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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授受亲亲>

有没有搞错啊?!  这个不知从哪个时空杀出来的小野人，竟能打败当今公主和众多良家妇女，夺得相府公子心目中最佳女主角的位子！天啊！这小野人“听说”是个男的耶，莫非当今最有价值的单身汉，真爱上了个十六岁男孩?!而在这个时代、这种身分，他真的只能见“她”成为自己的“妹夫”吗？


 引文

    身着袖端、领口、腰带边缘，

    皆有淡色彩绣的白色绸衫，

    裤脚扎进长靴筒内，

    他端坐马上，一身骑马劲装，

    却不显得粗犷，

    反而更突显其贵族气质。

    「大哥哥，你好美呀！」

    她愣愣仰望梁惜少的微笑，忍不位伸出手欲抚摸他的优美轮廓……

 楔子

    初春，入夜。

    内相大臣宋自正位于城西的王府，一反以往访客络绎不绝、灿黄烛光映得全府瑰丽灿耀的热闹景象，各处厅堂皆暗无人影；连平日来回奔忙于院廊中的佣奴、丫发也都消失无踪。

    冷风袭来，王府内院偌大游园里，湖面掀起阵阵水漪，树影枝叶随之舞动，簌簌声在寂静的暗夜中听来格外骇动人心。

    危险，随着黑夜罩满在宋府的每个角落里。

    后院殿楼，有一隐密书斋，亮着一盏晕黄烛火，隐约可见斋内闪动着几名人影。

    「自正，你就别再固执，同霜娘、尊冰到我那避避难吧！」梁胜觉停住反覆在书房裹行走的脚步，站在面无表情、坐于首座的宋自正面前，再一次试着说服。

    「胜觉，躲得了一时，岂能避得了一世？」宋自正望着这名至交，不禁在心中暗叹了口气。面对将至的危险，他一无所惧，只因一切都是他应得。但，为何在生死交关处他才体认到真正的至情——面前这名友人，自己曾背叛他；而在危急时，却只他一人挺身相助

    「自正…．：」梁胜觉明白说得再多，视死为谢罪的宋自正仍是一无所动。他看看一旁抱着稚儿的霜娘与捧读著书籍的尊冰，劝道：「即使你看开了一切，也该为两位夫人及唯一留下来的孩儿想想！」

    宋自正如芒刺在背般挺直了背脊，有些自惭地看了两位夫人一眼。一个月前他与文易谋等人将一切摊开来讲后，自知难逃此劫；这些日子他遣走所有家丁与仆役，欲将伤害减至最低，但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牵连到无辜的妻儿……

    霜娘满足的望着熟睡中的婴孩，轻轻说道：「梁大人，无论如何，我只追随相人的决定……」

    「你这是……唉！」梁胜觉无奈的背过身，走到西窗前，望着院里顺风摆动的花草。早先一听闻文易谋午夜将擅自攻入宋府的风声，他便即刻赶来这劝他们过府暂避；奈何两个时辰下来，情况愈显紧急，宋自正一家人却更显镇定。

    宋家与梁府两门是世交，梁胜觉先祖更是世袭大官。早先开国由武官传下，至梁胜觉曾祖父梁复时，则转任文官外相大臣，掌朝廷对外外交事宜，同时提拔宋家人朝。宋自正则凭满腹经文与古学才华，由后宫太子师傅晋升为内相大臣。

    四年前，军士参谋官文易谋与其堂兄侍卫队队长文教天，偕同临国乌里五隗国相臣访宋自正，以智取乌里五隗国领地为由，欲与宋自正合作。其中需要他交出圣上卷宗密件，且要他删改许多特殊文件；而宋自正因贪功，便开始疏远梁胜觉。

    梁感事有蹊跷，查知文家暗白招兵买马，收揽江湖奇人，且与邪派巫无教合作，曾多次劝宋自正提防文易谋等人，但当时的宋自正利欲薰心，听不得劝解，一意孤行。

    两年前，宋自正因巧合而得知文易谋等人与乌里五隗国相臣及巫无教合作，并非所谓蚕食外患领地，而是意图谋反；一日一失败，便将所有罪责嫁祸于宋自正。当时宋自正一怒之下欲状告圣上，幸二夫人尊冰提醒其利弊得失，他才按下恐遭人陷害的怒气，与文易谋虚与委蛇至今，同时尽力搜集文易谋谋反的证据；可惜奸人文易谋凡事谨慎，即使宋自正手上有不少文件，却未构成任何可揪出文易谋狐狸尾巴的把柄。

    月前文易谋获悉宋自正知其谋叛的心意，先是重金利诱宋与之继续合作，但宋自正忠于圣上，不为所动。文易谋等人遂恫吓将危及其家族。

    当然，宋自正和梁胜觉都深知文易谋可令江湖术士暗杀其一家人，更可直接由文教天率卫士攻人宋府，并将文件指为未谋反的证据，进而请圣上诛其九族……

    梁胜觉思及此，摇摇头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如令上皇圣明，众所周知，一日这群好人得逞，朝纲败坏，只怕朝政自此走下坡……不！即使仅他一己之力，他也得阻止这件惨案发生！

    梁胜觉坚毅地回过头，走至宋自正身前，「自正……」

    未料才要开口，宋自正手一举挡掉他下头的话，「别再说了，胜觉，你快走吧！我不想连累你。」他自觉此生错事太多，无颜再苟活下去。

    「自正……」梁胜觉看看两位夫人，再将视线停留在犹在襁褓中的婴孩，「至少，让我带走微儿，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他看见霜娘眼底浮现不舍的泪光，进一步劝道：「霜娘，为了孩子，你也一起走吧！自正……嗯？」

    宋自正抬头，望着这位生死至友。多么讽刺呵！他这般罪人，竟有幸交得如此真性情的友人。

    「微儿……」霜娘轻唤子名。对于怀中将满两岁的婴孩，他们已有安排，只是这孩子未来的命运，将不是他们所能掌握的了……

    梁胜觉望望窗外，危险一刻刻逼近。他上前望着婴孩，「霜娘、自正、尊冰，快同我一起走吧！」

    「胜觉，我们不能跟你走。」宋自正再次坚定的拒绝。

    梁胜觉皱眉，「我不管你怎么想，都要保住这孩子。两年前你丢了个孩儿，我少了个女婿；好不容易微儿及时出生，我可不想我的女儿小小年纪又没了夫君！」

    早先宋自正想独揽功勋而与梁胜觉疏远，复因担心连累梁胜觉受害便欲与他断绝往来。但梁胜觉不以为忤，并于宋徽出生前送来传家宝物——蓝凰玉环与紫鹰镶珠玉佩若为男，则赠其玉佩，并与其同年所生的女儿惜夕定亲；若为女，则戴上玉环，为其长子惜少之未婚妻子。后来传宋徽为一健康男婴，他便将宋微视为未来女婿看待。

    梁胜觉看着惊讶得似乎说不出话的霜娘，决定退而求其次，至少保住孩子。「霜娘，将微儿交给我，我会将他当成亲生儿子般的善待。」

    霜娘闻一肓，更睁大了美丽的双眸，「可、可是，微儿他……他是……」

    「霜娘。」宋自正出声制止她说出」切。微儿的未来他已放手由尊冰安排。四年前他不听梁胜觉的劝，更将尊冰的异能视为妇人之见，才导至今日局面。前两年，当尊冰所言的一一应验，他便决定——至少让下一代遵从尊冰的安排，使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梁胜觉莫名两人怪异的脸色，俯下头，望见霜娘轻抚着微儿稚嫩的小手；而那小手上，竟戴着他赠与宋家的蓝凰玉环。

    「霜娘，这……」蓝凰玉环共有一对，为梁家祖传女婴佩饰，色呈乳蓝；玉环内侧镌刻着一对凤凰。女婴于五岁前戴玉环在手上，五岁后申上红线挂于胸前，相传能为该名女孩觅得良缘。但宋徽是个男婴，理应以紫鹰玉佩为饰才对，除非……

    「王佩在墨儿那里。」宋自正看出梁胜觉的怀疑，说道：「所以才让微儿戴上玉环。」

    「自正！」霜娘惊呼！墨儿早在梁胜觉送给他们王佩及玉环前便失踪了，怎么可能会戴着玉佩？

    梁胜觉也讶然的等着答案。两年多前，宋自正带着长子宋墨赴「东大都」游，途中年仅八岁的宋墨被劫走，且遭勒赎；付出赎金后，却仍未能换回宋墨，引起朝中哗然。两年来为免勾起这伤感回忆，他一直避着提及那孩儿，未料现在宋自正却发惊人之语！

    「抱歉，霜娘，情非得已才会连你也瞒。」宋自正越桌握住霜娘的手，「当初尊冰便料到迟早会有今晚这样的场面，才提早将墨儿送走的。记得当时被我遣退的老管家简老吗？墨儿由他带着，文易谋他们找不到他，他很安全的……」

    霜娘脸上颤着珠泪，缓绶转过头，「尊冰……」

    宋自正唯一的妾室——尊冰将书本摊在膝前，冷静且镇定的开口：「姊姊，只因怕你舍不得墨儿，且忍不住想与他见面，我们才不得……」

    「我知道。谢谢你……」霜娘悄悄拭泪。她怎么会怪尊冰呢？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呀！凭她的异能，她可以一走了之的；但她却为墨儿安排了处所，且还将为了微儿而牺牲自己，霜娘不知该如何谢她。

    梁胜觉得知宋自正长子安然无恙，欣慰的点头。但眼前的问题是另一名婴孩宋徽。文易谋那群人心狠手辣，手下江湖术士更是嗜血；一日一要灭宋家，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的。

    「你放心，”尊冰读出了他的心思，「我会带微儿走。」她再次捧起书本。

    「能走到哪儿？他们若要杀你，即使是天涯海角，他们也不会放弃的。」梁胜觉俯低着头，尊冰唇边一抹浅笑暖了他的心头，他想起了她的异能！「难道，你要带微儿避至另一个时空？」

    尊冰抬起头，非凡的容颜里有着寻常女子所未有的自信，「是的。」

    尊冰为朝中神官之女，十年前拒绝所有上门求亲的达官贵人，主动欲嫁宋自正为妾。起初宋自正为爱妻霜娘着想而婉拒，后因尊冰坚持非君不嫁，且霜娘与尊冰见过面后，同意与尊冰结为姊妹，共待一夫，宋自正才迎娶尊冰。

    尊冰自小拥有不下其父的异能，不仅可预见未来，更可游走于各个不同时空。

    「只是，尊冰，带着微儿回到过去，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吗？」就梁胜觉所知，拥有异能者不能颠倒史实，且不能因洞悉先机而改变任何人的命运，否则将受某种惩罚。如今她要带一个常人避至另一个时空，不正触犯了神人的戒条？

    尊冰仍是自在的挂着浅笑，双眸在烛光的映照中闪着宝石般的光芒，「天下何其大，奇人异士不只一、二人。文易谋这几年来招兵买马，如果我和微儿只是回到过去，他轻易的就可查出；不动一根手指，也就可杀了我们。」

    「你的意思是……」梁胜觉不自觉一阵冷颤。当初尊冰执意下嫁宋自正，神官」度重病不起，之后只言天命难违，他就当没有这个女儿。难道……「不是回到过去，难道是……」

    尊冰笑着点点头，「未来世界不是我们所能想像，到处充满神奇。」

    「尊冰？」宋自正和霜娘同时惊唤她的名。

    「数日前我赴未来世界探访过了，也准备了一处适合微儿居住的地方。」她表情闪过一下黯然，「只可惜我的能力不够……」否则她或可连同宋自正与霜娘一同带走。

    「别说傻话了！」梁胜觉不禁激动了起来。「原来神官早料到了你会做此决定，才会忧心仲仲的告诉我胆敢越界去至未来世界的人，不仅异能全失，在十五年内更会渐渐的废五官、残四肢，狼狈惨死！」

    「尊冰……」宋自正惊讶地站起身来。他以为最大的惩罚便是丧失与生俱来的异能，

    没想到竟还会死得如此凄惨。

    尊冰喃喃自语：「十五年……够了……」十五年，微儿也该长大成人了吧川一

    「尊冰，避难避到未来，又能如何呢？你若真的……真的如神官所言废五官、残四肢，你怎么抚养微儿？怎么带他回来？」

    尊冰垂下眼，「我有办法。」声音依然执着。

    梁胜觉摇头，这是什么信念，人人皆视死如归？「什么办法？神官还提到，孩子在那样的世界里，活不到志学之年的！」天啊！神官早洞察一切！

    「微儿不会有事的！我绝不会让他有任何损伤！」尊冰抬起头，神色漠然而决绝。「更何况，微儿若避至您府上，徒然为您惹来祸端而已。」

    「尊冰……」梁胜觉倒退两步，无言可说。突然，他的视线为尊冰手上的书籍牵引住，他上前抽走书本，抑不住的狂大声旦里近乎咆哮：「这是什么？尊冰，你的眼睛……」

    宋自正上前一看，尊冰一直拿在手上阅读的书籍竟是反的。「尊冰……」

    尊冰抿了抿唇，「还是被你发现了。」日前穿越时空，顺流至一未来世界，寻得住所且打点好一切，再回来这里后，她的眼睛便出了问题。虽未全瞎，但所有影像全呈模糊。

    「尊冰……」霜娘脸上已垂满了泪，怀抱着孩儿起身，曲下膝便是一拜……

    「姊姊，别这样……」尊冰赶忙扶起她。然后接过婴孩，对众人说道：「时辰已到，我们该走了。我会好好照顾微儿的。」

    「你再考虑考虑。」梁胜觉相信还有其他办法，不值得她莽撞牺牲。

    「一切是命。」尊冰如此说话。她轻捧起宋微儿的小手，「梁大人，以后，就以这蓝凰玉环为微儿和您的相认之物，届时，微儿就盼您照顾了。」

    梁胜觉还想说些什么，但见众人期望的神情，只得点了点头。

    尊冰走到门前，回过头，微微曲膝，「相人，姊姊，多保重。」随即探步出了门槛，轻移莲步往她的禅房走去。

    留在房内的三人许久缄默不语。若非尊冰亲口印证，没有人会看出她的双眼已受创。

    随后，宋自正将手上所有文易谋谋反的文件交给梁胜觉，希望有朝一日，梁胜觉能掌握更有力的证据，告发文易谋等叛贼。

    在文易谋派人刺杀宋自正及霜娘，同时火烧宋府之前，梁胜觉不得不带着肩上重任离去。

    他将为国尽忠，并为至交报仇，同时栽培他们的下一代……

    一切，真如尊冰和神官所言——都是天命？

 第一章

    宋微儿撩起前衫衣摆，捧着自湖边摘回来的野果，嘴里乱哼着曲调，一蹦一跳跳回林闲不起眼的小木屋。

    「残婆婆！」一跳进屋内他就大声喊道：「今天有好吃的果子哦！」

    没有多看木床上的残废老人一眼，他一骨碌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柜前，将全部野果放在地上，随手拿起一颗，用力咬了几大口，直到塞了满嘴，才又起身拿了刀片及木碗、木块，削去了果皮，将果子磨成汁，准备喂食床上的残婆婆。

    一边用力的咀嚼第二颗果子，一边不清不楚的向残婆婆报告今天的行踪，纵使他知道残婆婆听不到他的话更不可能有所回应。

    「所以呀！」只见宋微儿在房内蹦蹦跳跳，忙得煞有其事，「阿伯要我明儿个到他那里拿米菜，他还说要烤一只鸡给我带回来哦！」话一说完，又啦啦啦地哼唱起来。

    阿伯是他从小到大，除了残婆婆之外，见过的第二个人，经常进城为他们带回好吃的东西；所以只要宋微儿一遇上阿伯，就会连着好几天都快乐得不得了。

    「微……微儿……」

    屋内突然在他童稚的声音之外，又响起了另一道喑哑的嗓音。

    宋微儿噤声，回头望了望床上的残婆婆。然后耸耸肩，又摇摇头。不可能，残婆婆已经好久好久好久，不知道有多久的久没有说过话了，怎么可能突又叫他的名字呢？他偷喝了要喂食残婆婆的果汁一口，「残婆婆，马上就弄吃的给你吃了！」

    「微儿……过来，残婆婆有话……」

    「残婆婆……」宋微儿瞪大了眼，真的是残婆婆在说话耶！他开心的一跳就跳到残婆婆床前，手上木碗里的果汁跟着溢出一大半。「残婆婆，你怎么又会说话了呢？你饿不饿，微儿喂你吃……」

    「微儿……认真听残婆婆每一句话……」尊冰想举手阻止宋微儿喂食的动作，但力不从心，她的四肢早在五年前全残，萎缩得只余小截。

    「残婆婆，微儿会很听话的……」宋微儿跪直了身子，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碗里可口的汁液转移至残婆婆身上，要不然残婆婆若生气，可能又不跟他说话了。

    尊冰黯然叹了口气。

    十四年前，她执意将宋微儿带来这里，究竟是对是错？

    梁胜觉说得对，即使避了难，被废五官、残四肢的她，如何教养宋微儿？！

    所幸，五年前她全残，成了个活死人时，宋微儿已凭本能有了一套谋生的方法，至于认祖归宗，以及学习富贵人家该有的知识礼仪，就靠梁胜觉了……

    因此，不能再拖下去了。她自知时日已到，在完全丧失意识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求助信号，只求有人能代她将宋徽儿送回过去。

    她想都没想到在临走前一刻还能有机会向微儿交代事情——是回光返照吧！

    「微儿……记住，你姓宋……」

    「信宋？宋是什么啊？婆婆，为什么要相信宋呢？」宋微儿搔着头，听不懂残婆婆在说什么。

    「微儿……宋微儿，是你的名字……宋，是你的姓……」

    「名宇？我知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名宇嘛！我叫微儿呀！」宋微儿摇着残婆婆的手，「可是，婆婆，什么我信宋呀？我不懂——」

    唉……这就是尊冰所担心的事。

    这些年来他们隐居林间，顶多与一位不追问他们来历且常常帮助、照顾他们的中年人有所来往；为的是不让宋微儿受到这未来世界的任何影响。但，尊冰因为身体的关系，无法授予宋徽儿一些生活常识；使得宋微儿除了谋求温饱的本能外，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所以尊冰只希望，宋微儿一旦回到过去，能够尽早与梁胜觉相遇……

    「微儿，你不要多问，仔细听残婆婆说话……」

    「哦！」宋微儿望着那碗果汁，咽了一大口口水，「可是残婆婆，你真的不想先喝果汁吗？」

    「微儿！」尊冰微斥，深喘了几口气后，说：「你自己喝了吧-．」留着果汁，只怕宋微儿精神完全无法集中。

    「哦！」宋微儿赶忙一口喝了果汁，同时舔舔碗底，并舔净唇边四周。

    「微儿……」尊冰皱了皱眉，心头一阵紧缩。没有时间了……「微儿，残婆婆告诉过你好几回了，我们是不属于这里的人……」

    「会有人来带我们回到过去……」宋微儿仰头打个大哈欠；一日一吃饱就想睡了。

    「打开柜子，最底层有一个小箱子……」

    「那个婆婆绝不让我碰的箱子？」一提起那个箱子，宋微儿精神就来了。小时候贪玩想偷看箱里的东西，总会挨残婆婆一顿打；后来残婆婆躺在床上，怎么都爬不起来的时候，他就更不敢碰那个箱子了，他怕残婆婆知道的话，会更生气，会病得更重……

    宋微儿拿着箱子回到木床前。「我拿来了，残婆婆。」

    「打开它……」尊冰愈来愈气虚，元神几乎已无法控制。

    宋微儿满怀期待的打开箱子。他想过很多回这箱里放的会是什么东西；当然，他最最希望箱里有残婆婆藏着的好吃的食物，可是

    「这是什么？」一条红色的线，绑着蓝色的圈圈，还有一件好柔好软的衣服——

    「把玉环链子戴在脖子上……换上这件糯裙：…．」

    「残婆婆！」宋微儿把衣衫摊开来看，「这是女孩儿的衣服哪！」

    「没错……微儿……其实你是……」

    宋微儿抢过话：「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穿女生的衣服？」男孩子要有骨气！这是阿伯教他的。

    「微儿……」

    当初尊冰执意要宋自正向外宣称宋微儿是个男孩，为的就是让宋微儿在多年后，以女娃儿姿态回到过去，能完全避开文易谋等人的杀害。只是没料到，她一直没有机会向宋微儿说明一切，以至于宋微儿以为自己是个男孩。

    这……教她在这危急当头，怎么向宋徽儿说明呢？

    一切都乱了章法了！

    过去的世界——她们的家乡——如令又是怎样一番局面呢？

    来到这里的第二年，尊冰丧失了预知的能力。依当时的情况推断，文易谋的叛变未必能成功；只是，梁胜觉依然受圣上信任吗？是否也遭文易谋的陷害了？如果真的这样，微儿能回去吗？但是，她更不能让微儿单独留在这世上……天啊！自小她从未为自己所赋异能而开心过，如今她却恨透了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了夫君及姊姊，还自夸会好好保护微儿……

    冒险来未来世界避难……她实在太独断独行了！

    「残婆婆……」见残婆婆许久默默不语，宋微儿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可是真的嘛！堂堂男子汉，怎么可以穿女装呢？

    「微儿，将链子戴上……」尊冰无力多言，只求微儿能与梁胜觉早日相遇，让梁胜觉请人教她女孩儿家该懂的东西；只是……梁胜觉似乎也不知微儿是个女孩儿呀……

    宋微儿迅速戴上玉环链子。好漂亮的蓝色圈圈，我喜欢！「戴上了！」

    「记住……」尊冰肩头猛地抽搐了一大下！她强镇住气，告诉自己，还有要事未交代！「这链子叫蓝凰玉环……别轻易示人……」

    宋微儿皱着鼻在心底念着「蓝凰玉环」不下十数次，忍不住嘀咕道：「圈圈也有名字？真难记！」

    「除非……除……」突地自胃里涌出一阵酸恶……来了！最后的折磨——腐五脏六腑、断筋脉、绝意识……「除非遇见梁胜觉……记住……去找梁……胜……胜……」

    「找什么？找什么？」听着残婆婆痛苦的口气，宋微儿跟着紧张起来，东张西望。

    「你……还有个哥哥……」尊冰紧咬住下唇，不愿痛呼出声！「墨……墨……」

    「墨、墨！」宋微儿紧张的跳了起来，「残婆婆，你要微儿帮你磨墨，是不是？」

    「微……啊……」尊冰最后知觉，是腑脏全移了位，猛力撞击在一起的一阵剧痛……

    「残婆婆……」宋微儿盯着残婆婆的唇形，未再掀动、未再发声。「残婆婆……」

    一切回复原状，残婆婆又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残婆婆……」宋微儿发出含在嘴里的一声轻唤。「你不饿吗？」

    宋微儿轻手轻脚踱至柜旁，捡起地上的野果大口大口的咬着。只希望残婆婆睡饱后，能再继续说话。

    可是很奇怪，残婆婆刚才跟他说的，他怎么都听不懂？说什么要他信宋，信别的不行吗？还要他穿上女娃儿的衣服，戴上这蓝色圈圈……对了，这圈圈叫什么来着？什么蓝蓝黄黄的上上头只有蓝蓝白白的啊！哎！他全听不懂残婆婆要他做什么，等残婆婆醒来再问清楚吧！另外……

    宋微儿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眼皮重重的垂了下来。另外，残婆婆要他找凉什么的，好吃吗？不对不对，说不定这凉什么的是个人哦！残婆婆要他去找这人干什么来着？报……报仇吗？报思吗？还是报平安呢？哎……困死了！管他的，到时候残婆婆醒来，就会告诉他到底要做什么了……

    「天哪！」一个低沉的嗓音，悄悄在宋微儿身后响起。

    宋微儿揉揉才刚合上的睡眼，回头看了看残婆婆，残婆婆又有话要说了吗？

    「不可思议……」又一声惊呼！

    宋微儿这才转向门口，仰起头，「你是谁？」

    来人极高，穿着跟宋微儿完全不一样的衣服上脸惊奇的望着床上的尊冰。

    「你是谁？」宋微儿甩甩头，甩去瞌睡虫；站起身来，走到陌生人面前。自小她单独长大，全无防人之心。「你就是残婆婆说的，要来带我们回去的人吗？」

    「残婆婆？」男子充满英气的双眸闲，凝满了不可置信。他走到床前，探探床上虚萎老人的鼻息，「死了……」语气中有无比的叹息与敬意。

    「残婆婆睡着了，你不要吵她。」宋微儿拉了拉他的衣袖，「大伯，你好高哦！」

    「叫我白哥哥。」男子揉揉宋微儿的发，「我姓白，白尔维。你呢？」

    信白……宋微儿瞪大了眼，刚才残婆婆要他信宋……「信不一样的东西，没有关系吧？」

    白尔维愣了一下，不懂微儿的意思。

    这些天来，白尔维断断续续收到某种奇特的引力，一再阻挠了他的思绪，却又没办法与发出讯息的对方有所连系。昨天清晨，一股强烈的求助意念干扰他的脑波，使他头痛万分；他只好立刻启程，依着直觉，出了城市后，往东行，途中经过不少山峦、城镇，经过两天一夜，才抵达这不知名的地方。

    在这段时间里，他假想过求助者的种种情况，但万万想不到……

    依床上残者的模样，及这名小男孩的穿着，证明他们来自过去，而且不是无意中顺着时光漩流来到这里，而是床上这名残者应用自己的特殊能力而来。

    床上这名已死的残者，状似上百岁的老人，真实年龄却可能还只是四十风华的美妇人吧！怎么会选择尝试忤逆天法呢？

    她不可能不知道——历史的转轮，不容许有任何一丝误差。

    回到过去——有特殊异能者，或可形体随着魂魄整个人消失在这世上、或可灵魂出窍，畅游于各个时空之间。而某些凡人，或姻缘底定、或因缘际会踏入四度空间交会的结界时，也有可能回到过去的某一段历史中短暂驻留，甚或终生居住在过往世界中。

    而去至未来……除非某种特殊原因，不知情的凡人才有可能介人时光漩流，被卷至未来世界。否则所有天赋异能的巫师或神士都知，去至未来，是一桩不可为的大戒条！否则将受尽所有残酷之刑责，连求痛快一死也不能。

    只因历史转轮的摆动，有一固定刻度，任何人都不能妄想改变之。

    而人们回到过去——由于以往历史种种早已可知，人们无力改变什么；即使欲授予某些后代才有的科学，对方未必接受；若告知未来将如何演变，该时代的人们亦未必采信。

    但若能通行至未来世界，历史固定的轨迹恐将大乱！人们可赴未来察知所有将发生的大事，进而加以防范或改变；更可加速进行科学研究，仿照未来世界的做法改变旧有环境。一切将变得毫无规则可循，徒然飞速的将人类带往末日……

    难道，是为了避开某项大灾难？一旦带着这名小男孩来到这里，即使其他巫师查出他们的行踪，也没有人会冒险追来未来世界。所以她不顾自己安危，便带着这男孩来此？

    可是，这样的牺牲未免太大了！就她个人而言，丧失所赋异能且受尽残废折磨；就小男孩而言，则未能受到良好照顾，且活不过十五志学……糟糕！

    「你几岁了？」他突然大声问道。

    「我、我……」一旁站着睡着了的宋微儿，吓退了好几步，「我只是偷睡了一下下而已……」

    白尔维左眉一挑，暗叹了口气，这小孩什么都不懂。而依床上这名老人的模样，他们来到这里已不是一朝一夕，怪不得老人发出那么强烈的求助讯号，是希望他能代她将这名小孩送回他们的时代吧！

    说真的，白尔维没见过意志力这么强的人。即使她身赋多么特别的异能，早在触犯戒条时便已被废，竟还能发出干扰力那么强的脑波……

    「你叫什么名宇？床上这人是你什么人？”白尔维小声的问，尽量不再吓着宋微儿。

    宋微儿揉揉睁不开的眼皮，「我叫微儿……她是残婆婆。」

    白尔维明白从他身上是问不出什么的了。依这名长发以绳绑在脑后的男孩的穿着——茶色绵质袍衫，长及膝、圆领、窄袖，袖口交错扎着草绳；白色玷了不少士污的长裤，裤管亦以草绳束紧；及一双麻葛编织的便履——古代平常人家的衣物，看不出是什么年代。

    白尔维不太有把握能完成所托。

    他并非正宗开业巫师，也不知道自己的能力究竟到达什么程度。大多是顺其自然遇到他能尽些力的人时，便出手相助。但这次的情形太特殊……

    白尔维拍拍做儿的肩，「微儿，躺下睡吧！」

    「唔……」微儿闭着眼就往床上躺下。

    一切必须尽快……白尔维决定明天一早便带微儿回他那儿，以他所有的道具及能力，试着将微儿送回过去。

    ☆☆☆

    白尔维将车子停在山壁边，按下车窗，「微儿，还是非常不舒服吗？」

    宋微儿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捧着胸口，探头出车外，用力吸了几口气，「白哥哥……我……好难受呀！」

    令天一早，白尔维见宋微儿睡得沉，便抱着他出了林间，走了五个多小时的山路；中午，微儿醒来，吃了一些他带在身上的干粮，搭船过了河，回到他车子停放的地方。上车不一会儿，微儿吐出了才吃了没多久的东西，整个人开始不舒服起来。

    白尔维以为微儿是晕船或晕车，让他服了药之后，情况却更为严重，一度还进人昏迷状况。白尔维这才想起微儿自小未曾接触过现代科学产品，体质上根本无法适应；而且他的年纪应该在十四、五岁左右，处于极危险的时期，再加上守护着他的老者已经死亡，所以他必须尽快带微儿回他那儿！但接下来的路程渐行进人人群众多的地方，想必微儿更加难以适应。

    白尔维望望窗外，这里仍是偏僻的山间，右面山壁，左边山谷下为湍流；还有一大段路面是狭小而崎岖。而且午后天气的变化极大，如今浓雾已起，原是晴空无云的西天一瞬间就布满了浓黑的鸟云，一日一下起雨来便是倾盆，回程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微儿！」白尔维轻拍宋微儿的脸颊，不希望微儿再度陷人昏迷。「微儿！」

    来不及反应的！大雨如千军万马之势掠下，即便是立刻摇起车窗，宋徽儿已被淋得一脸湿。微儿舔舔唇边渗凉的雨水，张眼瞟了窗外一眼，「由哥哥……天黑了？」

    白尔维一惊，四周竟突然如入夜般全被黑暗之网罩住；现在才午后三点哪！

    白尔维扭亮车灯。荒郊野岭上，倏忽的风声，和淅沥的雨声，听来格外诡异。

    依他多年接触各种奇人异事的经验判断，必定又有奇事将发生。

    忽然，两道明亮刺眼的灯光迅速向他们射来，白尔维皱眉，眨了眨眼。有谁不要命的在这种地方、这种天气开这么快的车？

    没能看出对方的车型，对方便与之错车而过。白尔维从后视镜看到那车子突地紧急煞车、倒车驶近他们！

    白尔维低声诅咒。他知道是谁了，只有那家伙会这么的不要命！

    那辆红色跑车快速停在车旁，白尔维与对方同时摇下车窗。

    「谢天谢地，这么快就找到你了！」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与偌大雨势竞声。

    「你不要命啦！」白尔维沉不住气吼道。近来他的生活被这名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子搅得一团乱。只要一看到她，他就心烦！

    于安老早就对他的恶声恶状习以为常。地压低墨镜，露出一双星眸般的亮丽大眼，「有人传资料到你的电脑里，说令天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气象将大异！」随手自驾驶座旁的椅子上拿出两张报告纸，「你真厉害耶！还没看过报告就等在这儿了。」

    「你白痴啊！」白尔维没好气的使劲将纸张抽回自己车里，「油墨碰到水会渗开的！」

    于安吐吐舌，状甚可爱。「看得懂就好了嘛！要求真多！」

    白尔维藉着车灯看清纸上资料时，一旁的宋微儿失神了似的，竟自己开了车门下车。

    「微儿！」白尔维莫名其妙。宋微儿没听得他唤，直直走向山谷。

    「微儿！」白尔维着急的跟着下车。此时毫无缝隙的剑雨，落在身上都如针扎般的疼痛。他一边唤着微儿的名，一边走到微儿身边。难道……这异象与微儿有关？

    「怎么回事．．」于安也跳下车，见着宋微儿的身影后，十分惊讶！「老天！」然后抱着双肩连打了两个喷嚏。

    「白痴！你跟着下来做什么？」白尔维闻声回头大骂道。淋这一场雨，回到台北走有三天躺在床上不起。「快上车！」

    「啊！」于安捂着嘴，大雨使她睁不开眼，只是——

    白尔维顺着她的视线，转回身看宋微儿……「微儿！」宋微儿根本像个傀儡，傻傻的跨出腾空的一步，直直的往山谷下的湍流坠去——

    于安上前两步，瞪眼看着那愈往下坠愈渺小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于安！」白尔维要她抬眼。全暗的天际裂出一道亮光，引下一团蓝紫色的漩流……

    「等等，你看！」于安却要他低下头看谷底的奇景——下方湍流竟似云雾般，先是承接住宋微儿落下的身影，然后旋转卷起，渐行上升与自天上降下的漩流汇在一起……

    大雨在瞬忽间停下，周际慢慢的亮了起来，奇异的漩流亦减缓转动，下方转成旋风般的小尾巴，渐渐消失……一眨眼，天空转蓝，只余一抹淡紫的云彩……

    同见此奥妙景象的两人，一时间都无语。

    久久，于安才低下头，望着身旁的白尔维，讷讷地吐出：「我不是在作梦吧！」

    白尔维转过头看她，此刻的于安黑发濡湿，未施脂粉的容颜如沾着露珠的花朵般娇艳。他避开扰得他心烦的清亮目光，「回头感冒发烧，你就知道是不是作梦了！」

    于安迟了一下才会意过来，嗤嗤笑起，「其实你被吓呆了吧！」

    白尔维瞪她一眼，提醒自己别让她轻易影响自己的情绪。

    抬头望天，已如什么都未发生过的湛蓝。只有满地湿泥印证方才一切不是假想的幻象。

    「想不到，这里竟然有四度空间交集的结界……」而且冥冥之中，是一直守护着宋徽儿的残婆婆引他带着微儿来这里的吧！「那个小男孩，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后，会走出怎么样的一段人生呢？」他不禁感叹道。

    「小男孩？」于安提高了音调，「你确定？」

    「为何不？」白尔维不以为于安能质疑他的辨别能力，「何况你没见过微儿的面。」

    于安耸耸肩，「除非我们跟着跳下去，也跟着她到她那个年代，才能找到正确答案，是吗？」

    「既然如此，」白尔维握紧了拳上，这女孩总有能力挑得他青筋抽动，“你就别再跟我争辩！」

    于安不置可否。走回她车旁前，又问道：「和你一起见到这么奇异的景观，我有资格成为你的助手了吗？」

    白尔维英俊的面孔又见愁容，「不要问我这么难的问题！」

    于安扬了扬下巴，「嫌难的话，我可以帮你回答。」

    白尔维望人她的眼。头一次，心似有被打动的感觉……

    接着，两人同时有默契的仰头望向偌大蓝天。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写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第二章

    「气、死、人、了——」

    梁惜夕绷着整张脸，手里拿着短鞭，一边大步踱回自己的房间，一边大声嘟囔着。沿途与她错身而过的女婢仆役，草草的向她打声招呼后，都急忙闪一边去，以免才大白天就领教到什么叫「飞来横祸」。

    都怪那个什么鬼公主，吵着要大哥、二哥带她一块儿来「北大都」游玩；害得梁借夕一气之下，自己离开京城跑来了梁府在「北大都」里的别苑。原以为爹爹会立刻令大哥追来安抚她，没想到她来这都快半个月了，爹爹他们还对她不闻不问的，只差了人来这传令则要她不准闯祸、不准骑马，天一黑就不准出门！

    「可恶！」梁惜夕鞭子一挥，挥开房门。「该死的意彤公主！」当个公主就了不起？她梁惜夕好歹也是当今宰相的掌上明珠，为什么只要公主穆意彤一出现，二哥就像只哈巴狗似护在她身边，连大哥也对她的每个要求都没说过个不宇？

    可恶、可恶！气死人了啦！不能随心所欲的出门、马也不能骑，连祸也不能闯，那她干脆待在家里听乳娘的罗罗嗦嗉就好了，何必千里迢迢跑来这「北大都」？

    梁惜夕将短鞭甩到桌上，随手拿了块雪花糕放进嘴里，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不知怎么样才能消消气。她在心底恨恨地想——现在最好不要有人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她绝对让那个人死得很难看！

    她旋身一屁股坐回自己的软床上——咦？早上她起床后，没人来收拾床铺吗？为什么她的床凹凸不平，而且还湿湿的……梁惜夕有点怕怕的不敢低头，伸出手摸了摸……唔！

    好像摸到了柔软的肌肤……好像是脖子、下巴、嘴唇……还有鼻子！

    可恶！是人，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而且还大刺剌的睡在她的床上！

    梁惜夕站起身，回过头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啊——」还没看清楚那人的长相，她忍不住就失声大叫。是个野人，一个肮脏、浑身都湿透了的野人，而且还是个男的……天啊！刚才她和这个人一同坐在一个床上，而且她还摸过他了……

    「小姐、小姐，」一个听到她尖叫的丫鬟赶来，急急地敲着她的房门，「发生什么事了吗？」

    梁惜夕一惊，拿起被子盖住那野人，自己则若无其事的坐在那上头，「没什么事，你快走吧！」她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她房里有个野人！

    「小姐……」丫鬟侧着头想看清楚里头的情况。她可不能让梁大小姐在这里出事。

    「你烦不烦？快去干活儿去！」梁惜夕怒声赶人。

    丫鬟犹豫了一下，答了声：「是。」离开梁惜夕的门前。

    梁借夕等了一会儿，确定这时候不会有人再接近她的房闲时，她起身掀开被褥，质问床上睡得舒舒服服的野人道：「起来！哪来的胆子竟跑来我这儿睡？」

    她问得怒气冲冲，床上人儿却当她在唱催眠曲似的，一动不动呼呼睡着。

    「装死？」梁惜夕二话不说，回头拿起桌上的茶壶，将里头的荼水全往他脸上倒。孰知野人当是天降干霖，抿抿唇，品了几滴香茶，且还满足的笑了。

    「当真这么能睡？」

    梁惜夕兴头一起，扯他的头发、捏他的颊，甚至将他推落床下，使尽力气打他、踹他，他竟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仍睡得香沉沉的！

    梁惜夕两手擦腰，累得频频喘气。瞄一眼床上的被褥，决定采取最后手段。「好，我就不信问不醒你！」

    她拿起被褥，往睡在地上的野人头上盖去，让他无法呼吸。不一会儿，被压在下头的人儿便开始挣扎了。梁惜夕开心的哈哈大笑，硬是不肯拿开被褥，像在玩角力似的将野人压在下方。

    「说，你是谁？怎么进来里面的？」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止住笑，并厉声质问对方。

    对方闷闷大喊，窒息般的痛苦使得他卖力挣扎。他猛摇着头，手脚忙乱飞舞，无意中推开梁惜夕，自己坐正了起来。「哇！好难受呀！」他拿下被褥，甩甩头，精灵般的双眼愣愣的看着房内摆饰，与跌坐在一旁、忿忿地瞪着他的女孩。

    「可恶！你竟然敢打我！」梁惜夕近乎哭嚷。刚才这野人用力推开她，害她跌倒在地上，屁股痛死了，一时间爬不起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站起身，拍拍两手，并拍拍犹湿的衣裤。他只记得……和自哥哥在一起，坐在一个自己会跑的盒子里面，他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如今，他怎么会在这里？白哥哥呢？残婆婆呢？

    「喂！你发什么愣！」坐在地上的梁惜夕不开心的大嚷，「快说！你怎么偷跑进来的！」

    宋微儿这才又回头看她，「你好漂亮哦！」他忍不住惊叹。从小到大他没见过女孩子，只从阿伯的形容里想像过女孩子的模样，没想到真正见着时，才发现女孩比他想像的美上千万倍。

    「不用你赞美！」话虽这么说，她仍掩不住眉眼间的喜悦。在京城里，去年刚满及笄年华的女孩中，就属她和公主穆意彤最为娇美了，而她只是不愿像公主一样费心装扮并穿上美丽却累赘的华服罢了，否则她绝对会成为京城里独一无二的绝世美人！可是，绝世美人现在却跌在地上爬不起来。

    她瞪着还痴傻望着她的野人，斥道：「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扶我起来！」

    「哦！」宋微儿没有半点犹豫，听令上前握住梁惜夕的手，拉她起身。「你的手好好摸哦！」宋微儿从未摸过这么白嫩的玉手，一下子舍不得放开。

    「大胆！」梁惜夕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两手擦腰，「你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吗？」却忍不住红了两颊。自小只有爹爹和哥哥握过她的手，如令这邋遢的野人，不仅私自跑来她的房、睡她的床，还摸了她的手……她觉得气愤而且讨厌，可是又不像是讨厌意彤公主那般的讨厌……

    「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宋微儿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走近梁惜夕，「是指我是男生、你是女生，我们都根瘦是吗？可是‘不亲’是什么意思呀？」

    梁惜夕绕着圆桌后退，与他保持一大步的距离，「你别想乱来哦！你要敢乱来，我只要一喊，就会有人来抓你！」这野人，与她大的一般高，面容秀气俊美，可是毕竟是个男的，刚才一使力就将她推倒了；而且讲起话来装得傻里傻气，实际上一定是根油腔滑调的吧！她可得小心应付，以免坏了自己的名节！

    宋微儿跟着她绕着圆桌走了两圈，因肚子饿得发疼而停下脚步。早上白哥哥虽然给他吃过东西，后来因为不舒服，全都吐了出来。他瞄瞄桌上，其中有一金色盘子，上头装着好多种软绵绵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吃的，光只是看，他的口水就流个不停。

    「你叫什么名宇？怎么进来的．．」梁惜夕拿起短鞭，两手横在胸前，打量着他嘴馋的模样。猜想他八成溜进府里想偷吃东西。

    「我叫微儿。」宋微儿连看她一眼也没有的草草答道。他的注意力全在桌上的糕点。

    「姓什么？哪里人？」梁惜夕又问。看他的衣着，不像城里人。

    「我信……」宋微儿实在忍不住了，探手拿了一块白色的糕点，飞速的放进嘴巴里面——天啊！好好吃哦！宋微儿不敢相信人间有这等美味。他的舌头才碰到糕点，糕点就溶化掉了，感觉甜甜的，很香很香，肚子更饿了……

    只不过吃块雪花糕表情就这么夸张，梁惜夕料定他没什么见识。「快说！」

    「我……」宋微儿望着地凶巴巴的样子，想起刚才他睡得正舒服时，她好像对他又打又踢的！，这下子如果和她信不一样的话，一定会被打得更惨吧！他决定敷衍她，“我和你信一样的。」

    梁惜夕知道他潜人府里，必定知道这是梁府。说他笨，倒也挺聪明的，竟然还懂得敷衍她。她见他又擅自吞食了两块糕点，明白这种人不吓吓他是不肯说实话的。「你以为我是白痴呀！想骗我？」说话的同时，鞭一挥击中宋微儿正想再拿块糕点的手背。

    宋微儿抱着手，疼得哇哇叫。「我只吃了几块而已嘛！」

    「你……」梁惜夕的周遭还没出现过这么有趣的人，她还想再吓他，但远远传来了脚步声，她急得上前捂住他的嘴，「住口，不准出声！」

    宋微儿反手扳开她的手，嚷道：「我只有吃了几块而已，又没有白吃……」

    「住口！」梁借夕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压低他的身子。

    脚步声停在地房门前，是管家。「小姐，先前您叮嘱小的不准打扰您，但大少爷的随从刚才来通知，大少爷即将抵达‘北大都’，小姐或许可以到‘善兴楼’等大少爷。」

    大哥来了！梁惜夕开心极了，连用力掐住了宋徽儿的脖子也不自知。听起来那任性的公主没和大哥在一起的样子，太好了，她要立刻过去找他！桌底下传来几声咳嗽声，她低下头，看见宋徽儿已经脸色发青，她放开他，同时遣走管家。「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宋微儿坐正身子，抚着自己的脖子猛咳，「我……咳咳……我不是故意……咳！要白吃的呀！」女孩子都这么可怕的吗？他才吃了几块白吃的东西，就被她拍伤手背，而且还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太可怕了。

    梁惜夕有点迷糊了，这小野人是真傻还是装傻？连被骂了白痴还直解释他不是故意白吃。不过，有趣极了，她本来亲自修理他后，还要找人来撵走他的；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要留他下来，当她的跟班。

    「走吧！」梁惜夕开了门，令他跟在她身后。

    宋微儿倒也没有异议。跟着她，走过回廊，经过大厅、前庭，对于这等华丽大宅，莫不啧啧称奇。不过，令他开了眼界的倒是梁惜夕对其他人的态度上路上不分男女老少，好奇的看着跟在大小姐身后的他时，梁惜夕总恶声质问：「看什么看？没看过呀？」完全没有人敢反驳她。

    「你是谁呀？他们为什么都那么怕你？」出了大门口，宋微儿好奇的问。不过他猜想得到，这么凶的女孩谁不怕？刚才她用她拿在手上的东西打他手臂，现在还灼痛着哪！

    「不要多问！」梁惜夕甩着鞭子，「记着，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跟班，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那个公主身边有一大群喽罗，她要一个跟班也不为过。

    宋微儿搔搔头，「跟班？像刚才跟在你后头走，还被你勒脖子，挨你手上那东西打，好像还被你捏、被你踢，就是你的跟班吗？」

    梁惜夕横他一眼二没错！你不高兴吗？」让他一个野人当她梁家大小姐的跟班，他该躲一旁去偷笑了。

    宋微儿可不这么认为，「当然不高兴。」他照实答。虽然她是个女孩，打起人来可也挺痛的！

    「你……」梁惜夕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干？」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干。」他毫不犹豫。

    「好，」梁惜夕气粉了双颊，措着两旁大道，「有胆你就走！」

    识相的最好乖乖站在原地，任她使唤。但大字不识半个的宋微儿可不懂什么叫识不识相。他眨眨大眼，现在才注意到府外的大街景象，同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他感到十分兴奋上」就是阿伯所说的城里吗？他迫不及待想逛逛了！

    「你是指只要我跑到你追不到我的地方，就可以不用当你的跟班？」

    「没错。」梁惜夕相信他绝不敢走。「你跑看看！」

    宋微儿唇边绽着笑意，「真的，只要让你追不到？」他想再次确定，只要他跑得快，她就不再介意他白吃的那几块糕子？

    「对！你试着跑看看呀！」梁惜夕对自己的威严也自信满满。

    「这可是你说的哟！」他倒退了几步，不再多看她一眼，掉头飞速的跑离她身边。

    梁惜夕一下子看傻了眼，不只是因为他似飞燕般的跑步速度，而是他竟敢真的旋身离开她身边……

    「可恶！你怎么真的跑了！」她气得大声叫嚷，「回来！」她追了上去，但他轻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转角处。

    不成！她绝对要将他追回来！她从来就没有要不到的东西！而现在，她要的是——他！

    ☆☆☆

    「北大都」城中心附近街道，在入夜以前，是人潮聚集的热闹地带。长长的一条街聚满了摊贩，卖着各式小吃、各种农作物；也有多家小店专卖妇女最爱的胭脂铅粉、簪钗发饰、锦衫罗裙；更不用说那些数不清的古玩字画、当铺、赌场、酒楼、客栈……等等大小店家。喧腾繁荣的景象，在在显示出「北大都」不愧是四大都市之一。

    宋微儿头也不回的奔窜在各大街小巷之间，不知跑了多远多久，来到了人来人往、贩子吆喝声、顾客喊价声不绝于耳的市集里。他先是为嘈杂的人声而放慢脚步，打从出娘胎以来，他就没一口气见过这么多人，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宋微儿像个傻子似的，盯着每个过路的人看，偶尔还跟着一、两个美人一起走一段路，不但挨了不少白眼，还被骂成「疯子」，他仍关心得呵呵大笑。反正他也不懂什么是疯子。

    没多久他开始认真的在人群里寻找阿伯，由于阿伯常跟他提起城里，他猜想一定能在这里遇见阿伯，请阿伯带他回去；虽然他很喜欢城里，但残婆婆不能没有人照顾。

    可是他的注意力马上又被街道两旁的摊贩吸引住。先是望着包子馒头、豆浆甜汤直咽口水，接着又沿着各店家，看买卖双方讨价还价，同时见识各式货物。常常因一身邋遢样被店家斥走，他也不觉丢脸，继续往下一家参观。

    正当他兴致盎然，蹲在路边看人掷唐瓷娃娃时，突然数声尖喊自嘈杂人声里突兀而出！

    「杀人啦——杀人啦」

    宋徽儿见众人皆自然的追寻发声来源，他更是好奇的跑到路中央，想看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杀人啦！」一个赤着脚、全身脏污得发出恶臭的乞儿在街上飞奔，「救命呀」

    当这名乞儿自他身边跑过时，宋微儿不自觉跟着乞儿一块跑了起来，好像后头追着的是那个要抓他回去当跟班的千金大小姐似的。

    「杀人啦——救命呀」宋微儿傻傻的学着乞儿大吼大叫。

    突然，一阵微风自毫未减速的两人身边吹过，整整滑了数尺才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抓住乞儿的是一个又高又壮，戴着高顶宽檐的笠帽、帽檐周围缀有一层下垂至颈的黑纱掩住脸孔的男子，男子紧紧反扣乞儿的双腕，疼得乞儿哇哇大叫。

    「救命呀——强欺弱哪！」乞儿清亮的声音丝毫未歇，但众人只是围观看戏，没有人愿意插手。乞儿扭头看到离他最近的宋微儿，大叫道：「小兄弟，快救救我呀！」

    宋微儿搔搔头，走近他们，「怎么救、怎么救？」

    乞儿扭身挣扎，身后男子却紧紧制住他，不免又一阵喊疼。

    此时，围观的人群自外围往内发出一阵骚动，然后自动让出一条路。一名穿圆领窄袖蓝袍、腰间系带、俊俏非凡的男子缓缓走近；男子轻扫了一旁的宋微儿一眼后，紧紧盯视着由黑衣男子制住的乞儿，锐利的鹰眸逼使乞儿放弃挣扎。

    「拿来。」男子伸出手，唇边一抹寒意的笑。

    乞儿扬着下巴，「拿什么给你？我只不过是个乞儿，有什么东西是大爷您想要的？」

    宋微儿站在戴笠男子的身旁，路起脚尖看清男子的容貌。「大哥哥，你先放开他嘛！你这样抓着他，他的手一定疼死了！」

    戴笠男子自纱后射出剑般的眸光，但宋徽儿毫无所感，甚至想探手揭开黑纱；戴笠男子头一仰，避开微儿的手。

    穿着蓝袍、英气非凡的桑中约微微使了个眼神，制住乞儿的薜上臣听令放开了他。

    乞儿阿音抚着发疼的两腕，「没事了？我走罗！」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走罗！」宋微儿学阿音说话，更跟在他身后起步。

    「稍等。」桑中约挡住他们的去路，接着望望围观的众人，「各位乡亲，抱歉耽误大家的正事，请您忙您的吧！」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即使众人多想看全这出当街演出的精采戏码，也不得不掉头继续逛自个儿的大街去了。

    待人潮渐散，桑中约问微儿：「你们认识一．」

    宋微儿看看乞见阿音，点点头又摇摇头。

    「认不认识」阿音眼眸闪过慧黠，「又干大爷您何事？」接着出手往桑中约胸前用力一推，打算出其不意的逃开！

    孰知前脚才跨出，后手就被桑中约给逮着，桑中约将他身子一旋，以手臂制住阿音的肩膀，整个人动弹不得。

    「喂喂！你太过分了吧！」阿音紧张的喊。他这个样子好似桑中约自后方拦腰紧抱似的难堪。「你快放开我！」

    桑中约低头，在他耳边说道：「你觉得难受？」起先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现在她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他可以确定她是个女的

    桑中约心头松了一口气，没来由的。

    他的声音低得像在阿音耳边呵着气似的，阿音蓦然脸红，「我……我何……何必觉……」该不会被看穿了吧？不可能，她一身乞儿打扮在各地旅游，可从没被谁看出她是个女孩儿过！

    根本不知道谁对谁错的宋微儿，再次鸡婆地上前帮阿音，「大哥哥，你这样抓着他，他当然觉得难受。」

    桑中约未理宋微儿。他隐隐挂着浅笑，一身公子哥儿味道。「东西拿来。」

    阿音眼珠子高高吊起，「除了一个破碗，我什么都没有！」

    「是吗？」桑中约改为左手环住阿音的纤腰，右手直接探向她的襟口——

    「该死！拿开你的脏手！」阿音红潮稍退的双颊，顿时再度胀红。

    宋微儿擦着腰，学阿音气愤的口气，「拿开你的脏手！」

    「小姐，”桑中的犹是嘲弄的微笑，手掌停在她胸前，「不知是谁的手脏。」

    宋微儿闻言，仔细瞧了瞧两人的双手，然后对着阿音说：「你的手比较脏。」

    阿音嘟着嘴，脸上尽是不堪受辱的恼怒神情。「大爷，您可别男女不分！」

    「对呀！男女不分！」宋微儿像鹦鹉，一直学阿音生动的语气。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忌讳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桑中约探人阿音衣服前襟的暗袋里，随手拿出了几个钱袋。「没拿到破碗，倒拿到四、五个钱袋？」

    阿音气呼呼的瞪着那几个好不容易到手的钱袋。打从刚才她偷了这人的钱包，他的属下，就是那个戴斗笠的怪物立刻追来抓她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一天的活都白干了。但她当然不能这么快就认错。她大气不喘一下地辩道：「我只是拿来摸摸而已。」

    宋微儿盯着那几个绂布荷包，上头分别绣着花草飞禽，非常漂亮。就连他也想拿来摸摸。他小声的又重复了阿音的话：「摸摸而已……」

    「摸着摸着，里头的东西就不见了？」桑中约自其中拣出一蓝色锦布钱袋，掂掂重量，确定里头银两少了大半。

    「大爷，您可别胡乱栽赃！」阿音双眼狡黠的转着。幸好她聪明！习惯将到手的东西立刻分半塞入腰袋里，一旦被逮，倒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只可惜她今天遇上她的克星了。

    「栽赃与否，上衙门一趟就可弄个清楚。”桑中约改抓住她的手臂，似乎立刻要将她送人官府问罪。

    一听到衙门二宇，阿音急了起来。「你……你先放开我。」她犯不着为了一些银两就进牢里吃饭。不是饭不好吃，而是牢里其他凶神恶煞可不是好伺候的。她扭着身子，可是桑中的硬是不放开她，她只好快速自腰袋里一一拿出夹藏在里头的银两，递给桑中约。「哪！里头不见的东西都还给你，你该放我走了吧？」

    「可以！我们走吧！」宋微儿似乎将阿音当成主子了。

    桑中约放开她，将银两放回钱袋里，突然察觉有异，他眉一扬，一旁的薛上臣立刻挡住阿音和宋徽儿的去路。

    「大爷，您已经拿回您的银两，我还顺道奉送了几个钱袋，您又何必跟我一个小乞丐过意不去？」阿音在心里直呼倒楣。怎么她睡在城东的破庙里，庙里的众神却都没保佑她呢？

    桑中的来回打量她全身上下，假想她女装的模样及沦为街头窃儿的原因，同时给她时间招认。但她只是面无所惧的与他对望，他对她的兴趣不免更深一层？他轻托住她的下巴，「贼性难改？」

    阿音撇开头，心头盘算了一阵，才不甘愿的，「好嘛！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你，这总行了吧？」

    她从袖口一处以破布缝补的暗袋里，拿出一对花形玉簪、一只镶着蓝色宝石的指环。桑中约接过玉簪，将指环递给薛上臣；薛上臣拿回指环，毫无表情的面容微觉讶然，他竟不知道她何时自他手上窃走指环。

    宋微儿则张大了嘴巴，看得合不了口。他不知道阿音竟能从那么不起眼的衣着里，拿出那么贵重的东西！

    「年纪轻轻，不找个活做？」桑中约问。

    「谁说我没干活？辛苦干了一天，全被你给掏去了！」阿音懒得跟他多说。「我们可以走了吧？」

    桑中约不知为啥还想留下她……「再等一下……」

    「哇！那是什么？」宋微儿听到怪异且快速移动的声音，回头一望，有一个人坐在」只奇怪的东西上面，正往他们这头驰来。

    「小兄弟，那东西叫马。」

    桑中约举起手，来人见状，勒住缰绳，马儿嘶叫缓步停住。

    「惜少。」桑中约招呼马上身着袖端、领口、腰带边缘皆有淡色彩绣的白色绸衫，脚着长靴，裤脚扎进靴筒内，一身骑马劲装，却不显得粗犷，反而更突显其贵族气质的男人。他五官俊逸优美，找不到缺点；亦不似桑中约时刻带有挑衅及嘲弄的浅笑。他面无表情，却不似薛上臣那般的僵硬无情。整个人不显得冷，但也不代表可随意亲近。

    隐隐地，梁惜少透露着对世事抱持漠然的态度。这样的人，难以捉摸。

    「这东西叫马！」宋微儿的视线却没落在梁惜少身上，他盯著有着偌大鼻孔和一长排大牙的棕马瞧，「好好玩哦！」他伸手就往马头摸。

    马儿龇着牙，极不友善。

    「他是……」梁惜少俯视这名看似天真的小男孩，询问桑中约。

    桑中约耸耸肩，他不知道这小男孩的身分，连同另一名乞儿的名字也还未间出。

    「我可以上去坐坐看吗？」宋微儿看着梁惜少昂扬的坐姿，好想上去尝尝骑马的滋味。没等梁惜少回答，自个一个劲儿抱着马背就要往马上爬。

    梁惜少眯着眼，瞧微儿认真想上马的模样。他该阻止他的，但他没有，他甚至还拉微儿一把，引微儿上了马，侧坐在他身前。

    「好好玩哦！」宋微儿一手抚着马鬃，一手还让梁惜少握住。他像难得有糖吃的小孩似的，兴奋莫名。抬眼遇着梁惜少的深邃黑眸，却霎时愣住。

    梁惜少抿抿唇，下巴浮现坚毅的线条。这男孩面貌清秀，没什么特别，为什么隐隐牵动他心中未曾有过的某种感觉？是好感、是悸动？是似曾相识？这种感觉是不该有的，何况，对方是个小男孩呀！

    「大哥哥，你好美呀！」愣愣仰望着梁借少的宋微儿，却慑于他的俊美。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不想移开目光，只陶醉于这般的凝望……宋微儿忍不住伸出手欲抚摸他的优美轮廓……

    微儿的指尖一触及梁惜少脸颊，梁惜少顿时如遭雷擘击中般的心颤，马儿感到主人的不安，抬腿仰头嘶叫——

    「啊」

    重心不稳的微儿往后栽倒，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别倒挂在马匹的两边，幸好梁惜少及时住他的腰。

    扶微儿坐正身子对梁惜少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皱拢眉头，莫名自己想拥这小男人怀、低问他是否受了惊吓的冲动。于是梁惜少强迫自己放开手，拉紧缰绳，马儿微扬腿，将宋微儿摔下马。

    「哎哟喂呀！疼死我了！」宋微儿头先着地，摔得不轻。

    阿音扶微儿站起，瞪着梁惜少，「你是故意的！」

    梁惜少没有否认，有些心疼的看着微儿额上的伤。

    宋微儿摇头甩去晕眩感，依旧兴致勃勃的问梁惜少：「我还可以上去吗？」

    梁惜少掉开头，不看他。

    「不行吗？」宋微儿非常失望，连明眸都顿时黯然。

    「我们走吧！」阿音提议道。

    「哦！」宋微儿应声，但仍依依不舍的望着棕马。

    「惜少，那不是……」桑中约指着一个自街头向他们这方奔来的身影。

    「啊……」宋微儿认出是那个手执短鞭，要他当她跟班，任她打骂的那名美女，她追来要抓他回去了！「快跑呀！」他拉着阿音一溜烟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回来！不准走！」梁惜夕跑遍大小街巷，寻找那野人的踪影；原以为他会躲起来，没想到他竟大摇大摆的在街上逛。「回来！听到没有！」她一路气喘吁吁的喊着。好不容易又看见他了，怎能再让他逃开？

    「惜夕！」梁惜少在妹妹跑过他们身旁时唤她。

    梁惜夕听得人唤，停住脚步，回头望。「大哥，你怎么来了？」问出口后，才想起自己顾着追回微儿，忘记大哥差人告诉过她去「善兴楼」里等他的。可是这会见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哥，我有急事，等你晚上回府我再向你说明。」

    「惜夕！」梁惜少再次唤住她急于离去的脚步，「今晚大哥必须去苏家一趟，会晚些回去，你别等我。」

    「哦……」梁惜夕快步跑开。对哦！她差点忘了除了公主之外，还有一个更讨人厌的苏欢欢呢！这下子她可更不能让那微儿给溜了！

    梁惜少望着惜夕在街上横冲直撞的身影，莫可奈何的摇摇头。他这个宝贝妹妹，从小被他们给宠坏了，一点儿姑娘样也没有。还好这里不是京城，而且父亲梁胜觉迟些日子才会来到这里，否则看到自己的女儿这么放肆的在街上乱窜，不又气出病才怪！

    桑中约看得出梁惜少的想法，心中也颇有同感。听梁父说过梁惜夕已定过亲，不知是梁父舍不得女儿早嫁而以此理由婉拒上门提亲之人，或者真有其人。如果真有其人，他相信他们都希望那人有着超强忍耐力——忍耐惜夕超韧的拗脾气。

    「惜少，」桑中约想起一件要事。「公主和学绍不是和你一起启程？」

    「他们随后就到。」梁惜少率先赶来和桑中约会合，也替学绍制造与公主独处的机会。「学绍会带他们直接到你在城郊外的府邸。」

    「饵会不会下得太大了？」虽说是公主自己要求一起与粱家赴北避暑，但若不幸出事，他们谁都逃不掉罪责。

    梁惜少并不担心。「公主有学绍贴身保护，你府里高手又多。」

    梁惜少此番北上，不若往年只是单纯的度假。由于十几年前，梁父揭开文家通敌叛国的罪刑后，这个国家便完全进人平和安泰的时期——对内，各人安于己位，未有政治斗争的事件发生；对外，亦与周边国家维持着安全的友谊；加上年年风调雨顺，人民丰收安富，是历史上难得出现的太平盛世。

    然而，就是因为时处太平时代，某些异心人士，藉着人人居安忘危，便又频频动作，似乎未曾记取教训。

    对于当年往事，梁惜少并不清楚，只知父亲挚友遭文家人所害。随后，父亲极欲为友寻回公道，但因罪证不足，圣上只降罪为首文易谋，而其他被贬为平民的文家人，这些年来发展为「南大都」的首富。只是文家人可能不知道，梁父一直仔细注意著文家的每个动作。

    如今文家由曾为侍卫队队长的文教天为首，文易谋当年留下的一对子女亦已长大成人。据梁惜少等人近来获得的消息，文家开始又与当年合作的乌里五隗国及巫无教有所联系。不过，依目前的时势，文家短时间内倒还难有作为。

    而梁惜少和桑中约等人，这回主要是想引出巫无教在「北大都」里的落脚处，以防这些人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甚至想扰乱朝廷。

    另外，除了必须密切注意文家、巫无教及不断觊觎他们这块沃土的乌里五隗国等的行动之外，更重要的，对于他们北边的邻国——近年来统合各族、急速壮大的向沙国更是得提高防范。

    「看来，以后的日子会变得有趣多了！」

    语毕，梁惜少和桑中约两人，都不自觉的望向方才乞儿和宋微儿消失的巷口。

 第三章

    梁府柴房内，不时传出刺耳、不成曲调的哼唱声。

    也不能怪微儿高兴成这样。自小他不分季节，盥洗都在湖边；夏天倒还好玩，一到冰冷的冬天那可就不有趣了。他没想到，在吃饱喝足后，泡在热水里洗澡是这等舒服的事。

    奇怪的是，阿音怎么听到小夕夕要他两人把身子洗干净后，就跑掉了？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小夕夕明明告诉他，男女授受不亲是指男生、女生不可以亲近。那么他和阿音都是男生呀！为什么不可以一起洗澡玩水呢？

    下午，微儿在街上看到梁惜夕追来后，拉着阿音逃开。阿音带他跑到一间旧庙里头，两人聊了许多，阿音更回答微儿一些只有傻瓜才会问的问题。

    微儿觉得自己好喜欢和阿音谈话。阿音告诉他因为他爹爹姓宋，所以他必须叫宋徽儿，不像阿音好可怜，连爹娘是谁姓啥也不知道。阿音也听他说了他和残婆婆和阿伯一起住的地方，如果阿音能找到有哪个地方和他形容的一模一样，阿音也会带他回去的。而且阿音还知道好多好多故事，只要一有时间就会一一告诉他。

    本来微儿决定跟阿音一起过日子的，但两人聊得正开心时，小夕夕却在破庙里逮到他，要他乖乖跟她回来听她使唤。还好有阿音帮他提出许多条件，要她不可以欺负他、不可以让他饿肚子。最后阿音应微儿的要求，陪他一起进梁府保护他；而梁惜夕执意要带微儿回梁府，只好同意。

    宋微儿跟着梁惜夕回来梁府后，梁惜夕将阿音交给管家，令管家找份差事给乞丐儿做；然后拉着微儿到花园亭子底下，跟他说了一大堆他记不起来的事，什么跟在她大哥身边，防什么苏欢欢、公主的，他都听不懂。后来他告诉阿音这些事，阿音只说梁惜夕有恋兄癖。这恋兄癖又是什么意思呢？

    「恋兄癖——」宋微儿搔着发痒的头皮，想着到底是什么恋兄癖。

    宋微儿一边想着，一边摸摸盆里凉了的水。他走出盆外，擦干身子，换上梁惜夕令人帮他准备好的佣人衣衫。

    「怎么花这么久的时间洗」梁惜夕直接推开门，看见宋微儿只穿妥长裤，正要穿上白色里衣。「啊」她先是愣住，目光停在微儿赤裸的肩膀上，体内大半血液全往头上冲，胀红了粉颊。当她发觉自己满脸发烫时，才回了神，赶忙掉过身子，两手捂着脸，娇嚷道：「讨厌啦！你还不快穿好！」

    「嘻！」宋微儿觉得她娇羞的模样十分好笑。他停止穿衣的动作，走近她，在她身恻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对不对？」

    梁惜夕羞死了，先前和他曾坐在同一张床上，现在又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再转身背对着他，命令道：「你快穿好衣服！」

    宋微儿心生一计，假装走到澡盆旁拿衣服，「不可以转过来哦！我还没穿好哦！」他空着手走回梁惜夕身后，两手抓着衣襟。「好了。」

    梁惜夕回头，「你……」只见宋徽儿同暴露狂一样，敞开衣襟，露出瘦巴巴的胸腔。梁惜夕好窘，脚一跺，跑到柴房门外。「讨厌啦！」

    「嘻嘻！好玩好玩！」宋微儿拍手叫好，进一步吓她道：「我要脱裤子罗！脱裤子尿尿罗！」

    「宋微儿！」梁惜夕不经意回头望他，霎时脑中又浮现他刚才袒露胸腔的模样，忙将红脸埋进两手里。「你敢！」

    「哦哦——你又回头！羞羞羞！」真好玩！要不是怕着凉，他一定会继续逗她。宋微儿抖了一下，回头穿好衣物。

    「好了没？快点！」梁惜夕从指缝间偷看他，催他动作快点。

    「好啦！」这回是真的穿好了。

    梁惜夕放下手，娇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气。她怒气冲冲走向他，「大胆，居然……居然敢调戏我！」她手一举就要往他耳朵狞去——

    「等等！」宋微儿作势要解开衣襟，「不准打我，不然我就脱衣服哦！」

    「啊……」梁惜夕信以为真，忙又捂住两眼。

    「嘿嘿嘿！」宋微儿傻笑。当男孩子真好，还有这招可以吓女生。

    梁惜夕捂着嘴，对他这招莫可奈何。「我问你，我交代你的事，你都记清楚了没一．」

    「记不清楚。」宋微儿现在不怕她了，大可照实回答。

    「你！」梁惜夕气得喘吁吁的，又不能打他。要不是想要他好好跟着大哥，随时向她报告那个公主或苏欢欢是否对大哥采取了什么行动，她才懒得理他呢！「好，我再告诉你一遍，令晚你的任务，就是守在我大哥的房里，记清楚我大哥什么时候才回来。」

    苏家武馆是「北大都」里首屈一指的武馆。梁惜夕的大哥梁惜少、二哥梁学绍自小在苏家拜师学艺，苏馆主独生女苏欢欢则钟情于梁惜少。

    梁家每年这个季节都会离开京城，北上游玩，顺道拜会苏家。梁惜夕则黏在大哥身旁，防止苏欢欢接近她大哥。自从她满十五，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后，乳娘便开始教她男女之间的事；她更在丫鬓的闲聊中，听说有些女孩自己投怀送抱，要男方负责迎娶之。她猜想那个成熟美丽的苏欢欢，为了要嫁大哥，很有可能会利用这招，所以她得事先防范。

    另外，公主这一、两天也会抵达这里，她可得再琢磨，想些对策。

    「总之，等公主或苏欢欢都找上门来时，你就得想办法整整她们，像刚才那样也行。」想起刚才他赤裸着上半身的模样，她不免又有些脸红。「听清楚了没？」她瞪着频打哈欠的宋微儿。

    「哦！」宋微儿懒懒的应着。「对了，阿音说你有‘恋兄癖’，什么是恋兄癖呀？」

    「什么……」梁惜夕直跺脚，「我才没有恋兄情结呢！你不可以听那乞丐乱说！」她只是不喜欢公主或苏欢欢成为她的嫂嫂罢了，她哪有恋兄癖呀！再说……人家她……她也有喜欢的人了！「对了，阿音呢？」她记得刚才她要他们两人一起洗澡。

    「不知道。刚才你走后，阿音也跑掉了。奇怪，为什么我要跟他一起洗澡，他却也说男女授受不亲呢？我和他都是男生不是吗？」宋徽儿侧着头，皱着眉想不懂这回事。

    「阿音」梁惜夕一惊，难道阿音是个女的？这不是不可能，因为阿音的体态倒也挺玲珑的。如果阿音是女的……这事儿可不妙！梁惜夕凶巴巴的抓住微儿的衣领，「我问你，你比较喜欢我，还是比较喜欢阿音？」

    「那还用问，当然是比较喜欢阿音。」这么简单的问题！

    「你不可以比较喜欢她！知不知道！」梁惜夕急得长长的指甲都掐进他向里去了。「你说，我和阿音谁比较漂亮？」

    「你的衣服比较漂亮。」宋徽儿平心而论。阿音那件衣服很丑，但可以藏很多东西。

    「我是说谁的脸蛋比较漂亮？」

    微儿被她掐得不好受。「你先放开我！」梁惜夕犹疑了一下，放开了他，只是一双大眼仍圆滚滚的瞪着他，等着要答案。微儿侧头想了一下，才说道：「你比较漂亮。」

    「那当然。」惜夕对自己的外貌很有自信二那你比较喜欢谁？」她又问了一次。

    仍是想都未想，微儿便回答她：「阿音。」

    「宋微儿！」梁惜夕被他气得眼底浮出了泪，脚都跺疼了。哪有人比较喜欢不漂亮的那一个？何况，阿音比他们两个还大上两、三岁！

    「真的是比较喜欢阿音嘛！」宋微儿执意不止月更改答案。

    「你……气死人了！」梁惜夕嘟着嘴，眼泪扑簌簌流下。

    宋微儿看得有点心慌，忙安慰道：「小夕夕，你不要那么凶，我就比较喜欢你。」

    「真的？」

    「真的。」宋微儿猛点头。

    梁惜夕接着撒娇，「谁准你叫我小夕夕的！」

    「哈！脸红了、脸红了！」他就知道叫她小夕夕她就会不好意思，女孩子脸红好可爱。

    「讨厌啦！」她槌他的肩。在心底暗下决定，等爹爹也上来「北大都」后，她就要爹爹准她和微儿成亲！

    ☆☆☆

    荒唐！

    让一个小男孩住进他房里，与他同床而睡。这等荒唐的提议，他竟然不打算拒绝！

    昨天夜里，梁惜少回到自己房里，发现在街上第一眼相遇就牵动他的心的那名小男孩，正趴在他的桌上沉沉睡着。

    再见到他，梁借少并不意外，但没想到这么快。

    梁惜少猜得到是惜夕带微儿回来的，并且将微儿安置在他的房里，他也不难看透惜夕那古灵精怪的心思。只是，他居然有些感谢妹妹这番举止；且看着微儿酣睡中的脸蛋，他莫名的着迷了……

    天啊！他一个坦荡荡的大男人，竟对一个……一个青涩的小男孩动心……

    梁惜少握紧拳往身旁的梁柱一击！

    昨夜，他试着唤醒微儿，想问清楚他的姓名、家世，以及和惜夕的关系。但微儿睡得极沉，在惜少轻拍他脸颊后，竟茫然倒进惜少臂弯里，舒舒服服的人睡。惜少心生怜惜，遂抱着他，一夜同床共枕。

    而这一夕之间，梁惜少变得不认得自己了！他并非原先的他多么的冷漠、无情，而是，他从来就没有那么想守护住一个人、想每夜伴在微儿身旁，拥着他人睡……

    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早上，惜夕进他房里，急着说服他将微儿带在身边。虽然她用的理由是微儿孤苦无依，求他收他为个人专用的僮仆。但他心底可清楚得很，她要微儿紧跟着他，绝对和公主及师妹欢欢有关。

    他不明白惜夕为何老爱和公主及欢欢斗，且他亦表态得极为清楚——公主应和学绍在一起，对于欢欢他则根本无意——他毋需同意借夕，让微儿跟在他身边的，但他没有拒绝，也就意味着默许了……

    矛盾！只有这两字可以形容此刻的他。

    身为当朝宰相之长子，众人皆期待他的表现。但他无心入朝，父亲亦同意他的选择——表面上在京城里经营一家规模庞大的酒店；暗中则与桑中约合作，追查当年谋反之人如今的动向——他胸怀为国尽忠的大志，却在此为了心中畸型的情怀而烦恼……

    唉！或许过一段时日，这种不该有的感觉，自然而然就会消失了吧！

    梁惜少见管家朝他走来，知道门外车马应已备妥。

    「少爷，依您的吩咐，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梁惜少手一挥，「行了，请小姐准备启程吧！」

    「这……」管家有些难以启口，“小姐和昨晚带回的那两位小厮，正在门外吵着哪！」

    梁惜少摇摇头，拿那宝贝妹妹没办法。她不怕外头风声传她一点儿也不像个大家秀也就算了，也该为一人之下的父亲的颜面想想吧！竟然放肆地站在大门口胡闹，难怪管家回答得面有难色。

    当他匆匆走到前庭，却发现三人已安静的坐在门槛上。而他的眉拧得更紧了，堂堂宰相在「北大都」里的别苑，让他们这么坐着，成何体统？！

    梁惜少走到三人身后，「惜夕。」

    梁惜夕回头，见惜少足以冰透周遭环境的神情，暗自吐吐舌，缓绶站起身，唤道：「大哥。」同时不忘踩身旁阿音一脚，阿音会意，拉宋微儿一起起身。

    梁惜少原想冷冷的发问，但当他将目光停在宋微儿天真无忧的面容，语气不禁放柔。「你们刚才在吵些什么？」

    「没有呀！」梁惜夕带头回答，「我要做儿跟我们一起去桑大哥他家，微儿说阿音不去他就不去，而阿音却又坚持不去。大家就吵起来了。」

    其实昨晚惜夕知道阿音亦为女儿身之时，她就想赶阿音走了。因此她当然希望阿音能不跟去桑家。但是谁教微儿那么依赖阿音，她只好帮他说服阿音一起走。

    「现在呢？」梁惜少有点气白己急于知道结果。他但愿能时刻见到微儿那无邪的面容。

    梁惜少暗瞪阿音」眼，「解决啦！」

    阿音噘噘嘴，有些不悦。要不是为孤苦无依、什么都不懂的微儿，她说什么都不会穿着奴仆的衣着，乖乖的站在这儿的。尤其当她知道昨儿个在街上坏了她好事的那两人，正是梁家大少爷的好友时，她就更想走了。没想到今天竟要启程到那家伙那儿去！开玩笑，她阿音无忧无虑十几年了，怎会自找苦吃？到那儿让那家伙镇日提醒她她是个学艺不精的偷儿！

    话说回来，她改变决定可不是让梁大小姐给激的。她可是因为脑筋一转、换个方向想——她又何必放弃可以大摇大摆进那家伙府里的机会？从那家伙的在着举止，加上他一出现就引起人群骚动的模样来看，他应该是个既有钱又颇富名气的人，她何不偷他个几样贵重的东西，出气外加雪耻！嗯！这么一想，她倒有点迫不及待要出发了！

    几名马夫和随车护卫的武师上前向梁惜少报告随时可以启程。

    梁惜少要微儿和阿音与车夫同坐，带着两人往一辆马车走去。

    梁惜少望了微儿的背影一眼，走向他位于最前头的座骑。

    「梁哥哥！」微儿早就在注意那匹马了。他迫不及待的跑过去，「我要跟你一起骑马！」

    「微儿！」梁惜夕不开心的喊道。现在身旁又没有公主或者苏欢欢在，微儿何必缠着她大哥！而且她原先还计画途中趁她大哥不注意时，就要让微儿进人马车与她同坐的。

    宋微儿不理旁人怎么想，在马旁蹦蹦跳跳的，就是跳不上马。一旁的马夫不知该制止或上前帮忙好，无奈地望着梁惜少。

    梁惜少手朝马夫等人轻轻一摆，「我来。」

    他轻箍住微儿的纤腰，抱微儿上马。随后亦帅气的跃上马背，控住缰绳。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莫不瞠目结舌。向来与人保持着距离的梁大少爷，竟然让一名小厮与他同乘他的专用座骑，且还亲自扶那小厮上马

    「他是谁？」

    循声望去，离他们约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名的莫双十年华、成熟娇艳的美丽女子。她的容貌虽称不上倾国，但也让人一时之间挪不开目光。苏欢欢，顶上一部分长发侧梳成髻鬓，髻鬓上插有杏花簪；身着紫衫、长裤、白靴，腰系紫色绸带圈出柳腰；紫色绢衫长及膝，呈多层裙幅、不规则荷叶边，走起路来如荡起水纹，为她掩去女子习武的英气，更添娇媚。

    苏欢欢缓缓走近众人，再问一次：「梁师兄，他是谁？」或者她应问——「她」是谁？

    昨晚梁惜少至苏家向苏父先行报告一声他已来到「北大都」，择日再正式拜访。今天早上苏欢欢迫不及待便来粱府找他。远远的见着梁惜少等人似乎要出门，走近一看，正巧看见他扶一名瘦小的奴仆上他那名贵的棕马。这事儿可非同小可，那稚气十足的小仆怎有资格与她的梁师兄同驹而行引她与师兄同门多年，两人尚未曾单独出游过，何况共乘良驹！

    「她是谁？」苏欢欢质问的语气更显尖锐。那小仆看来约莫十三、四岁，骨架纤弱，虽说毫无小女孩的秀弱气质，但瞧那清秀的脸蛋，说他是个女的倒也不是不可能。

    老天！一个小女孩乔装成奴仆与梁惜少同马，他们是什么关系？

    梁惜夕望着苏欢欢愈来愈惊诧的表情，这才佩服自己大哥的反应。原来她大哥早已发现远远走来的苏欢欢，才故意对微儿做出那么亲密的动作。她可得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梁惜夕走近苏欢欢身旁，两手环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悄悄说：「苏姊姊，你来得可正好，快叫我大哥将那个小妖精摔下马！」

    苏欢欢看着每年北上总横在她和梁惜少之间的梁惜夕，今日竟握着她的手唤她苏姊姊。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代表她们由敌对换为同一阵线了吗？而她们的共同敌人，则是坐在马上，傻傻的在棕马的耳朵边喃喃自语的小女孩？苏欢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她发声后，梁惜少未曾看她一眼，而是一直爱怜的望着坐在他身前的小仆！

    梁惜夕也注意到她大哥的神情，「你瞧，苏姊姊，我大哥看着那野……野丫头的眼神……」真是……语间的停顿并非她扯谎的技术不好，而是她实在有点忍不住想笑。早知道她大哥这么愿意配合，她老早就该找个第三者了。

    苏欢欢以为自己懂得惜夕的心情；毕竟拿她和那还没长大的丫头比起来，惜夕当然宁愿选她为嫂嫂。但，摆在眼前的，却是梁惜少深情款款的凝望一个小孩子——「梁师兄，惜夕说那小厮是……是真的吗？」

    梁惜少收起依恋在身前小僮的目光，接到妹妹努嘴眨眼的夸张表情，不用说，他猜也猜得到小妮子将他和微儿的情形渲染成怎么样了。

    他不发语，单手轻扳微儿的肩，另一手抬起那小巧的下巴，丝毫未收敛眼中柔情的望人微儿那回滚滚的黑瞳。

    正和棕马聊得开心的微儿，忽被扳过肩来，很自然的问：「干什么……」但当他的脸被抬起，仰头与一张俊美得令人心跳静止的脸孔对望时，刹那间他就忘了自己身在马上了。而占据他眼帘的是一对紧抿的唇瓣，唇形优美，上唇较薄，下历丰润而有光泽，整体呈健康的蔷薇红色；总之，就是让微儿联想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就对了。于是做儿情不自禁，肩一耸、头一抬，自动将自己的唇贴近那一对有吸引力的唇瓣……

    这次的震撼力比起刚才惜少抱微儿上马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当那小僮在大庭广众之下吻住梁家大少爷，梁大少爷不仅未避开，在轻轻一颤后，还闭上眼接受小僮的亲吻，众人皆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同时双眼睁得大大的，深恐错过任何一幕精采镜头。

    而站在大门旁，等着送行的老管家，望见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更是险些捧着心口晕去。

    「哇！」微儿因有些岔着了气才不得不离开那温润的双唇。他摸摸激烈跳动的心口，又抚抚发烫的双颊，不懂得怎么会这样，平常吃了些好吃的，也没这么不好意思呀！可是……「好棒的感觉呀！」微儿忍不住大喊。虽然实际上没真的吃到什么东西，可是感觉好好哦！咦？他突然有个疑问——小夕夕不是说什么男生和女生不可以亲亲吗？那么他和梁哥哥都是男生：．…是不是指男男授受才……

    「梁哥哥，我……啊——」

    微儿正要问出心中疑问，梁惜少却两脚轻踢马肚，拉了拉缰绳，告诉一旁随车的武师：「好好保护小姐，我先走了。」未等众人揖手称是，梁惜少策马奔离。

    待棕马踢起的风沙平息，十数个站在大门口的佣人和武师才开始讨论刚才的情景。

    同时目瞪口呆、立在原地的惜夕和苏欢欢则久久说不出话来。惜夕还好一点，不若苏欢欢面色铁青得丧失平日诱人的红颜。

    待众人的讨论声在两人耳畔响起，两人才渐渐回过神。

    「惜夕妹妹，那丫头……不，那女孩，有没有可能是……」苏欢欢第一个念头便是帮刚才那情景找解释，「那女孩有没有可能是你跟我提起过的意彤公主？是不是？」

    「公主？」经苏欢欢一提，惜夕想起去年曾以公主亦恋慕着惜少为借口，告诫她勿再亲近大哥。但她知道后反而雀跃不已，指自己愿为妾室，与公主结为姊妹。现在她假想那女孩正是公主，是为她自己留点儿希望吧！惜夕可不成全她。「如果她是公主，她怎么可能做那打扮？」

    苏欢欢不太适应梁惜夕突然转回幸灾乐祸的神情，「惜夕妹妹……」

    「你还不懂吗？」梁惜夕甩掉她握上来的手，「你被抛弃了，我哥哥只喜欢微儿，不可能再纳妾的。」

    惜夕未再多看怔愣得僵在原地的苏欢欢一眼，转头便走向马车。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她想不到那宋微儿愣头愣恼的，整起人来倒也有一套，差点连她也唬过去了。而她大哥大概是因为微儿是个男孩才没有拒绝那个吻吧！太好了，解决了苏欢欢就剩下那个骄傲又任性的公主了。届时遇到公主再用同样的方法，绝对可以把那个从来不把她梁惜夕看在眼里的公主整得气呼呼的。

    梁惜夕坐进马车里，一个劲儿的想着——嗯，还好微儿是个男的，否则她可不能接受有哪一个女的和大哥那么亲密。可是，话说回来，男生和男生当众亲吻，好像有点……不管那么多了，反正现在大哥和微儿都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

    随着马车的规律摇晃，梁惜夕逐渐有了睡意。

    当她带着胜利的笑容合上眼时，殊不知不断吓退任何想接近她大哥的女孩的她，此时已成了为她大哥牵红线的大媒人了！

 第四章

    除了京城之外，在京畿的东、北、南三方，因着适当的地形、气候而吸引人口聚集，多年来发展成三大都市。各都市有其与众不同的风格特色，亦以不同的方式谋生致富。

    以京城为例，京城的富人多是世袭大户，身兼官职。而就「东大都」而言，「东大都」因为面海，便以渔收及对外贸易为主。「南大都」精于纺织绣染工艺，加上蕴藏各类矿物、宝石，十分繁荣。

    出了「北大都」的北城门，经过城郊的小村落后，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草原。快马奔驰中，不断倒退的景物始终不变，偶尔出现一些牧羊人家，才在广阔天地间形成小小的点缀。

    衔接在草原尽头的是风沙飞扬的大荒漠，大荒漠则临接着异族——向沙国。

    所以，「北大都」成为内地与北边异族交会的要地。而「北大都」的居民，多以畜牧维生；即使住在都城里，也习惯在后院饲养各种牲畜，偶与过路的外地人进行买卖。

    四大都城里排名前二十名大户中，属于「北大都」里经营牧场致富的就有四大户。

    桑家牧场，虽不是其中首富，但其所养殖、训练出来的各类牲畜，近年来为其搏得的声誉逐渐凌越在其他牧场之上。

    桑氏，数代以前为江湖上某一名门正派，甚至连续有几代人朝为官，便是在当时与梁家结缘。之后，因桑家人喜好无拘无束的生活，转而辞官定居北方经营牧场。数代下来，除了府邸主宅之外，尚有各大大小小牧场分居各地。

    虽然在多年以前，桑家祖先便解散门派，但一些弟子仍是忠心追随。如今辅佐牧场经营的，大多就是当年弟子的后代，而且维持着习武的习惯。因此，在牧场之外，桑家暗中仍维持着江湖正义，并为朝廷效力。

    三年前，桑老爷子将桑家主权交给独子桑中约后，便携同爱妻云游四海去了。

    突负管理桑家牧场重任的桑中约，赋予底下各负责人更大的权利与更多的利益；而他本人则未改好管闲事与处处留情的习惯，依然活得悠然而自在。

    桑家府邸为四台院建筑。前院极为广阔，但饲养的牲畜并不多。宅第的建材有木亦有砖，以牢固为主，无多余的修饰。除了较同地的其他住屋广大外，并未显得非常特别。而桑中约交游甚广，不时有众多江湖人士寄住在桑家屋檐下。

    当一干人抵达桑家，宋微儿是被梁惜夕又踹又打又骂才勉强醒来的。他抚着被拧得发红的耳朵，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躺在马车里睡觉。

    他只记得，一路快马奔驰中，他一直想开口和梁惜少说话，却吃了满口黄沙。许久之后，他们停在一条小河边，梁惜少细心的以衣袖沾水拭净他的脸，告诉他要在那儿等惜夕的马车，和他们会合。

    然后他和梁惜少一起躺在河床边，看着天空……结果醒来后他就在马车里，还被梁惜夕打得半死。宋微儿拉起衣袖审视手臂上的点点瘀青，没什么意思的看了梁惜夕一眼。

    梁惜夕接到他无辜的目光，并没有道歉的意思。她用力推了推他，「谁教你睡得那么死，下车啦！」

    抵达河边与梁惜少会合时，宋微儿已经睡得不醒人事了，所以他才得以进人马车与惜夕同座。一路上惜夕想尽各种办法弄醒微儿陪她聊天，却只见他呈大宇形呼呼大睡，偶尔还会喃喃说着梦话。到后来一气之下，她干脆朝他施展拳脚，还是马车到达目的地之后，她才一脚将他踢醒的。她不知道他的脑袋是用什么做的，居然那么能睡。

    两人下了马车之后，发现桑家大门还有另一批衣着鲜艳华丽的人马。

    其中有一名和惜夕年纪相仿的女孩，由多名女子与侍卫打扮的男子簇拥着。女孩稚嫩的面容由杏眼桃腮、柳眉巧鼻所组成；发际中分，前发高高的换成双环髻，插有凤形双簪。穿着淡蓝色翻领、宽袖襦裙，外披纯白绣花的披风；襦衣襟间、腰带绣有飞凤，佩有玉环绶。站在风中，长发、披风、及浸染过郁金香草的长裙随之飘舞，并传送淡雅的香味至众人身边，十分引人。

    「哇！好美的美人哦！」看得都傻眼的宋微儿赞叹道。

    但他随即被身旁的梁惜夕狠狠地以手肘顶了一下。「你想清楚，我和她谁比较美？！」

    「当然是」宋微儿早学乖了，他的视线流连在那名美少女身上，却能违背心意的回答道：「你比较美！」

    「知道就好。」梁惜夕满意这个回答。

    「哇！那又是什么？」宋微儿发现在围墙里头，有一群比马匹小很多，头上长着角、正低头在吃着草的有趣动物。

    「那是羊。」沉默站在一边的阿音低声回道。她的双瞳里闪着怒火，瞪视着前方和梁惜少讲着话的桑中约，那个让她当街出糗、白忙一天的混蛋！

    「阿音！」宋微儿开心的拉住阿音的手，「我们去找它们玩！」说着便不顾其他人的眼光，跨过围墙，往那羊群逐去。

    梁惜夕原想大呼：「等等我！」随后追去。但当她注意到那娇贵公主的不屑眼神时，她想起了正事。

    梁惜夕走到公主穆意彤面前，转头朝梁惜少使了个眼色；然后将公主拉到一边，遇着二哥梁学绍责怪她不尊重公主的眼神时，她微微一笑，说道：「我和公主说几句悄悄话。」

    「你看那两人，」梁惜夕指着在草地上翻滚跑跳的阿音和宋徽儿，「你猜他们是男是女？！」她故弄玄虚。

    穆意彤瞟了那两名下人一眼，不屑的移开目光。「我管他们是男是女。」

    「你当然该管！你瞧仔细点，那个比较矮又比较瘦的那个，”梁惜夕左手擦腰，下巴一扬指了指宋微儿，「和我大哥的关系匪浅哦——」尾音拉得又长又暧昧。

    提及和梁惜少有关，穆意彤当下好好的打量那个发育不完全的小僮。除去他奴仆的装扮，论身材、论面容，他都有可能是个女的；但凭他粗鲁的动作和不知修饰的笑声，她相信即使那小僮是个女的，梁惜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穆意彤十分自信的摆摆衣袖，「你不要想诓我，梁大哥和那小僮顶多也只是主仆关系。」

    「随你信不信，他和我大哥在起程时共乘一驹，而且他们两个还……」她故意说得不清不楚，「你可以去向我大哥求证呀！”语毕，梁惜夕双手在后背交握，走向前院＊和羊只玩得不亦乐乎的另外两人。

    穆意彤望着向来不拘于淑女礼节的梁惜夕加人戏耍的行列，刻意略去心底羡慕的酸味，甩头一哼，表现她千金之躯不屑与些庸俗之辈同伍。

    公主走近梁借少和桑中约两人，「梁大哥，惜夕说你和那个小僮……」她不知该如何将话问完全。

    梁惜少却明白她想问些什么，只是，他当然不会回答她。他眯眼望着追着羊只跑的微儿，心情沉重。收回视线，发觉公主依旧期待的看着他。「学绍，」他唤衷心想守在公主身边的弟弟，「你带公主和其他人进屋休息休息吧！」

    穆意彤和梁惜夕一样，不会轻易放弃想要的东西的。现在她尚未得到想要的答案，却肯随梁学绍进屋休息，主要原因是为离开京城、一连多日乘坐车马的她真的累了。此外，她压根儿不将惜夕所指的那名女扮男装的小僮放在眼里；论身分、论外貌、内在，那小僮哪一样比得上她？哼！谁都别想跟她抢她的梁大哥！

    待公主一行人往屋内走去，马车夫、武师等亦带着各人的马匹、用具移往置放地后，大门前只余梁惜少、桑中约和薛上臣三人。

    薜上臣一向沉默寡言，视线总是定在远方某一点，任何人事也惊动不了他。其他两人的目光则盯着累得趴在草原上喘气嘻笑的宋微儿等人。

    「那两人」桑中约不解昨日街上那乞儿和那小孩怎会跟着来他这里。

    「惜夕带来的。」梁惜少的声音淡淡的，却夹杂着一丝特异的感情。

    「似乎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桑中约有些担心的说。

    这次他们以公主为饵，想要引出巫无教在北方的巢穴，及渗人都城里的引子。而据桑中约猜测，一直与苏家武馆敌对、且渐渐没落的蒙氏武馆，极有可能已与邪教合作。

    如此一来，可能不只公主一人有危险。因为这些人想在保护周延的桑家牧场对公主不利，除了对多管闲事的桑家下马威外，主要是想打击惜少的父亲梁胜觉在朝廷里的地位，并制造朝廷大官的恐慌。另外，蒙氏一定认为，多加打击梁家的人马，连带的也可带给与梁家有极佳友谊的苏家武馆不小的伤害。

    在这种时候，惜夕自然而然也成为目标之一。

    梁惜少明白桑中约的想法。「公主那方面应该没有问题。而惜夕，我想麻烦上臣」他征询同意的看着薛上臣，薜上臣颔首。梁惜少点头称谢。

    既然有薛上臣随时守在惜夕身边，他们便能较为安心了。因为惜夕一定执意和阿音、微儿黏在一起，有薜上臣在，另外两人同时受到保护。

    梁借少发觉桑中约一直注意着阿音。「那乞儿——」

    「女的。」桑中约掩不住唇边笑意的答。原先他想待正事告一段落后再找她，没想到这会她自个儿登上门来了，真是帮他省了不少力。他看看梁惜少，注意到他看微儿的眼光也很特别，不禁也问道：「那小不点」

    梁惜少眯起眼，眉微微皱了一下，低声道：「男的。」

    短短两个字，桑中约听出其中含有长长的无奈。

    的确，虽然那小不点身材若女孩般娇小，但他是小男生的事实却不能错辨。因为和女扮男装扮得极为老练的乞儿比起来，乞儿多了份女性的气质和自觉。

    奇怪的是，向来对女人没兴趣的梁惜少，竟然受那种中性化的小不点所吸引。而他，向来只对美人有兴趣的桑中约，居然将目标转向一个擅偷的小乞儿。

    世事无常——桑中约突然觉得这四个字根适合用来形容他们现在的心境。

    ☆☆☆

    「只不过是个公主罢了，有什么好神气的？」

    梁惜夕重重的放下碗筷。想起刚才在大厅里穆意彤的娇纵模样，她就食不下咽。反观另外两个被称为没有水准的粗人，却没事般迅速的夹肉夹菜，大快朵颐、狼吞虎咽。坐在她对面的则是一开始就窝在厨房里，连扒饭、夹菜都有规律节奏的薜上臣。

    梁惜夕不悦的嘟着嘴，已经不下一次的又重复道：「凭什么由她的喜好决定谁能在大厅吃饭，谁该窝在厨房这里吃饭？」

    刚才她兴高采烈地领着微儿和阿音到佣人通知用膳的地方。才踏进正室大厅，就听到公主的尖声怪叫，指着微儿要他滚出去。说她千金之躯绝不愿和一名邋遢的下人同桌用膳。

    公主的每一句话都将箭头指向宋微儿，宋微儿却一个字也没有听人耳，光盯着桌上的美食流口水。当惜夕忍不住和穆意彤吵起时，只见微儿嘴里塞满白饭的大喊：「我还要一碗！」气得梁惜夕懒得和公主多吵，拉着两人来到厨房与薛上臣同桌吃饭。

    瞪着桌上次等的菜色，梁惜夕嘀咕：「还有那个不争气的二哥，成天只会跟在那霸道的公主身边转，又不是狗！真是标准的应声虫、跟屁虫、马屁精！」

    惜夕的二哥梁学绍，乃梁父与二夫人所生。七年前梁胜觉带着三兄妹人宫游玩，结识太子和公主。梁学绍在见着公主的第一眼，便下走决心今生只守护她一人，绝不允许任何人对她无礼。奈何常常对公主无礼的正是自己的妹妹，以至于兄妹两人常常不给彼此好脸色看。

    「还有我大哥跟桑大哥……」梁惜夕像在结算清单似的，想起刚才同在大厅里的梁惜少和桑中约没有出言帮她。她气愤地击桌嚷道：「可恶！当个公主就了不起？」凭什么大家都得听她的？梁惜夕看看众人，没人理她。「喂！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宋微儿捧着碗，碗沿靠在嘴边，不断的扒饭进嘴里。他闷闷地应道：「嗯……这白饭好好吃哦！」

    梁惜夕拉下微儿捧碗的手臂，只见微儿脸庞沾满了饭粒。「微儿，你说，那公主讨不讨人厌？」

    宋徽儿吸吸鼻，将脸上的饭粒捡进嘴里。「她长得很美呀！为什么讨人厌？」

    「除了头发梳得好、衣服穿得华丽，她哪里长得美？」梁惜夕连哼三声：「而且她骄傲、任性、自大、跋扈，要所有人都听她的命令、所有人都得奉承她，她怎么不讨人厌？」

    「骄傲、任性、自大……还要所有人都……哈！」宋微儿发现新大陆般指着梁惜夕，「那不跟你一模一样！」

    「宋微儿！」开玩笑！她怎么可能跟那么惹人嫌的公主一模一样？！

    宋微儿一口肉、一口菜，边咀嚼，边不清不楚的说道：「她跟你真的很像，为什么会讨人厌？」

    「宋微儿！不准你再说我跟她很像！」

    惜夕的眼里已经有火苗在晃动了，而宋微儿还一劲儿傻呼呼的煽着风，「你看你看，你现在就跟她刚才赶我们出大厅的时候很……」

    「宋微儿！」梁惜夕一副他要胆敢把话说完，他就吃不完兜着走的泼辣样——果然跟大厅里公主指着微儿骂他粗人一个的样子一模一样。

    宋微儿只得撇撇嘴，「好嘛！不说就不说！」

    看着微儿不甘愿的闭嘴，梁惜夕更觉得呕气！「真气人！我帮你们出气，你竟然还这样说我！」

    宋微儿搔搔头，问阿音：「不然要说什么？」

    阿音的吃相没比微儿好多少，但她的脸庞、桌上，可比微儿的干净多了。「你可以说她多事，也可以跟她说谢谢。」

    「哦——」宋微儿恍然明白的摇头晃脑，说道：「小夕夕，谢谢你的多事！」

    「宋微儿！」梁惜夕开始怀疑微儿是真傻还是假傻了，心脏负荷力不够强的人，还真会被他给气死！

    「薛哥哥，你怎么都不说话？」宋微儿肚子填得差不多了，开始注意到不吭」声、默默吃饭的薛上臣。「我帮你夹菜。」他笨拙的使用筷子，夹了两片菜叶进薜上臣碗里。「好吃吗？」殷切的等着薜上臣向他道谢。

    薛上臣坐得挺直，而无表情，隐隐透着武士的阳刚之气，没有搭理他。

    宋微儿学他的坐姿，及他吃食的方式，学得不像样，惹得阿音和梁借夕掩着嘴笑；薛上臣有着超强的镇定力，丝毫不受影响。

    宋微儿聚精会神，抓住薜上臣伸出筷子的一刻，比他还快的将他要夹的菜用手抓到自己的碗里，然后盯着他的脸，看受冒犯的他表情是否有任何变化。

    但没有，薛上臣眉皱也不皱、眼眨也不眨，依旧按其节奏吃着饭。

    有点倒胃口的反而是看着微儿开始用手抓东西吃的惜夕，「微儿，你卫生点好不好？」

    「我这样才抢得赢薜哥哥嘛！」他眼珠子瞄了薜上臣一眼，凑近惜夕身旁小声问道：「薛哥哥听不听得到我们说话？」虽然薛上臣十分冷淡，但既不说话又无喜怒的他让微儿有一点点想起残婆婆。不知道残婆婆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饿肚子……

    宋微儿手撑着下巴，眼睛没有定点的乱瞟，一时之间想起了许多事。他最后将视线停在梁惜夕身上，「对了，小夕夕，我可不可以问你问题？」

    宋微儿拿着筷子，轻搔着脖子后头的痒处，顶认真的问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那男生到底可不可以喜欢女生？」

    梁惜夕舀了碗汤，两手端着。「你喜不喜欢我？」

    宋微儿自然想摇头，但头摇了一半之后，急忙少了根筋般直点头。

    惜夕自负的抿唇一笑，「这不就对了。」捧碗仰头喝汤。

    宋微儿恻着头，没弄懂她的答案。也罢，他的问题可多着；于是他又问：「那什么叫『不伦之恋』？」

    他最后一个宇都还没讲完，就见一串场水自惜夕嘴里喷泄而出，直喷她对座的薛上臣，连同桌上的汤、菜亦无一幸免。

    阿音望着蒙上湿水、上头还有白沫的菜色，放下碗筷，胃口全无。

    「没事吧？薛哥哥……」微儿和阿音盯着薛上臣瞧。惜夕喷出的汤水溅得他一脸湿，他却毫不在意，仍旧看也不看，夹起菜便往嘴里送。两人都认为他真是个大怪人……

    被呛着了的梁惜夕以袖口抹净唇边，「微儿，你从哪学来那四个字的？」

    这使得微儿将注意力转回心头的一长串疑问，他煞有其事的：「还有，『恋童癖」和『恋兄癖」又有什么不同．．」

    梁惜夕咬住下历，才抑住尖叫的冲动，「微儿，不准你再提那三个一于！」

    「哦！」宋徽儿点点头，却当梁惜夕的命令是耳边风。「那我再问你，‘恋兄癖’和、恋兄情结。是不是指同一件事？」

    梁惜夕狠狠地自齿缝间迸出：「宋、微、儿！」两手紧握成拳，即将丧失淑女的自制力。

    「我真的很想知道嘛！下午我到马房去，那里有几个哥哥、叔叔，我正好听到他们提到我和梁哥哥，还说什么不伦的……我就问他们什么是不伦之恋，他们笑着说像你和梁哥哥也是。我就又问他们是不是指你有恋兄癖，他们一听就笑得东倒西歪了，也没有回答我……」叙述的同时，他满怀疑问的双眸又趋近梁惜夕，期待能获得解释。

    梁惜夕捧着胸口，连吸了好几口气。「宋徽儿，我警告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再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呀！我真的听到他们这样说的嘛！」

    梁惜夕往桌上用力一拍，附近的碗、盘都跳了起来。「告诉我那几个人是谁？我一定要找他们算帐。」

    「可是他们叫我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你我听到他们说什么咄！」

    梁惜夕从椅子上跳起，跺着脚，「宋微儿，我快被你气死了啦！」然后捂着脸流泪，肩膀上下抽动着。

    她说哭就哭的功力，吓愣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又说错了什么的宋微儿。急忙拍着胸口保证道：「好啦！好啦！我答应你，我绝对不会再跟别人说你有恋兄癖，还想跟你哥哥谈什么不伦之恋的……」

    「宋微儿！」梁惜夕简直想掀桌子来舒解她快被微儿给逼疯了的神经。他到底是不是故意——

    「真的，绝对不会再跟别人说。」宋微儿一副傻呼呼的，转向已经捧着肚子在窃笑的阿音。「可是，阿音，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没问题。”阿音拍拍两颊，正起神色，「所谓恋……」

    梁惜夕重重往阿音桌前一拍，恐吓道：「阿音，如果你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女的话，随便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咦……」阿音还真的被她吓得僵在椅上，「什么……什么我是……我才不是……才不是……」

    梁惜夕两手横在胸前，一下子又得意洋洋的说：「是男是女你自己心里有数。否则昨天你怎么不敢跟微儿一起洗澡？」

    「对呀！对呀！阿音，你怎么不跟我一起洗澡，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啊？阿音，难道你、你……你」宋微儿左手四根长指头都伸进嘴里，瞪大眼看着阿立。

    连规律、无表情的薜上臣，听到阿音是女儿身时，拿着筷子的手都顿了一下，眼中也闪过异样的神色。

    「微儿，不准告诉别人！」阿音向微儿提出要求。

    「告诉别人什么？」宋微儿摆明了装傻，两眼眯眯的笑着，先是瞄向梁惜夕，贼贼的说：「告诉别人小夕夕有……」

    「你敢？」梁惜夕作势要拧他的耳。

    他接着瞄向阿音，「还是告诉别人阿音是……」

    阿音绕过桌子，敲他的额，「你试试看！」

    同时有两个母夜叉站在身旁，再怎么笨的人也知道该说：「我知道了，不说、不说，什么都不能说。」他溜下椅子，缓步走到门边，伸着懒腰，「啊——吃得好饱哦！」

    三人同时跨出厨房。薛上臣亦离开餐桌，隔着约三、五步的距离跟在三人后方。

 第五章

    「对了，”漫步在廊檐下，微儿打了好几个哈欠。拉拉阿音的衣袖，「今天晚上我们要在哪里睡觉呀？」

    「什么你们——」梁惜夕将阿音拉开，自己站在微儿身边。

    微儿酣酣的笑了一笑，却让人觉得有点邪邪的，「我和阿音要睡在一起，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怎么可以和阿音睡在一起？」

    「对哦！我和阿音、和小夕夕都是男女授受不亲哦！」微儿根本是存心加故意的，他脸上戏谑的表情，在在逗火了另外两人。

    「微儿！」这回是阿音和惜夕同时发声。

    「少主吩咐过，你可以住进东阁的厢房里。」薛上臣低沉有力的声音，从三人后方飘了过来。

    「薛哥哥，你的声音好好听哦！」宋微儿乱崇拜薜上臣的，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像薛哥哥一样有高大魁梧的身材，和充满魄力的嗓音。

    阿音立在原地。本以为桑中约早忘了她这个乞儿了，没想到他还是注意到她了。「哼！请你转达你的少主，我对你们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没兴趣！」才怪！她在心里加上这两宇。

    「那我也能住进东阁的厢房吗？」宋微儿期待的问。昨晚他睡在柔柔软软的床上，好舒服哦！不知道他们指的东阁厢房是不是也那么好睡。

    「你……」梁惜夕眼睛张得大大的。她怎能让微儿和阿音住得近，那岂不给阿音有了近水楼台的机会？！蓦地，她瞧见穆意彤一个人踩着莲花碎步，迅速地走近他们。梁惜夕灵光一闪，拉大嗓门嚷道：「当然是和我大哥住同一个房问罗！」

    「哪有这回事？」穆意彤顾不得公主身段，声音也大了起来。她停在微儿身前，横眉怒眼，直瞪着他，「你叫宋微儿？」

    「对呀！」宋微儿一劲儿傻傻的笑，只觉得公主好美哦！

    「你……」穆意彤大大的杏眼在微儿身上溜呀溜，不知她怎能笑得那么坦率。她嘟着嘴，问道：「你和梁大哥他们是什么关系？」

    梁惜夕将微儿推到一边，抢答道：「微儿和我是朋友关系，至于他和我大哥……」

    穆意彤知道惜夕想唬她，她可不容易上当。「我问过其他人了，他们说她们两个都是你昨天才带回来的！」

    本来穆意彤才不把宋微儿看在眼里。但下午她在房里歇息时，听到随身几个富女吱吱喳喳、神秘兮兮的不知在讨论什么。当她一问，她们又支吾其词，故意吊她的胃口。直到她生气了，她们才坦言自梁家的下人得知，昨天惜夕带回两个小厮；其中一个，也就是宋微儿，早上被发现睡在梁惜少的房里。不只如此，在梁家大门前，宋微儿逾越自己的身分，要求乘上梁惜少的棕马；梁惜少非但没有拒绝，还亲自抱她上马……而两人同在马上，这不懂礼教的奴仆竟然……竟然主动对梁惜少……

    穆意彤横睇着宋微儿。那种有失身分的言词她连想都不敢想，而宋微儿居然在大庭广众上公然……她真想指着宋微儿的鼻子问她知不知羞呀！

    所以在用膳时，穆意彤坚持将宋微儿赶出大厅。然后趁梁借少等人餐后啜酒闲谈的时刻，前来质问宋微儿到底有何居心！

    梁惜夕没料到穆意彤事先已从别处得知大概。不过没关系，想必她也听说了大哥和微儿之间颇为暧昧的情事。而其他人清楚微儿是男的，公主却以为微儿是女的——哈哈！不是她梁惜夕自夸，谁说女子无才？她的聪明可是无人能比！

    「谁说的，我们认识很久了，而且我大哥很疼微儿！」梁惜夕相信，只要她坚持微儿是她的多年好友，谁敢说她说谎？

    「胡说！怎么以前就没听你们说过有她这个人！」

    梁惜夕轻蔑一笑，「我们才没有义务什么事都要向你报告。”难得她二哥不在，多把握机会气气穆意彤是不会错的。

    「人家……人家学绍哥哥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穆意彤往后望了望，这会儿才觉得有梁学绍跟在身边是多么好的事。

    「他是他，我是我。他的心眼被人给蒙住了，我的可没有。」

    「你……」穆意彤看着扬着下巴、气焰颇高的梁惜夕；以及站在她身旁，傻呼呼看着她们斗嘴的宋微儿和阿音，还有她们身后冷眼望向院外的薛上臣，他们……他们全都是一国的，全都想看她的洋相！

    她将脚用力一跺，也不怕把脚给跺疼了。「你们联手欺负我！」

    梁惜夕神情泰然的望向她身后，「怎么我二哥没跟在你身后？他该不会是开窍了吧？」

    「大胆！竟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理！」穆意彤拿出贵为公主的权势。

    「这里不是你父皇的皇宫，没人吃你这套。」她抬起手在穆意彤眼前一挥。

    「你……你……」穆意彤吵不过梁惜夕，只好转向她以为比较好应付的宋微儿。「我问你，你昨晚睡哪里？」

    「我昨晚……」宋微儿搔着头，认真的想。「睡在床上呀！」

    「谁不知道你睡在床上！我是问你跟谁睡在一起。」

    梁惜夕推推还想开口答话的宋微儿的头，要他闭嘴。「没有人亲眼看到他跟谁睡在一起，但是管家和几个仆人早上进我大哥的房间时，都看到他……」

    「骗人！」虽然已知那是事实，但穆意彤仍拒绝接受。因为她心目中的偶像梁惜少，怎么可能跟一个粗鄙的下人如此亲密？！

    「既然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又何必问？」

    穆意彤两腮气得鼓鼓的，两手僵硬的直伸着，紧握成拳，指甲都嵌进掌肉里。「宋徽儿，我再问你，中午从梁府起程时，你是不是吵着要和梁大哥同马？」

    梁惜夕更用力的将微儿推到一边，又抢着答：「是我大哥亲手抱微儿上马的，当时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你们不要骗我！我才不相信梁大哥会和她……和她……」梁惜少在穆意彤心目中比她的父皇还伟大、还重要，她不准任何人破坏他的形象。而且，她只准梁惜少和像她这样有着尊贵身分的美女亲近……不，她只准梁惜少对她」个人体贴呵护！

    穆意彤望着又瘦又瘪、衣装杂乱、面目干黄的宋微儿，这等的丑丫头有谁会动心？

    她转向梁惜夕，「我问你，如果她是个女的，为什么她要穿小厮的衣服？」

    「这……他高兴这么穿，不行呀？」梁惜夕硬辩道。

    「她……梁大哥才不会喜欢上她这个丑八怪！」穆意彤咆哮。眼中已经有泪。

    「谁说他丑？」梁惜夕逮住任何一个气死穆意彤的机会，「他只是不像某人身上戴着一些名贵的饰品、穿着上等的衣裳就自以为是绝世美女了！而且，如果你也换上和他一样的衣服，那你也会变成丑八怪」个！」

    穆意彤硬咽的哭嚷：「胡说！我才不是丑八怪！」

    「你是仙女下凡，或是丑八怪都不重要了。」梁惜夕得意洋洋。多少次在大人面前，她都得低头让她，令儿个风水轮流转，可让她为自己出了一口气了！「你想想看，你看过我大哥对任何人这么好吗？」

    「哪有？」只不过让宋微儿进他的房，还抱宋微儿上马，还在马上和宋微儿……不管啦！虽然她的梁大哥第一次这么特别的对待一个女生，可是她绝不允许梁大哥从今尔后只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奴婢好——

    梁惜夕已经等不及要捧腹大笑、击掌叫好了。但她沉住气，在公主耳畔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等我爹爹来到这里，我大哥就会请爹爹帮他主婚了！」

    事实上是梁惜夕要她爹爹让她和宋微儿成亲。

    而不知情的穆意彤却尖声大嚷：「我不准！」

    「在这‘北大都’里准或不准都由不得你了。」

    「我不管！」穆意彤泪眼汪汪，转向宋微儿。「你立刻滚出我的视线！」

    「喂喂！你们两个美人吵架，可不关我的事哟！」宋微儿几乎完全听不懂公主和梁惜夕到底在吵些什么，因为他还没想明白上一句，另一个就又接下一句了。只是，公主指着他的鼻子要他「滚」的这回事，他可不同意，他有两条腿可以好好的走路！

    穆意彤手捂着泪脸，「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想她当令皇上最宠爱的掌上明珠，令晚竟在这里受这些委屈……

    宋微儿不明白什么事令她难受得哭成这样。而他是男生，男生就怕女孩掉泪……可是他真的不想在地上打滚嘛！宋微儿侧着头，转念一想，然后讷讷地说：「要不这样，你闭上眼睛，就可以不用再见到我了！」

    「你……」她受够了！「你们全是故意的！全是故意的……」

    穆意彤转身想回大厅讨救兵。不过不用劳动她再走一趟，因为时刻挂念着她的梁学绍远远就听到她们的吵闹，来到了她们的后方。

    「意彤公主……」梁学绍望着颦眉泪眼的穆意彤，整颗心霎时揪在一起，心疼！「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语迸寒意的质问众人。

    「学绍哥哥……」穆意彤偎近学绍的怀里哭诉：「她们……她们联手一起欺负我……」

    「你乱讲！」这会儿微儿听得清清楚楚——公主那样子叫「告状」！他走到穆意彤身后，手才要抬起指着她时，便被梁学绍挥手打开。他抚着手忍着不喊疼，低声咕哝：「明明是你和小夕夕骂过来骂过去，我和阿音什么都没有说……」

    「学绍哥哥……」穆意彤躲到梁学绍身后，要他帮她做主。

    宋微儿挪步要和穆意彤对质，「真的呀！我们又没有欺……啊」

    梁学绍一个旋身，顺势出掌往宋微儿的肩膀击去。他暗自立过誓言的，绝不轻饶胆敢让公主心伤之人！

    「微儿！」阿音、惜夕望着微儿倏飞出去的身影惊喊！

    「救命呀！」宋微儿两脚离地，身不由已的往后飞退，吓死他了-．他会撞到什么？一根柱子、一面墙……一定会很痛吧！比小夕夕打他、踹他还痛……

    「大哥！」

    「梁大哥！」

    当宋微儿飞离原地十步之远，甫和桑中约同时跨出大厅门槛的梁惜少，见着该景象，反应迅速地上前接住微儿。

    而梁学绍掌劲之大，连接住微儿的梁惜少也倒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子。

    梁惜少轻拍微儿脸颊，发觉他已昏去。

    「惜少，需不需要我找大夫？」桑中约道。桑家的住客中有不少人精通医术。

    梁惜少横抱起微儿。「不用了。”冷冽地瞪了梁学绍一眼，转身箭步往他的房间走去。

    梁惜夕轻咬着下唇，老实说，微儿受伤她也有责任；但是，最可恶的还是教唆她二哥动手的穆意彤！

    梁惜夕走近公主，「你糟糕了，你惹怒我大哥了！因为是你害微儿受伤的！」

    「我……」穆意彤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又扑簌簌流出。不会错了……这回她亲眼所见，梁惜少对宋微儿特别的关爱是不会错了……

    穆意彤苦着一张脸。她不要……她不要她的梁大哥去对别人好，她不要梁大哥讨厌她……「我不要！」她蝶袖一拂，起步跑开。

    「公主！」梁学绍随即追去。他承认他过于莽撞、出手过重；但他不会道歉，因为那宋微儿冒犯了他的公主、让他的公主泪流不止！

    梁惜夕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扮鬼脸，「哼！」一个是恃宠而娇的臭公主，一个是胳膊往外弯的跟屁虫。

    她发觉那个外表很成熟，其实和她们一样都还没长大的桑中约在偷笑。她两手往腰上一放，「喂！你站在哪一边？」梁惜夕对他向来不用太重礼节。

    桑中约笑笑，没有回答。注意到惜夕后方的阿音整个人紧绷着，当他是仇人般横睇着他。他走到她面前，「不错嘛！晓得要找件正常的差事，还算有上进心。」

    阿音知道他想讽刺她，并激她回话。她紧闭双唇，撇开头不屑理他。

    这种冷淡的对峙比起刚才火辣相对的场面更令人觉得有趣。梁惜夕站在两人之间，问道：「你们认识？」

    桑中约点头，「一面之缘。」

    阿音轻嗤：「孽缘！」

    「哦！」梁惜夕清楚感觉到两人之间刮起一股不寻常的对流。看看阿音那板着的脸，惜夕兴起恶作剧的心态，便对桑中约说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其实是……」

    「不准说！」阿音失声一吼，猛自借夕的后方捂住她的嘴，将她拖离现场。

    看着她架着梁惜夕离开的坚毅表情，桑中约禁不住打心底发出微笑。

    和幼稚无邪的宋微儿、坦率任性的梁惜夕比起来，阿音显得较为多变。

    薛上臣注意到桑中约抿嘴微笑，而那笑容是他所熟悉的。

    每当桑中约对某个女人有兴趣时，他的双眼便如飞鹰锁定猎物般的闪烁着异样光芒；且唇角总是轻扬、抿成迷人的笑容……

    所以这回薛上臣看到他又独自扬起这种笑容时，并不会觉得奇怪。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回桑中约选中的对象竟是和他以前所欣赏的类型，相差十万八千里的阿音……

    这就真的很奇怪了！

    ☆☆☆

    蓝凰玉环！

    梁惜少望着微儿项上戴着的玉环链子，惊诧万分！

    方才他抱着惊吓过度而昏迷的微儿人房，让他躺在床头。解开他的衣襟，审视学绍的一掌对他造成的伤害，发现掌力挺重，伤及皮肉，幸好未折断肩骨。

    而微儿除了受伤的左肩一片红肿外，手臂、脖子到处都是青青紫紫，想是惜夕动不动便拧他、整他。

    梁惜少细心的为微儿敷上手边现有的药，没有时间对毫不尊重微儿的二弟及么妹生气。

    收好药瓶，他抬眼望着昏迷中的微儿——长睫、巧鼻、粉唇……有一刹那他还以为

    然后梁惜少再垂眼，视线便停驻于垂挂在微儿胸前的那只宝蓝中略带透明色泽的蓝凰玉环——梁家的家宝之一，多是传赠给与梁家继承人指腹为婚的女婴。

    如令上只玉环在惜夕身上；另一只玉环……依照父亲所言，应该在……

    微儿……宋微儿……宋微……宋……

    他早该想到的！

    十几年前，梁父为惜夕戴上玉环，并时常抚着惜夕的小手，对着玉环长叹。当时的他年仅七、八岁，梁母告诉过他梁父恸失挚友的心情！，也就在当时，他便听过宋徽这个名字了……

    他知道宋微是个男的，却破例拥有玉环；而宋微的哥哥宋墨，则持有紫鹰玉佩。这些年来，梁父不断东奔西走，寻找这两人的下落。

    据梁借少所知，宋微的二娘，也就是他们所称的尊姨，带着宋微避难至一个神秘的地方。现在微儿回来了，那么尊姨妮？

    而微儿，是否清楚自己的身世？怎么未见他问起梁父？

    梁惜少拿出薄荷药，令微儿嗅了嗅。微儿眼睫轻轻舞动，缓缓恢复意识。

    「微儿，」梁惜少抚着他的脸颊，「你怎么回来的？和你在一起的尊姨呢？」

    「尊姨？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是残婆婆……」宋微儿思绪虽仍朦胧，但已能回答他的问题。「是白哥哥带我回来的……」

    残婆婆……就是尊姨吗？就字面上来看，尊姨似乎……

    「这王环……」他接着询问微儿对玉环所代表的意义知道多少。

    「玉环…．：」宋微儿甩甩头，突然举起手抓住玉环，「残婆婆说不可以随便让别人看到玉环的……」

    「残婆婆还说什么？」

    宋微儿与梁惜少温柔的双眼对上，踌躇了一下，放开握着玉环的手，盯着玉环回想残婆婆突然又开口说话，向他交代事情的那一天。「残婆婆说这玉环叫……叫什么蓝蓝白白的……啊！不是不是，是玉环叫蓝……」

    「蓝凰玉环？」梁惜少给他提示。

    「对对对！残婆婆还叫我找什么凉凉的……」

    「梁胜觉？」

    「好像是吧！梁哥哥，你怎么都知道？」对哦！依照阿音教他的，梁哥哥的爹爹一定是叫梁什么的，所以梁哥哥姓梁……原来残婆婆要他找的真的不是什么凉凉的、好吃的东西。

    那残婆婆要他找那个梁什么的做什么呢？残婆婆当时交代他好多好多事，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得一个人回来这里？向梁哥哥怎么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梁哥哥也认得残婆婆？还有，残婆婆叫他换上女生的襦裙回来这里的事，该不该也告诉梁哥哥？可是这件事又有点糗……

    宋微儿的思绪因梁惜少突然紧紧抱住他的身子而中断！

    梁惜少像要将微儿融入体内似的，紧紧的抱着他。

    他面对微儿的心情本来就沉重，此刻更是扭曲得无以复加。

    如果……如果宋微儿是女的的话，那么他就是他的未婚妻子；如果微儿是女的，那么他这一天下来的紊乱心绪，即刻可以释得开怀。但是，微儿却是个男孩，他是父亲挚友所遗留下来的孩子之一……他和惜夕有成亲之约……

    难怪他一回来，便由着缘分的牵引和惜夕相遇……

    梁惜少该派人立刻赶回京城向父亲报告这个消息的，但是他不肯……他不愿这么快让微儿回复宋家后代的身分，不愿见微儿和惜夕成对……

    再欺骗自己和众人半个月吧！等半个月后，父亲抵达「北大都」，他再向父亲禀告一切。而这半个月——就让他自私的紧拥着微儿吧……

    宋微儿由着梁惜少抱着。虽然有点儿喘不过气，但他不敢挣扎。因为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的下巴靠在梁惜少的肩膀上，耳畔响着梁借少急促的呼吸声。他转过头，双唇刚好抵上梁惜少的颈项——脑海里立刻闪过早上坐在马上，他主动亲吻梁惜少唇瓣的画面。

    「梁哥哥……」他轻唤，声音细若游丝。

    梁惜少惊觉弄疼了微儿，倏地放开他；且撇开头，不敢看他。

    「梁哥哥，」微儿轻拉梁惜少的衣袖，「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见梁惜少点头之后，微儿有些期待的问：「男女授受不亲，就是男生不可以和女生亲亲对不对？」

    话一问完，他立刻屏息等待梁惜少再点头。如果他又点头，就表示男生只能跟男生亲亲……那么微儿下定决心，以后都只要跟他的梁哥哥亲亲……

    梁借少转回头，只看了微儿一眼，便立刻逃开那无邪的目光。他应该藉此机会向微儿解释一切、教导他男女之间的正确观念的，但他居然犹疑了，甚至想误导微儿……

    梁惜少悚惊！心底严正警告自己必须维持基本道德，但同时，身体却不听使唤的将头点了又点……

    「太棒了！」宋微儿想拍掌欢呼，却发觉手指发疼。他将右手伸到梁借少眼前，「梁哥哥，我这里痛痛！」他指的是刚才被梁学绍挥开时伤着的手指。

    梁惜少心底左右挣扎，却还是低头以唇点了微儿的手指一下。

    宋微儿的手夸张的颤了又颤。不是唬人的，那感觉酥酥麻麻的，从手指头延伸到他心坎里，乱舒服的。于是他手掌一翻，指着昨天被梁惜夕抽了一小鞭的手背，「还有这里，也是痛痛！」

    梁惜少淡然一笑，既然意志斗不过本能，又何必多做无谓的挣扎？他捧着微儿的手，轻吻他的手背。

    「还有——」宋微儿索性将衣袖拉开，露出整只手臂，指着上头惜夕捏出来的青青紫紫，「这里、这里、这里！」要梁惜少以滚烫的唇，一一吻过。

    望着衣衫半褪的微儿，梁惜少莫名所以的燃起一把欲火，幸好他强自Ｈ己残存着些许理智……但他仍遵从微儿的要求，自他的手腕缓缓上吻……

    宋微儿闭着眼，用心感受梁惜少炙热的温度。当梁惜少离开他的右肩，他不满足的指着受伤的左肩，「还有这里也要！」

    「微儿……」梁惜少深吐了口气，抚着他的脸颊，爱怜而喑哑的说道：「那里已经敷了药了。」

    「那么……」宋微儿下巴一拍，指着自己的脖子，「这里……」

    未等微儿要求，梁惜少已俯身吻上那纤秀的粉颈了，间或舌尖轻点、间或热情舔吻……忘神间，他的双手开始附在那纱似的背部游移。

    猛然地，最后一丝理智像一把细刃自他的太阳穴刺人，直入脑髓！梁惜少挺直背脊，不敢相信现在的自己脸红心热的在做什么！

    而微儿，更是虚脱般，双手无力的攀附着梁惜少的颈项，双颊嫣红，神情陶醉而恍惚，「还有……这里……」这回他指的是他的红唇，没等梁惜少反应过来，自己便趋身吻住对方。

    梁惜少没有躲开。

    混蛋——梁惜少在心里骂着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是不道德、不容世俗眼光所接受的，他却还是做了……却还是无法克制的被微儿所吸引……却不肯告诉微儿这是不对的

    他真是个混蛋！竟还敢自诩为君子……竟还……沉迷于这样的长吻中……

    梁惜少激烈又忘情的吻，像是吻上微儿灵魂般撼动人心。宋微儿则有样学样，狂烈回应。长吻终结束在依依不舍中。

    微儿羞怯地躲人梁惜少的怀里，听着两人同样狂奔的心跳，脑筋仍是混乱得无法思考。

    「梁哥哥……以后……只准你和我亲亲哦！」他不自主的提出要求。

    「嗯。」梁借少允诺。「微儿……」

    「嗯？」

    「不可以告诉别人。」老天！梁惜少恨不得去撞墙！

    「为什么？」他才想要到处去炫耀哪！

    「不可以。」

    微儿垂下眼，「好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绝对！」梁惜少再三强调。

    「绝对不告诉别人！」宋微儿重复，并想要举例说明自己多守信用。「像小夕夕有恋兄情结，她不准我告诉别人，我就没有告诉别人。」

    「微儿！」梁惜少惊呼。

    「真的呀！像阿音是女的，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他不知道他已经在告诉别人了！

    「微儿，绝对不准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秘密？就是指只有你知道、我知道吗？」宋微儿一双大眼眨呀眨，对于和粱惜少共有一个秘密真是个不错的想法！「嗯！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宋微儿觉得，像小夕夕有恋兄情结、阿音是女的这两件事，几乎是已是众所周知，要他不能说实在不合情理。可是，和梁哥哥亲亲，就真的是没有别人知道了！这真的是件大秘密，所以他绝对不会说！

    而梁惜少，则更深深的陷人痛苦的深渊了。

    他觉得自己该去死！

    自白天在大门口和微儿共乘一骑、且未拒绝微儿的吻后，他猜想得到现在其他人在私底下会怎么说他。如果他还知耻、还有良知，他该和微儿保持距离。

    但他没有，他甚至还哄微儿不可以说出去——

    老天，他觉得自己有病……

    唉……

    没有人知道最痛苦的人是梁惜少。

    包括因预知宋家的劫难，而执意将微儿视为男儿身的尊冰，为了微儿的安危而同意尊冰的决定，且连好友梁胜觉也未告知的宋自正夫妇，以及已暗下决定将委身于微儿的梁惜夕，再加上全然以男子心态成长的宋微儿……等等，没有人知道在此一性别错置的乌龙事件中，受伤害最大的就是梁惜少！

    从他见到宋微儿的第一眼，他便陷入自己竟对一个小男孩有兴趣的泥沼里。待因微儿不知情的逗弄、两人情不自禁的亲密接触后，更使他时时陷人质疑自己精神病态的状况中。

    不论将来是否能有弄清微儿真实性别的一天，这种不堪的阴影，或许会紧跟着梁惜少一辈子。

    唉……他会熬过去的。

 第六章

    梁惜少、宋微儿等人在桑家待了仅仅三天，便原班人马连同公主及其随从回到北部梁家别宅。

    不是北方辽阔的风光不吸引人，也不是几个好斗的小女生斗出了什么大事，而是——宋微儿险些遭到狙击！

    在梁学绍为了公主而掌击微儿左肩之后的第二天，公主吵着要微儿回复女装；她要看看纤瘦得似乎弱不禁风，却又野得像只猴子般的宋微儿，换回女装并略作打扮后，是何模样。

    宋微儿一听到要他男子汉大丈夫穿上小女生的衣服，自然抵死不从。而对于这个要求也显得面有难色的梁惜夕，经不得公主三言两语一激，登时颌首同意，并保证不出一柱香的时间，就能把毫不起眼的宋微儿变成轻盈柔美、花容月貌的大美女——

    于是公主回房静候。

    而面对声称宁死不屈的宋徽儿，梁惜夕先与他经过一番手脚缠斗，两人不分上下，分别坐在屋内两角休息时，惜夕心生巧计，轻轻松松便让微儿屈服于美食之下。微儿因贪吃而被诱骗乖乖坐于椅上，然后惨遭捆绑——手脚缠绑于圆椅上，圆椅再与大理石圆桌绑在一起，任他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光是为微儿梳髻、上妆，惜夕就花了将近一个下午的时间。其间微儿动不动就哇哇大叫；尤其是惜夕在帮他梳顺那从未整理过的长发时，那叫声相较于猪羊受宰时的惨叫有过之而无不及。惜夕多次告诉他任他怎么叫也没有人会来帮他无效后，索性在他嘴里塞了颗大红苹果，任他闷闷的叫。

    惜夕双手灵巧，帮微地梳了与公主相似的双环髻、插上碎花簪钗；髻后垂下的长发又分编成细辫，非常可爱。其余发长过腰，如黑绸缎般披在肩后。

    其后，不容微儿拒绝的，惜夕在他脸上上了淡淡的铅粉、抹上红蓝花制成的粉红胭脂，并画上黛眉。

    看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蛋，经过妆饰，竟也变得清新美丽——梁惜夕欣叹的可不是微儿丽质天生，而是自己的巧手无双！

    微儿被松绑后，梁惜夕以一切已为既定事实，他又何必使之前的苦白受为由，要他认命的由她帮他更衣。微儿没得选，只好褪下外衣，任她要他换上及膝的黄底碎花长衫，衫为对襟窄袖，还算容易活动；腰系与衫同色镶玉的宽绸带。还好微儿纤瘦，否则单以借夕咬牙切齿、使力拉紧腰带那股劲儿看来，就能使人喘不过气来。

    待惜夕满意的令微儿到铜镜前看看自己时，日已西下。惜夕遂想起将微儿「男扮女装」，是为了反击公主说微儿丑八怪配不上她大哥的那句话，所以得意的要去找公主来看看她的杰作。

    微儿在等待公主和惜夕回房的时候，两手拿着糕点、水果吃个不停，同时站在铜镜一刖转来转去，看着镜中的小美人跟着自己做一样的动作，觉得十分有趣。

    突然，镜中美人的身后出现一道倏黑人影，手上利剑迸射着寒光。黑影缓缓走近美人，作势将刀架在美人脖上掳走对方。宋微儿第一个反应是愣在原地，幸好当黑影将要出手之际，他能够迅速地跳开身子，未被他制住。

    宋微儿强作冷静的问他是谁，却见那人唯一露出的双眸中杀意一闪，微儿就知道糟了！赶忙尖喊救命，同时往门前逃去！

    着黑色劲装、蒙面，旨在劫走公主、梁惜夕，甚至不惜当场杀害以达恐吓目的的杀手二个箭步便赶上微儿的步伐。当微儿伸手要拉开门时，杀手早已剑锋一转，对准微儿的胸口——

    当时即使微儿伶俐的侧身一闪，恐也难免中剑而受伤。不过正好房门由外侧被人推开，微儿被门劲撞到一旁，躲过致命的一剑；只是好不容易完成杂事上前来找微儿的阿音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杀手刀锋一偏，斜刺入阿音还搁在门上的左手臂

    阿音望着利刃穿臂而过时，还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杀手收剑、同时转动创把，存心废她手臂时所造成的剧痛，使她不禁使出所有力量尖声大叫

    而被撞到一旁的宋微儿，顾不得头疼得要晕去的昏眩感，拿起圆椅，用力往杀手头上一砸，没等杀手转身挥刀向他，便拉着阿音在廊檐下奔逃、呼救！

    哪知唤不来救星，却唤来了另一名杀者，两名杀者将两人包夹，同时跨步向前举剑欲！

    两人无处可逃，紧抱在一起，闭眼静待利刃刺人。正当两人心脏因惊骇而停止，却听到其中一名杀者的长嚎，以及两剑相击比武的声音。

    两人睁开眼上前来搭救他们的是一直悄悄守着梁惜夕的薛上臣。

    薛上臣未使全力与两名杀者对峙，剑来刀往一阵之后，桑府里几名住客闻迅赶来相助，而桑中约和梁惜少等人亦自外返回；杀手见寡不敌众，一名扶着另一名受伤的杀者飞天离去。薛上臣作势要追，桑中的阻止，指另有安排。

    原来早有人马埋伏在桑府外等待跟踪杀手、查出其巢穴。只是桑中约等人，以为对方不会这么快行动，一群人一早便前往桑家其他牧场，与其他负责人联络某些事宜，才未能及早出手相救。

    留在府中保护梁惜夕的薛上臣，亦因梁惜夕离开房里找公主，未能兼顾宋微儿。另外，公主与梁惜夕约好见微儿女装之后，便和梁学绍一起出游了。

    两名杀手趁桑府初期戒备不严，并打探到数名高手同时外出，便计画对公主和梁惜夕下手。其中一名未找到公主，另一名将宋微儿误认为梁惜夕，欲狙杀之；还好做儿与阿音适时拖延了一段时间，让薛上臣赶来相救，否则后果还真不是梁借少和柔中约所敢想像的。

    当遍寻不着公主的梁惜夕回到西厢阁，发现走廊里聚集了一大圈人，赶忙上前一探究竟——竟是微儿和阿音紧抱在一起的画面！二话不说，斥令两人分开上，这时众人才发现阿音臂上受伤不轻。

    桑中的紧急上前，恰巧扶住因惊吓及疼痛皆过度而昏厥的阿音，抱起她连同几名谙医术的朋友进屋医治阿音的伤。

    围观人潮渐散，走廊里剩下几人。惊魂未褪、愣在原地的宋微儿，寻着梁惜少温柔且心疼的眼眸后，主动投入他的怀抱，寻求安慰。

    但是梁惜少所受的惊吓也不轻！

    他曾偷偷在脑海里假想微儿若为女儿身的装扮；没想到梳髻、穿女衫的微儿比他想得还要动人！尤其，当微儿主动紧抱着他的胸膛时，他发觉……微见竟然有……

    那是不可能的，就在前一天他为微儿敷伤时，早见过微儿平板无奇的前胸了，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幻化为玲珑的身段……可是，他又切实的感觉到那种有点奇怪的触感……

    梁惜少霎时为那种好似男女间亲密的拥抱而红了脸，像极了红色苹果般的艳红……

    哪知道宋微儿在他暖和的温度下惊魂甫退，离开了他的臂弯，手一举便探人自己的前襟内掏出了两粒在梁借少的眼里看来是极为讽刺的艳色的苹果——原来裁缝师傅为梁惜夕裁剪的衣服，改穿在微儿儿上，胸前可怜地显得过大，微儿一时兴起，便塞人两颗苹果，自觉看起来挺不赖的！一日一饿了，还可以解馋。不在意惜少和惜夕的惊讶眼光，他大口大口的将汁多味美的果肉塞进嘴里，一边说着另一个要请阿音吃——

    而梁惜少能怪谁？怪他凸曰己太痴心妄想了，竟以为之前的一切都是老天在开他玩笑，其实宋微儿是个女的，而他仍是正常的男人……

    他努力使自己不致陷于自怜的情绪中，当下下了决定，不能留微儿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

    桑中约也持相同看法。他们本以为杀手志在公主与惜夕，应不会注意到其他人，没想到阴错阳差，阿音和微儿险些成了牺牲品。

    之后他们查出对方有三个落角处。除了主要巢穴在更北的荒漠，需要详加设计对策外，于「北大都」里的蒙家武馆和另一个地方都容易解决。

    隔天，待在桑府的一干人，便浩浩荡荡的返回「北大都」梁府。

    半个月来，桑中约遣一些副手及朋友连同苏家武馆的人，成功捣毁了巫无教两处力量不大的聚点，并数次与众人商讨攻击其设在沙漠里的巢穴。

    正义人士连番积极的行动，使对方有所戒慎；梁惜少相信，微儿等人留在梁府里将不致再发生危险。

    微儿等人回到梁府后，阿音卧倒在床静静养伤，微儿原希望大部分的时间能陪着阿音，但梁惜夕不准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是在微儿身边干扰两人谈话，便是拉着微儿陪她上街。

    公主和梁惜夕的关系则没什么太大的改变，两人一碰面，除了斗嘴，还是斗嘴，而且其中的话题永远兜着微儿和梁惜少转。

    梁惜少则每天在梁府、桑家和苏家武馆周旋，他必须藉着正事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但每日不管夜有多深，他仍赶回府内，只为亲睹微儿那清纯的睡容、只为那荡其心魂的一吻……

    ☆☆☆

    梁惜夕强忍着发麻的双腿、酸疼的纤腰，动也不动地半蹲在梁学绍的房门外，注意里头两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

    所谓知己知彼、战无不胜。虽然她对那个霸道公主简单得近乎白痴的思路了若指掌，但多掌握点实际的证据是不会错的。

    如令事实证明，公主果如惜夕猜测的找上二哥，要二哥帮她赶走微儿，并撮和她和大哥。惜夕觉得这个公主若不是白痴，就是彻底的黑心肝！她明知道二哥的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容得下她穆意彤一人，居然还能不顾二哥的想法，提出那种要求！

    还好二哥不至于和公主一样白痴到极点。他除了知道大哥非常宠爱微儿，未必任他撵走微儿外，他还会为自己的感情想想，终于忍不住藉这个机会向公主告自。

    所以惜夕觉得这回的腰酸腿麻实在值得，里头那么精采的演出，连唱戏的、说书的都比不上。

    只可惜公主先是不相信，然后猛摇头坚持她依旧非梁惜少不嫁！惜夕觉得她真的是黑心肝的大白痴一个，竟放着这么爱她、疼她的梁学绍不要，去追求不喜欢她的梁惜少——如果是她梁惜夕呀！她当然……当然……当然还是选择……梁惜少罗！

    但是可别将她和公主混为一谈。假如他们不是亲兄妹，她敢打赌梁惜少一定会喜欢上她的！唔……梁惜夕拂拂胸前的长发，发觉自己似乎想远了。

    她将注意力转回房里，发现公主已经泪眼汪汪，试图以泪水攻势打动梁学绍，要他依她所言，撵走微儿并撮合她和梁惜少……照这个情况看来，梁学绍很有可能还是会答应公主的要求，她可得想个好对策……

    正当梁惜夕颦眉沉思时，一声响亮的清脆嗓音在她身后扬起。

    「梁大小姐，你半蹲在梁二少爷的房门外，是在偷听或偷看什么吗？」

    梁惜夕大惊，她可不想让里头两人发现她听到他们那么隐私的谈话。顾不得腿麻，拉着左手有伤、存心出她洋相的阿音飞速跑到一处鲜少有人经过的角落。

    梁惜夕擦腰喘气，不忘怒瞪着若无其事的阿音，「你明明知道我在做什么，不会假装没看到吗？」

    「若要人不知——」阿音右手轻扶着受伤的左手臂，大眼珠慧黠的溜溜转。她当然故意喊那么大声，谁教梁惜夕老爱以将当众拆穿她是女的威胁她；而且在她还没受伤之前，她将她推给下人，派了一堆杂事要她做；受伤之后，不是横在微儿和她之间，就是不让微儿陪在她身边她阿音哪能任人这么压着！

    梁惜夕读出她来意不善，挺直了腰杆，说：「你不要想吓我或威胁我，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不吃那套的！」

    「是吗？」阿音抿嘴轻笑，笑中有一丝讽刺。未再多说，她转身要走。

    「等等！」那丝讽刺的笑意，看在梁惜夕眼里不觉心慌。她挡在阿音身前，「我警告你，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别想接近微儿。」

    「当初是你强迫微儿来这儿的，而我则是做儿拜托我陪他一起来的。」借句她刚才的话，阿音也不吃她那套！

    梁惜夕与她明亮的双眼互瞪，「你也喜欢微儿，是不？」

    耶？阿音体内血液霎时全往头上冲，心脏突然也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

    她……喜欢微儿？是这样吗？她从不拒绝微儿的要求，也不排斥一开始就让微儿知道她是女的；放弃悠游自在的生活，任梁惜夕当她是下人使唤，她亦低声下气的接受……是因为她喜欢上微儿了？

    「不用否认了！」阿音之于惜夕，就像微儿之于公主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情敌！「你的脸红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那又怎样？」阿音头一甩，洒脱的回道。从梁惜夕的问话中，阿音体认到潜伏在心中的情感。挺不错的！她觉得。她一开始就不排斥和微儿一起生活。

    「那又怎样？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惜夕对于她满不在乎，又颇为自信的模样，好生气，怒嗔道：「你别忘了，你比我们老好几岁！」

    「微儿不会在意这点。」并非她自负，而是该有人提醒提醒这个娇纵的千金小姐，不是每个人都像公主那么好应付的。「说不定他就是喜欢我年纪比他稍大。因为我人生阅历够，又懂得多！」

    「才不呢！」惜夕着急的否定。站在阿音面前，她必须仰头看，连气势都矮人一截。「你……你比我们还高半个头以上！」

    阿音一笑，「我三年前也跟你们现在一般高。」

    梁惜夕嘟嘴鼓腮，在公主前与公主不相上下的气焰拿到这里来，全都不管用。她极力思索阿音不适合微儿的理由。「你……你是个乞丐，你没有钱！微儿那么能吃，那么贪睡，你拿什么照顾他，难道教他跟你」起沿街乞讨？」

    「不是每个人都习惯把财富拿出来炫耀的。没错，我是个乞丐，但是我有得是钱！」从她懂事起，她便流浪街头；十岁以后，只身游走各大城都，除了乞讨，她还会专挑肥羊下手，反正那些人有得是钱，不少那一些银两。有了钱以后，她绝不胡乱挥霍；这些年来，可让她攒下不少钱。如果和微儿在一起，她可以考虑在街上摆个摊子，两人生活无虞。

    看着阿音自信的神情逐渐渗入了幸福的喜悦，惜夕急得手心发汗。「微儿……微儿他说他喜欢我！」自以为使出最有力的理由，却只见阿音讥嘲的挑眉；惜夕赶紧又加了一句：「而且不只一次！」

    「哦？」阿音十分不以为然。「你想想，是不是每次都是在你的恫吓之下，他才很勉强的说喜欢你？」

    惜夕噘着嘴，不让不争气的泪水流出。被阿音给说对了，微儿几乎都是在她挥着短鞭的恐吓中，有些不甘愿的说喜欢她的。可是……至少……至少……至少……

    「至少他说了呀！」对嘛！至少微儿还是说了喜欢她呀！梁惜夕总算捡回一点自信。

    「姑且不论那是不是真心话」但阿音犀利依然，况且她才刚开始反攻。「我想你明白得很，微儿比较喜欢跟我在一起。」

    「哪有？」惜夕大声抗议。

    「你回想一下，第一次在街上见面时，他是不是拉着我从你身边逃开？在破庙里，他决定要跟我一起生活，你强迫他跟你回来这里，是不是他央求我陪他来的？」阿音举证历历，「隔天你要他一起去桑家牧场，他也坚持除非我去否则他就不去；当我受伤后，要不是你阻拦，他可能会时刻陪在我身边……」

    「不要说了！」梁惜夕含泪捂住双耳，「他……他只是喜欢听你说故事！」

    「跟我在一起至少有故事可听，不会动不动就得任人打骂！」阿音不忘语带讽刺。

    「谁说的，他……他……」梁惜夕再也忍不住泪水了，但她可不愿意在情敌面前哭。她一步步倒退，「哼！不管他比较喜欢谁，他就快跟我成亲了！」旋身跑开。

    「哈！」阿音对她的背影喊：「届时他一定会找我同他私奔的！」语毕不禁红了两颊。她怎么会脱口而出这种话呢？真有点害羞，还好没人听到。可是也不能怪她太过苛刻欺负一个小女孩，因为是梁惜夕先惹她的……

    「什么是私奔？」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阿音心跳差点停止。她不好意思正眼看微儿，因为刚刚才发觉自己原来喜欢上他了！「呃……」她一双明眸灵巧的转着，想着该怎么转移做儿对于「私奔」二宇的注意力……有了！她说：「我可以出门了，我们去逛大街！」

    「好耶！」宋微儿边蹦跳着，边拍着手。他最喜欢和阿音一起逛大街了！管他什么是私奔，会有逛大街好玩吗？

    哎！真不知道小小一个既没知识也没常识的宋微儿到底有何魅力，竟能述得梁惜少神魂癫倒，还让相府千金和乞儿阿音为之争风吃醋……就连苏家武馆的苏欢欢和当令皇上的宝贝女儿穆意彤都对他恨之人骨……

    真看不出他究竟有何魅力！

    ☆☆☆

    宋微儿一反平日开心无忧的模样，怒气冲冲的大步走在回廊里。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生气！而且是好气好气，给他什么好吃的东西也没有用！真的！

    宋微儿紧咬着下唇，绝不让泪水滚下来。因为男生哭是懦弱的行为，他才不要为了那件事而流泪！

    「讨厌！不准流下来！」宋微儿停下脚步，头仰得老高，学惜夕一贯的命令语气，命令眼泪留在原地。但没有用，大滴大滴的泪珠，仍是沿着眼尾滑下，隐没在乌发里。

    他低下头，以手背抹去接着掉下来的大串珠泪，这才发觉，右顿依旧灼痛。

    以前常常看小夕夕和公主吵架，他当是在看戏，常常有看没有懂。现在他觉得小夕夕说得对，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那么用力的打他的脸？

    可是更令他气愤的是，梁大哥竟然站在公主那一边，还绷着脸叫他出去，不得对公主无礼……出来就出来嘛！谁喜欢待在那里看他们抱抱又亲亲的！而且……而且他才不希罕梁大哥跟别人好咧！反正他还有小夕夕和阿音，谁稀罕……

    想虽然是这样想，宋微儿心里还是呕得要死。再不想想办法，他的脸就要被泪水给淹没了……所以他一定要快点找人去对付那个霸道公主……啊！他怎么差点把小夕夕给忘了！以前小夕夕要他和梁大哥睡在一起，就是要他监视公主和什么苏欢欢的……

    原来小夕夕早料到公主会跑到梁大哥的房里，说些奇怪的话，还紧抱住梁大哥……小夕夕是凶了点，但还真聪明！

    宋微儿满是泪痕的脸上终于又现一丝希望，他从未这么迫不及待的想马上见到梁惜夕！

    他快步走向梁惜夕的房，也不敲门，两手一推便将房门大开。才要张口说话，里头的梁惜夕已尖声一叫！

    「宋微儿，你太大胆了！还不是快把门合上！」

    梁惜夕身上仅着白色中衣，隐隐可见里头的花色肚兜。照预定，她爹爹这一两天将抵达「北大都」，所以她得换上较正式的短襦长裙。正当她更衣时，宋微儿竟闯进来了这下可好，她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同坐在她的床上，其后她见过他裸露的上半身，现在又被他看到她衣衫不整——她不嫁他，还能嫁谁？

    想到这里，她不禁低下头，粉脸泛红。

    宋微儿不知道梁惜夕怯怯的笑什么，走到她面前拉她的手，「小夕夕，我们走！」

    梁惜夕娇羞地甩开他的手，「人家穿这样能去哪？」

    她真希望阿音也在这里，看阿音还敢不敢说做儿不喜欢她。

    微儿皱鼻。他以为惜夕最讨厌公主缠她大哥了不是吗？现在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她怎么还能在这里人家不人家的。「我们得快点去……」

    「不准低头乱看！」惜夕轻斥。同时拿起一套连身长裙遮在胸前，「你……转过身去，不！你得到门外去等！」虽然他们就快成亲了，但是孤男寡女的，她还是得避嫌。

    微儿见惜夕从从容容的，一时也不知如何把事情说清楚，只是急得跳脚。「不能等，再等下去的话，他们……」

    「急什么！我人在这里，又不会跑掉。」昨天跟阿音一番争吵后，她的心情陷人阴霾，没想到今天微儿就急着要她陪他，真是让人又意外又开心！

    微儿真是急慌了。虽然梁大哥和他有约定，但是再拖下去的话，谁知道公主会和梁大哥怎么样！他试着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你是不会跑掉，可是……」

    「哎呀！」梁惜夕禁止微儿的眼光在她身上溜转！「叫你不可以乱看的嘛！你还看！」

    「你跟以前都一样漂亮，有什么不能看的，我们快走！」他又拉住她的手。

    梁惜夕背过身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讨厌！油嘴滑舌！」

    「快走呀！」微儿更用力的拉她。

    「不行哪！人家……啊！人家的衣服啦！」梁惜夕一个碎步，踩着蔽身的长裙，加上微儿的拉力，不禁往前倾倒——

    「小夕……啊……」宋微儿接住惜夕，进而要扶正地时，一不小心也被隔在两人之间的长裙绊到，顿时失去重心，连同惜夕一同倒向他们后方的床——

    被压在下方的梁惜夕，对于两人暖昧的姿势甚觉脸红心脸，「微儿……你不可以乱……」

    半倒床上的人还愣怔着的同时，事情再巧也不过了；没有敲门习惯的阿音，也选在此时推门而人。

    「微儿，我听说你在……」

    才开门，阿音就看到床边两人显然正在亲热的景象，面色顿时铁青，被点了穴似的，两手扶着门沿，正要落地的右脚则停在半空中。

    「阿音，你来得正好，」宋微儿站正身子，走向阿音，「你听我说……」

    「啪」地一声！阿音无预警的掴了微儿一掌。她瞪着立在床边、衣衫不整的梁惜夕，再看看挨打挨得莫名所以的宋微儿，自紧密的唇缝中迸出」句：「大白天的，真不知羞！」含泪掉头跑开！

    宋微儿抚着右脸颊，今天怎么那么倒楣，隔不到一个时辰，连续被打了两次，还不是普通的痛！但他看到阿音临走前眼中闪烁的泪光，他做错了什么吗？他只是要扶住小夕夕而已。「阿音，为什么连你也打我……阿音！」他想起得追上前去问阿音在生气什么。

    但他才跨出门槛，便被梁惜夕自背后拉回房里。

    梁惜夕关上门，「微儿……你怎么可以扔下我！你……我不管，你要负责！」

    「负责什么？」微儿不懂。

    「你还装蒜！」梁惜夕也要使出泪水攻势了。「你……你对人家做这种事，还被阿音给撞见了，你教人家以后拿什么去见人！」

    宋微儿睁大了眼，「你怎么跟公主讲一样的话？」

    「公主？」泪水凝在眼眶里，梁惜夕不明白这关公主什么事。

    「对呀！」宋微儿比手画脚地，「你不知道，她在梁大哥的房里，抱着梁大哥说什么喜欢啊、爱的！被我看见了，她就说她没脸见人了，还打了我一巴掌……」

    咦．．难道这就是微儿急着要拉她出去的原因？梁惜夕心思一转，这才明白原来公主跑去大哥房里向大哥告白了！

    「我大哥怎么说？」

    一提到这个，宋微儿又想要哭了。「他对我好凶，叫我要尊重公主，还把我赶出来！」

    梁惜夕认为，照理说她大哥为了二哥，应该会和缓的拒绝公主，怎么会……啊！「可恶！她是故意的！」

    公主明明知道当时微儿还在大哥房里，却故意选那时候向她大哥告白，可见公主的主要目的根本是攻击微儿！现在她一定藉着公主的身分，嚷着要处决微儿，甚至还要求大哥娶她……真是奸诈！

    「你等一下，等我换好衣服，我们就去找她理论！」

    ☆☆☆

    那个该死的、天杀的宋微儿！枉她对他那么好——为他做牛做马，还为他受伤！而他竟然在大白天的和那青涩的千金小姐做那档事！

    光打他一巴掌还真便宜他了！

    阿音心中不断地咒骂宋微儿，并以最快速度离开梁府。但是梁府侧门前，却有个不识相的家伙挡住她的去路。

    她不理对方，往左侧了一步，那家伙却同往右再度挡着她；她往右，对方还是不止月放行。容得了两个人过的侧门，被对方堵得死死的。

    「让开！」她像只发怒的母狮瞪着对方低吼。

    桑中约唇角微吊，要笑不笑的，「这么烈，谁惹你了？」

    阿音举起手本欲推开他，但手停在半空中，双腿机伶地想溜过缝隙，却还是被桑中的轻易地挡着。

    桑中约整整高她一个头，她平视的话，视线正好落在他宽阔的肩膀。倘若要比角力，她当然赢不过他，这也是她不想与他动手的原因。

    可是，本就满腔怒火的她上看着这个可厌的人，整个人几乎就要烧起来了！她沉着脸，又低吼了句：「让开！」

    相对于她的气愤，桑中约显得十分自在而优闲。他半欣赏着她的怒颜，半思忖着她气成这样的原因。然后视线一低，看着她屈在腰间的左手，「手还好吧？」

    阿音右手托住左手，眼一横，「死不了！」

    「我带了些药来给你」

    「多谢了！」阿音迅速接下他手上的药材。收下他专程送来的药，阿音一点也不感谢。

    她是在他的地盘受伤的，他理应负些责任；何况，他在大街上让她出馍的那笔帐，她还没跟他算！

    她看看仍没有意思让开的他，急切的说：「我可以走了吧！」

    「有急事？」

    她真恨怎么就有人这么无聊，挡在这管人闲事！「好狗不挡路！」

    桑中约眉一挑，耍嘴皮道：「那么挡路的人是好人罗！」

    阿音再也捺不住气，单手用力推他一把，连同对微儿的气，全出在他身上。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咆哮：「管你好人好狗，闪一边去！」

    要不是桑中的有高人一等的镇定力，他可能会看着她的背影，怔愣在梁府侧门前。

    不过，与阿音的这一小段对话，还真有点折损了桑中约的自负。

    除了不是女人，以及惜夕和公主那种还没长大的小女生，会毫不犹豫的从他身边走开之外，他在女人面前还没这么吃鳖过。

    他本来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再略施点小惠，就能让阿音死心塌地的跟在他身边的；显然事情没有这么顺利，是不？

    然而他也不用太在意，因为他桑中约什么时候找不到佳人陪伴？

    所以缺一个乞儿阿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怪怪的……心情……怪怪的！

 第七章

    梁府大厅里，梁惜少和桑中约隔桌而坐，梁学绍则立在门旁，面向屋外。

    三个人有好半晌没开口了，不过大厅里可一点儿也不安静。

    原因是与大厅隔着一座厚墙的正室内厅，不时地传来吵闹声。前一刻甚至还响起拍桌摔椅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胆跳的；以为几个小孩子斗嘴之外，还动起手打架了。

    桑中约喝了口荼，耳边听着里头公主和惜夕的尖声对骂，两眼看了沉默异常的其他两人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里，公主和惜夕吵嘴不只一次、两次，也不见这两人情绪受到影响；今天这两人却反常的郁闷。

    学绍的情形他清楚。加上从里头的争吵中，得知公主主动向惜少表达爱意——不难想像此时学绍心中有多难受。

    桑中约觉得，其实梁学绍的内、外在条件并不比梁惜少差多少，可惜就是死心眼。七、八年来痴恋着那位娇蛮的小公主，也不知睁大眼，看看这花花世界还有无数比公主可人的美娇娘！令日落得心碎，也算是自找罪受。

    至于梁惜少，那可就令桑中约百思莫解了。他知道惜少对那迷糊无知的小不点有着异样感觉卜但没料到他竟会放纵自己陷下去。

    这些天来，桑中约多多少少听到一些关于梁惜少的传闻，也开始有人猜测那小不点或许是个女娃。但是依梁惜少皱眉失神的情形看来，不论微儿是男是女，都搅得他心中紊乱如麻。

    所以桑中约才会放任自己置身于许多不同的温柔乡里！

    这绝不是为他的多情找借口，而是感情的事，实在是不能用「心」的。否则瞧瞧他这两位日前还意气风发的好友，如令为了个情字，颓丧得平白老了不只十岁！

    因此桑中约绝不轻易让女人影响自己的心情……呃……那乞儿阿音纯粹是个意外！真的，刚才在门外遭到阿音的冷眼相待时，他只有一点点的错愕而已！

    就像他才说过的，他要找几个佳人陪他会没有……但是该死！他必须找话讲才不会老是想起阿音那双不驯的黑瞳！

    「惜少，任她们那样闹下去好吗？梁伯父不就快到了？」

    梁惜少没有立刻回话，让人以为他没有听到桑中约的问题。一会，他却平静地说道：「就是因为我父亲快到了，她们也闹不了多久了。」

    他力持镇定，但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还好一切都将结束了。里头惜夕和公主的争吵将因梁胜觉的来到而停止，而他对微儿的不正常的感情，也到了宣告彻底结束的时候。

    他不能再放纵自己沉溺，也不能再误导微儿纯真的思想，所以早上才会在公主的面前对微儿恶言相向——天知道当他看到微儿受伤的眼神时，一颗心揪得有多紧——

    但他不能再宠微儿了，打一开始就不行的……

    至于公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公主应该不会聪明到趁着微儿还在他房里的时候，跑去向他说些告白的话。这种一石二鸟之计，一可以以她尊贵的身分指控微儿冒犯了她，再可以以此要求梁父做主，令梁惜少娶之——

    除非有人献计，否则公主不会大胆到将情爱悬在嘴边的。而那个献计之人，除了梁学绍，还会有谁？

    只是学绍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对公主的深情，比公主对惜少的爱慕还要公开；怎么会无视白己的心情，而帮助公主追求他大哥？

    「学绍……」

    梁惜少走到学绍身后，学绍手一举，挡掉了他接下来要问的话。

    梁学绍自认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没错，公主向惜少告白正是他提供的计策，他也知道公主大胆告白后的结果会如何；但是，为公主所做的一切，他全是心甘情愿。

    他不会后悔的，为坦白率真的公主付出他所有的感情，他都还觉得不够——

    「大少爷，二少爷——」管家小跑步前来禀告：「老爷的车马来到街口了——」

    对梁家兄弟而言，梁胜觉的到来，意味着潜藏于心中的情感必须结束——

    即使他们不是真的愿意——

    ☆☆☆

    内厅里，三名同龄的小孩依旧争吵不休。

    其实说小也不小了，公主和惜夕早在去年就到了可以许嫁的年龄；只是有时候心智成长显然与年纪无关。

    她们喋喋难休地吵着，偶尔还会有失淑女风度的拍桌子，踹椅子。但吵架的内容却千篇一律、一点新鲜感也没有，连列在一旁的宫女、丫鬟都开始觉得无趣，遮在水袖后的小口频频打着哈欠。

    「我不管！我要命人押她到官府，将她治罪！」这些话公主不知嚷了多少次了。

    而这却也是她的目的——虽然大家早知道她心仪的是梁大少爷，但碍着女孩儿家该矜持些，她一直无法更进一步追求梁惜少，即使私下告自，恐也会遭到委婉拒绝。所以梁学绍教她，藉着降罪于宋微儿的时候，将事情闹开！便可公开要求梁惜少娶她——真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她的心思躲不过众人精明的双眼，惜夕也包括在内。「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别想滥用权力！」

    「就是说嘛！别想滥用权力！」现在的宋微儿百分之百跟梁惜夕一个鼻孔出气。

    「住口，没你插话的份儿！」

    「凶什么凶！」宋微儿朝她皱鼻，同时决定使出绝招！「我抱你哦！」

    「微儿！」惜夕不相信微儿竟上前抱住穆意彤。

    「啊」公主惊喊：「放肆！拿开你的脏手！」

    宋微儿放开她，两手环在胸前，「怕了吧？谁教你羞羞脸，自己去抱梁哥哥！」

    「你还说！你再胡说八道的话，我要父皇命人靳了你！」

    「我才没有胡说八道，是你自己真的抱着梁哥哥说什么喜欢他又爱他的，还说要跟他成亲！」话说回来，什么是成亲？不是说好男女授受不亲的吗？

    「我说了不准你再说！」穆意彤面红耳赤的捂住耳朵，到现在她都还不好意思想起自己跟梁大哥说的话呢！

    「我偏要说！你羞羞脸、羞羞脸……」

    「住口！」公主反击：「你还不是一样，不知羞耻，竟然跟梁大哥同房——」

    宋微儿拍着胸脯，坦坦荡荡，「我不一样！我是男生」

    「你骗谁讶！你是男……咦！你……你……你说你是男……」穆意彤食指指着微儿的鼻子，两眼圆睁。顿了一下，转向梁惜夕，「梁、惜、夕！」

    梁惜夕支吾了一下，强自理直气壮道：「对……对呀！微儿本来就是男生了，有什么不对吗？」反正待会爹爹就要来了，公主也会知道微儿到底还是个男的。

    「原来……原来是你们串通起来骗我的，真是……」她早该想到的，梁惜少怎么可能做出世俗所不容的事。而她却被梁惜夕要得团团转！「你们难道没听过什么是欺君之罪吗？」

    梁惜夕两眼上翻，「拜托！你又不是皇上！」

    「就是说嘛！你又不是皇上！」宋微儿不断地学惜夕的语气。只是，皇上又是什么呀？

    梁惜夕当然护着宋微儿。「你以为你是谁？是你自己跑去我大哥的房里的，这话要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难听哪！」

    穆意彤红润的脸渗入铁青，「你……你敢！」

    梁惜夕轻哼，「谁说我不敢？」

    「你……你还不是一样，跟一个不男不女的笨蛋瞎混在一起！」

    宋微儿跃到公主面前，「喂！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听不懂！我知道你骂我不男不女，还骂我笨蛋哦！」

    梁惜夕鼓掌，「微儿，说得好！」

    公主擦起腰，「你……你们不要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

    「我们就是要这样以为，怎么样？」

    公主委屈的拢起柳眉，「你们……」

    「你们闹够了？没有？」厅内突然响起一魄力十足的低沉嗓音。

    三人同时转向声音来源，公主和借夕见着来人时，面色瞬间泛白。

    「爹爹！」

    「梁伯父！」

    ☆☆☆

    十四年前，梁胜觉离开宋府后不久，一群盗贼随后杀了宋自正和霜娘，并一把火将偌大的宋家府邸毁为灰烬。

    梁胜觉觉得，尊冰太冲动了，若她当时肯听他的劝，或许就不用那么牺牲。因为神官说过——所谓预知，乃是位于某一时间、地点，藉由某些现象预测某些事件的进行。不仅在预知的时间性上有限制，所预知的结果也常有出入。毕竟每一件事都包含了极多的变数。一桩原该发生的事情，一旦某一变数突然介人，结果便有可能彻底改变——文家的谋叛，便是其中之一。

    宋自正死后，皇上下令厚葬两人。其后三年间，梁胜觉积极寻找文易谋通敌叛国的证据，但文家对他一直有所防范，且行事隐密，令人难以揭穿其罪行。

    一日，圣上单独召见梁胜觉，令他暗察文家可有任何不轨行动。原来圣上早已怀疑文家人有异心。于是，梁胜觉呈上当初宋自所收集的书信、文件，欲治文家。奈何证据未足，而文易谋亦以受陷害之姿态独自担下所有罪责；圣上在其他不知情的权臣要求下，只治文易谋一人重罪，且将其余文家人逐出京畿。文易谋入狱不久，心郁而亡。

    其后，十几年来，梁胜觉将重心放在寻找失散的宋家兄弟。

    梁胜觉先往「东大都」找寻宋自正所提的老管家简老。虽找到简老的住处，却已是废墟一片。梁胜觉一度以为宋墨亦已遭杀害。

    梁胜觉同时请托多位能人异士，试图联络带走微儿的尊冰，但总是毫无音讯。

    正当他日渐不抱希望，同时对死去的挚友好生愧心之时，「东大都」竟出现一名富商简墨。

    经他派人调查，却发现简墨的一切成谜。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相貌、身世，且传闻中的他神秘诡异、性情阴晴不走。而最令梁胜觉意外的——以渔收及对外贸易致富的简墨，这一两年来竟致力于纺绸及珠宝工艺的经营，似乎有意与「南大都」的文家竞争——梁胜觉怀疑这位简墨就是宋自正的长子！

    这难得的发现尚待证实。如令令梁胜觉惊喜万分的是——宋微……宋微回来了——

    当他第一眼看到微儿，他就觉得微儿与霜娘年轻时非常神似，只是多了几分稚气和俏皮；接着惜少告诉他微儿持有蓝凰玉环……名字、外貌、相认之物皆齐全，他果真是自正的次子哪！

    而微见叙述的过往生活中，所提及的残婆婆，就是尊冰吧！可怜的尊冰……

    现在，微儿平安地与他相认了。梁胜觉终于可以请宋自正、霜娘、尊冰三人合眼安息，他会好好教养微儿的

    「爹——」梁惜夕轻声打断梁胜觉的沉思。

    当梁胜觉抵达的时候，她和公主吵得正火热，原以为又要挨训，没想到她爹爹的注意力全在微儿身上。

    整件事她听得胡里胡涂。不过在她爹爹和微儿的一问一答中，她发觉爹爹对微儿有一份特别的感情；加上微儿身上竟有和她一模一样的蓝凰玉环怎么她以前没注意到——但是不打紧，重要的是她爹爹并不讨厌微儿。

    本来她以为得花上一番哭闹，才能求梁胜觉将她许配给微儿；现在看来事情可好办多了。

    趁着奴仆皆已退下，一些多余的访客也都告辞；她已经迫不及待要说出请求。

    「爹——」她螓首微侧，两手拂着胸前的长发，声音柔柔细细，瞳眸间尽是娇羞，「孩儿有一件事要请您做主。」

    「惜夕，你先听爹说」梁胜觉将坐在椅上的微儿也唤来跟前。「微儿，你过来。」

    「哦！」宋微儿仰头喝了一大杯茶。刚才这个梁伯伯他觉得大概就是残婆婆叫他要找的什么梁什么的问了他一大堆事，他讲得有点口干舌燥。不过这个梁伯伯对他好好，叫人为他斟茶，还送来了好吃的蜜饯糕点，他边吃着边走到梁胜觉身前。

    梁胜觉看着他瘦小的身材和贪吃的模样，一方面疼惜他从前不知吃了多少苦，一方面暗忖以后该好好教授他各式礼节。

    「惜夕，爹和微儿的爹在你们还小的时候，就帮你们两人给定了亲了。”他先给两人在心理上有些准备。

    梁惜夕眼睛张得好大，「咦……」

    梁胜觉没有注意到儿子惜少背脊一凛、面容神伤；只以为任性的女儿不会接受这个安排，而急于说服她。「当然，这门亲事不会马上举行，还要等爹好好栽培微儿，等……」

    「不！」梁惜夕这声尖喊后，发觉众人误会了她的意思，忙解释道：「不要……啊！我……我、我不是要拒绝啦！爹……」穿着绣鞋的小脚轻跺，纤腰微摆，「人家……人家就是要请您做主这件事的！」

    「这……」可把梁胜觉给弄迷糊了，平日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的宝贝女儿，这次居然听从他的安排。

    梁惜夕可开心极了，如果知道微儿早和她定了亲，她昨儿个也不必跟那个乞见阿音争风吃醋，还呕得一肚子气。「爹，反正我们都已经走亲了嘛！孩儿也到了可以许嫁的年龄，不如……不如我们择个好时辰……」

    「你也同意的话，当然是最好，只是……」

    梁惜夕抢着说出心中的吉日，「不如就月中吧！孩儿没记错的话，这个月中旬、北大都’里挺热闹的！」

    「惜夕，到月中仅不过几天，我看还是等回到京城……」

    「不要啦！爹！」梁惜夕撒娇地扯着她爹爹的衣袖，粉脸泛红，头垂得低低地，偷瞄了只顾着吃的微儿一眼，「人家……人家已经……『委身」于微儿了……」声音是愈来愈小声，但不忘加重「委身」这两个字的语气。

    这么重量级的谈话，当然使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后，视线都落在宋微儿身上。

    每个人都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毕竟不论外在仪表或内在智慧，都让人觉得还停留在十岁不到的宋微儿，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等成熟的事？可是他们又不得不信，毕竟此事非同小可，惜夕不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

    最先从惊愕中回神的是公主穆意彤，因为年纪还小，委身二宇的实质含意她还只是似懂非懂；不过她装懂，一副责备样的指着两人，「好啊！你们两个……」

    「不用你多嘴！」梁惜夕怒声打断她的话。

    「惜夕，不得对公主无礼！」

    梁惜夕噘着嘴，横了公主一眼．立即又以温软的声调要求梁胜觉：「爹呀！您一定要帮孩儿做主！」

    梁胜觉拂了短须一下，「微儿，你的意见呢？」

    「我？」宋微儿用力将满嘴的东西吞到肚子里去，拍拍手上的糕点屑。其实他一直认真在听他们的谈话，可是都听不懂；只知道又是定亲、又是委身、又是什么做主的。他看着等他回答的梁胜觉，援了搔头，「那个……」

    正当宋微儿回过头，想问梁惜少定亲的意思时，梁惜夕一把将他拉到一旁，在他耳畔细声说道：「成亲就是有根多好玩、又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还不快答应！」

    「真的？」宋微儿眼睛一亮，听到又好吃、又好玩的事儿，哪有拒绝的道理？！他回到梁胜觉跟前，开心道：「好啊！好啊！」却不知他身后的梁惜少搁在桌上的手，因他的回答而紧握得青筋跳动。

    梁惜夕将胸前的长发一古脑甩到肩后，「爹，您看微儿也答应了，现在就只差爹的一句话」

    梁胜觉想了一下，「既然如此……好吧！我会命人安排一切事宜……」让他们先成亲也好，栽培微儿的事可以慢慢来。

    「愈快愈好哟！」

    梁胜觉真拿宝贝女儿没法子。「你这丫头！」

    梁惜夕站在微儿身旁，娇嗅道：「我都快是微儿的媳妇儿了，别再叫我丫头了！」

    梁胜觉笑着摇摇头，站起身子，揖手向公主报告：「公主，圣上命微臣……」

    「梁伯父，反正我父皇不在这，您就不要那么拘谨了！再说……」等了这么久，终于轮到谈她的要事了-．「本宫也有一件事要请您做主……」

    「公主……」

    毕竟不是在自己的皇宫里，穆意彤较为委婉地提出要求：「既然梁府已有一门亲事，不如就同时来个双喜临门吧！」

    「公主，老臣惶恐……」梁胜觉弯身低头。哪里知道有生之年会连番遇到女孩儿家不顾矜持，主动提亲。而且一个是相府千金，一个是当令圣上的掌上明珠——

    「说了不用这么拘谨了嘛！」穆意彤眨眨眼，娇同艳雪的肌肤微微羞红，「梁伯父，相信我的心意您也该明白……」

    「学绍……」这教梁胜觉如何是好？他知道学绍对公主一番痴情，也知道公主只对惜少有意。「惜少……」

    他希望两个儿子给点意见，但各怀心事的两人却木然坐着，不发一语。梁胜觉暗叹口气，怎么他此番北上，是专程来当月老的？

    大厅内安静了一会，梁胜觉缓缓开口：「公主，公主的终身大事不是老夫所能决定，还是等回到京城，再请圣上主婚……」

    「太好了！既然您不反对我就放心了。」穆意彤杏眼瞄向惜夕和微儿两人，「况且我和梁大哥之间清清白白，不像有些人得急着拜堂——」

    摆得这么明的讽刺，惜夕怎受得下，她双手往腰间一叉。「你……」还没想到要回什么，她爹爹和二哥便以锐利的眼神警告她不可冒犯公主。

    「哼！」有了两座大靠山，穆意彤白是扬眉吐气了。她走到梁惜少身前，甜甜地说：「梁大哥，我父皇早就属意封你为驸马爷了。」再转向全心全意宠她的梁学绍，「另外，学绍哥哥，我也该好好谢谢你——」

    面对这声谢谢，梁学绍勉强的扯动嘴角，算是微笑。

    梁胜觉欣慰地看着几个年轻人。虽然觉得其中的亲事决定得有些贪卒，但也算圆了一桩心愿。只是，他不知道，一出名为「错点鸳鸯」的戏码，正在他的屋檐下热闹地上演着！

    ☆☆☆

    宋微儿发觉自己最近常常想起以前住的地方。

    在那里，虽然残婆婆不会跟他说话，大伯也偶尔才跟他碰一次面，也没有那么多甜点可以吃；但是至少不会整天有人在他的面前吵来吵去，也不会有人老是冷言冷语的取笑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公主和那些官女们老爱欺负他。当他穿上了梁伯伯买给他的新衣，她们就会笑他弥猴穿衣——不像样；当有人恭敬地称呼他新郎倌，她们便冷冷笑说癞蛤蟆吃到天鹅肉，然后又指其实惜夕也不是只美天鹅；当梁伯伯派人送吃的给他，要他好好补补身子，她们见他将东西一一吃完，又会说他是饿死鬼投胎

    她们以为他听不懂。谁说他不懂；这些日子以来，阿音教的，街上听人说来的，他就学了好多好多以前他不知道的事。而且，以前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至少他知道吃东西要用嘴巴，上茅房要脱裤子呀！

    有时候小夕夕在他的身旁，就会帮他回那些宫女几句话；可是宫女有公主撑腰，公主又有梁伯伯和梁二哥当靠山，想帮他出口气的小夕夕有时反而也得挨训。

    至于小夕夕，他对她是又爱又怕的。因为小夕夕对他好，他知道，可是一旦她凶起来，还真令人无处可躲。

    就好像他一连几天都溜出来，到破庙里找阿音；他才跟阿音说没几句话，她就出现了，指着阿音的鼻子骂阿音是不自量力的乞丐，还不准他再跟阿音见面。可是他才舍不得和阿音分开呢！

    而阿音第一次听到他和小夕夕要成亲的事时，拉着他的手要他跟她离开「北大都」；他问阿音那是不是就是私奔，阿音很不好意思的脸红了。但他还没回答她，小夕夕就突然冒出来，告诉阿音什么他也是名门之子，她别想要飞上枝头……那之后他问过阿音还要不要跟他私奔，阿音沉默好久，然后频频摇头。

    不过阿音还是会很有活力地和小夕夕吵嘴，而且常常都是为了他。刚开始还觉得好玩，到后来就觉得有点儿怕怕的了；因为微儿发觉他身边的女孩子不论公主、小夕夕、阿音、宫女……等等，都很爱吵架也很会吵架，实在令人招架不住。

    刚才在破庙里，也是因为小夕夕和阿音一碰面，便又瞪大眼睛、张口开骂，他趁她们不注意，悄悄地离开，回到大街上。

    宋微儿挡住卖糖葫芦的老伯，要了两支糖葫芦。他身上有些碎银，是梁伯伯要帐房拿给他的。那个残婆婆要他找的梁伯伯对他真好，给他好衣服穿、好东西吃，还给他钱。而他也明白梁伯伯说的——残婆婆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他不会再回到以前的地方去了。

    梁伯伯还告诉他，要在他爹娘的墓旁为残婆婆立碑；另外，他还有个哥哥——这事儿他也早知道了，残婆婆跟他说过。

    两三口便将糖葫芦吃完，宋微儿又向卖糕点的小摊要了几块甜饼。张大口将甜饼囫囵吞下，手背反覆抹了抹嘴。

    微儿看着自己的手背，一楞。接着很正经的、很有感情的低垂双眼，以唇轻吻自己的手背——没有感觉！

    他撩起袖子，又亲了亲自己的手臂；那模样像个傻子似的，街旁的人都看着他笑。

    他扁了扁嘴，长袖一甩，低着头大步走在街上。

    他觉得好无聊、好烦哦！

    他的梁哥哥最近都不理他，也不亲他了。

    再想清楚一点，应该说他的梁哥哥最近都住在桑家牧场，根本未曾回到梁府探视他过。

    他好想他的梁哥哥哦！

    惜夕常常逼问他，他比较喜欢她还是阿音；好几次他都想回答，他最喜欢的人是梁哥哥。为什么呢？因为梁哥哥长得又高又帅，而且只要两人单独一起，他就会觉得乱紧张又乱兴奋的；也只有那个时候，梁哥哥会紧紧抱着他，说些奇怪的话。

    在梁哥哥的怀抱中睡着是最幸福的事了，可是现在他有了自已的房间，也都见不到梁哥哥……

    他知道梁哥哥要跟公主成亲，所以才不再遵守他们的秘密约定。

    不要以为他不懂什么是成亲——成亲就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又要拜堂、又要人洞房，以后还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他也知道后天他也要跟小夕夕成亲。

    可是令他头痛的是，男女不是授受不亲吗？一开始每个人都这么教他的，为什么现在大家又告诉他男生要爱女生，还要跟女生成亲呢？

    像他这样偷偷喜欢梁哥哥不行吗？

    可是，梁哥哥一定是比较喜欢公主，才会要和公主成亲。

    可是……可是他喜欢梁哥哥，却也不排斥和小夕夕成亲；因为小夕夕说过，和她成亲既好玩又会有很多好吃的……

    哎呀！想得他头都疼了！又是喜欢、又是爱、又是成亲的……

    怎么这世上，男女之间还那么多规矩？

 第八章

    桑中约再一次注酒入梁惜少酒盅中，「今晚是令妹的良辰吉日，仍是不回去？」

    梁惜少一口饮干盅中酒，随后不知是呵出浓烈酒气或发出一声长叹；放下酒杯，要桑中的再斟酒。

    注好酒，桑中约却不将酒杯递给他，要他正视问题。「你确定你真的愿意娶公主？」

    梁惜少硬是接过酒，一饮而干。顿了一下，哑声回道：「你就饶了我吧！」

    桑中约看着满心怅然的梁借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四天后的行动我不放心你一起参与。」

    这些日子，梁惜少一直留在桑家，参与攻入巫无教在北沙漠巢穴的计画。会议中他常提出重要的见解，令众人赞赏。但当他独处时，便经常失着神凝望远方；几次桑中约走近，他皆未曾发觉。

    而这次的行动非同小可。他们这方经过多日详密策划，人事上除了原有的正义之士，亦有各大门派的精英参与；然对方的实力更不可小觑。而且先前他们毁了对方两联络处以示警戒，对方必已有所准备。再加上地处荒漠，形势上更有难以控制的地方。

    桑中约及其他江湖人士本以行依仗义处事，每次行动都是不顾后果、放手一搏，即使因此而牺牲，心中亦了无牵挂。但桑中约认为，梁借少不一样，他身分不同，参与此等危险行动不应是他此生职志；所以若他的情况持续不佳，桑中约将不同意让他同行。

    梁惜少明白桑中约的担心，而他当然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再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

    「可以。」桑中约要的就是他这一句话。未多作停留，便起身离开。毕竟感情的事是经不得人劝的，何况梁惜少情形特殊，必须靠他自己想开！

    而梁惜少——醇酒一盅接着一盅，沿着喉道滑落，在他体内炙烧着他的心——

    就像宋微儿无邪的笑影炙烧着他的灵魂一样！

    大约有半个月没见到微儿了。但他怎么敢见他？一旦再见到微儿，天知道他还会做什么傻事？

    梁惜少斜倚窗旁，双眼已因微醉而迷蒙。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人人称君子的他，实际上却是一个对小男孩有着病态感情的男人

    而今夜，是他生命中最宠爱的两人的良辰吉日……但他怎么能回去？他嫉妒自己的妹妹哪，嫉妒得几近发狂！

    能怪谁呢？是他放纵自己心中不正常的感情，是他任由自己沉沦……是他自己该死地无可救药！

    真的愿意娶意彤公主？

    不重要了！

    对他而言，没有了微儿，他娶谁都不重要了——即使如此一来，伤害的不只是他和公主本身、甚至学绍……

    真的，都不重要了……

    ☆☆☆

    梁胜觉安排远来客人住进客房休息，并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后，这才终于有了时间，坐下来品口荼。

    这门亲事虽然准备得匆促，但看在梁胜觉的面子上，所有人皆全力以赴；以致宾宴的所有细节、整体都非常完满。

    说起那个被他宠坏了的女儿，这么急着将自己嫁出门，还真是他料想不到的事情。幸好成亲过后，对他而言是多了个半子，才不至于太过舍不得。

    至于京城里赶不来的亲友，只好待惜少与公主成亲之日再一同宴请了。

    再想到他两个儿子，梁胜觉不禁重叹了口气。

    一个是连续半个月见不着人影；一个是镇日愁容满面，甚至在新人拜堂之前，就已酩酊醉倒。

    唉……这两个年轻人！

    梁胜觉以为，梁惜少太重男儿之志，而忽略亲情；才会全心投入那份危险的计画，连妹妹终身大事之日也忘了回来。而次子梁学绍，则是太过忧柔寡断、太重感情，又老往死胡同钻！也不知道这世上除了他所爱慕的公主外，还有更多值得他用心追求之事。

    没想到到头来令他担心的，是两个自小让他引以为做的儿子。而他的宝贝女儿呀——当梁胜觉正为女儿圆满的亲事发出满意微笑的同时，门外几名佣仆发出一阵骚动。

    「老爷——」两名丫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不好了！老爷——」

    梁胜觉浓眉微皱，大好日子都给这些不懂事的丫头叫坏了。

    「有事慢慢说。」

    其中一名年纪极小的丫鬟讷讷地开口：「老爷，刚才奴婢经过小姐新房，突然听到小姐……小姐连着两声大叫……奴婢吓了一跳，结果还听到小姐说……说……」

    「小姐说什么？」梁胜觉心头一揪，不好的预兆！

    「小姐说……说……」

    小丫头迟疑得不敢将话说出来，一旁陪她进来的婢女急得催她：「小姐说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呀！」

    小丫头好生后悔听到这等严重的大事，但又不能不告诉老爷。「小姐说姑爷……姑爷竟然是个女的！」

    一旁的女婢及聚集在门外的佣奴异口同声：「女的？！」

    听到众人的惊愕声，及瞄到老爷泛青的脸色，小丫头头低得不能再低，「嗯……」

    梁胜觉奋力击桌，怒然起身，「荒唐！」

    丫头怕得跪伏在地上，「是真的！老爷，奴婢千真万确听到小姐这么说……」

    梁胜觉拂袖出了大厅，快步走向位于正室西侧的新房。并失控地频频说道：「真是荒唐！」

    ☆☆☆

    「少爷，您可回来了！」

    管家待梁惜少跃下棕马，便差一旁的小僮将马匹牵至后院马厩。「老爷在厅里等您好久了。」向梁惜少揖了个身后又说。

    「慢着。」梁惜少唤住带着马匹离开的小僮，「你在这等着，一会儿有两位侠士来这时，马上进厅里通报我。」他不打算久留。

    「可是少爷……」

    「到底是什么事？」梁惜少拢着眉问。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惜夕和微儿成亲日都过了两天了，梁胜觉还不断派人到桑家催他回梁府；当他问来人有何事时，来人支支吾吾什么都不肯说，只要他赶紧回府见梁胜觉。

    难道梁胜觉想阻止他参与这次行动？梁惜少觉得不太可能。即使梁父深知此次行动极端危险，也的确不希望他参与，但梁父却不会阻止他；因梁父深知他的个性，一日一他决定的事，绝不轻易改变。

    那么到底为了什么？不但催他催得这么急，还不准任何人事先透露。

    原先梁惜少在后天的行动前并不打算回来，但桑中约认为若非十分重要的事，梁胜觉应不会如此隐密且如此急切地命人召回他，便要他回府一趟。

    同时有两名侠士亦有事前来都城，与梁惜少约好在梁府前会合，再一同回桑家。如此一来，梁惜少可以不必久留府中因他不想再见到微儿；否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将会轻易的再次被扰乱！

    「府里发生什么事？」梁借少又问了一次。他相信管家多少知道一些事情。

    「这……」管家低着头，什么也不敢说。

    看着面有难色的管家，梁惜少知道问不出什么。「行了，你去做你的事吧！」

    管家松了一口气，揖手先行告退。

    而梁惜少对于这件令人想说而不能说的事情，不禁愈来愈好奇。

    于是他快步走向大厅。

    当梁惜少来到大厅，便见梁学绍神采飞扬地迎向他。

    「大哥，你回来了！」

    梁惜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花了眼——梁学绍在笑，而且笑得精神奕奕，」点儿勉强也没有。他怎能笑得这么开朗？在梁惜少的记忆里，即使学绍无时无刻伴在公主的身旁，也未曾笑得这么自信，因为他知道公主的心并不属于他。

    何况如令梁父已同意梁惜少和公主的婚事，只待圣上主婚；梁惜少记得当时学绍整个人失落了魂魄似的，颓丧不已——

    怎么才几日不见，他便开窍了？不仅振作了精神，而且容貌变得风采非凡，神气焕发。

    「大哥。」梁学绍拍拍失了神的梁惜少，「爹有事和你商量，我先告退了。」向梁父示过意后，离开大厅。

    「爹。」梁惜少上前两步，揖手弯腰向梁父问安。

    「坐吧！」梁胜觉坐在檀木椅上，一手扶着雕着精致龙头的椅臂，另一手轻捻极具智慧的的短须，平静地说：「惜少，行动计画得如何？需不需要爹帮忙？」

    梁惜少不明白为何梁父差去找他的人皆火烧屁股似的急躁不安，而梁父却只是想找他闲聊似的自在。他迟疑了一下，才回道：「大致进行得完好，只等待适当时机。

    「届时小心点。」梁胜觉挥手示意儿子就坐。

    梁惜少就近坐下，「孩儿明白。」

    「惜少，」梁胜觉明睿的眉宇中突地嵌入一股幽深的愁绪，低低说道：「爹不想让你分心，但是……唉……」

    「爹，到底……」可把梁借少弄胡涂了；他没见过梁父变化得如此快的表情，更鲜少听到梁父这么深长的叹息。

    梁父无奈地摇摇头，「这件事说来荒唐，但爹可以了解你世伯他们的苦心，只是他们实在太见外了……」

    十几年前，在梁家劝宋自正等人过府避难的那一夜，当梁胜觉第一眼见着微儿手上戴着玉环，便曾怀疑过微儿其实是名女婴。尤其当时霜娘欲言又止，以及自正略异的神色，与今日发现微儿为女儿身的事实相对照，便不让人觉得意外。

    只是，他们实在太见外了，怎会连他也隐瞒？这下可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害得他得放下平日的尊严，而且还设计自己的儿子！

    梁惜少左思右想，仍是猜不透有哪件事使得梁父如此无奈。「爹，你是指……」

    梁胜觉看着自己的儿子，相信以儿子对他的尊敬，应该不会看出他接下来的话语是经过设计的才对。他当下便走出第一步，说：「惜少，微儿是个女孩儿。」

    「哦，微儿是……」梁惜少很自然地重复父亲简短的陈述。但才说了几个宇，他惊觉语中的意思，心头一惊，舌头顿时打结，「啊？爹、爹……您……您是指微……」

    梁惜少恨不得立刻打自己一巴掌。但他没有动手，因为即使是作梦也好，他不想这么快打醒自己。

    梁胜觉相信任谁听到这件事都会有这种反应的。他垂下眼，立时营造出十分自责的气氛，「前天晚上惜夕发现的。唉，都怪我老胡涂了，竟然未查清楚就安排了这件亲事，这下可好……」

    不过梁惜少还沉醉在这个突来的好消息里。毕竟惊讶归惊讶，谁能料到他梦寐所求的事情竟会成真——

    梁胜觉侧着头看他。都过了这么久了，他还不能回神，会不会这件事的冲击对他而言太大了？还是他立刻料到梁胜觉心中的计策而默想着应对之道？

    「惜少？」梁胜觉唤他。

    「爹。」梁惜少费了好大劲才强迫自己不能笑。当他回来这里以前，他以为自己誓必得强作笑颜恭喜微儿和妹妹；未料竟是得咬住下唇，才能牵制拚命想往上扬的唇角。

    现在他明白学绍为什么能笑得那么飞扬了。因为微儿既是名女子，梁父必会将她许配给他；再说梁父不可能为了公主而委屈微儿做偏房，便会令学绍加把劲，赢得公主的心；同时公主若知无法嫁予他，自然能接受学绍了！

    事情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顺利？

    梁惜少实在忍不住微笑，但遇着梁父不解的目光时，急忙收敛。

    「惜夕她怎么知……」梁惜少本想问明白惜夕怎么得知微儿的真正性别，但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他停了一下，改问道：「惜夕她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还直嚷着不要活了，现在好多了，只是还不肯出房门一步。」梁胜觉答道。儿子异样的笑容令他心中有丝不安；莫非儿子已想到了拒绝迎娶微儿的理由？他暗忖了一下，决定先把话题转在惜夕身上，「我命所有家丁、丫鬓不准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就怕影响惜夕的名节。」

    梁惜少点点头，「还好亲事是在‘北大都’举行。」

    不过梁惜少觉得更好的是——微儿竟然是个女的！

    虽然说他开心得有些过了火，因他怎能不考虑在这件事上受到了伤害的妹妹。但他更不能不高兴——一旦微儿是女的，不仅让他在感情方面有了依附；就他先前自认为的病态情感，也同时有了良好的解释！

    是的，只因微儿本是个女娃，他才会不明所以的受她吸引！

    「嗯……」梁胜觉眼见惜少愈益流露出胜利的自信，心中愈来愈无把握能让儿子自愿照顾微儿了。他只好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当晚宾客多是北方人，京城里应还没有惜夕已成亲的风声；爹希望不至于连京里人都知道这件事。」

    「爹，微儿她……」不是他不关心白己的妹妹，而是他了解父亲自会对惜夕有妥善的安排。当然他也承认，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微儿此时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想见她、亲拥她！

    「这就是我担心的另一件事，也是我叫你回来的原因。」梁胜觉再一次对惜少的反应感到奇怪。是儿子打算主动出击，让他无法应对？还是……梁胜觉摇了摇头，接着说：「微儿从小以男儿身被抚养长大，恐怕难以接受自已是女孩儿的事实。」见惜少同意自己的说法，他又说：「加上自己一个人独自长大，太多事她都不懂。」

    梁惜少又深表同意的点点头。微儿不懂的事，他以后会慢慢教她的。

    梁胜觉非常注意惜少的每个表情。但是他迷糊了，他无法确定儿子究竟会不会中计而主动表示想娶宋微儿；他早该知道儿子已成熟得令为其父母者猜不透其心事了。然而戏却还是得唱下去，且万不得已他将会直接下令将微儿许配给他。

    「当初视她为男孩，见她瘦弱，心想还可以慢慢调养；没想到她竟……你想想，一个已经十六岁、都应该出嫁的女孩儿不但营养不足，还发育不完全……这可为难爹了……」

    「爹，你的意思是……」梁惜少喜孜孜地问。他当然了解梁父的意思，也非常地同意。而且他根本不在乎微儿发育得完不完全；因为微儿就是微儿，是他心爱的微儿！再说，他一定会好好疼惜微儿，为微儿补足营养——

    「爹想帮微儿另外找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对象是不难找，可是微儿那个样儿就怕对方不接受……若要等教好微儿懂得女孩儿家的礼仪后，又怕她年龄过大……」梁胜觉说出关键的话语，并摆出一副不得不如此的愁容。

    谁知梁惜少的下巴差点脱臼！「但是……但是微儿不是应该和……」

    老天，他的父亲在说什么？居然想把微儿许配给别人！难道他父亲没看到，最适合微儿的夫婿就在他老人家的眼前？

    梁胜觉真不知该不该满意借少所表现出来的惊愕。同时，儿子懂得他话中的另一层用意吗？他的用意是——儿子呀！这样的微儿怎么可能嫁得出去，你就快为老爹想想，自愿娶走微儿，也算了了老爹的心愿

    「本来微儿该许配给你的，但爹已经答应公主和你的婚事，而且爹也不想强迫你接受微儿，再说……」

    「可是爹……」梁惜少着急地站了起来。他要娶微儿，他只想娶微儿哪！

    梁胜觉低头重叹了一口气，实际上却偷瞄着惜少的反应。他指着桌旁的一张棉纸，「爹帮微儿列了几名人选，你帮爹看看，谁比较适合微儿；另外，连惜夕也……」

    梁惜少拳头紧握得关节都突了出来。微儿是他的，他才不愿看什么适当人选！

    「爹，孩儿要娶微儿。」

    这突来的一句，令梁胜觉心中大喜。怎么事儿一眨眼就变得这么顺利？

    「嗯？」他却强装为难，「可是微儿那个样儿……」

    「我不在意她怎么样！因为我对她早就……」梁惜少急忙住了口！

    不能说！不能说他早就一千一万个愿意迎娶微儿；不能说他对微儿早有了深不可测的感情！

    当然不能说他自私，他本就有权利维护白己的尊严与品德。如令微儿已是女儿身，他可以正当地宠爱她，所以……唔……以前那不太光荣的事就别再提了！

    「惜少？」梁胜觉希望听到他心甘情愿娶微儿的理由。

    「呃……那个……」梁惜少两眉轻扬，一下子就找到好理由。「毕竟爹认为自己对微儿有一份责任，当然不想随便为她找个对象，使她未来生活不幸福。孩儿则愿意与爹分担那责任，请爹将微儿交给孩儿，孩儿会好好待她，爹也可以比较放心。」

    「惜少……」梁胜觉心中暗自赞许，果然是他的好儿子，而且他想听的也就是这些话。「可是公主方面……」

    「爹，我相信您绝不想亏待公主或微儿其中任何一个；加上考量学绍的心情——理所当然由孩儿拒绝公主的心意……」

    「这么说来，你是想要爹将微儿许配给你，再请学绍继续追求公主？」

    「孩儿认为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是这对你不会太……」

    「爹，孩儿对亲事方面本来就不强求；而且照理说，微儿本该就是孩儿的……」梁惜少相信自己的意思已表达得十分清楚。

    梁胜觉亦觉得凭他这一番话，他已不能改变决定。「那么，就只好委屈你了。」

    梁借少可一点也不觉得委屈，「爹千万别这么说。」

    厅中一老一少，一番有礼又有理的谈话中，谁也没说出心中的真话。

    但何妨？事情终还是圆满地朝两人心愿的方向进行。

    「老爷」一名老嬷嬷走进大厅，见着梁惜少，同时向他打声招呼：「大少爷，您也回来啦！」然后转身向梁胜觉报告：「老爷，小姐还是什么都不肯吃，也不肯出房门。」

    「这丫头！」梁胜觉站起身，「惜少，随爹去劝劝你妹妹。」

    「爹，孩儿想……」梁惜少已按捺不住对微儿的相思。「孩儿想先去见见微儿。」

    「好、好，也好！」

    自前晚到现在，梁胜觉第一次由心底笑开嘴。

    看来，微儿是名女子的事实也不错，至少一举对他两名儿子的终身大事，有了再好不过的安排。

    只是，对于自己宝贝女儿的未来，可得再多花些心思

 第九章

    不好玩、不好玩、不、好、玩——成亲一点儿也不好玩！

    宋微儿两手交握在身前，捧着拉起来的长裙，在她典雅的房里踱来踱去，心烦得都要哭了。

    她不过是和惜夕拜了堂、睡在同一个房里，且头上还被惜夕打了个大包——然后所有的人就告诉她其实她是个女的；也没经过她的同意，就把她打扮成这副娘们样！

    她宋微儿怎么可能是个女的？谁说的？怎么分别、怎么证明？

    她不断地问。受命服侍她的丫鬟先是以笑回答，后来拗不过她，才告诉她是老爷请老嬷嬷进房看她，确定她是个女孩儿的。开玩笑，她待在这里又不是一天、两天，早和那个老嬷嬷照过好几次面了，怎么那时老嬷嬷就没看出她是女的？

    宋微儿停在铜镜前，左照右照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女的。看看她的头发，那个丫鬟手艺实在比不上惜夕，把她梳成了老阿婆似的，难看死了！再看看她这身衣服，也不知道梁伯伯打哪里找来的，裙子那么长，随便走三、两步包准就跌得鼻青脸肿！而且襦衣还做得这么大，塞下四个果子也撑不满讨厌啦！她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呀！

    宋微儿在圆桌一刖坐下，两手懊恼地撑住下巴。

    这两天，她不断地怀疑自己——真的是个女的吗？

    表面上她不断地否认；心里面却想起残婆婆临终前叫她换上女装，再来找梁伯伯的事。可见当时残婆婆就知道她是个女的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不愿当女生哪！前些日子她觉得女生又烦人、又凶、又要吵架打架，挺怕人的，才庆幸自己是个男生，未料今儿个地也变成了怕人的女生了！

    「啊——烦死人了！」宋微儿站起身，才跨出步便又险些跌倒，急忙拉起裙摆。

    宋微儿觉得，都该怪那个小夕夕。是小夕夕害她变成女的的；为什么小夕夕要害她？因为小夕夕有恋兄情节，所以小夕夕嫉妒她和梁哥哥很好，才故意要把她变成女生的！

    怪不得——小夕夕本来不是很怕她脱衣服吓她的吗？没想到拜堂那天晚上，小夕夕把她拉到床上，还脱她的衣服，一点儿也不害怕。然后小夕夕突然好几声大叫，同时将她推向墙壁，痛得她昏了过去。等她醒来，她就穿着女生的衣服、变成女生了。

    都是小夕夕害的！

    但她不讨厌小夕夕，甚至希望小夕夕来见她、陪她说说话；但是小夕夕把她变成女生的目的达到后，就不理她了。

    她也曾想过要去找阿音；但她这副模样，她怎敢走在大街上，铁会被人给笑死！

    哎呀——她不要当女的啦！

    宋微儿槌胸顿足，她本来还希望长大点能像薜哥哥那么酷又那么高壮，或者像梁哥哥那么俊帅的……

    咦？梁哥哥——

    「啊！完了、完了！」宋微儿额头一拍，眼泪三两下就大滴大滴滚了下来！

    梁哥哥一定是因为知道她是个女的，才会不理她、不看她、不亲她……完蛋了啦！

    宋微儿一边以宽袖抹泪，一边恨死自己是个女的，也没注意到有人进门的声音。

    噘着嘴，掉过头想拿桌上糕点转换转换心情，却因又踩着裙摆而往前倾——「啊——」宋微儿紧闭着眼，心想这会儿下巴不摔掉，也把鼻子给摔扁了。

    但她没跌到地上，下巴、鼻子也都还在，只是肩膀被人给扶着……

    宋微儿站稳身子后，抬头睁眼，一见着那对带笑的温柔黑眸时，她第一个动作就是鸵鸟似的遮住自己的脸，然后直觉地往桌子底下躲，被梁惜少抓了出来后，立刻又向床底下——

    梁惜少握着她的腰，拉她远离床和桌子，让她无处可躲。见她羞赧的可爱模样，他忍不住笑出声。

    「不要笑！」她就知道他会笑她！宋微儿背对着他，不要他见着她这馍样。

    梁借少扳过她的身子，轻托着她的脸庞，「为什么怕我看你？」

    微儿拍掉他的手，因为他的手害地的脸好烫。「我这样儿好丑！」

    梁惜少微笑地轻拥着低头缩在他胸前的微儿，这才觉得她终于是他的了！轻抚着她纤发的手有些颤抖；一切是那么真实，而且那么美——他的微儿，梳着俏丽的发髻，穿着白底碎花的绸衫长裙，有丝顽皮，有分娇美——

    「不会呀！」在他的眼底，他的微儿可是举世无双的大美女！

    「好丑、丑死了，丑得我不敢见人哪！」微儿埋进他的臂弯里，挥舞着细拳槌他的胸膛，哭嚷着：「我不要当女的啦！」她又哭了，只有女生才会这么爱哭。这两三天她流的眼泪已经超过她所喝的茶水，原来她宋微儿也是个爱哭鬼——「我不要当女生……」

    「为什么？」梁惜少没想到她这么排斥当个女孩儿。

    「如果当女生的话……」宋微儿止住泪，还润湿的双眸转呀转，心中百转千回，当女生的坏处，其中之最是不能像以前每晚都和梁惜少腻在一起了！她一把推开他，掉过头坐在椅上，「哎呀！你不懂啦！」

    梁惜少眼睛睁得老大。这可奇怪了，微儿懂什么他会不懂的事？

    宋微儿两手蒙着脸，「我这个样子走出去一定会被人家笑的！」

    梁惜少上前坐在她身前，拉下她的手，柔声道：「为什么？梁哥哥觉得你这样很漂亮啊！」

    宋微儿眼角、唇角同时下垂，「骗人，刚才你就笑我！」

    「刚才梁哥哥是笑你很可爱。」梁惜少忍不住又笑。

    宋微儿睨着他，「那你现在笑什么？」

    梁惜少轻捏她微翘的鼻尖，「现在梁哥哥因为确定你真的是个女孩，高兴得忍不住笑。」

    「真的？」宋微儿心中霎时有一丝丝心花怒放的感觉，只有一丝丝哦！

    「微儿，」梁惜少想起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必须赶紧征得微儿的同意，才有心情赴桑家。「跟梁哥哥成亲好不好？」

    「不好！成亲一点儿也不好玩！」微儿想都不想，断然拒绝。

    「谁跟你说成亲好玩儿的？」梁惜少心被戳了一下。他以为她会欣然同意。「成亲不好玩，成亲以后的日子才好玩！」没错，成亲以后没人打扰的两人世界才好玩！

    「骗人，我现在和小夕夕成亲了，我就不觉得好玩！」她扁了扁嘴，表示现在的她说有多苦闷就有多苦闷。

    他轻托着她的下颔，「你和小夕夕的成亲是假的，和梁哥哥的成亲才是真的。」

    微儿甩开头，「我才不要和你成亲！」她将头仰得老高，脖子都仰酸了。「你本来要跟公主成亲，现在又说要跟我成亲，我才没那么笨，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跑！」

    他懂了！安抚道：「我本来要跟公主成亲是假的，现在要跟你成亲才是真的。」

    哪知微儿却还使着性子，「我不要，我才不要当人家的替身。」

    乖乖，她还没学会女孩儿家该懂的事，倒已经先会吃醋啦！

    「梁哥哥对你不好？」梁惜少只好捺着性子来。

    宋微儿皱着鼻头想了」下，道：「半个月以前对我很好。」

    梁惜少哑然失笑，她记得可真清楚。「你不喜欢梁哥哥？」

    「喜欢呀！」

    她的回答使他心中一喜，「想不想跟梁哥哥永远在一起？」

    她点点头，「想呀！」

    「那还不跟梁哥哥成亲？」这么棒的问题推衍，她总该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吧？

    「不要！」非常坚定的。

    梁惜少愕然，下巴都要脱臼了。「真的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就是不要！」她头摇了又摇。

    他暗叹了口气，「怎么你才肯？」

    宋微儿瞄见他一副不管她开出什么条件，他都会办到的模样，心中顿时有千百个要求浮现——要他不可以因为她是女的就不要她，不可以像前几天那样冷落她，不可以对别人好、和别人亲亲，要他随时陪在她身边，要他……

    她还没想全所有的要求，门外来了名小僮，小僮说道：「大少爷，您等的两位快士已经来到大门前了。」

    「我知道了。」

    小僮听到他的回答后，便转身离开。

    宋微见红着眼眶拉梁惜少的衣袖，「你又要走啦？」

    他轻拂她泪湿的脸庞，「过两天就回来。」

    「我也要去！」

    梁惜少摇头，「太危险了，不能带你一起去。」

    宋微儿气得跳脚，「所以说我不要当女的嘛！如果我是男的，你就会让我跟，还会让我同你一起坐棕马！」

    梁惜少轻抱着她，安抚她：「等行动结束，你要我怎么陪你都行。」

    「真的？」微儿低声问道，声音中有丝哽咽。

    「真的。」其实他也不舍离去。

    她侧过身子，嘟着嘴，「我不相信有那么好的事！」

    他眉一扬，「当然是有条件罗」

    「跟你成亲？我不要——」才说没两句话，他又要走。要她跟他成亲？他美咧！

    梁惜少不能不走了。「等我回来再说，再见。」

    见他起步要走，宋微儿不白禁自他背后拉住他的衣摆。

    梁惜少回过头，倏地在她的额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宋微儿两手抚着脸颊泛起的红晕，「不准告诉别人？」

    「你想告诉谁都可以。」

    「哼！我才不告诉别人呢！」这是她和他的秘密，她为什么要告诉别人？！

    梁惜少心想以后有的是时间陪在她身旁，未再留恋，举步离开。

    见房内又只剩她一人，宋微儿心中黯然了好一会，回头走向椅子时，不可免的，又重重地跌了一跤。

    「讨厌啦！」她坐在地上，抚着发疼的膝盖。

    所以她不要当女生、不要穿这身怪衣服。

    可是话说回来，当女生的话，就可以取代公主，和梁惜少成亲——

    这可得再好好考虑考虑了。

    ☆☆☆

    「小夕夕，你快出来帮我！」

    宋微儿鼓着两腮，满脸委屈地朝门里面喊。

    这几天她实在闷得慌。如果再因为怕他人笑她是女的而不敢出门，她觉得自己一定会闷疯掉。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蹑手蹑脚跨出房门；走在廊檐下遇着的一些丫鬟，嘴边挂着一种暧昧的笑；只要她不太在意倒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接着她决定找梁惜夕一起逛大街。虽然她变成女生是小夕夕害的，但是又能怎么样？又不可能教她一辈子都不要跟小夕夕说话。

    来到小夕夕的房门前，微儿还来不及进去找她，那些眼尖的宫女就护拥着她们的公主直趋而来。三、四位宫女们用一种很可怕的嘴脸，问她这个新郎倌怎么隔这么久才来找新娘；没让她有答话的机会，几个人七嘴八舌开始讨论她和惜夕的亲事始末。她们的结论是两人都活该——谁教微儿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谁教惜夕活该喜欢上不男不女的宋微儿也只有这两个怪人，才有法子搞出那么一门笑掉人大牙的亲事。

    刚开始微儿忍着不回话，而她也没什么话可回；且她早料到这些人绝不会放过任何讥嘲她的机会。

    果然，嘲笑她们的亲事只是开场白，接着评论回复女儿身的微儿时，一个又比一个更刻薄了。她们笑她糟蹋了那一身名贵的行头，笑她比乱草还糟的头发，笑她脸蛋丑陋、身材平板，笑也只有她能够在衣襟里藏人蔬果、糕点……总之，她们觉得身为女儿身的宋微儿不但侮辱了她自己，连其他人都为她觉得羞耻。

    宋微儿僵在惜夕的房门前，一手护在胸前、一手拉高裙摆；听着她们的数落，皱着眉头、合著眼泪；一脸悲苦的样子，自然又惹来一阵笑。

    她想起以前她们欺负她时，惜夕都会挺身帮她；于是忍无可忍之际，便向门里毫无声响的梁惜夕求救。

    听得她向牙尖嘴利的梁惜夕讨救兵，众人安静地等了一下。未等著有人推门而出时，一伙人将箭头转向房里人。

    「她呀！她都自顾不暇了，怎么帮你？」穆意彤擦着腰，气焰昂昂地提高声音。她从未像这些日子这么得意过——和梁惜少的亲事大抵已定，而死对头梁惜夕又捅了个那么大的娄子，她可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了。

    「对嘛！她恨你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帮你？！」其中一名宫女立即附和。

    「胡说，小夕夕怎么会恨我？」宋微儿委屈极了。

    穆意彤拂着长发，姿态轻盈柔美，却一劲儿损人：「当然恨你罗！就是因为你是个女的，才会把她的丑事全给扯出来了。」

    「什么丑事？」有个官女装傻地问其他人。

    几个人一阵眉来眼去，决定由一名声音妖媚的宫女开口：「这第一椿丑事还真糗我们的相府千金喜欢的人竟然是个女的，这教相爷的面子往哪儿摆？」莲花指挥来舞去，频频装腔作势地接着说道：「而第二桩丑事可难听了——当初梁大小姐不是已委身予微儿了，才吵着要马上与她成亲吗？这会见宋微儿是个女的，那可就不知梁大小姐已经委身予谁了哪——」尾音拉得老长，舍不得止声。

    一伙人脸红地轻打那名宫女，怪她说得太露骨。

    宋微儿深知她们无所不用其极的羞辱惜夕，望望房里，却仍无动静；她急得两手发抖。「你们……你们说够了没有？」

    「还多着呢！」穆意彤骄傲的昂着下巴，「话说梁惜夕的刁蛮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有哪位名门公子敢动这多刺的花儿？」

    一名官女抢着接话：「公主的意思是——前些日子梁大小姐一个人独自先来这‘北大都’……难道事情就在那……」

    房门「咿呀」一声被拉开，梁惜夕铁青着一张脸瞪着那名官女，宫女霎时哑了口。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对方好歹也是相府千金。

    唯独身分甚高的穆意彤面无所惧，拍着掌假意欢迎惜夕的出现。「哇！盼了这么久，我们的新嫁娘终于露脸了。」

    宋微儿也乍见希望似的，趋到梁惜夕身边，「小夕夕，快教训她们！」

    宫女们见公主依旧气势凌人，而梁惜夕却像只纸老虎似的愣着，胆儿不禁又大了起来。「那咱们姊妹可得洗耳恭听了——」

    「小夕夕！」宋微儿踱着脚，不知惜夕吃错了什么药，竟只是不发一语地与她们对望，平白让人欺负！

    然而，梁惜夕能说些什么？这件事受伤害最大的就属她了，但即使丢脸却也是她自己惹来的，不是吗？

    是她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吵着要嫁微儿，还拿自己的贞节开玩笑编了那么大的谎，说什么已经委身于微儿了——

    谁想得到微儿竟是个女的？真是自找罪受！

    爹爹向她保证这件事绝不会传出去。但嘴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说，他们哪管得着？何况这件事连公主这伙人都知道；不用怀疑，她在京城里一定也混不下去了！

    唉！她以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穆意彤得意洋洋地审视梁惜夕无奈的面容，以小指掏了掏耳朵，「我的耳朵没出差错吧！怎么几天不见，就有人成了哑巴了？」

    「小夕夕，你快说话呀！」宋微儿直跳脚。

    那名成熟妖媚的宫女亦道：「对呀！张开金口说话讶！」

    另一名宫女帮腔：「这下糟了，我们是不是该通知相爷，小姐受了太大的刺激，生病啦？」

    梁惜夕垂下眼，紧咬着下唇，无言以对。

    「小夕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宋微儿不相信以往活泼、跋扈的惜夕竟变得任人欺侮。以前她虽然老凶她，至少还会护着她；现在别人都骑到她本人头上了，她却只是低着头任人喜怒！

    宋微儿倒退了数步，嚷道：「你不帮我了是不？没关系，我去找阿音，阿音她一定会帮我的。」

    梁惜夕怵然。抬睫见微儿跑开的身影，忙跨出门槛想跟着追去。

    她怎能让微儿去找那乞儿？虽然微儿是名女孩，但也还是在大哥之外，她最喜欢的人哪！她才不要微儿离开她去找阿音！「微儿……微儿，等等我！」

    正当她起步要追时，后方又有声音响起。

    「出声了、出声了！新娘子要去追新郎倌了！」

    一伙人咯咯咯地笑出声。惹得梁惜夕再也憋不住气，回过头，反击道：「穆意彤，你别太得意！你知道微儿是女的的话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吗？」

    她突如其来的回话，及闪烁着火光的双眸令众人屏息。

    「告诉你，只要微儿是女的，我爹就会将她许配给我大哥！」粱惜夕没忽略穆意彤颤了一下的肩膀。「你想我大哥为了微儿，还有可能娶你吗？」

    「胡说！」穆意彤心头突然大乱了起来。她差点忘了前不久梁惜少几乎夜夜与宋微儿同眠……

    「信不信由你，我大哥娶了微儿后，是绝对不可能再纳妾了！」梁惜夕举起手，傲然地指着穆意彤，「而你——愿意屈居二姨娘的位子吗？」

    见穆意彤眼底马上就要沁出泪水，梁惜夕轻哼一声，「微儿是女的，不知道是谁糗大了！」旋身带着胜利走开。

    「公主……」宫女们没想到梁惜夕的三言两语，登时将她们打为输家。

    「滚开！」穆意彤蝶袖一拂，怒气冲冲地走向梁学绍的书房。她知道梁二哥对她最好了，他一定会帮她的！

    ☆☆☆

    梁惜夕快步走向梁府大门，迎面却给刚走进门的苏欢欢拦住。

    苏欢欢笑得像一朵牡丹，「梁妹妹，恭喜你了。」

    看在惜夕的眼里，反而像朵毒花。她翻翻白眼，「有什么好恭喜的，」

    苏欢欢觉得她都已经出阁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一她左右看了一下，「咦，怎么不见你那位好夫婿陪着你这位美娇娘——」

    「你少在这惺惺作态！」梁惜夕就知道这天底下有不少人等着看她笑话！「你接下来想说什么我会不知道？」

    苏欢欢好无辜，「我想说什么？」

    还装？梁惜夕白了她一眼，「你心里有数。」

    这会儿她什么也不怕了。宣称已委身于他人了又怎么样？喜欢的人是个女孩、拜堂成亲的人是个女孩又怎么样？反正那些全是她的真实心情，她才不用怕别人笑！

    苏欢欢要自己展开微笑；她早知这名未来的小姑不好惹，但为了自己的将来，她受得住。她好声地向梁惜夕解释令天的来意：「梁妹妹，我令天是来向你道谢恭喜，同时想求见公主……」

    「找她？难道你不知道……」梁惜夕见她一脸真挚；眼珠子」转，随即懂了对方的心思。忍不住笑道：「哈！你还在作你的春秋大梦啊？」

    苏欢欢垮下脸，「准不准又不是由你决定。」

    她开始觉得自己根本毋需在这低声下气和梁惜夕讲话。想当初这丫头骗她微儿是名女子，差点真将她给唬过去了。

    前些天听说这黄毛丫头要成亲了，新郎倌还是那个宋微儿，她本来不信，没想到他们真拜堂了。可让她又燃起飞上枝头的希望！

    所以她令儿个是专程来找公主的。只要讨好公主，她的目的就达成了大半，委屈一点儿她也不在意。

    苏欢欢的心意，梁惜夕了若指掌。「省省吧！穆意彤她现在准急得要砍人了。她自已连我大哥的小妾的边都沾不上了，还轮得到你和她成姊妹？别笑掉人大牙了。」

    苏欢欢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惜夕两手交叠在胸前，「那天在这里的情景你忘了？我大哥宠微儿的那副样儿！」

    「你别想再骗我了，」苏欢欢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变数。「全、北大都。的人谁不知道宋微儿已是相爷的东床快婿！」

    「那你就有所不知了，宋微儿她呀！她不折不扣真个是个女儿身哪！」

    「这怎么可能？」苏欢欢噗哧一笑，忙举起手遮口。「梁妹妹，你可逗笑我了。」

    惜夕冷眼看她，「笑吧！等我大哥和微儿成亲后，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苏欢欢心头一惊！她正经的样子的确不像说笑；可是，怎么可能……

    「不可能，你和宋微儿都已经拜过堂了……」

    惜夕两手一摆，「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了。宋微儿是个女的；不只如此，她和我大哥之间应该算早订过亲了——」

    「不可能……」苏欢欢猛摇头。她听说和宋微儿自小定亲的人是惜夕，但若微儿真是名女子，那么……

    「死了那条心吧！」梁惜夕开始觉得微儿是名女子的事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了。

    「不可能的……」苏欢欢喃喃自语，失神地掉头走出梁府。

    怎么可以？她爱慕梁惜少十几年，为了等他，拒绝了多少门当户对的亲事；甚至甘愿为他的小妾……而不知从何冒出来的宋微儿，竟幸运地立即得到众人梦寐以求的位子……这怎么可以？不成！她怎能轻饶过那个宋微儿？不为自己出一口气，她怎能甘心？

    苏欢欢点点头，似花的容颜坚毅得顿失娇媚，心中的计谋一点点成形……

    梁惜夕看着停在街口，一下子摇头、一下子又点头的苏欢欢，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她才懒得理那么多事。

    她转向另一方，举步要前往阿音住的那间破庙时，却又迟疑……

    公主，她不怕；苏欢欢，她更不放在心上；可是那个阿音……她就有三分畏惧了。

    梁惜夕不知道阿音会怎么评论她强嫁给微儿的这件事。

    她记得不久前她才在破庙嚣张放肆地欺负了阿音好几回，现在可轮到阿音报仇了。

    光想起阿音不说则已、一说便惊人的伶牙俐齿，惜夕就起了一阵冷颤。

    她想了一下。还是回府吧！等过阵子再去会会那个阿音。而且，微儿再怎么喜欢和阿音在一起，也还是会回府吃饭、睡觉的呀！

 第十章

    梁家一隅的烈焰，将黑蓝色的夜空映得发亮。

    家仆、婢奴及官府遣来帮忙的侍从，自个小井及池塘排列至正厅的上房，一桶水接着一桶水，往着了火的房子泼去，却毫无成效。

    火苗蔓延得比救火的速度快上一倍。

    在忙于灭火的嘈杂声中，有一突兀的女音高声喊着：「你们愣在那干什么？快进去救人呀！快呀！」

    她急切不安的声音，换来的回应是一张张畏怯的脸孔。

    那火烧得实在太快、太猖狂；周旁的房间都未必保得住了，谁相信房里的宋微儿还能存活？若就此莽撞的进去，别说救人，恐怕连自己也出不来了。

    令人不解的是，这火是如何引起的？负责巡夜的小厮，早确定府内所有的烛光在人夜后皆已熄灭，怎么可能在这三更天，于微儿的房内突然冒出一把火，且轰然蛮烧得让人措手不及！

    「可恶！你们动作快点！微儿那家伙一人睡，怎么也醒不来哪！」

    梁惜夕领教过微儿的睡功多次了；她归纳出微儿会自动醒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肚子饿了，一是睡饱了。现在火这么大，就算呛醒了她，也已动弹不得。

    见众人犹是伫立在原地，惜夕气急败坏的上前拉住一名侍从，「你，进去！进去救人！」

    「小姐……」侍从面容扭曲。他也是有家有室的人，怎可教他如此冒险。

    「快呀！」惜夕使劲推他。

    「惜夕，算了。」一旁久未作声的梁胜觉开口劝阻女儿的无理要求。

    「爹！」惜夕哭丧着脸，不相信父亲竟放弃营救微儿。

    眼前橙红色的火光，衬得梁胜觉一脸亮红。

    他怎么对得住死去的好友？等自己亦百年之身后，他拿什么险去见他们？

    口口声声要栽培微儿……还携她至双亲墓前一拜，竟就令她葬身火海……

    而这火来得这么急，一看便知又是一场谋杀。又是文教天他们……这群叛党，至令还不放过这个小孩……

    「老爷，」管家拭着额边流得不停的汗，请他们远离火场些。「二少爷觉得这里太危险了，请您还是回房歇息吧！他会妥善处理的。」

    「怎么处理？微儿都被你们害死了啦！」梁惜夕低头掉泪，心中懊悔不已。自从那晚拜过堂后，她还没跟微儿说过话；而且早上还任公主一干人欺负她……

    「老爷，看来这上房是保不住了。」

    梁胜觉懂得管家的意思。火势已开始延烧至两侧房间，且伤及结构，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他摇了摇头，已不忍再看下去。

    「微儿……」惜夕啜泣低唤。微儿怎么可以死呢？她是她唯一认可可以当她大嫂的人哪！微儿……

    「怎么回事……」

    梁胜觉和惜夕闻声同时回头。「大哥……」

    梁惜少由着腰，」脸疲惫。行动结束后，他心中莫名不安，即刻赶回来；远远地便看见自己府中着了火。

    「大哥，微儿死了……」惜夕握住惜少的手臂寻求安慰，未料竟触及一抹黏湿，她转移视线，惊见惜少左肩胛至手臂一片血清。

    「大哥，你受伤了！」

    而梁惜少一听到微儿已死，脑中轰然被炸开来似的。他惊愕地望着火场，正是微儿的房——他想也不想，跃起身冲向火场！

    「大哥」

    「惜少，别冲动！」

    但梁惜少意志坚决，尽管身上已有重伤，仍奋不顾身，一心救出微儿。

    见此情景，众人一片惊叹；热火熏得人泪湿。

    「哇！好大的火哦！梁哥哥为什么还要往火里跳呢？」

    继之而来的清脆嗓音，更是令大伙错愕不已。

    惜夕双眼瞪得铜钤般大，「宋微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微儿搔搔头，有点不好意思。她全身沾满泥污，发丝紊乱纠结，裙摆还撕去了三分之一，整个人邋遢不堪。

    她觉得还是阿音对她最好，不因为她是女的而改变态度。她说：「我和阿音跑到城外玩儿去了，现在才回来……」

    「宋微儿！」梁惜夕气得一把勒住她的脖子！她为她那么担心、大哥为她不顾危险冲进火场，而她却还那么逍遥自在！「你知不知道我大哥受了伤，还跑进火里面救你！」

    「救命啊……」宋徽儿反手扳着惜夕的双手，却仍呼不过气来。「是他自己要进去的，又不是我命令他进去……」

    「你还说-．」惜夕更加用力，像要勒毙她似的。

    「惜夕，放手。」梁胜觉制止借夕粗蛮的动作，「你在这吵也没用。」

    惜夕见微儿脸色发青、半吐着舌头，急忙放开手。「快把我大哥唤出来！」她将微儿拉前两步，恐吓道：「如果唤不出来，那你就糟了！」

    宋微儿抚着脖子猛咳，边喊道：「梁哥哥，快出来呀！」

    惜夕拍她的肩，喝道：「大声点！」

    微儿皱眉摸摸被拍疼了的肩膀，十分无辜。瞄见梁惜夕眼中冷冽的寒光，赶忙圈住嘴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梁哥哥，微儿已经在这里了，你快出来，要不然微儿就糟了！」

    惜夕斜眼瞪着她，要她照这样继续喊。

    而因担忧梁惜少的伤，随之赶来梁府的桑中约和薛上臣，听得宋微儿的叫唤，循声而至；并询问梁胜觉现况：「梁伯父这……」

    惜夕抓着桑中约的手求道：「桑大哥，你快救救我大哥！」

    不待桑中约下令，薛上臣立即轻功一使，飞进浓烟、大火密布的房里。

    「不会有事的。」桑中约沉声安慰众人。

    今夜的行动还算成功。但由于他们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伤亡比想像中的大。

    其中梁惜少为护盟友而为之挡了一刀，回到桑家后，却不愿接受治疗，执意立刻回来梁府。桑中约大致安置好伤者后，不放心他的情况，便偕同薛上巨也来到这里；想不到刚好赶上营救梁惜少。

    「糟了！」

    随着这一声糟了，着火的房间屋顶开始下塌，怕会就此埋了屋中两人！

    众人屏住气息，凝视着火场的任何变化。房屋为烈焰燃得扭曲变形，渐化为灰烬……

    「大哥……」惜夕已开始不抱希望。

    火场接连爆出几声巨响，房屋迅速崩塌！

    「啊！」有人率先发现，就在屋宇完全塌陷的同一刻，一道黑影倏飞而出！「出来了！」

    梁胜觉和桑中约同时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额边尽是冷汗。

    薛上臣扶着半昏迷的梁惜少，来到众人身前。

    「梁哥哥……梁哥哥…．：」宋微儿看着全身遭烟熏、意识不清的梁惜少，这才知道事态严重。

    周遭声响早已难人耳的梁惜少，唯独清晰地感受到那声声轻唤沁入自己的心坎；他费了好大的劲抬起眼，发现可人儿确确实实完好地站在眼前；微微牵动欣喜的唇角，涩涩地吐出一句：「没事……就好……」便昏厥过去。

    见他突然合上眼，且瘫软地让人扶着，宋微儿吓得大喊：「梁哥哥，你不能死呀！」

    梁惜夕怒地推她的头，「乌鸦嘴，谁说我大哥会死……」

    霎时，那边灭火灭得力不从心；而这里，救人亦救得一团乱……

    ☆☆☆

    「不满意喂你药的人是我？」

    桑中约捧着苦药，看梁惜少才吞下第一口便捂着嘴猛咳，忍不住调侃道。

    半坐在床的梁惜少咳了好一阵才顺了气，只怪自己心不在焉，才让药水给呛着。他单手接过刚熬出来的药，很干脆的作两大口喝干。

    待桑中约将碗盘放回桌上，梁惜少问：「其他人怎么样了？」

    「其他弟兄的情况都很好。」桑中约唇边闪过一抹戏谑的淡笑，「或者你想问的是另指他人？」

    「没有。」

    「没有的话，视线又何必一直透过我望向外面？」桑中约明知他心中挂念着什么，偏偏存心吊他胃口。他回头望望窗外，顿了好一会才说：「想见微儿？想问为什么她还不来探望你？」

    梁惜少神色有些黯然。他多盼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是微儿；但他却只见到松了一口气的桑中约，和未和他说句话便离开房闲的惜夕。桑中约谈了他的伤势，及火场的善后概况，他只是不以为意的听着，心中悬念的全都是她……

    她在意他的伤吗？因为他的伤，她是不是又受到了不少责难……

    「她……没事吧？」

    「她可惨了！惜夕和公主把你的伤都归咎于她，这四天来她没有一刻不挨骂的。」桑中约终于说出重点，「她一直守在床榻前看着昏迷中的你，期盼你早日醒来；不敢站也不敢坐，眼睛更是一下也不敢眨，怕一放松，她也会跟着昏睡过去。」

    想起微儿那强迫自己不能睡着的模样，桑中约不禁又笑了起来。微儿像个小孩，而小孩一日一为某事而执着，那股意志倒还挺感人的。

    「那她……」梁惜少好不容易红润的面色又转为苍白。虽说他希望由自己的伤，能看出微儿对他有多重视；但他仍舍不得微儿受一点苦——

    桑中约指着自己的脚旁，「她一直跪在这里。」他劝过她不需要这样的，但微儿坚持不这样的话，她只要眨一下眼睛就会睡着了；不只如此，她动不动就捏自己的手臂或用冷水泼自己……总之，就是打走主意要清醒地守着梁惜少，直到他醒来——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桑中约回答：「撑不下去，还是跪得睡着了，一时半刻不会醒来，不过借夕见你清醒，已经试着去叫她了。」

    「不要打扰她……」他想见她，但更希望她得到充分的休息。

    「别担心，叫不叫得醒还是个问题。」

    桑中约真的佩服粱惜少，佩服他怎么不求回收、如此全心全意地爱着宋微儿叫他趋前站在梁惜少右侧，低声道：「如果她真的醒了过来，同不同意合作个小计策？」

    梁惜少不知道他想打什么主意，但他一点儿也不想对微儿使什么计策。「微儿很纯真的，我不想骗她。」

    「你爱她爱得这么深，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了，耍点小伎俩，要她说点儿好听话也不为过吧？」桑中约深知没有人不希望感情是双方面的，有付出、也有回收。

    「你是指……」梁惜少不太明白他的话。

    桑中约未有机会解释，几声敲门声响起。

    「桑大哥，我带微儿来了。」

    桑中约扶梁惜少躺回原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就当你从来没醒过。」

    开了门后，见微儿跟在借夕后方；睡意仍浓，两眼却睁得大大的，唤他：「桑大哥……」

    「进去试试吧！」桑中约面无表情，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

    宋微儿重重点了两下头，走向床上已昏迷数日的梁惜少。

    「怎么叫醒她的？」合上门，两人走开数步后，桑中约问道。他也听闻过微儿一睡难醒的功力。

    「不知道。」耸耸肩，梁惜夕也觉得颇不可思议。「我只是在她耳边说有法子让我大哥醒来，她的眼睛就张开了。」

    桑中约满意地点点头，可见梁惜少的感情并非徒然付出。

    另一方面，房内，宋微儿坐在床沿，俯视着木然躺在床上的梁惜少。

    「梁哥哥，你已经睡好几天，还不醒过来？」她握起他的手，轻声说道：「小夕夕他们说只好试试最后一个方法就是梁哥哥听到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的呼唤，就会醒过来了。」

    将他温暖的大手放在脸边，她期盼地望着闭目不语的他，「所以你听到我的声音就会醒过来了，对不对？」

    屏住气，以为梁惜少听到自己这样说，就会张开眼睛同她招呼——毕竟自己一定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要不然他们何必叫她第一个来试！

    可是床上仍无声息。

    「要不然这样，那天你不是要我和你成亲，现在我答应你，你就赶快醒来好不好？」她想这会儿他总该醒来了吧！「可是先约定好，你不可以像小夕夕那么用力打痛我的头哦！」

    还不醒过来？宋微儿只好撤回条件。「好吧！我跟你成亲，而且还随便你怎么打我，所以你赶快醒过来好不好？」

    盯着他的眼睫瞧，他的眼睫动也未动。

    宋微儿开始急了，她身上的筹码就这样而已，如果他不醒来，那不就表示梁惜少的心中根本没有她一她摇着他平躺着的身子，「梁哥哥，你快醒来呀！他们说如果我叫不醒你，他们就要让公主来试了。」

    扁了扁嘴，继续说道：「我才不要公主成为你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我要你最重视的人是我！因为……因为……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拍拍发热的两颊，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其实我最喜欢你了。真的，以前小夕夕逼问我最喜欢的人是谁，我都骗她说我最喜欢她，可是我最喜欢你哦！所以你也要最喜欢我才对啊！」

    把自己的心底话都掏出来了，如果他还不张眼，她真的就没辙。可是她一劲儿着急，根本没注意到梁惜少为了忍住嘴边的笑，而握紧了拳头。

    「不要啦！你快醒过来呀……梁哥哥……对不起啦！都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我应该待在火里面让你来救的……」她想，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梁惜少还在生她的气……可是她又不是故意的……

    眼泪扑簌簌流下，宋微儿俯下身，两手抚着他的脸庞，头轻倚在他胸前，聆听着他不急不缓的心跳，轻轻诉说：「可是……人家只喜欢你嘛……人家……人家要一辈子跟你在一起，白天在一起、晚上也要睡在一起，而且，而且……人家……」

    再抬起眼，近距离的看着她的梁哥哥……犹记得，第一次与他同乘棕马时，也曾这样看过他，当时……

    当时这透露着蔷薇红色的美丽唇瓣，吸引着她情不自禁地贴近……

    这会儿，她亦忍不住主动吻上那唇……思绪早在前一刻便已缥缈；但迷蒙间，她感觉到有人轻拥着她的腰、感觉到有人回应了她纯稚的感情……

    睁开眼，正对上深遂而盛满柔情的双眼。

    「梁哥哥……」她的声音虚弱而微哑，却深动人心。

    梁惜少万万没有想到能听到这一番真挚的话语，永远也忘不了此时的悸动。他轻拂去她的泪，疼疲道：「微儿，不可以反悔——」

    「反悔什么？」微儿侧头想了一下，「哦——和你成亲的事呀……」她皱了皱鼻，说道：「勉强答应啦！」

    答应得还真勉强咧！

    ☆☆☆

    梁宅上房着火一周后，在公主坚持下，众人启程回京畿。

    在这之前，苏家武馆的掌门人苏行，曾带着泪眼汪汪的苏欢欢登门致歉。

    苏欢欢表示，因为妒火攻心，所以才找人去教训宋微儿；但万万想不到那些人竟会潜人梁府放火，惹出那样大的事来，还害梁惜少伤得不轻。

    针对这件事，因为梁家仅在财务上有些损失，且苏欢欢亦已得到了教训，所以梁胜觉并不打算同苏家计较。

    而受了伤的梁惜少甚至对苏欢欢有些感谢；若不是因为那一把火，他也听不到宋微儿的那番告自。

    不过，梁胜觉对于那火的来源仍心存疑虑。毕竟苏欢欢找来的小喽罗怎能顺利进入梁府，知悉微儿的房，继而顺利的放火？

    梁胜觉认为事情或许另有一番原委。而他来不及查清楚，屋内便让公主吵翻天了。

    公主说什么也不服惜少和微儿两人亲事的约定；她坚持打道回京，由她父皇做主。

    梁胜觉拗不过公主的任性，只得同意。同时心中亦担心回京后事情恐将生变。因圣上亦属意招惜少为驸马，若再经公主一闹，直接下旨，那么惜少想娶的是谁也由不得他决定了。

    而梁惜少则提出应对办法。他希望偕同梁胜觉提前回京，先向圣上禀告该事，相信能取得圣上的谅解。

    于是，梁惜少和梁胜觉由几名武师护卫，在前两天便已先动身回京。

    公主知道梁惜少两人先行离去后，怒火大发，下令提早在令日启程，且必须在回京之前赶上两人。

    宋微儿获悉将离开「北大都」，回到更热闹的京城后，并无特别的反应。唯一舍不得的是她在这里的挚友阿音。

    她曾找过阿音数次，要阿音和她一起回去。但阿音认为彼此身世阶层差别过大，且微儿即将嫁作人妇，她不想跟在她身边打扰她。阿音决定回复以往单独流浪的自由生活。

    昨天，微儿和惜夕一起到破庙里向阿音道别，惜夕亦抛下以往嫌隙，送给阿音一份礼物，阿上则告知将不来送行。三人离情依依，约好明年同一季节「北大都」再见。

    梁府大门前停着十几匹骏马、三辆马车，人来人往搬运着行李，颇为忙碌。

    宋微儿、惜夕，和前来送行的桑中约话别。

    宋微儿不断地叮咛桑中约要好好照顾阿音。

    「一走、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哦，不可以再在大街上追得她喊救命！」

    桑中约频频颔首称是，觉得白己好像成了受人重托的保母。而他已经要薛上臣去破庙请阿音一同来送行了；但他主要目的则是送行之后，不论强迫与否，他都要将阿音带回桑家，至于为什么这么做，他也不知道。

    「啊！薛哥哥也来了。」宋微儿指着桑中的后方街口出现的人道。

    桑中约回过头，见薛上巨乃独自一人前来时，心头一阵下沉……

    薛上臣来到他们身旁，向桑中约报告：「破庙里没有人住，连同衣物也不见一件，看来人已经离开了。」

    「阿音走了？」宋微儿听出薛上臣话中意思，遂皱眉指着桑中约的鼻子怒道：「我就知道，她最讨厌你了！」

    「我？」对于这莫名的指责，桑中约好觉无辜。可笑的是，他居然觉得微儿的话伤到他，不，应该说是阿音讨厌他的这件事实伤到了他……

    「没错！」宋微儿擦腰生气。她就是担心阿音一个人流浪会遇到危险，才叮咛桑中约得好好照顾她；但阿音一定是因为「北大都」有这个她讨厌的人，才急着离开。

    「为什么？」桑中约忙问自己哪里惹到阿音了，他还好心想收留她哪！

    正当微儿思索着原因，梁学绍已来催她两人进马车。

    「该走了。」梁学绍冷冷地说。向桑中约和薜上臣点头示意后，又转身离开。

    宋微儿被梁学绍的阴冷表情吓了一跳，拍着心口镇定自己。和惜夕一起上了其中一辆马车后，她问：「梁二哥怎么变成那样？好可怕。」

    「哼！自作白受。」梁惜夕懒得同情她二哥。

    当发现微儿是女的之后，梁学绍曾意气风发了好一阵。因为他认为一旦大哥心属于她人，公主便会回头接受他的感情；未料公主竟执意回京，请圣上下旨为她和梁惜少主婚，这对倾所有感情爱慕公主多年的梁学绍实在是莫大的刺激。

    于是他又变得鲜少言语、不怒不笑，难以亲近。

    梁惜夕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已死心眼、不知变通、活该受罪！

    「对了！你到底送阿音什么束西？」宋微儿好奇地问。昨天梁惜夕将东西送给阿音，还不准阿立当场开启，神秘兮兮的，害她一颗心牵挂在那礼物上，直想知道那纸包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梁惜夕眨眨眼，打迷糊仗，「好东西！」

    她猜想昨天阿音拆开包装后，一定气得咬牙切齿。不过那可是她为阿音探了好多门路才弄来的舞娘服装，除了花肚兜外，衣衫、连同曳地长裙全是多层透明黄纱制成的，穿在身上造成身段若隐若现，非常妩媚冶艳-量阿音也不敢穿出门。

    一想到阿音必是恨海难填、无处发作的模样，她就想得意地笑。

    「怎么这样！」见梁惜夕一个人笑得起劲，宋微儿更加好奇了。「快说嘛，」

    「你自己想嘛！」

    这种事若用想的就可以得到答案，她何必还问？

    宋微儿嘟着嘴，拉她的衣袖，「那你至少告诉我梁二哥为什么怪里怪气的！」

    「知道那么多干啥？你又帮不了他。」梁惜夕横她一眼。随着马车的规律摇晃，侧躺下身子打算合眼小寐。

    「这可说不走！」

    「凭你那点脑筋？」梁惜夕知道「不自量力」这句成语该用在什么地方了。

    「不说是不？」宋微儿扬着下巴，「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经她一句话，倒也轻易挑起梁惜夕的好奇。「真的？说来听听。」

    这下换宋微儿拿翘了。「才不要咧！那是我和梁哥哥两个人的秘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听到和梁惜少有关，梁惜夕哪能被蒙在鼓里？她坐正身子，「条件交换？」

    「可以，不过你得两件事都告诉我。」还真能善用既有资源。

    「成交，可是你必须先说。」

    「没问题。」

    宋微儿立刻凑近梁惜夕的耳边叽叽咕咕。只见梁惜夕的俏脸愈来愈红，不敢相信微儿和她大哥之间已进展到那番日地！

 尾声

    这日，京里人都知道是相爷府双喜临门的吉日良辰！

    梁府张灯结彩、笙乐不绝于耳，前来祝贺的贵客不计其数，聚集于大厅、前院同声庆祝。

    而位于西厢合华丽的新人房里，喜烛燃着明亮的火光，映出房里的两道人影……两道年轻女子的俪影……

    房内，凤冠、头盖散落在地；桌上杯盘狼藉——备予新人共食的酒菜无一剩存，两瓶盛有醇酒的酒瓶侧倒着；对坐而不胜酒力的两名女子，手上还拿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

    「喂喂……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怎么……想到那方法……」梁惜夕撑着脸颊，面红耳热，酣醉地说着：「让公主心甘情愿……嫁给我二哥呀……」

    自「北大都」回到京城的归程中，宋微儿得知梁学绍的阴阳怪气乃是为情所苦，于是献上一计。

    而梁学绍别无他法，姑且一试。

    他们请人在京城外埋伏，拦截车马。

    一干人在反击中，梁学绍如往常守护着公主，却未尽全力，且还故意将气氛营造为，为了公主而替她挨了一刀——

    由于以往梁学绍在公主面前总是一副完人形象，只要公主想要的，他没有不办到的。所以公主只知向他提出要求，却未察觉他的重要；只知他会永远伴在自己身边，却未发现自己内心的真正感情。

    藉着这一次受伤，公主不仅大受惊吓，且深刻体会到梁学绍对她的挚爱，就像那夜梁借少奋不顾身冲进火场救宋微儿一样的深浓；也了解自己对于梁惜少，是一种梦想式的追求，而唯有接受梁学绍，才能得到真正而久远的幸福。

    回京后，她便向她的父皇说明自己的情感。圣上大喜，亲自为两对新人主婚。

    「我早告诉你我有方法吧？」回想到这一段因她而成的喜事，宋微儿打了个酒嗝，甩了甩酒杯，得意非凡。「其实那也不是我自已想到的……那是阿音告诉过我的一个故事……叫什么……什么苦肉计的，根管用吧……」

    梁惜夕点了好几下头，似乎非常同意她的话。

    宋微儿又说：「再说公主又那么笨！很好骗的。」

    梁惜夕虽已醉得睁不开眼，却仍看清楚微儿拽成了什么样儿。真是半斤笑八两，令她颇不以为然，「还敢说公主笨，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怎么嫁给我哥的啊？」

    宋微儿大声回她：「废话！因为我是梁哥哥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我才跟他成亲的！」

    「是哦！也不知道谁比较笨……」梁惜夕笑着摇摇头。

    「你说什么．．」宋微儿没听见她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最笨的人是我……」她靠着桌子站了起来，蹒跚地走向房门口，边说道：「不跟你瞎扯，我大哥要回来了……」

    话才说完，就遇见推门而人的梁惜少，梁惜少一把扶住差点踉跄跌倒的惜夕；闻到她身上那股酒味，他不悦地微皱着眉。

    梁惜夕没发现他的情绪，直向他道贺：「大哥，祝你们百年好合-．」说着便要离开。

    梁惜少有些不放心，追问她：「你没事吧？」

    只见梁惜夕挥了挥手，颠颠倒倒地走开。

    梁惜少合上门，回头见房里的乱象，不住地摇头；也只有这两个丫头，能将新房搞成这样。

    「微儿……」他上前扶已醉得趴在桌上的微儿上床。相信也只有她这个新娘，能在未被新郎倌掀起盖头前就已醉倒。

    稍后躺在床上之前，宋微儿两手勾住他的颈项，娇唤着：「梁哥哥，是你啊……」

    「怎么醉成这样？」梁惜少同她一起坐在床边。

    「好说，好说。」宋微儿摇首晃脑地，「梁哥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刚开始你们每个人都告诉我男女授受不亲，然后又告诉我男生和女生又要相爱、又要成亲？」

    「因为……所以……」梁惜少避不回答。他怎么能让她知道他不该爱上男装时候的她呢？她的情况跟一般女扮男装的女子并不相同啊！

    况且，他可不想在那样不堪的阴影下过一辈子。

    而他什么也没说，宋微儿却不停地点着头。「哦！我知……」话也没说完，往梁惜少嘴边用力一啄后，倒头不醒人事！

    梁惜少轻拍她的粉颊，「微儿……微儿……」

    唉！爱上这样一名女子，也无话可说；可是怎么能教他在这样一个浪漫的洞房花烛夜里，只能和他可爱的新娘子和衣而睡呢？

    再暗叹了一口气，梁惜少轻拥着他此生唯一的爱，也只能等了——等她长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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