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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你的心>
什么？修个车要二十万？打劫呀！
        早知道就不该刮他的车，踹他的保险杆……
        这下可好了，被逮个正着。
        没办法，只好找工作，兼几个差，
        尽快赔给人家就是了。
        怎么会这样－－先是潘朗瑟，后是卢廷南？
        我什么也没做，
        怎么会无端惹得人家女友的敌视？
        而潘朗瑟又口口声声说要主导我的生活！
        我到底被卷入什么样的复杂关系？


 序

    忠于自已

    以主角自身的观点，即作者以第一人称撰文，无法自由出人其它角色思想写法的小说，在市场上的反应似乎比较弱。

    我知道。但却仍忍不住以此种方式写成这本书；忍不住将自己的心情与主角辛盼语的心情完全结合：和她一样，无法预知剧中其它人物的想法：当改变她往常生活习惯的事情一件一件接踵而来时，和她一起烦恼，一起思索解决办法。

    老实说，能完成这篇故事是桩意外。

    写完上一本书后，对接下来的创作有好几个构想，但就是提不起精神写作。近半个月的晃荡，惊觉再这样下去不行，只得硬着头皮坐在头脑前胡乱KEYIN，写着写着就完成了书中约三千字的第一章第一节。

    没有故事大意、也没有人物设定，更别说已在电脑里的片语档内键人角色名字……只是和往常一样，寂寞时坐在电脑前随意扮演某种角色的文字游戏；真的没想到能变成一篇完整的故事。

    因为和《找一把钥匙》一样，撤底将自己投入剧中，为免两位主角的个性太过雷同，辛盼语不再火爆任性，不再因听不惯封方的言词便与对方激烈争辩，甚至还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的想法……说起来少了某些会使人血液澎湃的冲突点，不过，我挺喜欺这点转变。而故事中的男主角潘朗瑟，我觉得他出现得很自然。很久没遇到好似理所当然的存在、理所当然会和女主角相遇的角色了。

    至于虔庭南，当他在第三章出现时，惊觉他正是我心中白马王子的化身。一直无法拒绝音质干净而优雅的男子的吸引，加上其柔情而不霸道的体贴，绝封是多数女孩的梦中情人。他如同攀不着的偶像，随着自己愿望，爱怎样美化便怎么美化。虽然最后他仍因某种原因而脾氧爆发，却也觉得那才是他有血有肉的表现。

    潘朗俊——男主角的弟弟，只出现两个场景，但仍有他存在的必要性。他善讽而自然的个性，令人心中莫名有股涟漪漾起，对他的好奇心更增。

    其它的角色，诸如易燕、孙香盈以及潘母，她们皆遵循她们的感觉去行事；也许太过自以为是、也许过分的想阻挡他人的感情发展、也许故意去侮害他人……但很难去责备她们，因为她们只是试图掌控剧情走向，试图让自己活得像主角。

    只是，希望像她们这样的人，能放开自我，学着去体谅别人的想法，终有一日，她们能活出只属于自己的故事的。

    而现实生活中的你我，也是一样。忠于感觉，忠于自己的心！

 第一章

    我缓缓转过身，

    平视到一宽阔丰厚的肩膀，

    逐步入眼的是坚毅的下巴、

    紧抿的双辱、高挺的鼻峰，

    及复古墨镜……

    我看不到他的眼，却感受到强烈的怒气

    ——足够单手拧断我脖子的怒气……

    我二十三岁，无业游民。

    二十三岁，也算是有一把年纪了吧！光瞧现在电视上出现的一些新面孔，所报出的出生年次莫不在我五、六年后，我就知道自己老了。

    再想到姊姊、哥哥的小孩朝我欧巴桑、欧巴桑的唤，我开始考虑改以「实岁」的方式计算我的年龄！我二十二岁，刚满。

    没忘了迈人二字头岁数时的那种悸动。不仅镇日在心里高唱「十九岁的最后一天」，且认真的在十五张白纸上填满我的人生计画——一份不失务实、兼有少女怀春梦想的理想规划——然而，当日子还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当母亲皱着眉头说我都二十岁的人了，还在做十二岁小孩才会做的事，当我发觉我还是那个对凡事毫无影响力的辛盼语……我才肯承认那是一堆不值一提狗屁计画。

    一定是不值一提的，否则我怎会忘了我当时到底写些什么。当然，生涯规划嘛！大概就是短期间想成为怎么样的人，三、四年后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五年后银行存款会有多少，十年后又能成就什么样的事……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真能遵照自己的规划行事，我只清楚我曾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在拟计画。

    不过其实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什么都不多，时间最多。

    我的人生没有目的，我十分明了。但没什么大碍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如果我只想一天之中有二分之一的时间睡觉，六分之一的时间用餐盥洗，其馀时间发呆度日、无所事事，应该也碍不着其它活得积极、有干劲的人才是。

    或许我多少该觉得对我的父母有所亏欠。若不是他们的包容，我没能活得这么悠游自在。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厌倦这样像只蛆虫的生活，然后真的将母亲给的补习费交到补习班去，真的有定下心来听讲背书，考个公职或再考个学校什么的，成全爸妈老想再栽培我的心愿。但是现在没有，没有一丝想改变我现今生活的念头。

    虽觉亏欠，却不认为是羞愧或不孝；毕竟不论当我在一所连自己都不记得名字的专校毕业后，是否独立工作，爸妈仍会在经济上支助我。算算，在我的要求下，他们从一个月供我一万二生活费减至四千元，而我一个月下来，连房租加三餐支出绝不超过两千九百元，再加上某些日常用品的花费，收支相抵后，我发现每个月至少还有五百元左右的余款，如此一来，我又何需去淌复杂社会里的浑水？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不相信我办得到，但我真的就这么活下来了。

    专三时搬出学校宿舍，找到的新宿舍约离学校有二十分钟左右路程——一栋老旧的四楼透天厝，里头经屋主木板隔间后，分租出去；当时月租一千五，我嫌贵；房东遂带我到以石绵瓦加盖的顶楼；他表示若想找便宜的住处，就得在那种地方熬得下去。

    水泥地的房间长四公尺、宽三公尺；天花板长满青苔、霉菌，铁架全生了锈，一看就觉得禁不起风吹雨打；看得出房东旨在告知我现今租房界的行情，且相信我不会真的想住进该处。他却没想到我竟还开口问房租，愣了一会后，他随口说了个价金：月租八百；经杀价后，若一次付清一年房租，就以年租八千元计。

    我不否认当时有着偏偏要逆道而行的叛逆，才租下那问房。

    一个礼拜后，我搬进该处，发觉好心的房东将天花板换过，且用木条巩固了铁架，心中多了不少安全感。

    更没想到，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一住就住了五年。

    怎么瞒过爸妈的？这就该感谢曾住在三楼的易燕，她单独租下楼里最好的双人房，当爸妈南下看望我时，便让我假装与她同房。易燕坦率而豪爽，很难令人怀疑她所说的话，爸妈总要我多和她学学。毕业后她考上了一所夜大，搬出该处。

    和她相识，但未交心，别后二年来未曾联络过。

    在住的方面没问题后，另一项大事就属吃了——我的一天三餐以七十元打发——一条白吐司二十元可以当一个礼拜早餐，中餐在自助餐食一碗大碗的白饭及一样青菜，晚上则改白饭加一块腌肉，基本花费不会超过四十元，有时视健康情况加菜；这么下来两天至少有多馀的一、二十元可以买便宜的水果补充维他命c；再加上回家一次，又能带一大堆高级品回宿舍——我的健康无虞。

    也就是说，只要不出意外，我确定自己可以吃得好、睡得好。

    意外——我想不出来会有什么样的意外改变我这混吃等死的生活。

    所以我很理所当然的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似乎不太好听，但不可否认，我相信我已经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且过着我想要过的日子。

    我不是没有工作过。念书时期，我曾经在补习班打过工。工作是打电话招生，没什么好与不好；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似乎就是在那个打工的暑假过后，潜意识里就不愿按常规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度日……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我不受制于任何人、任何规定，有几万元的存款，有花费不尽的时间——

    虽然有时日子真的无聊至极，想从宿舍顶楼直接往下跳………但还好，真的还好，比起无家可归、或把灵魂卖给金钱名利的人，这样的日子，真的还好。

    可以睡到身体都要发烂的时候再起床；可以坐在窗前一连发呆数天；也可以在图书馆、文化中心或各大书局流连，假想那些书皆是自己的资产；也可以不停的在大街上行走，直到累了、倦了，再回到自己的床上倒头就睡……

    说真的，有一阵子我觉得我可能有病！

    可能是精神方面的病，病症是对人草畏惧、不敢踏人社会、不敢与其它人接触

    但是，我却又有标准的人来疯……在家人面前或在熟人面前，我总能嘻嘻哈哈与其笑闹，有时还活泼过度令人难以消受……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在自我怀疑数日后，我这么告诉自己；而日子一久，我坚信自己是个很正常的人。

    ☆☆☆

    看完了一篇报导，我合上杂志放回架上，走出书局。

    该篇报导讨论现代女子前半生三阶段的爱情观。

    第一阶段，为二十岁之前，即求学时期，少女受了电视剧及文艺小说的影响，对爱情有太多的憧憬及浪漫幻想，而这一切全是不实际的。

    第二阶段，为二十一岁至二十八岁之问，这时的年轻女子认清了现实且有太过现实的倾向；大多表明不屑于恋爱这回事，将目标定于自我实现。

    第三阶段，为二十九岁至三十五岁之问，此时的女子回归母性的自觉，开始追求平稳的婚姻。

    的确，在此之前，我也曾有段沉溺于旖旎梦想的少女时光。

    而如今，于第二阶段的我，对于异性——不论老少美丑，倒也真的是心如止水，谈不上讨厌或喜欢。可以说比较看透了爱情……虽然根本没谈过恋爱！

    冷静观察，谈恋爱这回事不就是花费时间、花费金钱去改变自己、去取悦对方？

    而且常常是所付出的与回收的不成比例，徒惹一阵伤心。

    所以何必苦苦去追求那非自己所能掌握的爱情？自己一个人过得岂不挺好！

    至于书中所谓的第三阶段，我也抱着赞同的态度。

    毕竟随着时间的增长，人们的观念不停的在变。说不定有朝一日，当某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便会立即推翻恋爱无用论的想法，且主动追求对方！

    但那也只是说不定罢了，我知道自己不是有那种说爱就爱的勇气的人。

    看看天色将晚，且已在市区闲晃了一整天，我决定循早上来的原路回家。

    宿舍离市区颇远，搭公车的话约二十分钟，以我慢吞吞的步伐，经常得走上一、两个小时才能到达。

    穿梭过几条人潮蜂拥的市街，沿着一条两旁都是超高办公大楼的大路走下去，即是通往市郊的标准路线。

    在这条路上，我常做一桩既是伸张公权力却又极为缺德的事。

    走出行人道，巡视满满的一整排违规停在路边的车子，我抿抿唇角，侧了侧头，锁定了两辆并排停放的车子为目标。

    我觉得违规停车已经够可恶了，并排严重阻碍交通的车子则更该受罚！虽然有时因有急事，不得已随处停下；但车主是否考虑到若内排的车子亦同样赶时间离开呢？或者，因其阻碍车道，而酿成了车祸呢？

    没有多想，我自牛仔裤的裤袋里掏出万用刀。若无其事地将其中挫指甲的短刀握在手边，近身走过一辆深蓝色的福特。车子又旧又脏，看不太出来我加上去的刮痕。怪不得车主放心大胆的并排停车。

    耸耸肩，将视线调向前方另一辆待罚的车子——啧啧！我不禁咋舌！说实话，车子我懂得不多，但那一辆全黑发亮、跑车型的口腻遛，任谁看了也知道价值不凡；它的主人还真舍得随手停下。

    既然主人舍得，那可就怪不得我了。嘿！我刮过的车子不下上百辆，倒还没碰过这么名贵的车种。

    像做贼似的，谨慎地左望右望，确定街上各忙己事的人们不会注意到渺小的我后，我轻手轻脚走向那辆高级车……咦？再走近些，发觉车头前蹲着一男一女，鬼鬼祟祟的扶着车头的保险杆不晓得在干什么。

    当我把视线聚集在保险杆时，那两人同时抬头，发现了我。女的紧张地拍拍身旁的男人，两人又同时起身，跨上他们身后的摩托车，倏然离去。

    我一脸茫然望着他们的身形愈来愈远，还是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愣了一下，我想起了正事，握着万用刀的手兴奋得发着颤；先轻轻地试刮一下……老天！望着毫无瑕疵、黑得金亮的车板，我还真有点下不了手……但我还是下手了……

    稍一用力，车子立刻出现突兀、泛白的刮痕。

    在此刻我是非常相信人性本恶的。我站直了身子，依习惯从车尾走向车头刮出一长痕伤口。

    按照往常经验，应该尽速离开作案现场；但我恶作剧心大起，且自信不可能那么倒霉，刮了几百辆别人的车子，就这一次会被抓到？所以我当机立断，在车头侧身加画两个交迭的心……

    心形出现后，我决定再刮去心形内的烤漆。

    正要动手时，描见一名衣着光鲜的男子快步走出大楼、顺手戴上一副墨镜，向这辆车走来。

    我在心里大喊糟了！忙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左观右望，佯装在等人。

    那名男子一阵风似的经过我身前，飘过的古龙水味直窜人我胸腔内，我吓得心跳飞快，额边滑下豆大的冷汗。眼珠子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溜到眼角，发觉这不是他的车后，双腿差点发软。

    还是快些离开，免得被逮个正着才好。于是我旋身跨出一大步……

    「Shit！」我……我不常骂脏话的，但这回实在是因为我……我居然一脚踩到了狗屎！

    那狗屎又软又湿又臭，而我穿的鞋子是便宜的室内塑胶拖鞋，鞋底极薄；这脚一陷下去，不只鞋底染了一堆，连脚旁都沾了不少。

    我的脸严重扭曲，皱着鼻，脚一举跨到身旁车子的保险杆上，将脚上的黄渍转印到保险杆上。此刻我真的不是存心故意的，而是自然反应的想甩开那令人讨厌的束西。

    我手抚着引擎盖，利用保险杆将脚底的脏东西除去不少。最后一次，再举起脚时……

    「你太过分了！」耳后突然响起隐含强烈怒气的低吼。

    而这一声低吼的威力可非同小可。不仅害我两肩重颤了一下，暂停跳动的心脏险些跃出喉头，还害得我举在半空中的脚往保险杆重踹了一下，然后那保险杆……天啊！那保险杆哐当一声后，就像……就像我的下巴脱离我的脸似的——脱离了车身……这……这怎么可能？

    「我本来不想跟你计较的，没想到你不仅刮我的车，竟然还……」爆着怒火的低沉嗓音又起，他大概也惊讶于车子的脆弱，没把话讲完。

    我整个人则僵住了，迟迟不能承受这短短几分钟之问的变化。

    车道上开始出现下班时段惯有的车潮，却没有人注意到这头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一名年轻女子一生的大事……

    我的老天哪！这就是意外吗？足以改变我几年来混吃等死般的生活的意外……

    混合着恶心的臭味及清淡古龙水香味的空气，唤回了我的知觉——我知道了，方才那名戴着墨镜，走过我身前的男子真的是这部车的主人。他本来不想同我计较我刮他的车，但他显然不想饶过将屎染到他车上，并将他的保险杆给踹下来的我——

    我缓缓转过身，平视到一宽阔丰厚的肩膀；咬着下唇，徐徐抬睫……逐步人眼的是坚毅的下巴、紧抿的双唇、高挺的鼻举及复古型墨镜……我看不到他的眼，却感受到强烈的怒气！足够单手拧断我脖子的怒气……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摘下墨镜，风吹动他垂在额前的几丝黑发。

    我倒抽一口气，不敢再直视他的脸。「那个……不是……其其其实……不是我用的……」我目光一飘浮，紧握着万用刀。「刚才……我看到两个人在动你的车……真的……他们动你的保险杆，我不知道……」

    「听说说谎时语气会颤抖、目光会游移，你两者皆有。」

    「我……我没有……」不知为何，一看到他挑眉、抿唇，我就直觉避开他的直视，连话也说不完全。

    「没有？」他音量加大，发火的怒容似要揪起我衣领揍人。

    我探吸了一口气，相信衣冠楚楚的他不会真的在大街上动粗。「首先，因为你并排停车，我才动手刮你的车；可是……」

    他一听我打算推卸责任，火似的怒容瞬问冰冻，使得初夏午后袭来的暖风，竟令人感到寒意。

    他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交通法则里规定并排停车的话，车子会被刮得面目全非。」

    我被他瞪得两眼焦点又不晓得该放在哪里了。「你不该并排停车的。」我低着头，声音愈来愈小。

    他重重呼了两口气，呼出的气息全落在我头上；我从他紧握的拳看出他的气愤丝毫未减。

    「里头这辆车是你的？」

    「不是。」

    再看到他乌亮的皮鞋、平整的西装裤，猜得到他的行事作风必是一丝不苟。

    「我的车停在这里，让你无路可走？」他又问。

    我仍然低着头，却未再回答。

    他松开握拳的手，轻拨西装外套后单手插人裤袋。

    「我是不该并排停车，但我想还轮不到你以这种方式来告诉我！」原先生气的口吻转为讽刺。

    对于这一切，我除了一开始有些害怕外，倒没有其它特殊的情绪。毕竟我没有资格同他发怒，但也不觉得该低声下气的向他道歉。

    「这真的不是我弄的。」我指着约有半截脱离车身的保险杆，尝试跟他划分责任。「也许是刚才有人骑摩托车撞下来的，也或许在这之前它就坏掉了，你不知道而已。」

    「我的确不知道。」他伸出手往两侧一摆，「难道你知道？」

    我轻敲车板，说道：「这是高级车耶！怎么可能轻轻一踹就……」

    他锐声截断我的话。「原来你也知道这车是高级车哦！」

    我的嘴一时间合不起来。就是因为我知道这车是高级车，我才极力地摆低姿态。可是也就因为这车是高级车，打一开始我就不该动歪脑筋的。

    我在心中暗叹了口气，蹲下身，使力将弯曲的保险杆托回原位。

    「你看，这可以归回原位。」我使尽力气，脸颊热得发汗，硬是将保险杆扳上来。

    但，可能是因为多次伤害，坚固的保险杆上头既有凹陷又有扭曲。虽然如此，我还是睁眼说瞎话：「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他讥讽地重复我的话。

    我刻意忽略他射得我背脊发冷的视线。「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我马上擦干净总行了吧？」

    望着上头又黄又黑的渍斑，我吞口口水压住涌上喉头的胃液。掏掏裤袋，找不到纸张，我没有随身携带手帕面纸的习惯。

    抓抓衣摆，然后心一横，眉也不皱一下，直接用手抹去保险杆上的黄渍！

    「你……」他显然也十分惊讶。

    我将手背在身后，努力忽略手上嗯心的黏湿。「如果你还要我为车子的损失负责，那我也没有话说。你开个价，看看修理保险杆和补漆大约需要多少。」

    想跟他辩解责任问题是辩不出个所以然的，所以我非常干脆的提议以钱解决问题。

    他无言注视着我约十秒左右，接着转身打开车门，探头人车里拿出一盒面纸。「先擦干净。」

    我无视他递过来的面纸，只想尽快解决这场纠纷。「开个价钱，再给我你的名片，约个时间我将钱送过去。」

    「拿去！」他低声命令。

    我看了看面纸，却未依他所言接过面纸，拭去我左手上的脏污。

    「或者要车子进厂修理后再清算？」我极镇定的又说。

    他出乎人意料的，将整盒面纸放到引擎盖上，不发一言抓住我的左手，一手紧铲着我的手腕，另一手连抽几张面纸，为我擦去手掌上恶心的东西。

    他过于用力地抓着我手腕，让我觉得他要折断我手骨似的。我不敢喊疼，只是僵在原地；然而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心脏的猛烈跳动。

    他未放开我的手，又弯身人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当他打开瓶盖，我突然大喊：「我自己来！」

    没在意他微扬唇角露出的讥诮，我接过矿泉水，淋湿手后，再一次拭净。

    将矿泉水还给他时，他已将脏的面纸放人一纸袋，接着妥善收好另两样东西。

    他关上车门，探手人西装暗袋。「这是我的名片。」

    接过他的名片，得知他叫潘朗瑟，名片上的头衔是协庆集团总经理。

    不知道这个协庆集团和全国几家连锁的协庆百货公司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也许我该露出惊识大人物的恐慌表情。

    将名片放人上衣口袋抬起眼，见他拿着纸笔。

    「告诉我你的姓名和住址。」他说。

    「我不会跑掉。」我说过会赔偿他的损失，绝对负责到底。

    他又轻笑了一下。带笑的俊容极易蛊惑人心，不过我深知他并不想蛊惑我，因他此刻的笑容摆明是一种嘲讽。

    「如果我们角色对换，你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我耸耸肩，问道：「大约需要多少钱？」

    他剑眉一挑，「我要求你的身分证，或者你可以给我一张你的名片也行。」

    更绝的讽刺！

    瞧我寒伧的一身｜皱巴巴的宽大衬衫、黑色牛仔裤、拖鞋！别把我当做偷渡客就很好了，还朝我要名片！

    「大约需要多少钱？」我又问了一次。但愿那微少的存款负担得起。

    他不回答，迳自发问：「贵姓？」

    「辛，辛苦的辛。」面对他强硬的态度，我不得不妥协。「我叫辛盼语。」并告诉他我宿舍的地址。

    他逐字抄下后，又问：「电话？」

    我摇摇头，「没有电话。」

    他望了我一眼，眼底明写着不相信。

    看了下表，他说：「我还有一点时间，我想确定这地方是真是假。」

    我相信他的公司绝对和协庆百货没有关系。否则贵为总经理的他，应该没有这种美国时间同我这种小人物计较这种小事。

    尤其，天知道我多想昧着良心，编个假名、假住址、假电话敷衍他。

    我的沉默令他起疑，我忙说：「我不会欺骗你，而且我希望由我跟你联络。」

    他的表情未置可否，不过他说：「如果你是警方，你会如何裁决？」

    如果我是警方，我当然不会把决定权交给被告，而现在，我就是那个被告。

    「你想怎么样？」

    「私下和解。」他说。

    我点点头，「和我的想法一样，是吗？」

    他也点了下头，「大前提相似，但我主张一切细节由我主导。」

    我听出他所谓的细节就是先确定我的身分、住址。「好吧！也许我可以直接领钱还你。」

    「以银行的提款卡计算，二十万要分几回提领？」

    「二十万？你……你打劫呀？」二十万可以当我好几年生活费，而且搞不好还可以买辆不错的二手车了！

    他对我的夸张反应不觉有异，好似他早知我是个浅薄无知的人。

    「我坚持要将车子回复原状。」他打开车门，有点自言自语地说：「我很怀疑二十万元够吗？」然后他转过脸，大刺刺的直讳目光，存心要教我脸红。「我更怀疑你一下子就可以揍出二十万元。」

    我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说道：「我可以分期。」

    他轻哼一声：「我说过一切由我主导。」见我还愣在原地，他立即文加了两个字：「上车！」

    简短而有力的两个字。

 第二章

    我正要告诉潘朗瑟左转进巷子后就是我住的地方时，潘朗瑟突然将车子停在路边，狠狠瞥了我一眼后，开门下了车。

    我两手拎着拖鞋，没有跟着下车。只看见他站在后轮胎的位置，弯着身不晓得在巡视什么。

    他那一眼瞪得我心惊胆跳的，让我以为我又犯了什么淘天大罪让他逮到把柄了。

    回想读书时候的男同学个个毛毛躁躁，看不出会有什么长进；但今日见识到潘朗瑟这种压倒人的风范气势，不得不承认男人的成长空问是很大的。

    可潘朗瑟的为人就是小气了点，如果他不同我计较这笔帐，或许我给他的评价还会更高一点。

    他跨了两步，大动作地回到车上；整个人带着一股强烈气焰，双瞳带火地瞪着我；我很怀疑这车会不会随着他的怒气爆炸掉！

    「你真的太恶劣了！」他加重呼吸，努力克制已爆发的情绪。「我不过将车子停在路边十分钟，就被你搞得面目全非！」

    我愣了两秒，觉得他这几句话说得有点好笑。

    「这事你二十分钟前就知道，现在还气成这样未免太……」

    「太夸张了是吗？」他抢接了我的话后，继续说道：「二十分钟前我只知道你刮我的车、踹坏我的保险杆，并不知道你外加刺爆了我的轮胎！」

    他突然伸过手在我的椅背上落下一拳，我吓得缩在门上。

    「什……什么？」苍天有眼，我连他轮胎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瞧过。「我哪有连轮胎也没放过？如果我刺爆了轮胎，我还会跟你上车吗？」

    潘朗瑟挤出一个很可怕的笑容——有些残酷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血腥的。

    「也许你就是因为有这个理由才敢上车！」

    「我没那么无聊。」我有些失控地叫道。

    真是犯煞了，什么事全兜在一块。现在我只希望这男人有足够的自制力，且格守成熟男子绝不对女人动武的教条。

    潘朗瑟绷着脸，瞄瞄车外泛红的天色。「在我觉得，你实在够无聊了。」他冷冷地说。

    我拍拍额头，几乎想发毒誓来证明我的清白。「拜托，我拿什么刺你的轮胎？」

    他眼珠子一横，盯着我的裤袋瞧，自齿缝迸出一问句：「你那是什么？」

    我低下头，看到露出半截的万用刀。「万用刀。这种东西很普遍呀！有开罐器、指甲刀、水果刀、扬匙……」

    「还真是万用哦？」语中除了嘲讽，我似乎还听出了一股浓浓的恨意。

    「不能因为我有这东西，你就一口咬定一切都是我做的。」

    「人证、物证俱在。」他十分笃定。

    「是吗？」我扁了扁嘴，忍不住也大声了起来。「你的意思就是要我负责补漆、保险杆、轮胎的所有修理费用！假使这时候煞车、音响、冷气也都坏掉，你也可以全算到我头上？」

    他立刻又用他独特的慑人眼光问我——为什么我频频向他的忍耐极限挑战。

    虽然整件事我实在理亏，但我可不想轻易让人屈打成招。所以我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我们相对的视线在空气中对战，难分胜负。

    一会儿，潘朗瑟率先撒开目光。

    「你根本不想认错。」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青筋浮动，不过语气已较方才平稳。「想想，从开始到现在，你向我道过歉了吗？」

    我干咳了两声，辩道：「我若是道歉的话，表示我真犯了这些错。」

    殊不知这话又加剧了他心头上还未熄灭的火苗！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错？」

    对于他带火的目光，我只能说他实在是个既暴躁又易怒的人，和其极为潇洒又带些温文的外表极为不符。

    不过，试想，有哪位男子，在和小老婆有同等地位的爱车被毁得面目全非后，还能温文有礼地同肇事者谈话？

    想到这里，我垂下双肩，收回即将与他一触即发的气势，换上较圆滑的态度。「就我刮了你的车这件事上，我是该说声抱歉，可是……」

    「可是你还是觉得你没有错？」他又不让我把话说完。

    对于他没可商量的气焰，我的低姿态实在维持不到一分钟。「没错！」我挺直腰杆地说。

    潘朗瑟对我的回答十分不以为然。他头转了一下，再把脸朝向我时，一脸木然，像个面具似的。「但你却打算负担修理费用？」

    话题又绕回钱上头了。钱啊钱！真是万能，可以解决一切纷争！

    「我不得不。」我说。

    他眉一挑，望望四周环境。「你的宿舍离这里多远？」

    我指着前方一条巷子，「就在前头。」

    ☆☆☆

    「我住五楼。」我领着潘朗瑟来到宿舍门前。「我上去拿证件和提款卡，你在这里等一下，顺道算算修好你车子到底需要多少钱。」

    「我同你一起上去。」

    我看着他，发现他并非征求我的同意，而是一副权威者的姿态。

    没有犹豫太久，我说：「好吧！」

    我登上楼梯，他则跟在我身后。

    我发觉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和这个陌生人在一起时可能带给自己的危险。至少我该想想——上了他的车后，他会不会绑架我；或者让他跟上去我的房问后，他会不会起歹念……

    基本上我对自己的防御力有信心；另外，直觉他是个不会对一个邋遢女子有兴趣的人，也就是说，对于与他身分地位不符的女子，他都懒得多看一眼；所以我也就没有戒心地引他上楼。

    虽说在这里已住了好几年，但一口气爬上五楼，还是免不了喘吁吁。回头看他，他大气也不喘一下，仍是一张扑克脸。

    「我就住在这里，和我刚才告诉你的地址一模一样。」我打开房门，「你等一下，我洗洗拖鞋和脚。」

    房间后面的平台即有一道水龙头，我快速地冲净拖鞋，并以香皂洗了两次脏污的脚板。

    回到房问，潘朗瑟竟已翻出我的身分证，正低头抄着我老家的地址和电话。

    对于他这番不尊重人的举止，我倒不觉得生气；反正早料到他这般自负的人必是目空一切不管别人怎么样，他想做的事就会去做。

    与其请他尊重人，倒不如提醒他我这个毁了他车的罪人够诚实吧！

    我说：「我说我叫辛盼语，也没骗你吧？」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和身分证上的照片来回。「我只是确定你的身分，没说你会骗我。」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很假。

    不过既然他人都来到这里了，我懒得与他争辩之前他到底信不信我说的话。

    我拿出提款卡。「我只能立刻拿出五万元给你，其馀的只好分期偿还。只是你到底想要多少？」

    唉……五万元，虽不是自己努力赚来的，好歹也是一点一滴省下来的。没想到这么大笔钱就毁在踹下保险杆的那一脚上……

    如今只盼潘朗瑟别狮子大张口，提出不合理的数目来。

    我屏气等着他的答案，他却当我这是美术馆似的，浏览起我的房间来了。

    我的房问则是简单得可以！一张床板，一个放有日常用品的箱子，墙上挂有几件冬、夏两季的衣服……就这样，东西少得可怜，却也什么都不缺。但倒不是一开始就这样，主要还是因为前年有个大台风，吹坏了窗户，灌近半屋子的雨水，浸坏了不少物品。清点后，为防旧事重演，房问始终只维持基本用品；甚至只要一出事＊譬如地震或暴雨什么的！我可以在三分钟内将我所有的资产移离这个地方。

    而半分钟就可以完全透视的地方，潘朗瑟却久久不说话，似乎看得兴味盎然。

    我倚着门板，等着他主动将注意力回到如何和解这场纠纷。

    终于，在我站得脚快发麻以前，他开口了。

    他说：「家境不好？」

    「还好。」我简单回答。

    「父母从事什么行业？」

    我这才明白，他见我的房问这等寒酸伧俗，以为我的家境十分困苦贫穷。

    若我此时告诉他，家里对外负了三辈子也还不完的债、爸妈常年有病痛却得不分日夜的为人做苦工、在我底下还有五个嗷嗷待哺的弟妹……如此尽我所能的将家里形容得贫病交迫、四壁萧然！或许他会侧隐之心油然升起，然后今天下午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但我却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毕竟年纪渐长，愈来愈了解谎言所能带来的杀伤力。今日我和他虽为陌生人，扯个谎言也许能轻易瞒过，但难保来日不会因巧合而使他得知事情真相，届时将徒令自己难堪罢了。

    所以，我坦白告知家里的情形。

    「我家开了一家中型超市，生意很好。」

    见他对我这两句话持保留态度，我更清楚地点出我个人所拥有的资产，来向他说明我家真的不是急待救助的贫困家庭。「在家里，我有一台钢琴、一部电脑、一橱子衣服、一套高级雷射音响——我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我的家境真的不错。而且我不需要骗你。」

    他侧头思考了一下，又问：「你的父母知道你住在这里？」

    我摇头：「不知道。」

    「和父母的感情不好？」

    「很好。」我很直觉地答。他却眯起眼盯着我瞧，我这才又懂得他的想法……他以为我离家出走——我简短地解释道：「我不是离家出走。而我爸妈知道我在这里，只是不知道我住这房间。」

    他低头又看了我的身分证一眼，然后走到我面前，将身分证还给我。我随手将身分证放进上衣口袋。

    「为什么住在这里？」

    「为什么？」我肩一耸，有点不耐烦。「你问得太多了。」

    他一笑，邪邪的。「你觉得你弄坏我车的这件事，需不需要让你父母知道？」

    「当然不！」我直觉反应地叫道。「这事是我自己造成的，由我自己负责。」都是成年人了，我不想增加爸妈白头发。

    他还是笑，计谋得逞的那种。「那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我脸一垮，知道自己被威胁了！假使我不有问必答，他或可直接联络我爸妈——狡猾的社会人士！

    我翻翻眼，答得心不甘情不愿。「我喜欢。」

    他点头，同意我这个答案；只是，他理所当然地追问：「为什么喜欢？」

    我的耐性用完了。决定不再居于被动的一方。我退出房门，在门外同他说：「我可以先给你五万元，你觉得还需要多少？不会真的需要二十万吧？」并准备转身下楼。

    孰知他不在意我打算离开的模样，反而在我的房里转一圈，敲敲墙又开开窗户的。

    「这房间抵档得了狂风暴雨吗？」

    我真受不了他，很想回他一口！我又不是在卖房子！不过我一向还能克制自己的脾气，即使心里气得要命，倒还能与对方虚与委蛇一阵。

    「我住在这里五年了。」我简短地回。「潘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先去领钱。」再一次提醒他正题。

    他却还是没答允我。

    「你有工作吗？」他看着我挂在墙上的几套衣服，似乎在想穿着这等旧时的衣物，能在什么地方上班。

    「还在找。」我没骗他。一旦欠他钱，我就得去找工作了。

    「想找哪一方面的工作？」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件玩具似的，大概觉得我这个人挺奇怪又挺有趣的吧！「你哪一所学校毕业的？」

    对于他接连问的两个问题，我一律耸肩，回道：「不知道。」

    他静了两秒，终于正视我对他一连串发问的不耐烦。

    「我想或许可以不动用你的存款，而是从你每个月的薪水扣除一部分来分期支付。」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真的可以先付给你五万元，然后我会马上找工作；如果你不放心，等我找到工作后，我会尽快通知你。」

    他不置可否，轻甩了一下头，将垂落在额前的发丝轻甩至旁侧！挺自然而迷人的动作，中和了一点点他机械化的表情。

    「你找工作多久了？」

    又来了，才觉得他俊帅却冷酷的模样下还稍有人性，他却又问这种不干他事的问题。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露出那种让人不放心的笑容。「我想知道——你找工作多久了？」

    我闭口不语，表示我不再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

    他摆出一个无所谓的姿势，明显地暗示他跟我耗下去了。

    我咬牙瞪了他一眼，却无法持久。

    「我毕业两年了，没有工作经验。」与其被他烦得没完没了，不如自己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细，反正我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不去工作？因为我不喜欢把宝贵的时间出卖给金钱。但是人总是要过日子，而想过好日子又缺不得钱——我只好依赖爸妈一个月给我的一小笔钱——虽然不多，在我而言，却绰绰有馀。而我爸妈则以为我白天在工作，晚上在补习班上课——」

    哎……瞒着爸妈我的想法和我的动态实在有违我诚实待人的原则。但是，子女对父母总难免有善意的谎言——尽量地向其报告好消息而掩住坏消息，尽量地让其少担心——

    回过神，见他还等着下文，我立刻下了结论：「总之，我没有工作也不想去工作，既然我的收支极为平衡，我也就不需要去工作了。而现在，我自己招惹到你的车，欠了你一笔钱，有了去工作的理由，我便不得不上工了。就这样，还有什么疑问吗？」

    他唇角挂着一抹笑意，过滤着我这一番话的可信度。

    我则觉得很奇怪——其实他挺爱笑的，却让人感觉不到温度。好象他的笑是一种手段，甚至隐含着一种阴谋似的，令人不安。

    「不工作，每天这么冗长的时间，你怎么打发？」

    我以为我将一切都说得很清楚了，他却还有问题。

    「蹉跎。」我诚实告之。「我高兴怎么浪费时间就怎么浪费。」

    他的表情中有一丝不可思议，大概觉得我是异类。

    「不想工作，为什么不和父母住在一起，可以省下房租及三餐费用，不是吗？」

    我反问他：「却也容易招人闲话，不是吗？」

    待在家里，或许可以在爸妈的店里帮忙。但一来，人与人若朝夕相处必然有摩擦产生，所以我宁愿和父母保持一些距离，反而能维持较好的亲子关系；二来，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潘朗瑟就有这么多问题了，我可不觉得我应付得了家乡那些三姑六婆的关心。所以我宁愿待在这物质上或许不富裕，但精神上却全然自由的地方——

    只是未来会有一段日子不能如此自在了。

    「我们可以下楼了吗？」我问。

    潘朗瑟终于走出我房间。

    「很难想象竟然有人这样生活。」他回头再看一眼。

    我意会得出像他这类社会高阶层的人种，面对我这种小人物的生活时，会有哪些感慨。「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看着我，带有讽刺的笑意又出现在他眼底。「既然你想维持这种脱离常轨的生活，你实在不应该动手刮我的车。」

    「我不是第一次刮别人的车子就被逮着，所以还不算太倒霉。而且我不是那种知道就别怎么样的人。既然把你的车弄成那样，又被你发现，我当然得负起责任。请你正式说个价钱吧！」

    我绷紧神经，不论他提出什么价钱，都准备杀价。

    他无视我认真的模样，抬头望天，天际已暗。「我有个朋友在找人帮忙，或许我可以帮你介绍个工作。」

    我早晚会被他的文不对题弄得神经错乱！

    「工作我会自己找。」我想了一下，懂了他介绍工作给我的用意。「请你放心，我不会跑掉。」

    我的再一次保证，却换不来他的信任。

    「就这么说定了。」他手一挥，三两步就走下阶梯。「我会再跟你联络。」

    我对着楼梯口喊：「潘先生，没有人喜欢让别人主宰自己的生活。」

    他低沉却响亮的声音传来：「但是有人喜欢主宰别人的生活。等我消息！」

    我皱着眉头，感叹这世上就是有这种自以为是的人种。

    而我平静无涛的生活，终于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只是，从一个没什么钱却活得自得其乐的人，变成一个突然问负了一大笔债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好转变吧！

 第三章

    让我成为你胸前的

    一朵馨香

    即使委去

    在你的衣袖前

    仍遗下一抹余香

    找了一整天工作，一双腿走得都快断了。

    应征了六个地方，有两个老板叫我下礼拜一去上班。

    一个工作是在以前学校附近的补习班，步行约二十分钟左右能到达，上班八小时，起薪一万五。另一个工作在市区，路程至少有四十分钟，在服饰店里卖衣服，上班时间从早上十点半到晚上十点半，月薪两万元，另加卖出衣服的奖金。

    还没决定要去哪边上工。总觉得工作时间那么长薪水却那么少，有点划不来。

    另外，或许得买辆脚踏车代替步行，这又得花上一笔钱——

    但是即使不习惯，还是得适应；我要自己在今晚人睡前做个决定。

    拖着每一步都发酸的步伐走回宿舍。在弯进巷子时，听见两声短促的喇叭声，左右望了望，望见声音来自前方十步远的一辆纯白宾士轿车，车旁站着我的债权人！潘朗瑟。

    潘朗瑟朝我招手，要我过去。

    我重叹口气，像个年迈的老婆婆走向他。

    才过一天而已，他就这么阴魂不散，真闲！

    而这辆不逊于昨天跑车的宾士车，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即使车子不是他的，也够令人咋舌了，至少他摆得起阔。

    如果我辛盼语拥有买得起这种进口轿车的存款，光靠利息，那就真的可以吃饱饭就翘着腿等睡觉了。

    「有什么事吗？」我站定在车前问他。

    「很高兴你没有假装不认识我。」他摘下墨镜，眼中有极难察觉的一丝赞赏。「你打扮起来还挺清秀的。」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如果将头发高绑成马尾、将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里、系上皮带、再穿上布鞋就算是打扮的话，坊间教人搭配衣服、化妆的书籍不知要给谁看的？

    「如果你想为昨天的事立个证明以防我不认帐，我不会反对。」我猜他是为这件事而来。若我是债权人，我也希望白纸黑字有个保障。

    「没这个必要。」他俐落地否绝我的提议。「上车。」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同时示意我自行自另一方上车。

    「什么事？」

    经我一问，他才暂停坐进驾驶座的动作。

    「我说过要帮你介绍个工作。」

    「不必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他的表情瞬间写满不悦，僵声道：「你自己去找工作了？」

    我点点头，走到他身前，将手上卷成细条的报纸摊开，打算让他知道我所找到的两个工作的性质和地点。

    他用力的关上车门，靠近我身旁，那清淡的古龙水味立刻将我整个人罩住。

    我找了一下才找到我以原子笔圈出来的方框。

    「一个是这家补习班，另一个是服饰店的工作，我还在考虑……」

    他将报纸抽过去，看了两眼后，他说：「不出意外，你会去其中一家工作？」

    「嗯。」

    我还没随着回答而点头，就听见他重呼一口气，模样和他昨天生气时有些相似。

    他再度打开车门。「那么现在意外发生了，上车吧！」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也不知道他指的意外又是什么。

    「我载你去见见我朋友——你未来的老板。」

    恍然明白，他是来履行他昨天临走前留下来的话——他喜欢主宰别人的生活

    「潘先生，我觉得……」我打算拒绝他。

    但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抢先说：「你去工作，是为了赔偿我车子的修理费？」

    「对，可是……」

    「而我说过，我要主导这件事的进行方式？」

    「没错，只是你似乎……」

    他轻掩车门，绕过车头，开启右座的车门。「上车吧！」

    我也绕过车头，走到他身旁，但仍做着最后的挣扎：「你能不能先听……」

    他不耐地低吼出两个字：「上车！」

    有人说暴躁的男人像头狮子，亲自遇见，发觉再像不过。

    想了一下，觉得多看个地方，对我没有损失。「好，我就当再多应征一个地方，可是我本人拥有最后的选择权。」

    他不理我，只做了个入座的手势。

    而我心底十分清楚，他的回答是——除了遵从他的指令，我没得选择——

    ☆☆☆

    当车子停进位于闹区里的协庆百货公司的地下停车场时，我想起潘朗瑟名片上的头衔。

    不过我还是没开口问——他的协庆集团和协庆百货是否有关。

    我想我的好奇心可能比平常少了大半。对于一些可以嚼舌根的事情，我都没什么兴趣。像现在，即使我知道全省七家协庆百货公司都是协庆集团底下的产业，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我，没什么不一样，何必去在意这些不干己的小事？

    跟着潘朗瑟来到二楼名媛淑女服装区。此层楼的衣服标榜高价位、高品味，每个专柜的衣服都是由知名设计师设计，并限量制作。来到协庆百货不少次，每一次都觉得这层楼真不是普通人能逛得起的。

    他带我走到一标示为「冒口」的专柜，里头一名女子背对着我们，潘朗瑟唤她：「香盈。」

    名为香盈的女子闻声，像在表演慢动作似的缓缓转过身来——电影里美丽的女主角经常是以这种方式出现——见着我们，她眉眼巧笑，「嗨！你们来了。」

    真是大美人一个！我的脑筋转了一圈，只能这样形容她。

    怎么说……毕竟美女的条件，就是天生丽质外加适当装扮！而她的外表和她的打扮都完美得无懈可击——更别说她见到我们时，脸上所漾起的甜蜜笑容，无论如何都比任何欢迎词更令人窝心了。

    听说世界上内心和外表一样清新秀丽的美女不多，不知道这名女子会不会是其中一个。

    「朗瑟，你说她是……」她向潘朗瑟问我的身分。

    「辛盼语。」潘朗瑟告诉她我的名字后，转向我介绍她：「孙香盈，你的老板。」

    「叫我孙姊就好。哇！你好秀气哦——，」

    孙香盈亲切地握我的手，但她的亲切令我非常不自在。霎时间她的香水味混入潘朗瑟的古龙水味，令我的太阳穴一阵晕痛。

    「孙姊。」我礼貌性地称呼她一声，不露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

    潘朗瑟则以有些骄傲的语气，进一步说明她的身分。「香盈是个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好几家百货公司都有她的专柜，非常受欢迎。」

    「不要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成熟妩媚的孙香盈两手抚着脸，竟也不失小女生可爱的娇羞。「当初要不是潘妈妈执意要我做，我宁愿在公司里画画设计图就好，也不会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不会。而我妈则是有先见之明，觉得你有成功的本钱，才坚持要你自行发展。」

    我有些惊讶于潘朗瑟轻松自然的语气。在孙香盈面前，他没有一点僵硬的线条，亲和得像是邻家的大哥哥，和先前暴躁易怒的他判若两人。

    「真谢谢潘妈妈了。」孙香盈娇滴滴地说。她的嗓音哗而不腻，很撩人心弦却又不讨人厌的好听。

    「所以你后来的设计，都以中年的贵妇人为主？」潘朗瑟佯装调侃的表情，却不讽刺。

    「嗯！希望潘妈妈会喜欢。」

    看着俊男美女在这瑰丽的场景中轻松谈笑，淡淡情感在眼眉交会悄悄流露……像在拍电影似的。而我……则是误闯人萤幕里的观众……

    「你不要把我妈宠坏了，要不然我妈老要我跟你多学学。」

    「不要这么说……」孙香盈将胸前长发拂至肩后，突然将视线定在我身上。「啊！对不起，把盼语给冷落了。」

    这么突来的注目，使我有些手足无措。

    我摇着手说：「不会不会……」甚至希望他们能就此遗忘我。

    潘朗瑟也将视线转向我。一瞬间我就像被聚光灯罩住似的，脸庞一阵热辣。

    他说：「方才你说你也找了个服饰店的工作，不如来这帮香盈。」

    「嗯！本来的工作人员不说一声就离开了，我正愁不知该怎么办好呢！幸好瑟介绍你来，以后就麻烦你了。」孙香盈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热中这个提议，若不是我对她表现得有点冷，她可能又要握着我的手又摇又晃了。

    说实话，孙香盈真是个大美人，令人移不开眼。

    而美女有两种……一种让男生口水直落，却让女生排斥、嫉妒——这种占大多数；另一种是连同性都不得不衷心赞赏的女子，受尽众人爱戴却不恃宠而骄！我发觉孙香盈很可能是后者。

    但短期问我还不想和她太过亲近。倒不是我对孙香盈的热诚有所怀疑，而是我向来习惯和陌生人保持距离。

    「可是……」我低下头，还是不太想来这工作。主要还是因为这工作是潘朗瑟介绍的，我实在不想让他掌控我的生活。

    「香盈有很多事在忙，不会常来这里。」潘朗瑟说。

    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来这的话，将可不受老板的拘束？我看孙香盈也不像会摆老板架子的人呀！

    「你放心，刚开始几天我会告诉你该做的事，一切慢慢来。」孙香盈柔柔地说。

    再一次觉得难以想象像她这种人生气的时候、伤心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上班时间九点半到下午五点半，不用轮班。」播朗瑟补充。

    我悄悄把视线回到潘朗瑟身上，发觉他又是那张僵硬、不容人反抗的脸孔了。

    有点讶异他会在孙香盈面前露出这面貌，不过再一想，这样不更能显得孙香盈对他而言是特别的？这表示他只对她和颜悦色，不是吗？

    孙香盈见我一直没有反应，又说：「月薪一万八，你能接受吗？，」

    算算工作时间和薪水，着实比另外两个工作好。

    「嗯，很好，可是……」我还是有点犹豫。

    潘朗瑟突然低斥一声：「可是什么？」

    我吓了一大跳，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脾气。

    每个人对自己的工作总会考虑再三再做决定，他凭什么令人非得听他的？我立刻以沉默表示我的不悦。

    想想，还没来工作就被他凶成这样；上班后若不小心犯了错，不就罪不可赦了？

    他简直比孙香盈更像老板！

    我的沉默弄得空气一阵僵，潘朗瑟不耐地又问：「可是什么？」

    孙香盈有些担心地望着这等僵硬的气氛。一会儿，她以为我是因为她在这儿，才不肯直率地说出心中所想，于是她借故想离去。「你们聊，我去买饮料……」

    「你不用走。」潘朗瑟要她留下后，转身对我说：「你做的“好事”香盈都知道，想说什么就说。」

    「朗瑟……」连孙香盈都觉得他的语气和态度太过专制了。

    潘朗瑟没理她劝，说道：「月薪一万八，每个月一半薪水偿还车子的修理费，为期一年。」

    我在心中算了一下总数。「大概十一万元左右，我可以先付你五万元，另外六万元，四个月的薪水就够了，可以不用拖上一年……」只想尽快还清欠他的修理费。

    他怒瞪着我。「把存款、薪水都给我，你拿什么生活？」

    我回他一眼，「我现在没有薪水、也不动用存款，活得好好的。」

    「不要让我一再提醒你一切由我做主！」他握紧双拳，指节爆出数声移动的声响。

    唉……还好我对他的怒气免疫。要不然每当他生一回气，我就忍不住与他回嘴的话，只怕在为自己出口气之前，已经先气坏自己的身体了。

    我的漠然使他眼中晃动的火焰燃得更炽，他威胁我：「否则这件事将不是十万元就能解决！」

    孙香盈惊呼：「朗瑟，不要吓盼语。」

    潘朗瑟这才发现，真正被他吓着的是孙香盈。他花了几秒钟放松他紧绷的情绪。「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看来是没得选择了。我只好说：「下个礼拜，可以吗？」

    「可以可以。」孙香盈松了口气。

    「吃过饭了吗？一起去。」潘朗瑟一下子又换回邻家大哥哥的温和神情。

    孙香盈像个小妹妹俏皮地嘟起嘴。「好啊！可是卢经理介绍的晚班小姐到现在还没来，我走不开。」

    「那就再等一下吧！可以吗？」

    我正在暗忖终于可以回宿舍好好休息时，两双和聚光灯相同热度的眼神似乎又同时聚拢在我身上。抬起眼，潘朗瑟和孙香盈果然一起盯着我瞧。蚕届萝萝露号灵骚赛忧双露丰艺蚕居

    「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用力想了一下，才明了潘朗瑟的上一句话是在问我。我忙拒绝他礼貌性的邀请。「哦！不用了，我吃过饭了……」

    「我是要你一起等！」潘朗瑟又以不容否决的语气命令道。

    真无法了解怎么会有人情绪这么多变！

    还好，他对孙香盈温温柔柔的，否则不晓得有谁受得了他。

    「朗瑟的意思是要你再等一下，等接班的小姐来了之后，一起去吃个饭。」孙香盈体贴的帮他解释。

    「可是我真的吃饱了。」

    真的用过餐了。即使没有，也会说有；我可不想顶着一百瓦亮度的烛光跟他们一起吃饭。

    「那就叫点点心吃好了。」孙香盈又说。

    潘朗瑟真该同孙香盈学学，毕竟现代人吃软不吃硬。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我说：「好吧！我可不可以去洗手问一下……」

    「当然可以，不用这么拘谨。」孙香盈拍拍我的肩，「你可以到处逛逛，说不定逛着逛着肚子就又饿了。」

    我笑得很不自然，「待会见。」

    「拜！」孙香盈甜甜地向我摇摇手。

    走没两步，听见孙香盈娇慎地同潘朗瑟说：「人家那么可爱，你吓坏她了……」

    不对，我既不可爱，也没让潘朗瑟给吓坏……

    我根本没到洗手间，而是直接下了楼，走出百货公司，往回程的路上走。

    再一次证明我是阳奉阴违的那种人——属于小人的一种。

    其实潘朗瑟也颇替我着想！至少他帮我找了个好工作。

    可是我生性不喜欢由人操控我的生活。这会答应他们一起去吃饭，却又悄悄离开，是我抗议的方法之一。

    但我还是会去那儿上班，否则潘朗瑟不会放过我，我十分明白。

    而且，始终还是得像个正常人，过过卖出时间、换取金钱的日子。

    有了工作，也好向父母交代。

    嗯，是该完全独立的时候了。

    突然，一家书局前的告示牌令我停下脚步。

    告示牌上写着——

    彻求工读生，工作时间下午六点至十点！

    一个念头窜人我脑海！孙香盈那里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离这里十分钟的路程不到……或许可以……

    我立刻走人书店里，将这个念头付诸实行。

    反正我什么都不多，时间最多！

    回不到昨天以前悠悠哉哉的日子了，我知道……从遇见潘朗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

    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我的心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上班第一天，对于我该做的工作，我完全不清楚；而那个声称在刚开始几天会告诉我该做哪些事的孙香盈，一直到现在未见其芳综！

    早上刚来时，见其它专柜小姐忙着清洁工作，我跟着在一暗柜里找到清洁用具，打扫了起来。

    到了开始营业，孙香盈还没出现，我想上午客人应该不多，也就不怎么担心；没想到才刚坐下，第一个客人就上门了。

    来者是一名娇小的妇人，笑着要找孙香盈；指和孙香盈约好在这碰面，并试穿她专程向孙订做的衣服。

    我告诉她孙香盈还没来，也没交代我有哪些衣服要交给今日专程前来的客户。

    妇人表情一阵为难，指称急着要那套衣服。

    我无奈地表示不知如何联络孙香盈。对方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说声她自己再想想办法后离去。

    一天下去，我发觉那名妇人的脾气是最好的一个。

    妇人离去不久，又来了一批客人，随着陆陆续续的贵妇人，各项问题也陆续发生，而我也一一得罪了不少。

    其中一小部分也是来领特意向孙香盈订做的衣裳；有的还是专程南下，只为了见孙香盈一面的。一开始她们都是笑脸询问，一旦知道我这个新手一问三不知时，便拉下脸，摆出令我十分难过的脸色。

    有的妇人试穿了之后，直问我好不好看。我内心交战着是否该说实话；但还没决定如何与对方应对时，对方见我问声不语，遂掉头进更衣室换下衣服；较沉不住气的则会怪我好话也不说一句，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

    关于衣服本身的问题，还有不少。有些是客人适合的Size架子上没有，我根本不知其它衣服的存放仓库在哪里，自然无法给予满意的服务。有些则是指着目录上的衣服要我找出来，我翻遍每一道架子就是找不到和目录一模一样的服饰……

    我不知低着头向客户抱歉多少次，却还是换来无数个白眼。

    好不容易，有人选了几件衣服，且拿出信用卡付帐。我到柜台，询问收银机的服务人员刷卡的程序；对方问明我是哪个专柜的工作人员，然后告诉我孙香盈交代她转告我，在孙回来之前，一律向客户收取现金……

    当我向客人说了孙香盈交代的这件事时，对方失控了，不悦地说现代哪还有人带现金出门哪——结果她索性不买这柜的衣服了。

    而丢下衣服就走开的却还算是好的了。若客人恰好是孙香盈的支持者，且又和孙香盈极为熟稔的话，那可难以应付了。

    她们摆出一副对古逗里的摆设再熟不过的姿态，选定衣服后，有的要刷卡付帐；有的说她习惯签帐，月底再结算；有的则能以现金支付……虽有不同的付款方式，但她们一致要求——给予优惠折扣。

    怎么给呢？我又不认识她们，若是我擅自决定只收取低于定价的价款，而孙香盈却怪我自作主张，还要我负责她的损失的话，怎么办？

    我只好拒绝她们的要求，自然又得罪人。

    我无奈地站在刚进来的两名妇人身后，看着她们挑选衣服。

    来往往的客户中，有几位声称是孙香盈联络她们来的。我不知孙香盈的用意为何，只能假想她临时有事，不能前来。

    突然想不起来上礼拜初见她时，她甜美亲切的面貌了。毕竟因为她的不露面，使我成为最惹人厌的专柜小姐。

    「小姐，」一名以黄色套装圈住她拥肿身段的妇人唤我。「孙小姐在吗？」

    大概又是孙香盈的熟客吧！

    我费力地将唇角往上牵，「抱歉，孙姊今天一天都没来过。」

    另一个着蓝色洋装，胸前垂着两大串珍珠项链的妇人走过来。她说：「上回孙小姐说有几套新衣服很适合我们两个，不知道是哪几件？」

    我两眼张大了不少，又遇见一个新问题。「抱歉，我不知道……」

    着黄色套装的胖妇不喜欢我怯怯懦懦的态度，细成一条缝的小眼横我一眼。

    「新来的？」

    「嗯……」我小声回答。

    两名妇人对望了一下。「算了，等孙小姐来了之后，你告诉她我们来过。」

    「嗯！」我忙找出纸，「请问两位是……」咦？我望着小圆桌，记得半小时前也有一名客人留下名字，当时笔还在的……

    我低头再望望地下，恨不得趴到地上找似的，样子颇为狼狈。

    「哎！算了算了！」满是珠宝的妇人看不顺眼，随手拿了两件衬衫，「这两件帮我包起来！」

    我接过衣服，仔钿地折迭好。

    「我也带两件好了。」另一名妇人将衣服搁小桌子上，掏开皮包，拿出一张信用卡。「还是依往常的九五折吧？」

    将衣服分袋装好后，我再度露出勉强的微笑，面对这道老问题。「抱歉，我第一天上班，不知道能不能给两位打折，恐怕……」

    黄衣妇人尖声打断我的话。「什么话呀？我们可是孙小姐几年来的主客户，打不打折跟你第几天上班有什么关系？」

    「嗯，抱歉，只是……」我频频弯腰。

    珠宝妇人拍拍脾气不佳的黄衣妇人的肩。「哎呀！算了，不带了！」

    「抱歉……」

    若把我过去二十几年来道歉总数加起来，肯定没今天一天说的多。

    胖妇人深呼吸了几回，收回她的信用卡，扭身走出「目口」专柜。

    「孙小姐怎么会雇用这种人！」临去前，她似乎气不过，故意留下这句话讽刺我。

    「别气了，下回和孙小姐约好了再来！」同行者再一次安慰她。

    等到完全听不到她们离去的高跟鞋声音，我重呼口气，已提不起精神为自己打气，连崩溃的力量也没有了。

    我不是个会后悔的人。所以对于必须负责潘朗瑟车子修理费的这件事，我一直抱持顺其自然的态度。也将以往自由得过度的生活视为一段过渡期，从今而后好好工作。

    但此刻，我却后悔透了刮了潘朗瑟的车！

    当然，也后悔来这工作。

    昨天，开始了晚上的两份兼职。一份是书局的工读，另一份是宿舍附近荼艺馆的服务员，工作时间晚上十点半至凌晨两点半，也是巧合路过，见店里在征人、时间又符合，才接下该份工作。两份工作月薪同是七千元。

    两个老板都是绷着脸使唤人，但不会刻意刁难，只要照其指示，日子倒也好过。不像在这，像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一再向人道歉。

    我不禁开始怀疑，孙香盈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上礼拜初识时，她的温柔不像是假装的，但为何现在她丢下这么重要的专柜不顾，好象存心给我难堪似的？

    甩甩头，想不出个道理来。

    不过，不会每天诬逗个样子的，孙香盈总不能任所有的客人都让我得罪光。而且，算算如此努力工作后的月薪高达三万元——加上存款五万，两个月后债款便可还清——

    只要先熬过两个月，其它以后再说——我开始反复在心中重复这句话。

 第四章

    「喂！你搞什么呀？已经有数不清的客人在我那抱怨你这里的服务不佳了！」

    责备声响亮扬起，我抬起头，一名年轻女子擦腰站在桌前。

    我眯起眼看清对方，觉得对方颇为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她……接着对方眼底亦出现对我似曾相识的眸光……

    我们对望着，且同时蹙眉追溯在过往记忆中，何时曾有对方的出现。

    「辛盼语！」她率先大叫出我的名字。「你是辛盼语对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一点都没变耶！」

    经她这一连几句的高分贝嗓音，我赫然想起她就是易燕——在我爸妈南下探望我时，会将一半房间借给我的那个女孩！

    命运中的巧合就是这么有趣。毕业后她搬出宿舍时，我以为和她再也不会碰面了，没想到又在此时此地相遇。

    她变了好多。以前的她一头短发，一张清丽脸蛋，穿着T恤、牛仔裤……而眼前的她，肩披长发，脸上化有精致彩妆，着丝质衬衫、窄裙，典型的都会女子模样。

    我记得她考上了夜大，但怎么我好象比她像个学生。

    「想起来我是谁了吧？」她笑着问。

    「当然。易燕，好久不见。」我说。

    易燕拖出另一张小椅子在我身旁坐下。「我在楼上“玛芝蜜”专柜卖衣服，有一些认识的客户向我埋怨二楼“目己”专柜来了个什么都不会的女生，我就趁着空档下来给新来的下下马威，没想到是你……刚才吓着你了吧？」

    我摇了一下头。「还好。」

    「其实只是想下来认识个朋友，并非故意要刁难啦！不过我跟这里的前任小姐真的处得不太好。」她俏皮地吐吐舌，然后望望四周，问道：「对了，你今天第一天来，怎么孙小姐没教你？」

    我耸肩，也想知道孙香盈没来的原因。而易燕真的和我印象中的她有极大的改变——不仅外表，连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不少。在我以为，她不像是那种会下人马威的女孩。或者，以前我根本没了解过她。

    她站起身，翻翻架子上的衣服，一边说：「奇怪了，她应该会来才对。本来进公司都得受训的，可是孙小姐的这个专柜例外，一切由她自己安排。」她挑件在其中较适合年轻人穿的衣服，本来该到镜前比试的，但她却突然转身在我耳边说道：「知道吗？孙小姐和协庆的小开关系匪浅！」

    她等着我露出好奇的表情，准备进一步叙述细节。但我只是维持初见她时的微笑面容，暗示她我对孙香盈和谁关系匪浅没有兴趣知道。

    她点点头，懂得我的意思。话锋一转，问我：「你是怎么找来这工作的？」

    「有人介绍的。」我含糊地答。

    她以为我会告诉她是谁介绍的，见我没有再开口的意愿后，她的眼底出现一抹了然。我想她这才将我和我的个性连贯起来了——我一向不喜欢同人聊别人或聊自己，是个话题贫乏的人。

    她走到镜前比试手上的衣裳。「不过孙小姐什么都没跟你说，也怪不得你什么都不知道啦！」

    「嗯！不小心得罪了不少人。」我看着她镜中的影像说。

    她挥挥手，「别放在心上，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层楼的客户都是一些有钱人的老婆或小老婆的，难以伺候！」她将衣服放回原位，继续翻看架上其它服饰。一边说道：「刚来时听这楼的小姐在说时，我还不怎么清楚，后来遇见一些上楼买少女服给女儿或侄女等等的客人，才相信她们真的以刁难人为乐！可是能怎么样，想保住工作就得适应啦！」

    对她这番话，我不知该表示什么意见，只好问她：「你现在在半工半读？」

    她抽出两套衣服，转过身面对镜子。「对啊！好麻烦哦！几天后要考试，又要到处拜托人帮我代斑。」

    她一手拿着一套，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满意的表情。我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的背影，发觉她的身材着实不错。

    「啊！糟了。」她突然抱着衣服惊喊。「刚才我一时无聊，通知楼长和经理——二楼的“Inn”来了个小毛头，请他们过来一下……」

    「我们已经来了。」

    我才惊讶于她竟向上司报告我是个「小毛头」；一旁接在她话尾发出的声音，提醒了我们已有两名男子站在柜前。

    其中一名较矮、年纪与我们较相近，并宣称他们已经来了的男子，带着笑容看着易燕瞧；并说：「没见到小毛头，倒看到该在三楼的人，遛达到这儿来了。」

    「啊……」易燕侧头想着借口。没两秒，她俐落说道：「我是下来上厕所，经过这里时，巧遇以前同校不同科系的老朋友！」她拉着我的手。「向你们介绍，她是辛盼语。」

    然后她指着其中较高、非常俊逸、一身斯文气质的男子。「盼语，他是我们这家百货公司的经理卢庭南，很帅吧！听说经理有个妹妹，是我们的学姊哦！，」

    易燕在介绍卢庭南时，语腔转柔，眼光迷蒙，想卢庭南在她心里有着特殊地位。

    「而这个一脸古怪的人，则是总管二、三楼的楼长周盟培。」她草率地介绍另一人。

    周盟培听了她的话后，皱着鼻：「这是什么介绍词，差别待遇这么大？」

    「是啊，劝你少跟经理站在一块儿，只会凸显你的缺点！」易燕擦着腰损他。

    周盟培摆摆手，对着卢庭南说：「瞧瞧，现代的小女生都这么势利……」

    易燕一把圈住我手臂，「可别把盼语也算进去呀！盼语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乖乖牌。你们知道吗？她以前租的地方多么……对了！盼语，你该不会还住在那里吧？」

    她突然将话题转到我身上，弄得我极不自在。

    而她似乎自我的沉默得到了答案，遂以一种老管家的口吻说：「哎呀！那地方怎么还能住人？你快搬出来吧！」

    我尴尬地笑着，为不知如何挣脱她的手而发愁。

    「她住在什么地方？」

    问的人是卢庭南。他的声音和他的问题都令我一惊。

    他的声音轻轻的，音质干净而优雅，有别于潘朗瑟探沉而震人心弦的嗓音，听来极为舒服。另外，不知道他为何想知道我住在哪里；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对这种小事有兴趣的人。

    「就是……」易燕眼珠子绕了一圈，还没把话说清楚，就又施展她迅速转移话题的功力，对着卢庭南啧道：「经理，怎么你就没关心过我住在什么地方？」

    周盟培看看卢庭南，帮他追问。「你还没回答他想知道的问题。」

    卢庭南将视线全数停在我脸上，等着答案。

    「不说，除非得到盼语的同意。」易燕两手将我手臂圈得紧紧的，整个人贴在我身旁。「盼语，我可以说吗？」

    我带丝尴尬的微笑，依旧保持沉默，相信已经将我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别为难她了，谈谈她的工作吧！」让人觉得率性而风趣的周盟培说。

    我点点头，同意这个话题。

    卢庭南接着说：「昨天孙小姐告诉我日班的职员找到了。她应该会来指导你才对，可是她没来？」

    我正要回答，易燕便抢着说话：「对啊，好奇怪哦！」

    「说不定孙小姐有事在忙，不如调个职员来帮她吧！」周盟培向卢庭南提议。

    易燕立即高举起手，「好啊好啊！我自愿。」

    周盟培白她一眼，「易大小姐，你别忘了从这个星期四起你整整请了两个礼拜假！」

    「有什么办法，接连有一堆考试呀！不努力点的话，我的学分可危在旦夕！」她拍拍我的肩，「而盼语很聪明的啦！加上我这么好的老师，保证她一两天就学会卖衣服了，放心啦！」

    周盟培轻嗤，「谁对你放得下心？」

    「喂喂！你这是什么话？经理，你可得帮我评评理！」易燕走到卢庭南面前，两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喂！经理呀！你看盼语看得痴了吗？」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看她和周盟培拌嘴的我，听她这么一说，才将目光和卢庭南对上；只见他眸中盛有笑意。

    「辛小姐很可爱。」他说。

    我愣了愣。没记错的话，我尚未对他们开过口，而他就觉得我很可爱？

    还来不及有何反应，易燕的声音又起，「我抗议，怎么经理就没说过我可爱？」

    卢庭南没有理会她的抗议，颇有意味地凝了我一眼；好不容易别开视线后，他说：「我有事，先走了。」遂转身走开。

    「全公司里就属你最没大没小了！」周盟培摇摇头，好似她多么不可救药。然后他亦起步离开。

    易燕被他训得心有不满，指着他的背影叫骂：「哼！全公司一果就属你最会拍马屁了！整天只会跟着经理转，还好你是男的，否则我一定天天诅咒你……」

    有好几个客户和专柜小姐寻声探头看她，但她不觉有恙，掉头看着我。

    「我好羡慕你哦！第一回见面就被经理夸可爱耶！唉！早知道我就学学你，别这么聒噪……」她懊恼着方才卢庭南在时，表现得过于多话。

    看着眼前表现多变化的她，我总算能将印象中坦率、有哈说哈的易燕和她复合起来。但不知是我多心还是怎的，竟觉得她的眼神和语气似乎老带着一丝讽刺。

    为除去这种臆测人心的想法，我试着开口：「你……」

    「猜对了，我喜欢他！」在我提出完整问句前，她先坦率表白。「答应我，别对他有兴趣哦？」她拉着我的手要求。

    别对卢庭南有兴趣！又是一句令我愕然的话。我顿时不知该向她保证绝不对卢庭南有兴趣；或告诉她即使我有意思，也未必能得到卢庭南的青睐；或向她解释现在的我对爱情那回事毫无兴趣，谁也激不起我平静的心涛……

    没等到我任何回答，易燕似已颇为习惯。

    「其实借故通知他下来这里也是我的追求策略之一，要不然实在想不到办法能接近他！」她走到镜头前摆几个美丽的姿势。「男人好可恶，我都表现这么明显了，他还不理我，真是！还在我面前夸你可爱，我嫉妒你……」

    这种开玩笑的嫉妒，威力却也不小；如果卢庭南还在这里，我会希望他收回那句害我被人嫉妒的话。

    而大半小时几乎都是自己在唱独角戏的易燕，转身下了结语：「算了啦！反正他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好象快下班，我该回去了。明天我再来找你。」

    「明天见。」我说。

    见她匆匆离去，我终于明白她并非想下来对我下马威，也不是想来认识个朋友，而是借故找来心仪的人，和对方见上一面……

    所以我说爱情会使人盲了心眼，丧失自我。

    ☆☆☆

    上班逾半个月，孙香盈还是没出现过。

    而当初自告奋勇下楼帮我，宣称在两天内可以训练我成优秀售衣员的易燕，也已经因为学校考试而近两个礼拜没来上班。

    与易燕一同工作的那两天，完全没习得什么售衣诀窍。她只是不断地同我聊天，也不管我到底对她所聊的话题有无兴趣或有无反应。

    当各项问题随着客人的出现而出现，她的应付方法则是！请楼长周盟培出面与客人沟通——

    周盟培碍于专柜老板是孙香盈，加上各个客人皆来自上层阶级，他也不好作主决定；只好又请出经理卢庭南。

    卢庭南了解情况后，便指示尽量遵从客人的要求，但亦要顾及专柜的利益。

    经理下这样的指示是合理的；只是，仍让人有摸不着头绪的感觉。例如，当熟客要求给予折扣时，究竟该依对方所要求而同意，或为顾及利益而拒绝？

    毕竟这里的每套衣服定价皆上万，即使是个小折扣，价差便有数千元之多；我不觉得届时若孙香盈追究起来，我有能力负起这项损失。

    与易燕讨论过后，决定还是接受客人的折扣要求。她认为孙香盈不可能完全依定价与客人买卖，而且高级服饰的利润极大，孙香盈不会因些许折扣而有所损失。

    如此一来，在应对客人时，终于不再有无所适从的态度，加上不论衣服适不适客人，都露出赞赏的眸光、竖起大拇指说好看……便很少再受到客户的抱怨。

    所以在孙香盈一直不露面，及易燕无法再帮忙的情况下，这半个月来倒没再出过什么大错。

    另外，晚上的两份工作也渐渐适应了。

    所以除了每天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实在太少外，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尤其光想到再过两个礼拜，便有三万元的进帐！虽然全部得呈给我的债权人——但在面对客户时，仍觉得不笑也难。

    潘朗瑟强迫我接受这个工作后，没有再出现过。

    不过我知道他不会就此消失的。想想他那两天的态度，就知道他不会轻饶过每个有欠于他的人。

    而我，也没想过要赖他那笔帐。且我是打算在两个月后就将钱全还给他，而不想依他所令，耗上一年才与他结束债务纠纷。

    很难猜测得到他会有何反应，但这回我绝对坚持我的决定。

    今天上午没什么客人，我遂坐在小圆桌前打盹。

    午饭过后，来了一名贵妇。

    贵妇着一袭白底碎花的改良式旗袍，进来时身后有一名提着不少购物袋的跟班。她首先不带任何意思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要跟班先回车上等她。

    那个司机兼跟班的中年男子依令离开后，妇人认真地翻看柜上的衣物。

    工作了近半个月，空两观色的能力明显进步。

    有些妇人无主见，习惯依他人的意见来下决定，我便得识相的频频赞赏……有的妇人则极度自信，只相信她自己的眼光，不喜欢旁人提意见。而这名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傲气的妇人，显然属于后者。

    此时，我只需乖乖站在她的右后方，等待她的决定。

    令我诧异的是，贵妇一下子挑了六套昂贵的衣装，搁在圆桌上要我打包。

    我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发觉她空着两手，并未提着钱包。

    「请问，这些您全部都……」我不禁怀疑她如何付帐。

    她不耐地横我一眼，「动作快一点，我赶时间。」

    没有犹豫，我迅速地计算好全部的价钱，同时仔细折妥衣服。

    在交给她购物袋之前，我先请她付帐。「一共三十二万八千元，不知道您是……」

    她的脸色在一秒问铁青。「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怒容使我愣了一下，才又说：「不知道您是刷卡付帐，还是……」

    妇人气得颤着两肩，猛得深呼吸后，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的确不知道她又是哪位人人都该知晓的贵妇。

    只是，如果我知道她是谁的话，我就该任她拿走柜一果的衣服，且弯腰谢谢她的光临？

    实在想不出她能随意拿走衣服，又毋需付钱的理由。「抱歉，我……」

    没听完我说的话，她沉住气道：「你只要告诉香盈这些衣服是潘妈妈拿的，她就知道了。」

    原来，她是潘朗瑟的母亲。

    依那天潘朗瑟和孙香盈的谈话，听得出来是眼前这名贵妇要孙香盈自创品牌；且孙香盈十分尊敬这名贵妇……

    看来，她的确有权力拿走任何她想拿走的束西。

    但是，我不得不持怀疑的态度。不是我不知变通，而是假若接下来的客人，每个都声称她是孙香盈的「潘妈妈」，我又该怎么办？

    我能请她出示身分证明吗？「很抱歉，虽然您是……」

    她狠狠瞪着我，「你不得太得寸进尺，我现在赶时间，一点耐性也没有。」

    我一时哑口。

    得寸进尺？这四个字该用在到目前为止，还没法说全一句话的我的身上？

    我将装有价值超过三十万元衣物的袋子拿在身后；决定还是遵从自己的原则——宁愿得罪人，也不愿为自己惹来另一份债务。

    「真的很抱歉，如果您不能付帐的话，这些衣服……」

    「你说什么？我不能拿走这些衣服？」贵妇的表情，让我觉得她几乎就要尖叫了。

    我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向她解释：「如果出问题的话，我恐怕没办法负责。」

    她两手擦腰，「谁要你负责什么来着？我拿走香盈的衣服，又会出什么问题？」

    我想，如果她真的不愿付帐的话，还是请她待孙香盈在的时候再来拿走她中意的衣裳。

    「能不能请您……」

    「不！」没待我话说完，她立刻回绝。「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拿香盈的衣服还得付帐！甚至，拿下这座百货公司，我都不觉得我该付一毛钱，你懂了吗？」

    懂了，终于懂了。

    全省七家协庆百货，果真是协庆集团的财产之一。眼前这名贵妇，乃是集团总经理潘朗瑟的母亲，想必也就是总裁夫人了！

    易燕并说过，孙香盈和协庆的小开关系匪浅——原来她指的小开就是潘朗瑟

    我真是迟钝，早可以猜出来的事情，竟得兜这么大圈才注意到。

    打从贵妇提到她是孙香盈的潘妈妈，我就该摆出一副不知大人驾到、小人有失远迎的谦卑才对，竟还敢要求她付帐……也难怪她会这么生气了。

    妇人见我久不作响，以为我还没清楚她的高贵身分。

    「还不清楚？我，就是你们的总裁夫人！」她伸出手，要我将袋子递给她。「这些衣服，我可以拿走了吧？」

    我退后一步，依旧不敢草率做决定。想起易燕曾说过，出来作事的诀窍就是少担责任；凡是能请上级负责的就请上级负责，省得自找霉运。

    此刻我觉得易燕说得极对，或许请经理卢庭南出面会使事情圆满解决。「对不起，或许我请卢经理出面和您谈谈，怎么样？」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刁呀！」

    「对不起，我实在不能擅自决定……」唉，为什么我每句话都是以对不起作开头？

    我的低声提议仍无法取得贵妇的附和，她黑瞳中的火焰燃得更旺。

    「这一切关你什么事？你又能决定什么？」

    我无奈的望着她，发觉她和她的儿子潘朗瑟的确有共通点——不但跋扈，而且易怒。

    她再次伸出手，向我要袋子。「把衣服给我，你要说几次我赶时间哪？」

    「抱歉，我实在……」

    「你实在太放肆了！」

    被骂放肆的我，同时挨了个响亮的耳光！

    拿在背后的袋子掉到地上，我侧低着头，左手抚着发辣的左颊，两侧的太阳穴一阵晕痛。

    若我的反应能快些，或许我会回骂她，甚至回打她一掌；但我着实迟钝，只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一巴掌是要你记得，绝对不可再如此无理地得罪客人！」

    我无理？我放肆？我得寸进尺？

    唉……所有的罪皆由她定了，我还能说什么？

    「怎么了？」

    在我和贵妇皆沉默的当头，现场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是孙香盈！

    她终于出现了——在如此紧要的时候出现？

    「啊！潘妈妈，你要来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孙香盈走到妇人身边，惊讶的发现她的潘妈妈一脸铁青，且气得胸口一起一伏、两肩发颤。她着急地扶潘母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怎么了？怎么气成这样？」

    孙香盈轻拍潘母的背安抚她。只见潘母瞪着我，一时还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便知道惹得她的潘妈妈气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是我！

    孙香盈挺直腰，质问我，「怎么回事？」

    我再次愕愣住。

    她的语气如刀、目光如剑，两者皆直射向我；豪不掩饰地暗示我她想以锐利的目光置我于死……

    现在的她和当天与潘朗瑟同在一起的她判若两人……

    我只能想到三个字——双面人——

    意识及此，突然不意外为何她会将「Inn」专柜丢给我一个人应付了。

    她想整我，甚至还刻意联络一些客户前来……因为她知道那些目光高高在上的妇人会如何待我……

    只是，为什么是我？因为我弄坏潘朗瑟的车，她想为他出口气？还是……

    因为我是由潘朗瑟专程介绍来的？

    这算是一种警告？就像易燕不断在我耳边提醒我，不可对卢庭南有意思一样

    又一个被爱情蒙了心眼的女人！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当然，此刻孙香盈亦有再好不过的理由撵走我，我的心底十分清楚。

    「辞退她！」果不其然，坐在椅上的总裁夫人下令道。

    孙香盈眯起眼，对潘母的要求不觉意外；但她却未一口同意，她说：「她是朗瑟介绍来的。」

    「朗瑟？」潘母惊站起身，「不可能！我儿子怎么可能认识这么刁的丫头！」

    「她弄坏朗瑟的车，朗瑟要她在这工作，每个月以一半薪水偿还车子的修理费。」

    经过孙香盈的解释，潘母玲静下来，再一次仔细的打量着我。我迎向她的目光，发现她的眸中有不屑、有不解……

    和她一样，我也觉得事有蹊跷——那潘朗瑟，贵为大集团的总经理，何必同我计较那区区十万元，何必还特地为我安排工作？

    也难怪孙香盈会对我暗怀敌意。

    「叫她明天不用来了。」潘母思忖了一下，下了决定。

    孙香盈一瞬问换上另一张脸——那张柔美似水的脸。「可是，潘妈妈，朗瑟他……」

    「朗瑟他不会有意见。」潘母挥挥手，斜眼瞪着我，「留她在这只会丢你的脸，谁知道她得罪了你多少个客人？」

    「她得罪谁都不比得罪您让我生气。」孙香盈捡起地上的袋子后，喝令我：「还不快向潘妈妈道歉！」

    在这种情势比人强的情况下，是装不起骨气的；否则只是徒增自己的罪状罢了。

    我轻咬了下唇一下，说：「潘夫人，非常抱歉……」

    「我不接受！」潘母神气的背过身子不看我。「香盈，辞退她！」

    孙香盈犹豫着，轻声说：「其实，这些天还真的听到不少客人向我抱怨。只是，我觉得还是先问问朗瑟……」

    「这店是你的，还问他做什么？」潘母一时忘了对象是孙香盈，突然大声对她咆哮。

    孙香盈一脸委屈，泪水悬在眼眶边，教潘母看了不舍。潘母只好退一步，「算了，算了，就依你吧！谁教你这么乖巧，又什么都听朗瑟的。」

    「潘妈妈……」孙香盈红着脸撒娇，将购物袋交给潘母。「咦！您这个时候不是都和方阿姨她们约好……」她作出打麻将的手势。

    潘母这才想起。「对对对，还好你提醒我，否则又会迟到了。」

    孙香盈扶着她走了两步，向她道别，「潘妈妈，您慢走。」

    潘母笑嘻嘻地挥挥手，离开这里。孙香盈目送潘母，迟迟不转回身。

    今我不解的是，她怎不藉这个机会辞退我？还是……她要我主动提出辞职？

    「孙姊……」

    她旋过身，寒着脸道：「什么都不必说，这几天你的表现如何，我都知道。」

    她当然都知道，是她安排我有这样的表现，不是吗？

    我轻扬唇角，发觉自己居然想笑。「我是想……」

    她手一举挡掉我的话。「不管你想怎么样，我只求你别再桶像今天这样的楼子了。我的每个客人都不是你得罪得起的。」她站在衣柜前巡视架上的衣服。

    她真的还要我留下来？

    我愈来愈胡涂了。「我知道，所以我想我还是辞职好了……」

    她停下翻看衣物的动作，身看着我。「犯了错，就想一走了之？」

    我拧眉思索她这话的意思，只听她又说：「在逃避之前，你总该先好好反省反省吧？」

    我眉一扬，想告诉她我要离开并非是逃避，更想反问她，她真觉得该反省的人是我？

    「你的表情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双手环在胸前，一副高高在上的娇贵模样。

    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步鞋，及她耀着光芒的高跟鞋……心想算了，还是别跟她起冲突。我低声说：「我想，我真的不适合这个工作……」

    只要能平安离去，我不在乎之前所受的欺侮，或是她接下来的冷言冷语。

    没想到她却说：「非要我把话说明吗？我不会让你走的，除非……是朗瑟要我辞退你！」

    我惊诧地抬起头。只见美丽的孙香盈唇边竟带着冷笑、邪恶的冷笑……

    我讶异的模样令她颇为满意，未来得及敛起得意的笑容，她便踩着优美的脚步离去。

    可怕的女人！只因她不满潘朗瑟对我的照顾，就坚决要设计让潘朗瑟对我反脸相向的场面……

    「还好吧？」

    沉思中不察有人来到我身边。回过神，周盟培正关心地看着我。

    「周先生……」我强牵出一丝淡笑。

    「若非亲眼所见，实在很难想象……」他看到刚才的情况，似乎亦同样讶异于孙香盈的表现。「抱歉，当时实在没法帮你。」

    我不觉得他该道歉。我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顾虑。

    「谢谢你。」我说。

    我真的感谢他，至少在我极需人安慰的时候，他适时出现了。

    「想开点。」

    「谢谢。」我再一次小声地说。

 第五章

    拿着书单对照专卖电脑丛书柜上的书目，没在意静立在我旁边的身影。

    一一勾出该补的书后，蹲下身打开矮柜准备补书。

    「在服饰专柜工作后，又在这打工？」

    声音来自我的上方，混合着书店里播放的歌声传进我耳里；我认真的找着该补的书籍，没在意那话的意思，所以没有抬头。

    找好书，我立起身，将书籍插人柜一果。

    「辛小姐。」

    身旁的人突然朝我耳边唤我，我心一惊，手中的书险些滑落。略微抬眼，站在我身旁的是卢庭南。我以微微一笑代表招呼。

    「一天八个小时的班就挺累了，怎么还在这打工？」

    我避开他关注的目光，佯装审视柜上的书，答道：「时间刚好配合得上。」

    弯身拿起另一些书，心想他和我打过招呼后就会走了。但他颇富兴味地看着我补书的动作，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静了一会，才又听到他那令人舒服的嗓音。

    「下午的事我听盟培说过了。」

    正在弄齐书本的排列的手不经意一停，明白了他停在我身旁的用意。

    大致猜得到周盟培是如何向他报告那件事，难怪他频以关怀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还好吧？」他语透关心。

    「嗯！」我轻应。

    真的能释怀了。毕竟，深陷人下午那受委屈的情绪又怎么样？孙香盈和潘母也不会因此为她们蛮横的态度向我致歉。

    一向认为事情来了就来了，过去了就算了。所以，我的情绪一向平稳，难得大喜大悲。

    「后来盟培又听其它专柜小姐说，潘夫人还动手打了你？」卢庭南巡视我的两颊，想找出重重挨了一掌后留下的痕迹。

    我低着头，暗示他我不想再谈这事。

    但他又问：「你想辞职？」

    「至少做完一个月。」我答。

    下午，孙香盈离开后，我也曾想过，她不准我辞职，我可以不去上班呀！如此一来，她又能奈我何？

    但反面再想，自己何苦让这半个月的班白上？

    各式各样的客人所带来的各种问题，我几乎都遇过了；而且，不会有比下午那样的场面更难堪的吧？

    所以我何必逃？

    整件事我只错在动手刮潘朗瑟的车；而孙香盈对我的误会，是她自己没有信心所造成。

    继续留在那里工作，并非想对抗孙香盈，而是我相信自己真正的内心是坚强的。

    「孙小姐的态度让人很意外。」卢庭南说。

    周盟培似乎也这么表示过。可见，大家都是头一遭见识到孙香盈板着脸孔说恶话。

    真奇怪，只因为潘朗瑟介绍我到她那工作，她就对我心怀妒意？那么她和潘朗瑟的感情未免太脆弱了吧！

    思及此，我不禁甩甩头，清醒自己的思绪。我不该对别人的情感世界感到好奇的。

    「快下班了吧！我送你。」还停留在我身旁的卢庭南说。

    「不用了，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我拒绝。

    「这么长时间的工作，对身体不太好吧！」

    「不会。」我翻翻书单，还好不少书架必须补书。「抱歉，我还有工作。」

    他点头，「你去忙。」

    ☆☆☆

    走出书店，我仰头望望夜空；虽然无星，但偌大的感觉依旧使我整个轻松起来。

    开始工作时，买了一辆中古脚踏车；价钱很便宜，但脚踏车的车链常常动不动就脱落。

    今天凌晨自茶艺馆骑车回宿舍时，车子又出问题。还好今晚茶艺馆休息，也就不急着修理。

    早上是搭公车到百货公司的；现在一天的工作已提早结束，可以轻松踱步回家。

    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对体力是个极大的挑战；不过为了早日还清债务，两个月我应该熬得过去。

    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一辆进口车在路旁停下来，从驾驶座走出来的人是卢庭南。

    「上车吧！我送你。」他笑着说。

    是另一个巧遇，还是他刻意等我下班？

    不知怎的，易燕的脸孔出现在我脑海，反复地叮咛我不可以对卢庭南有兴趣哦！

    奇怪，我又搪入另一道浑水了吗？我什么也没做，怎会渐渐与其它人缠上一个个的结？

    卢庭南纠着我的目光看我，「上车吧！」

    他的邀请是温和的，却与潘朗瑟的霸道一样令人难以拒绝。

    或是，是我自己怯懦的个性使然？

    「怎么了？」

    见我一直不回答，卢庭南走近我。

    我微笑的轻摇了摇头，走向车子的右座。

    「我的脚踏车刚好坏了，就麻烦你载我回宿舍。」

    ☆☆☆

    我站在宿舍前，目送卢庭南的车子驶远。

    虽然一路上并未多谈，但我发觉卢庭南的确是关心我！以一种兄长般的关怀。

    我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的关怀。处理人际关系我一向笨拙，因我不擅与人交心。

    但我不想改变自己，反正也不知该怎么改。

    在脚踏车旁蹲下，试着将链子装回轨道上。

    一双名贵的短皮靴出现在我身旁，我惊觉地抬起头，是潘朗瑟！

    潘朗瑟一脸怒容俯视着我。

    我不明白。难道潘家跟我有仇？

    没同他招呼，我低头一一将链子上的洞对准齿轮装上。

    他不耐我迟钝的手法，弯身推开我。「走开。」

    我侧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粗蛮地拉我起身；然后自己动手帮我修脚踏车。

    我拍拍裤子上的灰尘，一边看他三两下俐落地弄好车链。

    他旋动踏板试车，说：「链子太松了，骑不快也骑不久。」

    他的口吻像脚踏车行的老板。一旦想起他其实是大集团的继承人，便觉得他蹲着修脚踏车的模样有点好笑。

    正当我极力忍住笑的当口，他已立起身盯着我看；如同刚出现时一脸怒容，我被他瞪得莫名其妙。

    「没有道歉的习惯，总该会道谢吧？」他低沉地说。

    我没避开他的盯视，与他的目光纠成了缠。

    从相识以来，播朗瑟给我的感觉是专制而易怒的；此刻的心绪却掺人了纷乱。

    或许是孙香盈的妒恨先行扰乱我心中的平静；而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潘朗瑟，偏偏又靠得我这么近……

    意识到两人距离三十公分不到，我慌忙退开两步；潘朗瑟眯眼嘲笑我的失措。

    我耸耸肩，想起他刚才的话，突想回他是他自己多事，并非我请他帮忙；此话正要出口时，一丝理智及时提醒我别激怒一头醒狮！

    「谢谢……」我细声说；发现自己似乎愈来愈无骨气。但同时愈来愈识时务。

    毕竟为争一口气而咬牙不称谢，只会徒然惹他发怒，倒霉的还是自己罢了。

    且难得今夜茶艺馆休息，为能觅得一夜好眠，倒不如快些吐出那两个字，请他早早走人。

    我和他互望，等着他自动告别。

    他看出我急欲送客的意思后，唇角微扬，并翻出两张沾了铁锈和油渍的手掌；没询问我的意思，迳自往楼上走去；我快步跟在他身后。

    上了五楼，引他到水龙头边，递给他香皂。

    他迅速弄净两手，在水龙头下冲着水。

    我则慢条斯理的握着香皂，缓缓搓揉出泡沫。

    他看不惯我的慢动作，抢下香皂、抓着我的两手帮我除去上头的脏渍。

    「我自己来！」我忙喊。急抽回手，以水冲去泡沫。

    不用看他，也想象得到他的目光有多讥讽；他似乎很喜欢弄得我惊慌失措。

    随便在衬衫上抹干手，我说：「才半个月，我还没领薪水。」

    除了那桩债务，我想不出来他为何探夜时分来找我。

    听到这句话，潘朗瑟两眼登时燃起火苗。「卢庭南送你回来的？」他怒声质问。

    「你看到了？」我很自然的这么说。但这话说得有点多馀，他若没看到又何必问。

    「五点半下班，十一点才回到宿舍？」他声音微扬，怒气中带着惯有的讥讽。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现在才觉得怎会这么巧，我刚回宿舍，他便随后出现。他不可能知道我另外还兼了两份差，且今晚茶艺馆休息……

    那么，他是在楼下等我。等了多久？像他这样的企业人不是都很忙的吗？

    看着他等答案，只等到一声轻嗤！

    「你动作倒也挺快！」

    「什么意思？」

    「靠山。」他极为简短地说。

    靠山？指谁，卢庭南？

    我摇头，「我不懂。」不懂让卢庭南送回来一次，就是得到一个靠山，就得接受他的质问？看看夜色，我接着说：「已经很晚，你走吧！半个月后发了薪水，我会将钱送去你那里。」

    潘朗瑟却还不放弃。

    「卢庭南一向不与员工搭上关系，为什么会送你回来？」

    「揍巧。」我诚实地答。「走在回来的路上刚好遇到他。」

    「然后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没有。」我说。

    「没有什么？」

    「没有吃饭，也没有聊天。」见他不信，我郑重的又加了两句：「我和他不熟，他也不是我的靠山！」

    「他送你回来！」他执着于他所见的这一点。

    这些人的思路着实令人费解！他们以为人的情感全在相识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我和卢庭南见面的次数以单手的手指头就数得出来，易燕却频频提醒我别对他有意，此时潘朗瑟更认真地盘问我和卢的关系……

    同样的，我只不过是潘朗瑟的债务人，却惹来孙香盈的妒恨……

    他们究竟以为人是什么样的动物？人与人之问真的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那么毫无疑问理智的纠缠在一起？

    我不以为然。一直觉得人的情感在细水长流下才会真实，在经过长时间的考验才会明白自己真正的感觉……至少我就是这样。

    所以，我和这些人是和不来的。

    「真的是揍巧罢了。」我再一次强调，并问他：「他送不送我回来有这么重要吗？公司有什么特别规定我该知道的？」

    没想到他毫无掩饰的一怔，被猛然点醒似的，他发觉他何必在意送我回来的人是谁。

    「下午你见到我母亲？」

    这一提，我才想起除了十一万元的债务外，我们之间还有这项牵连；而这就是他今晚来这的目的。

    「我得罪她了。」我自己招认。

    「香盈没这么说。她说只是一场误会，说你受委屈了。」

    提到孙香盈，他的声音便柔了十分。我真怀疑，孙香盈看不出潘朗瑟对她有多特别？竟会妒恨根本不能和她相提并论的我。

    「我母亲却要她辞退你。」播朗瑟接着说。

    「她说希望由你来辞退我。」

    「她？香盈？」潘朗瑟不解，「她说你很努力。」

    孙香盈不仅说我很努力，还说那是一场误会、我受委屈了？「是吗？」我忍不住笑着说。

    我对孙香盈的怀疑令他不悦，他立即以足以看透人的目光盯住我。「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轻松地说。我不会傻到想在他面前揭开孙香盈的真面目的，他不会相信，永远不会。「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就继续做下去。」

    我满想知道孙香盈会用什么方法，使潘朗瑟撵我离开那里。

    「我不知道什么？」他狐疑地问。

    「没什么。」

    他的怒气迅速再燃，或者该说未曾熄灭过。「你想隐瞒我什么？」

    「没有。」我耸肩，「我刮坏你的车，欠了你一笔钱，依你的方式偿债，我需要隐瞒你什么？」

    我答得过于轻松自在，以至于他更加怀疑我瞒了什么。

    打量了我半晌后，他未再追问，话锋一转，下了道指令。「明天中午我去公司接你，你和我母亲见个面。」

    「为什么？」声音提得老高。

    「向她道歉。」

    「我已经道过歉了！」我说。虽然她根本不屑接受。

    「她接受了？」他问。

    「明天再道歉，她就会接受？」我反问。

    「你必须试试。」

    「为什么？！」我又尖声问。他是来为他母亲讨公道？他觉得下午的事令他母亲的尊严受损，我必须郑重地道歉？

    我什么时候成了这么重要的人物了？

    潘朗瑟神情笃定地看着我，「不为什么，就是必须。」

    「我不明白，我的道歉这么重要？」我哑然失笑，「而重视我的道歉的人是你，还是你母亲？」

    他愣了一下，但仍坚持，「你必须道歉。」

    「我道过歉了，潘先生。」我寒起脸，「而且相信你母亲一定觉得从此不再见到我，就是我最好的道歉方式。」

    我也不想再见到那名掴人巴掌后，还反骂人蛮横无理的妇人。

    「你必须见她！」

    他竟抓着我的肩膀失控低吼，眸中晃动着不确定的光芒。

    我挣开他的手，问他：「为什么？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究竟在坚持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亦疑惑地僵在原地；同刚才不解他何须在意卢庭南和我的关系一样，他终于反问自己，他何必一定要我得到他母亲的认可？

    「我……」他想开口，却找不到话说。

    我则保持沉默，因为只有靠他自己的力量，才能真正将问题看破。

    他怔愣地看着我好久好久，在我两脚已开始发酸发麻之时，他未发一语，掉头离开我的宿舍。

    看着他的背影，我胡涂了。我什么都没做，又怎会与这些人缠成了复杂的结？

    ☆☆☆

    昨天没有一丝风，气温再度创下最懊热的纪录。今天却预告暴雨将至似的，走在路上，风沙袭得人泪眼直流、看不清路。

    天空罩了重重一层乌云，在午后下班时间开始下起绵绵小雨，入夜后雨势渐大，一时之间不会停住。

    几天来全身布满中暑症状的我，从百货公司到书房，再从书局到茶艺馆这两趟路皆淋了雨后，反而变成着了凉般一边发抖、一边冷汗频冒。

    连着好些天觉得身体不适。大概因一个月来睡眠连续不足所引起；毕竟现在的生活和以前动不动就寐满一个钟面的情况全然不同。我觉得自己可以适应，但我的身体却不。

    早上挣扎着起床时，曾想过请假一天好好休息；但这个念头只在脑中存在一瞬间。

    难得三项工作正巧都在今天发薪，说什么也不能错过金钱陆续入袋的愉悦感。所以即使手脚发软、全身上下各个关节泛着断裂般的酸痛，硬是强迫自己挺直腰脊上班。

    并不是那么有信心能顺利自孙香盈手上接到薪水，但在下班前刻，她却出现了。

    半个月不见，她面对我的神情格外僵硬；放薪水袋在桌上后，没有多说，她优雅地踩着高跟鞋翩翩离去。

    一个月下来，我想她应该了解潘朗瑟安排我到那工作，真的是别无用心；所以她于那日露出前所未有的狰狞面目，说了那样的狠话之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见我吧！。

    同样的，那夜固执地命令我该见其母亲的潘朗瑟，也有半个月不曾露面。相信他也体认到他当时的执着，显得非常可笑而多馀。

    另外，口口声声，逢人就介绍我是她的老朋友的易燕，开始放暑假后，鲜少再下楼找我聊天；偶尔在公司一角遇见，她只是颉首轻打招呼。

    对我来说，这样也好，因我一直觉得我们目前的交情尚仅只于此。

    而易燕曾经耳提面命，要我与之保持距离的卢庭南；自从那夜送我回家后，就没再见过他。

    一切似乎又回归平静了。但心中那抹志怎不安的感觉却一再提醒我——这样的平静只是暂时、只是表象，只是酝酿下一回更大的震撼……

    这使我这两天常常想到！人际关系真的是互动的？一旦在某个时间、被置于某一地，就注定和位于当地的某些人缠错成难解的多角关系？

    那么，当中那个破坏原来平衡状况的人，是不是多馀的、不该存在的？

    也就是说，我是不是多馀的？

    我根本不该存在于潘朗瑟、孙香盈、卢庭南、易燕这些人之问？

    每思及此，原本就晕眩的头便胀得更痛了。

    见地下室有桌客人已赴柜台，我离开倚靠已久的墙边，步下地下一楼收拾桌面。

    茶艺馆离我的宿舍很近。营业空问包括一、二楼和地下一楼。每夜的业绩稳定，像现在外面的天气虽有愈来愈恶劣的迹象，店内依然维持半满的状态，许多客人甚至有久坐至荼艺馆打烊的打算。

    在店里我负责一些小点心的烹煮及地下一楼客人的点餐；一夜下来，来来回回跑那过于倾斜的楼梯不下二十次；刚开始两腿常有抽筋现象，费了好几天才适应。

    将一些点心餐盘及高脚杯放在托盘上，拭净桌面，站直身要往楼梯口走去时，眼前突然晕旋了一阵，漆黑登时罩住我的两眼；我急忙蹲下休息。

    蹲下时，地面似乎仍在晃动，接着我便感觉混身一阵冰冷，身体不住发颤，直颤到冒汗……涔涔冷汗。

    这样的不适在今天已出现了好几次。

    待晕眩稍退，我立刻起身走回一楼。

    才放下托盘，一名我不知道名字的服务员，抱着肚子，十万火急地跑进厨房。

    「我实在忍不住了，外面二号桌来了一位客人，拜托你帮我一下！」

    她匆匆将空白的点餐单塞到我手中，呻——了一声，飞步转往洗手问奔去。

    费了几秒钟的时间弄清楚她急些什么、托了我什么，我才缓缓步出厨房，往她所说的二号桌走去。

    这里半夜打工的服务员只有一位，由于我独自负责地下一楼，便和其它人完全没有接触。

    在一楼工作虽免去了爬楼梯的麻烦，但一日一客人络绎不绝，则工作时间内难有歇腿的一刻。

    如今外头风大雨大，有好些人索性待在店里避雨；几名服务员在店内转得手脚忙乱。

    二号桌靠近门口，一名西服和头发都半湿了的男子背对着我坐着。

    我站定在桌旁，没看对方，只盯着点餐单惯例开口问：「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等了许久，对方迟不开口，我方悄悄瞟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所迎上的面容可非同小可！

    对方不仅以惯常带着怒火的双瞳狠瞪着我；额侧则暴跳青筋、黑发直竖……即使他立刻往我脸上挥来一拳，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朗瑟自抿紧的双唇中进出这句。

    他说得好象我今夜与他有约，却未至会合地点与他碰面似的。而被爽约了的他，现在竟在这里见到我……他的胸中不免油然升起一腔怒火！

    只是，我不记得曾和他约好在今夜碰面……；

    没让我有机会回他的话，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拖着我往门外走！

    潘朗瑟此举乃为避开店内客人的注目；但他却没注意到，当我被迫踏出茶艺馆大门时，柜台内的老板以多么尖锐的眼光目送我离开！

    我想这个工作是保不住了，七千元的薪水也不知会打掉多少折扣！

 第六章

    一被他拉出遮雨篷，倾盆大雨立即自我头上淋下；我下意识转头想回店内，但一股更大的力道强拉着我快步跑向几十步远的电话亭。

    两人侧身挤在窄小的亭内躲雨；我眨去欲滑进我眼底的雨珠，低头看我们两人的鞋尖相距不足一尺……可以想象得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

    我将不断垂下雨珠的发丝抚至旁侧，低声问：「你在找我？」

    开口的同时，潘朗瑟瞄一眼我的湿发；他迅速拿出手帕，没经过我的同意，自行动手揉擦我的头发。

    他的指温穿透手绢、发丝，重重地烙在我的头皮上；我只觉得两侧的太阳穴一阵晕热，一瞬问连脸庞都烫红了起来！

    「我自己来！」我喊，同时慌忙地抢下他的手绢。

    每回弄得我慌张无措时，他总会轻扬唇角、发出嘲讽的目光；但这一次他却别过脸去，不愿看我笨拙的动作。

    我拧干手帕，心想洗干净再还给他。

    望着他的侧影，发现他似乎打算不再理我。顿时两个人像是陌路人，只因一场大雨而同聚在这个小亭子里；一日一雨停，各自走往各自的方向，即使来日在街上擦身而过，也不会记得彼此曾因一场大雨而有过一面之绿……

    淅沥雨声冲去我有些忧郁的思绪，我的体温由刚才的高热回复平常，甚至些许偏低……

    我鼓起勇气，发出不大不小，恰好可与雨声一起进人他耳朵的声音，「如果没事，我想再回店里……」

    「你竟然还敢想回店里！」他猛然发出咆哮！并用力继住我的手臂，尽管我的脚步丝毫末曾挪动。

    「我今天发薪水……」在他凌厉的目光下，我像个犯错的小孩，试着为自己说骚迁蚕艺号蚕蚕让这艺骚露艺震鉴艺出个有力的理由。

    「发薪水？」他再使劲握住我的手臂，也不理我的眉头已因疼痛而缠在一起。「你在那里做多久了？」

    「一个月……」吐出这三个字后，我忙咬牙忍着不喊疼。

    「一个月！你竟然已经在那里做了一个月！」他放开手，但在我还未感受到他放手后的轻松，他的两手立刻又攫住我的肩膀。「如果我今天没在那里遇见你，你还想瞒我多久？」

    他随着气愤的话语使力，迫我抵上玻璃墙。

    「我明天就会告诉你！」我反手扯住他的衣袖，要他注意到他或许有理由生气，但他不该连行为也失控。「我说过等我领了薪水后，我会主动与你联络……」

    「你最好在今天，在现在就告诉我！」他摇撼着我的肩膀，又吼。

    他的吼声刺耳的在电话亭内旋，我们这才惊觉刚才滂沱的雨势不知何时已渐趋转小；若想离开这窄小的避雨之地，最好就趁现在——于是我以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他眼一眯，在我肩上的手沿着我的手臂猾落，终握住我的手。

    「给你一点时间，让你想想该怎么跟我解释。」

    语毕，他拉开门，没等我准备好，起步便往外跑。

    我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然而手被他紧紧握着；只得慌乱地转动脚步，狼狈的任他拖着。

    茶艺馆与我的宿舍相距不到百公尺；不出意外，我们一下子就可平安回到稳固的建筑物内。

    令人诧异的是，好不容易转小的雨丝，在短短不过几秒的时间内，竟突然哗地幻化成比原先更壮大的雨势。

    暴雨利如短剑，剑剑刺人我体内。

    沿途完全没有可避雨的廊檐，我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努力往目标物奔去。

    好不容易，跨步进人宿舍大门后，我虚弱得两腿就要瘫下。潘朗瑟却不给我一点喘气的时间，拎着我再往上爬五楼。

    我以为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是我最后一丝力气所能做的；但一进人房内，我赫然想起裤袋里头的两份薪水，赶忙小心的拿出来。

    「糟糕，会湿透的！」我不顾身上足以拧出一桶水的湿衣服，只望着濡湿了的薪水袋轻叹。

    我正愁不知该如何处置里面想必也湿透了的钞票，一个不注意，手上的薪水袋已被潘朗瑟出手抢走。

    他随意地看了两份薪水袋的标示一眼。

    而当他发现其中一份是书局所核发的薪水时，他气得将两份薪水袋掷向墙壁！「该死！你竟然做了那么多的工作！」

    我闷不吭声走上前检起纸袋，浸水的鞋底发出噗噗的脚步声。

    我回身蹲在床前，抽出其中一袋里的一迭钞票，小心翼翼的分开每一张纸钞，排列在床上待干。

    一向看不惯我温吞、笨拙动作的播朗瑟，自然来到我的旁边帮我。

    当床板上排列好二十五张千元大钞，我们的脚下亦已一片湿。

    「二万五千元！」他数出这些钞票的总和，瞪着我的侧脸，「你说，加上茶艺馆的薪水，你今夜的总得会有多少？」

    「三万二。」我低着头答。身上一片黏湿，极不舒服。「加上我的存款五万元，下个月我就可以还清所有的修理费。」

    他拽住我的手臂，扭过我的身子要我正眼看他。「我说过一切由我主导，你到现在还是没有听进去！」

    不知是他灼热的目光瞪得我额头发热，还是先前的不适造成体温节节上升；我身体的高温与凉湿的衣服极不调合。

    「我不明白……」我试着开口，声音微哑，喉咙发疼；若不尽快换套干净的衣服，原先一些不舒服的小症状，必因刚才淋的雨加剧成一场难缠的感冒。

    但我知道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接受我所提出的任何要求。我不由得带些不满的口气说：「你为什么非得拖上一年才了结我们的关系。」

    「是呀！你就这么急着与我撇清关系，是不是？」

    他随着说话的节奏，摇撼着我的躯体，撼得我以为整个房间也跟着旋转起来。

    我转动手臂要他放开我，却被他缠得更紧。

    窗外呼呼风声画破庞大雨势传人我耳里，我不觉颤了一下，向他说：「一般人都希望债务愈快结清愈好。」

    「不好！」他任性地吼。灼亮的眼球里布着血丝，诉说着强大的愤怒与懊恼。

    当他感受到我疑惑的目光，遂用力推开我，只身站起，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我。

    经他一推，我的背脊撞上床板，整个背如被画了一道伤口般的疼痛；我的膝盖触地，瘫坐在地板上。

    「你还欠我一份完整的解释！」他说。

    「就在你在百货公司里介绍我和孙香盈认识的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书局和刚才那家茶艺馆都在征人，而且时间刚好配合得来，我就先后又应征了那两份工作？」

    没想到我全身虚软无力，竟还能有条理地说明一天工作十七个小时的原因。「本来预计这两天你没来找我的话，明天我就会和你联络，并先交给你八万元的……」

    他转回身看着我。「整段话只提醒了我，那天明明说好大家一起吃饭，你却藉口上洗手问而溜走！」

    我脑筋转了两圈才记起他提的这件事，而他居然连这种小帐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不想打扰你们。」我照实说。

    他不屑地一嗤，「真懂礼节！」

    「你不是真的要我和你们一起吃饭。」我说。

    地上前走了两步，我必须仰着头看他。

    「你觉得我是那种客套的人？不想和你坐在同一个餐桌上，还会约你一起去？」

    他的确不是个会假意邀请的人。但连提起这么久以前的事他都还能如此生气，还真会记仇！

    「你们等了我很久？」

    「没有半个月前在你楼下等了五个小时久，更没有今晚久！」他又跨了两步，来到我身前。「若不是我临时想找家店吃点东西，恐怕到现在我还不能相信，那个不久前声称不肯出卖宝贵时间给金钱的你，如今竟如此卖命的工作着！」

    他一向乌亮的皮鞋和平整的西裤此刻不仅湿透，还沾满了泥污。

    我知道他一定很不舒服。因为我也一样，整个人像浸在一盆脏污的泥水里似的，非常难受。

    只是，令他落得这般田地的人或许就是我，但他也毋需挑这种时候发怒吧！

    如果我是他，我就会尽快离开这里；赶回豪华住宅、洗个热水澡，将自己回复原状。

    想是这么想，我却没有勇气这么告诉他。

    他此时已听不进任何有道理的话了；任我怎么说，他都能有不满的理由！与他交谈不过几次，我却非常了解他这一点。

    「我欠你钱，不得不卖命工作赚钱还你。」我像陈述一桩事实，没有丝毫的埋怨。

    「你可以不用这么“卖命”的，不是吗？」

    看吧！任我怎么说，他都能回我一句极为嘲讽的话。

    「问题又回到原点了。」我颓丧的嚷：「你执意要主导别人的生活！」

    「我是！」他爽快地应，并说：「尤其是你的生活！」

    我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俯望着我的眼是发光的、是灼热的，他逐字仔细的说：「我要主导你的生活！」

    「我知道。」我心底没来由一片心慌，他说得那样认真，那么有威胁感。「为什么？」

    他眉举轻挑，略弯前身靠近我，「不为什么！」

    我别开脸避开他那会虫惑人的视线。外头风雨不断，以致有延续至房内的迹象。

    「太晚了，你走吧！」我语气平静地请他离开。

    「什么太晚？」他一把粗蛮的将我揪起，「是夜太晚了，还是你的生活早由别人取得主导权了？」

    我因腿软而将重心倚向他。「两者都是。」

    「是谁？」

    他一手铲着我的手臂，一手绕过我的背后围住我——正压着刚才击中床板的地方，唤醒稍歇的疼痛。

    「夜实在太探了……」我无意义的呢哺，取代喊疼的呻吟。然后加了一句：「而我的生活当然得由我自己主导。」

    「是吗？」他不以为然地说。

    我任他直视我的眼，让他相信我绝无说谎。他稍放松了力道，但未完全放开手。

    「忘了问你，卢庭南知道你另外打工的事？」

    「他以为我晚上在书局打工。」我诚实的答。

    却想不到此话竟引得他激烈地摇晃我的肩，恨不得拧碎我似的。

    「他知道而我却不知道！」他气愤地咆哮。

    若非孙香盈的存在，我会以为他此举是在吃醋。

    「两个礼拜前，他刚好去书局，见着我正好在里头工作。」我不由得也拉大嗓门，才能将话完整传进他耳里。「下班后，他送我回宿舍。你也看到的，一切都是巧合！」

    「巧合，一切都是巧合！」他发狠地推开我，我顺势后倒在床。「你在百货公司认识他是巧合，在书局遇见他是巧合，你的脚踏车坏了，让他送你回来也是巧么巧！」

    未待我坐正身子，他又拉起我，厉声地质问：「那么我们的相识是不是巧合？我在茶艺馆见着你是不是巧合？我和你现在一起在这个房间里是不是巧合？」

    我毫无抵抗之力，任他撼动着我；他的声音利锥般猛刺我的耳朵。

    「你不要这么多疑好吗？你弄得我头都晕了！」我求饶地喊。

    「我终于也让你头晕了！」他终于停下动作，像握着布娃娃般紧握着我。「你是不是第一次见到他时，你就觉得头晕呢？」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衣服全湿了，快点回去吧！」其实是他高热的掌温吓着了我。一直只想到自己的不适，却没注意到他也是个人，也脆弱得足以让一场暴雨打垮。

    但他完全听不见我说的话，只一味地追问：「说啊！是不是？是不是才第一次见他，你就对他着迷了？」

    「你车子停在哪里？」我反问。

    「不好意思承认？」他将我掌握在他怀里。「听着，我不准你再见他，知道吗？不管公事私事，都不准你再见他！」

    「你是不是发烧了？」看起来更像喝醉了！我想举起手探探他额前的温度，却完全无法动弹。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

    「我没有对任何人着迷！我也不在乎能见到谁，不能见到谁。」我不能让情况愈来愈失控。「求求你，我累得受不了了，你让我休息，好不好？」

    「不好！」他专制地下令：「你听清楚，我不准你到书局、茶艺馆打工！」

    「茶艺馆的工作即使我想去，老板也未必还要用我。」

    「书局呢？」

    「在书局的工作，我做得比其它的都好。」

    「该死！」他出声咀咒。「你别折磨我的耐性！」

    「潘先生，是你自己在折磨你自己的耐性。」我小心地想离开他的怀里。「你快走吧，外头风雨愈来愈大了。」

    窗外风雨一听我们提及，立即恶作剧似的，狂暴得几乎要拆垮这处顶楼违建。

    窗户和薄墙被击得喀喀作响的声音，在沙沙雨声中依旧显得十分突兀；问接夹杂其中的呼啸风声更使得我不住轻颤。

    「你不可以再住在这里，立刻搬走！」

    他此话无误地指出我心中的恐惧，却反使得我的脾气终于爆发！「你够了没！口口声声不准这、不准那，非要把别人顺遂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你才满意是吗？」

    「我只要你离开这随时会被风雨打散的房间，要你别跟卢庭南发生什么事，要你好好做好香盈那里的工作……」

    「办不到。」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他提及孙香盈的温柔口气，我整个人登时僵硬。

    而被激怒的显然不只我一人。

    「你再说一次。」

    我心一横，无视他威胁的口气，又说：「办不到！」

    他单手夹住我的下颔，「再说一次！」

    他的眼神透露着高度危险的讯息，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再任性的与他对峙，双唇却不自主地开启，「办……」

    没能将话说完全的原因，是他直接以他的唇瓣阻挡我再发声——他那过热的唇突地就热切熨烫着我冰凉发冷的双唇。

    奇怪的是，打一开始我就未曾试着抵抗，或许根本也无力抵抗。

    我只是任他吻着，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他的胸膛紧抵着我，两颗心急速的互相击撞！令我讶异的是，穿透过层层湿衣，他的体热同我一样高温……

    他引我后躺在床，一瞬问我想提醒他床上满是待干的钞票，但只有一眨眼……我便决定撒除心防，不再不安地频眨眼睫……决定接受他的温暖……

    但我才一放松，他却被重敲了一棍似的怵然一惊，急忙离开我的身上，后退数步直抵上墙。

    我两手后撑起身，却因刚才的吻而看不清他的表情。

    许久——他的一句抱歉缓缓飘了过来……

    「抱歉……」他沮丧的埋手进犹湿的黑发里，「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我想告诉他彼此彼此，别放在心上……但整个世界依旧在我眼前天旋地转……我不明白，一个吻的后遗症怎会持续这么久？

    「换件干净的衣服，好好休息……」

    潘朗瑟走向门口，一直不敢再多看我一眼。可见那个吻带给他的震撼力显然比带给我的还要大上许多……

    他打开房门，落寞的离去。

    我再无心思比较一向气势凌人的他，和离去时带着一款黯然的他有多大的差别。

    摇摇晃晃上前将门带上锁，身躺上木床。

    不一会儿的时间，我发觉自己什么也不想、却什么也无法想了……

    ☆☆☆

    扰人风雨一直不肯放过我。

    这个台风夜是我所经历的最长、最痛苦的一夜。

    我的知觉一直停留在半清醒、半昏厥之间；一度终因疲惫到极点而陷人沉睡状态时，窗户爆裂的声音却又将我的心惊提升到最高点！

    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冷雨不断袭到我身上，我好想蜷缩起身体找些温暖，却力不从心。

    好不容易适应了外界的低温，自己的身体却又火烧似的灼烫！重复的忽冷忽热，只觉得自己一会见萎缩、一会儿又膨胀得几近爆裂！

    这不只是场小感冒……我十分清楚，但我却不知该怎么办……

    我试着挪动身体，身体却像具死尸平瘫在床上；拉开喉咙想呼救，声音却连自己也听不到……

    我的躯壳难受得要命，意识却清晰得该死！

    隐约问，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问或有人呼叫着我的名字。

    有人来救我了吗？会是谁呢？谁会在这么可怕的风雨夜想到我，想到在一楝建筑物顶楼的违建里还有个孤独的辛盼语？

    当我在脑里想有谁知道我独居于此时，外头的敲门声竟嘎然而止！我大惊，拚命想发出一丝声音应门，求求对方别就此离去；但我的躯壳已非我所能控制、几乎连灵魂也是。

    房内再度为风雨声所充斥，我就要绝望之时，连着两声撞门声传来，直直的撞人我心坎！

    一道更大的冷风朝我卷来——感谢老天！那人等不到回应，索性破门而人。

    来人焦急地频唤我的名字，是个男子。

    他涉水来到我身旁。我就知道，只要雨势过大，水管不通的这楝建筑物便又开始淹水，每回情况最惨重的就是我的房间。

    一袭温暖平空包围着我，想是男子抱我起身。我依然想不起他是谁，但一旦知道得救了，我整个人全然放松，想要就此安心昏去……；

    男子却不肯放过我，频频拍我的颊、唤着我的名！

    是谁？为何这么关心我、这么焦急，好似生病的人是他本身似的……

    他一边抱着我奔跑，一边斥声唤我，又是恐吓、又是一及求地要我醒醒。我突然觉得他好吵，难道他不知道现在我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我感觉得到他打开车门。他将我放在旁座时，我几乎能出声抗议了；我不舍失去他抱着我的温柔……

    男子急切的开着车，但车速一直无法驶快。他好象不停自责，偶尔又欣慰幸好他还是回来找我……而每当我又想放弃半醒的意识时，他便吼着要我撑着点、要我醒醒……

    他的气愤完全源于对我的关怀，我好想告诉他我没事，别担心……另外，好想顺道要他别动不动就拍打我的脸颊，因为他打得我好痛……

    好痛……太好了，犹感觉得到疼痛，意味我的灵魂还安然寄附在我虚弱的躯壳上……

    男子突然的吼叫声打断我庆幸自己真的没事的喜悦，但他并非针对我。由他单方面叫嚷的声音，猜出他大概以电话与人交谈着，好象要对方立刻赶到某个地方

    难道对方不答应，谁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雨出门？可是……这名男子却愿意

    究竟是谁？我努力仔细聆听他的声音，而他的声音却早已因担忧而失了原色，难以辨明。他为何甘冒风雨前来救我？我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呀！

    风雨声突然渐远渐小，不知车子驶进了何处。男子温暖的怀抱又朝我迎来，抱我下车后，又复急急地奔跑起来。

    到底是谁？我在心底不断的问。要带我去哪里？

    在某个转角处忽然加人另一对脚步声，两名男子的咆哮声震得我的头几乎爆裂！

    他们同时停在某处，男子低声咀咒钥匙竟打不开门，然后尖锐冗长的门铃声跟着扬起——

    「抱歉，我不知道自己竟然将门从里头锁死。」来应门的是名女子，声音甜得足以撩人心弦，我却觉得比门铃声还刺耳！

    「香盈，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好了，快来帮忙……」

    噢！孙香盈……

    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他只有在唤孙香盈时才有那样温和的嗓音……

    他就是……

 第七章

    一对男女的谈话声幽幽传人我耳里，促使我将那模糊且支离破碎的意识逐一缓慢地拼揍、回复。

    「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这双面人的日子过得依然这么好！」

    「咦？」

    「好个无辜又莫名其妙的“咦”！」

    「你想说什么？」

    「生气啦？如果在他们面前，也能如此轻易便激你现出原形的话就好了。」

    「潘朗俊，你少在这胡言乱语！」

    「的确！再怎么跟我老妈和我老哥说平日温柔善良的孙香盈，其实是个心机深沉、个性狠辣的女子！他们只会当我是胡言乱语！」

    「你……出去！」

    「这里可不是你的房子。」

    「出去！」

    「我是很想走，可是我老哥在病倒前，交代我得好好照顾那女孩；所以该出去的人应该是你吧？」

    「我会照顾她！你可以回医院了，难道你这个医生不用工作？」

    「你会照顾她？这个玩笑可危险了，应该说你会“对付”她才对吧？」

    「潘朗俊！」

    「我知道我自己姓哈名哈，你不必一再提醒。可否借问一下，趁我老哥休息的时候，你想拿那个女孩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何必对付她？何必拿她怎么样？」

    「别想瞒我了，你明知道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我！」

    「而你该明白，你这人真是自大得无可救药！」

    「这真是最得体的赞美，我十分乐意接受。」

    「无聊！」

    「别急着走嘛！你不是还想留在这里对付……不，照顾那女孩？」

    「潘朗俊，你如果想一直这么耍嘴皮子的话，请你到别的地方去。」

    「哦！别赶我走！我还等着看你的西洋镜将如何被拆穿——嘿！别动手呀——」

    「放手！」

    「是你自己先出招的。不过你放心，我最期待的还是疼你若珍宝的我妈，发现你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时，她的脸会绿成什么程度。至于我哥……我想我是不用担心他了！」

    「放手，你弄疼我了！」

    「是吗？我居然还有机会“弄疼”你！」

    「下流！」

    「很难接受这样的我是吗？告诉你，我们都已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了。我哥的心意，相信你我都很明白；至于我！你不会以为我永远都会是那个痴狂迷恋你的小伙子吧！啧啧！这么震惊。容我借问一下，你这花容失色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

    「放轻松点，再美的容颜一日一咬牙切齿可就不那么迷人了——我亲爱的大嫂——哦！你觉得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或者我该问，你还有自信能成为我嫂子吗？我比较喜欢你直瞪着我，而不是别过脸去。怎么，没信心啦？」

    「你少在那自以为是！」

    我睁开眼！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但我却十分清楚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维持平躺的姿势，两眼看似仰望着天花板，实际上却只是虚无地张着。

    应有一男一女同在房内。细致的女声明显由孙香盈发出。

    她和谁在说话？我以为她除了那回在「目润」专柜，一时失控对我表露出不悦的情绪外，不会轻易卸下面具；但此时似乎……

    「看得出来，昨天凌晨我哥抱着她出现在门前时，你非常地惊讶。奇怪的是，你在我哥房里做什么？」

    这名男子和潘朗瑟是兄弟？

    「你明知道昨天风雨那么大，根本走不了！」

    「好可惜，我和那女孩居然坏了你的好事！」

    那女孩？是指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请你把话说清楚！」孙香盈语气坚硬。

    「听好！我只给你一个忠告！别玩得过火了！该是别人的就是别人的。」

    「如果那本该是我的呢？」她骄傲地反问。

    「你知道那不是的。我哥的心，已经不可能会是你的了。」

    「那你以为朗瑟知道他自己的心已经是别人的了？」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得小心点，别弄巧成拙反让他发觉他自己的心！咦？你醒来啦！」

    一张与潘朗瑟酷似、气质却完全不同的脸直盯着我；见我回望他，他咧嘴一笑。

    「我去通知我老哥，他交代我你一醒他就要见你。」

    男子出了房门，我试着坐起；但觉身子虚软无力，只好维持平躺。

    接着，对上一双清亮而锐利的大眼。

    「什么时候醒的？，」孙香盈美丽的面容镶满冷漠、僵硬，无起伏的音调则让人感觉出些许责备。

    担心我听太多她和那名男子的谈话？

    「你放心，你们的话我听了不少，但全部一知半解。」

    「你以为我会相信！」她轻侧颔首，斜睨着我。「少露出那种得意的表情，结果如何还未决定！」

    原来她对我的敌意丝毫未减，甚至还有与日俱增的倾向！是因为潘朗瑟在风雨夜里救了我？

    那么我是不是也该质问她怎能随意进出潘朗瑟的房子？

    思及此，我的唇角突然不听使唤，擅自上扬。

    见我微笑，孙香盈先是一怔，然后厉声问：「笑什么？笑你这回的计谋又得逞了是吗？」

    「生病竟也会让人以为是场计谋？」

    「当然！你当所有人是傻瓜，全不了解你的心思？」

    「我的心思？」

    在我觉得————所有的人都不傻，而且还太过聪明，显得自以为是。以至于不是想操控他人的人生，便是自认能掌握所有事件的走向！

    像现在，我平稳的表情一旦透着孙香盈的分析，便又有另一层连我都不知道的含意。

    「真该让潘朗俊瞧瞧你这模样，请他评定谁才是真正的伪装者！」她说。

    我轻摇头，「你对我的敌意完全是多馀的。」

    「若非你自认已掌握所有的胜算？」

    「你以为爱情是场战争？」我问。

    「人生本来就是个战场，而爱情，是女人决胜的关键点！」孙香盈说。

    这个想法有些悲哀。

    二十三岁的我不期待爱情，并不代表我不相信爱情。

    在这之前，我也曾度过镇日怀抱天真烂漫的青春时光，而那一段日子是无知却纯情的。

    在此之后，虽然我自认看透爱情，觉得谈恋爱是平白浪费时间、付出回收不成比例，终至徒惹一阵伤心——

    虽然我告诉自己毋需苦苦追求那无法掌握的爱情……

    虽然我觉得一个人过就好……

    但是我相信有朝一日，我还是会情不自禁抛开一切而探陷下去！一旦那个我注定该爱他的人出现……

    爱情是会令人失去原则的，我非常明白这点。

    所以我觉得视情爱为一场胜负之争的想法有些悲一反。这样的人，感受不到爱情的热度；因为爱情对他们而古闷，只是一种挑战、一种掠夺，与名利的竞争毫无差别

    「潘朗瑟是你的筹码？」我好奇的问。一直以为她探爱潘朗瑟，但此刻却觉得她只是在争取优越感，证明她的不凡。

    「是战利品！」她毫不避讳的直答。「知道吗？男人争名争利，女人只争爱情；但真正的强者却是女人。因为女人一日一掳获了一名男子，同时便也得到了那男人的一切。」

    「但男人并不觉得他们是被掳获。」

    她有些意外我没被她的论点吓着。两手环在胸前，她问：「怎么说？」

    我清清干涩的喉头，停了一下，说：「女人和女人争爱情，男人同男人争女人！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她柳眉轻扬，有点不屑地哼笑了一下，但还是说：「没想到你还挺有主见。」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潘朗瑟？」她毫不犹豫地问。

    「怎么会？」我想也未想，立刻否认。我想要潘朗瑟？这种念头我一点儿也不敢有。「你对你自己没信心？」

    她眼神一凛。「少学潘朗俊的口气！」

    「或是对你和潘朗瑟的感情没信心？」我又说。

    「我和潘朗瑟的感情……」她有些不解地重复我的话。一会，她会意的欣然一笑。「你以为……你知道我们是一对？」

    「本来只是猜测，现在则确定了。」

    这项确定，莫名使我心中窜过一股泛酸的电流……

    这一惊！在意吗？我在意她和潘朗瑟……

    怎么可能？我急急挥去这不该有的想法。他们两人的关系早在潘朗瑟介绍她时，即有所知悉了，怎么可能现在才……

    「很好，那你明白你的立场了？，」

    我草草收回一时脱序的思绪。「我的立场？」

    她点点头，「你的出现让我很难受。」

    「你误会了。他要我去你那工作，纯粹因为我和他之问的债务……」她的直接表明，使我辞拙。

    她眉眼漾着巧笑，俯视着我就像俯视着一只到手的猎物。「你！可否帮我化解这误会？」她轻缓而不容人否决地问。

    她的笑较潘朗瑟的专制使人心慌；彷佛一场诡计就深藏在她那惑人心思的小酒窝内。

    「怎么样？」她要我回答。

    帮她化解误会？如何化解？不会只是同她好好说明一切这么简单吧！

    我悄悄又看她一眼，突然觉得她只是变形地想要操控我——

    但是这情势似乎又拒绝不得，可见一开始我便陷人她所布的局内……

    亦即不知不觉，我身不由己的真的卷人她的爱情战场……

    所幸，于我不知如何抽身而退时，房门「叭达」一声被用力转开！

    潘朗瑟斜倚着门板出现在门前。与我眼眸相会时，他略带着急的表情一凝，几秒过后才慢慢融化。

    他的眼圈微黑、双颊轻陷、青色的胡髭长满在他原先干净、坚毅的下巴！虽对他的俊容无太大影响，但看得出他的疲惫。

    那晚他淋的雨比我还多，由此看来，他应该也病了。

    而他！穿着睡衣、发丝不整、且打着赤脚——一听到我已醒来，他便疾速地冲来这房间？

    不知为何，在他紊乱、闪烁着各种情绪的黑瞳的注视下，我的心跳也跟着乱了秩序。

    他跨步走向我这方。

    「朗瑟，你也病得不轻，怎么不好好休息？」孙香盈恢复无邪的丽容，细着声音关心他。

    未料潘朗瑟看都不看她一眼。

    「还好吧？」他停在床畔，直直瞪着我瞧。

    他的声音原本就低沉，此刻掺人沙哑，竟使他所有的自信染上一层沧桑的颜色。

    「朗瑟，你坐……」孙香盈拉了张椅子来他身边。

    令人不可置信的是，潘朗瑟竟对她罔若未闻。

    在她殷盼他将目光望向她的同时，他一骨碌坐在床沿，扶起我的肩，让我半坐起。

    「还有哪儿不舒服？」他又问。

    他灼热的目光望得我不舒服！我想这么答，却只是无言地低下头。

    孙香盈不甘受冷落，直接来到他面前开口，「朗瑟，你从昨天就没吃过东西，要不要我准备什么？」

    潘朗瑟瞄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向我。「想吃点什么？」

    这样的情况使人为难。不用抬头也想象得到除了潘朗瑟过热的目光外，孙香盈不悦的视线也正迎向我。

    还好，现场的第四人挺身帮我解危。

    「先让我看看她吧！」潘朗瑟的弟弟潘朗俊也来到床边。

    他紧坐在潘朗瑟的旁边，迫使潘朗瑟得将身子往后挪才望得见我。

    潘朗俊手掌轻触我的额头，带着恶作剧的诡笑回头看他哥哥。「别用这种可怕的眼光看我，我不过测她烧退了没。」

    潘朗瑟横他一眼，有些不甘愿地问：「怎么样？」

    潘朗俊动了动那对英武却不迫人的剑眉，笑说：「不清楚，还是用体温计量量比较妥。」

    说着便一手拿出体温计，一手握住我的手腕，举起我的手臂……

    当他作势将体温计放在我的腋下时——朗瑟突然出手用力拉住他弟弟握着我的手的手腕；顿时三人扣在一起的手形成有趣的画面。

    「老哥，你这意思是抢着要我先量你自己的温度，还是你要亲自为她效劳？」即使自己的手骨正处于可能被折断的危险下，潘朗俊仍毫无畏惧地调侃他的兄长。

    潘朗瑟咬了咬牙，低声令：「出去！」

    潘朗俊佯装大惊地放开我的手，但扣住他手的人却没有跟着放开的意思。

    「喂喂，你三更半夜把我从好梦中吵醒，还要我不顾外头大风大雨的危险，来你这里照顾这小姑娘；甚至命令我不可离开她的床畔半步——现在她一醒，你连句谢也不说，就要赶我走？」

    提醒了潘朗瑟现在的他对他可是有恩在先——播朗俊举起手横在两人之问，要他放手。

    潘朗瑟放开弟弟的手腕，问：「她还好吧？」

    潘朗俊耸耸肩，「没什么大碍了。」然后又顽皮地看着他，「有你在，我怎么敢让她不好？」

    潘朗瑟则板着脸，「你可以走了。」

    「啧！真是过河拆桥啦！」潘朗俊大动作站起，表示他的不满，停顿了一下，又说：「至少先结结帐吧？」

    潘朗瑟坐回先前的位子，抬头看他，冷冷地问：「你真的想要？」

    潘朗俊立即会意出他老哥的语意，努努嘴后，两手在胸前摇了摇，「算了算了，如果你把几十年的旧帐也翻出来算的话，恐怕我一辈子也还不清欠你的。」

    「那还不快走？」潘朗瑟顺势下逐客令。

    「这就走！」潘朗俊毫不迟疑拿起公文包。走了两步，他回头交代，「对了，她的药就在床头柜上，别忘了按时吃。」

    「那朗瑟的药呢？」退到衣柜旁的孙香盈出声说。

    「啊！你还在呀！」潘朗俊嘲讽地望着她，「老哥，她该留在这里吗？」

    未待潘朗瑟作声，孙香盈自己说：「我想，你们两人都需要吃点束西，不如我出去买……」

    「那还不快走？」潘朗俊打开房门，学潘朗瑟的口气催她离开。

    孙香盈寒着脸瞥了潘朗俊一眼，回头看潘朗瑟时却又能立即温柔地嫣然一笑。「我一会就回来。」

    房门被合上后，空气静默了一会，潘朗瑟才带着微笑开口：「他是我弟弟，是个医生。」

    我跟着轻含着笑。「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想确定事情是否和我半昏迷时所感觉到的一样。

    潘朗瑟凝望着我，目光中少了刚才见面时的激烈和灼热，但那一抹直望人我心底的光芒却更令人坪然……心动……

    「昨天凌晨从你那离开后，我并没有立刻回家。没多久，风雨愈来愈大，我想起你的房间，而且觉得你当时的脸色似乎不对劲……」他轻覆住我的手。「抱歉，我居然没有立刻发觉。」

    我刻意忽略自手背传来的暖流。「然后你又回我宿舍？」

    他一泓深水般的黑眸眨也不眨，有着非看透我不可的动机似的。

    「是的。可是有个地方因事故而无法通行，我绕了好大一圈才到你那里。赶到你的房间时，整个顶楼的水已经淹到足踝。」

    我无措闪躲他的注视。「我们宿舍的排水系统有问题。」

    「不止如此，」覆着我手的手颤抖着，声音因残留当时的惊吓而瘠哑。「你房间的窗户破了，玻璃碎了一地；我相信再来被掀起的就是房间的屋顶，而你却晕倒在床上无法动弹！」

    我冲动地几乎反掌回握他。诚如当时好想开口安慰他我真的没事一样……

    但我却收回我的手，藏入薄被里。「其实我还有意识。」

    「真的？」他没发觉我的异样。「可是当时的情况真的吓坏我了，我还以为……」潘朗瑟以未完的话语完整表现他当时的心情。

    我望望四周，试着开口打破这令人难以承受的气氛。「这里是你家？」

    「我自己的公寓。」他附加解释；「当时直觉将你载到这里，并要我弟弟即刻赶来；香盈恰巧也在，帮了很多忙。」

    我这才发现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休闲衫，应是孙香盈为我换上。有她在这里的确使两个大男人方便许多。

    我看着他掩不住疲惫的脸，「你也病了？」

    「还好。」他笑，似乎很喜欢我这个透着关心的问题。「但他们坚持要我休息。」

    「谢谢你。」我很诚心地道谢。

    他点头，「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我真的无法适应这种客套有礼的对话；不仅不自在，而且极度不安……

    「潘先生。」

    当他起身为我倒杯热茶时，我唤他。

    「嗯？」

    我给了自己两秒钟的时间，确定自己真的想扼止那不断造成我不安的变数……

    「你爱我吗？」

    两个杯子先后落地，发出清脆伤感的破碎声，我一度以为那是我心碎的声音

    睁开眼，潘朗瑟立在玻璃碎片与一地的湿水中，两眼愕然地看着我。

    我未与他对视，只看了他一眼便挪开目光，「据我所知，你是大集团的继承人，你真的在意那辆车一笔小小的修理费？」

    眼角馀光中，他依然一动不动，显然还未自我突来的问题中回复过来。

    「不仅查清我的身分，与我斤斤计较偿债的方法，还对我的生活方式十分好奇，为我安排工作。」我平板的声音里，丝毫听不出我心里如风暴般的狂乱。

    「为什么要我向你母亲道歉、为什么在意卢庭南与我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能花那么长的时间在宿舍楼下等我？是为要我得到你母亲的认可、害怕我让卢庭南捷足先登，以及只为见我一面？

    「现在像我同时兼多份职务的人大有人在，住在岌岌可危的屋子里更不是少数；为什么只对我呢？因为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特别得令你情不自禁地吻我？」

    一一数出他不合常理的表现，我望着他，又问：「你爱我吗？潘先生？」

    同样的问题竟使他如遇鬼魅般，惊愕得连退两步！

    「不爱对不对？你不可能爱上我，你我都清楚，你母亲和孙香盈也清楚。」

    不知从何开始，我逃避一道问题的方法，乃是去面对那道问题。

    「我不知道你对爱如何定义，也许你随缘、也许你根本不相信爱的存在；可是你明白你要的是什么。你或许不爱孙香盈，但你会娶她……至少她让你觉得可以掌握、可以登得上抬面；更重要的是你母亲非常中意她——即使你们根本不了解她！」

    然后用一套笨拙的方法解决它！

    像现在，面临如此迷乱的人际关系，我这个多馀的人，竟不待时间、空问的引导，寻求出无害的解决方法，反而自作聪明主动将问题提前剖出！

    这个故事也许还藏有许多高低起伏的后续发展，我却执意在此刻彻底地结束它！

    只因我实在无法负荷太过激烈的情绪变化！

    我渴求平凡、平静。

    「别再说要掌控我的生活了。我的生活连全心全意爱我的人都未必能掌控。」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无情感得像在念整脚的影剧台词似的。「放过我吧！别一再地使我产生错觉；你不会乐见一个女孩为了你而深陷泥沼吧？」

    我说的全都是实话。

    我没有超强的抵抗力，能说不爱就不爱……

    所以我必须以此来阻隔自己的情感产生变化……

    「你……要我给你承诺？」

    意外！一向深沉有力的嗓音竟轻飘飘的，一向直视人人心的视线也开始游移。

    如我所想，他和所有男人一样，最怕「爱」这个话题。

    「你给不起的。」我说。

    他俯望地上那些碎片，我也是。

    前一刻仍是完整的一件物品，此刻却支离破碎——世界上所有有形、无形的东西，好象都会落人这样的轮……像爱就是、像我的心也是……

    半晌，他重吸了口气，「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弄清楚……」

    「你弄不清楚的！像你这样的人，怎会如此轻易爱上一个人，而且对象还是我！」他的迟疑让我激动得嚷了起来。「就算你真的爱上我，你能怎么样？你怎么向一直留在你身边的孙香盈交代？而你母亲因你一句爱我就会转而接受我？」

    两行不争气的清泪像伤痕般延烧过我的两颊……

    我若无其事抹去泪。「你不爱我，你只是觉得迷惑而已。」

    「我觉得……」潘朗瑟被我乱得心慌不已、了无头绪。他根本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我则大声的再使出一计——「我爱你、我要娶你、我要伴你今世今生、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这些话你说得出口？」

    成效斐然！他的表情就像是要他说这些话的话，不如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吧！

    我接着说：「放过我吧！我要的是能告诉我这些承诺、而且做得到的人；但那人不会是你。」

    「会是卢庭南。」他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带着愠气开口。

    若非地上撒了碎片，而他又赤着脚，可能他已跨步回到床旁，撼着我的肩膀质问我为何突然说这些话。

    「你又来了。我该称呼这是男人惯有的占有欲？」

    他大概想起前头我叙述他过于专制的态度；上一分才涨起的霸气，这一刻又消失无综。「某些部分你说得对，我的确觉得十分迷惑，所以我需要点时间……」

    为什么他不能干脆点？我狠心的说：「不需要！给你再多的时间你也弄不清楚的！」

    「你怎能这么肯定？」

    我眼神一利！「你敢说你爱我吗？」

    他的舌头打了一下结，「所以才需要时间……」

    我摇头：「如果爱，你就不会有任何迟疑了。」

    他像被刺了一刀般，背脊一凛。「为什么突然想说这些？」

    我直视他，「我想摆脱你，不想让一个不爱我的人强制掌控我的生活！不，即使是爱我的人也不行！」

    这会他不再顾忌地上的碎玻璃，飞也似的一眨眼便来到我的眼前，紧扣住我的手臂，斥令道：「听着，不准走，知道吗？不准躲我！」

    我双臂一振，甩开他的手，「我最讨厌听到你的“不准”。」

    「该死！」他改扣住我的下颌。「你不可以这么固执。」

    我凝住脸，问：「你爱我吗？」

    他触电般缩回手。「我会弄清楚的。」

    我直起上半身靠近他，「你爱我吗？」

    「我不知道……」他起身躲开我的靠近。

    我笑，「你爱我吗？」

    他手一挥，大声道：「我说我不知道！」

    故意折腾他，我逐字、缓慢地说：「你！爱——我——吗？」

    「别逼我！」他弯身埋住两耳。

    「你爱……」

    「住口！」他咆哮！布满血丝的眼怒瞪着我。

    我弄得他头都疼了，我知道。

    「你爱我吗？」我同他说明：「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不断地问。」

    他浓眉紧蹙，「直到我说出口？」

    「不，你说出口后，我还会不断地问。我是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女人，想听男人说爱我的欲望是无止尽的。你受得了？」

    他两手一摆，不敢置信。「这太夸张了。」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爱我吗？」

    「你不会当真吧？」

    他希望我只是在开玩笑。

    「你爱我吗？」

    我不是个无聊的人，闲来无事开这种玩笑。

    他试着与我讲理，「别再问这荒谬的问题，我们先……」

    很想告诉他，不是所有事都有理，尤其是爱。

    很想告诉他，如果认为我并非当真，为何不随便给我一个答案？他自己不也当真，才会如此头疼！

    「你爱我吗？」我还问。

    「够了！」他受不了我的单手大挥。「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回答问题！「回答我，你爱我吗？」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留在这里，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停止你的问题？」

    我笑着点头。「你、爱、我、吗？」

    「我受够了！」他身走向门口，「我想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充分的休息。」

    他终是无法相信我会是那种男人最受不了的女人——终日将爱挂在唇边的女人！

    「你爱……」

    打开门的同时，他截断我的话，「我会另外找时间和你谈！」

    不待我的反应，他「砰」一声合上门，隔开两人的距离。

    而我，疯了似的，自言自语！

 第八章

    愈是傻望着躺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愈觉得那是一颗心的碎片。

    一一捡碎片进垃圾筒，碎片互击，发出最后的清脆响声。

    如果垃圾筒是碎片的一个停留处，那么心的碎片该归向何方？

    突觉自己贫乏的想象力竟缤纷了起来，不禁一劲儿傻笑着。

    但孙香盈却在我最不愿见到她的时候开门进房！

    我惊慌而夸张地抱住垃圾筒，像在护着什么珍宝似的……像在护着……我心的碎片，最不愿让她见着的碎片……

    「你这是干什么？」她拂鬓旁的发丝至耳后，唇角隐着一抹嘲笑。

    当我发现自己一时失神而抱住的竟是个垃圾筒时，立即又像急于扔开什么污秽的束西似的，狼狈地逃开原处！

    知道自己精神失常般的表现必惹来她的讥笑，我颓坐在床沿不看她。

    她却未讽刺我，直接说：「我刚到朗瑟的房间看过，他吃了潘朗俊留下的安眠药，睡了。」

    她的意思应该是指我们可以继续未完的谈话，不会再因潘朗瑟的出现而中断。

    原想噤声待她说明她希望我怎么做，但她却也不吭声，像在等我有所反应。

    我只好看她一眼，说：「然后呢？」

    「然后是你该走的时候！」她即刻又更正为：「不，是你该“消失”的时候！」

    我猜得没错——她不会只是要我同她好好说明一切。

    而她的要我消失，就像潘朗瑟不准我躲他一样，是一种变形的操控……

    「这就是化解误会的方法？」我故意问。

    她下巴轻扬，露出高高在上的贵族气势。「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

    她说得没错，我不该存在于此、不该介人他们之问；但，她贬低人的姿态却令人不悦。

    这是个平等的时代。也许她的社会地位的确高于我，我却不觉得她便能当我是下人般，一脚踩在底下。

    其实我本就打算离开，如今因她的态度而兴起暂时同她唱反调的想法。

    我说：「如何知道自己属于什么地方、不属于什么地方？」

    她斟酌我这句话的语意，问：「你反悔了？」

    「没有。」我摇头，照实答。

    「不会是想向我提出离开的条件吧？」

    我看着她，「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她耸肩，但说：「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你可以辞掉我，我不就不得不离开了？」

    她巧笑，向前移了一步。「我不仅要你别再来上班，还要你彻底消失，让朗瑟无从找你！」

    我站起身，与她平视。

    「你不用这么多心了，方才我和潘朗瑟全谈开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急问：「你们谈了什么？」

    想起与潘朗瑟的那一段对话，我神色一黯，低声说：「我问他］他爱不爱我？」

    「什么——」孙香盈惊叫，但想到潘朗瑟虽睡着却仍在同一个屋内时，她合上嘴，来到我身前，切切的问：「他怎么说？」

    我撇开脸，不想吸人过多孙香盈身上迫人的香味。「他不爱我。」

    「他亲口说的？」她两眼睁得老大。

    「他没有说，但是就是这个意思。」我苦笑，心情还算平静。

    她低头看到地上尚未干的湿水及垃圾筒内的玻璃碎片，对于当时的场面似乎可想象出几分。

    「你这招真绝，但是太急躁了。」她笑，以一种优雅的姿势站着，像是刻意凸显我的庸俗。「一般的男人最怕被爱束缚，何况是潘朗瑟。现在就算他真的对你有意思，也不会再接近你了。」

    「所以我不再是你的敌人了。」我平述。

    她犹豫了一下。「不行——！你还是得走。」她的两眼已开始闪烁胜利的光芒。

    「搬离这里，别再待在这个城市！」——我想摇头，颈子却僵住了。「我对你已造不成任何威胁……」「话是这么说，但我坚持实现那最安全的方法——请你消失！」

    「他里老家的地址，如果有心找我，不会找不到。」

    「只要你有心走，不会躲不了他！」

    「我还欠他一笔钱……」

    「不要找借口！」

    她突来的一声厉吼，彻底地吼醒了我。实力相差悬殊，何必自不量力，还想与她对阵呢？何况，自己不是最讨厌这种对立的场面，以及难以负荷的复杂情绪？

    思及此，我双肩一垮，立即妥协。「我会搬离我现在住的地方。」

    「很好——」她难掩胜利之情，尾音拉得好长。然后她踩着让人学不来的高雅步伐，打开房门，回头看我。「走吧！我先送你离开这里。」

    ☆☆☆

    经历过极限之后，会觉得平凡才是最幸福的。

    就像我分别度过一段极度俭啬，以及一段盲目求财的日子后，才会珍惜如今平平淡淡的生活方式。

    搬离了那处顶楼违建，我在市郊租了一问小套房；并于附近一家租书店担任店员，每天工作八小时；偶尔老板娘忙不过来时，便加班帮忙至店打烊；薪水不多，但足以满足自己的消费习惯。

    以前搞不清楚这些小说、漫画的魅力何在，甚至一本连环图在我手上我都不知该从何看起。经过老板娘一番所谓的特训及人门介绍后，倒真迷上一些畅销作品。

    在上班的空档时可以自由阅读架上书籍，偶尔老板娘也会缠着我聊天，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已属无尽的欢愉！

    老板娘大我四岁，一名小孩刚上幼稚园，目前怀有第二名宝宝。老公在一家电脑公司任职，她则开了这家租书店解闷。

    她的五官清新秀丽，若非穿着孕妇装，会让人以为她仍是个青涩少女。

    两个月前来应征时，她一再表示她比我还紧张，一看见我的履历表，便开心得大嚷我们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我是她的学妹……

    我从未相信一见如故。对于他人初识的热诚经常抱持冷眼旁观的态度，像以前认识孙香盈时，或和易燕重遇时……

    但老板娘——卢琼琳给人的感觉却是特别的。她爱笑——真诚的笑、鼓励的笑、开心的笑……在她的面前虽不至于立即掏心剖肺，但难以巩固心墙，也难掩自己的真实情绪。

    刚来时我整个人陷人低潮，不论我走到哪、气压便低到哪；周身随时罩着一片黑暗似的，令人顺不过气。老板娘不断关心地问我想不想找个人谈谈；当她只等到我的沉默时，她便会拍拍我的肩，笑着说没关系，要我别和她客气，并且别叫她老板娘，叫她小卢就好……

    每回当她轻拍我的肩时，我不自禁便会有一股冲动，想告诉她深留心中的那一段故事；但一遇着她关怀的眼，却又将到口的开场白吞回心底，叮嘱自己那一段时日已彻底过去……

    那一段时日……

    通知爸妈我新的住处，曾要他们不论是谁找我，都别透露我的去向。爸妈许是十分了解我的个性，没有问为什么便答应。之后再和他们联络，他们未曾提及是否有人探寻我的消息。

    而我曾日日夜夜一再自问！潘朗瑟知道我消失后，会着急地寻找我吗？

    终是没法弄清楚他在我心中究竟处于什么地位。为何仅仅见过几次面，我就会大胆地问他——爱我吗？

    但终是过去了——那一段时日……

    那么简短的一个月，就和上个月、前个月、以前度过的每个月一样，只是一段过往。虽然是在不相同的时间、地点、发生不相同的事件……却同样地无法追回。

    然而，故事是不是真的彻底成了历史？我能不能期待在未来，故事尚有后续发展？

    人，总是不断地逼自己踏人自相矛盾的窘境。一边告诉自己是非早已过去，一边却又暗自期待……和他之问的巧合，会再出现于彼此的命运之中……

    不禁想，两人再相遇时，会是怎样的场景、怎样的心情……

    一些小说、漫画中男女主角分开再相遇的故事情节涌人我脑海，随即假想出许多夸张的画面，忍不住独自傻笑起来。

    最近才发觉自己的想象力奔驰是件无伤大雅的事，至少十分丰富了自己的心情。我忍不住轻哼着歌做事。

    此时，老板娘卢琼琳牵着五岁的儿子，笑咪咪地来到桌前。

    「盼语，我问你哦，你认不认识我哥？」

    这句话使我正在为新书贴上电脑签条的动作一停。抬起眼，卢琼琳的笑脸突然与我真的已逐渐淡忘的一张面孔悄悄复合！卢庭南……

    不会吧！！我在心底低声呐喊。

    卢琼琳曾向我提及她有一位兄长，但担心我嫌对方年纪太大而不好意思介绍两人认识。当时我未曾在意，但此刻的情况似乎已不再单纯！

    我看着卢琼琳，她一劲儿甜甜地笑；这笑容于以往有安抚的作用，现在却激荡起我心中的不安！许久不曾有过的不安……

    任何事情随想象力天马行空想想就好，我并非真的希望再被卷人那难解的人际关系中；因为我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再次钻人那条死胡同……

    我舔舔干裂的唇，试着发声。「你哥哥？」

    「嗯，在协庆百货做事。」她望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以前也是？」

    我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身旁的小男孩摇摇她的手，她低头抚抚男孩的白哲脸颊，要他自个儿去玩。

    卢琼琳含笑看小男孩走向他的玩具车；然后以相同的愉悦表情转向我。

    「这阵子我哥的情绪一直不好；虽不至于乱发脾气，但总是没来由的心不在焉。我妈妈怀疑他谈恋爱了，派我作探子。」灵活的眼眸闪着慧点。「这些天我明查暗访，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终于，昨天和我哥哥及盟培一起吃饭时，盟培禁不住我的逼问，招了！」

    周盟培，他知道些什么？「他怎么说？」

    卢琼琳眯眼瞧我。「哥哥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但那女孩不见了。」

    「那女孩？」我的声音轻抖。

    听得出那女孩指的是我；而且她一开始便暗示她已将我和卢庭南配成一对。

    但是，怎么会这样——先是潘朗瑟，后是卢庭南？

    我到底走出那个圈圈了没？还是又跳人了另一个圈圈了？

    或者，我一直被关在两个圈圈的交集处……

    卢琼琳有些不解我沉问的模样，但谈话的兴致依旧高昂。

    「本来你来这时，我就想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的，但听我妈妈说哥好象恋爱了才作罢。」她顿了一下，两手拍掌。「没想到哥哥一直在找的人就是你！」

    她笑着，希望我和她一同欣喜命运之神将这巧合安排得真美！

    我勉强一笑附和她，却笑得敷衍，只好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你不知道，当盟培说出你的名字时，我惊讶得叫出什么声音，全餐厅的人还以为我要生了！然后，当我告诉他们我店里的职员和他要找的人同名同姓时，我哥哥先是不信，后是惊喜的表情才更夸张；我从来不知道他的面部肌肉也能扭曲成那样！」她抽走桌上的新书，要我专心听她说话。「结果整个晚上我们三个人就在那抢着形容你的模样，终于确定我们所说的人是同一人！」

    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话，她终于静下来审视我的表情。

    「你好象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的语气透着失望。大概没想到她将所以为的一等一的好消息，传播至另一名当事人的耳边后，对方的反应竟如此冷淡。

    但是，除了维持原有的淡漠表情外，我能怎么样？高声欢呼，还是抱着她说谢谢并喜极而泣？

    我摇摇头，知道自己不习惯起落太大的情绪变化。

    「没有啊！」我不忍心扫她的兴，说：「只是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我的老板娘，就是以前上司的妹妹。」

    她侧头颦眉想了一下我的说词，然后试探地问：「怎么回事？你是为了躲我哥才离开的吗？」

    「不是。」

    她又是一脸失望，「那——是另有其人？」

    望着她，忍不住心中假设——如果卢琼琳的角色换成是潘朗瑟的妹妹的话，我又会是如何反应？依然如此冷淡吗？

    卢琼琳期盼地等我的回答，我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

    她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啄起红唇，咕哝道：「我哥哥不就没希望吗？」

    她的样子实在不像个二十七岁的妇女！逗得我笑着说：「卢经理是个很好的人。」

    千面女郎似的，她双眸霎时由黯然转为泛满希望之光，容颜则像朵盛开的花。

    「那能不能给他个机会——一起吃顿烛光晚餐？」

    我两眼圆睁，「他要来这里？」

    「昨晚一有你的消息他就迫不及待想见你，我怕吓着你，要他今晚再来。怎么样，可以吗？」

    我佯装无奈地斜睨着她。

    真的，再怎么会坚定说「不」的人，一遇着她的纯真与诚恳，也会破例将头点了又点。

    没有办法，我只好耸耸肩，说：「不吃白不吃。」

    ☆☆☆

    卢庭南出现在租书店时，他的紧张是显而易见的。

    当他的视线寻找到我，他的模样就像心中石头终于落地，又惊又喜。

    他的双拳紧握着，我还以为他会失控地上前拥住我——还好他有着优秀的克制力。

    而卢琼琳则是一再调侃他别高兴得腿软了。

    但是就我而言，和他面对面却没有旧人重逢的喜悦；虽然也感到紧张，却只是像赴一场面试或一场相亲！又曾掺人太多真实情感的紧张。

    许是察觉出我的态度与他们两人的差别甚大，卢庭南恢复平静，礼貌地邀请我与他共进晚餐。

    路程中两人客套地讨论目的地。我喜欢自在的气氛，便挑了家普通的餐馆。

    果真像场相亲似的，两人淡淡聊着彼此的背景。发觉两家的背景相似，不会有门当户对的问题。

    直到餐后冷饮出现，他的神态一变，脸上交织着认真与关怀的线条；我知道话题将进人开启心扉的时候了。

    认识卢庭南之后，一直觉得他给予我的是一种兄长般的关怀；也许他并非愿意待我如妹妹，但我相信他会尊重我的选择。

    他低啜着冷饮，我猜想他会从何开口。

    「怎么离开得那么突然？」他问。

    他选择从起点谈起，意旨于委婉转进主题，也可以对整件事更为了解。

    由此可见卢庭南是个平和的人。他重视他人的意愿，且不滥用男人的侵犯力，不像潘朗瑟……

    我背脊一直，「那个工作不适合我，领了一个月的薪水后，就走人了。」

    我说得又快又急，不让自己有岔开思绪的时间或空问。

    卢庭南一笑，要我别那么拘谨。

    「孙小姐说你一声不响就走了，也没和她商量过。」

    孙香盈会这么向人说并不令人意外，但我的神经仍不自觉绷紧。

    由他口中听及孙香盈——自己根本未离开那些人的意识才真实了起来。说不定……说不定下一刻我便能得知潘朗瑟的近况……

    可能是我的双眸突然太过发亮，卢庭南才疑惑地望着我，我只好微俯下额，「抱歉，我太不负责任。」同时在心中暗斥自己脱序的心绪。

    这实在有点不像我。我不该是有着好奇心的人。为什么那么想听到潘朗瑟的消息？在以前，我会认为即使知道他的现况又怎么样，我还是我，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我就是想知道……真傻！我的心底出现另一道声音。卢庭南并不知道我和潘朗瑟相识，又怎会提及他？

    我的双肩一垮，失望罩住了我。

    体贴的卢庭南应已看出我的异样，但不点破。

    「你和易燕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向她问过几次你的消息，她先是坚持她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不仅发脾气，还哭着要我别问了。」

    易燕……差点忘了，如果卢庭南相对于潘朗瑟，那么易燕便是相对于——身边的孙香盈；虽然这两对的情形有些差别，但都同样的不容许我介人……

    我又被老天当成开玩笑的对象了。

    「她……大概有一些特殊的心情，希望你了解。」

    「我去过你宿舍，托人联络到房束，房东说了些你的事。」卢庭南听出我暗问他是否了解易燕的心意，刻意避了这道问题。「他说你在顶楼那个加盖的房间住了快五年了，若不是两个月前那场台风，你可能也不会搬走。」

    反正我没有主导话题的习惯，便不坚持他得谈谈易燕。

    我点点头，「那场台风几乎将整问房给吹垮了，不得不搬。」

    他皱拢眉，「之前怎么会想住进那里，我觉得你的家境应该不错才对。」

    「你去过我家？」我颇为讶异，嘴巴张了好一会才合上。

    他对着我夸张的表情一笑，然后说：「我到你打工的书店，向店老板查到住址电话。在电话上你父母一直不肯多谈，只说他们也不知道你的动向。后来我直接去见他们，解释我只是想再见你，绝无恶意；但他们仍守口如瓶，什么也不愿说——似乎只有那样才能保护你。」

    我愣了一下，这些爸妈全未提过。「我爸妈很疼我。」

    他点头对我这句话表示赞同。犹豫了一下，他问：「你——是不是在躲谁？」

    「没有哇！」我答得太急太快，反而给人察觉出心虚。

    但卢庭南并不直接纠正我的不坦白——他不会给人难堪，这又是和潘朗瑟的一项重大差别。

    「你的房东带我看你的房间，提起有名男子也向他问起你。到你家见你父母时，问接从在你家工作的店员得知，找你的不只我一人，而且那人的脾气还非常暴躁……」他仔细观察我益愈难看的脸色，缓缓加问：「那个人——我认不认识？」

    那个人，必是潘朗瑟了。他在找我……以什么样的心情找我？他说过「不准」我躲他，如今他寻找我，只为了实现他的「不准」？

    还是，他有了答案……

    卢庭南一直想从我两眼审视出一些端倪，我别开脸躲他的视线。

    「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像我不知道离开那里后，你会找我一样，我不知道还有谁也在找我……」看来，不得不说谎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和潘朗瑟之问曾发生过的事。

    他轻声的又问：「你介不介意告诉我，怎么会到孙小姐那工作？」

    「是……有人介绍的。」我缓缓地说。尽量不在声音上露出破绽。

    「能告诉我是谁介绍的吗？」

    听起来在卢庭南的心中已有内定人选，而且似乎就是正确答案……

    「他……他只是告诉我，孙小姐那在找人帮忙而已……」

    「他，是不是姓潘？」

    「潘？」我故意睁大眼，佯装出对于该姓氏的陌生！

    从他有些怀疑是他自己多虑的表情中，得知我不解的模样，产生了不少的说服力。

    「抱歉，我不是在逼问你，我只是想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才问出：「你认识潘朗瑟吗？」

    若不是心理早有准备，我必会背脊一软，后瘫向椅背。

    「播朗瑟？」我再一次装作疑惑。只是，在桌底下的两腿却抖着。

    「他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他解释。

    「我怎么可能认识那么高阶层的人……」故意将声音微扬，接着好奇地问：「你怎会认为我认识他？」

    「我不知道。概略从房东及你家店员的形容，以及潘朗瑟偶尔会直接插手帮忙孙小姐的专柜，我才臆测你们两人之问或许……」

    他未说完，应是相信了我的神态，否决了他自己的猜测。

    「你猜错了。」我的声音不觉一低，有些沙哑。

    「我很乐意接受这个答案。」他的双眸笑眯成半月，斯文的气质里多了少年的稚气。

    不愿也不能让他得知潘朗瑟和我之问的事；唯恐他发觉了我的心情之后，会向潘朗瑟透露我的讯息。

    毕竟想知道潘朗瑟的现况是一回事，而两人再相遇是另外一回事……

    只能重申——我无法负荷起落太大的情绪变化……

    暗叹口气，突觉和卢庭南的重遇也是不智的。

    看看店内的时钟，发觉待在这里将近两个小时，我提议离开：「我们是不是……」

    「还有一件事……」他的双颊有些赧红，不知是为打断我的话而不好意思，或是为了他所指的那一件事。「琼琳警告我今晚一定得说。」

    若琼琳介人其中，我想我大致明白关于何事。但我仍问：「什么事？」

    他看着我。「我担心太唐突了点，但她说得对，我最好一开始就表明我的立场。」见我仍保持有兴趣的表情，他继续说，「我想你从琼琳口中多少也听到了一些——我的心意。」

    我该说是的，我知道；或是我很乐意接受呢？

    我仍旧装傻，「你是指……」

    「我不希望造成你的困扰。」他以我的心情为优先考虑。「所以我想先问问你，我的出现，会不会令你很反感，且开始排斥在我妹妹那里工作？」

    「不会。」真的不会。只是，除去两人之前的那一段背景关系，我想我们能处得更自在些。「我觉得……你人很好呀！」

    「“人很好”不是令我能沾沾自喜的词句，但至少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他连续换了两个坐姿，最后则是上身挺直、两手交握在桌前。有些过于正经却令人感受到无限温柔地说：「我希望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也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就当作，身边多了一个……追求者」

    看得出他是鼓足勇起说这些话的；同时想不到一名成熟男子的羞溉如此动人

    我觉得我多少该拿出些坦诚。「我想我不能继续假装不懂你这些话的意思，只是我想知道，你怎么会对我？」

    他双眸闪着光芒。「感置！遭琳是感觉派的支持者，在她的耳濡目染之下，不相信自己的感觉都不行，尤其是，当初见你的第一眼……」

    提起当初，我则想起易燕在他离开后，向我表明喜欢他，并直嚷嫉妒我的情形，以及那之后她三番两次要我别封他有兴趣的叮咛……

    「多看了几眼之后，不会觉得感觉错了吗？」

    「如果会的话，就不会和你一起坐在这里了。」

    「我该跟你说声谢谢吗？」我傻傻地问。

    他又开心地露齿而笑。「谢谢这两个字应该是我说。不论是今晚一起吃这份晚餐，或是你肯给我一个机会……」

    看他的面容、听着他俊雅清浮的嗓音；不知为何，爱我吗——这个问题在我心中油然升起。

    总是一再地拿他和潘朗瑟比较。

    如果此刻这么问他，他是不是也会像潘朗瑟一样仓皇逃避这个问题？如果他知道我是终日将爱不爱我挂在嘴边的女孩，他还会相信他的感觉？

    「卢经理……」

    他故意俏皮的侧着头，「追称呼似乎生疏了些，可见我还得努力拉近我们的距离。」

    我凝住神，决定发问——

    「你……」看着他期待下文的面容，我筱靠向椅背，低喃道：「没事、没事……」

    我问不出口——

 第九章

    和卢庭南见面后的第三天，易燕便来租书店找我。

    向卢琼琳借了一个小时，两人在租书店附近一家冰果室靠窗座位坐下。

    当各自点的冰品来到两人面前后，易燕开口：「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向周盟培问出来的。」对于我回应的笑容，她维持冷冷的姿态。「这两天卢经理一反常态，心情好得不得了，我就觉得有问题。周盟培禁不住我的逼问，才说出你的消息。」

    我不禁也沉下脸。

    当她在租书店出现时，我大致猜得出她找我的用意；但没想到她会如此冷漠，甚至带有恨意的直接表态。

    而周盟培也颇令人同情；只因他知道得太多，便先后成为卢琼琳和易燕逼问的对象。

    「找我有什么事？」我说。

    「你是被孙小姐辞掉的。」她说得非常肯定，并直述她如此认为的原因，「记得七月初发薪水后的隔天你就没有来上班，而那天“Inn”专柜就又来了个新的专柜小姐，一切似乎都是孙小姐的安排。」

    就某方面而言，女孩子的观察力果真比男生敏锐。

    「我无法胜任那里的工作。」我淡淡的说。

    「她讨厌你！我听说她曾经在众人面前和你起冲突。」

    她皱眉睨我，我一时招架不住。「那一次是……」

    她随即抢着低嚷：「而我嫉妒你。真的，我嫉妒你！」

    即使她不说，她的双瞳已迸射着嫉恨之光。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激烈很多，可见她对卢庭南的情意已探陷得难以自拔。

    才要适应她怀妒的视线时，她却又瞬问软化为一及求的模样。

    「你会跟卢经理在一起吗？」

    惊觉她在引诱我说「不」！

    也许和孙香盈不同二，易燕并非想以强硬的手段迫我离开卢庭南，来这的这些言语也非经过设计，但无意中她却能制造出相同的效果。

    难道女人面对爱情，都是如此全力对付第三者？难道她们不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对方的心意——只要彼此相知相惜，有谁能介人其中？

    「会在一起吗？」她眨眨已凝住泪珠的明眸，又问了一次。

    我无法给她明确的答案，毕竟未来将如何谁也料不到。「这个现在还……」

    一听出我模棱两可的回答，她立即又抢话。「我知道采取主动的人是他，我不应该找你谈这些，但是我不得不……我也知道这实在是自私了些……」

    即使对她心存戒心，但无可否认，她的忽而激烈、忽而软弱，着实令人动容。

    「易燕……」

    「他会喜欢你并不令人意外，你知道吗？」她轻拍桌面，杯盘和汤匙同时跳起，敲出响声。「当我下楼在“Inn”专柜见到你时，我就开始后悔了，不该多事叫他下来见你的，因为他一定会喜欢上你……」

    「这……」又是老问题——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自信——易燕见到我便断定卢庭南会喜欢我；而卢庭南第一眼见着我便真的有所感觉……

    她抬头瞪着天花板不让泪流下。「你消失了之后，我一度暗自窃喜，以为警报已解除。」她忽而将脸对着我，两行威力强大的泪水缓缓滑下。「没想到那才是开始！他不断地查询你的消息、不断地来找我……谈的却全都是你——」

    我别开脸不看她，她清亮的话语却更直接地窜人我耳里。

    「你好聪明。表面上你完全消失在我们的世界，事实上你的存在感却一天比一天威胁到我！」

    我忍不住为自己辩驳，「你不该这么说，我不是刻意将事情弄成这样。」

    她一惊，举起两手捂住脸，哽咽道：「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怪你。我这样很讨人厌对不对？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我摇摇头，还是投降了。「易燕，我想……我应该不会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她放下手，脸上并没有新增的泪痕，声音亦不再哽咽。「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很抱歉，我只是忍不住……」

    「我知道。」随后加了一句：「我不会和他在一起，我向你保证。」

    「可是他……」

    「他是个很尊重人的人不是吗？」我涩涩地笑，「这不也是他吸引人的地方？」

    她研究我的表情，问：「你不喜欢他？」

    我想了一下，道：「没有你这么用心……」

    她眨眨眼，「抱歉……」

    不是我多疑，她的语气实在听不出一丝歉意。

    「别这么说。」

    我喝了口已溶化的冰水。

    ☆☆☆

    「为什么要辞职？」

    当卢琼琳尚未听完我的言词，不顾她自己有孕在身，便大声吼出这一句话时，我就知道别想再以离开来逃避问题了。

    接着又见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擦着腰；杏眼圆睁——气势还真是澎湃！

    「如果你嫌我哥哥太烦人的话，以后他打电话来我帮你挂、他亲自上门我帮你让他吃闭门羹！」

    实在怕她动了胎气，我赶紧举起两手作投降状。「你冷静一点，其实我只是有辞职的念头而已，还没有下决定……」

    她回首重重一晃。「不行，连有一丝丝的念头也不可以有！」

    对她蛮横的态度，我竟反而有一种罪恶感。不免想，有谁敢跟挺着比一颗篮球还大的肚皮的孕妇作对？

    一个礼拜来，卢庭南天天提出邀约。虽然我在电话中皆婉转拒绝，但将近下班时候他仍会出现在租书店，并声称他乃是前来陪伴他的小侄子。而当我要下班时，他便又恰巧也要出门买点东西，可以顺道送我、再顺道请我吃顿饭——

    由于他的行动十分积极，我才体认出他是极度认真。惊觉不可再这样下去，一时之问才有辞职的想法。

    但是在卢琼琳驻守的第一关就过不了了。

    我伏首，真可谓不战而降。

    「我也不是真的想……」

    「好了，」她两手一拍收回所有气势，「不想就没事了！」回头走向最外边的书架，表示当我从没提过辞职的事，以后也不准再提！

    我想，假若她以刚才那副泼辣模样，强迫我和卢庭南拜堂的话，恐怕我大气也不敢吭一声，低着头便乖乖站到卢庭南的身边去了。

    意识到有个人对自己的影响力如此之大，我不觉虚脱似的、浑身无力。

    随即又想，既然不能辞职，我必须找出另一个方法，令卢庭南不再对我用心。首先仍得取得卢琼琳的谅解，请她别再居中牵线。

    我望着她的侧影，无声地清清嗓子后开口：「记得上回来找我的那个女孩吗？早在我认识卢经理之前，她就很喜欢他了。」

    她翻开着杂志，只应了一声：「是吗？」

    我有些意外她对我的开场白毫无兴趣。「她和我……还算是朋友。」

    「哦！」她淡淡地应。

    我只好直接说出重点，「我答应她我不会和卢经理在一起。」

    她猛然旋过头盯着我，「所以你想辞职？」

    我的脖子像掉了螺丝般直摇，「现在不敢想了。可是……」唉！我怎么会这么怕她。

    卢琼琳将杂志放回书架，走来桌前。

    「盼语，你喜不喜欢我哥？」她审视我的表情变化，跟着我一起皱眉，知道我不会明确回答，她兀自下了结论：「一脸为难，那就是不喜欢罗！」

    「他很好……」我呐呐地吐出合视二个字。

    「如果他再对你更好，你有可能改变心意吗？」她略弯前身近视我的脸，「又是一脸为难，那就是不可能了！」

    「琼琳……」我起身想将位子让给她，她按住我的肩要我别动。

    「直接这样告诉我哥吧！别让他空抱着一丝希望。何况拒绝的话你迟早得讲，愈快解决对两人都好。」

    她的决断着实令我诧异。「你怎么会……」

    「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对吧？」她两手抚着后腰，挺了挺胸，「盼语，你心里有人！」

    我突被刺了一针似的，「没有……」

    她表情平平地看着我，没哈特别的用意，我却自乱阵脚，面露心虚。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确定。但我知道——不论你是否心有所属，你都不会接受我哥了。」

    我低下头，沉默地认同了她的话。

    她继续说：「也许你心中有你自己的想法，但站在我的立场，我希望你能坦白你的感觉，以免造成任何遗憾或误会。」

    好似又被揭出了什么伤痕，我心头一阵悸动……

    「另外，我必须提醒你，你拒绝我哥哥是你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因为谁的阻挠。想想，即使现在你为了那女孩而放弃我哥哥，难道他就会将心思转向那女孩？你太低估了我哥哥对你的感情了吧？」

    她的话使我对于自己的幼稚感到不好意思。「抱歉……」

    「只要对得起自己的感觉，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说抱歉。」她拍拍我的肩，并将话筒递到我面前，「好好跟我哥哥谈谈，好吗？」

    我接过话筒，还想请她给我一点时间准备，她已在按键上按下卢庭南的行动电话号码。

    ☆☆☆

    和卢庭南约在上回的餐馆碰面，而不由他来租书店接我，是希望藉由这一段独行的时间，思索一下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想法。

    同他提及易燕是必然的，却还得避免完全以易燕为拒绝他的借口。因为卢琼琳说得对·拒绝一个人的追求，不应该只是因为有某人的阻挠……

    而这句话，适用于我、孙香盈和——朗瑟身上吗？

    我是为了孙香盈才离开潘朗瑟找得到我的地方……不行！我又在推卸责任了；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

    潘朗瑟，我便想起与卢庭南之问，还有一个谎言该坦诚。但是，如何向他说明我和潘朗瑟的相识经过？

    我不觉得我说得出口……因为我不是个擅于倾吐的人。

    结果还是了无头绪。

    前方路上的并排停车搅乱我的思绪。

    会回想起几个月前和潘朗瑟的相遇不是没道理的；因为那辆停在外头，有半个车身横在马路上的车子，也是一部高级房车。

    奇怪的是，这里地处市郊，附近没什么办公大楼，而且路边多的是空位；那辆车怎会竖在那里？

    仔细一看，驾驶座上似乎有人。

    我看看后方马路，来车不多，便绕出外头，发现车窗开着，里头的确有人。顺着俯望的视线，发现这名年近六十的男子一手紧握着行动电话，另一手探人西装暗袋里，两眼紧闭，状似昏迷，但表情痛苦……

    我站定车旁，觉得事情不对劲……

    「啊……」展神问，对方突然侧身一倒，前额探出车外，吓了我一跳。

    「先生！」我拍了下他的肩，「先生！」

    他毫无反应！

    手指伸至他鼻前，已无呼吸！

    「先生！」我扶住他的头，打开车门，将他拖出车外，平放在地上；他伸向暗袋的手一松，落下一包药，应是病症突然发作，来不及服用……

    我拍着他的脸颊，再大声唤了他几次，伸手测他的颈动脉，测不到心跳！

    毫不犹疑，我拖高他的下巴，准备施行以前护理课时所学过的心肺复苏术。

    一位摩托车骑士见状，在我右后方停下。

    我下巴一扬指着车里的行动电话，「叫救护车，快！」

    在他打电话的时间里，我为昏迷中的老伯交错进行人工呼吸及心脏按摩，全然专注地想救回他的性命。

    骑士放下电话后，蹲在我的左侧，分担了按摩的动作。

    当救护车来的时候，老伯回复了微弱的呼吸与心跳。车上的护理人员抬老伯上担架的同时，要我们一起上车。

    「你同他们一起去吧！我还有事。」骑士拍拍我的肩。

    没有多想，我跟着跨上救护车的后车厢。

    看着被套上氧气罩的老伯重新有了生命迹象，我欣慰得想流泪。

    亲手挽回一条垂危的性命是令人感动的……

    ☆☆☆

    车子疾行到市内一家大医院，护理人员迅速将病人往急诊室送去。

    在信道上迎见一名地位似乎颇高的医师，他草草看了老伯一眼后竟愣住，然后脸色大变，立即亲自指示人员动作。其它人亦感受到医师的特殊态度，精神随之紧绷。

    望着那位老伯被送人急诊室，不禁想！那位老伯，是个大人物吗？

    不到半分钟，又有将近十位医师神色匆忙掠过我，急急进人里头。

    这位老伯受到如此特别的待遇，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我轻轻拂了额前的发，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松了一口气，进洗手问以冷水冲了冲脸，赫然想起与卢庭南的约定！

    跨步出洗手间，急着要走出医院时，迎面一名护士档住我。

    「请问刚才那位先生是你送来的吗？」她指着急诊室的方向问。

    他们大概把我当成是病人的家属吧！但那名医生不是认得那位老伯吗？

    「嗯，可是我不认识他，只是碰巧……」

    「我们知道。但是主任交代我要你留下来，你能不能到急诊室前等一下？」她似乎有急事，频频回头望。

    而墙上时钟所显示的已超过我和卢庭南约定的时间五分钟。「这恐怕……」

    「就这样，麻烦你了！」

    没听完我的话，她见同事着急的朝她招手，便掉头走开。

    我走到急诊室前，无法望见里面的情形。

    不明白他们要我留下来的原因。我在椅子上坐下，却一分钟也坐不住；也许我该试着通知卢庭南，而非让他在餐厅里枯等。

    打电话到卢琼琳家，电话响了许久却无人接听。而查询那家餐厅的电话号码，查号台却告知该餐厅未登记电话号码。

    我回到急诊室前，心里十分着急；无法走开，却又对卢庭南过意不去！

    来回在走廊上踱步；许久，那名要我留下的护士经过，我立即追了上去。「小姐，我有急事，没有办法留下来。」

    她愣了两秒才认出我是谁。「不行耶，主任交代一定要你留下来的！」说完又急急走向另一头的病房。

    我再次追上她，问：「有什么事吗？」

    她停下脚步，想了一下，说：「那位先生的命算是你救回来的，他们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我几乎哑然失笑；只为了这样便那么慎重地交代我得留下来？

    「这样好不好，我留下姓名电话……」

    她摇摇头，「我不能作主。你还是等等我们主任，他可能想亲自跟你谈。」没看我的反应，她步人病房。

    除了无奈，我不敢有其它的情绪。

    每个人都很忙，忙得无法仔细聆听他人的话语，忙得只能请别人等一等……

    轻跺了一下脚，还是回到急诊室前等待。只希望卢庭南能谅解这无奈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我头重点了下，整个人惊醒——我居然在椅子上打了个小盹

    冲去看清时钟，离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两个半小时……

    不能继续在这等下去了，我决定离开这里！

    再转过身，才发现有个人立在我身旁。抬起眼，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

    「看来，胜利是站在你这方的！」语毕，他咧嘴一笑。

    我表面上愣住，脑筋却不停地转着——不会……不会又那么巧吧……

    「嘿！别告诉我我是那么容易让人遗忘的人！」他装出受伤的表情。

    我没有忘记他；他是潘朗瑟的弟弟——潘朗俊。穿着医师的服装，应是在这里工作。

    「是你要我留下来的？」

    「不是，我刚才在手术房里，才出来就听到我爸被送来这。」

    「那人是……」老天！这又是哪门子的巧合？

    对于我的惊讶模样，他非常满意。「不错，是我老爸。当然，也是我老哥的老爸。所以你说，命运是不是也站在你这边？」

    我摇着头，还是不能接受这桩巧合。「这怎么……」

    他抢着接话：「对啊！这怎么可能？你离开了我哥，却救了我爸，而陈医师又无巧不巧的要你留下！我们俩便又碰面啦！」

    他轻松提起我和潘朗瑟的事，却令我心猛然紧绷。只觉得自己得尽快离开！「对不起，我有急事。」

    他不让我走。「在这里干等了这么久，有多大的急事也来不及了吧！」

    「真的有事。我和人约好了。」我解释。

    他露出嘲讽的笑容，和潘朗瑟惯有的表情非常相似。「和我哥约好了吗？也好，麻烦你帮我们通知他老爸就医的消息。」

    我慌张摇着手，「不是他……」

    他退去吊兄郎当的神态，脸一沉，低声说道：「他在找你。」

    他将声音降得好低，刻意学潘朗瑟的嗓音、存心看我惊悸……

    靠近我，他在我耳畔说：「找得快疯了。」

    我的心脏缩得发疼。「这不干……」

    「当然，他疯了是他自己的事。」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却充满指责。「他不肯娶孙香盈，和我妈翻脸；然后我爸又被他们两个呕得进急诊室！」

    我茫然。难道所发生的这一切都该归咎于我？

    他继续在我耳边投下炸弹。「他在找你，而你根本没走远；你在等他？」

    我心虚外掩着耳朵缩至墙边。「我没有……」

    「妈！」潘朗俊突然出声对着走廊另一头喊。

    两名女子闻声，转向走来这方。

    「朗俊，情况怎么样？」贵妇边走边问，优雅的姿态掩不住紧张的神情。

    潘朗俊故意不答，待她们发现我。

    潘母和孙香盈顺着他的目光，同时看见我，同时怔住。

    几道视线交错在空气中。我原先受惊的眼神不变，两名女子的眸光则由担忧转为愣愕，再转为不悦！

    「她怎么会在这里？」播母指着我尖声问潘朗俊。

    「爸是她救的。」潘朗俊冷冷地说。

    两名女子不悦的眸光又转为愣怔，继而不知如何是好。

    急诊室那头有了动静，孙香盈这才应声，「潘妈妈，陈医师出来了。」

    扶着潘母迎向那名医师时，孙香盈悄悄瞟了我一眼，内含憎恨！

    「你等一下。」潘朗俊起步追她们，听得他说：「喂！你们该跟人家道声谢吧！」

    而我当然毫不迟疑，立即离开医院。

 第十章

    赶到餐厅时，卢庭南还在。

    他耐心听完我的解释，让我吃顿丰盛的晚餐，便提议送我回宿舍。

    车子停在宿舍楼前，他也下了车。「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我指着过了前方十字路口后，几十步远的一家便利商店。「我还要到那里买点东西。」

    「我陪你去。」他准备锁车。

    「不用了，才几步路而已。」

    「那，小心点。」他抽出钥匙，打开车门。

    他的温柔未变，但我感到今晚俊逸的他多了几许忧郁……

    卢琼琳的话在我脑海出现！愈早向他表明我的心情，对两人的伤害愈少……

    「卢经理……」我唤住他，「你另外有事吗？」

    「没有。」

    我提议，「或许我们可以再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幽幽地说：「我不想听。」

    他以伤感的眼神看着我。「下午你约我见面后，琼琳曾再打电话给我，暗示我你想跟我说些什么。所以，我不想听。」

    「可是……」

    他手一举挡掉我的话。「改天吧！等我能接受的时候。再见。」

    目送他的车子离去，我才缓缓吐出：「再见……」

    虽然我并非故意，但还是伤害了他。我会向他说明一切的，但！如果我先认识你……这句话我不会说出口。

    我无法向他保证——假若事实换为我认识他在先、遇见——朗瑟在后，我的感情归属将会有所差别。

    哦！潘朗瑟……在我心里的人……虽然我一直不肯承认，却已无法否认……

    在医院里潘朗俊的话语又在我耳畔响起，我噙着泪，因路口的红灯而停下脚步。

    突然，一记紧急煞车近距离扬起——

    回过神，一辆进口轿甫才停在我身前，驾驶座正对着我。

    车门被开启，一阵呛人的烟味、酒味熏得我眼看不清楚事物。

    一道强有力的臂力朝我拦腰一勾，我失去重心，跌进车里，身子被紧紧抱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猛力扣住我的人沙哑地怒吼：「跟着卢庭南就能找到你！我、就、知、道！」

    天啊！潘朗瑟！

    他将车驶到宿舍门口，他推着我：「带路。」

    「什么？」我一时错愕，不知他说什么。

    「该死！你住的地方。」

    看他气急败坏又一脸憔悴，我毫不犹豫的带他进人我的套房。

    一进门，他反身上锁，又旋即转身推我。我后退几步，绊倒在床。

    「我说过我另外找时间和你谈！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他一把撼住我双肩，我吃惊得忘记挣扎，他咬牙吼完后，便不留情地粗蛮吻住我的颈项。

    他舌尖的烫令我心痛！我手试着撑他的肩弯起上身，却被他强压在下方。

    「潘……」他专注地吻着我的颈，直接解我上衣钮扣，我仓措得说不全话。「等等……等等……你听我说……」

    他突然抬起身单手扣住我两手手腕，「我警告过你，不准躲我……」

    他的呼息尽是浓重的酒精味。他醉了，尝试聚集两眼焦点瞪视我，却无法成功。

    「你醉了……」我喃喃说道：「也瘦了……」

    他神容憔悴得令人无法想象……凹陷的眼眶、茫乱的眼神、瘦削的脸颊、杂乱的胡髭……

    我别开脸，不忍多看……

    「啊！」我的手腕被扭向另一方，不禁喊疼。

    「我瘦了，而你更美了……该死！」他似惩罚又似抱怨自我的颈项强吻至前胸。

    「等等……你醉了……」我不觉流泪劝他，「你会后悔的，你会后……」

    他覆住我的唇，无预警的饥渴索求——

    浓重的酒精直窜人我喉头，我的脑筋一阵麻痹……

    我扭头试图躲避他的侵犯，他松开我的手腕，用力拉住我的头发，不准我再乱动。

    我闭上眼，泪水延烧至鬓旁，灼烫！

    他紧压着我的躯体，灼烫！

    他烙在我身上的每个吻，灼烫！

    而他所呼出的酒精气息，轰地直接燃烧他整个人……

    他紧紧抱着我，不容许我置身事外……

    而我们身边的空气跟着引爆，窒人的高温笼罩着我……

    终于，我放弃矜持，同他一起燃烧……

    且，燃烧得！

    心甘情愿！

    ☆☆☆

    卢庭南出现在书店时，我和卢琼琳皆愣住。

    他眼角、唇角、脸颊尽是瘀伤，且衣衫凌乱，一副刚与人打过架的样子。

    「哥！」卢琼琳率先惊声叫起：「你怎么弄成这样？」

    卢庭南不理她，视线停在站在书架旁的我的身上。

    我抱着一迭客人刚还的书籍，发觉他的目光异于以往的柔和，显得锐利而迫人；致使我无法出声同他打招呼。

    他走来我面前，盯着我的眼道：「你认识潘朗瑟！」

    「哗！」地一迭书全落到地上！

    他知道了……那么他脸上的伤……

    他自我眼中得到答案，怒而撼着我的肩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过你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哥！你干什么！」卢琼琳过来劝阻他粗蛮的动作。

    卢庭南停下动作，却仍拈着我的肩。他瞪了他妹妹一眼，「你走开！」

    卢琼琳忍不住敲他的头，跟着大声吼道：「你疯啦！来这发什么神经？」

    卢庭南紧抿着唇，神色像怒极问咆的猛狮。「你走开！」他再次警告。

    卢琼琳许是第一回见她哥哥如此震怒，有些不解也有些畏怯。见着我不敢喊痛的表情后，她才又帮我。「你先放开她！」她拍他绷紧的手臂，「你太用力了啦！」

    卢庭南表面上不为所动，但已暗自放松力道。他看着我，我的惊颤无法逃过他的双眼。

    「他今天来找我，要我说出你的行综，还说你是他的人！然后发狂似的，就朝我动起手来！」

    「发狂似的！不就跟你现在一样！」卢琼琳在一旁冷哼。

    他放开我，朝书架侧击一拳，书籍又纷纷落下。「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对不起……」昨夜未干的泪水继续泛流，我试着抹去泪，一点效果也没有。「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是我的泪水还是我的歉意洗去了他的怒气，换来他的心疼。

    他伸手抹去我的泪。「不要哭……」

    我泪水不停，双肩抽挡得更烈。

    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又大吼：「不要哭！」

    「哥！」

    我摇着头，明了他的气愤何在！连这种时候，我的眼泪都不是为他而流……

    他深吸了两口气。「我问你——是不是他？」

    我捂着脸，频频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他竟说：「那就好……」

    我仰起脸，眨去泪水，卢庭南已颓然走出门口。

    卢琼琳目送他的背影之后，过来扶住我。「还好吧？」

    我点头。蹲下身整理地上的书籍。

    卢琼琳也不多问，走到外头，留我独处。

    我脑中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思想，只是无意识地将图书放回架上。

    随着将现场恢复原状，情绪逐渐平稳。

    但是，却又有另一名访客接着到来——协庆集团的总裁夫人！

    打量了我几眼，她回头对立在她身后的卢琼琳说：「借一步谈话，可以吗？」

    卢琼琳以眼神询问我，我颔首。

    待卢琼琳走出店一果，潘母说：「我先生想当面谢谢你。」

    我吸吸鼻，「不用了。」说话的鼻音尚浓。

    「是啊！有我的道谢就足够了吧？」她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不用了。」我说。

    她骄傲的面容一化。「谢谢你。」

    我微惊，急说：「不用客气。」

    「另外——」她扬起脸，双眉微动，「是有关朗瑟的事。」

    她的注视使我混身汗毛竖立……

    「你应该清楚，我中意的媳妇是香盈。」她停顿等待我的回应，我不得不点了一下头。「而且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即使你是我先生的救命恩人，即使朗瑟不肯答应，即使周遭的人都劝我软化……我只承认她是我的媳妇——」

    她这些话并不令人意外，所以我面无表情。

    她等了一下，见我不准备出声反驳，她打算离开。「我的话就这么多。」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我知道朗瑟可能会找到你，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她又以权威的眼神看着我，要我允诺。

    我低着头，硬是不肯同意。

    「随便你！」她讪然留下由径二个字，甩门而去。

    她一走，我整个人瘫坐在地。

    傻了一阵，不觉蒙脸痛哭。

    不为什么，只觉受够了委屈，以流不尽的泪水为发泄……

    「盼语。」卢琼琳回到店里，见状蹲在我身旁轻拥住我。「怎么了？」

    我倚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盼语！」她支住我上身，「怎么了？」

    想起她有孕在身，我不该将重量加在她身上，遂后靠向书架。

    瞄了她一眼，我再也掩不住心事。「为什么……不论我是否摸清了自己的心绪，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来阻挠、让我根本没有选择权……为什么……」

    「盼语、盼语！」卢琼琳频唤我的名，要我看着她。「我只有一句话！他们忠于他们的感觉来阻挠你，那么你为什么不能忠于你自己的感觉去选择呢？」

    忠于……感觉……望着她鼓励的神情，不禁想起卢庭南曾说她是感觉派的支持者……

    「懂了吗？如此一来，你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她说话的音调像音符，十分悦耳。

    我——还有什么好运疑的？

 尾声

    和昨夜同一个路口，潘朗瑟斜倚着车身，等着我。

    我立在宿舍楼前，隔着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与他对望。

    一会儿，他起步冲向我，我不自觉也缓缓走向他。

    两个人面对面，视线缠错，时间几近凝住！

    这样的感觉足以使我满足，他却出其不意的开口。

    「我爱你、我要娶你、我要伴你今世今生、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这——是梦？非梦？

    他拥住我，让我感觉出真实！又说：「我爱你、我要娶你、我要伴你今世今生、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我不需要对孙香盈有何交代，也不在乎我母亲接不接受你……我爱你……」

    我不敢相信……虽然这拥抱如此真实，但这一定是梦！是梦……

    见我毫无反应，他更用力的搂我，重述：「我爱你、我要娶你、我要伴你今世今生……我愿意为你……」

    不再怀疑，我举起手回拥住他。

    「老天！这是真的吗？」他颊抵着我的颊，喃喃问道。

    我学他以更热烈的拥抱证实一切。

    他满足地低哺：「天！你不知道，当我早上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时，我多么……哦！我爱你！问我！」

    我迟了两秒才会意他的话，便问：「爱我吗？」

    「我爱你！再问！」

    我犹豫了一下，问：「你受得了我的歇斯底里？」

    「不是这个问题！再问！」

    他手轻搔着我的腋窝，我不住轻笑，「你爱我吗？」

    「爱你！」他吻我的发丝，「再问！」

    我以鼻摩擦他的颊，「你爱我吗？」

    「我、好、爱、你！」他额抵着我的额，「再问！」

    「爱我吗？」

    「爱、爱、爱、爱、爱……好爱好爱！」他轻咬我耳畔，「再问！」

    我因怕痒而缩逃他怀里。「爱我吗？」

    「好爱好爱！再问！」

    我鼓起眉颐。「爱不爱？」

    他捧着我的脸看我。「我、爱、你！再问！」

    「爱不爱？」

    「爱！再问！」

    我忍不住嘟起嘴，「你好烦哦！」

    他眼露慧黯，「所以——我俩有一辈子的时间，看看是你比较歇斯底里、还是我比较烦人……辛盼捂，我爱你！请你继续发问！」

    我翻翻白眼，「潘先生，请问你爱不爱我？」

    他朝天空大喊：「哦！我爱，好爱好爱！」

    接着，他在我额上印下爱的誓约！

    此时，没有什么事再能阻碍我俩了。

    因为我俩忠于自己的感觉、忠于——

    恋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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