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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走失在午夜》
作者：呢喃的火花


第一章伤花怒放

那些笑容多像雨琦啊！他嘴角微微往上翘着，是那种很单纯的微笑，本来的那种忧郁和不羁被这最天然的微笑给击败了……

小西在太阳伞底下坐着，慢慢地喝着可口可乐，左手里握着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手心微微潮湿。天热的缘故，他的鼻尖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他愣愣地对着那个心形的IC卡电话亭发呆。这是很老的款式了，两个红色的半圆罩在那里，像两只背对背斗气的蜗牛，壳上粘满了灰尘和风干的不知名的黄色黏液。

夏天。下午，太阳在渐渐地倾斜。阳光明显地具有侵略性的暴力倾向。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充满力度的光线里，所有的线条都变得坚硬起来，像欲火焚身、急不可耐剥光衣服的男性裸体，没有一点情趣可言。阳光从这些建筑物表层的玻璃和金属上反射出来，仿佛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步行街上的人不是很多，即使有人，也像是进了农村快废弃的茅坑似的，刚刚蹲下就半提着裤子急急地离开，大都讨厌这无头苍蝇一样的阳光在耳窝里嗡嗡乱鸣。只有那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带着耳环染了头发的街头青年，把脱下的衣服甩在肩膀上，露出几根身份显赫的排骨，嘴里叼着烟，不干不净地嘟噜着，活脱脱是一批刚刚从下水道钻出来的地沟鼠。他们大摇大摆地踱过露天广场，然后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耍着扑克。

这该诅咒的太阳，凭什么可以恶狠狠地盯着人，而我们连多看它一眼的权利都没有。这条街上的那个合法乞丐也懒得动了，独自坐在一个市场的入口处。那是他的王国，上帝给他的一个角落。他慢慢数着那个破盆里的钱，把硬币一个个挑出来扔进身上的破包。这个动作就像他从身上捏住一只只跳蚤，然后用黑黑长长的指甲将它们一一"喀嚓"掉，像一只老猴子那样把它们扔进自己的嘴里。中央广场上大屏幕彩电里的那些推销隆胸减肥药品的小姐都长一个德性，故意弯身挤压自己的乳房，穿高高的高跟鞋来提高臀部，像念经的老太婆那样嘴里不停地叨念着同样的台词，重复同样的动作，抛送同样的媚眼。而专卖店那些小姐站在店门口有气无力地拍着巴掌，嘴里喊着"欢迎光临"，然后免费向匆匆而过的路人赠送白眼。

街道旁边孤独地停着一辆漆成绿色的垃圾车。

阳光，声音，垃圾。一切都是苍蝇，苍蝇。

不过小西是什么都听不见的，好像是小西的手只要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下，他们就全部被摘去了声音。没有人知道小西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仿佛一出生他就坐在这里了，而且要一直这么坐下去。坐在这里是为了干什么，小西真的不知道，也不肯去想，如果这是宿命他也不会觉得委屈。没有快乐，没有悲哀，就这么坐下去，一个人。

"这鬼天气。"

小西突然间说话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沙漠里独自徒步了很久的旅者，嘴巴里含着一些沙。他起身跟冷饮部的阿姨要了一瓶可口可乐。那个半老徐娘正对着小镜子夹眼睫毛。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毫无生气的杂草却怎么也翘不上去，在这燥热的天气里像焉了的含羞草一样有气无力地下垂着。

小西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她臃肿的身体，并在旁边写着：涂着不均匀的有着劣质光泽的唇膏的猩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发出不耐烦的像母猪晒饱太阳后一样的哼哼声。

小西画摊子对面那个哑巴的生意还是不错的，现在就有一个老头子规规距距地坐着，让他描画。这是今天的第二个，还是第三个？小西不知道，小西只记得有一个女人抱着狗在那里坐过，或许那是昨天了？

"三块钱一张，呵呵。"小西笑得有点神经质。

小西白皙的手指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摸过木炭条，调色板上的油画颜料表面一层早已经干掉，装在玻璃瓶里的松节油也挥发得差不多了。松节油合着调色油所散发出来的腐烂木头味道是惟一能够让小西产生记忆的味道，那种记忆就像皮肤沾到了桐油漆因为过敏而生出的点点红疹，越挠越痒。

小西看着摆在自己身旁那些自己辛苦临摹的《向日葵》、《青骑士》、《晚钟》、《鱼和刀具》……以及自己写生的一些静物和风景，不发一语。小西是个自恋的人，从他的这些临摹作品中都能看出他自己的气质来，松节油般刺鼻而温暖的气质。

其实有不少人要跟他买画，不过最后价格都压在二三十块钱左右。

"人家礼品店那些带画框的画也就十几二十，你还想要多少？"那些人大都带着在市场里买菜时所显露出来的狡佶而贪婪的目光，似乎只要小西一点头，他们就会成捆成捆地往家里搬，和那些清仓处理时抢购的东西堆积在一起。

他们看着小西，小西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如幻影一样，被他们一吹就灭了。

小西画一张头像速写收费二十。

"狗屎。"小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又吞下去。

小西又开始呆呆愣愣地对着那个心形的IC卡电话亭发呆，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愣愣地盯着那个电话亭，好像正跟它打着赌，看谁先沉不住气。阳光渐渐地俯下身子来看他们的侧脸，想看出输赢的端倪来。电话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冷漠悲哀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响了一下又像一颗哑弹掉进了水里。

因为它被小西以胜利者的姿态抓在了手里，小西笑了。

电话是翅膀打来的。

小西收起太阳伞，捆好那些画，折起油画箱，把这些东西都托寄在那个冷饮部。

"我说，可以算钱了吧。"那个阿姨对小西眨了一下眼睛。小西愣了一下，以为那眼睫毛又要掉下来，很长的一秒钟过去了，并没有什么变化，看来这女人现在的心情不坏。于是小西笑了起来，说："明天吧，明天给你。"

其实，小西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小西本来就长得很好看，只不过眼神里有点疲倦而已，这让他看上去显得有些忧郁。小西的头发很长很顺，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肩膀前面，前面留着一络刘海，感觉像漫画里的乱马--不是动画里的，动画里的乱马太粗糙没有味道。他喜欢穿唐装，今天就穿了一件灰色对扣的麻布衫，开了最上面的一个布扣子，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一条银色的链子。他还穿一条黑色的裤子和一双黑色的千层纳底鞋，这副打扮让他看上去很清秀，像极了漫画中的人物，却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他像个女孩子。这着实是一件很让人奇怪的事情。

小西眯起眼睛对着夕阳微微笑着，脸上细细的茸毛泛着金色的光泽。他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可乐，慢悠悠地边走边喝。经过那哑巴画摊子前面的时候，哑巴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木板，啊啊地笑着，露出黄褐色的牙齿。木板上写着：

代人画像

每张三块

小西看着摆在那哑巴面前的刘德华、张柏芝等明星的碳笔画像，这个哑巴应该是不懂得肖像权的，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把这些遗像一样的画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小西抬高眼睛看了看哑巴，哑巴不老，但哑巴的脸很老了，一条一条的皱纹扭在一起。小西想起了那张中世纪意大利画家托斯卡纳画的《耶稣受难像》，想起受难的耶稣，小西摇了摇头，笑了。

小西一口气喝完可乐，握在手里慢慢地捏扁，他很享受这挤压和被挤压的快感，然后顺手把这被虐待了的易拉罐扔到那垃圾车里。

小西在大商场的橱窗前站了很久，弯下腰一个个地打量着里面的芭比娃娃，看那些小孩子的妩媚。那些笑容多像雨琦啊！他嘴角微微往上翘着，是那种很单纯的微笑，本来的那种忧郁和不羁被这最天然的微笑给击败了。他看到橱窗里面有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在对着他笑，像芭比娃娃那样的微笑，于是他也笑了，把原来嘴角的弧度又拉高了几毫米，手指在裤兜里捏了捏那枚一块钱的硬币。

他只是个橱窗外的男人。他站直了身体轻轻对那个女孩歪了一下头，然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走开。

路过那个乞丐面前的时候，小西把那枚一直捏着的硬币扔到他的空碗里，硬币跳起来又掉了下去，在碗里打了个圈然后慢慢平息下来。

现在小西可以慢悠悠地穿过十字街，在破旧的公交车、出租车和摩托车的喇叭声中愉快地走着。街道两旁破旧的建筑上挂满了充斥着低级趣味的广告牌。路旁的地摊，满街的垃圾，各种一次性的用具，阴沟里的传单，这些都是这个城市肮脏的外衣。专卖店拍掌的声音，电器店杂乱的音响，人群的叫嚷，汽车的喇叭声都是这个城市的噪音来源。而小西对这种噪音说不出是讨厌还是喜欢，他已经习惯，这是让人无法负荷的噪音，比摇滚乐更刺激，确切地说是在摇滚里加上了兴奋剂，有着无法抵挡的魅力。这些城市噪音永远超越了那摇滚所拼凑出来的华丽噪音，是集体的欲望、痛楚和欢乐。

小西的对面有一个打扮很时尚的青春美女朝他走了过来，酥胸半露，红色的皮热裤和红色的皮长靴，上了银色眼影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小西，充满诱惑的小嘴慢慢地吸着冰棒。她是火红的，狂野的，像这夏天的阳光。她高傲地抬着下巴，眼神充满了不屑与骄傲。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个女孩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想吃吗？"回过头来，用笑和眼神挑逗小西，长长的眼睫毛像黑猫的爪子一样扑到小西的眼睛里来。她的脚步却没有停止，径直混入拥挤的人群，留下一个婀娜半裸的背影忽隐忽现。

"想吃吗？"小西又笑了。她那波浪式的头发让他想起了水里赤裸的水草，一层一层地缠绕。

今天是个奇怪的日子，他笑了很多次。

第一章狂舞青春（1）

今年是他的本命年，在过生日的时候，许完愿他就对小西说："我预感今年要出事。"

人的预感有时候非常准确，准确得让人怀疑，让人有强烈的想去证实的欲望。

翅膀听到小西在电话那头笑了。

他也笑了，他喜欢听小西笑，轻轻的，有点冰柠檬的味道，那种冰爽像蓝色半透明玻璃上附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

翅膀叫益莫，喜欢他的人有的也叫他Mandy。因为他喜欢本田车。

他今年24岁，却已经有十几年的车龄了。他第一次爬上摩托车是在上小学的时候，那是他的第一个本命年，他看见一个陌生叔叔的"建设"牌摩托车停在家门口，一言不发就往路上推。

"把奶奶急得乱叫，很好笑吧！"翅膀问小西。"其实你也知道，我跑到这个城市，为的是能过足车瘾，你以为是为了雨琦吗？傻瓜，我知道你一直这么以为的，不是吗？当然，能跟雨琦在一起，是我们最开心的事，好像，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是这样的吧，小西，你说呢？有些感觉我是说不出来的，你知道。"

小西只是笑，看着微醉的有点兴奋的翅膀。翅膀是个大男孩，是个一兴奋就喜欢跟小西说话的大男孩。

翅膀喜欢叫小西傻瓜，翅膀一直觉得小西就是他的弟弟，翅膀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去照顾小西。

今年是他的本命年，在过生日的时候，许完愿他就对小西说："我预感今年要出事。"

他和小西说话的时候透过烛光对着雨琦微笑。

人的预感有时候非常准确，准确得让人怀疑，让人有强烈的想去证实的欲望。

本来平常好好的都是在晚上才玩车，那天真的是鬼迷了心窍，大白天的，翅膀就拉了小西跟几个车行的哥们出去玩。那些人刚弄到一批组装车，其实都是走私的进口车，只不过把国产马达的标签弄到了这些黑车的马达上。他们叫翅膀和小西一起出去试车。车开到了路上，可以听到激烈磨合的声音，他们时快时慢，早已卸掉消声器的排气管愤怒地吐出黑烟。那天路上的车比较少，这就让他们有了逆风狂飙的念头。这念头让他们所有的细胞都兴奋起来，血液在太阳下沸腾，带着一声声尖叫和呼啸，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们在寻找着飞离地面的感觉。

但这不是只有他们存在的世界，在出城的路上他们就被警察给盯上了，最要命的是碰到了那种刚刚警校毕业什么都不怕的小牛犊。翅膀和小西他们分开跑了，而那小警察就盯着翅膀一路狂追。翅膀开到170不敢再快了。玩车的人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怕遇到"鬼探头"和"天朦眼"了，偏偏翅膀跑的那条路有两个隧道，中间只隔了大概50米。太阳很晃眼，黑夜与白天的交替让他失去了方向，压弯的时候撞上第二个隧道口，一个跟头就翻了出去，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翅膀在医院昏迷了3天才醒，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雨琦。雨琦是医生，比他大两届长他两岁，很坚强的一个女孩子。

翅膀睁开眼睛就看见雨琦在那里哭得眼睛都肿了，然后他看看床边的破头盔，摸了一下雨琦的头发冲她笑了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说。翅膀知道这个时候和她说安慰的话、保证什么根本就没有用。因为她看见了他看那顶破头盔的眼神，她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彼此之间太了解了。

这次车祸翅膀断了三根肋骨，断了右手右脚。车子更惨，车梁都摔断了，这让翅膀觉得比身子还痛。

雨琦在医院一边工作一边陪着他。

那些车友都说他命很好，玩车的人谁没摔过啊，可是像翅膀这样有个女孩子在旁边整整照顾了3个月却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谁不羡慕啊。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小西，因为小西知道如果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的话，雨琦也会这样陪着他。雨琦是小西和翅膀共同的女朋友，他们自己常常这样打趣。女朋友，这是多么纯洁的词啊，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情谊。

但是小西知道，因为这次事故，三个月无微不至的照顾中，翅膀和雨琦之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朦胧情感，只是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无法说破。可能是一起呆在的时间太久了，总是把什么东西都放在心里，以为彼此心知肚明就可以了。而对于小西，雨琦给他的，更多的可能是女性生而有之的母性吧。小西每次去看望翅膀的时候，总是会在门口呆上一会，看雨琦和翅膀之间的那些默契，然后敲门，假装微笑。

"小西，我有点被折磨的感觉。"

雨琦不在的时候，翅膀常常这样对小西说。"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太小的缘故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翅膀外在的行为永远比小西要叛逆得多。

雨琦说，"小西，你知道吗？翅膀和你一直都是孩子脾气，你不喜欢说话，而他总觉得要照顾你，其实你们都还没有长大，都需要照顾。但是翅膀更让人担心，你不同，你总是那么乖。"说小西乖的时候，雨琦就笑了。

小西看到雨琦笑的时候也对着她笑。小西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雨琦就喜欢看他笑，再大的火也会被那个小酒窝给融化掉。

"小西，人家都说女孩子的酒窝才长在右边啊。"雨琦不止一次打趣过小西。小西也只是淡淡地笑。

翅膀的右大腿上被刮去了一大块的肉，本来要从屁股上挖一块下来补植，可是雨琦不让，她说挖下来很痛而且会有伤疤。

翅膀笑得很得意。"原来你这么在乎我的屁股啊。哈哈。"

笑归笑，翅膀还是听雨琦的，没有再做补植手术。

现在翅膀就要出院了，看着雨琦在那边帮他收拾东西，他有说有笑地和旁边的小护士打闹着。说实话，在医院里呆了90天，手和脚都挂在那里，谁都会难受，现在终于要出院了，翅膀觉得所有的护士都长得那么迷人，像外面这夏天灿烂的阳光。

小西和另外几个朋友来了，他们在一起就说起了车，在哪个车行看到什么样的车啊，谁在车上加了什么样的悬挂器啊，看见谁的压弯帅啊，兴高采烈口沫乱飞，翅膀不自觉地朝雨琦看看，心里就又开始痒了起来。

第一章狂舞青春（2）

雨琦没有看他，只管在那里收拾他的东西，然后随口说了一句："你的驾照被吊销了，人家告你危险驾驶。"

翅膀当场就傻了，他的那群朋友也傻了，只有小西微笑着和雨琦一起收东西。

"琦医生，你家那匹小野马现在没有翅膀也飞不出你的五指山了，你可以整天把他拴在家里了吧。"一个小护士很不解人意地在那里打趣，翅膀当场就丢了个白眼过去。

小西见到翅膀的时候，翅膀正一只脚点地，坐在吧台前的转椅上，右手的肘部顶在吧台上，身子斜斜地靠在那里，和旁边推销啤酒的小姐说笑着，眼神暧昧。不得不承认，翅膀是个很容易讨女孩子欢心的人。

"今天是第几天了？"翅膀轻轻地晃着手中的啤酒瓶。

"28天。"

小西似笑非笑地看着翅膀。

"28天？好长啊。"翅膀也笑着看着小西，做了个加油门的动作。"手好痒。"

其实真正算起来已经是28天加上90天了。

小西也要了一瓶啤酒坐在翅膀旁边，那个推销小姐很知趣地走开。

小西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仿古布扣衫，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格外显眼。

"你不来泡马子，穿这么显眼干什么？"翅膀跟小西碰了一下瓶子，一口气喝完了那瓶酒。

小西不理他，他的手指很有节奏地在吧台上敲着。舞池里有一个女孩一直朝这边看着，小西对她微微笑。

翅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ZIPPO打火机，做出枪手的姿势对准那个女孩，然后点着了嘴上叼着的烟，顺手在大腿上磕了一下又放到口袋里去。他转过身去对着吧台小姐吐了一口烟，那小姐挥挥手，装作很讨厌的表情，眼神却闪烁着被挑起的欲望。

翅膀把烟用力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溜下了转椅走进舞池，和那个女孩紧贴着脸跳起了热舞。烟灰缸里有一段细长的烟蒂，像男人下垂的欲望。

那个女孩跟翅膀跳舞的时候，眼睛还不时地朝小西这边看过来，嘴唇是闪着荧光的桃红。

原来翅膀坐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穿着低胸吊带装的女孩。女孩细细的手指上有着长长的指甲，涂上了黑色的指甲油，和雪白的过滤头形成鲜明的对比。

香烟在指间燃烧。

她微微地抬起头，从嘟起的小嘴里缓缓吐出烟雾，把自己迷失在这氤氲里。

小西慢慢地喝着酒，好像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这些人又被他摘去了声音。他就像一个有魔法的指挥师那样骄傲地笑着，看到的是无数嘴巴在那里张张合合，像一只只临死的鱼，他们发出的是无关紧要的信号。

"小西，这个是Night。"翅膀带着那个女孩走过来。

"Hi，你好。"小西微笑着，轻点了一下头。

Night跟吧台的小姐拿了一支现挤的冰淇凌。

"想吃吗？"她转过头来问小西，眼睛里尽是闪烁的光芒。

小西很认真地看着她然后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我只在下雪的时候吃。"

Night很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城市不会下雪啊！"

翅膀和小西对望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所以我不在这里吃冰淇凌啊。"

翅膀和那个女孩调情的时候，小西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微笑，静静地看着疯狂的人群，慢慢地喝着啤酒，眼睛里漂游着一缕迷离。

舞池里激光闪烁跳跃，从舞动的男男女女迷茫的欲望上扫过，诡异地吞噬他们，在他们的瞳孔里愤怒地燃烧，把一切理智化为灰烬。每个人都在心底嚎叫，在喉咙间释放，抛弃了大脑，只剩下潜意识控制着僵硬的肢体，机械、冰冷，像一具具被声音和灯光操纵着的木偶。

怒放，怒放，我要怒放，夜里的玫瑰发出绽裂的声音。

伤花怒放。

小西把整片的柠檬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苦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孤独的声音。

小西看着翅膀搂着那个女孩的腰钻进一辆的士。汽车喷出烟雾融入到那繁华夜景中，像一条冒着气泡的鱼慢慢地滑向水草深处。

潮湿的午夜城市就像幽暗的水底深处，水草漂浮，与无数的故事纠缠不清。

小西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是无际的黑暗。

刚下了一场雨，街道上很湿，水面折射出幻化的色彩。有一个车手骑着摩托车飞速掠过，溅起的水花向两旁路灯下的阴影扑去。

第一章空白房间（1）

其实这只是网络上的小西，地铁跳蚤只是他的一个名字。

就好像颓废和忧伤只是他性格的一方面。

这是一座真实的城市，霓虹灯在水的冲刷下显出病态的光芒。光影流泻在浅浅的水面，像无望的流年。

小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这是一个地下室，原先是个超市的小仓库，空间很大，就是光线太暗。那台巨大的吊扇在头顶上快速转动着，一盏瓦丝灯吊在斑驳的天花板上，一晃一晃，投射出一些摇动的阴影。这影子像是一个很大的旋涡，把这里的一切全都吸进去，杂糅在无边无际的时空黑洞里。

房间里只有一个小窗口，通向外面的街道，有路灯的光进来。

小西的房间里挂满了自己各种各样的自画像，有铅笔稿、油画，还有一个掉了鼻子的泥塑。

他打开了电脑，从放在那个大牛头骨上的一排CD里挑出一盘，点击了NineInchNails的《Eraser(Polite)》。慢慢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写给自己看的文字。

Needyou

Dreamyou

Findyou

Tasteyou

Fuckyou

Useyou

Scaryou

Breakyou

Lostme

Hateme

Smashme

Eraseme

Killme

……

房间很空，回音很纯粹，没有一丝杂乱，像是魔鬼的声音在午夜张开蝙蝠一样的翅膀，在房间里盘旋，然后通过那个小小的窗口飞进了城市，消弭在流火中不见踪迹。

QQ上一个人也没有，百无聊赖，小西把一长串名字拉上来，拉下去，然后停住，突然间看到了一个女孩的头像。

小妖精。小西嘴里发出梦呓，他睡着了，有一滴眼泪凝在他的眼角，始终没有滚落下来。

小西：好吗？

呵！有没有梦到美丽的姐姐？

夜深人静了，窗外稀稀拉拉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还是新年呢！小蛮姐姐正在灯下给你写信。

远方的你画出姐姐的容颜了吗？

狄金森有一首诗，记得吗？

如果我能解除一个生命的痛苦

平息一种辛酸

帮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

重新回到巢里

我就不虚此生

小西，也许我就是那只知更鸟，茫然无措的知更鸟，我每天都守候网上，希望可以碰到一个知己，可以诉说我云淡风清的日子。

可花开花落了几回，你依然渺无音讯。直到那一班地下铁不小心路过，小妖踩上了一只不会吸血的跳蚤，这只跳蚤却一不小心就钻到了她的心里，把她的内心世界细细描绘。

古人云：得一知己足矣，而小蛮这一生足矣。

我养在窗下的兰草本已枯萎，昨日却开出朵朵小花，幽香飘弥。原是：幽兰旋老，杜若还生。

第一章空白房间（2）

20岁的小西怎么可以那么的才华横溢？小蛮自知不如，不再坚持，自恃清高，该对自己有个新的开始了，谢谢你，小西。

知己不止红颜，尚有小西，不是吗？

远方的小蛮从此不再孤单。

因为有你。

没有更多的奢望，姐姐但愿是你的知己。

静（小蛮）

小蛮是我的小名，静才是我的本名，小西，你不介意小蛮姐姐没有告诉你我的本名吧？其实8年前姐姐一直用的是小蛮这个名字，后来读书的时候换了一个名字，因为雍和宫的老和尚说小蛮这两个字会让姐姐的心苦一辈子，我是不信的，你信吗？

有人问小西为什么要起地铁跳蚤这个网络ＩＤ，小西从来不说，于是他们就开始猜测。因为他们喜欢他的文字，喜欢他的那些颓废、狂热、绝望和奢靡。他的文字能和他一起穿越空虚，抵达那些疼痛和幸福。

其实这只是网络上的小西，地铁跳蚤只是他的一个名字。

就好像颓废和忧伤只是他性格的一方面。

他是地铁跳蚤，她是小妖精。他喜欢写，她喜欢看。他们在网络上相遇。

小西又开始写自己的日志，他的日志总是会有一个像诗歌一样的标题。

空房间

生活并不美好，

只是我们努力感动着。

或者是假装努力，

假装在意和不在意。

我们就像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镇。

每一座房子都房门紧闭，

让人觉得里面藏着很多的东西。

可真的走进去，就会发现里面是空的。

就像我们的心。

我们有着不同的外表，

不同的表情，

简单的手和脚，

可是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们把自己关在里面想让它充实。

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那么空洞。

一直孤单，一直寂寞。

其实，我们一直在行走。

其实，我们一直在自己的心里。

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们希望有一天有人敲门，

或者直接推门进来，

带来一些阳光和风。

为了这些，我们等待。

等待那突然响起的声音，

在心口上拉开一条裂缝。

我们可以一起走在这个小镇上，

拥抱，哭和笑。

第一章千年轮回

打了一个盹，就好像过了千年，带着天生的迷茫，从前世来到今生。那小西在这里洗过多少次头，打了多少个盹，经历了多少个轮回呢？

小西隔天就会去小白宫洗一次头。小白宫不大，只有五个主理理发师、十个洗头女郎和一个坐柜台的老板娘。老板娘身材发福，眉心一颗朱砂痣，笑起来倒是有一副女菩萨的风韵。

这家美发厅地处步行街的一个拐角处，格调不错，最好的竟然是房子里面长有一棵榕树。而且这里的理发师年轻却没有其他地方理发师的那些胭脂味，洗头妹也颇自觉，不会有意无意地用近距离接触的暧昧动作去勾引别人。虽然不合一些顾客的心理，但是也不会使那些真正想放松的人感到尴尬，因此这里的生意总是不温不火。小西从来没有见过这里的老板，只是听说原本也是搞艺术的，后来转了行做了生意。这也只是听人家说说罢了，其实小西觉得，人做什么都好，都是一种过程。其实，小西对那个专门帮人家画肖像的哑巴老头没有什么恶感，反而有时觉得挺亲切的，只是内心里不免为自己感到悲哀。

自从雨琦带他来一次以后，小西就成了这里的熟客。

小西喜欢这样仰面躺在按摩椅上，双手放在胸前，整个身子都陷在柔软之中。每次都是那个叫忧子的女孩帮他洗头，小西也习惯了她的力度，如果不是她，小西反而会觉得不自在起来。

忧子总会不自觉地赞叹他的头发，而小西也总是不说话，闭着眼睛。水从她的指间温柔地流到他的额头，像她柔软温暖的手指慢慢流入他的发隙。她手势轻柔，有微热的蒸汽扑面，暖暖的，毛孔全部自然地打开。她轻轻地按摩他的头皮，这种感觉让他像是整个人都泡在了水中，身边充满了气泡和水草，有着水底沙石和黏土的味道。小西也常常会想，这样一双小手，握在手里，会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小西想起雨琦拉着他的手，满山遍野地跑，寻找那只总也捉不到的蝴蝶。

小西又不自觉地陷入到自己的幻想之中。他就是这么一个喜欢幻想的人，而这个时刻是他最放松的时刻，他让自己自由自在地飞翔。他曾不止一次想过，到了他必须离去的时候，他一定会选择来到这里，安静地躺着，慢慢地闭上眼睛，然后静悄悄地离去，没有任何瓜葛和牵挂，无声无息地在无限温柔中沉溺。

他开始在自己的脑中构思一个故事，和爱情有关的故事。小西是个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因此，他不会受到经历的约束，可以放任自己想像爱情。而他，其实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只是觉得应该很美好，不过他也怀疑过爱情的存在，他不知道，爱情会不会像他和雨琦之间的关系那么纯洁。

小西在自己虚构的爱情中慢慢地睡着，嘴角还挂着自然的微笑。这种微笑是迷人的，忧子就因为他这安详而不带一丝防范的微笑而入迷。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大男孩啊？年轻而忧郁，却不带任何的愤怒和伤感。这种忧郁是内在的因素，是自我的陶醉，他的内心深处一定隐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怀。

忧子慢慢地帮小西洗头，带着少女那种年少不经事的情感，这温柔的动作和表情，都显示出她的认真来。而她不知道此刻的小西正在他的梦中和她约会，导演一场只有自己观看的戏。永远没有结局，因为总是在不断地推翻和演绎，一时是悲剧，一时是喜剧，不悲不喜，亦悲亦喜。

这些情感在穿越着他的记忆、他的神经。

时间过去很久了，忧子不得不唤醒小西。

小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缓缓醒来，睁开那双朦胧的眼睛。

打了一个盹，就好像过了千年，带着天生的迷茫，从前世来到今生。那小西在这里洗过多少次头，打了多少个盹，经历了多少个轮回呢？

该吹干了，忧子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眼里充满笑意。

小西其实最享受的就是这么一个打盹的时间，他现在全身舒畅，坐在椅子里，对着面前的镜子微笑，那种自恋的小男生的微笑，单纯中略带羞涩。他和站在他背后帮他吹头发的忧子随意地聊着天。这个女孩可能是因为天天呆在房子里的缘故，皮肤细腻白嫩，化着淡淡的妆，不过依然掩饰不住她那不是很明显的苍白，因为一天一天单调而无聊的生活所产生的疲惫。她站在小西的背后，肩膀微耸，神情认真。小西刚好可以看到她的脸，疲惫中带着女孩的柔弱，似乎流露出一种自然的喜悦。她一只手慢慢地拂弄他的头发，一只手拿着电吹风很温存地把小西的头发吹干，再很细心地帮小西绑好头发。可能这是小西喜欢让她帮他洗头的真正原因吧。

在小西结账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像菩萨一样的老板娘叫住了他，说有个人想和他商量件事，然后就带小西七拐八拐拐到了一间纹身店。小西也不问她，只是跟在后面走着，并不担心太多。他原本就一无所有，他一直这么觉得。

"你就是小西吧？你好，我是阿文，这家纹身店的老板。"一个穿着牛仔服的精瘦男人过来和小西握手。

"你好！"小西带着略微有点疑问的口吻。

"哦，呵呵，瞧我，来，过来喝杯茶。"那个男人引他进入隔壁的一个小房间，是一间独立的茶室。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很会享受生活，从他那一整套的茶具和整个房间干净典雅的装修，你完全无法和面前这个手臂和脖子都纹满彩色刺青的男人联想到一块。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了一个业务，是一个迪吧的走秀活动，他们要我们在明天７点前帮他们一百多个人进行人体彩绘。可是我店里的人手不够，而且这些人平常只是刺青，没有真正地画过这种人体彩绘，他们只会临摹，速度肯定跟不上，我知道你是画画的，我也看过你的画，一直很喜欢，只是没有认识的机会，这次突然找你来，是想请你帮忙。"他边给小西倒茶，边说出找他来的原因。

旁边那个美发店的老板娘也说："是啊，小西，大家都是熟人了，你明天没有什么事，就去帮个忙吧，阿文也是画画的呢，怎么说，也是同行啊。"

小西端起茶杯，不喝，就闻凝集在杯沿的一股香气。这是上好的铁观音，加上仿建窑的黑瓷，茶香清新入脾。

小西不懂得拒绝别人。

和老板娘一起出来，小西才知道，那男人是她的丈夫，只是早已经分居了，性格不合，但是他们却没有离婚，偶尔还会在一起，因为他们还有一对儿女。他们对彼此的生活互不干涉。

小西觉得这样很好。

第一章对视相忘

这个外表刚强内心柔弱的女人，他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的女人，现在就十分虚弱地躺在他的怀里，眼泪垂在他发热的胸膛，像硫酸一样灼伤他的心口。

翅膀打电话约小西去了那个他们经常去的酒吧，他跟小西说他和雨琦吵架了，吵得很凶。

每一次翅膀和雨琦吵架，都会找小西出来喝酒。自从翅膀上次发生车祸以后，就和雨琦同居了，小西虽然还是经常跟他们在一起玩，但是明显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隔膜。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应该会发生一点故事的，起码，他会和翅膀经过一次竞争，最后是两败俱伤也好，一方妥协也好，都会是一个值得回味的故事。他会用以后的日子来写一本小说，他们，小西、雨琦、翅膀，三个一起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孩子，他们青梅竹马，本身就会让小说充满悬念，情节也必定曲折。但是生活毕竟不是小说，不是由小西来掌握的文字。小西觉得，这种平淡的方式比他所有的文字都要让人忧伤。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这一段时间似乎过得很平静，翅膀和雨琦吵架也只是斗斗嘴，出来和小西喝喝酒也就好了。但是这次很明显，他们之间出了很大的矛盾。

小西从来没问翅膀为什么放着雨琦那么好的女孩子不好好珍惜，小西从来不会去责怪翅膀，小西只是很为雨琦伤心。

一直，雨琦就知道翅膀很花心，会在外面拈花惹草，但她没有说过什么，只要求翅膀每次要自己把事情处理干净，不要让她知道。

翅膀跟雨琦同居后曾经跟小西发誓："我真的喜欢雨琦，我保证一辈子对她好，但我不保证我不会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

翅膀发誓的时候，语气很坚决。小西觉得很可笑，又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知道翅膀为什么对他发这个誓言。翅膀一向不是这么认真的人，但是小西喜欢的就是翅膀的真实，他从来不会对小西隐瞒什么。

小西知道雨琦是个很好的女孩，看到雨琦那阳春白雪的微笑，小西就想起那场大雪，一个人走在铺满落雪的小树林里，树枝被那大雪压得很弯。他一个人静静地走着，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翅膀没有工作，天天在家里上网和人聊天，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单调无聊的生活，他找人去外地买了一本假驾照，趁雨琦上夜班的时候悄悄跑出去玩车。开始雨琦只是摘去两个火花塞，给他警告，可是这不管用，翅膀想出去玩车没人能阻止得了。

雨琦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她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要和翅膀说清楚。那天雨琦和翅膀聊了很久，在做完爱后，身体和精神最虚弱的时候，她问翅膀，"你是喜欢车还是喜欢我。"

翅膀假装疲劳。

"如果你就这样醒不来怎么办？"雨琦哭了。这让翅膀很震撼，他知道雨琦是喜欢他的。但他从来没有看见雨琦哭过，这个外表刚强内心柔弱的女人，他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的女人，现在就十分虚弱地躺在他的怀里，眼泪垂在他发热的胸膛，像硫酸一样灼伤他的心口。他不懂得如何对这样的女人撒谎，他爱她，但是不能给她所需要的，甚至他的生活还要她的照顾。翅膀恨恨地抽着烟，紧紧地搂住雨琦。

"翅膀，你要我怎么办？我怎么跟你妈妈说？说我比你大管不了你？说你又去玩车你摔死了？你要我怎么办？"

妈妈。雨琦又说起了他妈妈。

翅膀是个很容易烦躁的男人。他讨厌雨琦说到他的妈妈。

翅膀开始疯狂地一次次赌车，一次次地输。这些小西都知道，可是小西无法对翅膀说出什么，他明白翅膀心里也有自己的苦痛和悲伤。

后来雨琦的朋友告诉她，翅膀为了几千块钱在外面和别人玩命。

那个晚上雨琦请假没有去上班，一个人呆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天花板静静地流泪。当翅膀疲惫地回到家中的时候，她狠狠地煽了翅膀一巴掌。

"翅膀，走吧，和你的车过日子去，我不会再为你这样的男人伤心！我知道你小孩脾气，有些事我让着你，不和你争，可你为什么要拿你的命开玩笑啊？你什么时候才会长大？翅膀，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我对你很失望，我对我自己很失望。"

那一声巴掌拍在脸上的声音消失后，突然间什么声音都跟着消失了，雨琦和翅膀就这样站在黑暗的房间里。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长了。他坐在这里，望着她。他们之间的鸿沟实在太深了，她就站在他的面前，那么需要别人去怜惜她，他却无法接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他们这样呆了一会儿，翅膀默默地看着她，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身后有一个女孩子在哭泣。在黑夜里、在翅膀的心口，发出巨大的空洞的声音。

除了玩车和找小西喝酒，翅膀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小西除了陪他喝酒也不知道对他说些什么，或者，他们什么都不需要说。

有时候她上夜班他就开车去医院对面偷偷地望着雨琦。

他知道她肯定能感觉到他在望着她。

但是他们就只能这样望着，无法再走近一步。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这也是翅膀在车和她之间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第一章心不设防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雨琦的微笑，来寻找隐藏在自己心底深处的那个记忆。或者，雨琦就是他的回忆，不必天天见面，但是无法忘却。

小西和雨琦在街头慢慢地散步。也不知道是谁约的谁，好像彼此之间有一根很细很细的丝线系着，不管谁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就知道彼此的想法了。相对于翅膀来说，雨琦和小西更默契一些。他们都是安静的人，虽然小西也喜欢玩车，但是小西不像翅膀那么狂热。雨琦其实并不反对他们玩车，只是不希望看到他们用命去玩。小西一向很听雨琦的话，雨琦比他大四岁，总是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小西没有反对过，但是小西不愿意叫她姐姐，他叫不出口，他们之间有着跟姐弟不一样的情感。

这是个很适合生活的城市，贫穷的富裕的都各安天命。女人不分白天黑夜凑在一起就是一桌麻将；男人白天都很安分地做自己的工作，到了晚上就溜达出来，有钱的就开着车出入高级场所，没有钱的就随便找个街头小摊，兴致来了拉一个卖唱的小姑娘，扔一些小钱，说几个荤段子，自得其乐。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乐子。

雨琦和小西其实也没有多少话要说，不用说也彼此心里明白。他们只是这样慢慢地走着，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影子重叠在一起，他们的心就平静了很多。

这个城市突然冒出了很多蒙古包，专门卖夜宵的地方，生意火热。

小西和雨琦走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都停了下来。

"饿了吗？"雨琦侧过脸来问小西。

"饿了。"小西调皮地对雨琦笑着，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这是让小西最有食欲的地方，雨琦从来不带翅膀来，因为翅膀不敢吃牛肉。因此，小西和雨琦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这里就成了他们必定光顾的地方。其实，一直以来他们单独在一起的地方并不是很多，特别是长大以后。

今天是雨琦和翅膀同居后，他们第一次一起出来散步。

小西和雨琦坐在电影院门口专卖牛杂的小摊上。这小摊从电影院刚建好就有了，每天电影院一散场这里就坐了一对对情侣。现在，电影院早关门了，那些情侣也分合离散，说不定那群在午夜里游荡的小青年就是他们爱情的结晶，而这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月亮，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但是这个卖牛杂的小摊还在，生意不温不火，来的都是一些老客人，多少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能留下来的，也就都是有缘分的人了。

小西喜欢这里的牛杂汤，把牛内脏一股脑儿放在一个锅里咕咚咕咚地炖，每一口汤都是那样的浓香润滑。

雨琦还是很认真地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和葱叶挑干净。她就坐在小西的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喝得满头热汗，然后拿出纸巾给他，轻轻地笑着。看到雨琦那阳春白雪的微笑，小西就想起那场大雪，一个人走在铺满落雪的小树林里，树枝被大雪压得很弯。他一个人静静地走着，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关于那场雪，小西一直想对人说起，可是在雨琦这样他最信任的人面前--是的，最信任，比翅膀还信任--他不知道从何开口。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雨琦的微笑，来寻找隐藏在自己心底深处的那个记忆。或者，雨琦就是他的回忆，不必天天见面，但是无法忘却。

雨琦不是很美丽的女人，但有着女人天生的柔媚气质。成熟让她显得有些沧桑，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不化妆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地暴露出她的年龄来。而雨琦在小西面前的时候从不掩饰自己，不吝啬自己对小西的喜爱和微笑，同样也不吝啬自己的年华。这于小西看来正是他所喜欢的雨琦，有着妈妈那样关爱的眼神，情人那样的微笑，还有知己那样的心不设防。

雨琦在小西面前是最真实的。雨琦在小西心里是最美好的。

"小西。"

"嗯。"

"最近怎么样？"

"还好。"

"还画画吗？"

"不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小西和雨琦坐在步行街的长椅上，有不少人影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他们背后有一根高高细细的路灯，在他们头上投下厚厚的阴影。他们的影子叠加在一起，那么吻合，就像彼此相隔一定距离所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小西把双手握在一起，侧过脸微笑地看着雨琦。她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这从她的眼睛里很自然地流露出来。从小西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是四分之三的侧脸，她有着乌黑的长发和瞳孔，眉毛被前面的刘海挡住了，长长的眼睫毛，圆润的鼻子，饱满的嘴唇和略有棱角的下颌，微微突出的颧骨使她显得清瘦而精神。小西默默地在心里把她画了又画，但是小西从来没有真正地画过雨琦。

"雨琦姐。"

"嗯。"

"你呢，最近一个人。"

"不错啊。"

"医院里有有趣的事吗？"

"有啊。"

"能说来听听吗？"

"好啊。"

第一章鸿雁传书

小西，你无疑是才华横溢的，但一个人要通向成功之路，不晓得要付出多少的辛酸和努力。所以，小西，从今往后的你，不管有多苦，都要咬牙坚持，努力奋斗，小蛮会支撑着你一路走下去。

小西我最亲爱的小弟：可好？

姐姐前些天去相亲了。我也不明白，我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我知道我不是最漂亮最好的那一个，但姐姐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至于吗？

一切都只因为一个他，那个姐姐从15岁开始喜欢的人，就在和你相约上网的那一天，他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他年轻貌美的女孩，用眼神给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怎么可以做的出来？我和他认识7年！7年，小西，真的好长好长啊！

于是我同意了母亲的要求，去相亲。我不是忘记了和你网上相见的约定，小西，千千万万个对不起，我是怕我的手发抖，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你原本还小，我说的你也许不是太懂。一份感情，难以割舍。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爱他--我只明白如果我的生活中没有了他，心会好痛好痛--痛得无法呼吸。其实，我真的不是个喜欢哭的人，但我却常常在深夜的时候，为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孩哭泣，因为不是他不爱我，而是他不能爱我。

小蛮在他眼里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个女孩，却不属于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些冠冕堂皇，但我宁愿相信他。为了爱他，我甚至不和男生交往。苦苦地守着纯洁有什么用？到头来只落个伤心。

从今往后，只能在梦中对他说，很爱很爱你。

小西，你无疑是才华横溢的，但一个人要通向成功之路，不晓得要付出多少的辛酸和努力。所以，小西，从今往后的你，不管有多苦，都要咬牙坚持，努力奋斗，小蛮会支撑着你一路走下去。

你在小蛮眼里好有才华，真的。你选择了艺术，就意味着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中，选择了艰辛与付出，也许甚至是一生的默默无闻和贫困。

小蛮是个没有将来没有前途也没有钱的女人，所以明白贫困意味着什么。那有多么的黑暗，甚至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信念和意志。所以小西你得咬牙坚持啊--不管有多苦……

你有画家的气质也有文人的清高，所以，你的生活必定是带有悲剧色彩的伤痛。因为，文人总是忧郁着的。为着别人，也为着自己。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在别人的舞台上演自己的戏。

小西，记住小蛮。

小蛮草于午夜2点。

小西：

你说你曾经经历很多，有太多的忧伤。而现在又收敛不少，因为换了环境，你和你的朋友在一起，你知道他们爱你。但内心还是骚动不安，因为心太活跃了，这让你感到苦痛。你说小的时候，你的双胞胎哥哥死的瞬间，你就清楚他的命都寄在了你的身上，你有双重的快乐和双重的悲哀。小西，你说人活着就要承受各种各样的快乐和悲哀。要学会承担，为死去的和活着的人。姐姐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你说跟姐姐聊天写信感到很开心，这让姐姐感到高兴。我当初在QQ上找到你，地铁跳蚤，多可爱的名字。你说："这是神的安排，要不就是我们在天堂上的亲人朋友给我们的幸福。我们互相倾听与安慰，互相激励，那么死去的人，允许我这么说，他们的灵魂就能够得到安息。"这就是我的小西弟弟了。姐姐真的很高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小蛮

第一章腐烂水草

小西看着她慢慢地转身，这一转身好像就是千年。凌晨的风带着潮湿寒冷的气息，穿越了他们之间短暂的距离，穿越他们的幸福、无奈、哀伤和记忆……

送雨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小西送她到了门口，微笑着说："好好睡一觉。安。"

雨琦很认真地看着小西，双眼扑朔迷离。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长而韧的叹息，像一颗流星般陨落。她似乎在想着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像以往的那种拥抱。"你也一样，安。"

小西看着她慢慢地转身，这一转身好像就是千年。凌晨的风带着潮湿寒冷的气息，穿越了他们之间短暂的距离，穿越他们的幸福、无奈、哀伤和记忆，他们之间一直有这样大段的空白不知道如何填补，就像他们青春里的那些忧伤无法隐忍。虽然他们一直这么接近着对方，但那不可避免的隔阂却像一条巨大的裂缝横在他们中间，他们能够相望，却无法相拥。她的头发在转身的刹那间飘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模糊不清。有种说不清的感伤在弥漫和延续。

她房间里的灯始终没有亮起，她的疲惫小西看得见，却又无法抚摸。这一刻间小西的脑里闪现出这样的念头：只要她的灯亮起，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堵住她的伤口，让她平静。

小西本来想告诉雨琦，翅膀爱她，真的爱，只是太空虚了，让他怀疑自己的爱情。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爱她，爱得这么彻底。

小西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了住处。他睡得很安静，没有做一个梦。他彻底忘掉了自己，死亡是否也可以这般平静？

小西起床的时候感到头还有点晕，于是又想去洗头，想去洗头的时候，小西才记起来今天还要过去帮忙画人体彩绘。

等小西赶到那个叫"诺亚方舟"的迪吧，阿文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了。有一些年轻的男人女人，不断的走来走去。大都是一些妖艳的小姐，高矮胖瘦，无一不是穿着三点式，坐在吧台前、沙发上，或者站着，任凭那十几个纹身店的伙计在她们身上涂涂画画，或是艳丽的花朵，或是尖锐的纹饰。

阿文看到小西来的时候，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赶紧拿了一套颜料给小西，叫他自由发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然后不停地抱怨这里的老板不讲信用，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十个人，大家都忙得够戗，那些伙计又手脚不够伶俐。

小西微微笑着，坐在一个凳子上，给一个略显肥胖的男人画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这个男人皮肤白皙，目光疲惫无神，肌肉松软，画笔摁上去一点弹性都感觉不到，这应该是纵欲过度的结果。他是这个迪吧的"男模"，每天都会以待售品的方式站在台上让那些独守空房的半老徐娘和个性偏激的女权主义者评头论足，最后以花篮的方式被人竞拍成功。

不时有一些体态各异的小姐过来找小西帮她们画。很快，小西的身边就围了一群这样的小姐，眼神直接，春光放任，细细长长的手指夹着香烟，随意地打情骂俏。说白了，就是用眼神来强奸小西。但是小西不说话，沉默。他只是认真地画着每一笔，色彩香艳，火红如血欲滴，他给她们的身上画的是刺，是盔甲，可是她们并不在乎，她们只在乎自己的身体是否变得更加妖艳动人，晚上能否钓到更多更大的鱼。这才是她们真正的目的。而她们对小西的挑逗，只是出于一种习惯和愉悦自我的心理。小西并没有像其他文身店的那些伙计，直接把手放在她们的身上，吃着不要钱的豆腐，彼此愉悦。小西用手指捏着画笔，保持一定的距离，很有分寸地画着。小西面对面前这些活生生的肉色，并不是丝毫不动心，但是他懂得如何把握自己。那些情色肉欲，已经在早时的人体绘画课上用更美好高尚的情感所消磨潜藏。

现在只是下午三点多的光景，而迪吧里光线昏暗迷离。昨夜荒淫遗留下来的腐烂气息还没有被清理干净。不，这些是积压了无数时日的腐烂气息，永远无法被清理干净，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利用这些女子过分的香水胭脂，还有大量的空气清新剂、新鲜的酒气和香烟来掩盖，然后又积压成隔夜的混合的腐烂气息。这里面形形色色的人看似欢笑却面无表情，像居住在不见阳光的水底深处的鱼，在沉淀的垃圾、淤泥和纠缠不清的水草中过着他们奢侈的生活，挥霍他们生命中最容易挥霍掉的青春。

第一章尖锐迷茫

Night安静地站着，不发一语，她在打量着面前的小西。他的眼神时而尖锐，时而迷茫。但是小西的迷茫和别的男人看到她身体的那种眼神不一样。

大概到了六点多的时候，小西已经感到两手发软。他还没有顾得上喝一口水，正如阿文所说的，今天的人太多了。这时阿文过来叫他休息一下，然后跟他说："小西，你去帮今天要重点推出的那个小姐画一下吧，在老板办公室，她是这家迪吧的台柱，今天晚上她会以全裸彩绘的方式出场，提高影响力。刚才看你画了这么久，也就你最适合去给她画，我们这里的这些样稿都不大适合，还是让你来自由创作，那样可能更有感觉，麻烦你了，最后画完她我们就可以收工了。"

小西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碰见那个女人的眼睛，小西微微愣了一下，好像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这短短的一瞬间，小西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而不能确切地想起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

"啊，是你？"那个女人也显得有点惊讶，停顿了片刻然后说，"小西，是不是？我是Night。"

小西看到她说话的眼神和语气，想起那句"想吃吗？"会心地笑了。"嗨，你好。"

小西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虽然因为长时间在昏暗中的认真作画，使他的眼神中带有一丝疲惫。

她笑得很开心，"想不到真的是你啊，呵呵，真巧哦。"

她毫无忌惮地看着小西。他还是那种表情，不羁的孩子气，脸上带着自然的忧郁，这种忧郁并不伤感，看起来反而有点美好的感觉，不带丝毫的刻意。在这样的场所呆久了，她也自然养成了一种看人的本领。她看得出来小西不浮躁，也不会因为不适应这种场所和气氛而产生那种不安的感觉。其实任何的不安都是自己内心在作怪。而小西看她的眼神不带任何的偏见，不会因为她的职业而觉得别扭，也不会因为她的职业而心存不良。他是一个外表和内心一样干净的大男孩。他有着浓黑的眉毛、显而不露的目光、笔挺的鼻子和微厚的嘴唇，穿着干净合体。这是她最喜欢的男人模样，自从她第一次见到小西，她就喜欢上了这种模样的男人。

那时候，他正站在街上，对着天空发呆，带着不自觉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嘴唇轻轻牵动。那一刻，她就喜欢上了这样的一个男孩。她开始做这种职业的时候是被生活所逼，等她能够生活的时候，却又无法拔身离去。她喜欢他，是羡慕他的自由和野性。她的心理一直失衡，她只能以这种得不到的感觉安慰自己，她也不懂自己对他是一种什么感情，内心里有一种和他接近的欲望，希望能借助他来填补自己心中那种无法言说的空虚。而她也明白，不管结果怎么样，她只能是更空虚，她们总是这样，给自己寻找一些所谓的生活情趣，用新的空虚来填补旧的空虚。

现在小西就在她面前。她反而有点不自在，小西也是。除了微笑，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她打破了僵局，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先开口的话，小西也是不会开口的，他就这样安静地盯着她，像一潭平静的湖水一样，他可以保持这种姿势好长时间。她偷偷观察过小西，在步行街，她和姐妹躲在休闲厅里避暑，她一边喝着加冰的可乐，一边看着小西安静地坐在太阳伞下发呆。她不会主动去找她，她也不会在太阳底下让他画画，这样观察他是她的乐趣。等到黄昏的时候，看着他收摊，然后走去和他擦肩而过。

她一直不明白的是，小西为什么不晚上出来摆摊，晚上步行街的生意应该更好才对。或许小西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习惯做习惯做的事情。

她对小西说："可以了吗，可以开始画了吧？"

小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于是她慢慢地转过身去，慢慢地褪下身上的衣服。她第一次感到是这么的别扭和不安，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这一切反而变得不自然起来。小西在背后看着她，看她火红的头发披肩流泻在圆滑的肩膀上，平滑的背部肌肤细腻闪着光泽，肩胛骨因为紧张而微微鼓起，水蛇小蛮腰下圆满的屁股微微上翘，股沟呈一条好看的弧线向隐秘的黑暗处蔓延过去，腿部的线条更为优美，可以用目光感受到那柔韧的弹性。她的身子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然后她在自己的呼吸声中羞涩地转过身来，她的所有在小西面前展露出来。她真的可以为自己的身材感到骄傲，比一般人略微细长的脖子刚好完美地撑着她那张瓜子脸，突出的锁骨刚好可以现出她的骨感，她属于丰满型的身材，乳房坚挺饱满，乳头白嫩里透着粉红，从平坦的小腹旁边开始，有两条不明显的斜线向神秘的三角地带延伸，形成大三角的两条斜边。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白藕一样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然后又自然地下垂，手指环绕交缠，刚好挡在那神秘部位的前面。

不过，很快，她就平静下来了，她其实还是很乐意让小西看看她的身体。对于她来说，最值得骄傲的就是她的这副身子了，她相信自己的美丽，只是她已经失去了纯洁，不再完美。但在这一时刻，她是美好的，她没有任何不纯的念头，她只是想让小西看看自己的身体，如此而已。

虽然小西以前画过人体，但是当时人比较多，距离也比这远得多，属于隔岸观火，而那些女模特的身材大都可以用肉堆来形容，看多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是现在小西是面对面地看着赤身裸体的Night。这对男人来说是多么富有吸引力的一副人体啊，空气中漂浮着真实的女性体香。小西感到有点眩目，血管微微膨胀，毛孔跟着鼻孔一起急速地呼吸，脸色发红，双手在轻轻地颤抖。但他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心安稳下来。小西打量了她的身子很久，可是久久无法下笔。不是他还陷在这粉嫩肉色之中无法自拔，而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把她的身材变得更加完美。

任何的随意，都可能成了画蛇添足。而且刚刚给那些人彩绘的时候，小西发现人体绘画和纸板绘画有很大的区别，这让小西有了无限的兴趣和激情，而当他创作的欲望达到这种高潮的时候，又有这么好的模特摆在面前，他已经陷入到自己的创作中去。面前这副人体是他最中意的材料和胎胚，但他现在保持清醒的是，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张白纸或者一块泥巴，而是本身就已经很完美的艺术品，他要做的，仅仅是外在的装饰而已。但这装饰更难，要让一种好的东西变得更好，本身就具有极大的挑战性。而他一直无法找到起笔之处，因此只能这样默默地打量着她的身体。

Night安静地站着，不发一语，她在打量着面前的小西。他的眼神时而尖锐，时而迷茫。但是小西的迷茫和别的男人看到她的身体的那种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更加坚定，而且有一种凛然的冷漠，像他们这样面对面却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该是怎么样的男孩啊？Night在心里暗暗揣测，这就是她平常所观察到的那个男孩么？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么专注的表情，这与她所看到的那个年少散漫的阳光小子完全不同。他面对着自己的裸体，目光炽热，却丝毫不带猥亵和侮辱。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鼻尖细密的汗珠，紧抿的双唇，这模样让她动容，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裸体，而他，看着她，却像在看着一面镜子。她多想自己可以紧紧地拥抱他，是她拥抱他，而不是他来拥抱自己。这是她最强烈的愿望，她可以这么做，但是她却无法做出任何的动作。有些话她无法开口，那是来自心底的自卑，这种自卑让她更加迷恋眼前的男孩。其实她并不了解他，靠的只是自己的感觉，在欢场中讨生活，她早已磨灭了女人最私密的愿望，她不奢侈能够得到真正的爱情，只是希望能够碰到一个不把自己当玩物、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爱过了就可以。或者这是一种很痛的折磨，但是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折磨。爱情不过是调味品，或者这道菜会咸了点，但她也会硬着头皮吃下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突然间开始不自觉地悲哀起来。

第二章午夜私密

他看到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睛睁开的样子刚好是蝴蝶翅膀上的两个斑点。她的眼皮因为不适应而在轻轻地抖动，像蝴蝶的翅膀在扇动。

小西看到Night那忽明忽暗的眼睛，想起夜里昙花悄悄盛开的景象。那黑暗中白色的花朵，该是怎么样的景象啊。雨琦半夜里偷偷地把他拉起床，跑到爷爷的花园里，轻轻地叫小西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安静地呆在黑暗里，身子紧紧相依，脸蛋贴着脸蛋，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因为紧张而潮湿，像夜里他们的呼吸。然后他们看到那朵昙花慢慢地抽蕾开放，那是怎样的美丽啊！夜里美丽绽放的声音，在他的耳里久久不能平息。那是他无法忘却的夜晚，后来他看到了余光中的《昙花》，把它抄在自己做的贺卡上送给雨琦当生日礼物。从那时开始，小西有了诗人般的忧郁。

不许来偷窥

子夜，你私自的秘密

要等最远的星光都别过头去

才肯把复瓣的雪肌

一层又一层向内开启

直到迷情的高潮

才向我，哦，单单向我

吐露你惊怯的蕊心

一簇明艳微湿着金粉

皎不可犯的奇迹啊，可惜

不到日出就早已关闭

而一夕仙凡的因缘

真也值得千岁的苦等

和事后，永久的回味

小西开始在Night的身上作画。他用她那圆润的肌肉线条来做最基本的设计表现，因为他考虑到那些顾客看到她时所带着的特殊目的，还有Night本身的感受。毕竟她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赤身裸体过，而这颜色是保护她隐私的最好的衣裳。他还考虑到迪吧的音乐节奏和灯光的闪烁。因而他选择描绘昙花绽放时最灿烂的时刻，带着愤怒和挣扎，昙花的枝叶像灵蛇一样缠绕Night的全身，使她走秀扭动身躯时，动静皆美，展现出身体整体的美感。

最后，小西要在她的脸上画上一个面具。小西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面具，她说，"蝴蝶。"小西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像心里一根很细很细的丝线被她牵动了。

小西就站在她的面前，他可以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她五官精致，脸上泛着微红，真是面若桃花。她的姿态和神情多像那幅波提切利的《维娜斯的诞生》啊。小西不免在心里轻轻感叹，任何女子，无论她犯下怎样的罪，她本身都是纯洁的，不管在什么国家，在什么年代，从事什么职业，她发自内心的那种从容的与生俱来的美都是不可玷污的。

Night也在感受着小西那安稳平静的呼吸，不带任何杂音。她慢慢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他正看着她的眼睛。她知道他是真正在欣赏她的，心口不免微微发热，像电击般迅速传上眼眶。

小西开始从她的眼眶周围描画，她轻轻抖动的长长的眼睫毛让他为之动容。那半张半合的嘴唇像是在倾诉着她的渴望，那微微放大的鼻孔散发出内心的温暖。小西想起凌晨时，雨琦那幽深哀怨的眼神，那轻轻呢喃不幸的嘴唇，抽泣的鼻子，颤抖的肩膀。女人啊，你为什么都是这样的美丽，让人怀疑自己的善良。

他想到了雨琦，不免也想起了翅膀。小西是这样的在乎他们，不愿他们受任何的伤害。但他又无能为力，他们是相爱的，小西知道。只是还不懂得如何去珍惜。小西想起翅膀那样问他，"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太小的缘故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年纪太小，年纪太小……可又都不承认自己是孩子。

小西看着面前的Night，她也是这么的年轻。他看到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睛睁开的样子刚好是蝴蝶翅膀上的两个斑点。她的眼皮因为不适应而在轻轻地抖动，像蝴蝶的翅膀在扇动。小西觉得自己有一瞬的时间爱上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因着她眼睛上的这只蝴蝶。

"好了？"Night问小西。

小西微笑地看着她，"要不要先照一下镜子？"

"不用了，我想就这样感觉一下。"Night相信自己此刻的美艳，但是她不敢看到自己的美，她怕同时看到自己的不纯洁。

这一刻他们又尴尬了。小西收拾好颜料和画笔，"那，我先走了。"

Night看得出他很疲惫的样子，"好，你先去休息吧，谢谢你，下次请你吃饭。"

小西笑了一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关门的时候，同时也把寂寞关在了房间里，关掉了时间和空间，仿佛两世相隔。

Night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到底是自卑的。这种自卑让她想掩饰自己的自卑，这种自卑让自己言不由衷。那一种异样的情绪卡在她的喉咙，说不出来，又吞不下去，孤独有声，而寂寞无声，静静从她眼角处滑落，在蝴蝶的翅膀上划出两道伤痕。

她明白，原来她也会爱上一个人，一开始就爱对了，却注定是错。

第二章蝴蝶面具

那些语言、那些文字从他的心里、血管里逃匿出来。他的身子渐渐地空成一座岛屿。

岛屿本来是一座监狱。

阿文塞给小西两张一百块人民币算是报酬，然后请他去东北饭馆吃了顿饭，席间滔滔不绝地说起当年。说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执著，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的可笑。说起纯艺术是如何的没有出路，说起他大学毕业后怎么去了日本，学了两个月的纹身技术，回来后就开了这个纹身店。开始的时候也火了一把，那时流行的都是刺青，这两年又风靡起了人体彩绘，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到时候想和小西合作，好好地搞一搞。说这些的时候他大口喝着啤酒，血管暴涨，满身的纹身因为金钱的欲望而变得面目狰狞。

小西只是笑，喝着可乐。他在阿文的纹身店的时候，看到那些学徒正拿着针在自己的身上做实验。小西是个极其爱自己身子的人，甚至连打耳洞都没有考虑过。不过，不知道这跟人体彩绘有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小西不喜欢。他只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画自己的东西，而且，他也知道，以后很难碰到像Night这样的女子了。他有洁癖。

小西疲惫地回到家里，没有打开电脑，黑暗中，在床头的墙壁上写字。

生活就像一场化妆舞会

我们都化着妆带着面具

我们的爱情在这个崇尚行为的世界里

似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

烦躁，压力，痛苦，忧郁

都是我们的面具

而我们要的

只是揭开对方的面具

只是要揭开面具时那瞬间的快感

可是我们突然发觉

我们都是带上面纱的女人

我们平庸而美丽

自己知道自己

我们若有若无地存在着

大家面对面的时候

发现有一些什么

强制性的

在带着面具的生活惯性中消逝了

而有一些什么正被生活所侵占

我们转过身来寻找各自的面具

而我们还不知道

我们只是面具的面具

我丢失了我的蝴蝶面具

我的蝴蝶面具却成了一只

人面蝴蝶

小西喜欢随手记下一些东西，他的床头上也挂着很多张纸条，或密密麻麻的字体，或者只是空白。

小西常常沉溺在似睡非睡的幻觉里，然后在午夜里爬起，从身边随便抓过一只笔来在黑暗中写字。他的身边堆满了书，还有跟书一样多的笔记本、日记本、速写本、纸笺。他总觉得自己一个翻身就会被书淹没。他就这样凭着感觉在纸上划着。那些语言、那些文字从他的心里、血管里逃匿出来。他的身子渐渐地空成一座岛屿。

岛屿本来是一座监狱。

他的字写得奇丑无比，像一个个经过无数次折磨的囚犯，终于得到释放，反而变得平静安宁。

午夜没有任何的声响。

小西经常会做梦的。他常常在一个个欺心的梦魇里，飘在空中，无法着地。

以为醒来了就没有事。以为疲劳了就没有事。

站在狭隘的浴室里，白色的瓷砖反着淡蓝色的光。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水铺天盖地地冲下来，小西一动不动，抬起头，闭上眼睛，鼻子在砸落的水珠里呼吸。然后低下头，鼻孔微微张大，让呼吸慢慢均匀下来。汗水从眼睛里滴下来，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泪，很平静，像干涸的河床。

水从他黝黑的皮肤上淌流下来，小西像女人一样自恋。他的脚底苍白，没有见过阳光。

他用不知名的沐浴露，没有特别的香味，很淡。他的脚堵住了出水口，水淹过了他的脚面，他一直轻飘飘地浮着。

围一条浴巾，他不喜欢用毛巾擦干身子，让水珠在皮肤上附着，慢慢地被风吹干。身后的浴室里水迅速地被管道吸走，发出空洞的声音。

小西找出午夜里记下的文字，努力地辨认字迹，然后一个个地敲到白色的屏幕上。他的文字让他很飘，无法着地。

他的眼睛很好，但是也很容易痛，容易发红。

偶尔有以前一起画画的朋友打电话来问他，"你还想飞吗？"

他说，"我一直在飞，无法着地。"

"你还画画吗？"

"嗯，我用文字画画，用很丑陋的文字画画。"

这么多年了，或许，小西不该说自己是个孩子。而他们都说，他太在乎不真实的感觉。

小西有时候会去天台上散步。他会有一种欲望，他想跳下去，然后张开双臂，一直以为他的身上充满了奇迹，他会像一只鸟那样安全地双脚着地。

他知道。他的脚尖能够够着地面，他就会很幸福。

第二章猎火诅咒

翅膀开始陶醉了，全身血管都暴胀起来。按车行的规矩，今天是他领跑，一出弯他就上了5档180的速度。他感觉自己真的有了翅膀，比阿布典史还要帅。

这段时间，小西总是单独和雨琦或者单独和翅膀在一起，他们不像以前那样"三位一体"，小西也没有想过要劝解他们。他本来就是个顺其自然的人，不懂得如何去安慰别人，雨琦伤心的时候，小西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她，听她说话，自己说很少的话。而翅膀难过的时候，就会找小西去喝酒，然后自己去车吧，把小西晾在一边，他知道，小西不适合玩他现在用命玩的游戏。

小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他们该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在一起。小西不想刻意地去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这也是他们三人之间的默契，他们太了解彼此，因此很多事情都无法说清。

翅膀今天没有叫小西一起去喝酒，而把他叫到了平常一起玩的车行，还叫他带上了颜料和画笔。

车行的门已经关了，小西很顺道地从后窗爬进去，身手灵敏，衣服裤子上竟没沾上一点污渍。车行里用几盏大功率的车头灯照明，里面拥挤着一些男女，抽烟打牌说荤话，空气浑浊，夹杂着掺过水的杂油味。小西径自走到隔壁的一个房间里，翅膀正和两个车友在那里抽烟，混沌氤氲，小西虽然自己不抽烟，但已经习惯了烟的味道。

这是一个地下车行，专门组装改造一些走私车，平常来这里玩的都是道上的人和一些瞎凑热闹的愣头青。这家车行的三个师兄弟平常除了倒手一些走私车之外，还会主持一些道上的黑车比赛。就是当中间人，要赌车的人把钱交到他们手里，然后呼啸上道，赢的人自然可以从他这里拿走自己的奖金，输的人也只能怪自己车技不精。其实，很多人是出于兴奋和刺激才参加的，偶尔能拿个二三名倒也是很不错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有场下的赌注，都是那些不上道的人在那里瞎起哄。

翅膀叫小西给他脸上画上两个蓝色的翅膀，小西知道今天肯定有刺激的比赛。翅膀跟他说是外面来的几个车手，听说这里的气氛不错和车行联系上了，说要比比。其实大家都知道，口头上的比比，其实就是来砸场的，想过来撒下野。因此今天晚上本城的高手基本都来齐了，平常里大家互相瞧不顺眼，一到了这个时刻，大家倒是拧成一条绳了。

不过今天大家都有点紧张，因为来的人里面有职业车队退下来的二流赛车手，怎么说也有过专门训练，单看那些配件和架势，大家心里都发虚。相邻几个城市不少玩车的朋友都已经先后吃过他们的暗亏，被他们卷走不少的钱。大家虽然假装镇静，像平常那样说说笑笑，其实彼此心里都没有底。

小西一边给翅膀画，一边淡淡地说："一起去吧。"

翅膀愣了一下。"好吧。"可是他心里总觉得不妥，因为小西的这句话而开始冒冷汗，可是他说不出来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晚上12点的时候翅膀和小西跟车行里的另外那些人一起去了国道上，远远的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声音。感觉真是帅呆了，有50多辆车，很多都是从外地赶来，那些隔壁城市输过的人也都过来助威了。大家都把消音器拆掉，拼命地喷着尾气。

翅膀开始陶醉了，全身血管都暴胀起来。按车行的规矩，今天是他领跑，一出弯他就上了5档180的速度。他感觉自己真的有了翅膀，比阿布典史还要帅。

这是他要的感觉，全心全意，脑袋里一片空白，把所有的东西都抛弃，包括自己。无数的流年向他飞来，风一样凌厉地穿过他的身体。他在逆风狂飙，很多很多的东西他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他无法碰触，他只能在时光的隧道里肆意穿行。他的身体慢慢地被这些如风岁月化解掉，成为空虚。

翅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天竟然这么帅，一路头马领先到了终点。他在终点场地上慢慢地绕圈，有点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这是他的梦想，虽然，只是一场很业余的赌车赛，但是，今天的速度和感觉，一直以来都是翅膀想得到的啊。他慢慢地停了下来，单脚支住地面，安静地取下头盔，当他看到那并排整齐的点点灯火时，想到一路飞飙过来的黑暗。这黑暗被他穿透了，却还有浑浊的感觉包围在他周围。一阵夜风吹来，他的长发迷乱，在长发飞舞的黑暗中，有星点的光，他开始流泪，他知道，是该回到雨琦身边的时候了。今天的比赛是他人生理想最完美的结局，以后，他再也无法拥有这种感觉，这点他很明白，开始感到有些悲哀。一直以来不顾一切所要追寻的就是这瞬间的快感，快感后就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他不是职业车手，无法挑战和超越自己所达到的极限。空虚就像巨大的黑洞带着不可抗拒的引力重重地朝他撞击过来，他深陷在这种自我的悲哀中。仰起头来，眼泪顺着小西在他两边颧骨画的翅膀上滚落下来，被夜风吹成冰冷。这冰冷让他开始清醒。人生最美好的往往只是一瞬间，但有这一瞬间，已经是上天无比的眷顾了。

第二章一寸光阴

小西曾经跟他说，他是太阳，而翅膀是鸟，雨琦是他们共同的影子。翅膀不知道小西为什么这么形容他们，但是小西说，它们的关系最密切，于是翅膀就相信了。

翅膀有很多的话要和小西说，他爱他们，爱小西雨琦，可是他一直没有等到小西，于是就开车沿路回去找他。让他不安的是，路上都没有碰到车友。在一个转弯处他看到停了几辆警车，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只发现小西的车和头盔已经摔得残破不堪，那一滩鲜血还没有开始凝固，像火一样把翅膀的眼睛焚伤。他的恐血症又发作了，一阵昏厥。

翅膀在拘留所里面住了三个月，理由是非法赛车，无证驾驶。

他的车也被没收了，因为他的车也是走私的组装车。没有人来保他出去，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车行的人全跑光了，翅膀一分赌金都没有拿到。

有几个车友来看他，告诉他小西还在抢救中，没有度过危险期。翅膀没有打听雨琦的事情，因为他知道现在雨琦一定全心全意地在照顾着小西。

翅膀感到很迷茫，真的很迷茫，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助。

小西。

雨琦。

他们的影子不断地在翅膀的脑子里重叠，有时候他竟然分不清他们谁是谁了。

拘留所里空气很差，蚊子特别多，很少的人来看他，但是他很感谢雨琦，知道她没有告诉他的爸爸妈妈。

每天都有阳光从一个小窗口射进来。除了吃饭，翅膀都没有走出这个笼子。翅膀总是对着那飞舞的尘土傻傻地发呆。他常常从早上坐到晚上，看着那阳光慢慢地发生变化，角度慢慢地偏移，从他的脚上到他的眼睛，然后消失。他有时也会伸出手去，看那些光线里的灰尘缓缓地漂浮着，他在这些灰尘中转动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灰尘围绕着他的手忽上忽下地飞舞。

他在想着小西，希望自己可以抓住和小西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可是当他伸手去抓这些空气中的灰尘的时候，它们又迅速地逃匿。他只能安静地摊开手掌，安静地等着它们慢慢降落。可是他看不见。

小西曾经跟他说，他是太阳，而翅膀是鸟，雨琦是他们共同的影子。翅膀不知道小西为什么这么形容他们，但是小西说，它们的关系最密切，于是翅膀就相信了。

孤独是一个影子

呆在一个铁笼子里

太阳没有光

孤独是一个葫芦

闷着太阳和一只鸟

看到太阳的人眼睛要黑一下

抓鸟的人抓不住时间的羽毛

掉入寂寞的河

孤独是水不断流过喉咙

发出"渴、渴、渴"的声音

溺水的人曾经让一只鱼失去水

肚子鼓胀成透明的太阳

在绝望的眼角蒸发

孤独是干裂的嘴唇上一具鸟的尸体

空洞的眼窝里有一些流沙

住着一群忧伤的蚂蚁

孤独是一只空空的铁笼子

关着我和太阳没有太阳

晚上，他睡不着，他已经对蚊子免疫了，同房的人鼾声如雷，但这些都丝毫不会影响到他。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有时候流泪，脑袋一片空白。

有月光的晚上，翅膀就可以看到影子。他自己用手做出各种各样的影子，自己跟自己玩。这个时候他都会含泪微笑，他想起那些最快乐的日子，像这些影子一样清晰又看不清模样。生活就像人们隔着一块白布在看各种各样的影子，常常会混了彼此。而这块白布后面又有多少人在看你的影子啊。当你的眼睛慢慢闭上的时候，连那块白布也成了厚厚的影子。

翅膀看不到自己的脸，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而只要你的眼睛在这里停留五秒，你就会被这里的黑暗所吸引。这种黑暗像海水一样温柔地把你淹没，像泥土一样让你慢慢地失去呼吸。

等你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你会看到翅膀是一个微弱得像月光一样孤寂的孩子，请你在这里悄悄地看着他，不发出一点声音，甚至你的呼吸也要放慢，不要打扰到这个忧伤的孩子。

你的脚步无法移动，你惟一感觉到的，只有这双紧张不安的眼睛。

翅膀是个不安定的孩子，他的内心一定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惧。他用双臂紧紧地抱住身子。他不是寒冷，只是没有安全感，只是紧张和害怕，害怕一些莫名的事物。这些莫名的事物好像就在他的四周，要把他吞噬，所以他先让黑暗吞噬自己。他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错乱迷离。这个孩子，有时蹲下，有时站起，有时行走。他在反复寻找着最适合自己的那个动作和姿势。但这个"最适合"却又躲着他，保持着忽远忽近的距离，总是让他无法靠近。

他需要的，仅仅只是拥抱。

翅膀一定受过太阳的诅咒，他是火的猎物。当你看到那个姿势，他是一个在黑暗中无声的独舞者，像一朵在夜里寂寞开放的花朵，没有娇艳的颜色和清馨的香气，他只是一朵在黑暗中默默开放的花，没有绿叶的陪衬，没有露水的湿润。你能看到的只是他的阴影，比这黑暗更浓厚。那股不可抵挡的背叛和隐忍的情绪像发芽的种子一样无声地挣扎。

寂寞开放，寂寞开放。

他的内心有着多么强烈的愿望啊！他用力地推开那扇惟一的窗户，有微弱的月光进来，融入那黑暗之中，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怀抱。而这个孩子，他还无法找到他可以拥有的那个怀抱。他站在窗户上，摇摇欲坠，但是这窗户外的铁栏栅却阻止着他飞翔的渴念。他那在月光中苍白的面孔，倾诉着他彻底的绝望。他多希望自己的苍白能够让他变成一张纸片，从空中飘落，向那更深更深的黑暗飞去，那是母亲子宫温暖的召唤啊。

他努力地向残缺的月亮伸出双臂，他在幻想自己能够触摸到那个冰冷的东西吗？你不要捂住自己的眼睛，你看看那无情的月亮躲进乌云，你看那孩子泪流满面。

他又平静了下来。他累了，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黑暗的房间里坐着，安静地呼吸，安静地沉睡，让比黑暗更黑的沉睡来使他忘掉希望，努力，挣扎，哭泣。

他一辈子只在梦里笑过一次，而他自己不知道。

翅膀从来就没有这么安静过，他用手做出飞翔的小鸟的影子，他不停地飞着，因为他觉得翅膀一旦不动了，他就会重重地掉下来，"扑通"一声，尘土飞扬。

这只鸟的翅膀是残缺的，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掉下去，回归到黑暗中去，它起飞的地方。

翅膀在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了雨琦的眼睛和小西从容安静的微笑。

"翅膀，我知道你还是孩子脾气，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不能像孩子那样哭泣。

他只有揪心的疼痛。

雨琦。

小西。

第二章美丽村庄

那一刻间，小西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飞了出去，他好像被人抱了起来，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晶亮晶亮的。他好像摸到了白云，洁白的，温暖的，很柔软。

那一刻间，小西感觉自己像是一片羽毛飞了出去，他好像被人抱了起来，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晶亮晶亮的。他好像摸到了白云，洁白的，温暖的，很柔软。他看到很多亲人在那里向他招手。他感觉自己就要拥抱到他们了。

他又回到了小时候，玩累了，找一个很安静的角落，带着一身甜蜜的疲劳睡去。

美丽村庄的天空好蓝，好远。

"益莫，你又欺负小西了。"

"没有啊。"

"还说没有，那他为什么摔倒了？"

"他自己要捉那只蝴蝶不小心摔倒了。"

"来，小西，不哭，姐姐带你去捉蝴蝶。"

……

"奶奶不公平，为什么就抱着小西？"

"益莫乖，小西小，要让着他，知道吗？奶奶不是天天都抱益莫吗？你看你们姐姐多乖啊。"

"来，雨琦，奶奶给你们说故事好不好？"

"好。"

"从前啊有三个人，他们很要好，做什么都让着对方，……后来啊，他们都高高兴兴地生活在一起。"

……

"小西，给雨琦画张画好吗？雨琦要像天使一样有洁白的翅膀。"

"好啊。"

"小西，我也要，我也要，我要大大的翅膀，可以飞好高好高……"

……

小西看到了那隐在荔枝林后的村庄，那条小河，那袅袅的炊烟，远远的山脉，清清的河水。

他坐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冷风拂面而来，心境清爽不少。前方视野空旷,庄稼正是处于青黄相接的时候，很好看的颜色。蔚蓝的天空上白云悠悠，非卷非舒，懒慵之极便停在那里不走了。那山是连绵的，藏在群岚之后，若隐若现。山顶有点平，可以看见一栋显得单薄孤独的房子，旁边立着几个高高尖尖的发射塔，是他们这座小城的电视台。近处有几座半旧不新的蘑菇棚，棚顶上落了数十只叽叽喳喳的小黄莺，一点也不安分，不停地跳来跳去，又在忽然间飞掠出去，落在民家屋顶，落在田间树头，落在电线杆上，甚至落在马路上，慢悠悠地踱着小步。

晚上的时候，小西总是和翅膀、雨琦一起躺在天台上看星星，许下好多美丽的愿望，然后就在这美丽的愿望中睡着。

小西是个失眠的孩子，总是会在半夜里醒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睁开眼睛，和他相对无语的是那永远睡不着的星星。在潺潺的水声中，月光静静地浮着，朦朦胧胧的，仿佛有人在舞着青纱似的。繁星点点，像燃着的烛。此刻的夜，就像无声的海，波光闪动，水雾迷茫，那一弯明月就是海上漂着的一叶孤舟，在树的浪尖上轻轻摇拽着。一切都飘飘然然的，而虫子美丽的梦呓无处不在。

小西迷糊中听到不远不近地传来了几声鸡啼和狗叫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却平添了几分雅趣。小西拖着一双沙滩鞋就出了门，静静地走在风中，感到仿佛有人在风中絮语。晨风是水，恬静地流畅着，清清冷冷飘飘逸逸。是时，宿云未散，朝雾犹浓，太阳也渐渐露出他半边娇嫩的脸。伴随着零星的鸟叫声来到的是阳光的影子，阳光在树冠颤抖，在树身间飞掠，撒落在地上，代替了夜里的星辰。

一木一品，一草一情。沿着河岸走，是成排的荔枝树和成片的甘蔗林，映在了河里，和水底招摇的水草纠缠在了一起，乱乱的，仿佛少女怀春的心情。一路上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认识的，不认识的，或者认而不识的，都挂满了露珠，打湿了小西的裤管，粘在了小腿上。小西干脆卷起裤腿，把鞋拎在手中，赤着脚走。

此时的河面上笼了清纱似的薄雾，如同在水面上升腾着一层袅袅的烟，把晨曦也融在了水中央，淡成一片晕红。还未隐去的月亮也在水中轻轻晃动着，仿佛一条刚刚浮出的懒散的柳叶鱼，又像极了一块即将溶化的冰。有一群戏水的鸭欢快地游过，划出一层层的涟漪，冲散了水雾，赶鸭的阿海挥着竹篙向小西打着招呼，腼腆地笑着，然后驾着小船轻快离去。不远处传来了洗衣妇女的欢笑声，顿时整个河面变得有生气起来。这一切就像是早期俄国的风景油画，却又觉得油画的色彩过于厚实，而中国画又过于草草，并拘于格式。还是用水彩画来比喻更为恰当些，一切都是淡淡的，又水粼粼的充满了灵气。

天也渐渐放明了，刚才还是睡眼迷懵的，现在就好像一个善变的顽童露出了他灿烂的笑容。浮云散开后露出的天空是美丽的女子的眼睛，清澈而可爱。河岸上的呼唤声此起彼伏，孩子的吵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以及各种家畜的叫唤声掺和在一起，犹如一支故意捣乱的乐团奏出的小调，多了一点趣味和亲切感。

小西踩着吱吱作响的沙石朝渠头桥的方向走去。蓝的是天，白的是云；红的是花，绿的是草。上桥下桥的石板，或褐或青，已被无数过往的人和车磨出了光。桥墩上绕上了几缕的水光，水光眩媚极了，不染纤尘。水面上轻轻荡漾着的是淡绿的曙光，但水也绝不是一味的绿，近水平且深蓝杂翠，远水皱而绛紫带黄。河道弯弯伸向远方，凝视中，一片落叶载一曲深沉的流水悠然飘逝；倾听时，花的歌声已成为遥远的梦呓。河道转弯处，青山黛岭，朦朦胧胧，藏在群岚之后，若隐若现。小西在桥头大榕树下的洗衣石上坐了下来，把脚伸进水里，伴着一阵清凉，有鱼啄他的脚指头，痒痒的，舒服极了。他不由长舒一口气，仰面看这天空，浮着白云，有的淡如丝，有的浓如絮。一阵阵薄纱似的清风，夹着清晨的湿润，带着淡淡的甜意，轻轻飘来，拂过小西的脸，吹乱了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影子，吹出了层层的涟漪。他背靠着榕树，阳光如雨点般从树缝间泻在身上，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着清新的晨风，河水从他的心灵深处流过，在他的心头荡漾，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浮想联翩，又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静静坐在这里，沐浴着这水样的晨曦。

小西在那一刻间把自己当成了一直沉睡的稻草人。

小西闭上眼睛的时候却看到有一个人走在铺满落雪的小树林里，树枝被那大雪压得很弯。他一个人静静地走着，身后的脚印也很快被雪掩盖。

第二章眸中星光

翅膀也觉得自己不小了，什么事都没有做过，翅膀问自己："我这活着算什么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西：你好！

收到你的信了，看得出，你真的好努力，做人是得有目标。可是你知道吗？姐姐做人却没有目标，跌跌撞撞地过来的。

别人的希望是未来，而我的未来是奢望。

因为自卑，所以上网，因为上网，认识了你。

你无疑是才华横溢的，我说过多次了，你欠缺的只是机遇而已。

而远方的小蛮，却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没有见过春天的我，却已闯入了炎炎夏季。

阳光真好，一路花香。

街道两旁是林荫道。树还未长成，隐隐觉得有些稚嫩，仿佛不经风雨，总担心会被风沙折枝。而尚在开花的却是芒果树，开着满树满树的花，风吹来的时候，就飘扬起来，似是下了一场花雨，满地的落英，有淡淡的香味随着风徐徐送来。枝头已有青青的果，小指头般大小，挂在枝头，密密麻麻，很是可爱。总忍不住要伸出指头拈它下来，却又想要看它长成的样子，总是不忍。

家乡是盛产芒果的地方，可我却是不能吃的，因为过敏。

都说芒果是水果之王，我却无福享受。

所以，我是个没福分的人。而小西则是个插上翅膀就能飞的人。

小蛮这些日子身子不好，似是撑不了多久了，怕是要到医院住上一段日子，夜晚做梦的时候，常常梦到那些已故去的人。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却相信这世上是有轮回的，不然，怎能和你相识一场？

我甚至连走出家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觉得很虚弱，真想一睡不醒，也不知有没有明天？

活着好累，可是也好美，好美。

小西，不管将来我怎么样，你一定要努力，咬牙坚持，努力拼搏--因为，那是姐姐所要期望的未来……

明天诊断书就要出来了，却不知是祸是福？

好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男孩。

我去了一个寺庙，老方丈对我说，我的福薄，如若不安定，将困苦一生。

我只是淡然一笑，我是不信的，可我却真的是个无福的人。

我为你在神灵前许了心愿，愿你将来一帆风顺。

小西，我们的明天会怎样呢？

小蛮

小西慢慢睁开眼睛，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像天堂，离他那么近。

雨琦也像照顾翅膀那样照顾着他，一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翅膀出来了，憔悴不少，原来飘逸的披肩长发也剪掉了，人显得清清瘦瘦，眼睛里多了一点精神。

去接翅膀的朋友都说，翅膀，你怎么还是孩子脾气，什么时候会长大？你为什么不找点什么事做做呢？

翅膀也觉得自己不小了，什么事都没有做过。翅膀问自己："我这活着算什么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翅膀心里很痛苦，可是表面上还要装出很平常的样子。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第二章潮湿暖意

翅膀的无名指断了一节，那不是他摔断的，而是自己砍断的。

小西知道那是翅膀永远无法愈合的疼痛。

"翅膀，我跟雨琦说不要怪你，是我自己要去。"

"是我不好。"

"翅膀。"

"嗯？"

"你爱车吗？"

"爱。"

"那你爱雨琦吗？"小西看着病房外面的阳光，已经快秋天了，秋天的阳光和这病房一样苍白。

"……"翅膀知道小西早晚会这么问他，因为他知道，小西太疼惜雨琦了，正如雨琦那么疼惜他。但是他还是回答不出来。是啊，他该怎么回答呢？他不知道该和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说点什么。不爱？骗自己；爱？或许他还是爱车多一点。但是，他能这么说吗？小西让他开始挣扎。

小西很坚定地看着翅膀，他想要得到确切的答案。

"小西，我们傻了吗？我心里想什么，你会不知道吗？你比我更清楚。"

小西什么也不说，静静地在那里坐着，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树叶开始飘落。

好像很久的时间过去了，又好像时间已经定格在他们中间。

"我小西为什么玩车？因为翅膀你在玩，我不玩我怕我会失去你。但你呢？翅膀，你玩车或许会比我得到更多的东西，但你或许真的已经失去了比我更多的东西。"

翅膀不懂小西在说什么，他以前从来不会跟他说这些。但他知道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关心他在干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他以前的选择，在车和人之间他选择了车。他知道雨琦很伤心，但是他无能为力。因为他的生命、他的血液喜欢那种逆风飞驰的感觉。他喜欢那种咆哮声，就好像是脱缰的野马，只有他才能驾御。那是一种来自男人心底的成就感，而在雨琦那里不是。在雨琦那里，能得到的只是无奈。而小西呢，为了他这个惟一的朋友玩车，他很傻，翅膀觉得自己看不起他，虽然这种想法有一种很强烈的罪恶感，但他确确实实就是这种感觉。他也终于发现，小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懂得让别人照顾的小西，他是男人了。

小西在病床上看着他。

"我不玩了，真的，为了你，为了雨琦。"翅膀迎着小西的目光慢慢地说着。

没有人知道他的话是对还是错。没有。

小西最后跟翅膀说，"翅膀，我们好久没有回家了吧？"

翅膀没有说话，慢慢地抚摸自己的无名指。那是翅膀不愿意提起的回忆。

翅膀的无名指断了一节，那不是他摔断的，而是自己砍断的。

小西知道那是翅膀永远无法愈合的疼痛。

翅膀的父母都是商人，长年在外，所以翅膀从小就寄放在小西家。那时候，小西叫他哥哥，他们一个院子里的还有雨琦，雨琦比他们大，一直就像姐姐一样。其实他们还都是孩子。

后来翅膀念初中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在家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是为离婚的事情。一直瞒着翅膀，最后翅膀还是知道了，知道的时候他被判给了妈妈。翅膀从小就是个叛逆的孩子，那时候正在迷恋武侠小说。

他站在家里，默默地看着爸爸妈妈在那里吵架、分东西。他突然拿起一把菜刀就削去无名指上的一节。"你们反正从小到大都没有当我存在过，你们为什么要生我啊？我不要你们养，我把这手指还给你们，我不欠你们了。"

血一点一点地从翅膀的手上滴下来，雨琦和小西拉着手站在门外，忘了哭泣。

后来翅膀的父母还是离开了，留了一大笔钱给小西的奶奶。翅膀打死也不肯跟他们走。

小西看着翅膀。"你还记得那棵树吗？"

然后小西和翅膀一起陷入了回忆。这回忆就像那树的根，扎得很深很深。

他们老家的门前有一棵荔枝树，很大，打他们记事起，它就很大了，可以说，它是他们不完整的童年。听奶奶说，那是当年她跟爷爷结婚的时候种的，在它面前，爸爸辈的还要称它一声哥哥呢！

小时候，可以玩的东西很少，他们在这树下和邻家的几个小孩一起牙牙学语，一起学会爬学会走最后学会跑，会跑以后就一起玩捉迷藏玩兵抓贼的游戏。而小西也是一个爱哭的乖娃娃，那时的伙伴们都会让着他……这些都是后来听奶奶说笑小西才知道的。

后来小西上幼儿园了，除了会在着树下安静地做完作业，也学会了调皮，会爬树了。会爬树的时候就天天盼着夏天快快到来，这样，他们就可以上树摘荔枝吃。那时奶奶天天做谜语给他们猜，还开姑姑的玩笑，教他们一看到姑姑就说"阿姑，阿姑，脸皮粗粗，白的肉，黑的骨。"谜底就是--荔枝。

那棵树长得很怪，有一个很低的分杈是横着长的，一直长到旁边小河的河面上，中间又凹了两个坑，像驮峰一样，刚好可以坐上两个人。小西就和翅膀一起轮流跟雨琦玩过家家的游戏。他们更喜欢的是爬到那贴着河面的树杈上去，用力一荡一荡的，伸手就可以触到水面，可以捞住一只小蝌蚪，好玩极了。后来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很直的竹竿，架在另一个比较高也是横长的树杈上，这样，每个夜晚，他们都能比赛像猴子一样爬竹竿了。更有趣的是，翅膀在树上用木板和纸箱搭了一个很大的窝，可以同时坐下两个人。其实翅膀是做给自己的，可是经常是雨琦带着小西霸占了他辛辛苦苦搭起来的窝，他又争不过他们，只有在树下生气的份。

知了一叫的时候，他们就天天守着那棵树，看到哪颗荔枝红了，就迫不及待地摘下来，放在嘴里。这时的荔枝还是酸涩的，可仍不愿意吐出来，放在嘴里的感觉也是好的。所以往往等不到"大暑"到来的时候，树上的红灯笼就一盏一盏地灭了。到最后剩的就是最顶端的了，那些是最大最甜的。奶奶便给他们做了铁钩，钩住了，用手转一转，用力一拉，就连枝带叶一起下来了。都说荔枝上火，其实，他们也精得很，都是一大早起来摘。这样的荔枝吃了一晚上的露水，火气早降得一干二净，放在嘴里，凉滋滋的，痛快到了心里。再把吃剩的用篮子装了，吊在门口的那个井里，像现在的冰箱一样保鲜冷藏。

对于他们来说，荔枝有很多吃法，可以配饭吃，也可以很仔细地剥，不弄坏它外面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膜，这样再留着很长的枝杆，就是非常好看的一盏小灯笼了。而这些还不是最好的吃法。吃得最开心的就是去木兰溪里游泳，光着小屁股腚扑通扑通跳进溪里，溪边是一排排的荔枝林，乘看树的老头子一个不注意，很快地爬上树，扯下两大串，等到那老头子发现的时候，就跳进河里，钻到对岸的甘蔗地里，不管他后面拼命地骂兔崽子，迫不及待地摘下一颗连皮丢进嘴里，扎得舌头疼。

而这个时候，雨琦只能充当给他们看衣服的角色，然后跟着光屁股的两个小男生跑。

小西看到翅膀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睛里有点潮湿的暖意。

人总是善于回忆的，总是容易被细小的东西所感动。

第二章幽暗呢喃（1）

醒来的时候，翅膀正在同旁边的护士有说有笑，他傻坐了一会，揉了揉眼睛，拉起翅膀走出医院，汇入了人流。他眯起眼睛去看那八月的骄阳，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又重新回到了水里。

那天，小西和翅膀在"诺亚方舟"迪吧里喝酒。这一整个月，他都在这里面泡着，一个纯粹的无聊或者算是失落主义者。由于在这里混的时间久了，常常会得到一两扎赠送的啤酒。他喜欢这里的服务生，他们会给他一些花生、瓜子和无花果这类的下酒料，而他只要给他们画张画就行。尽管这样，他们也未必会喜欢他，他所有的钱只够他买酒，连像孔乙己那样掏出几个铜板去买茴香豆的气概都没有，更不要说给小费了，而且他还经常吐得稀哩哗啦的。

小西没有钱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步行街上卖过画了。其实卖不卖画跟他有没有钱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一直以来，小西都是靠一些随意赚来的钱维持自己的生活，而像帮阿文画彩哙那样的赚钱机会本来就少之又少，他一直坚信的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信条。他有时穷得一塌糊涂，有时又富得糊涂，但他都照样活着，生活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翅膀知道他的情况，但是他也知道他的性格。所以他也不会拿钱给他，最多，只是请他吃饭和喝酒。

小西在这家迪吧里呆了一个月，虽然还有其他的一些大小不一的迪吧，但是小西就是喜欢这里；而当他在这里的时候，却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可是又说不上来，所以他总是患得患失地习惯性地来到这里。他喜欢这里燃着的红烛，但他更喜欢自己今天的装束，他是个很自恋的人，不管有钱没钱。他那件白色的仿古布扣衫在紫外线的照射下格外显眼。今天他同翅膀争吵的话题是：他喜欢的是自己左手腕那条粗大的铝合金手链，而翅膀他却一口咬定了他脖子上那串定做的项链，他说项链上那块刻有小西名字和出生日期的铁牌更能显示他的个性。

"无聊也是有好处的。"

"起码，这几年，无聊一直让我想成为一名大作家或是一名大画家。"小西的手指很有节奏地在吧台上敲着。

整个八月，所有感觉糊糊粘粘，天像特别远路也特别颠，心里的狂想和狂念，他不隐不现。整个八月，身边的人都爱流泪，好好的恋情一件接一件进行着伤人的破碎不能挽回，我听得有些倦。关于那些一面之词的自怜，转诉的是是非非也许掩盖了另一人的心碎，我不该陷在这里面无意识地说着同情和安慰，他们听不见我的心也听不见喔喔……

"你的个性？我也有，是我自己的个性，真他妈的无聊，是不是？"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才智超群的人才寂寞无聊呢。"

"SHIT，你很孤独吗？现在？"

"当我最孤独的时候，也就是我最不孤独的时候，现在和你在一起，我自然不孤独了。"

"也就是说现在是你最孤独的时候。"

"哦。"小西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翅膀招手叫来了第六支雪津纯生啤酒，小西倒不在乎他喝多少，反正每次都是他买单，小西只是为他的话感到奇怪。他轻轻摇着啤酒瓶，然后把那片挂在瓶口的柠檬片捅进啤酒瓶。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领舞的女孩。好像迪厅里所有的灯光都聚集在她身上，那套银白色的胸衣和短裤闪着晃眼的光。她的动作很滑，滑得像条鱼，像条银白色带电的鳗鱼。

"这妞真妖。"翅膀一口喝光了酒。

"我总觉得这里的女孩跟我以往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些小女生很像。好像……"

"还不都是女人！"翅膀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双手顶着吧台，把小西圈在里面。"她们都渴望爱情的滋润，不，是男人的滋润，而我还有你都可以充当这种的角色。哦！我忘了，你这个老怪物！处男？哈哈……在我后面当个丘比特怎么样？哈哈！我真想不到你竟然还能保持到现在？哈哈。"

"我干！"小西一脚踹开他，他笑了一声，顺势跌进舞池。

小西继续喝他的酒，并慢慢地摇起了头。渐渐的，他的耳朵聋了，无数的灯光在他眼睛里闪来闪去，台上DJ的嘴巴张得很大，他听不到他们的呼喊，只感到喉咙上那个所谓的亚当的苹果在不停滚动着，舞池里男男女女的眼里都放射着兴奋的欲火和迷茫。然后他看见翅膀爬上了领舞台。回过头去叫第三扎酒的时候，那吧女对小西笑得很甜，诱惑得他会想多喝几扎。小西的脸已经很红了，两个耳朵仿佛火烧。他不会喝酒，但他喜欢喝酒，喜欢吐的感觉。只有缺少激情的人才会到这里来寻找激情。

刚才翅膀坐的地方坐了一个穿着浅绿色肚兜的女孩，两根细细的玻璃绳挂在雪白的肩膀上。她从黑色手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小西很欣赏她抽烟的姿势，他看见她那绘了玫瑰的指甲上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坠子。雪白的烟头，雪白的手指，粉红色发亮的嘴唇，像某张香烟广告上的图案。

就在小西欣赏那个女孩子的纤纤细指的时候，迪厅里一阵哗动，人群像受惊的鱼群一样震荡开来。女孩在尖叫，然后他看见翅膀捂着头，蜷曲在地上，血不停地从指缝间冒出来，几个染了头发、戴着耳环、纹了身的少年随着混乱的人群一起走了出去。

小西拨开慌乱的人群，跑到翅膀身边，很快就弄清了事件的全部过程。因为翅膀嫌那个黄毛阻碍他同那个领舞女孩的接触，就顺手推了那个黄毛一下，结果一下拥上了几个穿着各异的少年，把他按倒在地，捞起酒瓶子朝他头上狠狠摔了几下。小西没话可说，但还是狠狠地骂了一句"SHIT"，抱起他往外跑，打了车直奔医院。挂号的时候，小西才发现他的钱包不见了，只好在翅膀身上搜钱，翅膀是从来不用钱包的。

第二章幽暗呢喃（2）

小西一直守在翅膀的床边，幸好他没有被打成脑震荡。

整个医院充斥着药水、痛苦、呻吟和死亡的味道，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以及白色的灯光下都隐藏着死亡的阴影。小西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恐惧，一种游荡于爱与死亡边缘的恐惧。小西自己住院的时候，反倒没有多大的感觉，而上次翅膀住院的时候，又一直是雨琦陪在身边。这个城市里有两家大医院，雨琦不在这个医院工作，他们都不想让她知道。窗外的小城，如一个纵欲过度的女人坦露着身体昏昏睡去。小城最高的那个仿艾菲尔铁塔构造的灯塔无聊地与那些失眠的星星聊着天。

醒来的时候，翅膀正在同旁边的护士有说有笑，他傻坐了一会，揉了揉眼睛，拉起翅膀走出医院，汇入了人流。他眯起眼睛去看那八月的骄阳，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又重新回到了水里。

小西和翅膀在新街口分了手。

小西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穿过了十字街，穿过了体育场，穿过了新旧两个车站，回到了他在南门街租的一间便宜的单间，这是他的新家。这个单间好像就是过道上的一个门，房里房外一样的凌乱、肮脏，比凡高在阿尔的驻室还小。整个房间看起来更像一张单纯的黑白照片。

这条南门街原本只是城郊一片不长毛的废墟，后来来南方这座小城打工的人多了，这里便成了云集贩夫走卒、荟萃城乡热闹的地方，再后来国道从这旁边经过，这里也就很快变成了繁荣地段。长长的一溜走过去，是面对面的楼房--这么一条南门街。楼房的大部分都成了饭馆、美容美发厅和各种名目的按摩院。因此，南门街就成了夜的天堂。但小街毕竟是小街，没有几个真正有钱的人住这儿。这里挤满的是贩夫走卒、捡破烂的、收保护费的小太保、外来的打工仔、打工妹，还有或年轻或老或漂亮或丑陋的称为"小姐"的妓女。小街充斥着争吵、哭骂、呻吟和皮笑肉不笑，更有廉价的胭脂和香水味道，还有女人用剩下的东西。在太阳下，各种款式不同颜色的内衣裤，像联合国的各国国旗一样满街飘扬，在这条小街，只要花上五十块，就可以让拿着各式高档手机、带着金项链的小姐为你服务，不管你是捡垃圾还拾破烂的，你也可以花三块钱买一朵红得发黑的玫瑰学一学电影里的浪漫。

小西本人认为所谓的艺术家和流氓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而他只是流浪于其间的一个什么都不算的二流子。其实，他知道自己还只是个孩子--一个过早从学校出来，没人管束、自由自在的野孩子。除了狂热和狂想，他什么都没有，是的，什么都没有--连这个月的房租，他还拖欠着--也许过两天就得流落街头。他的画是卖不了钱的，他们宁愿让那个在街头替人画遗像的哑巴老头画，也不会找他画。本来他的生活应该是这样，一个人活着，一个人睡一张小木床，一个人一天吃两顿三块钱的快餐，一个人听音乐玩双节棍。心情好或者不好，都到"诺亚方舟"迪吧去宣泄出去，当然要等到十二点不收门票的时候。然后整夜整夜地写小说，画画。他把自己所有的情感和幻想都寄托在他的小说里，他靠此谋生。确切地说，他依赖他的幻想而生存。有时想想真可怕，一个缺乏爱情的人，居然还有满篇的爱情理论，全是胡编乱造的爱情游戏。这些全依赖那些时髦的杂志，他就像吃快餐一样，总是迫不及待地把它们吞下，一点回味的余地都没有，再制造出另样的垃圾。而他就像是一个城市里的拓荒者，从垃圾中整理出垃圾，然后以此谋生。常常在清晨倒头睡去，午后醒来。醒来后依旧躺在床上，把音乐开到最大，听那极暴力极糜烂的摇滚乐，管他们把门锤得如雷响。他觉得这样过得挺好，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偶尔叫翅膀请他喝酒，除了头发和胡子越来越长，什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现在，他的钱包丢了，很明显，他一无所有了。找人借钱，那是打死他他都不干的事，他实在是个要面子的人。是的，他是个自恋狂，一切只依赖他自己。

十天后，翅膀又把小西叫了出来。

仍是"诺亚方舟"迪吧，仍是扎啤。不过那天翅膀告诉小西，他花了一点钱找人把那天打他的那群小子K了一顿，并且没花多少钱就同那个领舞的小姐上了床。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靠！我忘了！你连初吻都没送出去，不过你可以想像一下，记得小时候在池塘里抓泥鳅的感觉吗？"

后来，他喝着酒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现在都体验不到书里的那种感觉呢？那种浪漫的爱情！"他又爬上了领舞台，头发摆得像台风里的芦苇，小西依旧喝着他的酒，用醉眼去看舞池里的男男女女，突然间觉得很可笑。这些人和他一样，再怎么着，也还是个孩子。

第二章城市禁区

朋友之间的感情可以一切付之笑谈中，而情人之间的感情最好是默默守望或者相忘于江湖。

翅膀在"城市禁区"酒吧里找了份工作。

小西有空的时候就过去坐坐，听听莫文尉的歌，陪翅膀聊聊天。

"城市禁区"是个很奇怪的地方，这里没有电，是个安静幽雅的小角落。这是个很适合逃避的地方，对于翅膀和小西来说。

翅膀的工作是小西帮他找的，因为他觉得翅膀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其实"城市禁区"是一个情侣酒吧，专为情侣服务的。这家酒店的老板是阿文，开纹身店的那个阿文。这个城市本来就这么小，每个人的活动圈子也就这么大。

酒吧是小西和阿文一起设计的。本来阿文想交给小西打理，可是小西拒绝了，理由是太舒服了，他会消磨掉自己，他不要太早用舒适的生活把自己给拴住。然后他介绍翅膀去，当然，翅膀也不是去当店长，只是去吧台当了那里惟一的一个调酒师，幸好翅膀本身也对这个比较有兴趣。

整个店是全手工打造的，绝对的原创。连门口那尊下半身合体的裸体男女石膏像也是小西亲自去翻模的，单单这个就用了他接近半个月的时间。而酒吧里面的情侣桌椅也是他和阿文一起设计，然后叫木工做的，又省钱又有味道。酒吧的空间很好，呈走廊型，于是两旁的墙面自然就成了画廊了，随意地挂着一些小西很随意画出来的速写、水彩，或者黑白装饰画，都是非卖品。小西想保持的是最原始的感觉。酒吧的尽头有一面墙壁，他们在那里挂了一个很大的心型闹钟，上面写着几个字。"听听，我们的心每一秒都在为爱而跳动着。"闹钟前面挂着一副白色的秋千。除这些之外，酒吧里还提供一些特色活动，比如免费的抓拍，当然是现拍现取的那种，还有情诗接力、爱情谜语。另外，最有特色的就是，积累到一定的消费，可以在这里得到一个情侣盒和情侣锁，恋人每个人都可以拿到一把钥匙，把一些不贵重但是对他们来说特别有意义的东西寄放在这里。比如他们在烛光中最默契的时刻，或者他们一起喝过的酒杯，让酒吧替他们保管，等到了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再把它拿出来，怀念那段曾经快乐的日子。不管现在是伤感还是快乐，是分还是合，总有一些东西沉淀在你的心底最深处，慢慢地酝酿成一杯人生中最醇的酒，或甜或苦，大都可以合着眼泪一起把它饮尽。

朋友之间的感情可以一切付之笑谈中，而情人之间的感情最好是默默守望或者相忘于江湖。

翅膀在这里过得很悠闲，这种氛围很适合他，但是他还是不开心，小西知道，他在想雨琦，只有这件事才会让翅膀如此忧郁。其实翅膀是个很适合站吧台的人。外表健康，有够好的身材，还有冷漠的脸，很安静，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因为有着这样的脸的人总是在很认真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小西知道翅膀不会忘记车，也常跟他一起去一些不熟悉的车吧玩，不至于回到以前的那个圈子，还可以和一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发烧友发发牢骚。酒喝上了劲有时也和一些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是的小鬼们吹吹牛，说说以前的风光。

可是现在的年轻人都狂得很，没有人信翅膀说的话。本来就是个新陈代谢急剧加速的年代，何况英雄不提当年勇。那都是一群初生牛犊，比以前翅膀得意的时候还要嚣张，"大哥你这么带种和我跑一圈怎么样？那么久没有玩了放你一个起步怎么样？"

以翅膀的脾性是忍不住的，他不服，真的不服气。每次都是小西说"我信你"，拉着他回家。

有一次，酒吧打烊了，就剩翅膀和小西在里面。翅膀把一只蜡烛移到小西面前，对小西说，"小西，我给你调一杯酒吧，还没有给你调过呢。"

小西用手指去捏跳动的火花，他说，"好啊。"然后笑着说，"火花在呢喃呢，呢喃的火花。"

翅膀一边调酒一边看着小西微笑，他就喜欢这样的小西，在他面前完全真实，还是那样的孩子气。

小西一心一意地捏着那跳跃的火花，好像在和它说着什么悄悄话。火花在他的眼睛里闪烁，像他那些细微的心事，而除了被火花照亮的那些部位，小西的整个身子都已经融在整片的黑暗之中了，整个酒吧里只能看到那些桌椅的轮廓。小西想起最初学画画的时候老师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是在上素描课。他说，"有光的地方才有阴影。"

有光的地方才有阴影，没有光的地方就什么也没有了。

翅膀专心地调完酒，放在小西面前，"好了。尝尝。我还没有在酒吧里卖过这酒呢，不合适。"

小西端过来仔细地看，是鲜红的颜色。翅膀跟他说，"要一口喝完。一滴不剩。"

小西看了一下翅膀，然后一抬头，全部喝了下去。

"怎么样？"翅膀取掉手套，靠在吧台上，身体前倾，看着小西的表情。

小西伸了一下舌头，"这是什么啊，又苦又腥，又酸又涩。不过挺有味道的。"说完还舔了一下嘴唇。

翅膀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地摇动酒杯。"情人的眼泪。酒红如血，鲜艳而凄凉。"端着酒杯，翅膀慢慢说，"小西，知道吗？我在喝自己的血。"说完这些的时候他一口饮尽了这杯酒。他说他把自己的心都撕碎了。翅膀，从今往后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了。

小西知道翅膀又在想雨琦了，最近他都是这样。也难怪，来这里的都是亲热的情侣，翅膀不免会触景伤感。

翅膀是爱雨琦的，小西知道。一直都爱。

第三章指间流水

如果说，世界上有最大最好的展览馆，那一定就是每个人的内心了。

这是小西第一次主动约雨琦出来，一起去"小白宫"洗头。

小西和雨琦并排躺在按摩椅上。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是小西这次没有闭上眼睛，他在想着如何开口，如何和她说翅膀的事情。他知道雨琦现在是对翅膀又爱又恨。但是小西看得出来，雨琦还是很在乎翅膀的，而且翅膀现在也真的安分了很多。

"雨琦。"

"嗯？"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来洗头了吧？记得第一次还是你带我来这里的。"

"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呢。"

小西和雨琦躺在椅子上都很自然地微笑了一下。

"雨琦。"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大家一起回去看看？"

"有啊，昨天我还梦见自己回家了呢，还去看了你奶奶，她问起你和翅膀……"

说到翅膀的时候，雨琦就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沉默了。

小西也没有接下去说，他也沉默了一会。

"雨琦，昨天我和翅膀在一起的时候，也说到回家的事情呢，在外面太久了，突然好想家。"

"我和翅膀说到了那棵树呢，雨琦，还记得小的时候你总是偏袒我，老一起欺负翅膀。"

"好想那棵树。"

忧子慢慢地帮小西洗头，水从她细嫩的手指间潺潺地流到小西头上，小西好像听到了荔枝树树叶在头顶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小西用眼睛的余光去看雨琦，刚好是半侧的脸，像一张剪纸，有着优美的脸部曲线，主要是那个笔挺圆润的鼻子的原因，让她的脸显得更有立体感。嘴唇也饱满丰润，下巴微微尖出，形成一条很深的折线到达脖子处，她的眼睫毛在微微抖动，小西知道她在想着心事，因此他也沉默了下来。小西又在心里重温了一遍雨琦的模样，小西已经在心里深处收藏了雨琦数不清的画像，从小到大的画像。

如果说，世界上有最大最好的展览馆，那一定就是每个人的内心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而在这个小城里，新旧不一的霓虹灯早早地就亮了起来，整个城市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半老徐娘在脸上化着劣质的妆，始终掩盖不住那种苍白，这种苍白是来自心底的悲哀。

小西和雨琦又来到了那家卖牛杂的小摊，雨琦还是很仔细地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和葱叶挑干净。她就坐在小西的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喝得满头热汗，拿出纸巾给他，然后轻轻地笑着。看到雨琦那阳春白雪的微笑，小西就想起那场大雪，一个人走在铺满落雪的小树林里，树枝被那大雪压得很弯。他一个人静静地走着，身后的脚印也很快就被掩盖。

"雨琦，翅膀没有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吃过吧？"

"是啊，他不吃牛肉的啊。"

"我总是不注意别人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顾我呢。还是你关心我们。"

雨琦很认真地看着小西。"小西，你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说吗，这不像你啊，让我很不习惯。"

小西笑了一下，很傻的样子。"其实，雨琦，你知道我是想说翅膀的事情啊。"

"嗯，我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他已经不玩车了，有了一份很安静的工作，他真的变了一个人呢。"

"是真的变了吗？"

"真的。"

"雨琦，你还记得翅膀削掉自己手指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吗？你说，你不要他再受伤。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他玩车，因为你怕他受伤。其实，我们都是知道他痛苦的，他只是想麻痹自己，我也相信，他一定会慢慢改变的。我们给他时间，好不好？雨琦，现在你是最能帮助他的人，他并不想一直这么生活的，他爱你，我知道，你也很清楚。"

"小西，其实，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你有自己的理想，不用别人担心。我不愿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不开心，知道吗？其实，翅膀他妈妈走的时候，要我好好帮她照顾他的，我点头了，但是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他应该和我们一样幸福。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有些大人的事我们无法明白，但是，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开心的，不是吗？"

第三章风中奔跑

益莫，我们以后再也不叫你翅膀了，我怕你会想起一些事情，我们还是叫你益莫吧。

有时候，雨琦下班后会叫小西一起去翅膀的那个酒吧，看得出来，她很开心，她拉着翅膀的手说："益莫，我们以后再也不叫你翅膀了，我怕你会想起一些事情，我们还是叫你益莫吧。益莫，真的，你能放得开，我真的好开心。"

收起翅膀后，他就是一个必须脚踏实地的男人了。益莫给他们一人开了一瓶啤酒，然后三个人一起碰瓶，一起喝。益莫拿出一个情侣盒，然后把他们的三个啤酒瓶盖子放在里面，钥匙雨琦和他各一把，盒子交给了小西。

小西一边喝酒，一边偷偷看着雨琦和益莫默契地微笑。自己突然笑了一下，回过头来慢慢摇着手里的啤酒瓶，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小西又想起那场大雪，一个人走在铺满落雪的小树林里，树枝被那大雪压得很弯……

小西说自己有点累了，要先回家休息，然后和他们说晚安。

推开酒吧的木栅门时，一阵风吹来，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很多。他慢慢地走着，漫无目的，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这散步一样，没有目的，脚步凌乱失去节奏。小西开始奔跑起来，小西落寞的时候就喜欢奔跑。在风起的时候奔驰，奔驰在风里。虽然迎面而来的是藏在地底千万年不能腐烂的白色垃圾，如同告别了躯体的记忆。但在奔驰中他会感到真正的幸福，因为他听到了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小西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要这样活下去。活着没有借口，也没有理由。

益莫和雨琦幸福地生活着。

益莫买了辆脚踏车天天送雨琦上下班。然后带她去酒吧，打烊的时候一起回家，有时候干脆就两个人在烛光中跳舞，踩着没有音乐的舞步。

雨琦和益莫说要给小西介绍一个女孩子。小西没有拒绝。在他们面前，小西从来不懂得拒绝。

那个女孩子长得不错，比小西大一岁，是个公务员。小西先是和她在QQ里聊天，后来约了她出来，还有雨琦、益莫一起四人约会。雨琦曾说过，她最高兴的就是他们能够在一起四人约会，让第四个人加入到他们中间来。而他们中间是需要第四个人存在的，这样才能够各自拥有温暖。

那天晚上他们去的是还是"诺亚方舟"迪吧。小西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忧子，她们颇有几分相似。

他们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比较安静。那个女孩子是雨琦以前在婚纱店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女孩子在一起，总有一些很合拍的话题。而益莫和小西就是喝酒，打量着舞池里的年轻女孩。后来，刚见面的那种尴尬逐渐消失了，他们聊得很开心，那个女孩子一直找小西猜拳，她老输。但是明显看得出来，她的酒量很不错，喝完了酒，她就请小西下去跳情人舞。

跳舞的时候小西老觉得有点别扭，但绝不是因为她把他搂得很紧。而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出来，好像有很多人在看着他，他的身体有点僵硬，这是他这么大以来跳的第一曲情人舞。

回去的时候益莫大笑，拍他的肩膀说："傻瓜，你是真的没有跳过情人舞啊？不错不错。"她们也跟着笑。然后那个女孩满面微笑地告诉小西，跳情人舞的时候他的手不应该放在她的肩上，而是应该搂住她的腰。看得出来，她对小西很有好感，纯洁的男孩给人的印象总不会差。

她说没关系，这样子才好玩。但是她还是和雨琦一起笑，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缘故，她的脸有点潮红。然后他们四个人就一起下舞池里蹦，她跳得还真的是很不错，还教了小西很多手势。她问小西是不是经常来迪吧，小西说是。她附在小西的耳边问："迪吧里不是经常打架吗？为什么我都没见过？"她刚说完，一个酒瓶子就在小西身边爆开了，一个人满头是血，慢慢地倒下去。她吓得把小西拉开。看着那群人就在他们身边拳打脚踢，多么可怜的一个人，一头的鲜血，他的女朋友在旁边哭，茫然无助的样子。这些声音又都被淹没在疯狂的ＤＪ摇滚之中。小西他们看不下去了，就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益莫和雨琦先走了，小西不知道该带这个女孩子去哪里，除了雨琦，他没有和一个女孩子单独相处过，他们就一起在公交站坐着聊了一个晚上。那时已经是秋天了，他们都很冷。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小西送她走了，他笑着和她说再见，一个人回到住处。那天他特别累，倒头便睡着了，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小西觉得自己不讨厌这个女孩子。她有点像那个忧子。

第三章恍恍惚惚

小西走在大街上，总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一些惊人的相似，每个今天都有和历史重合在一起的瞬间。

小西从来没有想过这段时间自己竟然会变得这么落魄。

小西觉得自己应该出去找一份工作了。要继续生活下去，他需要一份工作，不然他连和那女孩子约会的资本都没有了。他决定到"老朋友"夜总会去碰碰运气，说实在话，他没多大信心。小西一向很懒--但也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混吃混喝混睡而已。"老朋友"夜总会是南门街最古老的一个娱乐场所，也是这个小城最早冠以"夜总会"的娱乐场所，可以说是整个城市娱乐消费的一个历史见证。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二十来个包厢外加一个营业性舞厅，连个茶座都没有，纯粹一把历史的骨头！

踏进夜总会大门的瞬间，小西就开始打退堂鼓了，可为了所谓的生活，他还是壮着胆子对那个足以称之为阿姨的总台叫了一声"小姐"，没想到他的谨慎也会惹祸，那个阿姨马上绷着脸丢来一句"我不是小姐！是不是来开台的？"小西有点诚惶诚恐地说："哦！对不起！我是想来看看有没有我适合的工作。"小西骂自己，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小，这又不是怎么丢脸的事。

"找工作？"她用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小西，"去问问经理吧！"

经理室的门没有关，小西看到一个女孩子坐在里面翻一本时尚杂志，于是他敲了敲门，"请问，经理在吗？"

那个女孩子头也不抬。"进来吧。"

"坐！"她指了指桌前的一排沙发。

她放下手里的杂志，抬起头来看小西。"是你？"

她歪着头看小西，小西也微笑着看着她，这城市太小了，人和人相遇的机率也太大了，小西突然很想大声地笑出来。

她把一样东西扔到小西面前--原来是那天他在迪吧混乱中丢失的钱包--里面有他的身份证和三张中央美术学院的准考证以及一张龙卡。

她就是Night，只是今天她穿了一套套装，看上去稳重端庄了许多，更有了一种成熟的美丽。

"找我有事？不会是来讨回钱的吧？"她把两手手指扣在一起，然后顶住了下颌。

"哦，当然，不是！"小西当时的样子很傻，"我是来找工作的，想不到你就是这里的经理。"

"找工作，怎么来这小地方啊？怎么，不卖画了？"她吃吃笑着。"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空，有事吗？"

"那你晚上就过来上班，怎么样？"

"真的？"

"真的！"她扩大了她的笑容，嘴微微向上跷起，还是会发光的粉红色，还是像上次小西见到她时那样迷人。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小西知道，她原来不止是这里的经理，更是这里的妈咪。她是从干燥的北方来到这湿润的南方城市，先是打工，什么活都做过，鞋厂妹、服务员、推销员，但是她很快发现这样的生活并不适合她，身边的那些姐妹也渐渐变得阔气起来，她很羡慕她们的生活，就和她们一起干起了用身体做本钱的生意。其实，很大的原因是，那时她刚刚失恋。后来碰到了这个夜总会的老板，要她过来帮他带生意，她自己也不再想过小姐的生活了，就认他做干爹，来到这家娱乐城。其实不用她做什么，这里的生意总是那样，不好不坏，能够维持运转，而老板的心思也不放在这边，这里只不过是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而已。她说她只念到初中，家里没钱才出来。她很喜欢看书，以前是《读者》、《知音》，现在就是时装、化妆类的时尚杂志了，她还说从某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名为"我是一名傻博士"的文章，其中有一句话，是一个女主角说的："你知道在大师面前哭泣的滋味吗？"而她正是从那时知道美院的，她问小西："你考了三年都没考上，你在大师面前哭泣过吗？"

是呀，我在大师面前哭泣过吗？小西沉默了。

后来，她的手机响了，她很抱歉地跟小西说再见，"对不起，我和我的情人有约会，要不然，今天倒是可以请我吃一顿的！"

"幸亏，不然我可真的是没钱请你吃饭！"小西顿了一下，"我还得交房租呢！"

她笑着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怎么样？我这身？"小西诚恳地点了点头，因为他确实无法挑剔。

"对了，我以后怎么称呼你？经理？"

"经理？哈哈！听起来有点滑稽！是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我大你四岁，你以后就叫我Night姐吧！"

小西走在大街上，总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一些惊人的相似，每个今天都有和历史重合在一起的瞬间。

小西不明白最近自己的生活怎么一下子变了这么多，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昨天的日子好像就在眼前，却是再也够不着了。小西突然间觉得流年似水，有些东西他抓不到，从他身边慢慢流失。

小西打电话给益莫，益莫说没有空，今天酒吧里走不开，而且今天是雨琦上夜班，他还要偷空溜出去接雨琦。

益莫新买了一部小电动，在后座上放了一个小垫子，上面还叫小西帮他画了翅膀，写着"雨琦专座"。

益莫说："我的翅膀已经送给雨琦了，我要用我的翅膀把雨琦变成天使。"

第三章幽静明媚

她笑了，牙齿不是很整齐，但这不代表什么，就好像她的酒窝也不能代表什么，只是都让他觉得很可爱又夹带着说不出的忧郁……

小西从不喜欢打电话，因为对着那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机器他不会挤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小西是在街上给那个女孩打了一个电话，说"一起出来逛逛街吧！"于是她就来了，叫小西在新开的新华书店等她。小西是个很容易忘掉事情的人，他一个人站在书架旁边翻看了舒丁、莫兰迪和弗洛伊德的画册，其实都是一些国内出版的画册，印刷差，色彩严重偏差。但是没有办法，那些好点的进口画册都被书店锁在玻璃橱柜里了，只可远观，不可近赏。

她已经来了好一会了，还在小西旁边站了一会，但是小西毫无发觉，她看他那么沉迷，没有叫他，然后自己也拿起了一本《上海宝贝》随意地翻着。

小西看到她的时候，已经看完了画册，再看完劳伦斯的《玫瑰花园》，抬起头刚好看到了她。

小西走过去，在站在她身边，随意抽出一本书，和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书。其间，她给小西推荐了《穆斯林的葬礼》，其实小西早看过了，不过他没有说，只是微笑了一下。

小西要请她吃饭，她却执意只肯去吃了煎包和肉燕扁肉。这是这座小城里有名的小吃，经济实惠，在步行街旁边的一个石头小巷里，有两个店面，在店门口支了一口大铁锅，有十来个人在那里忙忙碌碌。这是一个家族营生，一样的动作和表情，一样的肥胖和油腻，从头到脚沾满了面粉。来这里的食客有各色人群，大腹便便的老板，西装革履的得志青年，时尚男女和带着孙子孙女的老头老太。一个小小的地方，竟像是浓缩了一个社会，为的就是这百年老店那五毛钱一个的煎包和一块钱一碗的肉燕扁肉。

虽然有大型风扇不停地吹着，可是这风扇送出来的也是热风。小西的鼻尖又开始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汗珠。

吃过饭后，他们开始在城市里闲逛，随意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往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逛的，他们就决定一起去公园走走，可是这个城市里有两个公园，他们又不知道该去哪个。

在街头上站了一会儿后，她就说，"我们扔硬币吧，正面去南边的公园，反面去西边的公园。"

于是他们就在大街上扔起硬币来了。硬币在空中转了无数个圈后，掉在小西的手里，没有任何声音。小西突然不自觉地开始怀念起那个乞丐来，怀念那硬币掉入他的空碗中发出的清脆声音。

他们去的是西边的公园。那天确实是逛公园的好日子，阳光算得上明媚，有花开的颜色也有鸟叫的声音。这种天气绝对可以让人平添几分好心情。

可是小西实在是个懒惰的人，懒惰得只会被动接受而不会主动要求。

她在前面慢慢走着，他在后面慢慢地跟，不快半步，也不慢半步。但小西不是个木头疙瘩，最起码他看得出她并不讨厌自己。他们先去开了碰碰车。对于小西来说，碰碰车已经是小西初中时代的回忆了，他没有想过，过了几年，他还会坐在这辆自己曾经快乐过的玩具上，那时他们三个人，他、益莫还有雨琦，来逛公园的时候，他们就会玩一下碰碰车，不是他带雨琦，就是益莫带雨琦，益莫连开碰碰车都像开摩托车似的，一路追杀小西。只有这个时候，才是益莫欺负小西的时候，特别是小西带着雨琦的时候，他嘴里喧嚷着要报仇，报他们经常联合起来欺负他的仇。那时候他们真的很快乐。

开碰碰车的时候，她就坐在他旁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紧张，一直揪着小西的袖子不放，害得小西连连躲避不急，被人围攻，然后以惨败而告终。

后来她总是带他往一些幽静的小路走，一路上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随意地说着话，而小西的言语也像那小涧的流水，虽细但不会断了源头。

走得累了，他们便在半山腰的一个戏台前停下休息。戏台是用石头砌成的，旁边有两个天然的石头柱子。戏台下是个篮球场，明显刚有一场比赛打完，比分还在。他们在那台阶似的草坪上坐了下来，之间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下相隔好几个台阶，满草坪都是垃圾，小西突然有了要说话的欲望。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在听，他只是想说，能想到的就都说了出来。他不记得当时他都说了些什么，肯定都是很无聊的话题吧，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小西觉得说完后像打了一个饱嗝般的舒坦，很满足。她倒是很礼貌地一直盯着小西，偶尔还会接上一两句。小西记得很清楚，那时他们都是侧对着太阳，因为后来他感到他的左脸庞很热。

在一段很长的沉默以后，风很安静地吹起，送来一些不知名的虫叫，三长一短。

"那叫得长叫得多的肯定是公的，那叫得短叫得少的肯定是母的。"

"为什么？"

"你不觉得一个下午都是我在说，你在听吗？"

她笑了，牙齿不是很整齐，但这不代表什么，就好像她的酒窝也不能代表什么，只是都让他觉得她很可爱又夹带着说不出的忧郁。这种忧郁隐藏得很深，尤其是她笑完以后还微微地低下头。这时他才发现她的耳朵确实很美，在阳光下很剔透，像透明的玻璃。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耳环，很小的一朵小花。小西像个小孩子一样问她是不是有很多耳环？这是他问她的惟一的一个问题。她说你怎么知道？小西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她笑了然后站起来说，走吧，我们再走走吧。

他们就并着肩走了下去，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但感觉好多了，不像刚才那么拘谨。路上有好几对新人在拍婚纱照，她突然说她最要好的朋友就在这座城市最有名的影楼里工作，说她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请他拍。

小西后来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含义。

第三章玫瑰伤口

小西不明白当时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他是一直讨厌有哲理性的东西的。她看了他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在游泳池旁呆了一会儿。水很清，可惜是秋天，只有一些落叶飘在上面。小西蹲了下去，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枚一块钱硬币轻轻地放到水里，看着它慢慢沉到水底，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小块亮光。抬起头发现她正盯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后来他和她一起去肯德基，位置是她挑的，二楼的中间，刚好可以看到下面。小西进门的时候顺便照了一下镜子，发现他的头发很乱，所以一直想去弄头发，没注意他们一直在聊的是什么。然后他们就一起观察下面的一个女士，看她慢慢地吃着薯条，很专心又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从肯德基出来，他们继续在街上闲逛，很少说话，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小西不明白那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的精神可以逛七个小时还不觉得累。那段时间城市一直在建设，很乱很脏。当时小西想起以前在北京经常听到的一首歌，他拼命地回想歌词，可是他只能够想起自己写过的小东西，小西一直坚持自己这个是歌词，他要找到一个会唱的人。这歌词翅膀看过，说他是在无病呻吟。

她在我的伤口种了一朵玫瑰

那天我向她夸耀我的伤口

她在上面种了一朵玫瑰

第二天那里神奇般地长出一个字

她在我伤口上种玫瑰的时候

我就知道她是我的惟一

风在我的窗口歇息

她看着我的眼睛

微笑在她眼里

她的嘴唇印在我的伤口上是玫瑰的颜色

在她的亲吻中伤口愈合

我抱着她

她将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

她用嘴

轻轻地吸去我淤积的疼痛

合唱：

那天他给我看他的伤口

忧伤在他眼里

像鱼在寂静的河里

他说：

"我想这样抱着你"

窗帘包着我们抚摸我们

她的长发缠绕着我的手指

她的喘息是玫瑰的气息

血红的，野性的，自由的

当我看到阳光的时候

我知道我是对的

合唱：

第二天他给我带来了一朵玫瑰

我们拔掉刺然后接吻

他给我看他的伤口

那里已经愈合并且长出了一个字

他说：

"这是我的图腾"

第二天我送给她一朵玫瑰

她躺在床上刺撒在她身旁

我和她接吻然后我听到她的一声呢喃

当我看到阳光的时候

我知道我是对的

图腾

嗯……

合二为一

嗯……

图腾

嗯……

合二为一

嗯……

小西好像听到她在叫他。

"你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问。

"你说这样子多好。"

她跳过一个小土坑，回头向小西招了招手。

小西觉得她招手的动作很像在和他告别。

……

"乱乱的，一切都是乱乱的。像一个城市废墟，能够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多好。"

"永恒是一种静止，而静止只是一种死亡。"

小西不明白当时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他是一直讨厌有哲理性的东西的。她看了他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跳过土坑，绕过卸下的广告牌和一些大石板、泥沙堆。最后她说要回家了，他没有送她，在十字街就和她分手了。他看了一会她的背影，然后抬头去看那包着可笑的绿色丝网、像极了笼子的高楼大厦。

小西又开始画自画像，眼睛里没有眼珠子，像房间里的灯一样昏暗。

外面街上两只叫春的猫闹得很凶，叫声很凄厉。

小西梦到自己和她不断地做爱。她很像那个温柔单纯的忧子，不说话。

第三章美丽尸体

当她看清他时，又瘫软下来，跌坐在椅子上，那支只剩下枝杆的玫瑰从她的手中滑落到地面。

小西的人缘一向不差，很快，他就和夜总会的哥们混熟了，并且能够和他们一起引以为荣地说着粗话，开点黄色玩笑。他们也常常会偷偷地问他是不是和Night有一腿，他没有回答。因为就他本身而言，也一直以为会和她发生点什么。不过说到底，现在的他以为自己还是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他觉得自己到这里只是来混吃混喝混睡而已，另外会发生点什么，也只能顺其自然。

自从雨琦和益莫在一起快乐地开始新生活以后，小西似乎变得对生活更加随意了，可有可无地存在着。他也减少了去小益酒吧的次数，更多的时间是在家里呆着，傍晚的时候从自己的住处一个人散步到"老朋友"娱乐城。偶尔和那个女孩子打打电话。

小西在音控室工作，一共三个人，还没有电脑点歌，用的是老式的LD大碟片。由于音控室太小，机器又多，空调不能制冷，所以音控室的门只能成天都开着。最糟糕的是音控室的门对着女厕所，女厕所的门据说已经坏掉一年多了，关不上，总会留一条小缝，所以每次有小姐进去的时候，他都会和其他人一样朝那边看，甚至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就会一起转过头去，偶尔也会看到一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小姐一边走一边掀裙子。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很下贱，但是每次有小姐走进去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朝那边看去。其实历尽沧桑的女人最有女人味，这就是为什会有那么多嫖客了。小西也是个男人，他从来就没有丧失过欲望，只是他懂得如何控制自己，如何利用自己的骄傲，他的清高一直控制着他。可是Night给他的感觉不同。在小西的心目中，她是一件还未被人承认的艺术品，而他对艺术总有一种超强的欲望。她就是他的艺术品。

月底的时候，Night请她去酒吧喝酒，然后说，喝完酒以后去她的住处给她画张画。说给她画画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地有些激动，那时她已经陪客人喝了很多酒。下班的时候，她在洗手间外面的大镜子前站了很久，看样子是尽量想让自己相信自己已经清醒。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映在镜子里的面容上，仔细端详着，看起来她并不满意自己现在的样子。那满脸的绯红，使她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她把红艳的嘴唇往里吸，含在嘴里，右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她就这样子打量着自己，拧开了水龙头，用双手捧了点水，轻轻地拔在脸上，然后甩了甩手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对着镜子，认真地拭去脸上的妆和唇上的口红。她退了一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可能因为酒喝得太多的缘故，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于是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化妆盒，往脸上补了点淡妆，重新勾画了一下眉线，把盘起的头发放了下来，用手指顺了一下夹在耳朵后面。她提了提过低的胸口，好像已经确信自己变得年轻了，然后轻过身来，脸上露出了对自己即欣赏又婉惜的表情。

小西和Night不紧不慢地行走在龙德井大街的人行道上。龙德井的夜空早就被大街两旁的摩登大厦挤成一条灰蓝的线，不过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却无关紧要。小西一直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其实，单凭脚步声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心情。这不是急于赶路的过路人行急匆匆的脚步声，也不是醉汉时紧时慢的脚步声，而是刚刚得到不少小费，心高气傲地要请他喝酒的Night的脚步声。很明显，这种脚步声是愉悦的，这和浮在她脸上的微笑一样。她时而走在红光里，时而走在绿光里，胸口那朵用金线绣的玫瑰随着灯光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可变化终归不是太大。衣服是新的，穿在这么一个充满自信的女人身上，更使她显得神气十足。

现在他们来到"诺亚方舟"迪吧的门口，Night就站在了门口的巨型霓虹灯下。霓虹灯上有一个裸体女人躺在高脚杯里，全身铺满了玫瑰花瓣，眼睛和嘴唇充满了诱人的妩媚。但这种妩媚毕竟不是活的，进出的客人眼神只是在Night的身上游动。她只是静静地用微笑跟他们打着招呼。这时有歌声从门里飘了出来，小西看到她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有点慌慌张张地踮起脚尖透过有微弱灯光的门口往里望。

小西跟着她进了迪吧，服务生都挑动眉角给他眼神，他知道他们是在取笑他什么时候傍上了Night这样的款姐。小西只是以微笑回应他们，Night的朋友们都已经在那边找好位置了，她们旁边都坐着和小西差不多年纪的男孩，Night在小西的耳边说，别看他们一个个都油光焕发的，其实都是一些吃软饭的家伙。或许以后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吧，小西在心里这么想着。她们大声地聊着天，开着低俗的黄色玩笑，做着夸张的动作，并不时朝大厅里的男人女人抛着媚眼。Night过去一一给小西介绍了一下，然后就一个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来。他看到她举起燃着的红烛，让服务生端来一杯柠檬茶，她习惯在喝酒后喝一杯柠檬茶，她跟小西说过，这样她感觉会好一些。不过今天的她明显有些反常，小西可以看到她的不安。她吹灭了蜡烛，把整个身体都隐在了黑暗里，用吸管小口地啜着柠檬茶，看起来一副很专注的样子。突然，她从黑暗里探出半个身子，从卖花女孩的手中买过一只玫瑰，用手指轻轻地触着那像天鹅线般柔软的花瓣，好像开始沉思起来。她捻下一片花瓣，微微地举起，放在鼻尖下轻轻嗅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歌手。歌手已经唱完了一首歌，他把吉它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并轻轻地摸着它，那样子好像是在抚摸一个美丽女子的躯体。接着一些很怪异的字符从他嘴里飘了出来，那不是歌声，而像是烛光里的幽灵在喃喃自语。

那年的秋天

城市的街口

落花的树下

我看见你

踏着斑驳交错的阳光的影子

淋浴着花雨而来

花瓣纷纷坠落

如蝶翅般微微颤动

拂发拂颈拂过你裸露的肩膀

那花瓣的唇

我想起我的语言

这落花的树叫什么名字

落花只是一种过程

花瓣从你的指缝间滑过

一种美丽死亡的过程

落花很美

城市很脏

今年的秋天

落花不再瓢零

你搂着我说再见

我没有任何感觉

落地的花瓣

总是面朝下

背朝上

你吻着我

花瓣的唇

我失去了我的语言

走吧

走吧

踩着花瓣美丽的尸体

用你的高跟鞋……

俱乐部的灯光暗了下来，正像小西所意料的那样，他走到Night的面前。小西看到她仿佛被吓了一跳，猛然扬起头来，欠身站起，当她看清他时，又瘫软下来，跌坐在椅子上，那支剩下枝杆的玫瑰从她的手中滑落到地面。

第三章飘落无痕

他只是一直说要不你起来走走跳一跳，只会一直用右手在她背后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轻轻抚摸。

连一个温柔的拥抱都没有。

再一次和雨琦介绍的那个女孩子出来，已经是平安夜了。跟上次那样，小西也是在书店等她，只是这次她一来他们便一起走了。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约会已经完全没有了上次的那种尴尬。

小西带她去了肯德基，想不到肯德基里已经没有座位了，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她说，走吧，随便找个地方坐坐。

在德克士的时候小西不小心把可乐倒在她身上。小西一向一个人习惯了，不大会照顾人，而每次跟雨琦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往往是雨琦在照顾他，所以在女孩子面前难免显得笨手笨脚。他连忙拿纸巾给她，却又不懂得自己要帮她擦擦，还好她并没有责怪他。

然后他们去看电影，走的是小路，路过一个废弃的篮球场和一条小巷，还经过一座小桥。桥下面有一个干枯的河床，岸边有高高的掉了漆露出锈斑的路灯杆子，有一些芒果树，有一些老头老太在那里遛狗，还有几个小孩在嬉闹追逐。他们的话还是不多，小西取笑她穿的那条紧身牛仔裤，她也不生气，只是微笑，让人觉得有很多心事一样。

电影院的大厅已经满了，所以他们只能去旁边的录像厅了。小西买门票的时候她跑去买了话梅和橄榄。由于上一部电影还没完，他们又不想进去看结局，因为下一部放的电影还是这一部，所以他们就坐在放映厅外面的一条长凳上嚼着口香糖，慢慢说话，慢慢等。后来又来了一对小情侣，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给人热恋中的感觉，那个女的一直撒娇，然后就在他们面前旁若无人肆意地接吻。小西虽然看惯了这样的场景，但在她面前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回过头来和她笑了一下，不自觉地彼此也坐近了些。

只知道电影是恐怖片，内容没记住多少。小西已经看多了各种的恐怖片，因此面无表情，只有荧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好像就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恐惧了。其间她尖叫了一声，是被小西吓的，然后他们一起大笑。她手里拿着话梅小西手里拿着橄榄，小西经常把手伸到她那边去拿话梅，她就干脆把手伸到小西面前来了，小西也不接过来，而是直接从她手里的袋子里拿。当时小西在想，他们这样子算不算在谈恋爱呢？

看完电影出来，小西提议说打个电话给益莫他们吧，叫他们出来一起玩玩，难得今天这么开心。她说好啊，然后他就打了电话给益莫。益莫告诉小西说他们经常去的那个迪吧今天晚上有狂欢，叫他们先过去，他和雨琦一会就到。再后来他又打电话过来说他不能去了，酒吧生意很好，雨琦人也不舒服，所以一整个晚上都走不开了，叫小西他们好好玩。益莫还故意压低声音，叫小西要好好把握机会。

小西本来是想和她再跳一曲情人舞的，他一定会搂着她的腰。可惜整个晚上迪吧里一直在狂欢，根本没有跳情人舞的机会。这天倒没有发生什么打架之类的事，只是DJ在领舞台上扔奖品的时候，他系在腰间的泰国裙被人拉下了，竟然没有穿内裤。迪吧里一阵尖叫，后来保安就到舞池里来找那个拉掉DJ裙子的人。

她碰到了她最要好的朋友，然后小西过来和她们一起喝了几杯酒，散场的时候她的好朋友交代小西晚上要好好照顾她，小西当然答应了，然后和她们告别。他们一起坐了一辆摩的去吃夜宵。她坐在他后面搂着他，很紧，第一次有女孩子靠他这么近，小西感觉很舒服。小西感受她柔软的躯体和温暖的体温，跟那天梦见和她做爱时所想像到的感觉是一样的。小西觉得体内的酒精开始慢慢地发挥作用。

在永和豆浆店，她执意要请小西，小西只好接受了。这家店很干净，包括那些服务员小姐的微笑。秉承老店的风格，简单淡雅，零星坐着一些无眠的人，低声说着话，友好而善良。小姐给他们端来甜豆浆，小西说了两声谢谢。然后他对她说，"我替你说了谢谢，所以你要对我说两声谢谢，一是本来就要说的，二是谢谢我替她说了谢谢。"

有些时候，小西总是表现出他的孩子气，逻辑混乱，让人无法捉摸。

她开始笑，脸有点红。小西心想应该不会是风吹的吧，已经隔了这么久。然后她一直盯着小西看，弄得他不好意思吃。她看着小西吃东西的眼神很像雨琦看他吃东西的眼神。女孩子是不是都特别喜欢看男孩子吃东西呢？小西又开始琢磨这些毫无边际的问题。

三更半夜他们坐在西边公园外的草坪上，黑乎乎地看不到一个人。小西的那点酒气早被风吹干净了。小西突然跟她说他考画画的事，很无奈很幸福的感觉。

这样子也很充实，他说。每年都有希望。

夜风很冷，一阵接一阵的，她用力搓着腿背对着小西说好冷啊。当时小西和她一起挤坐在一个单人小石头凳上，在一丛树荫里，黑暗中小西只能看到她的背，因为弯腰而形成一条紧绷而光滑的弧线。小西不知道自己当时傻了还是怎么，其实他知道她的心思，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甚至，小西都不敢说带她回自己的住处。他只是一直说要不你起来走走跳一跳，只会一直用右手在她背后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轻轻抚摸。

连一个温柔的拥抱都没有。

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凌晨的时候，有一些人从他们身边慢跑过，在前面的广场和台阶上做一些随意的舒展动作。一些老人在那里打拳、练操，在黎明中绽放黄昏的微笑。

清洁工也早早地来了，带着口罩，有节奏地慢慢前行，身后留下一条干净的水泥路。偶尔会有一两片落叶掉下来，在空中飘着，很好看的轨迹，然后安静地躺在干净的路面上。

第三章无刺哭泣

小西忘记了自己的语言，他们之间，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一直到现在，他们还只是熟悉的陌生人……

Night把小西叫到了她的办公室，小西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她进来后就靠在门后，反手把保险按上，手一直握在保险锁上。他们俩谁也不瞧对方，有几次她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突然她抬起头来，冲着小西说："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吗？"

小西望着她，他惊讶地发现，她的面孔呆板，眼睛里露出痛苦的神色，一个晚上她憔悴了好多，她让小西感到时光的流逝是那么的不饶人。一种怜悯的感觉瞬息之间从他心里浮了出来。

她猛然扬起头，仿佛从什么枷锁中解脱出来，"你就不问问他吗？你就不问问我那天晚上为什么跟他走？"

"你是说那位歌手吗？"小西强打着精神，其实他这人对什么都无所谓，并不会刻意去探寻别人的隐私，但如果有人需要对他倾诉什么，他一般都不会拒绝。是的，他就是这样，从不主动要求，只会被动接受。

"阿浩是一所艺术中学的学生，那时他十八岁，是音乐专业的高才生。"她停下来看着小西，可能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握住保险锁的手。今天她的指甲上什么都没有，连指甲油都没涂，空荡荡的，像是几个孤零零的没有任何联系的光秃秃的山峰。

她没有化妆，年龄一下子就暴露了出来。这已经不是那个在小西面前羞涩地褪去所有衣服的Night了，她比他大四岁。

她接着说了下去："突然，他就想出来流浪，其实是因为他没有钱去交学费，所以他来到了南方，他到大街上和各种歌舞厅去卖唱，那时我在一家酒楼当服务员，后来我认识了他，并很快地开始相爱。他打算存够钱再去考艺术院校，我很支持他，我爱他的天真和单纯，像你现在这样，有自己的爱好和理想。那时我们过得很开心，他每天都会去酒楼接我，送我一朵玫瑰花。但后来，我们就发现这只能是一种幻想，你是知道的，后来我们就开始有了争吵。但他还是天天送我一朵玫瑰花。"

她走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狠狠地抽了两口，然后慢慢的吐了出来。小西突然被呛了一下，用手挥去他面前的烟雾。她用左手抱着胸，靠在办公桌旁，右手夹着烟，翘起小指拨了几下头发。"后来我碰见了刘总，就是我干爹。再下去，我想，你猜得到吧。他带我进了'诺亚方舟'，让我在那里当台柱，也只是坐台陪酒，我并不出台。我觉得这没有什么，我依然为他守身如玉，这只是一种生存方式罢了，而且我能更好地支持他。后来阿浩知道了，要我离开干爹，你要知道，我不可能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小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看着燃烧的烟蒂跌落到地毯上，烧出一个黑点。"那天，他邀我在街头的一棵树下见面，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棵树下，情人节，他在那里卖唱，我卖花的时候经过那里，站着听了好久。他一直看着我，然后我们就相爱了。他说他决定不考了，他要我不要离开他，他可以养活我。当时我骂了他，我对他感到很失望。那是他一直的梦想啊！小西，你应该明白他的感受的，你知道那对他有多重要，同样，你也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我爱他，是因为他是个有梦想的男人，如果他连梦想都轻易放弃的话，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就算他爱我，我爱他。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然后我走过去搂了他一下，就转身离开了。我宁愿选择自己离开，我明白我们是多么的不现实，我们的爱只能用来伤害彼此而不能带来幸福，我希望他能明白。突然，他叫了我的名字，我转过脸去看他，我以为他会让我等着他回来，可是我看到他把手中的玫瑰扔向天空，并叫道：走吧，你这无刺的玫瑰。有一辆车从那玫瑰上碾了过去，地面上留下一片血一样的殷红。我好像听到了玫瑰的哭声，就像是孩子的哭泣。小西，你知道吗？他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不懂得保护我和他自己，那时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无刺的玫瑰？小西细细回味着这句话。

"后来，他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以为他去考学了，那时我给了他五千块钱。五年了，我没想到他会回来，还是在卖唱。"

"他是回来找你的吗？"小西问。

"你说呢？"她笑了一笑。

她又点着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地把它熄灭掉。"他变了。"她突然说，"变成了很俗很俗的男人，以前，他的眼神是那么善良，总是充满了忧郁和灵气。"

她开始苦笑，笑完又用手掌托着额头低低地哭泣。"我昨天跟他去了他的住处。"

她又颤抖着点着一根烟。"多么可怕啊！他就像是野兽一样，一进门就把我推在了床上，我愿意把自己给他，可是不是这种方式，我爱他，我也希望他爱我……"她说不下去了，抱着头，开始狠狠地吸烟。

小西突然想起了蒙克的《三种女人》。

她抬起头，有几缕头发被泪水粘在了脸上，那红肿的眼睛，更使得她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白兔。

"最后他丢给了我五千五百块的钱，说走吧，你这无刺的玫瑰，带着你的钱和小费走吧。"

"你们男人认为钱就是一切吗？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那些说不出来的感情用钱就能买掉的吗？感情是用钱来买的吗？难道我们就没有自尊吗？"

"无刺的玫瑰。"小西不禁说出了口。

她抬起头来，带着幽怨不满的眼神看着小西："是的，是的，我们是无刺的玫瑰，我们只能全身裹满花花绿绿的玻璃纸，被放在花店的橱窗和卖花女的手中成为待售的商品。我们已经失去了谈论自由的资格和权利，我们只能靠加了盐或阿司匹林的水来维持生命。"她顿了一下，"我们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不断伤害自己，可是你们呢？你们又怎么样，你们懂得说这些，到底又是谁在伤害我们呢？"

"后来呢？"小西问。

她已渐渐平静了下来："后来？后来我就拿了钱走了。"她看着小西的眼睛，"我不该拿吗？"

"不管他认不认识我，我是不认识他了。"

这有什么区别。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小西突然觉得间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长了。小西忘记了自己的语言，他们之间，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一直到现在，他们还只是熟悉的陌生人。熟悉的是外表，而陌生的是内心。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远，仿佛隔了两个空间。她就站在小西的面前，那么需要别人去怜惜，他却无法接近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他们这样呆了一会儿，然后小西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你只会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一点也不懂别人的心情。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走吧，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她在后面喊道。

小西慢慢地带上门，把一些东西留在里面，与他隔绝。

一刹那，他仿佛听到了玫瑰在夜里哭泣的声音，那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破裂的声音。

小西辞了职，依然在南门街过他的生活，时间也没有停止。

第三章水中气泡

在众人眼里，他变成了一个清高自大的不羁浪子。但是在雨琦的心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雨琦把小西叫了出来。雨琦已经好久没有叫小西出来过了。

是中午的时候，雨琦找到小西窝里把小西拉起来。小西的门没有反锁，雨琦敲门的时候门就自动开了。那台破电脑正在呐喊着一些无病呻吟的糜烂摇滚。当时小西正穿着大裤衩，躺在床上看一份昨天的报纸，头发凌乱，眼神干涩，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

雨琦把音乐关掉，帮他把地上的报纸和泡面盒子收拾到一堆，然后跑出去买了扫把、垃圾袋和废纸篓，弯下腰把小西床底下一团团的卫生纸都扫了出来。小西坐在床上看雨琦在那边忙碌，没说一句话。

小西趁雨琦出去倒垃圾的时间把衣服裤子套好，然后开始到外面刷牙洗脸，梳好头发，从手腕上拿下一条橡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小西在一刻间又变成一个干净的孩子了，他知道，雨琦不和他说话，说明她已经开始生他的气了。他没有想到雨琦会来找他，让她看到自己颓废的样子。

小西一直要在雨琦面前保持乖孩子的形象，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永远，那内心里潜伏着的某种不安、叛逆的因素，早已日益膨胀起来。虽然外表还是那么清秀，那么孩子气，心灵深处却喧腾着某名的骚动与苦闷。

只是他还在雨琦面前坚持着自己的乖巧可爱。其实也都明白，那只是伪装，只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去说破，只想保留着最初的印象，姐姐和弟弟的那份最纯真的感情。可是人总有太多的好奇心和不满足感，总想能够跨越雷池一步。当一切无法保留的时候就只好离去了。

一直以来，小西都是天真幼稚的，他固执叛逆，还有对一切事物的不确定，孩子气的外表下，竟是热如岩浆又冷若冰川的魂灵。"我最感到苦痛的就是我的心太活跃了。"他过早就飘离了人群，像匹野马，只想纵横狂奔。在众人眼里，他变成了一个清高自大的不羁浪子。但是在雨琦的心里，他永远是个孩子，他太单纯天真了，他还不能和这个社会融成一体。

而小西最在乎的，就是雨琦和益莫了。

当雨琦推开门的一刹那，小西觉得自己不再美好，或许自己原本就不美好。他总是这样，有着太多的或许。

雨琦终于和小西说话了。"你该好好画画了。"

雨琦看着小西，眼神里有些焦虑不安和疼惜，她不知道该和面前的这个孩子说些什么。人总是在慢慢地变化着，好像只是经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已经开始让她捉摸不定。他朝她微微笑着，还是那么好看，有着浅浅的酒窝，可是却多了一些隐瞒。在小许看来，他们中间已经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缝，而且已经无法弥补。这种感觉像玻璃杯里的水被吸管慢慢地吸走，玻璃杯是玻璃杯，水是水，再完美的结合，也要分离。每个人终究是自我地活着。

小西桌子上的金鱼缸早已经空了，落满了灰尘。

小西的房间和他的身子一样单薄，只有一张随意架着的床和一个电脑桌，他以前的画和其他一些东西都放在了以前住的那个仓库没有带过来。墙壁上贴着一些墙纸，看来已经经历了好几个房客，开始微微地发黄。雨琦走过去把那扇一直关着的窗户打开，一直在外面偷窥的阳光一下子刹不住脚全部涌了进来，窗台上尘土飞扬。小西这段时间就一直这样简单地过着。雨琦觉得自己太粗心了，跟益莫在一起后，她照顾小西的时间太少了，因为小西总是很少联系她。而她也一直错误地以为，小西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自从他懂得跟她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快乐的，不是吗？"

小西会为别人着想了，雨琦以为他已经长大。可是，有时候，人在学会照顾别人的时候不一定已经学会照顾自己。

雨琦的目光开始转移到小西的身上。他依然瘦弱单薄，还是小时候一起去捕蝴蝶时那个容易摔倒的小西。虽然有点疲惫和苍白，不过雨琦相信，他只是累了，多了一些心事，他始终还是个孩子，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像一个犯错的孩子那样显得局促不安。不过，他还是很健康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雨琦看他的感觉，一直没有变化过，就算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也还是她的小西，只不过是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正在慢慢长大，因为雨琦自己也在慢慢长大。

小西看着雨琦，带着一点歉意，他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她。现在，他背对着阳光，而雨琦面对着她，脸庞干净美丽，头发用簪子盘起，耳朵精致，像瓷器那样光泽动人。她一直是个纯洁安静的人，一直是。

小西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梦，感觉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无法动弹，后来他知道自己醒过来了，张大了嘴巴想叫喊点什么，而声音只是一直卡在喉咙里。他只看到很沉的黑暗，在紧盯着他的眼睛，一直，他都没法动，或许是他不敢动，而不是不能动，然后慢慢地，他平静了，觉得不需害怕，如果既定那是无法逃脱的。本着这样的想法，他在第二天的清晨醒来，出去上了一次厕所，打开电脑听摇滚，看隔夜的报纸，反而觉得这是他睡眠最充足的时刻。

小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现象，也不想去解释。

他们看着对方，静静地笑了。

第四章空空荡荡

后来小西还是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过了马路。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只是任凭小西搂着她的肩膀，低着头，默默地跟着小西过了马路。

雨琦和小西一起去了"城市禁区"。正是中午时分，益莫一个人在黑暗的酒吧里忙碌着。他正在调试一批新酒，益莫已经爱上了这份工作，开始对各种各样的酒着迷。当一个人很认真地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入迷。益莫不管他们，雨琦就和小西就坐在吧台上随意喝一些果酒，聊一些医院里的趣事。医院是个很奇怪的场所，总是会有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这段时间来，酒吧的生意一直很平淡，阿文也懒得过来打理，就全部盘给了益莫。是雨琦帮益莫弄到的钱，还欠着一部分。不过益莫却很有信心把酒吧搞好，雨琦看到益莫完全变了一个人，也替他感到高兴，全心全意地支持他。而小西也帮益莫做了一些POP海报和宣传单，策划了几次小规模的活动，倒也吸引了不少的客人。由于这是格调较为高雅的酒吧，环境幽雅安静，消费又和普通酒吧没有什么区别，因此成了热恋中情侣的首选场所。

雨琦接了个电话，然后转过身来对小西说，"阿雅说她刚到城里，没有地方去，我叫她过来，等下一起吃饭。"

雨琦转过身子来，靠着吧台，问小西说："怎么样，最近，你们有没有什么新的发展？"

小西对着她耸了耸肩膀，摊开手掌，"就那样喽，还能怎么样？"

"小西，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不主动了，人家都表示得那么明显了。我不是一开始就跟你说了，她喜欢你，她是个好女孩，你和她在一起我就放心了，她会照顾你的。"

"我知道她是个好女孩。"小西笑了笑。慢慢地喝那杯橙黄的果酒。

"那你为什么不珍惜呢？小西，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好像不大适合。"

"其实，小西，我知道，你还在想着自己的那些理想，都这么多年了，你得到了什么？小西，她会让你幸福的。"

"可是我不能让她幸福。她是个好女孩，所以我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需要时间来想清楚，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小西，你有时候就是太不现实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我一直以为我了解你，可是我却还是常常搞不清楚你。"

小西笑了笑，"其实你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可是我觉得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有些看法应该改变了，安静地过我们应该过的生活，这才是最现实的。"

"我知道。"小西还是笑，他的笑总是让雨琦觉得自己语言的苍白无力，她也明白，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们相互了解，却总是无法说服对方。

这时候益莫走了过来，在雨琦的脸上亲了一下，笑着问小西，"在说些什么呢？"

"哦，没有什么。"小西说。

"益莫，有时候你也劝劝小西，别老是像个孩子似的。"雨琦也亲了一下益莫。

益莫探身拿了一听可乐，"扑哧"一声，有一丝白色的冷气跑了出来。"雨琦，你说我能说什么，我说的话他能听吗？他这个傻瓜，自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你不要管他。"

小西又笑了，益莫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像一个开始懂得生活的男人了。现在的益莫才是雨琦所喜欢的，有居家男人的安全感。而小西的生活还是不稳定，雨琦所希望的，可能就是小西也发生益莫这样的变化吧，安心地做一些事情，过安稳的日子。没有激情，却是真正的生活，过的永远是今天的生活，两个人都会很幸福。而小西还是一个漂浮无定性之人，他喜欢单身的洒脱，受不了一切感情束缚，在他那里有的永远只是明天。

有人推开酒吧的木头门进来，带进来一道很强烈的阳光，木门又慢慢地自动关上。看得出她还不太适应这里的黑暗，站了好一会儿才朝小西他们走来。

来的是阿雅，她和他们说"HI"，然后目光在小西身上停留了一会，眼神闪烁不定，然后转向雨琦，在雨琦的旁边坐下。益莫又去整理他的酒吧了，把一些椅子搬开，留出更大的活动空间，今天晚上他请了一个歌手过来演唱。小西坐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场面有些尴尬，于是也起身去帮益莫了。

小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忘记，明明和她已经有了很近的接触，但是隔了几天再看到她的时候，好像彼此又变成了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陌生，不知道如何开口。

后来他们四个人一起去吃饭，小西和阿雅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随声应和雨琦和益莫，倒也没有什么冷场。

吃完饭他们一起逛着街。路上益莫和雨琦一直手牵着手故意把他们落在后面。

冬天的太阳有点温和，他们慢慢走着，肩并肩，又隔着一定的距离。她拿出手机拼命发短信，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哭。小西跟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雨琦回头来推他说，你这小傻瓜，你不会安慰她？小西说我没有惹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怎么安慰她？

后来小西还是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过了马路。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只是任凭小西搂着她的肩膀，低着头，默默地跟着小西过了马路。

过了马路她不哭了说要回家。小西犹豫了一下，放开了搂她的手，说，"要不，我们再找个地方坐坐？"

她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笑着说，"不了，我真的得回家了。"

小西说那我春节约你出来玩吧。因为情人节就在春节那几天。她说不用了，她春节有事不能出门。小西就送她去了车站，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在车开走的时候朝她挥了挥手。她的脸没有转过来，一直低着头，小西觉得心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第四章情人的泪

这是个忧郁而英俊的男人，脸上有很多风霜，眼神疲惫却隐藏着光芒，内心恐惧不安又愤世嫉俗。

小西一个晚上都呆在益莫的酒吧里，坐在吧台前小口地喝着酒。

之前雨琦陪了他一会。雨琦告诉小西，"阿雅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小西微微地吃惊，定定地看着雨琦。雨琦一脸的沉默，似乎不知要从何说起，似乎在寻找自己语言的源头。

"我想她也是不会告诉你的。小西，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她是喜欢你的，不然她今天也不会来了，也不会和我说这些，她还在犹豫，如果你懂得安慰她，我想，她是会拒绝这门婚事的。她下午要回去，就是因为那男方要过来，明天就带她去那男人现在做生意的城市了。她还没有见过那男的，是她父母做的主。那人家里有钱，自己也年轻有为，只大她五岁，在外地开皮肤医院，虽然是违法的，但是最少也有百万家产。"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他有钱所以没有拒绝，但是我知道，她也是很矛盾很痛苦的，这事情对她来说也是一样，太突然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下子没有了主见，不知道该接受还是该拒绝。她是个很孝顺的女孩，也知道父母是为她好，不会害她的。我相信，无论她做什么样的选择，我们都不能说她什么，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后果只能由她自己承当。"

"小西。说实话，你真的对她没什么感觉吗？"

"雨琦，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甚至，我不知道我们那算不算约会。"

"小西……"

"雨琦，我真的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懂得怎么安慰她。再说，我能给她什么？或许，这样才是对的，她应该找一个可以给她幸福的人。你也说，她是个好女孩。而且我们认识还没有多久，互相还不了解。我想这样也好，她会很快忘记我的。"小西低着头，摇晃手里的空酒杯。

"小西，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感情的事情，也不是你想得那么复杂。"

"雨琦，你说，她是不是早知道自己要结婚了，只是还想趁结婚前，好好谈一次恋爱？"

"小西。"

"对不起，雨琦，是我想太多了。"

"不是，不说了，不说了，反正都这样了，希望她能幸福吧。"

"小西，你也别想太多，是我不好，不该介绍你们认识的，如果你们不认识，我想会更好的。"

"没有什么的，真的，雨琦，对我们都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最多是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再变成了陌生人，真的，你不要想太多，我和她本来就没有发生什么，我们只是当过普通朋友。"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小西，忘了她吧。"雨琦努力对小西笑着，小西努力挤出微笑。

"小西，她说得对，你太傻太单纯了，有些事还不懂。"

小西看着烛光中的酒吧和人影，偶尔听到那些喃喃细语。来这里的人，坦白着他们各种各样的恩爱。

只有小西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单纯和没有欲望，他是个固执而感性的人。

小益请的那个歌手来了，脱下黑色的风衣，飘散着披肩长发，抱着吉他坐在白色秋千上唱着歌。后面那个巨大的心型闹钟在一分一秒地走着。

他听那个歌手唱歌，城市就是这么小，那个歌手就是那天他和Night一起去"诺亚方舟"迪吧时看到的歌手。

他想起了Night，然后他请那个歌手喝了一杯酒，小益调的"情人的眼泪"。这是个忧郁而英俊的男人，脸上有很多的风霜，眼神疲惫却隐藏着光芒，内心恐惧不安又愤世嫉俗。

小西突然想，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个人。然后他对那歌手笑了笑，抬起头一口气把那杯酒喝干。本来他想和他说些什么的，可是又什么都没有说。

城市就是这么小，他再也没有碰见阿雅。

"小西，忘记她。"

第四章转身苍白

他无法安心地睡着，无法陷入到自己的幻想之中。他喜欢幻想，但不是随时随地，这种不习惯的感觉让他无法放松自己，无法自由自在地飞翔。

小西把头浸泡在脸盆里，呼吸停止，任凭泛着涟漪的水波慢慢地按摩他的脸，睁开眼睛，由模糊而清晰，有一些东西包围着他，晃动不安到平静。好像是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鼓起嘴巴，开始从鼻翼两处慢慢地放气。气泡缓缓地从他的眼角处滑过。开始的时候是一个，两个，慢慢地升起，现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无数个气泡从他鼻子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水开始晃荡，他的眼睛也开始微微发疼。终于，他憋不住气了，两手紧紧地按住脸盆的边缘，头从水里猛地抬起，带起水花向前方散落。小西抬起右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鼻孔张大，开始急速地呼吸，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小西发现额头前面的刘海也弄湿了，小西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去"小白宫"洗头了。

小西突然间变得开始怀念一些东西来，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以一种感觉存在着，而感觉的东西，既不真实也不虚假，有时候离你很近，有时候离你很远，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跑了出来，勾动你心中极其细微的神经，一发而动全身。

小西经常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不美妙，也不恐怖，他只是不断地行走。有时，小西碰见一些人，到达一些陌生的地方，总会产生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们，曾经到过这里。

想起来的时候，知道是在梦里。

现在的小西就特别想念忧子的那双小手，想起那细腻的小手在他头发间如流水般游走的感觉。他在想，这样一双小手，握在手中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是不是温柔如雨琦的手？小西想起自己记事的时候开始就懂得把手放在雨琦的手中，满山遍野地跑，寻找蝴蝶。

小西是个爱蝴蝶的男人，从小就爱。但是他只是看，或远或近地看，常常会不自觉地跟随着那些蝴蝶，直到那些蝴蝶消失，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迷路。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雨琦总是能够找到他，把他的手放在她温柔的手中，带他回家。

"小白宫"还是老样子。只有五个主理理发师、十个洗头女郎和坐柜台的老板娘。老板娘身材发福，眉心一颗朱砂痣，笑起来像一副女菩萨。

小西喜欢在榕树下坐一会，喝一杯菊花茶，看一会报纸。然后找个空闲的洗头椅躺下来。小西喜欢这样仰面躺在洗头椅上，双手放在胸前，整个身子都陷在柔软之中。每次都是叫忧子帮他洗头，小西也习惯了她的力度，如果不是她，小西反而会觉得不自在起来。

小西现在就开始不自在了，因为给她洗头的不是忧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小西这才发现，店里面换了一些陌生的新鲜面孔，忧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西故意淡淡地问老板娘，怎么没有看到忧子她们？老板娘告诉他，所有的发廊都是这样的，隔段时间就要换一批新人，这样客人才会有新鲜感，店里面才会有生气，如果每天都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谁都会厌烦的。

就像爱情与婚姻。

小西"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水照样从女孩子的指间温柔地流到他的额头，慢慢地流入他的发隙。有微热的蒸汽扑面，暖暖的，毛孔全部打开。但是她的动作和力度和忧子有着细微的差别，正是这细微的差别让他不适应。他无法安心地睡着。无法陷入到自己的幻想之中，他喜欢幻想，但不是随时随地，这种不习惯的感觉让他无法放松自己，无法自由自在地飞翔。

他无法再次轮回。

他开始感到有点悲哀，为自己彻底失去了的那种感觉。他无法再次触摸到想像中的那种感觉，或者这一切已经变得太真实了。一个陌生的女孩，不轻不重地挠着他的头皮，不说话，完全是在完成自己的一份工作。小西怀念那双细腻温柔的小手，轻轻地按摩他的头皮。仿佛整个人都泡在了水中，身边充满了气泡和水草，有着水底沙石和黏土的味道。然而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跟着忧子一去不复还。

小西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恐怖片，一些人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刻明明还在你眼前，可是，只是不经意地一转身，再回头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西洗完头发，坐在椅子上，看着前面的镜子，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帮自己吹干头发。小西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苍老的痕迹，虽然不明显，但是小西自己感觉得到。

小西开始觉得自己不适合这长头发了。

他觉得忧子应该是他生命里的某一种存在，他需要她的存在。她是他最隐秘的地方，甚至可以隐藏起他自己。

第四章雨夜无眠

隐隐约约，前方远处还有灯亮着，应是幽人未眠，凭窗听雨吧。这点朦胧的灯光宛若淡淡的寂寞在夜风中轻颤。

他们都回了一趟家，因为奶奶生病了，想要他们回家。

小西一个人先回去的，益莫他们还要把酒吧的事情交代给别人帮忙打理一下。

路上，小西拼命地压制着自己不要往那不好的方面想，可是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诅咒奶奶，总是觉得奶奶要死了，要离开他了。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强烈过，它让小西的头隐隐生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想看外面的风景，想闭上眼睛睡觉，可脑子里充满的还是那痛苦的抹不去的念头。他拿出顺手带出来的书。天，他拿的是什么书啊！《穆斯林的葬礼》。这是阿雅结婚后，小西一个人去那个书店买的书。他的头再一次疼起来，这时候所有离去的亲人的影子都在他的脑子里显现出来，他的爷爷，他的哥哥，还有大舅。他想起自己上次离开奶奶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要把耳环给他，小西竟没有想到这是老人的预感，或许她是觉得再也见不到小西了，所以要先把这个耳环留给小西。虽然奶奶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到小西了，但小西是在她慢慢的抚摸中渐渐长大的。小西把头紧紧顶在前面的椅背上，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没事的，没事的，我回去以后奶奶自然就会好起来……

一路上，小西看着窗外。眼泪流出来又被风吹干，头发也乱了，像愁绪千丝万缕。

小西一直守侯在奶奶身边。奶奶身上很多地方都脱皮和淤血了，每动一下，她就"唉啊"地叫一下，音量很轻，只是比呼吸更大一点的声音了。

小西一直坐在那里，对着奶奶静静地发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小西抓着奶奶的手，像是要抓住那些回忆。他想对奶奶说点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的脑袋里早已一片空白，被泪水充溢。小西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发热的腮边，慢慢地牵她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奶奶的手很冰凉，有着油布的质感和衰老的气息。

小西突然间觉得很困，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又慢慢地让自己站稳，小西本来就有低血压。小西对她们说要先去睡一会儿，然后把手轻轻从奶奶的手中抽出来，他感觉到奶奶的手动了一下，握得很紧，好像是睡梦中的婴儿，紧紧抓着身边的亲人。小西犹豫了一下，感觉到奶奶的手慢慢地松下来。其实是习惯的紧缩，上面有汗水，小西感到有温暖的潮湿，又迅速地冰凉下来。

躺在床上，小西却怎么也睡不着，头脑里一会儿充满一些莫名奇妙的东西，一会儿又变得一片空白。好像一直有人在他身边，和他说着一些什么，他努力地想去辨认，却又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些幻化的色彩和光点。

小西又在深夜的时候醒来。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这时候下起了小雨。这雨不大但来得急，好像是从远方匆匆赶来的故人，来到小西的窗前来细细地诉说情怀。下着小雨的夜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让小西睡不着。于是他和衣坐起。笼子里的鸡也发出了不安分的声音，想必它们正做着稻谷虫子的好梦吧。

爸爸已经在奶奶的旁边睡着了，不知道谁给他披上了一件衣服。奶奶还是那样子，发出微弱的呻吟，合着微弱的呼吸。小西过去给他们掖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厅堂。

站在屋檐下，听着雨点打在瓦片上和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派寂寥，仿佛是风中的呢喃。这午夜的风带来了雨的祈祷，又一个风调雨顺之年。小西也在心里默默为奶奶祝福，向天堂里的亲人。

隐隐约约，前方远处还有灯亮着，应是幽人未眠，凭窗听雨吧。这点朦胧的灯光宛若淡淡的寂寞在夜风中轻颤。默默之中感到了一种默契，这默契让人觉得孤单悲戚。小西心中便想，这灯光的主人必是个雅静之士吧，如若不是，又哪来的小楼一夜听春雨。

小西的心似乎感到一种平静，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的，会好起来的。

夜空还有着暗淡的天光，雨水从屋檐上滴了下来，像极了串串的珍珠。这珍珠雨从空中慢慢飘落，先是无依无托，然后全部投入了大地的怀抱，又像是掉在了心头，幽溅一片。这水滴很快就积在一起，变成了片片破碎的玻璃，这些玻璃流动着，汇成了细细长长的水流，顺着小水沟流到小河里去了。雨水击在河面上，晃出了层层的涟漪，像无数不断重复扩散的回忆。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不觉就只剩雨沫子在空中轻轻飘荡了。小西顺着河道慢慢地走，要去寻找那一点淡淡的回忆。雨丝毛毛的，很快他的头发和眉毛上就粘上了湿湿的一层。雨水冰凉地贴在他的肌肤上，顿时，呼吸也变得清新起来。小西来到了那座小桥，这里留下过他欢乐的童年记忆。小桥一点都没有变化，依旧只是几块青石板，好像只是很随意地堆在那里。近水的石板长满了青苔，那是岁月的痕迹。桥洞上闪着淡淡的水光，水光一点也不妩媚，像一个时光老人淡然的眼神，充满爱意。

小西顺着石阶往下走，踩着细细潺潺的水流。他蹲在那块洗衣板上，想起奶奶和母亲洗衣服的时候，他就喜欢蹲在她旁边戏水。洗衣板很光滑了，可以照得出一点模糊的影子，这是被多少个母亲用汗水浸泡，用她们勤劳的双手磨出来的啊。水面很低，可以看到水底的沙石，水也干净，只有在靠岸的地方才长有油油的水草。河里印着他的影子，纯洁干净是留下的童年记忆。小西忍不住用手去拨这水，试图寻回一些忘却的欢乐。

第四章幸福云端

小西一直以为，哥哥死后的命就都加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会有双倍的快乐和悲伤。

这几年小西总是在外面，虽然自己能养活自己，但是不能替家里分担点什么。因为年轻，也因为任性，总是理直气壮地背负着理想往前走，却不肯停下来看一看，这样到底值不值得？当真正想停下来回头看的时候，他却发现再也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他开始迷失自己。很多事情涌上心头，很多事情。心里终于装不下了，就从眼睛里涌了出来。其实，人，还是有很多事情必须去真实面对。

这些年来，他一直把自己放在幻想中，放在极小极平凡的欲望中。他痛苦，总是压抑着自己，却又总想锤打些什么。

屋子里坐满了亲人，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耍着扑克一边聊天。小西一会儿看看他们一会儿看看奶奶，奶奶还是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他只要离开一会儿，她的手就不停地摸索。小西明白他们都只是过来看奶奶死了没有，这么多人在这里都是为了等待一个人的死亡，然后完成自己的义务。

雨琦和益莫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西叫他们先去休息，他们不肯，说要多陪一会奶奶。益莫和雨琦一人握住奶奶的一只手，坐在旁边。雨琦问了奶奶的一些情况，然后检查了奶奶的身体，回过头来对雨琦和益莫摇了摇头。雨琦和益莫对看了一下，沉默不作声。

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不可挽救。

益莫像小西那样，把奶奶的手拿起来慢慢地摸着自己的脸。奶奶早在十年前就看不见了，他们能做的，就是这样让奶奶摸摸自己的脸，让她知道孩子们现在的模样。

四点多的时候小西先回去睡觉了，益莫和雨琦手握着手一起睡在奶奶旁边，他们这个晚上聊了很多，很多。小西离开前安静地看着他们，他知道，过去的童年，已经慢慢开始消失，像奶奶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等小西一觉醒来已经八九点了，几天下来妈妈已经瘦了好多，累得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小西慢慢打量着熟睡中的妈妈。才几年，妈妈就老了好多，如果不是装上了假牙，瘪了嘴就跟外婆差不多了。本来就少的头发感觉又少了，还多了不少白头发。过了一会妈妈就醒了，叫小西过去帮她捶捶腰揉揉肩，她笑着说她的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没干多久活就会腰酸背痛。还说儿子已经这么高了，她只能到他的肩膀了。

"是不是我变矮了？"妈妈喜欢搂着小西，只有对着他这个儿子时才会撒娇。

小西强忍着泪水，对妈妈笑着。小西从小到大都是个爱哭的孩子，但是他不忍心让妈妈看到他的眼泪了，他开始感觉到无能为力的悲哀。他这么大了，还什么都做不了，他也终于明白，以前自己给自己固执的一切理由都只不过是不堪一击的借口。

可是他忍不住，他还是流出了眼泪，倒在妈妈的怀里。这些年，大家都很辛苦，只是不说。无论如何，他永远都是妈妈的孩子。他把这几年的痛苦和委屈全部哭了出来，哭累了，就在妈妈的怀里睡去。

他答应妈妈，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去把头发剪掉，妈妈不喜欢他长头发的样子。

益莫和雨琦都回了家。益莫的爸爸回来了，他在外面被人家骗了，生意亏本，一年来一直一个人呆在家里，怎么说益莫回来了也要回家去看看。爸爸就是爸爸，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如果奶奶没有生病的话，益莫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什么时候会去原谅爸爸。不过，当他看到奶奶时，他就什么都放下了。人生一世，很多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很多时候，人要懂得加倍地珍惜。

奶奶的呼吸越来越弱，有时候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声息，可是小西把手放近她鼻尖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她微弱的气息，好像有一口气一直停在她的喉咙，吐不出来又吞不进去。

很小的时候小西就没有见过奶奶和爷爷住在一起，爷爷是个村里庙的主持，成天就呆在庙里摆弄他的花和草药。

小西看见过爷爷跳大仙，那很神秘，一直隐在小西的脑里，不肯忘去。那时他看见爷爷全身都泡在一大盆水里，水里有各种植物的味道，密密麻麻的水珠顺着他的头发、眉毛和胡须不停往下流。一个穿着画满了符文的大红袍的人把他从木盆里捞了出来，在他的腰间系上一条同样画满了符文的红布，并递过一个系着红绳的铁球，铁球里装满了铁钉。两个童男扶着他上了那把用十九把刀做成的椅子。刀贴在肉上一定有一种冰冷冰冷的感觉，这使他绷紧了神经和肌肉，以一种极其威严的天公姿势坐在刀椅上。那个红袍人开始在他的周围上上下下不停摇晃着一个系着红绸布的铜铃，嘴里喃喃地念着一连串稀奇古怪的经文，仿佛高原上的谣唱，又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阵阵梵音。

那个夜晚的情景紧紧地烙在了他的心里。一轮蓝色的月亮穿破了云层，朝那一棵荔枝树的树冠和那一线屋脊上投下点点滴滴诡异的光，地面上隐藏着整片整片静静的、冷冷的杀机。蓝色的月光如一个哀怨的幽灵在那一群善男信女和孝子们的头上不停盘旋。空气中没有任何响动，时空好像到了荒蛮的远古，敬畏和虔诚浮现在所有人的脸上，定格成一个庞大的雕塑群。

每次做完法事，奶奶都要用热毛巾轻轻地擦去爷爷身上的血迹，爷爷总是背对着奶奶，沉默地抽着烟。

小西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就是爱情。

心里一直记着奶奶的好，现在却已经永远失去了好好报答奶奶的机会。

益莫和雨琦又过来了，他们在一起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奶奶，默默地想着奶奶的曾经，默默地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晚上他梦见了未见过面的死去的双胞胎哥哥和爷爷。在云端向他招手。

小西一直以为，哥哥死后的命就都加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会有双倍的快乐和悲伤。

他想起了益莫和雨琦，满山的蝴蝶，夜里盛开的昙花。他们原本有四个人的，可是小西一个人背着两个人的命，他有双倍的幸福和悲伤。

第四章大海无言

"益莫，你以后一定要对雨琦好啊。"

"傻瓜，说什么呢，你不相信我吗？小西，我现在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保证对她好。"

奶奶终于永远地离开了。

很多东西跟着奶奶一去不复还了，人在真正失去的时候，才会变得茫然起来。

人自己哭着降临，又在别人的哭声中离去。

小西没有哭喊，只是看着那熊熊的烈火，烧灼得他眼睛生疼生疼。他看到奶奶的微笑正慢慢地离去。

小西躺在床上，好像还在一个梦中没有醒来。

小西中午就坐车走了，很快他就回到城市。下车的时候又下雨了，雨静静地飘落，隐隐的，仿佛生成了迷梦似的雾，这雾慢慢扩散，像流动的思绪一样靠近了他。这是亲人的气息，他放掉手中的雨伞，亲吻这空气里亲人的灵魂。

小西倒在床上再也不想起来。

时间从一开始就滴答滴答地走着，从来没有停止过。

一场死亡就像一次幻觉，小西甚至觉得，这不该放到他要讲述的生活中来，是这么的不协调，或者他的文字里根本就没有农村和死亡的存在。他只是个忧郁的人，并不忧伤，但是这样毫无关系的片段却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

那是他整个回忆的结束，像是穿越了一次自己，然后又回到了现实中来。

小西的房间里又添了很多的自画像。

这段时间以来小西的头脑一直处于空白状态。小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算是自言自语。他对自己失去了任何感觉，好像过去所有的日子都一去就不复返了。

雨琦有时候会过来陪他，帮他收拾房子，看他画画，但是小西从来不让她当他的模特。

雨琦不在的时候，小西会给自己画上很多的翅膀。然后在墙壁上写字。

为心插上飞翔的翅膀，

好让它飞到天上，看到有你的地方。

为心插上飞翔的翅膀，

让它可以延着梦的旅途荡漾，

找到你的方向。

雨琦叫益莫陪他出去散心，两个男人在一起可能更好更方便，雨琦在医院里已经见惯了死亡，虽然奶奶的死对她来说也是很大的伤痛，但她也明白，生老病死本来就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但是他们不一样，有时候男人更容易动感情和无法忘记，他们更软弱，无法接受事实和害怕忘记。他们的记忆会长时间地停留在过去的快乐和一些小小的感觉上，喜欢把过去和现在联系起来，因此变得敏感。

益莫半夜的时候开着新买的小绵羊带小西去南山路的酒吧喝酒。这是个地下酒吧，虽然混乱，但是里面迷乱的气氛很容易使人暂时忘掉一些事情。人有时候就需要这样，把该忘和不该忘的通通都抛弃。

这个酒吧是小西和益莫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经常来的地方，熟悉的场景，却是一些陌生的面孔，狂热而忧郁，带着骄傲不羁的表情，烦躁不安，没有方向感。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是他们意识到，年龄终于抛弃了他们，他们置身这里，像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看着一部看过无数遍的电影。这份熟悉，在这午夜里却令他们自己感到陌生。以前从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因为自己总是当然的主角。但是现在，好像繁华过尽，想抽身离开，却发现什么都没有结局。

他们随意地说着一些话，低头喝着闷酒，很快就有点醉意了。出了酒吧后益莫带着小西一起开车兜风，他们没有带头盔，车开得不是很快，小西解掉头发让它在风中慢慢飘扬，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在风里逆行的感觉了。

后来，他们来到了不远的港口，在这里吹风，打水飘。

这个城市靠山靠海，本来就有很好的环境。港口是很多年轻人喜欢去的地方，有足够的空间和浪漫。益莫和小西来到这边的时候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益莫手撑栏杆上，面朝大海，小西则脱掉了鞋子，走下台阶，坐下来，用脚去感受冰凉的海水。

港口上泊着一些船，海水轻轻地拍打着船身和石头墙，温柔得像是妈妈的摇篮曲，激起小小的浪花，偶尔会溅到小西抱着膝盖的手。港口边的风是潮湿的，吹拂在身上有丝丝春天的凉意。港口的月亮特别大，投射在水面上，有着清淋淋的柔，像投射在心头。水面是一种深沉的黑，是一种流动的思绪，让人的心头也好像有一块礁石，有东西在那里轻轻撞击着，有种欲迎还拒的诱惑。远远的黑暗中闪动着粼粼的波光，传来低低的沉闷的声音，天籁里沙哑的音符像树叶一样慢慢飘落。

益莫静静地对着海站着，看着小西，海风拂动他的长发，跟着海浪的节拍有韵律地飘动着。他已经和他眼中的风景融为一体。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时间已经定格。有一刻间，益莫仿佛在风里听到了什么，像是从海底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后他看到小西轻轻地抬脚，给他留下一个春天的侧脸。

"益莫。"

"嗯？"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过两个月吧。"

"真好，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家里爸爸在给我们布置新房。"

"你说，如果奶奶还在多好，她该多高兴啊。我们都无法完成她的心愿。"

"傻瓜，小西，奶奶一直在看着我们的。还记得奶奶以前说过的故事吗？大家最后总是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益莫，你以后一定要对雨琦好啊。"

"傻瓜，说什么呢，你不相信我吗？小西，我现在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保证对她好。"

"保证？"

"保证。"

然后他们对视着笑了。

"小西，你要当伴郎哦。"

"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

"如果人家把我当成新郎怎么办？我这么适合当新郎。"

"臭屁，呵呵，要不到时候我们让大家猜我们谁是真正的新郎好不好？"

"好啊。"

"你一定输。"

"为什么啊？那么肯定。"

"因为雨琦一定跟着我啊，那我当然是新郎了。"

"呵呵……"

第四章落地风筝

益莫看着小西的笑容，开始模糊起来，他觉得已经全身乏力。益莫明白，一些东西一旦放下就再也拿不起来了。

益莫和小西要一起回去的时候，碰上了阿键他们，都是一些以前在同一个车行的车友，但是关系不是很好，彼此不服，闹过矛盾。

阿键和他朋友看见益莫开着小棉羊带着小西，笑得合不拢嘴。

阿键说："翅膀，很久没在一起玩出去玩了，什么时候一起出来玩啊！

"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不玩了。"

"是啊，我们已经很久不玩了，再说，像你这样的疯子我们也不会和你玩。"小西叫益莫走，不要理他们。

阿键的疯狂，玩车的人都知道，是个标准的赌棍，是真正的玩命。有一次赌车的时候小西就差点被他暗算，因为没有证据，也就只好作罢。

阿键看着小西没有说什么。

小西和益莫不理他们，发动车走了。

阿键他们开着车跟了上来，说："翅膀，你这么牛逼，小弟我们帮你开路了！"

他们把车开在益莫前面，五六辆车用尾气喷着益莫和小西。益莫倒没什么，小西火了，跳下车，把他们其中的一个拉下车就打，益莫一看这个情况也跳下了车和他们打了起来。

两个人跟七八个人打，结果自然是两个人很惨地回到了家，益莫不敢让雨琦知道，只好骗她说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

第二天小西对益莫说他不甘心，益莫开始迷茫。他竟突然间不理解他身边最好的朋友，他都已经放弃。但他决定和他一起，决定和小西一起跟阿键比一次。他和小西一起瞒着雨琦，益莫觉的自己已经脱身出来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却依然无法拒绝小西，依然狂躁冲动。

其实，小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甘心，直到最后他才明白，其实，是他想和益莫赛一场，真正地赛一场。

益莫和小西去车行开了车，每天晚上都一起去练，他们已经很久没开车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那种感觉。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再过两天就比赛了，益莫很紧张，怕输，这也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小西倒没有，整天笑嘻嘻，益莫从来没有见他这么快乐过。

比赛那天，天气很好。他们上了路。在等他们的是六辆车。

开始了，小西比益莫先起步，益莫是第2个，阿键紧追其后。出了弯上了直路，只见小西一路领先，益莫上了160就不敢再开快了，但小西的速度却一直往上提，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益莫就一直跟着，160、170……益莫真的怕了，天哪！小西他疯了！益莫心里在叫，他第一次感到恐惧。在他恐惧的时候，阿键也已经超了过去。

小西前面是弯道了，快减挡过弯吧！益莫在心里呐喊，他的心都缩紧了。

近了，近了，小西他怎么还不减啊！再不减没时间了。这时益莫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减了，他减了，在进弯的一刹那！好漂亮的一个压弯啊！啊呜！益莫忍不住叫了起来。

有车上来了，是阿键的朋友，他好快啊！益莫当时的速度表不知不觉也是165转速到8了。好快啊！不行，他要追上去。这样才能保证小西能赢！益莫将油门加到了底，170、175、180。进弯了，他没减挡只放了一下油，上了，上了，他超上了。小西在他前面，从到后镜里看了益莫一眼，笑了。

他们又上来了，天啊！有2辆，都好快。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益莫的手心不停地冒汗。小西跑第一就是他跑第一啊！他没有犹豫，车向外面拐了一下又回到了原点。他知道这么做会怎样，但这是小西的心愿啊！还好他们拉了闸，就一下，车很快就甩得很远了，小西就快到终点了，益莫一路按着喇叭，变换着远近灯向他示意！小西也不停地亮着尾刹车灯！益莫知道他很开心。他也很开心！阿键始终没有赶上小西。

阿键不停地甩着他那好笑的头，不甘心地拿出了2000块，他们认输了。

益莫看着小西的笑容，开始模糊起来，他觉得已经全身乏力。益莫明白，一些东西一旦放下就再也拿不起来了。

他们把车还给了车行，一起骑着益莫的的那辆小绵羊去找雨琦。

小西带着益莫，他的头脑还处于刚才的极端兴奋之中，开得太快，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刚巧有一辆的士在倒车，他来不及刹车直接了撞上去，这就叫"鬼探头"。

他的身体飞得很远，躺在地上很静很静。

而益莫却直接被车碾了过去。

第四章蝴蝶花开

那时候的森林还没有腐烂的气息。

小西的蝴蝶不见后，森林就开始腐烂了。

小西确定自己是去过那里的，他确定他见过那只蝴蝶。

那时候的森林还没有腐烂的气息。

小西的蝴蝶不见后，森林就开始腐烂了。

那是一座茂密的森林，小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闯了进去，他觉得是从自己的梦中来到这里的，而带领他的，是一团若隐若现飞舞着的光影。当他确定它是一只蝴蝶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这座森林的中央，而那只蝴蝶已经不见了。他的身边只有很高很高的树木，长满刺和小花的灌木丛，以及湿润的草地。

他觉得弄丢了什么，又觉得自己不小心被什么给弄丢了。

他一直在想着，到底是什么呢？

他的周围好安静，他什么也听不到。

天暗下来的时候，小西发现他正站在一家酒吧的中间，有无数双的眼睛在盯着他。都是一些奇怪神秘形状不一的眼睛，像黑暗里的一盏盏灯。他又恢复了听觉，很多有韵律的跳动声，可这些声音里还是没有他要寻找的那个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然后，那些眼睛突然都不见了，黑夜又一下子回了白天。他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脚步未曾移动一下，阳光从树冠上打着秋千下来，风像调皮的姑娘那样悄悄拍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快活地尖笑着跑开。

小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适应这个黑暗的酒吧。

酒吧里都是一些奇怪的动物，呵着热气，张大嘴巴打着喷嚏，可是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到有一个女孩子在那边对他招手。

她对小西比着手势，奇怪的是他竟然完全能看懂，她好像也完全知道他的疑惑。

她慢慢地比着手势，像慢镜头回放，然后他感觉他听到了一点很模糊的声音。

小……西

你……是……小……西……

是……你……叫……我……来……的……啊

你……不……是……要……给……我……画……画吗……我……已……经……脱……光……

你……是……问……我……为……什……么……你……会……在……

这……里……里……

然后就像电视开始闪烁起来，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越来越远，最后就剩下屏幕在那里不停地闪。

然后"咔"一下，闪了一道亮光，就什么都没有了。

来到这个森林的时候，小西开始写信，在每片树叶上写信，他知道，总有一天能够被他希望看到的人看到。

他已经开始画画了。在森林里画画，在森林的那个酒吧里画画，什么动物他都见到了，可是觉得还有一只动物他没有看到，它就在他背后，可是他却无法看到。

他看见自己是个作家。

可是他是个不会写字的作家。

酒吧里，他的面前摆着一台显示器，却没有鼠标和键盘。

显示器上是他经常去的网站。他想跟那些朋友说，他在这里，他想出去。

却有很多不认识的ＩＤ在那里跳来跳去，不断地刷新，刷新。

他看到他写的东西，然后被迅速地覆盖。他看到他和一些朋友站在那里。有无数的新人用力地把他们推开，他们一直扮演的只是绊脚石的角色。

他看到一张凄凉熟悉的面孔在那边举起双臂，像念经一样说，想在网络上混，一定要有足够的能力，要有不停歇的才气，还要有绝对的勇气和精力。

显示器突然变成了一面镜子。

雨下得好大，他看到一个车手从他身边一闪而过，驰向森林深处。可他一点也没有被淋湿，天亮了不少。

他在森林里发现了一条地铁，从这棵树的树洞到那棵树的树洞，每一个树洞外面的世界都不一样。火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不停地走来走去，把脸压在玻璃上，很多幻像一闪而过。

他看见那个女孩站在外面，一双大而漂亮的眼睛望着他。

喜欢地铁？

能比喻一下吗？

你不觉得像吃人的午餐盒？

还是喜欢铁轨。

暗地里的孩子。

也许是逃，想逃得很远很远。

也许是寻找，寻找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后来火车驰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等他再看到光线的时候，他又到了那个酒吧。

那个女孩坐在吧台前面，对着他看到过的那个显示器，可是她面前有键盘和鼠标。

他听到她的自言自语。

我最悲伤的时候就是手放在键盘上，身子无力地靠着转椅，一个人想，可是脑子却一片空白。

我喜欢看着姐姐一个人傻傻地笑。

我喜欢看着他给我的信脆弱地哭。

然后她转过来问他。

你看书吗？

看。

看什么书。

随便。

我也是，这样很好，不会受影响，却又很容易刺进心的最深最深处。

她的声音开始慢慢变弱。

你用什么保鲜你的文字。

用新的文字。

他的耳朵又开始失调了，然后又什么都听不到了，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她的嘴巴张张合合。

女孩子坐在树杈上叫小西。

白痴小西，白痴小西……

她总是这么叫他。

他就说你真是我的野蛮女友。

她说不管，她就要这么叫。

白到你这种地步的痴，我是第一次见！

真的，好孩子不骗人！

他看见她扑打着天使的翅膀。

她问他，你就要死了，你还有什么愿望？

他说，我想摸摸梵高亲笔画的油画。

他一个人在酒吧里看恐怖片，对着屏幕不停地尖叫，然后他慢慢地爬到电视里面去。

他发现他又站在这片森林的中间。

有个女孩在打着秋千，念着《圣经》。

他几乎有过信仰，而且不曾动摇过，可他到底信仰了什么？生命，还是这个世界？犹豫的时候，他希望有一本《圣经》可以拯救每个人的灵魂。事实上，他一天天的冷漠和懒惰了，他想失去自己的灵魂。

然后她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入教？因为我想在教堂结婚。

然后她开始唱起了赞美诗。

来啊，抱我，抱我。你不是要抱我吗？

给你翅膀你为什么不飞呢？

想看我跳舞？

想听我唱歌？

想闻闻我的烟味？

想知道我的罪身？

他听到那边有人在叫他。可他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名字。

酒吧里的那个女孩，她朝他走过来。

问他：

你是不是在寻找一只蝴蝶？

小西慢慢地醒来，看到雨琦忧虑的眼睛和苍白的笑容。

第四章血色蔷薇

不敢想像不远的将来，姐姐将是怎样地生活着？

有谁能为住在山里的我种一棵可以遮荫的树？说得真好，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小西：你好！

我今天到山上已经三天了。来时的第二天，由于穿着高跟鞋，从高高的阶梯上摔了下来，浑身青紫，幸好无大碍，只是到了夜晚的时候，有钻心的疼。不知，你是否也有疼的感觉？

山上是极静的，连落叶往下掉的声音也能听到，风轻轻的，仿佛是谁在絮语。

向远处望去，除了起伏的山脉，还有星星点点的房屋。零星地散落在山岚之间。空气很好，带着一丝山林清香的味道。

初来的我，没有想到过离开。因为没有相识的人，所以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常常在清晨的时候，穿着长长的睡裙，迎着晨风，轻手轻脚地跑过草地的另一边，将手伸进水泥浇铸的栅栏缝隙里，摘那带露水的蔷薇花。

仿佛尚未睡醒，花瓣还未舒展开来，在半睡半醒间释放出来的清香，醉人心脾。

我希望一生都有这样的早晨，但我不希望只有我一个人的生活。

只是，除了寂寞还是寂寞。没有书可以看，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这里的人好像都是有病的，对人爱理不理。每次从别人身旁走过的时候，我都能听到后面的人嘀咕的声音，我或许是不讨人喜欢的--她们看不惯我梳辫子穿着旗袍走来走去的样子。她们总是在身后讥笑我穿复古的衣服，一个不知道是从哪个年代走出来的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寂寞的？

记得第一次收你的信，正是花开时节。

漫天飞舞的花瓣，雨一般地飘洒。一路花香，一路心香。

而如今，窗外已是青果满枝，一树的沉甸，似有满腹心事。

这是个没有雨的季节。

曾千百次地对你说，小西，努力。我明白，好难，因为姐姐也做不到，我的伤心，年轻的你却又怎能懂得？

不敢想像不远的将来，姐姐将是怎样地生活着？

有谁能为住在山里的我种一棵可以遮荫的树？说得真好，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是努力过，也挣扎过的。

可是，老天没有怜惜我。

我仿佛是一条在浅海里游荡的鱼，除了伤悲，就只有眼泪。

林黛玉用一生的眼泪换给了贾宝玉，而我的眼泪是为了浇灌来世的绛珠草吗？

如果能一觉不醒，我愿意。

小西，我一生的知音，别做伤感的文人。

我伤感过，痛过，我做不了文人，也做不了艺术。

你也不要走伤感的路，你应该用快乐去开创你愿意做的一切。小西，我一生最挚爱的小弟，为将来拼搏吧！

祝你一切都好！

小蛮

血色蔷薇

把你的名字

一次次划满纸上

漾起的甜蜜

仿佛一朵含放的罂粟

绽放着舒展

梦中

有心牵挂

栅栏的一边

缝隙里有花开放

想要采下一朵别在你的衣襟

指尖

有一种刺痛扩散

生疼生疼

呵

殷殷的恍惚

滴落

那是爱你的颜色

于是

有笑靥如血色蔷薇

远方的姐姐

很久以前

风从西边来

夕阳

在你的眼中摇摇欲坠

幻化成一张笑脸

回眸

多年多年以后

你忽然开始想念

那张未曾谋面的容颜

有一种刺痛划过心底

你伸出的手心

有冰凉的一滴坠落

知道吗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

姐姐眼中滚落的痛

（小西，这首诗是写给你的，这是姐姐第一次写诗，写的不好，但我希望你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它。）

第五章穿越火车（1）

小西在自己虚构的故事中慢慢睡着，嘴角还挂着自然的微笑，这种微笑是迷人的。他听到了割草机的声音，还有新鲜的泥土味道。

小西把所有的自画像和那些临摹的画都卖给了收废纸的老太婆，最后又去了一趟步行街，正正经经坐在那里让哑巴给他画了张三块钱的像。

画完后小西起身跟冷饮部的阿姨要了一瓶可口可乐，他只喝可口的，他喜欢更刺激一点的气泡和口感。那个四十有余的女人正对着小镜子夹眼睫毛，那些干枯的毫无生气的杂草却怎么也翘不上去，在这燥热的天气里有气无力地下垂着。

小西一口气喝完可乐，握在手里慢慢捏扁，他很享受这挤压和被挤压的快感，然后顺手把被虐待了的易拉罐和那张画扔在了绿色的垃圾车里。

路过那个乞丐的时候，他往他的碗里扔了一块硬币。没有声音，里面有一张一毛钱的纸币。

他买了一个芭比娃娃，准备送给雨琦和益莫当结婚礼物，柜台上站了一个陌生的女孩，朝他甜甜地笑着。

路上有一个穿着很时尚的女孩子吃着冰淇凌和他擦身而过。

小西在一个停车站的不锈钢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马路对面音响店里家庭影院播放的画面，不知道放的什么影片，但是小西还是看得很入迷。

小西在路边的一家理发店里洗头，他坐在凳子上，把头伸出来，男人粗糙的手掌按着他的头，给他抹上劣质的洗发精，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揉着，小西觉得自己其实也挺适合他的这种力度，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感觉。

小西自己拿了毛巾擦干自己的头发，看着镜子中凌乱的自己，轻轻地对理发的师傅说："帮我剪掉。"

师傅惊异地看着他，小西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轻轻地飘落，滑过披在身上的塑料布，很轻盈的感觉，他又看到了满山的蝴蝶。

他开始在自己的脑中构思一个故事，和爱情无关的故事，小西是个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因此，他无法想像爱情。

小西在自己虚构的故事中慢慢地睡着，嘴角还挂着自然的微笑，这种微笑是迷人的，他听到了割草机的声音，还有新鲜的泥土味道。

他醒来的时候，那个理发师傅正坐在门口跟人家下棋。小西看着自己的短头发，一下子笑了。多像个孩子啊。脸上还留着头发渣，痒痒的。

小西叫师傅帮自己刮了一下胡子，虽然没有多少。师傅的手指按在他下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冰凉，接着是更冷的冰凉，从他皮肤上划过。小西想起小时候看奶奶杀鸡的情景，用力按住鸡头，踩住翅膀，一刀下去，血冒着气泡和热气流出来，过了好久，放开手，鸡还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扑腾。

能感觉到温度是好的。

师傅没有收小西的钱，因为小西把头发送给了他。

小西又一次站在火车站上，他随意上了一趟列车。

小西喜欢在火车上画画和写小说，记下各种各样的场景，然后把他们组合成一篇小说。小西已经很久没有在网络上发他的小说了。他知道，现在他发的文字很快就会沉下去，他只希望能够在自己的文字后面看到一个名字：小妖精。

A

我是一个旅行者。

我去过很多地方。

没有目的地。

只有孤单随行。

Ｂ

我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站台。

我知道总有一列火车会带我离开。

我不知道火车会将我带往何处。

我知道总有终点。

Ｃ

一直在前方。

一直在前方。

我的生命是一列火车。按着时间的轨迹平静前行。

偶尔颠簸。

那些白云，那些野火。

那些高山流水，那些平原荒地。

都曾在我眼里留下影子，迅速地闪过。

来不及阅读和忘却。

于是叠加在一起，成为幻像。

什么都拥有过，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美丽凄凉得像一场梦境。

等待眼睛的睁开或者闭合。

Ｄ

这趟列车很挤，我起点上车，却没有座位。

于是我去寻找那些会迅速到达终点的人。

我会继续他不能完成的旅程。

我知道，也有中途上车的人，站在我身边。

等待继续我无法完成的旅程。

我的起点是别人的中途或者终点。

我的终点是别人的起点或者中途。

第五章穿越火车（2）

Ｅ

我的身边有男女老少。我不认识他们。

然后渐渐熟悉。

除了坐着的人，我的身边还有站着的人。

我知道他恨不得我马上到达终点。就像我站着的时候的想法。

站过的人知道站着的人的艰辛。

这个时候我可以给他一点小小的怜悯。

因为坐久了，也需要新的姿势来缓解自己劳累的神经。

用自己的需要满足别人的需要，是件愉快的事。

有些人却喜欢霸占着几个座位睡觉，他的敌人很多。

Ｆ

一路上。

有一个慈祥的老人给我让座，因为他很快就会到达终点。

一个男人，看书，听歌，吃自己的东西，或者一直闭着眼睛。

一个男人，不说话，却面带微笑，静静聆听。

一个男人，不断地说很多的话，分发自己带来的食品。

一个孩子，有时安静，有时折腾。带来快乐和烦躁。

……

Ｇ

除了这些。我最在乎的是我身边的异性。

我是一个年轻的旅行者。

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各个和我一样年轻的异性旅者。

只有她们，我的旅程才不会枯燥单调。

我是个孤单的旅行者。

我需要一场或者几场邂逅。

我希望能有人一直陪着我到达终点。

即使我们不在一个起点相遇。

孤单是注定的。两个人的孤单可以让彼此忘记孤单。

Ｈ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

我一直独自看着她，她有很明媚的微笑。

有着少女未成熟的娇美。温柔如她的秀发，长而不乱。

我不知道如何和她说话，我只是这样看着她。

一切平淡而不感伤。

我们都还没有学会如何来面对陌生。

Ｉ

火车行驶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之上。

青黄相间的田野，翠绿的树木，红瓦白墙。

浅水的河床，牧牛的孩子，洗衣的妇女。

乡村小路上一个老人一条狗，远远近近冉冉的炊烟。

一切纯粹得那么美好。

好不容易看见的一个山峰值得期待，却又显得突兀，只能远远观望。

火车穿过夜。

黑暗里，车窗上映着她那端庄的脸。

专注的眼神，深邃里有灯火在明明灭灭。

Ｊ

她的沉默让时间停止，火车却在继续前行。

保持着不变的节奏。

在她的沉默里，我开始安静下来。

我知道，她是我人生里最初的情。

我们都冷淡了经年。

羞涩是我们最大的距离。

Ｋ

或者她在等我开口。

我在为自己寻找主动的理由或者借口。

或者我可以依赖身边其他的那些人。

但是我们都太沉默了，在开始的时候。

谁都无法等待太久。

在黎明到来的时候，她终于到了她的站点。

从我的身边走过。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竟无法寻找到她的气息。

留下一张模糊的容颜。

火车只做了短暂的停留，甚至来不及想念。

火车开动时，模糊了她的模糊，最终成为远去的风景。

第五章穿越火车（3）

Ｌ

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进入了连绵起伏的山脉。

奇峰异水，紫姹嫣红。

放眼所望之处无一不是美景，看也看不够。又总觉得前面的景色一定更好。

目光开始贪婪起来，忘记了前面旅途的单一和无限的期待。

她以前的位置上坐了另外一个女孩。

巧笑嫣然。热情地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

参与一些话题的讨论，也笑着跟我说"ＨＩ"。

她有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笔挺的鼻子和性感突起的唇线。

天真而善良。

Ｍ

我和她有着很多的共同语言，我们经过了一样的疲惫。

开始学会放松和接受，主动和被动。

眼角眉梢都是无限风情。

我们大声谈笑，轻声悄语。全在灵犀之间。

以往的矜持羞涩都是少年强说的愁。

我们分享彼此的快乐，曾经的明媚忧伤。

火车的声音平稳而欢快。

良辰美景。

Ｎ

她靠着我的肩膀，睡得很甜蜜。

我看着窗外，在感受她安心的睡眠所发出的匀实呼吸。

因为她，我的旅途美妙而轻松。

窗外有一轮圆月，照在林间。

大家都开始进入睡眠。

火车停了下来。静谧而安宁。

我轻轻地将她靠在几案上休息。

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Ｏ

一辆呼啸的火车和我们的火车擦肩而过。

这个瞬间，我看到了一个女子，站在我的身边。

不经意地看到，却是惊艳。

红色卷发，银色眼影，长长的眼睫毛像夜里无力扑腾的蝴蝶。

眼神迷茫，嘴唇干燥。

细细长裙包裹圆润身躯。

一呼一吸都是疲惫欲望。

欲迎还拒，欲说还休。

举手投足都是娇柔妩媚。

Ｐ

我和她一起在过道里吸烟。

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明白各自的所需。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纹着图腾。

我们的烟头明灭，不安却无法抵挡。

我们的烟盒上都标着，吸烟有害健康。

窗外幽黑一片。

我进入一个迷途。

她稍作一次歇息。

Ｑ

我让她在我的位置上坐下。

她告诉我，她注定是中途上车中途下车的人。

她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她的终点就是她的起点。

一个女人。穿着细细长裙，赤着脚，在午夜的站台，等待远来的光。

红色的信号灯不是给她的指引。她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没有方向。

像一只不停飞舞的黑蝴蝶，等待真正的疲惫。

黎明会灼伤她。黑夜会淹没她。

她跟我说："再见。"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Ｒ

她跟我说再见的时候，她刚好醒来。

她说我身上有她的香。

我闻不出来，她说每个女人其实都是一种香气，无法相同。

我们都看着窗外。不知如何来开口。

过了一夜，热情也已经消退。

她说，是因为旅途太长，所以疲惫。

我们并肩而坐。火车依然平稳。

有点枯燥。

第五章穿越火车（4）

Ｓ

山川风景依然美好，却也感到目不暇接，隔着玻璃和流逝时光，与我们遥遥相望，彼此忘却远离。

火车又进入一个长长的隧道。她跟我说，过了这个隧道，她就到站。

有缘还能再相见。

经过一个漫长的夜晚。她清澈的眼神，天真的笑容，也慢慢黯淡下来。

她不能和我一样坚持没有目的的旅行。

她要一个可以停留的站台。爱上了，就是终点。

不行的话，再继续寻找。

谁知道自己的前方在哪里？

谁知道哪列火车可以带自己前往？

但是她需要一次自我安慰和休息。或者那里有个和她一样的男人在等她。

Ｔ

出了隧道，她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向我挥手。

火车停了一会，又终于启动，我没有勇气留下来，我想看看前面有什么等着我。

她也开始离我远了，剩下一个挥手的动作。

像一阵风那样，曾经拂过，在我的身上留下她的香。

我想起她说："有缘还能再相见。"

Ｕ

火车行驶在一片荒凉高原之上，极目都是干涸沟壑。

旅人已经不多，大都疲惫不堪。

而荒原无垠，更是容易让人感到无望焦躁。

火车已经驶入黄昏，慢慢驶向终点。

落日美而孤单。

Ｖ

总是会到达一个终点。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我必须收拾行李。

如果有能力和生命。我还可以赶上另外一列火车。中途转车。

一个女子站在我的身边。她谨慎而谦逊，要我帮她拿下她的行李。

她跟我说谢谢。

无意触及她的手指，竟然是熟悉的温度。

适合我的冰凉。

想起这样的温度，在我挤上这列火车的时候就碰到过。

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从来没有离开，也没有接近。

Ｗ

我和她一起走下站台。

身前人潮如流。

身后火车待发。

Ｘ

人生像是乘坐一列单程火车。

离开了，就不要想着回来。

你的火车里只有这么多的座位。于是，

有人离开，有人来。

有人是你的开始，有人是你的结束。

真正在你身边和对面的人，

有谁能从头到尾陪你行完一程？

或者在和你若即若离的地方，有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你？

那是你的幸福，还是你的悲哀？

火车，火车。呜呜前行。

这段时间，小西一直在路上写写画画。他爬过很多座山，去过很多个庙宇，碰见很多个笑容慈祥的主持，听过很多遍靡靡之音。他虔诚而忠实，许下相同的心愿，焚化在香炉里，化一缕青烟直上云天，被风吹散在浩荡天际。

他到过一片芒果树林，金黄的芒果就像是无数个月亮挂在眼里。他见过一丛蔷薇，鲜红的，长在栏栅里，他在树下看，一个女子，穿着锦绣旗袍，手里有一盆君子兰，赤着脚走在晨曦中，轻飘地像是一个刚从夜里走出的女鬼。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她有乌黑的辫子，乌黑的眼睛，忧伤迷茫。她蹲下身去采那蔷薇，手指白皙细长。

她突然伸回了手，一滴殷红的血鲜艳绽开在指尖，她放在苍白的唇间吮吸，滋润了那些干裂。

她抬头看到了小西，轻轻一笑，云淡风轻。

第五章时光慈祥

那时候，雨琦和小西有像流水一样清澈的微笑。小西有像天空白云一样干净整洁的短发，雨琦有一个蝴蝶一样柔弱的女孩子的身体。

小西回了一躺老家，在奶奶的坟头坐了一个下午，阳光很慈祥，就像奶奶的笑容那么慈祥。他坐在坟前，轻轻地摸着坟土，不知道这土地下哪一段骨头是曾经抚摩过他脸庞的奶奶的手呢？那天，山风把他的短头发吹得很乱。他们都说小西笑起来像奶奶，于是他确信自己笑起来很像奶奶了，她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她最疼爱的孙子。

奶奶的坟前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水库，水里倒映着山的影子，一片青绿。水面上飘着一座木头房子，靠轮胎和海绵浮着。养鱼人外号叫秤砣，他和他儿子住在那木头房里，他儿子比小西低两届，放学后就驶着那只小木船，有时候小西会让他过来接他上船，和他一起去放渔网，收渔网，在他的木房子里睡上一觉。但更多的时候，小西会再往上爬一点，躺在水坝上，嘴里叼一根狗尾巴草，有时候还可以摘到一些有刺的小草莓，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看着天空，感觉到地球在慢慢地转动。

回家的这段时间，小西睡在以前奶奶睡的房间里。房间很空，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小桌子，桌子上叠了两个大大的红木箱子，箱子里面曾经装满了奶奶的嫁妆。那是奶奶的家当，奶奶的宝贝，用小锁锁住了，钥匙裹了几层小袋子，藏在自己的裤兜里，只有需要的时候才叫人打开，又马上关上。虽然奶奶很早以前眼睛就看不见了，但她对那箱子里的物什却是了若指掌，其实，也就是几套衣服几件老掉牙的女人私房物，可是这些正是奶奶的命根子，别人是碰不得的。现在烧的烧了，埋的埋了，跟着奶奶一起消失了。

小西睡不着，以前单独睡在一个房间里，是因为怕黑而睡不着。小西有很重的恋母情节，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一直要和妈妈睡。但是现在不是，这空气中还留有奶奶的气息。他想自己是看见她了，慈祥的、苍白的奶奶的脸，那样不可触摸地模糊而不真实。

奶奶的眼睛很早就瞎了。是的，瞎了，什么也看不到。奶奶留给小西的美好记忆很少，除了无数的谜语和故事，剩下的就是一个呆呆躺在床上的老人，一个在靠背椅上坐着坐着就会打瞌睡的老人。小时候她给他们说的那些谜语也记不起来了，更多的只是微笑。让人眩目的微笑，一个只剩下三颗大门牙还残缺不全的老人，她的笑是多么的和蔼，多么的可亲。

现在，他躺在奶奶的房间里，四周一片黑暗，黑暗得让人窒息。奶奶就是在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度过了一天又一天，这种黑暗没有尽头，永不休止。

但是她喜欢阳光，喜欢小西背着她到院子里晒太阳。是的，她比所有的人更懂得享受阳光，更懂得珍惜阳光。有人陪她聊天也好，一个人坐在那里拄着拐杖打着小盹也好，她就这么安心地呆在一个只属于她的角落里享受只属于她的一片阳光。

雨琦也回来了，为了她和益莫婚礼的事情。益莫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益莫没有死，只是他已经永远也无法享受飞翔的快感了。

小西带雨琦去看蝴蝶。

那是开满百合花的山谷森林，那里的蝴蝶像百合花一样美好。

小西头发刚好遮到眼睛，常常不说话。

那天雨琦穿着月牙白的裙子，戴着简单的草帽。小西穿着休闲裤和黑色的纯棉长袖Ｔ恤，双手插在口袋里。

小西跟她说，还记得么？小时候我喜欢蝴蝶，你常常带我来这里看蝴蝶。我最近天天来网蝴蝶，做成标本。小西问她要不要看他收集的蝴蝶标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着孩子式的残忍。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就像他跟她说："雨琦，我喜欢你。"

她想呕吐，她心痛的时候就想吐。想起那么多的蝴蝶美丽的尸体，她就心痛。那些美丽的灵魂还在空谷里漂游。

小的时候，我们的村庄，有田野、天空、山丘、河流，还有美丽的花草和蝴蝶。

那时候，雨琦和小西有像流水一样清澈的微笑。小西有像天空白云一样干净整洁的短发，雨琦有一个蝴蝶一样柔弱的女孩子的身体。

她穿着月白色的衣服，扎着小羊角辫，在爷爷的花园里给小益和小西说故事。花园里有很多花，最多的是百合花，清淡而喜悦。泛着白色光影和粉色斑点的花瓣下有很多绿油油的草，柔弱得像呢喃的呼吸拂过肌肤。他们拿一把小凳子坐着，手绞着衣角，抬头看着天空，像海水一样蓝。有几朵云在对着他们微笑，他们也微笑，然后发现所有的百合花都在微笑。小西总在想，世界上所有的微笑是不是都这样呢？纯净而不含一丝杂质，像蝴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着。

小西现在的微笑却不是这样的，干净却有着尖锐的线条，刺伤她的眼睛。

雨琦希望他去更大的城市，那样才会磨掉他的尖锐。小西的微笑会伤害到人。

山谷里的蝴蝶是轻盈的，而被做成标本的蝴蝶是默然高傲的。

小西，她只能用嘴唇堵住他的嘴巴，她不想听他说：雨琦，我爱你。

那很残忍，她受不了。

晚上的时候，雨琦过来陪小西聊天，在小西家的天台上。小西家里的天台很大，她很随意地在上面走动，然后靠在水泥栏杆上吹着风。她微笑地看着小西，一手撑在栏杆上，一手撩弄自己被风微微吹乱的头发。撩人的夜色中，小西能看到的只是她眼中的点点星眸，看起来是那样的迷人。她稍微低着头，嘴角翘起很适当的弧度。小西喜欢她的这种表情和说话的口吻，眼神不会闪烁或者深情，是她最平常的样子，这样才使他能够很快地融入到这种安静的氛围中去，和她随意地聊着天，带着天真的表情，没有紧张和羞涩。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一切恍如从未开始过，一切只是在现在。

这里看不到太绚丽的晚霞，只是在远处的山脊后面露出一些桔红的天光，这些光也是薄薄的，躲在山脊与灰兰色云朵的缝隙之间，像在玩捉迷藏的孩子，露出天真的脸偷偷的窥视着人间。

开始的时候，只能看到一颗两颗的小星星，一眨一眨的，若隐若现。渐渐的，星星多了起来，也越来越清晰了，一会儿就撒满了眼眸。这时，夜幕就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夜空变得深邃起来。农家的灯也亮了，一盏两盏，分布在远远近近的村落，不像城里那样灯火通明。朦胧之中，像是天上的星星偷偷下凡到了人间，竟也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了。

夜空轻轻流淌着静谧，仿佛他们也溶在了其中，成了夜的一部分，人也是飘飘的。天上的云朵渐渐薄了，成了一缕缕的云丝。山峦后生起的云烟温柔极了，慢慢转化成鱼鳞状的云层，给这熟睡的夜空轻轻拉上了一床被单。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村庄隐逸在祥和的夜色之中，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进入了梦间。在梦里，还能听到他们一起一伏的鼾声。

夜，深了。

第五章绮梦田野

他们突然彼此明白，原来他们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他们贪恋和拒绝，但是他们现在都输了。

小西和雨琦并排躺着，对着漆黑的天幕，数着星星，偶尔有一架飞机飞过，慢慢从他们的这只眼球飞到那只眼球去。

"小西，还记得阿雅么？"

"记得。"

小西在脑袋里回想阿雅的样子，他一直是个善于忘却的人，但总是不够彻底，总有一些细小的细节，牵扯出他歇斯底里的怀念。他并不总是能记住别人姓名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常常有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会愣住，只是觉得他的眼神或者他的微笑很熟悉。或者眼神和微笑跟名字一样，都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一个人。

而她，小西是记得名字的，她叫阿雅。他还记住了她的眼神和微笑，会偶然想起，想忘却，却无可奈何。

"她已经生了孩子了，是个男孩。"

"哦，这么快？"

"她先去了广州，然后去了上海，然后就回来了，在我们医院生的孩子，母子都很健康。"

"那真好。"

"雨琦，我们认识多久了？"

"20年了。"

"好长啊。"

"是啊，好长啊。"

"雨琦，你大我四岁，是不是？"

"是啊。"

小西转过脸来看雨琦，月光下。他看着她带着微笑的年轻的容颜，热的缘故，鼻翼上还有微小的汗珠。长长的眼睫毛随着如兰的呼吸微微颤动，胸部也有节奏地伏动。这是个多么美妙的夜晚啊，她就躺着他的身边，睡得那么好，安静甜美。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小西看着她的纯洁，像白色的花开在月光下，开在小西最温暖的深处。小西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看着她，轻轻嗅着她的发香。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他有着夜空一样深邃的眼神。小西看到星空下一张青春美丽的脸庞。柔嫩粉白的瓜子脸，柳眉琼鼻和朱唇，一双有着长长眼睫毛的眼睛微微闭着。这是一具完美女子的娇躯，身上流动着淡淡的月光，乌黑的秀发在身下铺开，有着夜的光泽。

她对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他震了一下，忍不住吻了她，这是件多么奇妙的事啊，他像被温水包围着，一层一层，淹没了他的口鼻，他的心肺……

不远处的烟花正在绽放，有时很远，有时很近，一朵，一朵。无言孤寂地开着。声音很空洞，也很无奈。

空空，空空。

小西将雨琦轻轻地揽在怀里，轻轻嗅着她的发香、体香，雨琦的肉身柔软馥郁，就像那一朵在午夜绽放的昙花，小西不知该如何采摘。经年忍受的冷清，让他不知肌肤该如何相泽，四肢该如何纠缠，只有唇落在唇之上，从她的幽幽心底抽取午夜的暗香。

他们突然彼此明白，原来他们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他们贪恋和拒绝，但是他们现在都输了。当身子紧紧贴上的时候，因为彼此都放弃了坚持着的较量，反而得到了暂时的安然。

一个女子在午夜里，身子竟是那般冰凉，小西不由一阵激颤。烟花在一朵一朵地绽放。空空，空空。

"小西。"

"嗯？"

"第一次？"

"嗯。"

"不怪我？"

"嗯。"

"谢谢你。"

……

小西和雨琦在楼下的房间里，并排躺着，头顶上的吊扇慢慢旋转，阴影不时从他们身上掠过。

小西侧过头去看抽着烟的雨琦，那一潭平静的秋水，没有任何的涟漪和哀伤。烟火在她白皙的指间忽明忽灭，在小西的泪花里一闪一闪，像黑暗梦里的萤火虫。

小西是第一次看雨琦抽烟，那种姿势是那么的熟悉。小西想起黑暗中的女子，该都是这种孤独寂寞的模样。谁都只是自己，没有人能完全了解。

"小西，去参加我们的婚礼好吗？"

……

"雨琦。"

"嗯？"

"再来一次好么？"

"嗯。"

……

他们四目相对，小西想要再说些什么，雨琦就用唇抵住了他的唇。她在告诉他，他们要挥霍这个夜晚，挥霍这一生的渴念。

小西再一次进入雨琦身体的时候，却感觉起粗涩来，一切都已经不堪，回头却也已经来不及。他用手指挑开雨琦粘在额前的刘海，她双目微合，眼睫毛轻轻颤动，像花蕾上的蝴蝶扇动着翅膀，却无法飞翔。小西轻轻吻下去，刚好吻在她眼角溢出的泪滴上，温暖的冰凉。

身下的雨琦有着如兰的喘息，在小西的耳里轻荡，像一只温柔的小手拂开了他多年来那场绮梦的面纱。他依稀记得当年，他伏在她怀里，偷偷窥视午夜的秘密，他听到她的心跳，第一次闻到异性的体香。

小西把自己深深地埋在雨琦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用她的秀发把自己覆盖。

小西闭上了眼睛，看到广阔的田野中飘着无数的萤火虫，像白天里的蒲公英。但是白天的蒲公英却是太哀伤了，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在阳光里会刺痛眼睛。

小时候，小西家面前有广阔无边的田野，夜晚来临，这里就会飞起无数的萤火虫，像暗夜里的精灵，明明灭灭。小西怕黑，雨琦曾经捉过很多的萤火虫给他，说要把它们都装进漂亮的透明玻璃瓶里，放在小西的床头。这样，晚上小西就不会再怕黑了。可是他们没有玻璃瓶，于是就把那些小东西先放到了火柴盒里。等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个玻璃瓶的时候，打开火柴盒，萤火虫都已经快死掉了，只剩下微弱的光，在他们的眼睛里慢慢地熄灭。这就是他们的小时候--希望，失望；寻找，丢失；挣扎，失败。于是，他们艰难地长大了，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小小的萤火虫，被欲望装进了黑黑的火柴盒。他们一起期盼，他们相互撞击，盲目，并且互相伤害，以为可以逃离。但是最终的结果，谁都逃不掉……

萤火虫的光是慢慢熄灭的，像颤抖跳动的烛光，然后黑夜就变得无边无际。小西想起那些亲人也是这样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他们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他们眼中微弱的光。

第五章婚礼娃娃

小西微微侧过身子，让益莫和雨琦过去。擦身而过的时候，小西的目光碰到了雨琦的目光，彼此露出微笑。他们彼此都是如此喜爱对方最真实的笑容。

在农村结婚还是要按农村的传统来，因为不是基督徒，不在教堂举行婚礼，所以也不需要伴郎。

婚礼那天，新郎要留在家里招待客人，所以益莫叫小西去县城里买了九十九朵玫瑰。小西精心地挑选着花朵，看着花店的老板包扎好花，在上面撒了金粉和银丝带，还挑选了一个很简单大方的玻璃花瓶。一路上小西捧着玫瑰，引来不少路人羡慕祝福的眼光。

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切都很美好。

因为就在同一个村子，所以益莫是请人家用轿子把雨琦抬过来的。益莫无疑是今天最幸福的人，一脸洋溢着阳光。在一阵鞭炮声中，雨琦举着大红伞在她几个贴心好友的陪伴下羞答答地下了轿子，小西推着益莫的轮椅急忙迎了过去。最快乐的要数那些小孩子了，嘴里叫着，围着他们跑来跑去，抢那喜糖，喷那些彩带和荧光粉。

益莫把玫瑰递给雨琦，然后雨琦接过小西手中的轮椅慢慢地推着益莫前进。不知道是不是大红伞的原因，今天雨琦的脸显得特别的红，妩媚动人，像熟透的苹果。

小西微微侧过身子，让益莫和雨琦过去。擦身而过的时候，小西的目光碰到了雨琦的目光，彼此露出微笑。他们彼此都是如此喜爱对方最真实的笑容。

小西突然完全释怀，他看到益莫那宽厚成熟的背影。他在一瞬间明白，自己是这样爱着益莫，依赖益莫，只是这种情感他一直埋在心底，是一种故意的隐藏，藏在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直到了今天，他才能够光明正大地正视着自己的爱，他才真正懂得爱的意义。看到他两个深爱的人幸福地呆在一起，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是说不出来的情感，开心交杂着微微的疼痛，但并不悲伤，是完全释怀后得到的放松。

整个婚宴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小西干脆穿起了围裙，承担起了跑堂的责任。乡亲们都笑着说，下一个该轮到的就是小西了。

雨琦穿着一件大红的旗袍，化了新娘妆，头上插着鲜花，略带羞涩的笑容，和闺中密友们窃窃私语时脸上露出的绯红，使她更像一朵在夜里含苞待放的花，她是今天的新娘。

这个夜晚是美妙的，益莫和雨琦会偷偷地若有若无地表示着亲热，小西看在眼里，但是他一点不高兴的感觉也没有。小西听着雨琦的声音，有点因为疲劳而略显轻微的沙哑，但这声音在小西听来反而是最适合她、最好听的声音，那么自然，从她的嘴巴里轻轻地飘出来，跟这乡村的月色一样柔美。她的眼神跟乡村夜晚的星空一样深邃而静谧，表情又像是低低拂过田野的夜风那样安逸羞涩。是的，她是羞涩的，常常是低头间的温柔拨动着小西最初泛着涟漪的心。

小西在心底最深处祝福着他们。

小西跑了一个晚上的堂，两腿发软，没有闹洞房就先回家休息了。他把那个芭比娃娃和情侣盒送给雨琦和益莫当作结婚礼物。而他拿走了自己的那个酒瓶盖子，作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第五章月光丛林

小西所在的世界是无比光明的，但他的内心却是灯下最深的阴影。那是灯光无法到达的地方，早已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

雨琦和益莫新婚燕尔，出去旅行度蜜月，雨琦推着他消失在小西的视线里。

而小西第二天就回到了那个城市，搬到了雨琦他们本来住的小公寓，有空的时候就画画，或者上网消遣。

这个城市对于小西来说已经是一座没有月光的城市。

城市正在慢慢地下沉。

这里的楼房很高，晚上的时候就会通体发亮，像一根根竖立着的灯管。人们就像在灯光旁边徘徊的蛾虫，匆忙，毫无目的地消耗掉短暂的生命。

小西所在的世界是无比光明的，但他的内心却是灯下最深的阴影，那是灯光无法到达的地方，早已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

灯光只是把黑夜映照得更暗。

没有月光的城市，夜晚是虚幻的，不真实地存在着。每天一个人走在霓虹灯下，看着自己不断幻化的影子，小西都以为自己会碰见一个跟夜一样虚幻的女子。

一个在夜间潜伏着的妖精。

当他拐进一条小巷，当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她就在他的身后用夜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像来自母亲子宫的呼唤，遥远，清晰，飘摇，无法抵抗地侵入他的身体，他在一瞬间就会被她迷惑，脑子变得空白，慢慢转过身去，慢慢的"哎"一声，然后他就被她勾走了灵魂。他成为了她的一个猎物，他是那么不甘心，他会把他的爱、他的怨恨、他所有的悲欢喜怒全部带去。那里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汹涌着，激荡着，低低地咆哮着，要吞没所有在其中挣扎的灵魂。而这无数的灵魂和她的灵魂纠缠在一起，等待着她去寻找下一个在没有月光的城市里虚幻存在着的男人。

他们的肉体行尸走肉地生存在这个光亮的城市里，灯光把他们照得惨白。像一只只绕着灯光爬行的蛾虫，匆忙，没有目的，直到被这光灼伤、焚烧。他们都不是能浴火重生的凤凰，那明亮，只会把他们焚烧成灰，然后飘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永远消逝。

涅磐只是一个传说。

小西喜欢这样慢慢摸着他怀里的小妖。

小妖是一只黑猫，摸它的时候它就很惬意地半眯起眼睛，收起爪子，轻轻地挠着小西。

男人单独和猫在一起是件很奇怪的事。

在几乎所有的爱情故事里，中间似乎还需要一个女子，一个喜欢猫的女子。猫是地狱的守护精灵，也是地狱和人间的信使。

小妖是主动跟小西回家的,和所有喜欢小西的女人一样。他在夜里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他以为它是夜的宠物，是的，他心中的夜妖的宠物。

当时他只是看了它一眼，它就慢慢从墙角的阴影处走了出来，跟着他回到他的住处。

他们的生活互不干扰，每天小西去上班的时候，它也跟着出门，消失在夜色中。而他黎明回来的时候，它也按时地在门口等他，窝在他的怀里一起睡去。

和地沟里的老鼠一样，小西过的是夜生活。

"小西。"客人都这么叫他。

小西现在是一家酒吧的大堂经理。他的工作就是就是每天拉一些固定的客人过来消费，然后每个月按台次抽成。其实，更实际的工作就是陪顾客喝酒、聊天、打情骂俏。这里是真正的情人酒吧，一个空虚的男人可以在这里遇上一个同样空虚的女人；一个需要安慰的女人也可以在这里邂逅一个同样需要安慰的男人。

小西在这里工作，只是为了生活。

小西不是很喜欢说话，在酒吧这一行来说是个最大的缺陷，但他却因此有不少固定的顾客，小西会帮他们安排各自的需要，而不会有太多的罗嗦。他们对他的安排很满意，他们酒喝过头了会对他说："小西，我就喜欢你的沉默，你很知道我的心思。"

小西只是笑。他们的心思还不都是一样。

小西的顾客中，来这里的女人都叫他"弟"，她们似乎很了解他，从不要求他干其他的事。她们都是一些大龄的白领或者有钱的居家女人，和男人的明目张胆不同，她们的生活比别人想像的要空虚，可是她们又不愿、不能身陷在情感世界里，她们只是在头脑发热时需要瞬间激情的挽救，渴望像毒品那样让她们无药可救的快乐。激情过后，她们又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她们的空白世界里。

等到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目标和乐子的时候，小西就站在吧台旁边的阴暗角落里，喝一杯解酒的柠檬茶。他的酒量一直不够好。

小西像一只疲惫的狼一样打量着他的丛林。他已经失去了主动出击捕捉猎物的能力。

"西西。"在这脆弱的黑暗里，总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兔子主动送到他的面前。这多是一些陌生的孩子，跟那些装清纯的女人不同，她们是故意装成熟。小西不知道他更愿意接受哪一种，那些女人都很聪明又很直接，每次都是点到为止，显现她们成熟的一面，互不相欠。

而这些孩子，叫他"西西"的孩子，她们就像他喜欢喝的掺了雪碧的劣质葡萄酒，又甜又涩。她们大都定定地看着他，嘴角边还有唇膏不均匀的痕迹，小西冲她们微笑，只是微笑。他知道他的笑是苍白的，却充满了残酷的诱惑，他可以抬抬手给她们叫一支免费的啤酒。他不知道她们是谁，他也不用知道。她们会成长的很快，这里的一切都是激素，啤酒、灯光，还有迷茫的眼神，在这里一个晚上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的几年都要多。当你一觉醒来，头脑发涨，看到身边躺着的陌生异性时，你会觉得你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演奏开始前的试音。就好像，你刚出生就要回答一个谜语，现在这个谜底解开了，你是这么地平静的接受下来，太长的时间已经让你学会如何去面对现实。

人生是一场游戏，而你现在开始懂得游戏的规则。

一切都按着既定的程序进行，混乱却清晰。聊天，喝酒，上床，然后知道她们的一些小秘密，真实，或者虚假。而小西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身体、欲望、一些不痛不痒的甜言蜜语。小西得到总是会比较多，她们可以带给他真实的价值，那是他的需要，不是目的。

没有一个人会傻到赖上他，即使是这些装成熟的孩子，当他起身离开她们的时候，她们的要求只是一根烟而已。当然，她们刚开始的时候也会无所适从，但是她们不会卸下伪装，她们会很成熟地跟小西说再见。

小西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强盗，不，比强盗更下流的窃贼。

第五章午夜妖花

每个人都有两种身份--带线的木偶和操纵者。

小西觉得自己很累。

小西知道再好的猎手也有成为猎物的一天，强盗和窃贼必定要受到某种程度的惩罚。所以小西心里一直在等待自己成为猎物的那一天，比他更狡猾的必定是个懂得魔法的妖精，一口一口，吞掉他的灵魂。

小西从来不带这些人回家，因为黎明的时候，家里有他的小妖，他们的生活没有冲突，他也不想打乱它的生活。给它制造某种不安，也是给他自己制造不安。

他知道他是应该在路上、在门外被夜妖吞下灵魂，一口一口。

他不知道她属于那种女子。

她已经来这里几天了，坐在固定的座位上喝固定的酒给固定的小费，每次都买一支玫瑰，插在自己面前的玻璃瓶子里。那是有光照得到的地方，在玻璃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而她自己则坐在阴影里，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

她肯定知道他在同样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她，喝着解酒的柠檬茶。

每天她都在固定的时间里离去。

小西心里一直有些隐隐的疼痛。

她坐在对面，小西安静地盯着她慢慢喝着价格不菲的红酒。他把杯中摇摇晃晃的柠檬茶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然后把整片柠檬放在嘴里细细咀嚼，酸酸的，涩涩的，苦苦的味道。她的眼睛在跳跃烛光下闪烁，透着些许的疲惫、疼痛和怜惜。

她似笑非笑地看他。小西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他所有的心思都逃脱不掉她那深深的眼眸。

她的脸上有暧昧的妆容。淡淡的眼影和唇影，微卷的头发随意地搭在肩上，闪烁着黑暗的光。不带任何的饰品，裸露出白皙的脖子和肩膀，像半张开着的玫瑰，留下了恰好让男人想入非非的空间。

她叫小西坐在她面前，却不和他说话，独自喝着红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西差点被她迷惑。但她那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她，她有着很强烈的不安全的感觉，她试图封闭自己，试图逃避。

她和小西一样，都是生活空白贫乏的人，必须有所依赖。他们都是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人。

人们都在追求美好的生活，当这些无法实现时，就选择了逃避和封锁。

酒吧有个固定的时间段是DISCO时间。诡异的激光从舞动的男男女女肢体上扫过，愤怒地低温燃烧，可以割伤所有人的理智，让人的本能解放出来。每个人其实都是一种动物，藏在最深的瞳孔里，在那里挣扎，仿佛刚刚卸下了镣铐，像非洲的部落，在举行着神圣的仪式，拥挤而不混乱。每个人都从心底嚎叫，抛弃了大脑，只剩下潜意识的神经控制着僵硬的身体，伤花怒放。

每个人都有两种身份--带线的木偶和操纵者。

小西觉得自己很累。

安静地坐着，看着她毫无表情地加入那群拥挤的人群，似乎只有她是清醒的，她的眼光比激光更锐利地射过来，那是森林里潜伏着的危险和某种让人迷失的暗示。

但是这光还是无法射破小西身上的盔甲，进入他的内心，她的冰冷让他更阴暗。他是一只疲惫的狼，他已经失去了主动出击捕捉猎物的能力。

DISCO时间一完，她就该走了。而小西依然保持着凝视着她的姿势，无动于衷。

可能是他沉默得太久了，让她觉得悲哀，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了："要一起走走吗？"她倔强地盯着小西，用她黑暗的眼光肆无忌惮地吸引他。

他们就这样并排走着，不说话，她的身上有一股很轻飘的香水味道，带着潮湿的气息，让小西有去寻找源头的欲望。

城市夜里的雨是浮躁的，而他们也都无法逃避，雨水紧紧地粘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条条奇怪的斑纹，像他们苍白的身体里不停的有水流出来。

她两手抱着肩膀，满头湿漉漉的卷发紧紧贴在身上，慢慢地在他前面走着，他心里突然有一种被撕扯和纠缠的感觉，有一种隐约熟悉的痛。

我很寂寞，我需要物质的填充。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活。我曾经快乐过，可是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快乐，这种快乐让我感到寂寞，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活，我是那种幼稚地玩着火的孩子，被狠狠地烫伤。

小西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些，或许她根本就不是在对他说，小西多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快乐着，还有一个人陪着她幸福的疼痛着。可是他没有。他不知道是谁如此彻底地伤了她，他无法了解她，无法给她任何的安慰，只能带着自己的疼惜看着她。

小西问她："想要进我的房间吗？"

她站在雨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一层薄薄的雨帘，小西甚至看不清她悲伤的模样。

小西掏出钥匙要开门的时候，她突然扑上来，紧紧地从后面抱住他，嘴里呢喃地说着："不要离开我。"

空气中有着雨水和酒精的味道，像海水一样漫过小西的身体。

他把她压在门上，手指穿过头发紧紧地抱着她的头，用嘴唇一点点地把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吻干，直到吻住她冰凉干裂的嘴唇。像是突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适合的位置，他浑身一阵颤抖，陷入了无边的迷茫。

他们整夜地纠缠在一起。小西的手掌粗暴地滑过她的肌肤，倔强地在她的颈间、肩膀、乳房上留下激情吸吮的吻痕，然后生硬地进入她的身体，听她从喉咙里冒出的寂寞喉音，像快要死亡的鱼。她的指甲深深的抠入他背后的肉里，在那里注入激情的毒素。他们彼此摧残，他们需要疼痛，在疼痛中忘记过去，忘记现在，忘记未来。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这才是他们最真实的世界，世界本来就是一片混沌。

他们沉溺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海水将他们淹没，让他们窒息。小西觉得自己快死了，他看到夏花盛开。

这是他最迷恋的时刻，所有的一切都破碎支离，意识模糊，性让两个寂寞的人如此地靠近。昏迷地靠近。

他们两个都很疲惫，躺在一起，没有任何动作和语言，像玩累了的孩子。她像孩子一样沉睡，偎在小西的怀里，在他心口上呼吸，一遍一遍，带着均匀的停顿，合着他的心跳。

小西慢慢闭上眼睛，他看到吊扇慢慢旋转着的阴影不时从他们身上掠过。他想起那明明灭灭的忧伤的烟火。他看到了广阔的田野中飘着无数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光慢慢地熄灭，像颤抖跳动的烛光，然后黑夜就变得无边无际。

小西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来，宝贝，过来，让我抱着你，你说你很冷，全身都冰凉冰凉的，你的心很空。那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吧，一直这样。你靠在我的胸膛上，我的鼻子沉溺在你的秀发里，你的味道让我陶醉。我知道我们一直被一种冷包围着，那是寂寞，可是在中间是暖的，粉红色的暖，那是你的颜色，像你均匀的呼吸，在我的胸口上，那里是暖的，我的心。你说我的心很空，像一个壳，是的，那里面还有一个核呢，那是你的心，我的心里面有你的心。这么空的地方就给你一个人，你在那里安静地休息吧。

第五章碎裂玻璃

幸福是两个人的，留给第三个人的只能是回忆。

小妖没有回来。

这是个火柴盒一样的城市。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单身公寓。

房间的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床，床头挂着一幅占据了半个墙壁的喷绘招贴，招贴上是整片深蓝的海水，有两个人在气泡中拥抱亲吻，乌黑的头发和洁白的衣裙随着水波飘动。

这是雨琦和小益结婚照中的一张。小西早早地起来，坐在床边，很认真地看着这张画，直到里面的人物开始模糊，而他脑中的人物形象却是越来越清晰。他想起自己曾经就沉溺在那片海洋里，像被温水包围着，一层一层，淹没了他的口鼻，他的心肺……

小西开始想逃离那片海洋，他明白压抑很久的东西一旦爆发就更有震憾力，他明白他对雨琦的爱有多重，他不能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好朋友一起那么甜蜜。他怕自己哪天会爆发，那对谁都是一种伤害。小西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他一直把自己对雨琦的爱压在心底，他怕破坏了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可是越想压抑的东西却是记忆中难以忘却的。他现在住在他们的公寓里，是想自己能够真实面对他们带给他的气息。

小西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那个瓶盖。小西在那一刻间就已经做出了决定，把幸福留给他们，他们不可能永远三位一体，现实中没有这样的爱情。他想起奶奶给他们说的故事，最后，他们三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但是故事也永远只是故事，小孩子可以向往那种美好，但是在奶奶去世后，故事也跟着被埋葬了。

幸福是两个人的，留给第三个人的只能是回忆。

床上很凌乱地铺着白色床单，凌乱地躺着一个侧身的裸体女人，呈现出柔和光滑的曲线，有着瓷器般的质感。

床的旁边有一个向阳的落地窗，粉红色的窗帘分两边卷着，安静地垂向地面。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很柔和地铺在Night的胴体上。窗户没有关紧，被昨夜的风拉开半边，轻轻地拂动着百叶窗，阳光像水波一样在Night的身上慢慢地荡漾，Night还沉溺在她那海水一样幸福的梦里。

阳光也受不了这种诱惑，渐渐变得强硬起来，很粗蛮地照在她的眼睛上，风早就溜得无影无踪了。她的呼吸变得温热起来，眼皮动了一下，轻轻地翻动身体，床单全部滑到地板上去，她的胴体一览无余。这是一个成熟女人的胴体，像盛唐时期仕女图里的那些高贵妇人，有着丰满的肉感。饱满的嘴唇，光洁的锁骨，浑圆丰润的乳房，小小的乳头，紫黑色的乳晕，平滑的小腹，微陷的肚脐，鼓起的盆骨，圆熟的臀部，微卷黑色的阴毛，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阳光像被一个持机不稳的摄影师操控着，微微晃动。她把手放在额头上轻轻地摸着，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终于慢慢睁开，喉咙发出很干涩的声音。

当小西再次遇到Night的时候，他以为两个一样不美好的人适合在一起。但是他发现，他们有着不一样的伤痛，无法彼此抚慰。他也明白，她不是雨琦，她永远无法代替雨琦，在美好的肉欲之后，小西得到的是更深的空虚和落寞。他知道，自己最终的选择还是离开，离开这座城，去寻找自己曾经的理想，那美好的愿望从来不曾破灭，也只有它能够安抚小西的灵魂。

Night拣起昨天晚上丢在地上的半透明睡裙，裙子在女人神秘的部位用纱线绣着花朵，使那些部位显得更为神秘和美丽。她坐在床沿，缓缓地把吊带拉上白皙光滑的肩膀，手指很自恋地滑过自己的肌肤，像在平静的湖面划过一舟小船，在心窝里荡起涟漪。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昨夜的激情之中，她的肌肤上还残留有小西粗厚的喘息，以及手掌抚摸过她身体时，每个毛孔因为紧张而带来的快感。她从来没有像昨晚那样充满激情，像野兽一样爆发，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几次窒息，几次徘徊在死亡边缘，这种快感让她疯狂，像鲜花一样在夜间怒放，怒放。

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地板是温暖的淡橘黄色。她把白色的百叶窗拉起一半，刚好是她一个人的身高，风吹拂过来，拂过她的脸、她的耳垂、她的肌肤，带来一阵清爽。她身上的睡裙轻轻地飘动，美丽的胴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窗外有一个小阳台，摆着几盆小花，围着矮矮的天蓝色栏杆。阳光照在栏杆和盆花上，留下淡淡的影子，看上去很寂寞的样子，远方天空飘着的几朵白云也染上了孤独的色彩。

阳光依然孤独，孑然一身。

她像孩子一样双手环着肩膀，握着自己顺滑的头发，静静地对着阳光站着，手臂上和脖颈后面细细的绒毛泛着金色的微光。阳光一点一点吻去她脸上的睡意，在她的脸上形成柔和的阴影，随着呼吸和心脏的跳动轻轻起伏，像在对阳光喃喃自语。

她好像一直没有感受到小西的存在，这好像是两个空间，衔接在同一个画面里，两个不同的人在做不同的事情，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瓜葛。现在她大概觉得口渴了，转身走进浴室，她要好好洗掉夜晚在她身上留下的潮湿腐败的气息。她褪去自己身上的睡裙，通过那面大大的镜子，爱怜地打量着自己的胴体，

开始的时候她流露出来的是自我欣赏的眼神，从她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可以感受到她的骄傲，但是她的眼神开始渐渐黯淡下来。过度的纵欲使她像一朵盛开过的玫瑰，略显干燥的嘴唇和皮肤，微肿的眼睛和浅黑的眼袋，毛孔不再细腻，乳房也不够尖挺，毕竟她已经不再年轻。她就这样子打量着自己，好像听到了叹息，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熟悉，像是从自己心里发出的声音，又好像不是，好像来自这个房间的四面八方，围绕着她。最清晰的那一声叹息却来自那面镜子那男人的叹息开始变成粗厚的喘息声合着年轻女子低低的嘲笑声，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那男人叫唤着别的女子的名字。镜子里不再是她的影子，而是各种的景像不断的叠复出现，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眼神和表情，镜子好像也吞噬了她，她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一个骄傲的年轻女子，一个带着幽怨眼神的美丽少妇，一个孤独寂寞的妇人形象不断重合在一起。

她已经不再年轻。无刺的玫瑰更容易凋零。

"雨琦，雨琦。"小西和她做爱时的声音不断从她耳朵里飘出来。

镜子里不断幻化出一些景像，和一个女孩子有关的景像，青春奔放，成熟性感，让人无法辨认，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纠缠在一起，一个美丽善良，追求美好，一个自私自利，勾心斗角，不择手段。而这些场景里总是重复出现着一张模糊的男人的脸。她是那么单纯地爱恋着年少的他，而那个男人也爱着她，那些场景温馨而浪漫。但是这些场景不时地被另外一些场景打断掉，他跟她说，他要离开她，他已经到了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他不能在一个地方生根，这会让他腐烂。

她爱他。

她低沉地闷哼了一声，拧开了热水器的水龙头，用双手捧了点水，拔在脸上，刚才的景像和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她像一只离开水太久的鱼，微微地张大鼻孔，她需要水的湿润和给她带来的麻痹和窒息。她宁愿沉溺在这水雾中不愿醒来。

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肌肤流下来，使她像摇摆不定的海藻。她微微颤抖着用手抹亮镜子，看到一个不完整的自己，她要美丽，她要年轻，她要纯洁，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

她又开始听到那个年轻女子低低的嘲笑声，这声音从水龙头里流出来，覆盖她的全身，一直流到她的耳朵里。

她看到一个像火柴盒一样的城市，一个在城市高空中漂浮着的单身公寓。

她尖叫了一声，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消失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传来一阵鸽哨的声响，城市里又是车水马龙。

第五章黑猫之殇

寂寞没有颜色，它像空气一样将他们慢慢包围。是一种拒绝别人和自己的保护膜。别人无法侵入，自己也无法逃脱。

她说她想看看月亮，于是他们去了顶楼，在楼梯的转弯处小西看到一闪而过的黑影。

好像晚上根本就没有下过雨。他们没有说话，头上有半片月亮，但没有月光。他们靠着坐在栏杆沿，脚在空中摆荡。

他们坐在一片石头森林中。

透过摇曳的烟雾看周围的城市。有一瞬间他们已经逃离了这座城市。

凌晨5点钟，正是人们欲望最强烈的时候。城市也开始烦躁不安，纵欲过度的霓虹灯失去了深夜的艳丽，开始变得肮脏，走到尽头的生命，露出浑浊的光可怜地残喘着。

下面的人都变得很小，像几只刚从地沟里爬出的老鼠，匆忙而警惕。

他们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以旁观者的心态打量着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物。

她说如果可以的话，她会用那半块锋利的月亮割开自己的动脉，像割开夜那样，可以看到白色的肉和紫色的血管。

他们一直没有说话。

寂寞没有颜色，它像空气一样将他们慢慢包围。是一种拒绝别人和自己的保护膜。别人无法侵入，自己也无法逃脱。

她用力咬着小西的嘴唇，她说这里是他最大的伤口，她可以在这里给他种上一朵玫瑰，用盐做肥料，用眼泪来浇灌。

她在小西面前站起来，转过身，慢慢脱下自己的衣服。小西在背后看着她，这是他所熟悉的身体啊，无数次在他梦里出现，却只适合在这样的夜里绽放。她火红的头发披肩流泻在圆滑的肩膀上，平滑的背部肌肤细腻闪着光泽，肩胛骨因为紧张而微微鼓起，水蛇小蛮腰下丰满的屁股微微上翘，股沟呈一条好看的弧线向隐秘的黑暗处蔓延过去，腿部的线条更为优美，可以用目光感受到那柔韧的弹性。她的身子因为紧张而微微的起伏。然后她在自己的呼吸身中羞涩地转过身来。

肉体，没有改变。

小西在她的身体上种下了咒语。

她的青春就如这昙花一现，消失不再。

她张开自己的双臂，像张开翅膀。她说，小西，当你发觉自己老去的时候，你就要为自己失去的青春做出相对的补偿。

她回头对小西笑了一下，小西看到了夜里最美丽的一个笑容，像在夜里绽开的昙花，冰凉而美丽。瞬间，永恒。他一生的记忆都要被这个笑容占据。他的快乐、悲哀都要带着凄凉的色彩。

他的身边一下子空了，风直吹过来，好像他只是一直在做着一个永远不该醒的梦。

梦醒了，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空中有一只蝴蝶一直往下面飘去，很翩然。

一片秋天的是树叶总要凄美地落下，回到她最该去的地方。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的表情，眼睛空洞，里面有薄薄苍白的月亮影子，只有小西看得到里面的幸福和寂寞。她彻底地绽开了，世界上没有一朵比她开得更灿烂更红艳的玫瑰。

她在飘落的刹那，看到了她深深烙在阿浩脖子上的牙印，她满身是血站在他的身边，抱着他的头问：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回到我的身边？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停地伤害我？我们不要理想，我们什么都不要，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对我？你知道我无法离开你，为什么你要在我面前带她们回家？

她看到他微笑苍白的嘴唇，听到他说：我爱你。

黑紫色的玫瑰被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焚烧。

小西被带上警车回去做笔录的时候，他看到了人群后面一团比黑夜的阴影更阴暗的影子，比狼的眼睛更幽深。他的生活和它互不干扰，但它开始让小西不安，他第一次看到它的眼睛。

他是一个早已过期变质的罐头，被摆在乡村小卖部柜台的角落里，身上早已长出锈迹，落满灰尘，静静等待着被清理的命运。

昨天、今天、明天，都离他很近很近，在他面前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是个午夜游民，他流浪在渐渐下沉、没有月光的城市里。

他在等待一个在夜间潜伏着的妖精，一口一口地吞掉他的灵魂。

猫一样地生活着，猫一样地阴暗，猫一样需要女人的抚慰。

随时，身后都会有一个幽幽的声音幽幽地叫他的名字。

猫一样的毛骨悚然。

第五章全被发现

姐姐，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喜欢一个人走在铺满落雪的小树林里，树枝被大雪压得很弯。我一个人静静地走着，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小西：好吗?

信上的你怎么可以把姐姐描绘得如此美丽，我该情何以堪？小西啊，你怎么可以这样的才华横溢？

我在山里很好，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睡得很好，体重长了差不多有八斤了，姐姐变胖了，已不再是"杨柳小蛮腰"而是"水桶腰"了。

山里真好，没事的时候，可以穿着很漂亮的裙子，漫步山野田埂，可以和善良淳朴的乡民问候，买他们廉价的水果和玉米棒子。

姐姐的诗写得不好，却让小西如此开心。小西，你知道吗？你会让姐姐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昨夜，下了一场雨。清洗掉了空气中的污浊，一切都变得很清新，连心也和天空一样的纯净了。

小西，知道吗？小蛮姐姐有一个美丽的妹妹就要出嫁了，到时候，姐姐就可以下山了，看着她穿着美丽的婚纱走出我的视线，和她爱的人一起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姐姐是没有这个福气的，可是，小蛮希望你和所有爱我的人都幸福快乐。你们的快乐就是我最大的快乐，我想要一个明朗的天空。

小西，我为你在这山上种了一株叫做小西的君子兰，从今往后，这棵叫小西的草就可以和我朝夕相处，为我送来阵阵心香了，就仿佛你在我身畔陪我一样。

今生，姐姐有幸认识了你，天空开始变得晴朗，无论如何，我都要努力快乐地活着，我要所有所有的人都不再为我担心。

你的画好漂亮，漂亮得让姐姐嫉妒，你知道吗？在这山野之巅的斗室里，住了七个女孩，都为你的才华喝彩。小西，为了你的明天，好好努力吧。

明天就是希望，不是吗？

小蛮

草于山间

小西在邮筒前站了很久，终于把那封信塞了进去。

人群中，有人跟他擦肩而过，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转首间，竟像极了忧子。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总是擦肩而过的距离。

小西站在那里，这样的场景，他好像经历过，那么熟悉，可是又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小西回到地铁，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看行人来来往往的脚步。

小妖姐姐：

半年多没有收到你的信了，还好吗？

我现在在北方，这里有好多人，每年二月份的时候，像候鸟一样从远方聚集到这里来，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

今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把我们画室门口都堵住了，我们把手套拿掉，抓起大把的雪，好温暖。

姐姐，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喜欢一个人走在铺满落雪的小树林里，树枝被大雪压得很弯。我一个人静静地走着，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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