于有一辆车停在我身边，殷然玺从车上下来，“漫努，发生什么事了?”

    “王子……王子死了……”我将王子交给他。

    他以耳贴在王子胸前，眼神黯然了一下，但仍劝我：“快上车，送它去医院。”

    我摇着头，“它已经死了……”

    “漫努……”他想扶我进车里。

    我挣开他的手，吼道：“它已经死了!死了……”我不敢再多看王子一眼，便奔回我的宿舍。

    开了门，我低下头，猫咪跟在我脚边……那原本该是王子的位置的……

    宿舍里，学姊坐在客厅里神情愉快的讲电话。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转眼看了我一下，被我狼狈的模样吓着，她遮着话筒，“怎么了?”

    我再次失声痛哭，期盼有人了解我的难过。“王子被车撞了……死了……”

    原以为她会惊讶、不信，既而为王子留下泪；没想到她却觉得我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再买一只就好了，何必哭成这样?”

    我瞬间由大悲转大怒。“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竟能无视一条性命的消失?”

    我进房门，甩上门时，听到她对话筒说：“莫名其妙。”

    伏在床上，我继续哭着。王子实在太可怜了，就连死去也只有我这个总是踢它、骂它的人在为它难过着。

    它最后看我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怨无恨，甚至还带着感谢……我，我一直很鄙视它的呀!我从没对它好过……

    “王子……对不起、对不起……”

    奈何再多的抱歉与后悔，王子也听不到了。

    一直静静跟在我身旁的小猫，以侧脸摩挲着我的脚跟安慰我。“走开!”我却一掌拍开了它，它痛喊了一声。我懊悔迁怒于它，忙向它道歉：“喵呜，对不起……不该怪你的。”

    它却缩在墙边，不敢再靠近我……

    我不记得哭了多久，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仍是黑蒙蒙的，夹有细微的淅沥雨声。

    我以冰冷的双手，敷着发胀、发热的双眼。抱着一丝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赤着脚，我打开房门，走向客厅，扭亮大灯。阳台外，突兀地只剩下一条链子了……

    噩梦成真!

    甩甩发晕的头，虚软的以手攀着墙，茫然无神，梦游似的走至空中花园。

    偶尔由风送来一阵冰雨袭向脸庞。

    我坐在墙角，无言怅然地又啜泣起来，不时低唤着王子的名。

    非得失去某些东西，才会知道该珍惜身边所拥有的一切吗?

    我这个人，总是带着愤世嫉俗的目光在看这个世界，总是咬着牙数落着我讨厌这、讨厌那的。

    讨厌老师、讨厌电脑、讨厌英文、讨厌肤浅的人、讨厌名种狗、讨厌突显自己孤独的节日、讨厌上课、讨厌考试、讨厌我的学校、讨厌所有同学、讨厌拥挤的公车、讨厌……讨厌看不顺眼的一切……

    最最讨厌自己，只会摆高姿态，目空一切而不知检讨的自己。

    我是喜欢王子的，却连一点爱也未曾给它过。再不知反省的话，我一定会变成这世上最令人讨厌的人的，我一定……我一定会孤独终生的……

    还来得及吗？还来得及好好改变自己吗?

    我抱着双膝，将脸抵着膝盖放声大哭。我知道，随着时间流逝，我会渐渐淡忘今夜这般的痛楚，但是我绝不会忘记王子的，绝不会忘记!

    “漫努、漫努!”我的耳边响起温柔的呼唤。

    “你什么时候来的?”是殷然玺，我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拭去残留在我颊边的泪水，“王子没有死。”

    我这才看到他身边放着一个纸箱子，我却不敢向前一窥究竟。“你骗我。”我身子往后挪。

    “是真的!”他说得又轻、又柔，将箱子捧来我面前，“医生本来坚持它该住院，我怕你担心，才带回来给你看看的。而且，王子它一定也想见你。”

    “它明明被车撞了……”我还是不肯往箱里望。当时我抱着它时，它全身虚软，就像块假皮毛似的没有了生命。

    “它的脚受了重伤，前脚可能跛了，另外还有内出血的迹象，但医生都做了妥善的处理了。”他探手入箱里，“王子，告诉漫努没事了!”

    我半信半疑，瞄向箱里，王子正侧躺在里头。“王子?”

    王子听到我的声音，果然微睁开眼，看了看我。

    “王子……”我哽咽地又唤了一声，并把手伸到它嘴边，它费力的舔了我一下。我开口想笑，热泪却又滚滚而下。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和王子都会心疼的。”

    殷然玺轻抚我的脸，不仅没止住我的泪，反而使我哭得双肩直颤。

    “好好听我说，”他将我贴在颊边的乱发拂至耳后。“你的脸怎么了?”

    我遮住被方真绮抓伤的脸颊，“你想说什么?”

    他宠溺地轻拥着我，“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想到我竟会那么渴望能讨得一个人欢心，能看到一个人笑——”

    “是我吗?”我忍不住插嘴问。

    他轻捏我的鼻。“不是你，我何必对你这么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又问。

    他想了一下，才开口道：“我不知道。也许是那晚在空中花园遇见你时，也许是第一次上课时在课堂上看见你，也许是在楼下电梯和你第一次谈话时；也许更早，在路上远远看你走来、与我对撞、捡到你的钱包时。”

    当我张口又要插话时，他轻捂住我的嘴，“糟糕的是，一遇见你我就不懂得怎么说话。每次都失去控制，忍不住拉你的手、拥住你、吻你……不知所措。”

    我将脸埋进他怀里，同时聆听着他的告白和他的心跳。

    “更糟糕的是，我居然没有诚实回答方真绮的问题。事实上我是怕——”

    “你怕她找我麻烦，所以才告诉她你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他捧起我的脸。“难道，你的脸颊就是她……可恶!”

    “没关系。”我握住他捧着我的脸的手。

    方真绮说得对，挨她那一掌我该挨得很高兴才是。因为我何其幸运，竟能遇到一个如此爱我的人。

    “疼不疼?”他不舍的轻揉我带着伤痕的左颊。

    我摇头。“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锁着一栋小别墅，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住进那里的话……”他眸中闪着炫人的晶光，“愿不愿意?”

    “可是，我讨厌老师……”

    “我可以辞掉。”他斩钉截铁。

    我侧着头，“我讨厌电脑。”

    他咧嘴一笑，“我已经把你给当了。”

    “我……我脾气很坏。”我又躲进他怀里。

    他双手环在我腰间，“我领教过很多次了。”

    我轻轻在他耳边又说：“我又不漂亮，和你又不登对……”

    “够了!”扳正我的肩，要我看着他，“我只想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咬着唇，我的头点了又点。

    他不满意这样的答案。“我要听你说。”

    我别开头，使坏道：“为什么？我又还没听你说!”我嘟着嘴：“你先说!”

    他无奈地叹口气，在我额前轻啄了一下，缓缓告白：“我爱你!”

    “我也是……我喜欢你。”我胀红了脸。

    默默对视中，我缓缓合上眼……

    有好长好长的时间，我没有等到该落下来的吻。我纳闷的睁开眼，眼前扬着数张面纸。接过面纸，我不懂得他的意思。

    谁知他顽皮一笑，“你先把鼻涕擦一擦好不好？”

    用力槌他胸前，我瞠道：“你讨厌啦你!”

    他顺势将我拥到他的臂弯里。我们有默契的一起望向为我俩的告白作见证的王子……

    我在十九岁的时候，得到了一把钥匙……

    同时我亦明白，只要和爱我且我爱的人在一起，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属于我和他共有的爱的殿堂。

    未来的路，不论是平坦、是崎岖，我都只愿和他，一起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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