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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文艺版文案

莫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只是叹情深，恨缘浅，痛在这乱世。 
十里洋场摇曳生姿的两生女儿花，到头来仍是浮华梦一场。 
且看这一段尘封已久的海上旧事，家国飘零的岁月如歌。

古典版文案

望断云海空留意
雁去归来伤满天
几成桑田成沧海
又逢枯木两生花

白话版文案

千万别被抗日题材吓住了，这只是背景而已背景而已。
这个故事关于只是关于七十年前两个女孩的爱情，我可以说，真的很言情，民国纯情版和民国虐恋版兼而有之。革命青年、军统特务，日本军官，更是一个都没有少。所以四十万字也不是白写的。
结局或HE或BE，全由读者自己选择。所以作者是个具有开放式精神的人。当然，只要读者能先看下去。so

原装革命版文案

烽火连年，家国飘零，人生如梦，岁月如歌！
杜归云和谢雁飞，相识于危难的一对异姓姐妹，在满目繁华的大上海落地生根。
一个幸为戏班子收容为童养媳，一个却沦为烟花地的小丫头。
当昔日的童伴再度相遇，她还是她，她却已经不再是她。
归云还可以爱，用一生的爱来偿还一段痴心的眷恋。
雁飞却已经不能爱，在万般情愁之间不惹尘埃。
家国的苦难如同人生的苦难，挣扎、抗争、热血、牺牲，是那个年代谱奏的乐章。
归云曾说：“我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点滴之墨，我唯一能为我的国家所做的，就是与她同生共死！”
雁飞曾说：“小时候没了家，大了又要亡了国，如果连假惺惺的骄傲都没了，我还拿什么活下去？”
硝烟散尽，唯有伊人仍在黄浦江畔，却已经抓不住一丝随风而逝的岁月。
 


【正文】


　　岁月如歌
　　作者：未再

    题记：我们谁都不能忘记，那段烽火岁月中，民族所受的耻辱，先烈牺牲的高贵，以及更多用脊梁活着的中国人的尊严。

　　序章 孤雏

　　一九三三年的上海，似乎还在睡，似乎已经醒了。
　　懵懵懂懂的早晨，一道霞光划破层层云朵，漏着晨曦的晨雾，浓得散不开。这雾笼着霞飞路旁霞飞坊的座座暗红的山似的石库门小公寓，整齐料峭的房顶笔直地朝一个方向耸立；这雾也笼着闸北番瓜弄里那大片大片低落的只能弯腰进出的肮脏的滚地龙，黑黝黝地蚕茧似的低微地伏在地面上。
　　相同的是不管这石库门小公寓，还是这滚地龙难民窟，都排列得拥挤，屋子与屋子之间挨得格外近，但是却是能显出诡异的整齐来。好像造这些屋子的人，心都一样整齐似的。
　　最先在清晨响起来的是“刷刷”的洗马桶的声音。
　　霞飞坊里这声音通常是由中年的苏北女人的粗豪的卖力的动作转出来的。她们通常是这些小公寓里少爷少奶奶，老爷太太们雇来的娘姨。这些大多由苏北逃难过来，气力大些的，人老实些的，长相敦厚些的女人们会被这石库门小公寓里的主人们雇用来做佣人。这些住在霞飞坊中的人们大多斯斯文文，过着这个城市里敦实的生活，男士们大多有份体面的工作和体面的社会身份，每天按时拿着公文包上下班；女士中里也有跟丈夫一样有体面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的，也有在丈夫上班后，隔着窄窄的弄堂，和对面窗口太太谈论先施公司新到的洋装的。
　　这条弄堂里，还有一些有着进步思想的人，看出这浓雾紧锁的上海的早晨的不安，他们焦躁地彷徨地迫切地想打开石库门小公寓最高的那扇老虎天窗，想让这阳光能够洒进这齐齐挨挨的有不少阴霾角落的石库门里。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主人们大多是新派的，不怎么会唤那些苏北娘姨做“佣人”，只小声轻缓地叫“娘姨”。有的或许骨子里还是带点轻蔑，但是那些粗壮的，用劳动为自己寻找生存之路的人们有石库门里的终日照不到阳光的小亭子间做容身之处，好过那滚地龙地头的难民太多了。
　　南方的北方的难民，在九一八事变以后，蜂拥到了这十里洋场来。大家都传“上海遍地是金子”，离开了家园，躲开了日本人的飞机大炮，都愿意来上海拣金子。可一到上海，哪里有金子？宽宽的南京路、爱多亚路、霞飞路，条条名字嘀溜响当，座座横的竖的招牌金光灿灿，看久了都要头晕目眩，可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这些马路上终日有扫街夫清洁打扫，整得比家里的客堂间都要干净。逃难的人有的实在太累了，把铺盖一滚，想就着这上海的温暖的太阳在这干净的地头睡个午觉，便有穿制服的印度阿三来赶人，挥舞警棍，敲在背脊上，就是一条深深的红印子。
　　于是，外来的本地的那些落魄的无依无靠的难民们便沿着南京路北面的西藏路一路北上，不远的闸北有大片空地，有一个一个矮小的，终年潮湿的，散发腐败气味的被西南面的上海人捏着鼻子叫做“滚地龙”的屋子。这屋子，是把几根毛竹用火烘弯成弓形，插入泥地里当作架子，盖上芦席搭成的小窝棚。这种窝棚是没有窗的，挂个草帘当门，只能弓着背进进出出，屋子里面除了睡觉的铺盖便没有别的东西了。
　　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每天清晨，这些滚地龙的女主人们便出来透气，做家务闲聊，有时候脸色竟是平和的，满意的，聊到投机的话题，甚至是喜悦的。再把简陋的早餐一份一份摆弄好，通常是稀薄的没有几粒籼米的野菜粥，条件稍稍好一些的还能就着一小块腐乳。
　　女人们把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个一个叫起床，男人吃好早饭，便要去码头做扛包工，或者去做人力车夫，都是要卖力气的活儿。女人们也不再矜持着主内，胆子大一些手巧一些的编织了草鞋，挂的满身都是，去南京路附近的人流拥挤的地方贩卖，只安于住家方圆内的便聚集在某一处石库门弄堂口的转弯处，拿着针线给人缝缝补补，做“缝穷婆”。
　　世道虽然是艰难的，但有一席安身之地，能平静地度日子，便可以心满意足。
　　也有人没有一处安身之所，是那些孱弱的老人和幼小的孩子。就着石库门弄堂转弯抹角处的地方，用捡来的竹竿和麻绳搭一个小小的担架，腾空搁在那些能避雨的檐廊下，找些或者乞讨些破棉袄旧棉絮，铺在上头，也能当作一个避身的小小的天地。
　　小云的“小天地”是这大上海中千千万万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子们中的一个，她的“小天地”搭在四马路会乐里一个有转弯角的弄堂口。这个地方人烟稀少，是小雁找了很久，认定是个很妥贴的地方才安置了小云的。
　　睡在这“小天地”里的小云正发烧，身上裹着旧的棉衣，破的棉被，满身都是棉絮，但是又处处漏风，在这水露似的清晨，冻得她抖霍霍。小小的脸双颊红彤彤，红得有些焦，嘴唇青紫紫，紫得裂开来。眼皮半盖半闭，好像刚刚过去的那一夜她并没有睡实诚，紧紧皱着小眉头，恍然之间渡过几个恶梦似的，嘶哑地无力地喃喃地呼唤着“小雁，小雁”。
　　小雁这个时候正在会乐里的一个石库门的天井里升煤炉，通天的烟，熏得自己直打喷嚏。她在给这石库门的唐倌人熬菜粥。在火旺的煤球炉上放上小铜锅，注了水，把青菜、塌菜、鸡毛菜的碎丁子与大米一起放在锅内煮。唐倌人喜欢在菜粥里面加个蛋花，才来四天的小雁便记得在粥快要煮沸的时候敲个蛋进去，用筷子在粥里滑两下，心里盘算怎么把这锅子内丰富的华美的菜粥盘剥一点出来给小云带去。
　　幽蓝的火苗在扇子下窜着。她小小的心里也上着火，担心着那个睡在弄堂口的“小天地”里的小云，手里的蒲扇不由得下了几下重手去扇，掀起一阵升腾腾的火焰来。小雁赶紧用扇子挡着眼前的烟火，不停咳嗽。
　　她怕这烟火。
　　那天，长春的初秋已经萧瑟得像深秋了。她的家起了腾腾的大火，热气喷洒，好像酷暑一样炎热。
　　她被爹紧紧抱在怀里，压在断壁残垣似的到处都有零落绸缎的“上海绸布店”的放绸布的矮柜子里……
　　她看见那些拿刺刀的，像进了村的黄鼠狼似的的日本兵，在街上扫荡。每个人脸上都有兴奋到了极处，五官纠结到一起的，像见到肉骨头的狗似的神情。
　　在她的面前，一个矮小的，腿短得跟萝卜似的日本兵，满脸还都是稚气，但是已经带上了淫荡的残忍。他压在绸布店掌柜的年过四十的二姨太的身上，一下一下，起伏自己的身子，用他似乎还没有完全变声的嗓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小雁怕的要尖叫，但是嘴巴被爹紧紧捂住。
　　千辛万苦，爹爹带着她挤到那艘逃难的船上。那船被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愁眉苦脸的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准备往上海逃的难民。
　　天空里，日本鬼子的那灰色的像蝙蝠一样可怕的轰炸机不时隆隆的开过。船上的难民都蹲下，抱着头，她的爹爹还是把她紧紧护在自己身子下。
　　日本人的轰炸机阴魂不散似的，盘旋着，呼啸着，卑鄙地吓唬着这船上已经流离失所的中国难民。船上倒是静得出奇，大家虽是都蹲着，但是不叫，也不胡乱奔跑，屏息静气，都有些无所谓这日本人惯有的吓唬中国人轰炸机。
　　他们的家都在东北，刚刚发生了震惊了世界的“九一八事变”，他们不知道那些政界军界的头脑们如何仓皇失措，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家一夜之间就没有了，他们的有些亲人也没有了。
　　日本人像豺狼一样扑了进来，撕碎一切。自此之后，他们看到那上唇两撇小胡子，绿豆似的小眼珠子里发出绿莹莹的像坟场幽冥的光的日本人，便要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恨不能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然，他们举家仍要生存，便拿着有限的行李和家当往南逃，最好的目的地是上海，拼死也要把自己的子女送去那里。
　　终于有人忍受不了日本轰炸机无休无止的恐吓。
　　一个粗犷的东北汉子站起来，指着天空，大声骂道：“我操你大爷，小日本，你给我轰炸弹，你轰，你爷爷我化成灰都要索你祖宗十八代的命！”
　　小雁忍不住问：“日本鬼子的十八代祖宗不是早就成鬼子了吗？还有命可以给这个大叔索吗？”被自己的爹喝了一声“闭嘴”。
　　日本鬼子轰炸机的炸弹是顷刻间下来的，落在船的四周，船上的人也终于真正地恐慌起来，大声尖叫着寻求逃跑的生机。
　　那只一小会儿，船便被炸开了，小雁的意识也飞了。
　　周围一切是混沌的，再醒过来的时候依然在船上，但，似乎是另一艘。周围陌生的人群里，没有爹。
　　这是另一艘满载难民的，开往上海的船。经过原先遭遇日军轰炸机袭击的已经破碎不堪的难民船的时候，他们发现竟还有个小孩子抓着一块小木板，漂在水面上。
　　孩子没有死，只是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这个孩子就是小雁。
　　这艘船靠在了上海的十六铺码头。
　　小雁病恹恹地，迷惘地望着这码头，和码头外如云的人潮，就是没有爹了。
　　她糊糊涂涂不认路地到处乱走。
　　为什么上海这样大？这脚下的青石板路好像总也走不完。
　　小雁学着一路上看到的小乞丐，伸着手向来往的穿得略为体面的行人乞讨。能得一点残羹冷炙，运气好一些还会有一两个铜板，她可以买到包子吃。但上海人的包子小小的，还有一面是焦的，时间长了，她听懂上海人叫这种包子做“生煎”。
　　生煎，生煎，为什么要叫生煎？
　　她每天饿着肚子，衣不蔽体，漫无目的地在寒冷的街头徘徊，才叫活生生的煎熬。
　　谁可以把她从这种煎熬里解救出来？
　　终于有一天，小雁饿得脚下打漂，一个倒栽葱，仰倒在路边。
　　她望着眼睛上方的湛蓝的，白云朵朵的明亮的天空，澄澈地没有任何污点。心想：这个爹爹常说的大上海，也就这片天空真的好看。
　　当她醒过来时，眼睛上方看到的是小云那黑溜溜滚滚圆的大眼睛。
　　那眼睛好像充满无限生气似的，雀跃地，欣慰地迎接她的醒来。
　　她欢悦地叫：“爹，这个姐姐醒了！”
　　喜滋滋地从地上的简陋的矮几上端出一碗放着腐乳的泡饭来，喂小雁吃。
　　小雁饿了多天，一碗粥吃的狼吞虎咽，但小云并不见怪，待她吃完以后，还摸出一条雪白的小手绢给她擦嘴，小雁羞涩地接过手绢，抹干净嘴巴，看着这个小自己两三岁的小女孩，小大人似地慰贴人心，她自己也忍不住说：“妹妹，你对我真好，我也要对你好！”似乎想用这话把自己的报答全部奉献出来。
　　小云却晃晃两条大辫子，笑嘻嘻道：“没什么的，只要你没有事情就好！”
　　她被小云和小云的爹救回了这个黑黝黝蚕茧似的滚地龙。
　　滚地龙里因为多了小雁，小云的爹只好睡在外面，但那个书生气的斯文的漂亮的南方男人说：“不要紧，再去找些毛竹和芦席又可以扎一个滚地龙了。”
　　这个厚道的坚韧的柔弱的南方男人也去做了码头的抗包工，每天回来只能低垂着腰，让小云给锤锤。小云笑嘻嘻地，坐在自己父亲的背后，用她的小拳头一下一下认真地锤。口里还唱新学的市井儿歌给父亲解闷。
　　“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娇娇柔柔的南方小女孩的脆嫩嫩的嗓音格外能吸引听众。
　　糖粥啊！多么奢侈的盼望！
　　早晨，小云带小雁去附近的小学帮着校工扫地，酬劳是一天五个铜板。不过她们可以在扫地的间歇倾在教室的窗前听老师讲课。
　　学校叫做“民醒小学”，讲古诗的老师那天在讲台讲岳飞的《满江红》。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老师是个老夫子，念这词念得白胡子一撅一撅，满眼都含着老泪。
　　小云对小雁解释：“你的家乡长春被日本鬼子占领了，这就是靖康耻。”
　　是小云的那个文弱的父亲教给她的。
　　“民醒小学”门外有个画报栏，小学里的美术老师画了招贴画贴在那里。
　　那个时候，贴的是一群弯腰提刺刀的日本鬼子，狗头缩颈地冲进已经被轰炸成废墟的城镇。
　　可是，靖康耻，犹未雪，隆隆炮火继续轰进上海滩。
　　是小雁熟悉的硝烟的味道，她甚至懂得拉着小云躲到屋檐转角处避这怕人的轰炸。
　　炮火渐歇的时候，她们回到闸北的滚地龙，那里只有一个一个深深的坑，没有人。
　　“爹——”小云吼到喉咙嘶哑，叫到晕厥到小雁的怀里的时候，满脸还挂着小泪珠。
　　第二次的流浪，是小雁背着小云，沿街乞讨，还要躲过那些狂轰滥炸。
　　一片硝烟过后，上海仍然静静地伫立在黄浦江边上。
　　小雁背着小云走到四马路的会乐里，转头就撞上弄堂里头摇摇欲坠似的走出来的唐倌人。
　　唐倌人是浙江人，细挑的柳叶眉，懒洋洋的细长目，从脸面到脚踝都一色白岑岑的。所以唐倌人的大名唤作“唐白仙”，大大的名号做成圆形的牌子挂在会乐里弄堂的上空，招摇着。
　　唐倌人叉着水蛇腰，看着撞了她的小乞丐。
　　小雁小小的瓜子脸隐在蓬乱的肮脏的头发下，那对小眼珠子雾蒙蒙的，好像要把人的魂要吸进去。左眼下面一颗小小的泪痣，让这张小脸带着可怜兮兮的媚态。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哪里会来的媚态？唐倌人觉得自己的感觉十分可笑。
　　这时候，她正缺一个小孩服侍，身边只有两个年纪老迈的仆媪，在身架气势上比不得会乐里的萍姑和韵时。这个时节买个资质好一些的小孩子花费可不少，但唐倌人为了自己的体面正做这个打算。
　　这下子碰到小雁，她觉着眼前这个秀丽的女孩子十分合适，况还长得似模似样，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笔不要钱的交易。
　　但小雁拖着一个看着就像病入膏肓的小云。
　　唐倌人不是开慈善馆，她对小雁说：“我可以收留你，给你饭吃，也允许你留一口饭给你的小妹妹吃。但我那地方可是尊贵地儿，沾不得这病人气。”
　　小雁记下来，也懂了。
　　唐倌人的石库门里的一位李阿婆指点小雁：“你找几根竹竿去，再问人要些旧的不要了的棉衣棉裤棉被，给你这小姐妹在后弄堂口那个转弯角里找个地儿吧！”
　　小雁是个伶俐的孩子，在这战乱之中养成的挣扎着生存的伶俐。她向这弄堂里的每个长三的石库门里收破旧的棉被棉衣棉裤，终于得来一些，便给小云在弄堂口弄了这个小天地。
　　小雁烧好了菜粥，让李阿婆拿去服侍唐倌人去了。她自己偷偷地用小搪瓷碗留下一小碗，匆匆忙忙地又小心翼翼地跑去后弄堂口。
　　小云半梦半醒，被小雁摇醒。
　　迷迷糊糊地叫“爹”，醒了会，看清楚是小雁。
　　小雁用搪瓷小调羹舀起碗里的菜粥，一口一口喂给小云。
　　小云小心仔细地喝着，知道这是好东西，一口都不愿意浪费，也不让嘴角剩下残渣。
　　吃完粥，小雁陪着小云。
　　她知道唐倌人在睡房里伺候家里开米厂的周小开，伺候的方式她也知道。就像那个比她也大不了几岁的日本兵，压在那个四十多岁的绸布店掌柜的二姨太身上。
　　一阵阵的恶心。
　　但周小开出手很是阔绰，昨天给送茶的小雁一块大洋打赏。
　　小雁瞪着那个滴溜滚圆，灿烂光辉的大洋怔了好一会儿。
　　唐倌人笑她没见过世面：“快谢过周少爷去，乡下来的孩子没见过大洋啊！”
　　小雁赶紧俯身谢过周小开，拿过银洋，紧紧攥在手里，离去。
　　远远听到周小开说：“你哪里得来了那么标致的一个小姑娘？长大了可要抢了你的风头的。”
　　唐倌人懒懒的声音道：“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你都能看上？吓，你周小开的口味可真是希奇啊！”
　　不由得毛骨悚然。
　　小云把头歪在小雁肩膀上，瞪着屋檐上黑黑的污垢。
　　“小雁，我们绍兴的屋檐子倒是和上海的很像的。”
　　小云和她爹是从绍兴逃来上海的，和上海有着相似的乡言乡语，小云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很是好听。不像她，还是板直的东北音的官话。
　　最近唐倌人要李阿婆教她说上海话，她的舌头转不溜，生硬着。
　　“我们长春的屋子都是很高很大很宽敞的，上海的屋子又小又挤，阴森森的，我怕鬼。”
　　小云噗哧一笑，她一直爱笑，笑起来也好看，两边有浅浅的梨涡，配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女。
　　“我要是死了，也变成小鬼，跟在你身边，别人要欺负你，我就帮你吓唬他，于是在这个上海滩就再也不会有人会欺负我们小雁。”小云爱讲故事，她自己的身子一日差似一日的倒全不放在心上，只拣好笑的讲了出来。
　　小云的爹也是一样，虽是每天抗包抗的苦哈哈，回来以后一定笑眯眯对两个小姑娘说：“今天去南京路看到一个黑人，很高很大，墨墨黑的，你们要是不乖啊，全都要被黑人抓过去。”
　　两个小姑娘装作吓得哇哇乱叫。
　　小云的爹才转入正题：“黑人还拿着一本书，人家也是爱学习的。你们啊，也要好好学习，要学好文化啊！”
　　一对乐观的父女。
　　小雁眼圈红了，紧紧搂着小云。
　　“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你要好起来，还说要带我去逛上海呢！我都没有去过南京路呢！你都说南京路就在四马路旁边的。”
　　小云紧紧靠着小雁。
　　“上海啊，有那么大。”用手抱了一个圆，“我一个人带着你是逛不完的。”然后倾起头看小雁，“小雁，你还是想飞回家吧！”
　　小雁点点头。
　　小云忽然又唱起了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雁说：“上海一点也不美丽！”
　　小云哀伤地说：“爹说过，哪里的日子都不好过！”
　　小雁却坚定地说：“小云，我要让你住舒适的房子，睡木板床，吃大米饭。”
　　小云却又想到自己失踪的父亲，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我只想我爹回来，我什么都不要！”被小雁紧紧搂住，她的鼻子也酸了。
　　两个孩子把泪留在一处。
　　哭了一阵，小云咬着牙，说：“我好恨日本人！”
　　小雁道：“我也恨日本人！”小雁握着小云的手渐渐紧了，她问，“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是不是就是说我们要报仇雪恨？”
　　小云停住抽泣，她的年纪太小，她的父亲也未教她这《满江红》中这血戮杀腥的句子的意思，她只能呆呆看小雁，看她那雾蒙蒙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孩子似懂非懂的仇恨的火，烧得无休无止。
　　两个孩子，互相依偎着。
　　这个年头里，人人战战兢兢地活，不知道过了今日，明朝又将如何。
　　但人总是好奇的，有的带着不怀好意的又有些好意的好奇，琢磨着身边的人身边的事。
　　李阿婆对小雁说：“你这个小姐妹看来是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的。浙江那里新来的一个文戏班子，住在新闸路那里的，他们戏班子里有个台柱子新认的干娘是唐倌人的麻将搭子，上次打牌的时候，说是班主的独养儿子出水痘，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一个毛脚道士说要娶个童养媳去冲喜才能大好的。不但得亲自去花钱买个陌生的人儿，还得是原籍的。”
　　小雁听得认认真真。
　　李阿婆继续说：“那班主原籍是绍兴，我就插话了，那真是巧啊，我们唐倌人新招的小姑娘有个小姐妹就是绍兴来的，况身边是没有父母的，也少一层麻烦。”
　　小雁懂了：“李阿婆，您是要我把小云给他们家做童养媳？”
　　李阿婆一拍大腿：“对啊！你昨天不是得了周小开的一块大洋吗？明天我们把你的小姐妹送去仁济医馆打针，她病好了，正好给她找这个好归宿。”
　　小雁想了一下，这确实是对小云来说，最好的一个归宿。
　　她再追问：“他们家有大房子，有木板床吗？”
　　李阿婆笑道：“这戏班子原在绍兴唱出名过，有些继续的，在新闸路那里可有整栋石库门独居呢，不单单住着自己一家人，还有琴师、学徒，你看可有没有家底？”
　　小雁盘算了一下情形，道：“那是最好了。”也就放心同意了。
　　唐倌人听了李阿婆的汇报倒是也赞成，只说：“这事情做成了，倒是我们的一桩福祉。”便也落力地叫了黄包车送小云去看病。
　　许是小云小小年纪到处流浪，狠打海摔的，抵抗力老早就练得坚强，也或许是本能的求生意志太强烈，身体十分配合治疗。在医院里打了针，吃了药，吊了几天点滴，便去了烧，只是脚底下仍是漂浮浮的，走起路来头重脚轻。
　　但李阿婆已经等不及了，小云出院那天，她便领着戏班子的班主和班主太太到唐倌人的石库门里看人。
　　小雁扶着小云，两个人站在天井里面，散落的阳光斜斜洒在她们两个人的头肩上。
　　小雁小声指导小云：“做的体面一些，李阿婆说他们是好人家，跟着他们，你就再也不用做小瘪三了。”
　　小云点头，早在医院的时候，小雁就把这宗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她讲了又讲，似乎怕她不肯似的。其实小云心底也清楚，这是摆在自己面前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
　　十一二岁的女孩，带着半点天真和半点被这个世道逼迫的认命般的顺从。
　　戏班班主姓杜，他的太太被大家唤作庆姑。
　　杜班主瘦瘦的，戴着副秀才眼镜，脸面凹陷进去，饱经风霜的样子，像个落魄的老秀才，这点倒是跟小云的爹有些神似。
　　庆姑梳着髻，一脸的爽净，只额头有些细细的纹路，不知是抬头纹还是皱纹。一身青色的短衣长裤，脚底一双带绊的黑布鞋。
　　看见小云，慈爱地笑着对她招招手。
　　小云怯怯地回头看看小雁，被小雁猛力往前推了一把。
　　她不得不跨出那一步，走到庆姑跟前。
　　叫了一声：“太太。”
　　庆姑握嘴笑，慈善的面容绽开一朵花：“哪里来的那么尊贵，还叫我做太太。”又拉着小云的手，仔仔细细端详她的品格容貌，道：“真是个好模样。”再问：“叫什么名儿？”
　　小云再乖巧地答：“叫林小云。”
　　庆姑越看越爱，转头对杜班主说：“你瞧瞧，这孩子比归凤那丫头都要标致几分呢！”
　　杜班主笑，似是饱经风霜了，笑得也似苦笑：“这也是我们家展风的福气。”然后对唐倌人拱手，“姑娘费心了。”
　　唐倌人正嗑瓜子，听这话，停住手，也摆摆手，客气几句：“哪里哪里？只不过看这小姑娘到处流浪，怪可怜的，现下好了，到了杜班主家可有好日子过了。这也是这孩子从观音菩萨那里修来的福分。”
　　杜班主并不想在这长三堂子内多待，看妻子一眼相中了小云，便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卷被红纸包住的大洋来，递给唐倌人：“我们可否今天就带这孩子走？”
　　唐倌人示意李阿婆收下，李阿婆急吼吼地就撕开红纸看，心里默点了一遍。
　　刚刚好十块。
　　这十块大洋，够当时上海的普通四口之家过一个月，但是也够买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
　　唐倌人也不留客了：“这当然可以，现在这个小姑娘就是你们家的人了。”
　　庆姑欢喜地牵着小云的手：“今晚跟我回家吧？”
　　小云点点头，再转头看小雁，她也笑着，眼睛含着泪珠，朝她点点头。
　　杜班主出门去叫黄包车。
　　唐倌人招招手，把小雁招到跟前来，伸手抓了红纸包里的五个大洋出来，塞到小雁手里。
　　“这是你的，可不要全部被李阿婆贪了去。”
　　说得旁边的李阿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道：“倌人这是说啥话，这钱还是要服侍倌人来用的。”
　　“我不要。”小雁缩手，不想要小云的卖身钱。
　　唐倌人哪里容她拒绝，硬是塞进了她的手里，“这钱我可是不会要的，你自己留好，以后自然有用处。”
　　小雁听了心中一动，便捧好了这五块大洋。
　　唐倌人起身，打个哈欠对李阿婆说：“我去困午觉了，这钱你老人家还是留着吧！”
　　杜班主招到黄包车，叫庆姑和小云上车。
　　小云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小雁。
　　在这不得不分离的时刻，她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小雁。”她叫着。
　　小雁抓住大洋，飞快跑来小云面前，拿出三个，塞到小云手里，道：“你三个，我两个，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就用这大洋做记号。”
　　小云用力点头，握牢三个大洋，她自己的卖身钱。
　　庆姑已经在催促小云上车了。
　　小雁推搡小云到黄包车前，再道：“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不要哭哭啼啼的。”
　　小云被杜班主抱上车。
　　她朝小雁拼命挥手。
　　小雁用刚刚学会的第一句上海话，对她说：“再会！”
　　小云回头，看着小雁拼命挥的手，想，在这个大上海，她们就要天各一方了，还有机会再会吗？


　　孤雏篇 满目繁华何所依

　　何所依

　　小云第一次走进上海的石库门。这是在新闸路的一幢三上三下砖木结构的联体石库门。但砖色灰败，天井的铁门也有些生锈。
　　并不是因这房子年龄久了才生出这些老旧。
　　闸北靠公共租界这一带的石库门是速成的，仓促的，甚至是简陋的。兵荒马乱的时节，敏锐的牟利的眼光觑出这其中的商机来：那被日本人逼逐着离开家园的拥进大上海的中国难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他们会带上了毕生的全副家当，来到这五光十色的大上海，用大把的白花花的银洋去换取一片栖身的屋檐。
　　所以最廉价的建筑材料造出的最紧凑的联体石库门，可卖给更多逃难到上海的中下层难民。这样的房子住久了砖色会褪，地板会摇，四角阴冷潮湿，屋顶有时还会漏水。但对于已经将温饱的要求降到最低限度的人们来说，足够好了。
　　小云也觉得足够好了，她悄悄地又仔细地将这座她即将生活在里面的石库门好好打量了一遍。
　　一进门，是前天井。
　　两个女孩子正站在天井中间，翘着兰花手，绕出一个腕花，眼珠子随着腕花上下翻飞，神情跟着手腕的浮动而变换，忽而妩媚，忽而凝思，忽而娇嗔。
　　一个稍大些的比另一个小的做的更好，脸上的神色随着指尖走，端的是千变万化，精彩纷呈。
　　两个女孩看见杜班主和庆姑回来，小女孩略停了一停，大女孩却不停下，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杜班主见这情形也不言语，只抚须静看。
　　庆姑对小云说：“你瞧瞧，两个姐姐好看不好看？”
　　小云睁着好奇的大眼睛，长睫毛扇了一扇，手下意识地跟着眼前的女孩子也摆了一下兰花指，看着自己摆出来的兰花指，觉得很新奇，微微笑，说：“还是姐姐们摆的好看。”
　　庆姑见这孩子不怕生，一看就是副爽直个性的样子，更加欢喜，爱怜地摸摸小云的脸。
　　两个女孩子做完整套手法，才并立走到杜班主和庆姑面前，叫了一声：“班主，娘”。
　　她们叫庆姑做“娘”，“娘”音又读的奇怪，不是惯常的发音，倒是似“酿”的音，小云好奇地扭头看看庆姑。
　　大女孩看见眼前的小云，笑嘻嘻地从庆姑手里牵过来：“这就是我们展风新的小媳妇吧！啧啧啧，生生脆的好相貌。”
　　小云只觉得她一张鹅蛋脸，凤眼柳眉的，比会乐里那个唐倌人还要多几分艳丽。那一双水葱似的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左看右看，动作未免带点粗暴，长长的指甲磕在自己下巴上，刺得她直生疼，不由皱起了小脸。
　　她听这女孩唤她作“展风新的小媳妇”，心里奇怪，但一时半会用自己的小脑袋瓜子也想不出这怪异到底在哪里，只起了老大的疑团。
　　庆姑介绍：“这是我们这里的头肩筱凤鸣，以后就叫凤姐吧！”
　　“凤姐！”小云乖乖叫道。
　　筱凤鸣“格格”笑：“真是乖，看来你公爹婆婆对你可是满意的紧，那么快就喜新厌旧了啊！”
　　杜班主听着这笑，紧了紧眉头。庆姑的脸拉了下来，不多理她，继续介绍：“这是我们这里——学戏的姊妹，就比你大一岁多，叫归凤。”
　　归凤梳着短短的学生头，很文气，小脸无甚表情，仅仅只向小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了。
　　小云见这几乎同龄的女孩态度冷冷淡淡，也只好点点头。
　　“折腾了大半天，赶紧进去吃中饭吧！”杜班主道，领头往楼里的客堂间走去，并不给筱凤鸣一个正眼。
　　庆姑拉起小云的手，对筱凤鸣和归凤说：“吃中饭吧！”
　　筱凤鸣神情讪讪的，有些暗自着恼，一咬牙，似炫耀高声道：“大华银行的山田副董约了我去罗威饭店吃西餐呢！”说着，屁股一扭，径自从客堂间的楼梯上楼去了，一双高跟鞋踩得木头楼板“咚咚”响。
　　已坐在客堂间饭桌旁的杜老板正准备吸烟斗，听得筱凤鸣的这示威似的话和脚步声，重重把烟斗敲在桌板上。
　　庆姑叹口气，拉着小云说：“我们进去吧！”
　　归凤乖乖地跟在她们身后。
　　小云第一次见到杜展风，是在这石库门的三楼的有老虎天窗的东厢房里。
　　正午，满室的阳光。睡在床上，据说是发了水痘的男孩正懒洋洋地踢开被子，趴开手脚，享受阳光的沐浴。
　　庆姑把小云带进来，男孩冷不防看见一个新来的女孩，很不好意思，赶紧抓过被子盖在身上，整理睡相。但之前的肆无忌惮已经被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看到了。
　　“我的小祖宗！”庆姑急得跑上来给儿子掖好被子。
　　小云打量眼前的男孩，浓眉大眼，脸面黝黑透出红润，理个小平头，虎头虎脑的，一副淘气的形状。那身子却看似比大病初愈的自己还要硬朗一些，哪有出水痘的那种病殃殃的残败相？
　　男孩也打量了下小云，又因被母亲裹得像条蚕宝宝，很不舒服，扭股糖样地左扭右扭，终于能把手臂亮出来，撸起袖子，直伸到母亲面前嚷嚷：“妈，我都好了。”小云看见那瘦干干、黝黑的膀子上有浅浅的痘痕。
　　庆姑抓住儿子的手，翻下他的袖子，把他的臂膀再度塞进被窝里，道：“刚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你娘可再经不起你的吓唬了。”说着又狠狠掖好被子，只让他露出小脑袋。
　　转身将小云推到跟前来：“这是你云妹妹，新来咱们家的。”
　　只露一张脸的男孩把眉毛拧了下，道：“妈，你怎么真信那种算命先生的话了？归凤——”
　　庆姑立刻厉声喝止他：“你别乱说，这全是为你好！”
　　男孩撇撇嘴，不太情愿地咽下话，闭上嘴。但见小云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身子瘦似柳枝，也可怜样的，便道：“你叫我展风哥吧！”
　　小云本见这男孩似有不待见自己的意思，心中露怯，但还是硬着头皮乖乖叫了一声：“展风哥哥。”
　　小云被安置在石库门二楼的厢房里，和归凤等几个女孩住一起。
　　这栋小小的石库门里，原来竟住了十来个人。杜班主夫妇是和展风睡一屋的，三楼的西厢房由筱凤鸣独占一间。二楼东西两间厢房互相打通，排着通铺，拉着床帘，睡了七八个女孩子。
　　女孩子们都欺生，各管各地梳头，脱衣，互相嘻笑着，没有一个主动招呼小云。
　　小云孤零零站在这陌生的，似乎是比滚地龙宽敞数倍的地方，举目无亲的情状一下子又漫上心头。
　　只归凤暗暗地看了小云一眼，又一眼。见四周的姐妹们都没作声，自己便也没作声。
　　这些年纪小小的女孩们，打小就出来走江湖，冷暖自知，更有小刁钻。一个个虽手里做着自己的事儿，眼角却觑着那手足无措新来的，心头都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
　　庆姑抱了床棉被过来，正见小云咬着嘴唇，双手互扣着小手指，孤孤单单、委委屈屈站在一边。便问一声：“你们谁和小云睡？”
　　女孩子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却没人立刻自告奋勇。
　　小云眼睛低垂，看着地板，老旧的红色的裂纹的地方，走在上面还会“嘎吱嘎吱”响。
　　这地方虽好，可还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凉。
　　一只小手拽了拽小云的衣袖，小云抬起眼睛看，是归凤。原本委屈的泪已经盈睫了，这回凝在眼前，朝归凤那文怯的小脸感激地一笑。
　　庆姑满意，道：“还是归凤懂事体些！”将小云的被窝安置在归凤旁边，转身叮嘱小云几句便离开。
　　待庆姑走得远了，女孩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朝归凤冷冷扫两眼：“怪道班主和娘日常都夸你，你还真娴淑过头，被人休了还能装好人！”说完掀被子往床上重重一躺，震得床板乱响一阵。
　　归凤瑟缩着，坐在角落里。
　　还有跟着一起落井下石的：“她现在是班主家的新少奶奶，展风未来的媳妇，能和我们比？来归凤，你倒会做滥好人，难怪娘和班主总说你以后能当头肩呢！”
　　归凤还是不响。
　　小云虽听不太懂她们话里的意思，可见归凤窝在一旁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很想和那些女孩们争辩一下。但那些女孩一个个挨次睡进了通铺，连归凤也管自钻进了被窝里头，对着归云只说一句：“快睡吧！”
　　她又被一个人丢在床下。
　　深夜，小云心里存着屈，辗转反侧，望着映在窗帘上的冷冷的净白的月光。想起滚地龙的日子来，那个时候每晚都是抖缩着，夜风从滚地龙四处的缝隙中直直灌进来，冻得她紧紧靠在爸爸的胸膛上。后来滚地龙里多了小雁，两个人是互相拥抱着取暖，在那样的风急露重的夜晚，倒是也踏实。
　　现在，这石库门里，厚厚的墙和厚厚的棉被，夜风，是肆虐不进来了。但夜，黑魆魆的，暗沉得把心底的悲伤都勾了上来。
　　爹，还生死未卜。如果活着，他在哪里？有没饿着？有没冻着？如果死了，如果死了，想着便不敢再想下去。在发烧得最严重的时候，她倒是安心的，想这样也好，或许能和爹相聚了。
　　小雁，伴了自己那么久的小雁，虽是被自己救回来的，但却一直照顾着自己的小雁不在眼前了，好像苦难中的依靠顿时丧失了。
　　她来到上海的第一次睡到那么好的房子，可是，一颗心却是百般纠结着。
　　想着想着，泪也便下来了，捂着嘴，不能哭出声。
　　但心底悲伤涌出，抑止不住。
　　小云悄悄爬出被窝，箕上鞋，蹑手蹑脚地下楼梯，轻轻悄悄地，不让楼梯嘎吱嘎吱响。
　　一楼的客堂间除了灶庇间、卫生间，还有一间亭子间和后厢房，后厢房也是女孩子们的通铺，亭子间住着戏班子的几个琴师。
　　客堂间的饭桌旁有人，点着小煤油灯。黯黯的夜里，荧荧的灯火忽闪忽闪，随从没有按严实的窗框的缝里漏进来的细细的夜风左右摇摆，把长长的人影拉在墙壁上。
　　小云唬了一跳，那人也唬了一跳。
　　两人都定睛一看。
　　竟是杜班主。
　　夜晚看来，脸上是更显沧桑的，见到穿着单衣满脸泪的小云倒是有意料之中的神色，朝她招招手：“被那群丫头们欺生了吧！”
　　小云走近他。他那善意又抚慰似的目光，让她放开了陌生的拘谨。
　　“嗯。”她委屈地，埋怨地，向跟自己亲爹哭诉一般地用手擦起了眼泪，哽咽起来了。
　　杜班主好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小颗漂亮的糖纸包裹着的圆圆的小东西，剥开伸到小云面前。
　　“来，吃糖。”杜班主慈蔼地说。
　　小孩子毕竟好奇，脸上尚挂着泪，但目光已经被这棕色的、小弹珠似的东西吸引住了。小云伸出手，拿起这个小东西，左瞧右看，却发现指头渐渐发了粘，这东西会化！她赶紧丢进嘴巴里，顺便还把指尖上的残迹舔了。
　　滋味很甜蜜，是从未尝过的美妙的甜，一下子安慰住了她的失落的小心情。
　　“好吃吧？”杜班主问。
　　小云猛点头，细细地品，不舍得将这毕生尝到的最好的甜一下吃完。
　　“这是洋人的糖果，叫巧克力。”杜班主告诉她。
　　“巧克力？”好古怪的名字，小云的小脑瓜里一转，鼓着嘴跟着念了一遍，觉着有趣，忍不住破涕为笑。
　　“但凡这戏班子里的孩子中，乖巧的，长进的，勇敢的，我都会奖励她一颗。”杜班主微笑。
　　小云有些不好意思，自觉还不是一个乖巧的、长进的、有出息的孩子，心虚地低下头。
　　“小云，这个世道欺负人，可被欺负了不能认输。”
　　小云细细品了甜蜜的糖果，也把杜班主的话听入了耳。曾经，爹带着她初次来到这繁华地头的大上海，也那么郑重地说：“独在异乡做异客，一定要自己珍重自己，好好的活。”
　　月亮的光辉也仿似变暖了，柔柔地映在玻璃上。
　　眼前，杜班主不同于白天的严肃，那看着她的鼓励的温暖的笑，好像爹一样亲厚。
　　庆姑也待小云极好，给她买了新的衣裳，是一套蓝布小褂子黑裙子，穿起来像个女学生。小云麻利地编起自己的小辫子，两条粗粗的麻花，荡在身后。
　　庆姑帮她一起绑好辫梢，道：“跟他们去玩吧！”
　　小云就跑去弄堂里。
　　展风正纠集了一群男孩玩耍，男孩们都围着归凤，用白粉笔在地上画了房子跳格子。在展风的指挥下，个个都让着归凤，装着格子跳不过她，逗的归凤直乐。
　　小云看得眼热，毕竟是小孩子，动了玩耍的念头就想加入进去，可又觉着展风他们仍待她生分，只好悄悄躲在一旁看。
　　孩子们笑闹，丢房子的小石子一下弹到归云跟前，归云捡了起来，跑到展风跟前来，递给他：“给你，展风哥哥。”又申请似地道，“我可以一起玩吗？”
　　展风拿过石子，看到她小脸上一副渴盼的模样，颇感烦恼。又回头看看归凤，似要等归凤的意思。
　　归凤低下头，先不作声。
　　一旁的一个男孩倒先开了口：“展风哥，干吗不带她一起玩？”
　　归凤瞧归云一双大眼睛哀求似地看着自己，是渴求想亲近他们的样子，心下一软，拉了拉归云的小手。
　　展风松一口气，小手一挥，道：“一起玩吧！”
　　小云的小脸上绽开一朵小花。展风便一手拉着小云，一手拉着归凤，说：“咱们重新猜咚猜，看谁先跳！”
　　他命令着，俨然这个儿童小世界的主宰，现在同意把他的友爱均分下来，并安排她们的归属。
　　小世界的主宰终究也要服从大世界。
　　那边，杜班主在叫：“野小子野到哪里去了？快过来拔台基，要拜师了。”待展风跑了过来，扬手要打，展风“滋溜”一下躲到庆姑身后，庆姑宠溺地推他去排队。
　　戏班子里的人们都齐齐站在天井里头，小云和归凤也跑过来，恭恭敬敬地按照年龄排到最末去。
　　小云看了一眼这众人，戏班子里所有的人都到齐，唯独不见筱凤鸣。
　　杜班主点起香，请出明皇相，扯出班旗，上书“庆禧班”三个大字。
　　众人井然有序地参拜。
　　庆姑把小云领了上来。
　　前一晚，庆姑把小云带到后天井，问：“你可喜欢唱戏？”
　　小云眨眨眼睛：“我会唱小曲。”
　　庆姑说：“唱一支听听。”
　　小云清了清嗓子：“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这里……”
　　庆姑听得点头，颇满意，说：“嗓音松脆，也是个可塑的料子，明天开始我来教你唱戏。”
　　庆姑是个敦厚的人，这是她和杜班主的决定，而并非是征询小云的意思，只是把这决定做的合情合理了。
　　这自浙江迢迢赶来上海的戏班子，尚找不见待见的戏台来邀长期的约，每天在这个戏台唱一场又到那个戏台唱一场，游来游去，只是挣一口大家一天的口粮而已。
　　先前展风的病折腾了小半的积蓄，是去了西医那里看的。还是不放心，展风毕竟是杜家的独苗，便请算命先生来批了八字，偏说是要讨合八字的童养媳来冲喜。
　　但杜家原本是给展风讨了童养媳的，就是有一副天生好嗓子的来归凤。
　　此时，这算命先生坚持说要休了她，再娶个新的。杜班主起初并不肯这样做，说这做法不合道义。但庆姑疼惜儿子，这笔钱千算万算不能省，便强硬着每天闹着自己的丈夫，终还是花了出去讨来新的童养媳。
　　好像一出闹腾的游戏一般。
　　归凤，在还没有正式成为展风的妻子的时候，就被硬生生抹去了名分。
　　可这新讨来的童养媳在这戏班子里，仍旧是没有做少奶奶的命。她终须得有一些付出，带一些进益，譬如加入戏班子唱戏。
　　好在小云的嗓子高亢清亮，也似吃这口饭的料。世故一些想，这孩子也不算白花了钱买来。
　　庆姑心底叹了一层气，再敦厚的人儿，也被这世道逼迫得心中起一些些身不由己的硬出来。
　　小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也不能有任何选择。
　　杜班主或庆姑，还是一忽儿就和她混熟的展风和归凤，都待她极好。她虽然是被他们买来的，但那情形又是他们有恩于她的，她不用再餐风露宿，不用再四处流浪，心里是有很多难以言喻的感激。
　　知恩图报，唯一能报的也就是能上台唱个戏，不在这里吃干饭，努力地给戏班子出点棉帛力。
　　爹也曾经教导：“行走世上，便就得要讲究情义二字。”杜家赠与她的情义，她得有所回报。
　　杜班主的声音庄严地不容置疑地穿越过那袅袅的香烟，带着命运的判决似的，又带着命运的安抚。
　　小云跪下了。
　　“杜归云，年十二岁。情愿投在张庆姑名下为徒。言明四方生理，但凭师父作主，师傅授业解惑，修行但看自身。他日台上争春，师父台下添光。祖师爷前立此为据！”
　　没有学习年限，没有包银归属，因那都是终身属于杜家的。一切底限都不需要。
　　她还有了一个属于杜家的名字——杜归云。
　　但这一丝半点，全部都是心甘情愿。
　　从此便是一段新的人生。

　　觅觅寻

　　南风微熏，霞光绮云中的上海似乎笼着红艳艳的光晕。外滩的万国建筑也笼在这温润的光中，尽头是上海总会，每日每夜都有外国冒险家醉生梦死地在这里寻求这属于上海滩的独特的美好时光。大世界的大广告牌夜里闪烁出的光，辉映着百乐门门廊的霓虹，引人无限神往。
　　日子似乎在慢慢变好，世道也渐渐稳定。
　　庆禧班找到四川路上的凤平戏院，并顺利驻上了场。每晚六至九点，在正门口挂上大幅海报，上面是上了白娘子装的筱凤鸣。美工师傅绘出的脸颊白椭椭，有勾引人的红晕，那眼睛带着媚惑地看着来往或是驻足的行人，好像正一声紧似一声地要唤人进去一睹为快。
　　每天夜里一出一出的西厢红楼碧玉簪，婀娜婉转地要酥到这些流落在上海的江浙人的心坎子上去，筱凤鸣的风流婉转也酥到来这里一睹丽人芳颜的男人们的骨头里去。
　　凤平戏院，真的是让筱凤鸣这只凤凰独独占了鳌头，旁人全都要相形见绌。
　　归云还是小学徒，没有资格上场，即算是天生一副好嗓子的归凤，也不过是给黛玉试莽玉的紫鹃，给祝英台挑行李的吟心。
　　都是不经眼的小角色，哪个是头肩，哪个才能利落地占尽这舞台的风光！
　　归云最常做的事情只有在后台负责替师姐们看行头，间中拨开幕帘张望前台的风景。筱凤鸣在台上唱得浑然忘我，台下贴着她名字的花篮已经注满了银盾。
　　杜班主和庆姑例必会监场。
　　庆姑对归云说：“筱凤鸣的天赋真是没有说的，怕这些师姐妹中唯有归凤以后可以比肩一下。”
　　归云听得有些惭愧，总觉得虽也流着三船五车的汗在学戏，但天赋上却毕竟有所限制，长进并不太大。
　　杜班主却安慰道：“归云倒是可以唱小生的，个子高人又俊俏，照样也会红出来。”
　　这话倒也并非诳语，杜班主了解人们爱看的便是那才子佳人的风流戏，俊俏的小生更受欢迎，真能让观众忘记唱功的不足。
　　在上海漂泊的戏班子和其他地方一样，资源紧缺，因而务必要使人尽其才。
　　所以当戏班子人手不够使的时候，杜班主就会亲自箍场。
　　有时候归云会跟着他，她总有心在学戏之余，学一些其他能帮助杜家的东西。
　　杜班主便会在归云跟着自己的时候，给她讲唱本。他喜欢改唱词，改好之后再教给戏班的姐妹唱。戏班的姐妹也会规规矩矩地按他改好的本子来唱。有时戏院老板听了都会额外赞一下：“杜班主真是个读书人，改过的词对仗很多。”
　　只筱凤鸣会拿唱本做章法，尖声尖气说：“班主时新人，多少年传下来的老本子也能改！咱们庆禧班唱栽了你倒不担心？”
　　杜班主厉辞回应：“容我在一日，姑娘势必按这上头唱，这是庆禧班该有的规矩！”惹得筱凤鸣又一阵摔碗骂娘。
　　随着筱凤鸣名气越来越大的就是筱凤鸣那头肩的脾气。她是庆禧班的头肩，一个戏班子都仰仗她的支撑，凡人都便应矮了她三头。
　　展风告诉归云，原来庆禧班是筱凤鸣的爹和杜班主一起创立的，杜班主以前是琴师，筱凤鸣的爹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角儿，曾经红遍江浙。只在庆禧班要进上海的那年，筱凤鸣的爹忽然中风身故，而她自己也未老大，杜班主便挑起整个戏班子班主的大任。
　　这让筱凤鸣心里多了根毛刺，觉着自己父女才是这个戏班子的顶梁柱，便处处和杜班主过不去。
　　“她还跟日本人搞不清爽。”展风恨恨地说。
　　归云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筱凤鸣，她提到过的大华银行的山田副董。
　　年纪小小的两人都未必能清楚什么叫搞不清爽，但都能觉出那是一种隐讳的肮脏的关系。
　　终场时，展风在父母的督促下做完功课，便来找归云归凤耍乐解闷。
　　当戏班子的处境有所进益的时候，杜班主夫妇免不了有了余心和余力来望子成龙一番。展风誓死不肯学戏，只得送他进学堂。每日穿起长褂子，背了小书包，太太平平去念书。
　　归云也受了益，展风下课回来，归云便凑过来和他一道研究课堂的作业。天长日久，展风待她也不拘谨了，又因她不若归凤文秀内向，性子疏朗活泼，和自己倒更相合些。故混了几月，竟比和归凤更加亲近。他是乐得当一回小老师，给归云显摆讲课。
　　不过发现归云认得的生字比他认得的还多，很疑惑，便问：“归云，你怎么识那么多字？”
　　“我爹教我的，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也上过几年小学堂。”归云颇有些得意地说。
　　展风扮个鬼脸，觉得在学生字这方面并不能在归云领了先，便又给她讲起了地理课。
　　“你看，我们老师说这里还有这里都被日本鬼子占领了。”展风指着地理课本上的中国地图和归云一起看，口气中气狠狠地。
　　归云看到那被展风用红色的毛笔勾勒出的沦陷区中有“长春”两个字，又想到小雁：“我的小雁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展风安慰归云：“以后我一定帮你找小雁。”
　　归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希望她一切都好，不要再沦为小瘪三了。”
　　不过展风却真记上了心。
　　到了礼拜天，杜班主和庆姑给学徒们放假，归云要去番瓜弄和四马路找爹和小雁。
　　她执拗的心，对旧的往事，还是不死心。
　　展风听她说了一句就坚持要陪她去，说是讲好的话不能不算数。
　　两个孩子就先去了闸北番瓜弄。
　　这里的滚地龙早已经换了一批新的竹茅屋，也换了一批新面孔在这里重新生活。
　　归云彷徨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城市的生命力竟是那么强，尤其灾难过后，人们仍能迅速地继续生机勃勃地生活着。
　　只是悲剧沉在人们的心底，不能掩埋。有人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亲人，这在心底豁开的口子，溃烂着，带着可以铭言的痛和恨。
　　归云又去四马路找小雁，唐倌人隔壁长三的小丫头告诉她，在她走后没有几个月，唐倌人被周小开包了，在租界里头买洋房，这里的老老小小都搬了过去。再细细问到底搬去了哪里，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小雁，应该也是跟了去的。就这样，也不能见到了。
　　不过也就几个月的功夫，她过去的生活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见归云闷闷不乐，展风便自说自话领着她沿四马路走到黄浦江边的外滩闲逛解闷。
　　这里幢幢拔地而起的建筑，丝毫不带中国影子，统统都是法式的，美式的，英式的，居高临下。在这些遮着阳光的钢筋水泥之下，似乎心底最后一丝阳光也被掩埋。
　　归云第一天来上海的时候就见过这里的高楼。爹拉着她的手，她拉着爹的手，惶惶惑惑来到这万国建筑群中，抬头伸长了脖子，不置信地看这高楼。
　　“乖乖，竟然那么高呀？”她啧啧惊叹，仰着头，想要数清这楼有几层，小身子往后倾，倾着倾着一下撞上身后的人。
　　身后是一个高高的有着冰冷的蓝色眼睛和金头发的洋人，一身深色西服把整个人遮得似座山，正嫌恶藐视地瞥了她一眼。那洋人朝她挥了挥手里的绅士棍，好像在挥一只苍蝇一般。
　　爹赶紧把她护在身后。
　　为什么在中国人的地方，却要被外国人歧视？
　　“你看那狮子，多威风！”展风指着汇丰银行大厦门前的那只铜狮子，努力地想转移归云不快乐的心思。
　　归云看去，那只铜狮子在第一次来到外滩的时候就看过，耀武扬威地在不属于它的地头炫耀着。
　　她冷冷说：“那是洋人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心情仍旧差。
　　展风搔搔头，这个看似柔顺玲珑的小女孩少有这么凶巴巴的一面。他口快：“你比归凤脾气大，可真难伺候，难怪别人说女人是老虎。”
　　说得归云扳住了小脸，但又听他说起归凤，发问：“我来了是不是就抢了归凤的位子？”那些大人的话她听的七七八八，在心里过滤出来，便得出了这个意思来。
　　展风只豪气道：“我只当你们都是我的小妹妹，不管大人怎么说！我待你们一样好，不分其他的！”娘对他说的那种易弦的话他都听不懂，只知道不够义气对不住归凤，心里很打抱不平，所以故意冷了归云几天。后来见归云可怜巴巴地没人理，又觉着不应该亏待归云。
　　小小的男孩想，原来讲义气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顾得了东处便顾不了西处。好在现在大家都很和气，他也不用再左右为难了。大人总拿孩子不懂的事情来为难孩子，孩子单纯的心却不懂那么多。
　　两人拐进巷子，忽然展风指了指前方：“你看。”
　　归云看去，当街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告地状。头发蓬乱，低头垂目，穿堂风吹着撩开了她破烂的衣襟，从脸到颈都是脏兮兮的污垢。身后平躺着一人，盖着完好的但是脏黑的被褥，苍白的发飘散在被褥外，隐约看见纠结的面庞，似疼痛着也呻吟着。
　　周围三三两两的人，指指点点，也有人丢一两个铜板给女孩。一个铜板换来女孩的跪地一鞠躬。
　　多么熟悉的画面。
　　女孩面前的地面上写着白色的字。
　　归云站过来，看那字，因最近跟着展风学了生字，不免看到就念出来：“各界先生，闺阁女士，善为救急，援助川资，免我母女，流落申江，衔环结草，恩德永记！”
　　展风一见这地状，就立刻掏了口袋，上褂裤子，翻个底朝天，只摸出四个铜板，全部给了女孩。再问归云：“你身上还有铜板吗？”
　　归云捏紧了衣袋，里面是小雁和她分手时塞给她的三个大洋，说好是日后相见的凭证。拿出大洋，捏在手心里，掂着，数着，心下稍稍起了一点犹豫。
　　“嗨！你别舍不得啊！家去再让娘给你就是了。”展风性子急，又热肠，见归云犹豫不决，有些着恼嚷嚷。
　　“我没有！”归云被展风误解，有些委屈地直跺脚。
　　这时，展风身后的一个穿着中山装，带学生帽，看似比他们大一两岁的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排众而出，在女孩面前蹲下，双手拿住一张十元的银元券，平平整整地放在女孩面前。
　　跪在地上的女孩惊讶了，围观的人们也惊讶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男孩在街头的这大手笔的义举让围观的人们惊叹，又各自有些惭愧。
　　女孩颤抖的双手拿起这张银元券，双目含泪，就要向那男孩大拜而下，被男孩有力的臂膀托住。
　　“同胞有难，应当尽力而为。这位大姐，还是尽快给老人治病吧！”说完直起身子来，身板直直的，学生帽笼着面目的半片阴暗，但掩不住那面目的俊秀清朗。
　　他的眼神带些读书人的傲气，有些不满地扫了一下四周围观的人，到了归云的面上，稍停片刻。只那片刻，就让归云有面红耳赤的羞恼，他一定是听到了展风的嚷嚷，便在眼神里带出这样轻视的意思。
　　归云再次感到被误解的羞恼，这羞恼让她在瞬间有了一些小主意。带着江湖义气般，感同身受般，为这落难的女孩子，似也为自己在这男孩面前不输阵仗。
　　她小小地清了一下嗓子，竟走到围观人们的中心，大声道：“为口饭，落个难。谁没个三穷四急？小姑娘今天在这里为这位姐姐打个场，请各位好心人能援助这位姐姐渡过难关！”
　　话音刚落，人们便了解这个小女孩是要在这里献艺，为这告地状的女孩讨钱场。上海人都是爱热闹的，立马有人叫好。
　　男孩拉了拉书包，把斜背的书包放在身前，并不急着走，只挑了挑眉，有点疑惑又有点好奇地盯着她。
　　归云摆出一个起势，落落地挽起一个扶锄的姿势，不服输地瞪了瞪那男孩，暗自沉了气，便提将出声音来：
　　“花落花飞飞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年三百六十天
　　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有几时
　　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魂鸟魂总难留
　　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
　　不教污淖陷渠沟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大上海钢筋水泥楼下的小女孩子，在一团孩音中，在一个个云袖的手势中努力地把自己刚学会的生涩表演现在人前，表演着这正在大上海流行的绍兴文戏，唱一出葬花的林黛玉。
　　这份精致的又战战兢兢的表演吸引住来往行人。
　　云手过处，眼下的故作的忧伤，在“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中变作了真正的内心蕴出来的伤，待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点点泪光沾上了睫毛，清脆的童音略略哽咽，倒似是在把自己身世诉说得如泣如诉一般。
　　身后的如这词中身世的女孩早已两行清泪滚滚直下，低着头，捏紧了手擦眼泪。
　　归云的表演还很粗糙，嗓音不够风流婉转，台步也僵硬，但这越唱越从内心悲怆出来的调子把人们的心给感染了。人群中有心软的女士边听边拿出手绢拭泪，拭完泪，就拿出钱捐助女孩。
　　归云唱毕，展风带头喝彩，围观的大人也有喝彩叫好的。她顾不上谢礼，学男孩一样蹲下，将手里的三枚大洋都放在了女孩的手里，说：“姐姐，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祝愿你们一家能尽快渡过难关！”
　　女孩紧紧握住她的手，含着泪，激动道：“谢谢！谢谢！”
　　展风扶起归云，直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竟那样看你，真该死！”一脸的赔罪般的懊恼。
　　归云吸吸鼻子，一眼瞥见那穿中山装的男孩手里握着钢笔，正在一本簿子上划划写写。一见她朝他看，倒脸红起来，赶紧收了簿子，放进书包里，把笔夹在中山装左胸上的口袋中，转身就走。走两步，回头再看看归云，见归云正微微撅着小嘴，带些委屈的小怨怒还注视着他，一副向他申讨似的模样，阳光下长长的黑辫子和亮亮的黑眼睛。
　　男孩觉着眼前这女孩此时此刻的模样实在可爱，微一抬头，正迎着阳光的脸，没了阴影，剑眉一展，挂上灿烂的笑。他朝归云摆了摆手，竟和她道别。
　　归云倒是愣了，男孩觉得自己这刻也算在两人对峙中得了胜，再转身，飞也似地跑了。
　　展风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这个人会画画。”
　　画画？归云扭头看展风，一脸的狐疑。
　　“刚才我看到他在画你呢，就是那个翘兰花指的模样。”说着学了下归云刚才表演的样子，学来学去都扭捏，却把归云给逗笑了。
　　“好啦！咱们不管他，赶紧回去吧！”
　　两人和乞讨的女孩道别。
　　一路上，展风为自己行的义举兴奋，又佩服归云的做法，觉着很合自己心水，不由又跑又跳，十分高兴。
　　“爹妈老叫我唱什么梁山伯贾宝玉的，我可不喜欢这种娘们戏，太没有意思啦！好啦，现在你和归凤都会唱戏，爹妈再也不会逼我啦！”
　　“那你想做什么？戏班子里的当然就唱戏。”
　　展风伸手挥舞了一下拳头。
　　“我想去当兵，打日本鬼子。”
　　“当兵固然好，但你要去了，娘死也不会放你走。”
　　展风不去愁往后，一拍胸脯，道：“我可不管那么多，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归云听他说得兴致勃勃，也不好扫他的兴，只好跟在他身后走。侧头，发现又路过民醒小学，小学旁边还是那幅纪念九一八的图画。
　　她多想上学，就像在绍兴老家的时候，坐在明亮的学堂里，严肃的先生教他们念三字经。那时候的每一刻回忆起来都是珍贵的。
　　她其实真羡慕展风和那个男孩，背着书包，拿着笔，还有簿子。这些都成了她最奢侈的向往了。

　　绽新芽

　　晨光微露的杜家石库门的朝北的后天井里，没法子晒到阳光，暗沉沉的，好在还有种的几支月季在那里嫣红着，那红暗在阴影里，也是暗沉的红，是还不能出头的红。
　　天井里站着几个女孩子正喊嗓，一个个努力地、积极地向着太阳微露的方向，要露出自己的峥嵘。
　　“娘说要让我上场了，你可要多担待我！”归云对归凤说。
　　归凤却叹，“归云，你的八字比我好，一定会很好的。”
　　归云心底也叹，归凤总还放不下这一点，自小到大，一直如此。
　　她总认为自己的八字在算命先生的一番天数排列之下，输了归云，只有归云才是展风的福星。她时常对人道，人是争不过命的，她的八字担待不了展风的八字。
　　就这样一心一意认定了归云和展风。
　　只在了舞台上，她开始崭露头角，渐显锋芒，甚至有盖过筱凤鸣之势。
　　但心底的那点憾还存着，冷着，只好在那一场一场风花雪月的戏里倾诉自己的情怀。对手戏还都是女孩子陪衬唱。
　　那一天，也终于轮到了归云给她配戏。
　　归云第一次着上小生服，绾着头，描上吊绡眉，一身的英气勃勃不让须眉。在天井里踱了几个方步，凝眉，叹气“娘子她怎么还不来呀？唉！”
　　一曲《盘妻》，一番探索，步步进逼，终要逼出娇妻谢云霞头肩来归风的一番心事来。
　　唱得入情入景，与归凤成就一对妙人儿，眉眼含情，玉手相携。看的庆姑觉得这戏班子里没有任何一个俊俏的小生可以配得上归凤这个美娇娥，心中欣喜不已。
　　可归云第一次上台就出了状况。
　　当直筒灯直直照过来，她眼前一阵晕眩，脚下打颤，摔在了台上。就这样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地怯了场。
　　其后便再也没法子登上场去，这免不了就落下口实，教戏班子里的姐妹碎嘴了去，尤以筱凤鸣为甚。
　　庆姑气馁，无人处向丈夫埋怨：“这几年都算白搭，这么俊俏的一个生，偏偏是见不得人的闷角儿。”
　　杜班主令止庆姑：“孩子努力就成，上不得台，还能给我做箍场。”
　　他找来归云问缘由，归云哭丧着脸道：“小时候和爹逃难，先从绍兴投奔到吉林的表叔家，没想到日本人当年就打进来，和爹一路逃，还要躲躲藏藏，日本人拿手电一路照过来，刺到眼睛里，就怕这亮光。”
　　“凡事要信自己，这困难在心里克服了，也就没事了。没事多练练！”杜班主安慰兼鼓励，还亲自督促她练了几回，只仍是没得回要领。
　　归云心里难过，她向来是个要强的人，虽知道自己天赋有限，但在学戏上还是很用了一番心思，如今却是所有辛苦都白费了。
　　庆姑见她愁眉苦脸，也不忍多责备了，只说：“罢了罢了，不能唱就不能唱，过一两年等展风毕业了还是赶紧成亲吧！”
　　归云一听，却更茫然。
　　成亲这事是几个孩子从小听大的。展风向来随意应和，归云也顺其自然，两人又都要避讳着归凤，能不多提就不多提，竟只当没这事一般。但归云毕竟伶俐，这些年也知道了当年杜家休了归凤的理由，心里就对归凤生出一层愧，愈发不知将来怎生打理三人的关系。
　　这样的茫然，成了笼在半大女孩心头的千古忧困，只好过一日拖一日算一日。她觉着日子也无非是这样，只要大家都平平稳稳一辈子，就是最大的福气。
　　展风更不当这事是件事，还是哥哥一般大大咧咧同归云归凤相处，有时放学就风风火火寻了来。只如果遇见父亲正给女孩讲戏，就会收敛着先躲开。
　　“归凤，今天唱的十分好，紫鹃就该是这样深明大义，该隐退给黛玉和宝玉诉衷肠的时候就及时隐退。你在台上的表演的度真是越摸越准了，有朝一日也能成器。”
　　归凤脸红，却很受用杜班主的夸奖，眼里都泛出喜悦来：“还是凤鸣姐唱的好，每次和她同台都能学到很多东西。不过，如果能唱主角，那真是——”并没有说完，脸上就露出一副向往的神色来。
　　归云把手重重往归凤身上一拍：“继续努力，会站到人前。”归凤十分开心地朝她直点头。
　　待杜班主走开，展风才从门外探出脑袋来：“你这个小戏疯子，夸你就乐上天了！”
　　归凤脸红，总对应不好展风的话。
　　归云却要出头和展风抬杠：“归凤唱得好，你又不会唱戏，干啥要取笑人？”
　　展风想自己是男子汉，不应和女孩计较，便嘻嘻笑道：“好男不和女斗，走走走，我们去弄堂口的小热昏那里买梨膏糖去。”
　　一把哄得女孩们都欢呼，手挽手出了门。
　　戏院正散场，街边的馄饨摊，粥面摊的生意正红火。
　　这些营生的小生意人们觑着大戏院散场的当口，摆开简陋的条凳和木桌，扇开热气腾腾的煤球炉，有板有眼地各自为阵地占住了戏院对面的街，用面香排骨香引来散场客的夜宵瘾。这种廉价的美味的简陋的小食摊倒是成了这大上海夜市的一道奇异风景，那些看戏散场的平头百姓们爱光顾，那些看戏都坐了雅座的老爷太太们也爱光顾。只他们并不愿和平头百姓们厮混到一处吃这些东西，会叫了司机或者黄包车夫给买了来，带回家慢慢享用。
　　孩子们爱的都是甜食，戏院隔壁弄堂就有小热昏卖这种带着药味的又有着大家都爱的甜味的梨膏糖。
　　远远的，便能听到“小热昏”在叫卖：
　　“裁缝师傅不吃我梨膏糖，零头裁成裤子档；
　　烧饭师傅不吃我梨膏糖，蹄膀烧成骨头汤；
　　医生郎中不吃我梨膏糖，近视眼看成瞎眼盲；
　　木匠师傅不吃我梨膏糖，别墅造成土地堂。”
　　一见三个熟悉的小朋友走近过来，带小瓜皮帽的“小热昏”现场改词：
　　“又香又甜的梨膏糖啊；
　　中学学生吃了我梨膏糖，考试顺风顺水老师夸；
　　小小姑娘吃了我梨膏糖，我叫伊拉越长越漂亮。”
　　一曲唱完，刚刚巧三个孩子走到他跟前。
　　“小热昏”熟络地伸出三根手指头笑嘻嘻地晃晃：“老规矩，三只。”说着熟络地用油纸包装起梨膏糖来。
　　“小热昏，你的曲子是越唱越溜啦，比我们归凤还强！”归云也笑嘻嘻，接过油纸，拿好。
　　展风指着“小热昏”直叫：“小热昏，拍马屁，呱呱叫！”边掏出铜板付钱。
　　归凤忽然拽了拽归云：“你看。”
　　归云和展风看过去。筱凤鸣穿好桃红色旗袍，披着开司米披肩，一头卷好的发，正袅袅娜娜地上了一辆黑色的三菱小轿车，“啪”地一下把门给重重关上，绝尘而去。
　　“是那个日本人！”展风叫。
　　一边的“小热昏”冷冷“哼”了一声，一边整理自己的摊子一边继续唱：“日本鬼子吃了我梨膏糖，叫他肠穿肚烂回老家，咿儿啷当吆！”
　　“日本鬼子也会买你的梨膏糖？”归云问。
　　“小热昏”颇神秘兮兮地把一根手指头竖到唇上：“我倒是希望鬼子兵来买，我可给他们准备了耗子药的。”说完摇头晃脑，扣牢盛梨膏糖的木头盒子。
　　回到石库门，各人都打理好各人的梳洗，便要入睡了。
　　归云临睡前照例要给开夜车的杜班主夫妇烧好水浦蛋做夜宵，稳稳地端上来。杜班主还在对改本子，就着微光的煤油灯，庆姑在一边勾着绒线。归云用搪瓷碗给盛出两碗来，整齐地放在桌子上。
　　庆姑正和杜班主商量事。
　　“归凤又念叨唱主角的戏，我看这孩子的锐气都遮不住了。”
　　杜班主沉思了下，道：“再等一阵吧，这孩子实诚，在台上机巧不够，怕给筱凤鸣配戏会被欺负了去。”一想到筱凤鸣，一阵疾痛攻心，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她又和日本人厮混在一起了，日日如此，败坏道德。”
　　庆姑怕他好端端又发怒，忙岔开话题：“前些日子那位家里开文具店的黄太太老神思恍惚，这些日子人也不来了，她还说要给我们展风带一些纸笔呢！”
　　杜班主倒是知道这事的，就道：“听戏院老板讲文具店黄老板最近欠了一个日本人一些债务，被那日本人能逼着要用家里收藏的一卷唐代名家的草书真迹做抵押。”
　　庆姑惊讶叹道：“哎呀！真是作孽。”
　　归云听不懂，便问：“日本人为什么要唐朝的草书？”
　　杜班主冷笑：“哼，日本人胃口大得很，不但要我们的地盘，还要我们的人，更要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宝，强盗样的。”
　　归云听得也起了些心焦：“那个黄老板有没有给他们？”
　　杜班主道：“黄老板硬气，现在还死抗着债务，唉，难得啊！”顿了一下，又担心道，“就怕日本人狡猾，耍出什么阴招来逼黄老板就范。”
　　归云也担忧起来，听得摇摇头，但也只能是听说，一切都是爱莫能助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夜色下，筱凤鸣鬼似的扭进来，原本卷好的头发有些蓬乱，妆也似化了一些。
　　归云叫了一声：“大师姐。”
　　筱凤鸣见客堂间坐着那么多人，倒先一愣，然后便索然地笑笑：“大伙都好精神，我可睡去了。”说着伸手打个哈欠，要上楼。
　　杜班主忍不住发作了：“当这里家不家，客栈不客栈！”
　　筱凤鸣一听，知道针对自己，便停了下来，扭头看杜班主，嘴角轻浮地蔑笑了一下：“这头家倒是靠谁养着的，这石库门里的老老小小倒是谁在拉巴，班主您可要仔细掂量好了。”
　　转身走下来，直接杵到桌旁，对着杜班主道：“我倒还不想那么辛苦，住这三上三下挤死人的脏地方，我明朝就出去了，今晚也让您老人家最后再教训一次，也算还了您的情。”
　　庆姑拉住筱凤鸣的臂膀，急急说：“你真要跟了那个日本人？啊呀！日本人吃人不吐骨头，你可不能这样糟蹋自己。”
　　筱凤鸣甩开庆姑的手：“明朝我就搬去虹口的小洋房了，戏，我还是照样唱的，也别在人后说我这庆禧班的头肩不照会自家人。”
　　说完，又扭上楼梯，再转头说最后一句话：“我也算是对得住你们大家了！”把楼梯踩得“咚咚”响地上楼了，也不管其他姊妹是不是已经入睡。
　　杜班主心痛：“她这样作践自己，我可怎么对得住她死去的爹。”但又不免绸缪起来，又说，“我看哪天的《碧玉簪》让归凤来唱李秀英吧！”
　　“你是怕筱凤鸣她？”庆姑也懂丈夫的意思。
　　“也留不住她几日，就这样办吧！”当机立断，裁夺下来。
　　小小的戏班子，个人变了个人的命。
　　归云往楼上看看，这个时候归凤也应该睡着了，掏出小手绢包好的吃剩下来的梨膏糖，准备明天再和归凤分着吃，顺便也能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她却不知道，在这样一个风云变换的时代，一切都是那么瞬息万变。她更料不到这好消息来临的力量如此巨大，而验证起来也不过就是三五月的功夫，凤平戏院的外墙上那勾人的筱凤鸣的画像就给换成了归凤的柔弱的苏三相。
　　由古至今都存在着长江后浪推前浪的不变真理。就算当下红透四川路的筱凤鸣的趾高气昂也在后浪的一个翻滚下，在凤平戏院的这个小小的舞台上被狠狠击中，且击个粉碎。一切都来的那么快，快到那些已经准备着预期着让归凤渐渐替代筱凤鸣的地位的人们都始料不及。
　　或者是那绚丽的舞台和舞台下的人已经腻烦了筱凤鸣那种勾魂摄魄式的毫无安全感的美，初初见到那如梨花带雨一般，乖巧的来归凤，那乖巧的眉眼，和略显羞涩的情态，扬着水袖，站在瑰丽的舞台上，唱一出《起解》。那一个柔软到人心坎子上的苏三一下子压住了筱凤鸣建立的霸道的台风，台下的人们被这柔丽的苏三感动着，觉着在这清亮的嗓音中端出的同情也安慰了自己。
　　在这样一个动荡的，不安的时空里，归凤的演出安抚着每个人的心，从此来归凤的名头摆上，必定银盾爆满，座无虚席。
　　筱凤鸣大势已去。
　　最后一夜，筱凤鸣唱了一出《哭灵》，哭死去的梁山伯，也哭轰然倒塌的自己的头肩地位。
　　一曲唱罢，挥挥衣袖，场子外仍有黑色的三菱小汽车，后途铺好，尽管前景不美，但也算是输的不狼狈，把住仅有的面子。就这样彻底离开这曾让她显赫一时的舞台。
　　聪明的头肩都会在适当的时间退隐，保留住自己辉煌时候的尊严。
　　“大师姐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了。”归云对归凤说起筱凤鸣总要如此叹息，且还都要看个人的命了。
　　归凤只叹：“大师姐的很多东西我都没有学会，我有很多地方不如她，真可惜。”

　　栀子香

　　戏班子照常上着戏，混熟四川路这边的小码头，知足常乐地讨活口。只是戏里戏外，光阴如梭，孩子们迅速长大，十六七岁，花儿一样的年纪，正露出清晨微风中时常透出来的甜香。是新开的栀子花的香，遍落在这石库门的角角落落。
　　归云最喜欢栀子花，一听到弄堂里的卖花婆婆叫卖“栀子花、白兰花”的声音，就跑出去买一朵来戴。栀子花白白小小，芳香浓郁，别在襟前的扣子上，像挂着一块佛玉一般。
　　以前自己的亲爹额外得了些收入后，会买栀子花给她，她戴一朵花能乐上半天，爹也抱着她乐，说她是个懂事知足的丫头。
　　这些年来心中早已认命，知道自己亲爹凶多吉少。这样的认命，万分辛苦，多少夜的泪流满巾和午夜梦回，才把所有苦楚终是压了下去。
　　再来挂念的就是小雁，但如今雁落何方，谁人知晓？
　　当年的三块大洋已经不在自己手上，总会慌张，想着法子去弥补。又因自己无法上台唱戏，也想找些其他法子给杜家的进益出力。
　　有回师姐妹们闲聊，晚归云几个月进班子的小师妹小蝶说起自己有个远房表叔在浦东的乡下有个花圃。让归云的心思活了一下，她思考了几日，又和小蝶细细商量了一番，央她一起搭伴在礼拜天赶早去浦东进一些玫瑰花，到法租界的法国公园摆个花摊，赚些零花钱。
　　她听戏院的戏客说过租界里的法国佬讲究浪漫，礼拜天的午后爱在公园散步，洋绅士们又爱卖花送给洋淑女。因此礼拜天的公园玫瑰花的生意总是兴隆，也确因有诱人的小赚头。
　　归云和小蝶议定，虽浦东和法国公园隔得远，若把时间掐得精准，也不会误晚上的开戏，只这来回奔波累人。但年轻女孩意志坚定，并不在乎这些，反倒在这浦东浦西奔波的路途中沿览大上海的村野风景和林立高楼，心中觉得十分感慨。
　　到了法国公园，又见茂密的法国梧桐枝丫漫展，遮了整片的阳光，阳光被遮成点状，散落在树荫下的青石路上，小小的光点，荧荧璀璨。公园里气氛静谧，散步的人们衣着时髦摩登，都像画里的人一样，别有一番迷人情景。
　　女孩们的心也跟着美丽的风景一同欢悦，利落地整理好自己的小摊，定定站在一簇玫瑰之后，不叫卖，只是等人来惠顾。
　　除了玫瑰花，她们还各摘了两朵栀子花，别在胸前点缀，却无意增添了浓郁的中国风情。
　　景衬人更娇，所以生意很好，洋人们都爱来买她们的花。
　　“师姐，那个洋人又来了！都来了好几回了。”
　　归云只低低“嗯”一声，嘱小蝶：“不要老东张西望。”
　　她老早注意到这位坐在林荫道对面石椅上的洋人。他看上去很年轻，戴高高的绅士帽，穿白衬衫黑色短西服和时下流行的背带西装裤。
　　洋人近些日子经常出现在这里，在她们卖花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报纸，待到她们卖的差不多，他就会走过来把最后一支玫瑰买走。
　　开始的时候不是没有防备，但那洋人未有任何出轨的动作，反倒脸上老漾着善意的笑，眼睛湛蓝，肤色白皙，褐色的发拢进帽子中，买了花后会颔首致谢，绅士又礼貌。
　　归云暗自观察多次，觉着这洋人应无甚恶意，也不去管他了。
　　小蝶拿起今天最后一朵玫瑰，轻吁：“那个人又会来买吧！”
　　才说完，便见那洋人拢起报纸走了过来，用发音不纯但尚流利的中文笑着说：“我要这一朵。”
　　归云谢他是老主顾，就把小蝶手上玫瑰拿来递过去：“谢谢先生一直惠顾，这朵花算我们姐妹俩送给你的！”
　　洋人却摇头：“我想要这朵。”手指了下归云领口别着的栀子花，似很惬意地叹道，“很香！”
　　归云低头，栀子花别了大半天，白色的花瓣已经锈了半边，只香气还浓郁地萦绕着，经久不散。这花无论是卖是送都是不成了，很抱歉：“先生，这花已经谢了，下一次带新鲜的给你。”
　　洋人耸耸肩表示遗憾，只好接过玫瑰花，一边要掏钱。
　　小蝶随着归云说话：“这花我们送给你，不要钱。”边摆手摇头，两只小辫子一甩一甩，连带辫子上扎的红红的蝴蝶结都生动起来，在斑驳的树荫底下飞舞。
　　洋人瞧着可爱，就不拒绝她们的好意，把花接过来又郑重递到小蝶手上，一派天真道：“送给你，你很可爱！”
　　“我——”小蝶指指自己，又欢喜又羞涩，开开心心拿下花来，不忘道声“谢谢。”
　　洋人笑眯眯道：“借花献佛！”脱下帽子，划一个弧度，举到左胸，向她们行了一个西式的绅士礼并自我介绍，“我叫安德烈。”
　　小蝶拿着花，活泼泼跟着介绍：“我叫何小蝶，这是我师姐，叫杜归云。”被归云轻轻拉了一下手指，才晓得自己口太快，认错般噘噘嘴。
　　安德烈并没察觉中国女孩们的心思，只管自己好奇：“这花叫什么？”问的还是她们胸前的那朵栀子花。
　　“叫栀子花。”小蝶又嘴快。
　　安德烈恍然了悟：“这花叫栀子花？很香，很像你。”话是对着归云说的。
　　归云愣住，打小就没被青年男子尤其还是个外国男子这样称赞，既觉着羞，又想不好失礼，临时起意胡乱用词应付：“谬赞了，多谢！”
　　反小蝶觉得这洋人和蔼可亲，又和自己姐妹说了那么多话，不由再多嘴问：“那我呢？那我呢？”
　　这下轮到安德烈愣了，本没想那许多，只好临时四下一看，指着草坪边上开得正灿烂的一串红，这花红红小小，生机勃勃，就说：“你像这花。”
　　小蝶见一串红红的可爱，心里也欢喜，就喜气洋洋地傻笑。
　　归云早收拾好水桶等物，使个眼色给小蝶，提醒她准备离去。小蝶也会意，便向安德烈道别：“我们走啦！”机灵过头，直接用洋泾浜式的英文加多一句，“密司脱安，拜拜！”。
　　安德烈脸上霎时涌上一种忍俊不禁的笑意，说：“我是法兰西人，我并不姓安，我的全名是安德列?瓦莱斯。”
　　这时归云再假装稳重也把持不住了，不免也笑起来，对小蝶耳语：“洋人的姓很长，不像我们都是单个字的。”
　　“哎呀！”小蝶脸红至耳根，赶紧捂住脸，觉得丢脸至极。
　　“在中国的地方，就用中文道别吧，安德烈先生，再见！”归云替小蝶解羞道别，说完携着小蝶的手一起走了。
　　安德烈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消失，再转个身子，走入不远的凉亭中。
　　凉亭中间架着高高的画板，一个颀长的中国青年站在画板后，仅穿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中山装随意地挂在凉亭的座椅上，旁边零散着西洋画使用的颜料。
　　见安德烈走过来，往画纸上涂抹的动作停下，挑了挑眉：“刚才那就是你说的卖玫瑰花的安琪儿？”声音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安德烈站到画板后面，看那画，密丛丛，都是梧桐和林荫道，太单调。他答非所问：“你们中国人原来都喜欢说同一句话。”
　　青年原本准备收拾画具，听西洋朋友说这话，不由问：“什么话？”
　　“在中国的地方，用中文说话。”安德烈道，“安琪儿刚才说了这句你说过的话，我记得你也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
　　青年哈哈一笑：“吾邦之国当用吾邦之言。”收拾好东西，过来搭安德烈的肩，“走走走，我妈今朝准备了老大房的爆鱼头来招待你这位洋同学。”
　　安德烈摊开手：“噢！中国，总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让我搞不懂。那么怪的鱼头也能做的那么好吃！”又生了新的好奇，“阳，安琪儿叫什么什么云，我猜也许是云朵的云。中国人为什么这么热爱自然？名字里面都是太阳，云朵。上帝！”
　　“哦！我们中国人的名字里面有太阳，云朵，但是没有上帝。”叫阳的青年又笑，继续说：“但我可以对你们的上帝保证，你绝对是这条霞飞路上说汉语说得最好的法兰西人。”
　　两人都笑着分拿着画具走出凉亭。
　　归云和小蝶是匆匆忙忙赶回凤平戏院的。
　　跑去后台，归凤已经扮上了。见归云跑来，就道：“你可来了，娘找了你好几回。班主陪了筱秋月几人去出堂会，这会要你代替箍场呢！”
　　当归云现时无法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心中挫败万分，在跟着杜班主箍场的时候发下狠心道：“不能上台，我可以好好学箍场，给班主替工。”
　　她言出必行，便真将全副精神摆在研究戏本上，仔细琢磨着那一场场戏幕、一句句唱词、唱念作打，一丝不落，比学戏更多花三层功夫。也便能在场子下震牢台上表演的师姐妹，给她们提点和协助。倒真让杜班主觉着有了帮衬，对她颇赞赏了一番。
　　故班主不在，大家也习惯了归云的箍场。
　　归云望了下挂在后台提醒演员时刻的小自鸣钟，笑道：“不急，我这边收拾好就去。”先去化妆室摆放整理物件，拿好唱本。
　　忽觉身后有人急急跑动，她回头，竟见展风一阵风钻进后台的休息室。就跟过去，一掀门帘，展风听见声响，猛惊回头。
　　“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展风拍拍胸口：“是你啊！差点吓死我。”
　　又满脸兴奋凑过来：“好东西给你看。”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只小瓦盆，打开盖头。
　　“哦，蟋蟀啊！”
　　展风不满归云轻视的语气，道：“这可是将军虫，是一只红砂青呢！”
　　“难道你要斗蟋蟀？”归云瞪着展风。
　　“嗯。”展风点点头，“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待养几日要和我们班上那位棉纺厂的王小开斗上一斗的。哼！我这红砂青定能赢他一张银元券。”
　　“班主和娘可知你这事儿？”
　　“自然不知，不然还不要被我爹打断狗腿。”想唬住归云，“可不准你向我爹妈告状。”
　　归云气道：“你要毕业了，怎不找些事情做，整日斗鸡走狗怎么成？这次还赌上了，不像话！”
　　展风也自有他的理由，耿着脖子道：“你真当我是那样人？我只是看不惯那仗着老子是大老板的王小开鼻孔朝天，整天欺负同学。这回他乱欺负徐五福，笑人家爹是扫街夫，用为学校扫地来给儿子换免费的课听。我就是看不惯帮着徐五福出了头。王小开要和我斗上一斗，说要么就斗虫，我杜展风生来怕过谁，斗就斗，不信输给他。”
　　直说得满脸通红，归云见他这样，心也不免软了几分。转念一想，到底细心：“如果输了呢？你拿什么给人家？”
　　展风挠头：“我怎么会输？”
　　声音低了些，掂量到自己的积蓄，气败了。
　　归云也不多想，跑回梳妆台，把自己褂子内袋中卖花所得的铜板悉数摸了出来，数了下。再转到休息室，全部递给展风。
　　“这些怕还不够，不过家里还存着一些，加上你自己先前存过的，大抵是可以和你那同学赌上一赌。”
　　展风只又急又羞：“这像什么话？这铜板你要攒起来换大洋找你们小雁的。”
　　归云硬是把钱塞进他手里，说：“你不必替我担心这个事儿。这次我可帮你瞒一回，虽然打抱不平没有错，但用这样的方式总归不妥。你也要答应我下不为例。”
　　展风慌忙抓住铜板摇手：“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好妹子，多谢你的通情达理。”
　　归云抵不住，嫣然一笑，道：“平时说不背本子的人，倒是做足了戏样子。”
　　展风不好意思地搔头笑笑，心中只觉感激。
　　但见她明朗朗的笑，原来那般美丽动人！

　　再逢难

　　过了白露，渐入深秋，便是上海的冷虫热斗时节。展风和王小开约在老西门的息居饭庄斗虫，展风一早就约好两个同学同去，但归云担心他，硬要跟着，展风没辙，只好带归云同往。
　　大清早，展风怀揣着用竹笼子装好蟋蟀，携了归云，避过杜班主和庆姑溜了出来，径直往老西门去。
　　因最近虫事兴旺了生意的息居饭庄嫌这场孩子般的小斗没太大赚头，又碍于王小开棉纺大亨老子的面子，只得上午未开档的时间拨给王小开，这让王小开多少觉着丢了面子。
　　路上展风对归云说这事儿的时候嗤笑半天，归云却道：“想来饭庄的老板也觉得你们这类学生不好好做学问，却学那些三教九流的玩意儿十分不靠谱。”
　　展风听得耳朵起了茧子，拜托归云：“好妹子，你就别数落我了，我跟你保证，这一定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一溜快步，渐进老西门，大老远已经能看见冠生园的广告招牌。
　　冠生园的门口早等着两个着短褂的年纪轻轻的男孩，一见展风过来，都靠上来，齐整整地叫：“展风哥！”
　　归云一见，俱是打小一起在弄堂里长大的熟人。一个叫陆明，家里在弄堂口开杂货铺的；另一名就是展风代为出头的徐五福。
　　展风拍拍徐五福的肩膀：“不用担心，我今天必定会赢那王小开。”
　　徐五福直点头感激道：“展风哥，你这样帮我，我可怎么谢你好！”
　　展风气派道：“行走江湖，何必言谢，大丈夫当救人于危难！”
　　归云看着愈发健硕的展风，十七岁的他臂膀身板宽厚起来，雄赳赳的，只臂膀上还有当年发水痘遗留下来的疤，浅浅的，不仔细看也看不清，好像他这健康的身体上从来被这可怕的病魔侵袭过。此刻大模大样，更是作出了一副大丈夫样。
　　心里觉着有趣，微微一笑。
　　陆明也拖着展风说：“今天赢他王小开一张银元券，咱们也好乐和乐和去喝茶！”
　　说着几个孩子嘻嘻哈哈一路往前，踏进息居饭庄。
　　有堂倌当即赶了出来，堵在门口，向他们道：“小店尚未开档，还请各位稍后再来。”
　　展风道：“我们是王小开约了来上栅斗蟋蟀的。”
　　“哦吆！”堂倌一拍大腿，“王老板正等着呢，这边请这边请！”
　　王老板？大家面面相觑。
　　陆明道：“王小开连自己老子都请出来和我们斗蟋蟀？乖乖隆地咚！”
　　展风一昂首说：“不怕，我们去瞧瞧。”便带头跟着伙计上二楼雅座去。
　　一上楼，映入眼帘的是靠窗摆好的一张圆台面，后头坐着一老一少。
　　老的精神奕奕，身上着一套时兴的黑色薄花呢印条西装，看上去并不太老，很有老板派头。少的蔫头耷脑，身上一套米灰色学生样的中山装都穿的毫无神采，一见展风等人上来，转个身子，装作看窗外风景。
　　伙计招呼：“王老板，您老等的小客人都来了。”
　　王老板道：“好，麻烦给上壶茶。”伙计领命而去。
　　展风和归云互相对看一眼，见有家长在，又这样兴师动众，都有些惴惴不安。
　　王老板却主动招呼他们：“都是少全的同学吧！大清早起来，早饭一定没吃饱，我让他们赶紧上点心。”一手示意孩子们全部坐下来，一手又招来堂倌点单。
　　几个孩子心惶惶的，不知所措。归云一扯展风袖子，展风便把腰一挺坐下来，孩子们便依次乖乖坐好。
　　王老板点好单，对身旁心蔫着的儿子喝道：“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同学。”
　　王小开迫于父亲的威严，懒着声音小声说：“这是杜展风，这是陆明和徐五福。这个——”看到归云，见是不认识的女孩，也不晓得怎么介绍。
　　展风便道：“这是我妹妹，杜归云。”
　　王老板挨个看了下这几个孩子，笑道：“嗯，你们都是好孩子！”说着茶水正送到，由堂倌给几人满上，他再正色道：“我今天是带犬子少全向你们赔礼道歉的。”
　　这下在座所有的孩子都慌了神，展风直摆手：“这这这，王老板，您——”一时词穷，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归云接口：“王先生，您可折杀我们小辈了！”
　　王老板却一脸诚恳：“这是应该的，我们少全恃财欺人，委屈这位徐同学在先，又挑衅仗义直言的各位同学在后，是我教子无方。”
　　王少全被父亲说得一路无地自容起来，头垂得益发低了，手指捏着前襟，不知怎生是好。
　　展风初见王老板时，心中是带着几分抵触的，这时见这位长辈如此明理，血气一翻一阵冲动，道：“我们真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位明理的长辈！”
　　归云听展风的话虽赤诚，不假思索说出来的效果倒像是原先都觉着这位长辈仗势欺人一般，好生失礼，便补充：“原是我们做小辈的年轻好胜，争勇斗狠，错不全在王少爷一人身上。王先生这样宽宏大量，还向我们小辈认错，真教我们无地自容。”
　　清清脆脆一席话给足王少全面子，王老板听得很入耳，忍不住满意地微笑，又说：“你们都该在学堂学好知识，在这战乱年代寻机会报效祖国才好。可叹因我平日商务繁忙，倒疏忽了对儿子的管教，让他在学校里胡天胡地，不懂珍惜光阴。真是惭愧！”他自有他的威仪，似训自己儿子，又不单是训了儿子。
　　这话听进展风等几个男孩的耳朵里，也有些面红耳赤的惭愧。这番好好念书报效祖国的大道理不是没有听各自父母讲过，有时候却听外人义正严辞地讲起来，竟更有振耳发聩的力量，不由个个自省起来。
　　这话听在归云耳朵里，只倍感熟悉。年幼的时候，爹也说过意思相同的话：“亡了家不可怕，还可靠一双手重建家园。只若国也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想着心中酸涩，转头面向窗外，要忍住涌上的泪。
　　老西门总也是热闹的，临街一排商铺，老同盛南北货、冠生园食品店、西门子钟表店、永和祥棉布店、老大房茶食店等，都挨得密密严严，各自挂起招牌旗帜，五彩缤纷地在空中飘展。
　　四开间的永和祥棉布店门口正停住一辆白色的敞篷的小汽车，里头坐着四个艳丽的女子，东张西望，叽叽喳喳。
　　坐在后排座的一个女子穿白底红梅高开襟的旗袍，在另三个穿粉着红的女子中很是亮眼。归云一眼就看见她因低垂着头而露出的细长而姣好的颈。她并未如其他女子般卷着发，只把头发扎成粗粗的一根麻花辫，从颈后圈着头顶心绕了一圈，再扎回颈后，发尾别住一朵小小的梅花发卡。
　　这特殊的清雅在身边浓艳的陪衬下，倒更能引人注目。街上的来来回回的不少行人都转着头忍不住看她几眼。
　　这时候，从永和祥棉布店内走出一个抱着好几大包布料的男人，手中东西太多了，顾此失彼，还未走至车前，便“哗啦”一下把那布料全部掉落到地上。形态狼狈的样子引来车内女子们的一阵浪笑。
　　但那编发别梅花发卡的女子却没有笑，只转过头来看，微探出脸面，额上蜷好的两边分刘海，露出美人尖，细巧的瓜子脸，一脸心不在焉的神情。
　　这脸面，这神情，好熟悉，好似梦中找过好几回。
　　归云心里猛地一震，从自己陈旧的记忆中努力检索，拼装，归纳，试图找出其中凑巧的可能性。
　　那男人好不容易把布料全部拣起来，丢进车后的后备箱中，从车门跃进车内，炫耀似摁了两下喇叭，“滴滴”声划破熙攘的闹市，刺耳而嚣张。
　　喇叭声过后，便是小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车要开了。
　　归云也终于好不容易得出一个她觉得可以肯定的结论，再不多想，飞似地冲下楼梯，跑入马路中间。但还是晚了一步，汽车已绝尘而去，只余下那车上香艳的女人们的笑声和尖叫声。
　　她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失魂落魄地往前踉跄了两步，没有听到耳后尖利的摁喇叭的声音。
　　正怔忡间，身后忽伸出一条有力的臂膀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向路边，因着毫无前兆，她在这股子冲力一带，重重摔入那人的怀中。脸颊磕上那人胸膛处的扣子上，摩擦之下，一阵刺痛。
　　身后的车子也同时紧急刹车，发出尖利的轮胎滑过路面的声音。
　　是一辆黑色的小三菱，似曾相识的样子。
　　车后门一开，出来一位穿格子昵西装的男士，身板高宽，一双鹰似的眼，瞪着人的时候，不自觉透出严厉来。
　　他也确实是瞪着归云：“你没事？”
　　归云惊魂未定呆如木鸡地望着他，还没缓过神。
　　车内又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头顶光秃秃，也瞪了归云一眼，再问那位先生：“藤田先生，没出什么事吧？”
　　竟是日本人！
　　那位姓藤田的日本人并不回答，一双眼确定归云并未受伤后，便又躬身回到车内。
　　只不过一忽而的功夫，归云看着这辆车开了来又沿着那白色敞篷车的路线开过去。
　　而救她脱险的人，右手尚还抓着她的左臂，她仍倚靠在那人的怀中。他与她正一同看向那开走的车。
　　抬头，是一张年轻的，眉清目秀的俊朗面孔，张扬的浓眉有些拧，清澈的眼带着微微责备的神气。他个子很高，正能俯望她。
　　他说：“小姐，走路也看西洋镜？”
　　她们的脚下，散落着从这人身上掉下来的纸包，乌灿灿的鱼头落在纸包之外，被他们慌乱之下踩成鱼泥，只扁扁的纸包上油黑的“老大房”三个字证明着这食物的出处。
　　气息未定的归云，见此情此景，十分不好意思，搓着双手，活像做错事的小姑娘。尚还不及想起向青年道谢，却猛想起自己想要做的事，挣脱了青年，冲进棉布店。
　　“刚才那买料子的先生是哪里的？您可熟识否？”她进入店堂内很慌乱地抓住一位店伙计就问。
　　那伙计从不见有这般面皮厚的大姑娘跑来问陌生人关于青年男子的事，但想着刚才那客人载了三四个舞女模样的开车兜风，此刻这女孩也不知是不是长三堂子里出来的，就没了好脸色，口头上讨便宜：“这位先生我可不熟，姑娘你怎么问起我来？说不定晚上回了四马路就碰到了。”
　　臊得归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知道自己原本就问得蠢，也不能怪别人会误会。
　　她惹了老大的没好意思，垂头丧气地走出店，正见中山装青年正拿手绢清理地上的残迹，心中愧疚，想起对这救过自己的陌生人尚未好好感谢，赶忙掏出手绢帮着他一起清理。
　　两人就这样脑袋对脑袋，都蹲着，用各自手里的手绢把那被踩得稀碎的残迹一点点清理掉。
　　“归云！”展风等人也匆忙从息居饭庄里跑了出来。
　　归云正要抬头，头顶心一下撞到哪里，脑袋一阵闷疼，用手捂住头顶，往后仰了仰。那青年也正捂着下巴，俊朗的面孔全是无可奈何。
　　他终于又说：“小姐，地上也有西洋镜吗？”
　　前后被打趣了两次，归云只感到害羞又抱歉，不自觉地微微撅撅嘴，带着涩涩的歉意的笑，面上红了下。
　　青年也笑了，扬着浓眉若有所思又若有所悟地打量了一番她，眼底有些惊讶，微微“咦”了一下，却忍住没再说什么。
　　展风跑到归云身边，拉起她左看右看，确定完好无损，拍拍胸口道：“还好还好！你想吓死我呀！”
　　归云扯了扯辫子，灵光一闪，对展风吩咐：“赶紧去老大房再买个鱼头来！”
　　还不等展风回答，中山装青年已经把地上的残迹全部清理完毕，站起来说：“不用了。看西洋镜的小姐，你只管以后走路小心一点啊！”
　　说完将手里的垃圾丢入一边食品店门口的垃圾箱，拍了拍手上的油腻便走。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见归云还望着他，他脸色奇异，又再望了望归云，忽而剑眉一展，在阳光下绽出还带着孩子气的调皮的笑来。
　　归云有些愣，这情景似曾相识，但又是朦胧的，或许只是梦里一角模糊的记忆。
　　“还要买鱼头吗？”展风问她。
　　“不用了罢！”归云怅然若失道。

　　冬风破

　　一九三七年的春节，陷在阴湿的冬季里，格外寒冷。
　　青白的天，飘着零碎的雪子，从天际直直地，裹着雨一起落下，溅到地上，溅到石库门房顶的瓦片上，也溅到那老虎天窗的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打出清晰的，比雨点更沉重的声音来。
　　上海的弄堂被灌得冷潮潮，行人缩着肩，撑着油布伞，迎着穿堂的风，小心地走，还是不可避免地踏进水塘，溅上一腿湿。
　　但一切都止不住要过大年的红。
　　弄堂里家家都挂着红，红艳艳的对联写“年年有余，步步高登”，正中央是大大的倒着的“福”，装点在天井的森冷的铁门上。
　　灶披间里传出来的是蒸年糕的香味，淡淡的糯米香，加了枣泥的还有枣子香，在湿冷的空气里酿出甜来。
　　杜家石库门的灶披间也正热火朝天着，女孩子们操持着年夜饭的伙食。
　　归凤做鱼丸，归云蒸年糕，小蝶则忙着做蛋饺。她动作不够熟练，由归云在一边指教着。持了小钢勺，浇上薄薄一层蛋汁，在微火上小小晃动，渐次凝固成金黄的皮，用筷子挑一些肉糜放在那皮中，金灿灿中一抹粉嫩的红，翻转过另一边的蛋皮，一个饱满的元宝。
　　正应和着门上的对联，不但要“年年有余，步步高登”，更要“财源广进”！
　　人们到底是想一年更比一年好！
　　“娘去了大师姐那里好一会了。”归凤道，又问归云，“别出什么事吧？”
　　归云说：“娘也没多说。大师姐这两年都没了音讯，这会差人来送信让娘去或许是找娘叙旧了。”
　　小蝶探过身子问：“哪个大师姐？是不是先前的头肩筱凤鸣？我是没有见着她先前的风光，不过我娘可喜欢听她的《十八相送》！”
　　“大师姐最拿手的就是这一出，当年唱红凤平戏院的。”归凤说着，幽幽叹了气，“如若当初没有这出《十八相送》，我们在上海滩也站不住脚。”
　　小蝶又说：“可她做人不正派！给日本人做小，我娘说幸好我来庆禧班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怕我跟着她学坏呢！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归云却道：“只要自己行的正，别人是怎样都带不坏自己的。”
　　正说着，有人推开灶披间的门，携着一股子冷气进来。
　　展风一手拿着油布伞，一手拍身上淋到的雨水，闪了进来，将伞递给了归云，又接过小蝶递上来的干毛巾，上下擦干净身上的水渍。
　　“呵！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今天是小年夜，下雨下财。”小蝶机灵，应景地说句吉利话。
　　“鬼丫头，就数你最会说。”归凤给展风倒了热茶，给他烫手。
　　展风跳着脚暖了好一阵，方才说：“王老板已经聘了我和徐五福去王记的工厂做事。”
　　“好啊！这王老板倒真是贵人了。”归凤喜道。
　　小蝶拍手：“看到吧，我说得下雨下财，这就应了。”
　　归云问：“做什么？”
　　“因我也是初入行，让我去他在虹口的那间厂房看仓库，每日记录进出的布匹。”展风喝了口热茶，“这活儿也简单，王老板说做的好再几年也会提拔我。”
　　大家听听都高兴，闲坐着聊了会，归凤便准备开饭，叫小蝶同自己去客堂间摆桌子。灶披间里只剩展风和归云两个看火。
　　展风喝饱了水，方对归云说：“嗳，上回在老西门碰到的你说很像小雁女子，我今朝偏巧寻着些线索。”
　　“怎么说？其实我也并不敢十分确定的。”归云抖擞了一下，凑来仔细听。
　　“我今天到王老板厂子里去，那里有个总管原先就在永和祥做账房，胡乱聊天时，他无意提起法租界严督办的侄子总喜欢开白色敞篷小汽车带舞女去永和祥买丝绸。这人是花国圈子里风头很劲的一个白相人，又喜欢开快车。因此一提这车这形状，就能让熟人辨识出来。”
　　“那女孩如果真是小雁，岂不是？”归云不敢想，心底有些不安和恐惧。这一星半点的线索并不但不能让她欢快，更可能裹挟着她最担忧的情形。
　　不由得愁眉深深锁紧。
　　展风看出来，安慰：“这也是一说，未必真的如此。”又找开心的话题逗归云，“王老板家正月十五在兆丰别墅那里开堂会，想要邀爹娘一起去，你跟归凤一起去唱一出吧！”
　　话音才落，又有人踉踉跄跄地冲进灶披间来。却是庆姑，满脸雨水，虚软地扶着门，瞪着展风和归云，喘了半天，才说一句。
　　“筱凤鸣，没了。”
　　冬日的夜，很长。小年夜的夜晚会间或响起爆竹声，总有人迫不及待要辞旧迎新。
　　杜家的客堂间却在晚饭时刻才过，就熄了灯。
　　过年的时节，平时寄住的师姐妹和琴师但凡有家的都回家过年去了，只留下杜班主一家，从小同归云一样是孤儿的归凤和从隔壁弄堂过来拜师学艺的小蝶。
　　杜家的小年夜的小团圆饭都未曾开档，这个家里的男人们就都随庆姑去虹口料理筱凤鸣的后事，独留下归云、归凤和小蝶三个女孩。
　　三人心里都愁闷，稍稍收拾了下屋子，一个挨一个地提早爬上床睡觉。
　　但这雨夹着雪，一阵赛一阵地猛，“滴滴答答”的让人睡不安生。
　　归云翻个身，听见归凤叹息：“大师姐，她真的去了吗？”伸过手来握握归云的手。
　　“你的手好冰，快放到被窝里。”归云把归凤的手塞入她的被窝中。
　　她的心，也像归凤的手，此刻正冰凉彻骨，脑子里回旋的都是庆姑刚才说的话。
　　“筱凤鸣跟着那日本人没多久就染上了鸦片，日复一日的，把嗓子整个熏坏了。九月里，那日本人的突然撵了她出门，竟把小别墅也卖了，携了全部家底搬到旁地去住。
　　筱凤鸣无处可去，又被烟瘾扯着，竟去做了暗娼。前些日子，她在四马路那里一间鸦片馆付不出帐来被堂倌打了一顿。唉——他们真对一个女子下的去那样的手！她自己不知怎么还够力气竟还跑回虹口，倒在旧时的邻居家门口。就是那邻居差了人找了我去，幸亏他们也晓得她曾是我们庆禧班出去的，不然——”庆姑讲一阵，哽住，眼圈泛红，“可就没个收尸殓葬的人了。”
　　杜班主不住抽着烟斗，一路听完，问：“现在可下葬了？”
　　“我千求万求那邻居帮忙找人把她的尸首抬去西宝兴路，现下还在停尸房放着。”庆姑说，轻轻拭泪。
　　杜班主放下烟斗，说：“还是要赶快入土为安为好，我们必须得去料理一下这事。”
　　庆姑哽咽：“当年好好的一个角儿——唉——”
　　只得怜卿多薄命！
　　展风抢着说：“爹，我也去帮忙。”
　　杜班主点了点头，嘱归云归凤好好看家，便由庆姑带着匆忙赶往西宝兴路。
　　雨像下个没完。
　　归云想着筱凤鸣，那眉尖眼角的风情还历历在目，她走入那黑色三菱小汽车中，好似走进一个黑洞，再也出不来。忽然黑色小汽车变成白色的了，白底红梅旗袍的身影，转过头来，是圈盘着一圈麻花辫的美丽女子，脸颊渐渐稚嫩起来，转成了那蓬松的脏兮兮的衣冠下，一张倔强的可怜兮兮的小脸，左眼底下一颗小小的泪痣。
　　一激灵，猛醒过来，心口扑通扑通狂跳。
　　安抚了一下心口，隐隐约约听见二胡的弦音。披上褂子起身，下楼梯。
　　客堂间里，杜班主坐在门槛旁，手里掌着弓弦，拉的正是一曲《十八相送》的配乐。
　　似断非断，寂寥寥的，如泣如诉。
　　她一直听说杜班主是此中的高手，能一弓子连拉五个音出来，来了那么些年倒一直未曾见他单独拉过二胡。如今动了弦，却是神情哀哀地祭着筱凤鸣。
　　庆姑低头擦着新刻的木头牌位，擦了又擦，总好像没法子擦干净一样。
　　那三人，原先搭伴从浙江漂泊到上海，唱过一只一只舟舫，一个一个戏台，将年华消耗，把才华零沽，只为换一个安稳的生活。
　　不管曾经如何水火相袭，毕竟共同患难。现如今这两人一只牌位，似已回到最初，却是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清。
　　庆姑抬眼看见归云，招她过来：“归云，给大师姐唱一曲《十八相送》吧！”
　　归云拉了拉褂子，走到他们中间。杜班主一掌弦，给起了音。
　　“三载同窗情如海，山伯难舍祝英台，相依相伴送下山，又向钱塘道上来……”
　　归云唱的梁山伯，送的是筱凤鸣这位祝英台。
　　明是喜气的曲子，却是悲怆的音调。
　　满脑子都是筱凤鸣在舞台上水袖飞舞，眉目酿情的模样。在这原该喜庆的小年夜里，唱的自己的声音也凄清起来。
　　杜家的大年夜祭了筱凤鸣。
　　牌位端上了客堂间的桌子，上了香烛，火旺旺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庆姑和归凤蹲在门边，支起一个废旧的搪瓷面盆烧纸铂。她还是不住叹气，对归凤说：“你这个大师姐啊，从小就底子好，那把嗓子真是难得的。只是太想自己更好一点，跟来跟去，却是跟错了人。”
　　归云和展风摆好祭品，大家赶过来，齐齐往牌位前一站，逐个给筱凤鸣上了香。
　　杜班主的声音有点嘶哑，领着头念祭文。
　　“侬幼年天资，学戏五载，莺啼初试，誉满申江，然所托非人，凄惨伶仃，想同台之谊，常使吾等泪满衣襟，现孤烛一支，金铂若干，望黄泉路上，富足平安。”
　　命都没了，何来平安？
　　但有人收了尸骨，上了牌位，这黄泉路也算走得有名有姓了。
　　杜家待筱凤鸣，尽到情，尽到义。
　　但时间不停留，年还是要继续往下过。
　　展风口中说的王老板要来邀堂会的事也被落实，年初五的时候杜家便收到王家派人送来的帖子。
　　杜班主见帖子上用词恭谨，十分郑重其事，道：“王老板此番如此郑重，这番美意我们也不能推却，想来也要登门拜访一下，上一出戏去助助兴。”
　　沉吟一下：“只是筱凤鸣丧期未过，我和你妈也没有兴致去，去了也不妥。还是你带着归凤归云两姊妹去吧！好好给他们唱一出，也让归云这丫头多个在场面上历练的机会！”
　　正合上展风的意：“我也是这个意思。”
　　但杜班主仍仔细关照：“可别在大场面上丢了脸。”
　　至正月十五，庆姑指挥着归云和归凤穿了一身的新。
　　归云一件淡蓝底的袄子，映着开的大大的十分灿烂的玉兰花，下面一条同色的长裙和同色的棉鞋，竟是一身湖水的清爽，衬出一脸的俏来。
　　归凤着桃色的带桃花袄子和长裙，十分得喜庆，因长得细致乖巧，更显得一身桃色中映出的娇美。
　　庆姑十分满意地看着这对自己培育起来的姊妹花，青葱嫩绿，是露了尖冒出头的小荷尖，正要绽放出最清艳的花朵来给人欣赏。
　　“这样子，绝不失礼，怕将那些富绅家的千金都给比下去了。”说得十分心满意足。
　　展风过来叫人，见自己从小相熟的姊妹这身湖光春色，满眼端出喜悦。
　　“今天带你们俩去真给我挣足面子了！”
　　归云却忐忑：“待会唱戏我怕自己唱不好。”
　　展风道：“你就当是你小时候在外滩那唱葬花呗！唉，小时候不怯场，临大了倒当上台是洪水猛兽。”
　　“我怕那光。”归云解释。
　　归凤笑着安慰：“这回是到人家家里唱折子戏，不上妆，也没光，不用紧张。”
　　归云给自己打气，用力点了头。
　　兆丰别墅建在法租界西区一片规整宽阔的弄堂内，是闹市中最幽静的一处。弄堂两侧还栽了梧桐，因冬日，梧桐枝干光秃秃的，十分萧瑟。
　　王老板的小洋房在弄堂的深处，上下三层，优雅别致。
　　展风领着归凤和归云下了黄包车，先自跑去按那安在前天井铁门上的电铃。这前天井是一个真正的大花园，但此时因冬季植物枯萎，故空落落的。
　　一小会便有身材微胖的着藏青棉袄的娘姨跑出来开门，展风递上帖子，娘姨礼貌地将他们引了进去。
　　门内别有一番情致。
　　整个客堂间就是客厅的样子，柳桉地板，落地钢窗，挂着红丝绒窗帘。正中一张红木桌，四下八张红木椅，前方摆着黑色的真皮沙发，临窗位置甚至空出一个小小的椭圆的空间，旁边竖着一杆麦克风。零落摆放的古玩花瓶四处增光。
　　这布置巧妙地自然地把饭厅和客厅融合在了一起，又加多座椅让更多人可欣赏台上的表演。
　　侧边不起眼的楼梯，直折型的，掩着楼上的休息地。但从楼上传出一阵洗麻将牌的声音，想来二楼还有独立的麻将室。
　　王老板不但是一个有正义感的长辈，还是一个气派的资本家，该能享受到的，一点不落。
　　三人都是刘姥姥，又都不想显得土，觑着眼角打探这小洋房，心中很是惊叹。
　　王老板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呵，展风你可来了。”下得楼来，赞赏的目光端详了下因穿上了时兴的西服而益发器宇轩昂的展风，当目光转到归凤归云两人身上，就从心底惊叹出来。
　　“庆禧班有这样两个角儿，真是妙啊！难怪凤平戏院场场爆满了。”
　　归云因认得王老板，也落落大方道：“多谢王老板盛情相邀了，我们做小辈的先给您拜个晚年，祝您福寿安康，财源广进。”一席话说完，送上杜家准备好的从南京路上的南货店里买来的年货。
　　杜班主和庆姑知道如王老板这些大富豪不会在乎这些小礼物，但本着薄礼表寸心的心意，还是让归云把礼物带了去。
　　不想王老板一副礼物收的很高兴的模样，连连道：“费心费心。”益发显得和气，还慎重地叫娘姨过来收好，“等下要烦请两位小姐演出一曲才好。”
　　归云笑道：“那是原该的，只怕要在府上献丑了。”
　　王老板再客气：“你们先四处参观参观，我有客要少陪了！”
　　三人都道“不敢不敢”，就又好奇地环顾这从来未见过的玲珑别致的小洋房起来。
　　展风是最好奇的，因带着些被抬举的受宠若惊。
　　原只不过是因王少全的缘由认识了这位沪上赫赫有名的棉纺大亨，可没想到这位棉纺大亨却是一个讲义气的长者，后来竟亲自找了自己和徐五福询问毕业后的去向，见他们都没有什么着落，就邀请他和徐五福来自己工厂做事。
　　青年的勃勃雄心被撩拨了一下，又被鼓励了一下，他就迫不及待要去了解这个未知的世界。莽撞地，并不管前顾后，勇往直前。
　　展风在洋房里四处乱转，半天才想起身后的归云归凤，一转头两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才好，正能四处看个自由。展风真不顾其他了。
　　他乱走到三楼最里厢的走廊，前无去路，正要折回，却看到身边的一扇门是虚掩的。他只是好奇一看，并非故意偷听，里头的话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娇娇娆娆，软腻得恰到好处，送入耳朵里别提多舒坦。
　　“干爹这算说的什么话，又不是什么大事体，无非就是这样子罢了！”
　　“阿囡，我真没想到你如此爽快！”是王老板的声音。
　　那娇娆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其实啊！干爹咱们也不用明人说暗话，既然今朝邀了我来，又把戴某人（指戴笠）的名号摆出来，我是当做也得做，不当做也得做了。”
　　“你真是——”展风想王老板说好这三个字一定在摇头，“我可真说不过你。若不是那藤田在百乐门猛追你一阵，我也不想拖你下水。但这事情如和日本军方有牵扯，到底还是危险的，性命攸关的事情啊！阿囡，如果你不想做——”
　　那声音又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王老板的话：“我这条小命还是干爹救回来的呢！不过我可不保证真能探听出什么来，能做的我必然会全力以赴，做不到的我也不说满话——”
　　忽然，那声音停住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下来，
　　没有料到这门会突然敞开的展风一下愣住，只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心神一荡，手腕已经被一只白皙的纤手扣住。
　　然后，他看到一双淡褐的雾蒙蒙的眼睛，睫毛长长的，排在眼睛上，勾得浓密，掩了眼中的风景。只是眼角下有一颗泪痔出卖了楚楚可怜，也藏了些许心事。
　　看到她那一瞬间，展风片刻间就懂得了“风情万种”的含义。
　　这不是归凤在台上的风华绝代，也不是归云在台下的秀美大方。
　　这就是撩着男人的心的，狠狠攫住男人魂魄的风韵。
　　展风只能傻傻看她巧笑倩兮：“你能当什么都没有听到吗？”心就荡了，神也颠倒，糊里糊涂地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抓住他进了那道门。
　　门里只有王老板和她两个人。
　　展风先看见一张大大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卷一卷的卷轴，堆了满张台子。
　　书桌前的王老板正讶异地望着他：“展风？”
　　她又笑了，对王老板说：“干爹，你既然请了他来，还是看看派个什么事儿给他做做罢？”
　　说完歪着脑袋看展风：“不能当没听见的话，就只好下水了。”
　　展风方才明了，他似乎是误打误撞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终至要掺合了进去。
　　王老板道：“既然如此，展风，我信得过你，你来，我跟你说——”

　　夜深沉

　　王老板的元宵夜宴里，恐怕最无措的客人就是归云和归凤这对姊妹花了。
　　两人自进了这迷花人眼似的小洋房，就被这其中的迂回曲折弄得有些晕眩。展风一忽儿又不见了人影，让这两姊妹更不知所措。
　　归云尚能细心观察那些不认识客人，发觉倒不见王少全等王家人在场。那些宾客大多都看着像是有来头的。不少穿西服或者穿中山装的斯斯文文的先生，文化人的样子，又有穿丝绸长褂的，端着烟斗，便应该是生意场上的老板样人。在场的女士也是端庄得体样的多，不少都是时下剪齐耳短发新女性的样子。人群中竟还有三两个洋人。
　　因邀了洋人，王老板很西派地布置了布菲台，把中西食物都摆放在桌面上随在场的先生女士自取。
　　好在有这布菲台，暂解了归云归凤的困，两人终于找到事情做。她们学其他客人一般，在小盘子夹拣了一些中西小点心，躲到客厅临后天井的一角小心地吃，不惯引人瞩目。
　　竟还有人也在此处说话，隔着落地的窗帘，见不清人影。
　　“阳，既然来了也该振奋一些，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一个拗口地音色不准地说着中文的声音。
　　“刚才遇到复旦大学的几位教授，他们都响应王老板的意见，我父亲却推诿不至。”一个低沉的有些愤懑的年轻声音。
　　“哦，我想卓老师或许有其他打算，事实上他并没有阻止你来。”
　　“也或许只为充充他的门面。”年轻的声音很无奈。
　　“嗨，我的朋友，放轻松一些，今年秋天我们就可以回法国，享受巴黎的阳光了。”
　　“是你回法国，我只是去留学。”
　　“好啦，你总和我咬文嚼字。”拗口的声音顿了一下，突问，“我没用错‘咬文嚼字’这个词吧？”
　　归云听那话说得有趣又新鲜，实在忍俊不禁，“噗哧”小声笑出来。那边没提防隔帘有耳，不知谁拉开窗帘。
　　四人面面相觑。
　　一边红蓝俏丽的两女子。一边统一西服领带的两男子，只是其中一个是洋人。
　　“哦，安琪儿！”褐发男子叫，湛蓝的眼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喜悦，却正是法国公园买玫瑰的法兰西男子安德烈。
　　而另一位也不是陌生人。归云小小惊呼。
　　原本的黑中山装换成了黑西服，不过还是一样身姿挺拔，傲然卓立。正是在老西门救过她的青年。
　　他也一样不可思议，为这样莫名的巧合而惊讶。浓眉又挑了一下，似乎很习惯这表情。
　　归云的心，没来由跳了一下。
　　偏洋人安德烈掩不得兴奋：“我现在非常相信你们中国人说的一句古话——无巧不成书。”
　　归云二人不明所以。
　　中国青年眼里却只看到归云一团孩子气地望着安德烈，几分莫名，几分稚气，小嘴微微张，嘴角还粘着少少的点心的细屑。
　　样子可爱透顶。心里的烦闷竟都散了，扬眉微笑，忍不住用自己的朋友来开玩笑，问：“小姐，是不是又看到西洋镜了？”
　　归云有些窘，不敢直视他清澈明亮的眼。她觉得他的眼睛明亮得有些过分了，好像能看穿人心一样。
　　“真抱歉，打扰到你们了。”拉着归凤想跑。
　　青年心里一急，不想让她跑，一个踏步过来就阻了她。似乎也觉得冒昧了，就伸出手说：“我姓卓，卓阳，幸会！”轻轻勾勾嘴角，满是期待和她握手的神气。
　　安德烈抢着补充：“是‘卓尔不群’的‘卓’，‘太阳’的‘阳’。”说完再问卓阳，“这样的解释，应该没有错误吧？”
　　归云和归凤看他向这位卓阳求证的样子像学生，不觉莞尔。
　　卓阳向他的外国朋友点点头。
　　归云只得伸过手，和他礼貌地相握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握手，第一次用这种新式的礼仪，不免有些慌，十指才相触，就缩了回来。再用自以为大方得体的声音遮掩着，介绍自己和归凤：“杜归云，来归凤。”
　　安德烈追问：“是否是‘云朵’的‘云’？”
　　“是的。”
　　安德烈很得意，对卓阳说：“我猜测的果然没错。”再想要对归云说话，王家的娘姨已经走过来邀请归凤归云上台表演，便作罢。
　　王老板很早就安排好两个琴师来做伴奏，摆出圆桶红木凳，放在麦克风架子的后方，小小一个台型搭得十分紧凑细致。
　　归云请王老板点曲子。
　　王老板凝眉思索了半刻，道：“过两日我们这里一位邓老板要去重庆办货，那就来一曲《十八相送》吧！”
　　归云心思一拧，又是《十八相送》。想起那晚夜祭筱凤鸣，把这欢悦的曲子唱得婉转凄楚，此时再唱，怕意境不佳。归凤却轻道：“没什么，就《十八相送》吧！”
　　琴师调着弦，王老板很隆重地站到那麦克风架子后面，向在座的人们介绍她们。
　　“今日‘庆禧班’两位名角儿也来给鄙人的家宴捧场，只觉非常之蓬筚生辉，现冒昧邀唱一曲，以助今夜雅兴。”
　　给足了归凤归云面子。
　　归凤原本就是已有些名气的角儿，自是受的起这番隆而重之的介绍。归云倒觉着不敢当。
　　自进了这小洋房，处处别手别脚，和这屋里的人格格不入，好似她们只是一副多出来的点缀，没处搁。此时端将出来，又拉着全部人的视线，倒做了这场元宵宴中最亮堂的焦点。
　　而原本她们却不该也不像是这场宴会中的焦点。
　　归云心中大感吃不准和不靠谱。
　　但这人情场面上要做足功夫。这回由归凤拉着她上了台，款款地站好。客厅四周开了落地灯，款式相同的铜雕的西洋美女勾搂着臂膀抱着圆滚滚的夜明珠似的灯，发出晕黄的光，似夜明珠一般，映在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泛出暖来。
　　非常地舒适。
　　听戏的来宾安静落座，王老板和他适才说的邓老板坐在最前排的真皮沙发上，而中国青年卓阳和法国青年安德烈站在最后一排。
　　卓阳正靠着一支落地台灯旁的壁炉架，和周围三两个青年人低声交谈什么。时而抬起眼睛看她们，见她也在看他，竟微笑着颔首。
　　归云赶紧移开目光，暗自定了定神。
　　音调一起，两把脆生生的声。
　　“三载同窗情如海，山伯难舍祝英台，相依相伴送下山，又向钱塘道上来。”
　　归凤执起归云的手，娇呼一声“梁兄”，便在眼前臆造出那十八相送的山景水景来。
　　这祝英台处处以物喻人，眉目含情地暗示梁山伯自己的一片痴情。
　　梁山伯却是豪爽地不拘小节的，真诚又依依不舍地送别着这同窗三载的好兄弟。
　　山色美，前景艳，七夕之约近在眼前。谁又知这只是最后一次执手欢悦的同行，以后只剩生离死别。
　　祝英台尚不知这悲惨前景，满心只想托付这明月清风似的梁山伯以终身。梁山伯也不知这终极快乐，念着如英台般音容笑貌的小九妹的美好姻缘。
　　这般天真快乐，不知十八里外的艰难险阻。
　　台下的人也被这暖音微熏了。客堂间里的光拢得严严的，照得这一蓝一红一对姊妹花益加和暖畅丽起来。
　　蓝色的女孩脸若银盘，眼眸波光流动，在这温暖的室内，盈盈的，透着使不尽的活力似的。身上大朵大朵的玉兰花开的正盛，扎着长长的两条麻花辫子，辫梢上也上蓝色的头绳，打着蝴蝶结，留下长长的丝带点缀着长长的发尾，一直及到袄子下的裙处。
　　桃红色女孩细巧的脸细巧的身在艳丽的装扮下平添出细致温柔的韵味，她的嗓子让人惊叹，藏着喜藏着羞藏着怯藏着少女怀春的忐忑不安。那时那刻，就是一个祝英台。
　　这样的景，这样的人，暂时驱散了这室内许多人心头萦绕的万般愁绪，跟着拍子，轻轻应和着这曲儿，好似都跟着十八相送一般。
　　没有大盏的筒子灯和刺眼的白光，归云如归凤意料之中地没有怯场，一路行云流水一般下来。由归凤带着入戏，带着走台步，带着眼神翻飞，进了戏中的情。
　　由左边到右边，过了独木桥，离了古庙。
　　忽而看到那边的黑色西服的男子正立着站姿，手中捧着大大方方的簿子，捏着银辉辉的笔，在纸上翻飞着。灯光斜斜照过来，他的发零碎地低垂几缕下来，他并不顾。如此认真专注，真不知道在写什么。
　　归云没来由地失神，呆呆应和了归凤一句“哦，七巧。”
　　归凤的手带过来，把她的眼神也带过来，听得归凤一句拉长音的“我家来”。
　　再执手，便是快乐的尾音了。
　　“临别依依难分开，心中想说千句话，万望你梁兄早点来。”
　　掌声如雷鸣。
　　归云舒了一口气，心脏狂跳起来，方才感到紧张。她用手按着心口，向观众鞠躬致意。
　　抬起头，客厅左边楼梯口转弯处的一角。
　　一条白色的身影，裹在白色的宽氅里。疏淡的刘海，露着美人尖，盘起的辫髻斜斜簪了一朵梅花簪子。细致的瓜子脸，眼波雾蒙蒙地，也正惊疑地盯着归云打量。
　　归云心中大惊，望着她，看不真切。那女子往前走了两步，现身在晕黄的灯光下。归云也往前踱了两步，却不慎带倒旁边的麦克风架子，一个趄趔。归凤惊呼不及，堪堪伸手扶住她，但架子重心一歪，便要往她身上招呼上去。
　　早已站到沙发前的安德烈一个箭步冲上来，牢牢拽住架子往前托了一下，“呲啦”一声，那铁灰灰的架子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洋钉一下扯破了归云的丝裙子，把那蓝郁郁的裙摆整个给扯裂了。
　　她在台上的一阵慌乱搅得那些观众也慌乱起来，王老板赶紧过来问她有无受伤，看到她的裙摆被扯裂了，就转头唤：“阿囡。”
　　白氅女子正从他身后转出来，不待吩咐便说：“干爹，我带这位小姐换一条裙子吧！”
　　归云抬着头，大眼睛直盯住这女子看，愈加惊疑。归凤扶她，她当下说：“不碍事的，我跟这位小姐去换下衣裳就过来。”便独自一人跟着这女子上楼。
　　兜兜转转，走到三楼，她领着她，推门进入一间近着走廊的房间。
　　这屋子正中摆着红木大床，两边两个红木的床头柜，靠墙一排红木大衣橱。在这些红沉沉的红木家具上铺着红色的绣花床单，红色的案头遮布，落地钢窗上装着的红丝绒窗帘，喜庆得像新房。
　　“坐吧！”白氅女子指点归云，让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内。
　　归云是第一次坐这种沙发，身子陷在沙发上那软绵绵的红色湘绣垫子内，腰骨被放得轻松下来。
　　只见那白氅女子从门后的落地衣架上捞出一件淡青色的棉裙。
　　“倒也巧，我今日怕下雨多备出一条裙子带过来。”把裙子拿在手里，瞅了下归云身上的袄子，“还是可以你的袄子搭配一下。”
　　归云接过裙子，仔细看她。
　　房间里开了日光灯，亮堂堂，能把这里的人和物看个清清楚楚。
　　也看清楚了这女子左眼下那一颗小小的泪痣，像永远擦不掉的眼泪，浮着萧索的轻愁。
　　‘阿囡’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来，伸出手来，手指似青葱，在沙发柄上展开，慢慢移开来。两枚生了点点锈斑，但仍银白耀目的大洋。
　　归云瞪着这两枚大洋，泪满满地盈上眼睫，好像是蓄了很久。
　　“小雁，我找了你很久了。”她说，看着她，那张脸熟悉又陌生，可是那娇媚秀丽是自己梦里想象千百遍的，“我已经没有那三块大洋了。”她说着，有些羞惭，有些懊恼，有些委屈，泪酝了出来。
　　小雁缓缓靠进了沙发里头。像是自己疑测的念头终于被落实了便放下心来似的。
　　伸手过来握住归云的手，轻轻唤一声：“小云。”
　　归云转手，紧紧相握。
　　离别之后，千言万语，相见之时，无语凝咽。只不知道一切从何说起。
　　她心底存着疑问，看这人，这屋，这境，太让人不得不做出最坏的结果了。不留神就开口问一句：“你是王老板的干女儿？”问好立刻又后悔，因为不忍更觉自己残忍。
　　但小雁毫不回避。
　　“我现在的名字叫谢雁飞，一个月前刚认了王老板做干爹的。”
　　介绍完，自己倒先笑了一下，一条腿搁到另一条腿上边翘起了二郎腿来，一边拿出银蹭蹭的香烟盒子，取出一支金嘴的“三个五”，再熟练地从床头柜上拿出火柴盒，只单手执着细长的火柴帮便能划出火来，火苗映着她洁白的面颊，点燃那已叼在嘴边的香烟。
　　一缕轻烟袅袅地，升腾着。
　　归云呆呆看着她吞云吐雾了一番，朦胧之间，找那小雁的旧影。
　　只是已经叫做“谢雁飞”的她讲：“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原本也不是什么王榭堂前燕，飞入现在这样的地方，已经蛮好了。”
　　她幼时的东北口音已经消失殆尽，现在是一口上海的吴侬软语。略略偏过头，细长的颈，耳垂上挂着寸许长的耳坠子，藕断丝连的造型，可以随着她的转头而轻轻晃动，却是她上下一身行头中最活泼的那部分。
　　雁飞狠狠吸了一阵烟，猛地在那红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掐灭烟头，道：“小云，你还是那个小云。真好！”
　　归云低头，又一阵温泪，抓着她的裙子，说：“我先换衣服了。”
　　展风终于在这晚宴散场的时刻现身，被归凤跑过来抱怨：“一下子溜个没影，剩我跟归云两个孤鬼在这陌生地方献丑。”
　　他的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又偏要故作神秘。
　　“没啥没啥！”又想了想，说，“王老板让我认识了两个商行的老板，正向他们请教一些生意上的学问呢！”
　　归凤听他是做正经事，便心平气和了一些，道：“归云的裙子被扯坏了，现在去换一条，待会儿等她换好咱们也该家去了。”
　　正在说，见归云下了楼梯。雁飞跟在她身后。
　　归云看到等着她的归凤和展风，也不知他们等了多久，快步走过去道：“我好了。”
　　展风说：“时候也差不多了，我去叫黄包车，你们两人准备准备该家去了。”说完便出门叫车。
　　雁飞过来搭了搭归云的肩，说：“下回单独找你聚，我帮干爹送客去了。”也不多停留
　　归云有些失落地看她利落离去的背影。此番相见是喜悦的，也是感伤的。小云和小雁，好像雁子已经离开了云朵下，越飞越远，远到云朵再也追不到了。
　　雁飞也感到感伤，她竟然见到了一如当初的小云，她还是最初的样子。正如她心心念念的希望。
　　她暗暗看着她，看着归凤展风都聚拢到她的身边，又看到卓阳和安德烈走过去向她道别。她见归云一直在找机会看她，就不再看归云了，敛聚好精神，陪着王老板送客，也客套地送了归云。
　　终于归云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人散了，整间客堂间里变得幽静下来。
　　她安静地伏在沙发上，把玩着那两枚大洋，两手相扣，扣出“叮当”的声音。
　　“阿囡，你又发呆了！”穿好一身棉绸睡衣的王老板坐倒在她身边。
　　“啊！没有！”雁飞醒了回神，再道，“干爹，本也可不叫戏班子来唱堂会的。”
　　王老板道：“热闹热闹，让外人看了有了因头，也不唐突。”
　　“她们并不知道什么，被扯进来老无辜的。”雁飞转个身，体贴地替王老板按摩起肩颈来。
　　王老板笑道：“那你还把杜展风拉了进来？阿囡，你又乱耍一通了不是？”又说，“展风这样的年轻人天生好冲劲，只是人情世故不太晓得，一看就是家里捧着养大的，做事体不很稳当啊！”
　　雁飞却柔柔地笑了一笑，道：“做男人的总该出去闯一闯，不然哪里知道世道险恶！女人嘛！是应该矜贵一点，不惹世事一点。”
　　王老板在雁飞指尖的按摩之下，逐渐放松了身子，闭上双目，很是享受。
　　“真没有想到你会有这样想法！女人是要懂得矜贵。”王老板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睡意来，只在未睡之际，又说，“阿囡，小洋房的房契写的是你的名字。这两年在场面上也好，暗地里也罢，你也帮衬我不少。”
　　“如此一来，却是我讨了大便宜的。”雁飞欣然接受，调皮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王老板闭着眼睛笑：“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文化人了？”
　　她本有调皮的笑现在脸上，此刻却淡淡隐了。
　　什么时候学的？
　　有人努力地教，她就拼命地学，真的是拼命地学，生怕教的人不满意。
　　她想着，微微叹了气。她学会这个成语的辰光，尚还有着天真的。
　　客堂间红色的丝绒窗帘全部拉了起来，隔断外面的深深夜幕，也隔断了她的思绪。
　　看不见夜幕的时候，她可以尽情去堕落，愈堕落便愈快乐！
　　只是庆幸，幸好，小云还是那朵洁白的小云。

　　春风眠

　　夜风里透着冷凉，归云的心里，也透着冷凉。
　　黄包车一路颠簸，她的人也跟着颠簸，就如命运。
　　归凤问她：“这位王老板的干女儿你认识？”
　　归云并不隐瞒：“她就是小雁。”
　　归凤惊讶：“她怎地和你并不很熟的样子？”
　　的确如此，雁飞下了楼之后就和她疏离了似的，直到最后道别，她才正眼看了她，笑着说再见。这让她心里掠过一阵难过，彷佛打小那些故事隔着今日发生的一切正渐渐远离。
　　展风察觉到归云的沉默，从另一辆黄包车内探出头来：“今天云丫头成了锯嘴葫芦？”
　　归凤向展风道：“王老板的干女儿就是归云一直找的儿时朋友小雁。”
　　展风的眼微瞠了一下，不知为何也不响了。
　　寒风里只有黄包车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还有车夫“呼哧呼哧”重重的喘气声。
　　这年头，每个人都是这样卖了命般地争取着生存的空间。归云想着，心底渐渐不忍起来。
　　回到家，展风迫不及待地向杜班主夫妇述说了夜宴上的遭遇，并说：“王老板差我过几日和‘新昌’杂货办的邓老板到重庆去办货。”
　　杜班主爽快地赞同，笑说“年轻人的确该四处去闯荡闯荡”，只庆姑不放心，仔细询问又叮咛，惹得展风烦不胜烦，想脱身。
　　恰归云端了一锅子年糕汤进来，往桌上放好，道：“班主，娘，先吃夜宵吧！”
　　展风寻到机会便要开溜，不想被庆姑一下叫住，拉他站到归云身边，看着十分欣慰，道：“都是大人了，该成家立业了！”
　　展风心中一急，马上说：“大丈夫当先立业再安家，这，这，等两年再说吧！”
　　这话拂逆了庆姑的意，连杜班主都皱了眉。
　　庆姑用绒线针敲打展风的脑门：“等等等，要我跟你爹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
　　展风还要辩，被归云暗暗一个眼神止住。
　　深夜，归云帮展风整理去重庆需用的行李。
　　展风因年轻，第一次感到自己要做一桩大事，颇兴奋，坐立不安，时不时摩拳擦掌一番。
　　“好了，我把你惯常穿的袄子褂子裤子都准备妥当了，你自己要记得在旅途上常换常洗。”归云忙定，最后向展风嘱咐。
　　展风内疚适才的话，欲解释：“我——”
　　归云和和气气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不在乎这些个，只要你自己打理好自己，别让父母多操心就成了。其余的你自己不该多想，多伤精神？”其实都是自小到大讲习惯的话。
　　展风一直感念她是知音，很感激：“归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也就你最懂我。我现在有宗大事体要做，一定要去做！”
　　归云见他说得煞有介事，总归鼓励着：“你只好好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成，只要那事情是可做能做的，我都会支持你。”
　　见天色已晚，再推推他的身子：“我的大少爷，该赶紧睡了，不然明天你可拿什么精神去做这些有益的事情来。”说完带上门出来。
　　下楼到客堂间，庆姑已经回房睡下，只留下杜班主一个人就着煤油灯写东西，案头还放着水杯。
　　杜班主听到脚步声，见是归云，问：“还没有睡？”
　　归云上前，用手探了探水杯，触手微凉，就拿起桌子上的暖水瓶给满上热水，“班主，您还是早点休息吧！”
　　杜班主用手拢着杯子，就着氤氲的热气喝了口热茶，问：“今天唱得怎样？”
　　归云放好暖瓶，坐正道：“今天我觉得唱的很顺，那里没有那种大灯，整个人都放松了。”
　　杜班主满意点头：“你还是能唱的。”
　　“唉——我真怕祖师爷不赏自己吃这行饭，做不出什么成绩来！”归云抓着的辫梢梳理，皱起了小脸。
　　杜班主笑着安慰：“不急不急，一切慢慢来。”说着就手把手上的本子递给她，“你看一下这个本子吧，新进拿来的，我觉得你能唱这出戏。”
　　归云接过本子来看——《穆桂英挂帅》。
　　翻开来看唱词，杜班主把原唱词修修删删，改好的就写在原词下首。她轻轻念出来：
　　“辕门外三声炮响似雷震
　　天波府走出我保国臣
　　头戴金盔压苍鬓
　　铁甲战袍又披上身
　　帅字旗斗大穆字显威风
　　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
　　我们一不为官，二不为宦
　　为的是大宋江山和众黎民
　　叫那满朝文武看一看
　　谁是治国保朝臣”
　　颤声下来，越念越快，心中不自禁翻涌出的一阵慷慨豪气。
　　待她全部念完，杜班主道：“这是从京剧本子里拓出来的，现如今的确是应该唱一唱这样的曲，不能总一宗宗的风花雪月。”
　　归云合上本子，说：“这样的曲，我想唱。”
　　杜班主道：“不忙，待我们驻了新场子再上这个戏。”
　　“我们要驻新场子？”
　　“前几日被虹口一代的日本浪人给上门勒索保护费，凤平戏院的李老板要卖了场子回四川老家。”
　　“呀？”归云惊呼，想不到这大年里竟然出了那么多宗事体。
　　杜班主紧锁着双眉：“无声处可听惊雷。我估摸着时局会有变，庆禧班也要早做筹谋。”
　　归云闷声问：“真的会开战吗？政府不是一直叫嚷着不抵抗吗？这样日本人还要开战？”
　　杜班主没有回答，只仰脖子喝光杯中的茶。
　　外面大约是起了风，吹得窗户“扑棱棱”响，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两人都觉着了冷，缩缩肩。杜班主只叹息道：“看这冷天风大的！春风不知道几时才吹过来？”
　　春风尚未来得及吹，人们的生活势必还是要一天一天过下去。
　　庆禧班的戏如常地一出一出的上。或许是受了杜班主的话的影响，归云还是体会到凤平戏院的一些变化。戏院的李老板把每晚的六点到九点的演出压缩到六点到八点半，结束之后早早打烊，也不留戏班子的人们在戏院继续走台排练。
　　但演出还是很轰烈的，靠着归凤的名头，依旧是场场爆满。
　　归凤卖力地演那一出出的风花雪月，那一出出的风花雪月正成就着这位新鲜冒出尖的绍兴文戏的角儿在四川路上的名声。
　　归云却对杜班主新拿来的那出《穆桂英挂帅》更感兴趣一些，在箍场子的时候会开小差看一下。
　　她还是想上台。因既不想认输，更不想辜负杜班主的苦心教诲。因而拿着本子反复读那词，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
　　这天小蝶一路蹦跳地跑来找她。
　　“师姐，你可猜猜我在场子上看到谁了？”一身的丫头行头还没有卸下，她现在也能上台给归凤做吟心了。
　　归云放下手中的本子，问：“看你毛躁的样子，又看到什么大人物了吗？”
　　小蝶凑到归云身边小声说，“刚才我在台上看到那个洋绅士了。”
　　“咦？”归云疑惑了一下。
　　“来，师姐你来。”小蝶不由分说就拉归云出去。
　　两人从后台的侧门走到场子中，挤到观众群间。台上的归凤正在演《孔雀东南飞》，在唱《雀离》一折。刘兰芝眼泪涟涟地和焦仲卿话别，听得台底下那些小姐太太们拿着手绢嘤嘤地跟着啜泣。
　　人群中，大老远就能看见坐在戏院一角的安德烈。他褐色的发在黑发间格外显眼，湛蓝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这中国式的戏院和那些对台上的中国戏已入景入情跟着一起伤心的中国人。
　　在他附近的中国人，也正好奇地偷偷地盯着他看，不住窃窃私语，心下都纳罕这位来看中国戏的洋人。
　　安德烈也看到了归云，朝归云挥挥手，一脸欣喜。
　　归云和小蝶挤到他跟前。
　　小蝶不怕生又爱多话，因上回遭遇，对这洋人的平易近人大有印象，就不客气地和他打招呼。
　　“安德烈先生，您也来看戏啊？”。
　　“我不能来看戏吗？”安德烈笑眯眯地反问。
　　“洋人怎么看的懂中国戏？”
　　“我这个洋人倒确实看不懂这个中国戏。” 安德烈认真点头。
　　“那你还来？”小蝶再问。
　　“我来找你。”安德烈的蓝眼睛直直看住小蝶身后的归云，惹得小蝶也转头看归云。
　　归云始料不及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直截了当、目的明确地追求她。意外之下，又羞又恼，不免脸色阴晴不定。又从没遭遇这等事情，饶她平时心思伶俐，此时也立时无法想出应对的法子来。
　　她不好装懂，期期艾艾佯装问：“安德烈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问后便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问题实在不恰当，容易让对方打蛇随棍上。果然，安德烈道：“我想请杜小姐赏光看电影。”
　　她立时拒绝：“真不好意思，要拂您美意了，我们戏班子里上戏忙，抽不开空来。”
　　安德烈有备而来，再说：“我想小姐总会对电影感兴趣的，真可惜！或者可否赏脸喝咖啡？只下午茶时刻，不会打扰小姐的正常工作时间。”
　　归云没想到他还有后着，一下堵死她能想到的拒绝的理由。这位洋绅士追女仔功夫着实密不透风。
　　她愈加尴尬，迟疑着，脑子里飞快转着再找什么样的借口来拒绝。
　　在安德烈这位年轻的法兰西男士人眼中，眼前的这位中国女孩脸上瞬时之间有着尴尬、回避又不想失仪的故作镇定的，交替闪现。
　　这让他不但有了挫败感，竟还有罪恶感，觉着自己的要求大大为难了这个中国女孩，真有些十恶不赦。
　　她看上去还是一个小女孩，惯梳两条极具中国特色的麻花辫，扎着好好的蝴蝶结，一般都是蓝丝带的，怎么看都带着点稚气。不论什么场合，嘴角总一径儿带着浅笑，大眼睛如浓墨顿点，尤其在看着别人的时候，好像能慰贴上人心似的，爽朗而真诚。
　　而眼前这双动人的黑色大眼睛，明确表达了这眼睛主人的想法。她要拒绝，只是她还在考虑用怎样的方式拒绝会比较礼貌一些，甚或还有一些小小的害怕在里面。她时而望望他，时而又低垂下眸子思索一番。
　　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心中万般不愿，却还想替他人想着，不知怎么拒绝才不伤人。
　　安德烈不想继续十恶不赦下去，宣布失败：“看来我没有那么幸运可以约到杜小姐了。”
　　心里实在是气闷的。
　　这是这个春天里，他第二次气闷。为什么开春以后诸事不顺？
　　第一次是那晚他与卓阳一起离开王老板的小洋房，到霞飞坊的卓家蹭夜宵时。
　　他是卓阳的朋友，也是跟着卓阳那位历史教授及碑帖收藏专家的父亲卓汉书教授学中文的学生，他的伯父更是卓汉书的异国好友。于是他从小便和卓家厮混相熟，与卓阳同进同出。
　　那一夜，他们一同走到卓阳家门口。在霞飞坊宽敞的弄堂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三菱小汽车。
　　小汽车门前，一位穿长风衣的男子对卓阳的父亲卓汉书教授鞠躬，九十度的，恭恭敬敬。
　　因夜黑，也看不清楚那人的相貌。
　　“你爸爸认识日本人？”安德烈好奇地问。
　　卓阳的唇紧了紧，眼中透出明显的不悦。
　　那辆黑色小三菱从他们身边飞驰过去。卓汉书蹙着眉，正要转身进家门，看见自己的儿子和友人的侄子正站在面前。
　　“看王某人做戏做完了？”卓汉书径自说着，转身进门。
　　卓阳和安德烈紧紧跟进去。
　　“爸，我觉得你对王老板的态度不够厚道！”卓阳道。
　　卓汉书冷冷“哼”了一下：“我让你去，便算是给了王某人面子。怎样才算更厚道？”
　　卓阳抢着上前一步：“王老板的提议很好，在这样的时局下，把东西转移到大后方去更安全。”
　　“他又在哪里得来这些讯息？动辄商界相熟虞某（上海富绅虞洽卿）、政界相熟宋某（宋子文），他可又从军政界捞来了什么花头？我看不惯的就是这等趋炎附势。”
　　“不管是否趋炎附势，有这等团结一致的爱国心总是好的，况也受到商界和收藏界的支持。爸，为何你总不肯放低一下身段？”
　　“我干不来这些哗众取宠的事体。”卓汉书接连说，“王某人之前用‘抵制日货’做口号，推销自己的廉价低质的土布赚个盆满钵满。一点点口号，就把你们这宗整天不诚心做学问爱闹事的学生给煽动起来。”
　　“难道这次集合大家的力量保护文物也是错的？”卓阳不服气地争辩。
　　“收藏只是一种爱好，何必借题发挥？这本就是个人的清闲，我不必去管他人怎生做！你也休给我多管闲事！”转眼指了指安德烈，“你只管和安德烈准备好夏季的法国之行即可。少给我看那些《法俄革命之比较观》、《庶民的胜利》之类的文章。书尚且未念好，倒起那么重的禄蠹心。照我看那些革命理论全是争着做王侯将相的借口，你也给我少沾，太平度日就好。”说完转身重步上楼。
　　卓阳不得继续争辩，如骨梗喉，站在客堂间里生起闷气。
　　卓太太端一盘水果出来：“我就听见你们两人的声音，今晚做了开洋拌面。”走到卓阳跟前，“怎么一回来又同你爸爸争？”
　　卓阳心里生气，不响。又看见客堂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只礼盒，盖子敞开着，里头是笔洗和砚台，礼盒上描着日文，便问母亲：“妈，这是谁送的？”
　　卓太太道：“今天你爸爸在京都讲学时收的日本学生来拜年送的。”说着放下水果，收好礼盒，“你爸也真是，不把人家送来的礼物放放好。”
　　“他总这样固执，不肯接受王老板他们的合理化建议。”卓阳说。
　　卓太太也说：“好，我也希望你能接受我们的合理化建议，一心一意准备好出国留学的事情！”
　　卓阳听到母亲也提这茬事情，就气恼地坐到椅子上。
　　卓太太叹气：“你房间里那些书，真是看出我们一身冷汗，你可知那些人是怎么下场？”
　　卓阳心中一凛，问：“我的书？”
　　卓太太道：“你别一惊一乍，我和你爸爸算是民主人士，不干侵犯儿子私人物品的事体。”
　　卓阳这才放下心，但仍有气恼。卓太太只得叹气，对安德烈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卓家这对父子，总是要让外人见笑的！”
　　安德烈看卓阳颓然气败的样子，知道他一肚子的不爽快不得发作出来。卓家客堂间里的气氛紧张凝重，让他的想要轻松一点的心都没有办法纾解了。
　　安德烈想，中国的感情为什么总那么严谨，不能放松？
　　譬如卓家父子，为了一个问题争执不休直至冷战；譬如这位中国小姐，为什么对他这样一位相貌体面，礼仪得体的洋绅士的追求如临大敌一般？
　　但这位中国小姐也是得体的。
　　归云听了他说的那话，好像舒了一大口气，不想再生麻烦，如实坦然地告诉安德烈：“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安德烈很意外，微怔住，消化了一下这话，就自嘲地笑道：“所以我一直表错情了是不是？上帝，我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用手上的绅士帽敲了一下自己的前额。
　　但仍彬彬有礼说：“这个原因还不让我那么挫败。原来可惜的是我在时间上比不过你的未婚夫，他真是一个幸运儿！”
　　突然执起归云的手：“美丽的中国姑娘，我祝你幸福！”
　　归云知道这位洋绅士怕是要行亲吻淑女手背的西式礼节了，深觉大不妥当，要抽回手，但已被安德烈抓住。见他一路弯下腰，归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不……”话未出口，安德烈竟然只是将额头碰触到她的手背上，然后抬头，湛蓝的眼中充满恶作剧的神采。
　　他几乎是有些恶意的调皮：“我差点吓到你不是吗？这算是给我的小小补偿吧！”放开她的手。他的蓝眼睛掠过她的蓝头绳，又叹：“卓阳说法国人讲究绅士礼仪，中国人讲究大将风度，我竟然在今天把这两样都做到了。”
　　归云抚着手背，听到他提到卓阳的名字，一下想到他那副挑眉毛的样子。
　　奇怪至极地印象深刻。
　　两人方说完，戏院门边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归云这里三人一致往门边看去。
　　凤平戏院的堂倌领班正风风火火往里赶人：“靠后靠后，诸位让让！”边说边用手挥舞着堵在门边的人群。
　　门边的观众都不知发生什么阵仗，莫名所以，又不敢造次，老实地听话地往两边让。
　　中国人老实，有时候老实得不问青红皂白。见别人让了，自己也跟着让，让的场子后边秩序大乱，有人被挤到脚，有人被抢了座，还有人打翻了杯子，烫到了邻座，折腾出一片大呼小叫。
　　归云只担心地往台上看，归凤由自做着刘兰芝，对下面的慌乱耳不闻，眼不看。那做焦仲卿的小生却没好定力，一边唱着，一边眼神飞到门口。归凤转个身子，扯过那位焦仲卿，非让她的眼神回台上来。
　　台上的角儿，绝不容忍同台的搭档一心二用。归凤在舞台上，有她作为红角儿的气势，不着痕迹的拉扯和不动声色的眼色警告，让那位小生再不敢出戏往门边看了。
　　归云暗暗赞赏。
　　门边的一番凌乱，只为了闪开一条道。堂倌开道，跟着有人气势雄雄地走进来。
　　领头的人中等个头，身着考究的手工刺绣的黑色对襟中装，下身一条宽松的黑色纺绸裤，方正的脸上架着包金边的眼镜。却架不出书卷气来，只因脸上左颊一条火柴棒长如蜈蚣一般的伤疤。
　　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样的人。
　　凤平戏院的李老板也弓腰跑来，经过归云的身边，被归云一把拉住问：“李老板，这位是谁？”
　　李老板掸开归云的手，道：“休多问，我自有我的计较。”
　　一脸谄笑地迎了过去。
　　“方爷，您老赏光，我这小戏台子可真是三生荣幸啊！”说着亲自给迎到第一排的雅座去。
　　归云又抓住要跟过去的堂倌：“小三子，这是谁啊？好大阵仗。”
　　叫“小三子”的堂倌见归云问他，卖弄道：“杜小姐你可真没眼见，这位可是张啸林张先生的表外甥方进山，在咱们虹口这里管着二十家车行哩！”说着伸出大拇指，“青帮里面的人物！”
　　“李老板怎么竟和这类人认识了？”归云有些心焦。
　　“嗨！”小三子蔑了归云一眼，笑她没见识，“没有方爷罩着，我们老板可怎么向那些日本瘪三讨公道？”说完拂了下袖子，跟上前伺候。
　　方进山在前排坐定，只对着台上看，眼镜后的小眼睛精光四灿，像老虎。边上自有李老板来解说。
　　“方爷，你也给咱们这里的头肩断断，这《孔雀东南飞》可唱的怎样？”
　　台上的归凤已经演到《雀会》。
　　准备以死明志的刘兰芝正唱白：“仲卿，你我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生既是同命，死亦当共事！”
　　甩开云袖，泪满面，愁满面，毅然的决绝满面。
　　刚烈的刘兰芝，准备要孔雀东南飞了。
　　方进山咧开嘴巴哈哈一笑，伸出手，用那蒲扇一般的大手带头鼓起掌来。
　　“好！”声如洪钟。
　　李老板也鼓掌，小三子也鼓掌，带的所有的观众都鼓起掌来，似乎沸腾了一般。
　　安德烈似乎终于看懂了这出中国戏讲什么，他问归云：“是不是这位女子要和自己的丈夫殉情？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归云充耳不闻，她只看着台上的归凤，那样光彩四射，风采夺人。
　　打动每个人。
　　转眼，便看见方进山那虎生生的眼，紧紧锁住了台上的归凤。

　　世事慌

　　自从李老板把方进山领进了凤平戏院，就像在庆禧班头上罩了一顶乌云。
　　方进山那日来后倒没有再来，只遣人每日送来银盾和花篮，花篮上还大大书着“风华绝代来归凤，美轮美奂绍兴戏”，好像专门要让人知道他在捧着来归凤。
　　归凤心底犯了慌，但凡见了方进山的花篮送来，像见到催命符一般，唱腔不由就颤了，大失水准，那音色听得老客人连连摇头。
　　戏班子里的姊妹们心中皆惴惴，但因杜班主治理班子向来严谨，下头的人一贯不敢造次，还不至闹到人心惶惶的地步。
　　杜班主对李老板的行为大为光火：“李老板，你我合作多年，一直无风无雨，我庆禧班也在你的凤平戏院唱红了两位头肩，不要临了你来拆我台脚。”
　　李老板急了：“我这哪能是拆你台脚，归凤有了方爷的帮衬，这还不是指着日子就可以红遍大上海？我这小小凤平戏院是撑不了多久，现在给你们庆禧班找了条阳关道，倒是说我来拆你们台脚。”恨恨地跺下脚，“你杜班主真是狗咬吕洞宾，算我李某人瞎忙活好啦！”
　　两人说着就要闹僵。
　　杜班主回家恨道：“我只想找了小戏台子求个安稳，从不去找什么码头刻意拜山头，不想会招到这样的凶神来！”
　　归凤更是心慌意乱，方寸全失，只一个劲儿对杜班主夫妇道：“我自小是娘和班主拣回来养的，教导了那么多年，也在这行混出一些声响，我原只想太太平平唱一辈子戏，平平安安伺候两位终老，不想半路生出这样的事端，我是誓死也不会跟那样的人的，求娘和班主万分保全。”说着眼圈红了两圈。
　　庆姑看得不忍，眼圈也红了，道：“好孩子，我们怎么忍心让你给那样的人糟蹋，但——”苦思冥想，并筹谋不出任何出路来，只得看向自己的丈夫。
　　归云提议：“戏院在六七月间要歇业了，我们是不是好换一个地方驻场子？”
　　杜班主凝眉沉思了下，道：“我听讲姓方的为人有些愚，虽好出头做大，但也没成过什么势。我们只要找一处他势力罩不到的地方，或许会安全！先保住归凤再说。”
　　庆姑念声佛：“这样最好，阿弥陀佛，只希望这个煞星不要再纠缠我们了。”
　　杜班主只叹一下：“清白到底是不可能的了，只好找靠山靠上一靠。”
　　归云问：“班主，您要找压过方进山的靠山？”
　　杜班主狠狠吸了旱烟，说：“虽是东山老虎和西山老虎的差别，但也没有他法了。”
　　也的确没有他法了。
　　一家人商定以后，由杜班主开始暗中张罗，只每日还照常去凤平戏院上戏。
　　倒奇怪方进山有着几分耐心，只与归凤磨，一时半刻倒不曾强来。有几回还陪着位珠光宝气的老太太一同来看归凤的戏，在一边端茶递水，很是做小伏低。
　　归云暗暗观察了几回，一日在散场在后台卸妆的时候，小声与归凤商量：“暂且只能先与他周旋一段，我看他除了好色，倒还有其他打算。这样便能拖得一刻，待我们找了新的地方就拜山头脱身。”
　　归凤一连多日费尽心神与方进山虚与委蛇，智尽力竭，想自己一心求老实本分生活，偏遭逢这样的煞星，不觉流了泪，道：“我怕再也支撑不下了，如避不了这个人。如果——如果——”说了两个“如果”便停了口。
　　归云看着她秋波含泪，心中不觉生出个莫名的主意，嘴快脱口而出：“如果你是有了人家的，或许也是一桩好借口，可一时半会哪里去安排这样的借口来？”
　　归凤听了，绞着手指，贝齿咬住下唇。
　　归云却想，如果归凤还是展风的童养媳，便是有了个好的依靠。她想了想，又想了想，便道：“不如你和展风？”
　　当即被归凤喝住：“你别瞎想，展风和你是从小定下的盟约，怎可撕毁？”
　　归云也就没法再多说，两人各自对着镜子默默无语地擦了脸上的胭脂。
　　却没有想到方进山竟领了一众人从前头大喇喇冲进了后台。
　　卸妆卸了一半的姊妹们都错愕地停手看住那群硬闯进来的男人，本还在后台的李老板老早不知躲去了哪里。
　　男人中有一个叫道：“归凤小姐在不在？今朝陪我们爷们去喝茶！”
　　方进山领着头，笑眯了眼，从画着白花花妆的女孩子们中间牢牢盯住了归凤，直看得归凤羞怒交加，肩膀微颤。
　　归云伸手揽紧归凤，心头猛跳，只想如何脱身。
　　杜班主快步走过来，双手抱拳，向方进山鞠了一躬：“方爷，这不才散戏，姊妹们都要休息了，不然明朝上不了场子。”忽闻迎面一阵酒气，原是方进山喝了个微醺来撒酒风。
　　一个狗腿又叫嚣：“跟了方爷自是有休息的好辰光！”那头的人听了乐得起哄。
　　方进山歪嘴斜眼道：“今朝我在‘陶乐春’定了一桌川菜，请归凤小姐陪咱们这班兄弟一道尝尝辣！”
　　杜班主暗怒，咬了咬牙，声音扳住了：“戏园子宵禁时间要到了，不作兴晚睡！改日如何？”又说，“方先生做大事的，也累了，该早点歇歇。”
　　马上有狗腿尽着方进山的兴：“哪里会晚睡？方爷不会让归凤小姐晚睡的！”
　　直听得归凤旧泪未干，又添了新泪。
　　方进山作威作福：“班主，您老是不肯给爷们行这个方便了？”
　　杜班主佝偻的身板忽而一挺，变得高大起来，似是要护住小鸡的母鸡，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不行！”
　　“不识抬举！”一个狗腿挽了袖子。
　　归云见状也捏了捏拳头，暗地里瞅准了身边的一条扫帚。虽是聊胜于无，但也只得准备拼了。
　　这时只见一名穿着白色哔叽西服，头发梳得油亮油亮，鼻梁上也架金丝眼镜的斯文先生从门外匆匆跑进来，尚来不及喘气便道：“方先生，刚收到张先生通知——”附在方进山耳朵边说了几句话，又放大了声音道，“大事为重。还怕这小妞跑了不成？”看是读书人的样子，倒对方进山低眉折腰得很。
　　方进山一跺脚一瞋目：“你这狗头军师，关键时刻老扫我的性子！”
　　斯文先生被叫了“狗头军师”也不生气，继续低眉折腰：“先办大事，小事不着急！”
　　方进山虽微醉着，但显然听进了那先生的话，因摆足了款，不愿掉气势，嘿嘿奸笑几下，说：“现在我有大事体要做，下回再找归凤小姐叙情！”
　　说罢又一阵风领了人走。
　　归凤终于掌不住，一下虚软到地上，归云只得蹲下扶着她。众姐妹看着她，脸上都存了一些惊惧，尚惊魂未定，不敢出声。
　　杜班主重重挥拳敲上化妆台：“这等强盗，欺人太甚！”
　　归云只听到归凤低低叫了两声“展风”，又低低说：“他怎么还不回来？”
　　她暗暗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展风竟一走三个多月，虽还有信通着，如今家中变故频生，思念之情额外强烈。
　　但归云所没有想到的是带来展风的消息的是王家别墅的娘姨。
　　王家别墅的娘姨到杜家来找归云的时候，庆姑正向杜班主抱怨：“展风都一个月没音讯了，可真愁死人，都是你非赞成他大老远去重庆，这会家里出事情，连儿子都不能靠！如果展风在家，还可帮衬着归凤的事体，不必你这副老骨头搞得要拼命！”
　　杜班主被庆姑抱怨得不耐烦：“七尺的汉子出去做个事，你这做娘的倒唠叨半天，他还能成什么大事？况重庆是个万分妥当的地方，你当我会送自己的儿子去冒险？”
　　边说边重重抽烟。
　　给王家娘姨开门的是小蝶，她一敞眼的客堂间就看见归云坐在庆姑对面的小凳子上，伸出手绑住绒线，让庆姑卷着绒线球。
　　她给杜班主夫妇请了安，对归云说：“我们谢小姐请杜小姐过去聚聚解闷。”
　　归云自然是肯的，转头询问地看向杜班主夫妇。
　　杜班主甩甩手：“去吧去吧！”
　　归云在元宵夜宴归来已经把谢雁飞就是儿时朋友小雁的事情告知了杜氏夫妇，当然瞒了杜氏夫妇一些关于小雁现今身份的事实。
　　可这大上海的报纸七窍通透，随便报些花边小新闻就能把身边的熟人给扯进去。
　　那天的某报在“东北军用工事增加，疑似日军加强军备”的大报道下角贴着一块小花边——“棉纺大亨拗断旧日情缘，洋楼一幢惜别舞场佳人”，报道隐去真名，以王某某先生，百乐门红舞女谢某某小姐来称呼，说王某某先生与红颜知己谢某某小姐分手，分手时慷慨相赠一幢小洋楼。
　　归云第一次从小报上知道雁飞原来是从百乐门这个红舞厅出来的。
　　那次见面的时候雁飞没有说，她也没有多问。这时候却从报纸上知道这事情，心中七上八下，反没有着落。
　　庆姑看到报纸，又愁开了，对杜班主嚷：“原以为王老板是顶正派的人，现在看来也是在外面包舞女的欢场客，展风跟着他难免不学坏。”
　　杜班主最近因一连串的事情发生，难免心烦，不耐烦道：“你不要有的没的瞎操心，场面上的事情谁说的清楚。”
　　见丈夫不待见自己的心焦，庆姑便转向归云：“你自己可仔细着点，这小雁女大十八变，这样子出身，难免做人不清不爽，我们家可惹不起这些人。”
　　从安德烈那日来过之后，归云不知是小蝶还是其他看到的姊妹和庆姑唠叨过这事，明显察觉庆姑对她的管束越发严格了。她心中虽坦荡，但还是对庆姑千依百顺的。
　　所以，归云是有些为难地看着庆姑，是希望她答应的。
　　庆姑垂着眼绕着绒线，说：“谢小姐虽是你旧时好友，可总也不好老叨扰人家，你——快去快回吧！”
　　“哎！”归云的眼睛亮了下，喜悦地答应，对王家娘姨说，“劳烦您先回去吧，我这边手头事情一完就去小——呃，谢小姐那边。”
　　王家娘姨答应好，便先走了。
　　归云还是等庆姑绕完了整团绒线，才进房换了一件衣服出来。
　　庆姑抬眼，见她梳好两条辫子，着一件白旗袍，套着米色的自家绒线织的开襟毛衣，素面朝天，素净又温良。被这满眼的素色安了自己的心，但不忘吩咐：“早去早回啊？”
　　杜班主也不忘提醒：“回来的时候莫走大路，今天大概有学生游行。”
　　归云答应着，随手带好门，走到西藏路上头坐电车。
　　第二次来到这栋小别墅，花园里头的开出了几株迎春花，小小的黄得显眼花朵微微拂动着，草坪也抽出了新芽。好像春天的生命渐渐复苏。
　　她由娘姨带进门，老远听到“哗啦啦”的搓麻将牌的声音。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不同的是那张红木桌搬到了一旁，中央摆了一张麻将桌，那几袈落地台灯被搬到麻将桌旁，大白天还开着，给牌桌上正酣战的人照亮眼前的牌张。
　　背对着门口的位置坐的正是雁飞。
　　她散乱着头发，只在背后用白色带子随意扎了一下。她的头发其实并不比归云短，那发也荡到坐的椅子下了。一身白色丝质睡袍，背后绣了几支红梅，在白里红得鲜艳而招摇。
　　雁飞正准备掷骰子。
　　娘姨唤：“谢小姐，杜小姐来了。”
　　她便停下手，回头，也一脸的素净，皮肤白的吓人，衬出两只眼睛更加云雾缭绕似的。归云看她身边的牌搭子，倒是个个年纪都比她们大，均是富态的太太样的。
　　雁飞对她那些牌搭子说：“你们先等等啊！我一个小姐妹来拿东西了，我招待一下。”
　　一位太太笑道：“小谢，你可不是被我糊得手软了，找借口推这局吧？”
　　雁飞两手抱胸，对那太太道：“我谢雁飞可不是输了便手软的人，我是欠着这姐妹一件从香港带来的纺绸没给，这样吧，让我们苏阿姨代我来一圈，输了可算我的。”
　　归云惊诧地望她，她何时欠她纺绸来着？
　　三位太太却都笑了：“那可妙，你且走吧，让我们赢你们苏阿姨二十四圈，让你统共付账。”
　　雁飞只管拉了归云的手，道：“好了，我上去把东西拿给你。欠你的东西我可是记得牢牢的呢，万不敢忘了。”不由分说，拽着她往楼上走。
　　上了二楼，归云叫了一声“雁飞”。雁飞横了一眼，让她噤声。
　　再上三楼，到上次她更衣对面的房间门前停下。雁飞伸出手一推门，把她往里一带。
　　房内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右膀子光裸着，绑着厚厚的绷带，一圈一圈的，但还渗出些血渍来。好在面色尚红润。看见归云进来，叫了一声：“归云。”
　　却是展风。
　　归云这一惊非同小可，忙扑到展风床前，仔仔细细打量他，发现他的伤口在右肩上方，不知道是枪伤还是刀伤，颤着声音问：“你，你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展风竖起左手的食指，做了一个轻声的姿势。
　　雁飞在门口说：“你们聊，我在外面等你。”带上了门。
　　归云惊惶地看展风：“还有哪里有伤？”
　　展风摇头：“没了，就是右肩。”
　　归云担忧又疑惑地问：“当初说要走，我就疑虑，你到底是帮王老板干什么事情的？”
　　展风小声地，却颇自豪地说：“总之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归云，我不想瞒你什么，但是这事情机密，我不能说。我这膀子是被日本浪人打伤的。”
　　归云睁大眼睛，惊异地问：“难道你在抗日？”
　　展风想一下才点头：“可以算是吧！所以我跟你说过这是极有意义的事。”
　　归云不由得心急如焚：“这事那么危险，你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所以我才不让爹妈知道，我打小什么都不瞒你，虽然这事情现在不能全说给你听，但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安危状况。”
　　归云听得心中一暖，问：“那接下来呢？你还要继续干？不回家了？”
　　展风说：“王老板让我歇停一阵，在这里养好伤，就回家去。”
　　归云抚着心口：“那就好。”想着是否要把归凤的事说出来，但见他还在养伤之中，觉得多提无益，只得转口再问：“你这伤恐怕还要将养一个月吧？娘他们这个月等不到你的信都急死了。”
　　展风笑：“我想好了，过几天家里就会有信，重庆那里会有人帮我寄信回家。”
　　“重庆那里？”
　　“嗯，那里有一批人，这样的事情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要集合很多人的力量，才能把事情做完。”
　　归云听得急，忍不住问：“真不知你到底在干些什么？我是七上八下，提心吊胆的。”
　　展风拖着伤手抱拳作揖：“好妹妹，你就别问了，看在我都伤成这样的份上，少让我操会心好不？”一下扯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起来。
　　归云看的不忍，推他睡入床上。
　　“好了，我不问了，等你养好伤再说。你爹妈那里我会照顾好的，这你放心吧！”
　　展风笑：“一向都是你最贴我的心。”
　　归云也笑：“我总是你欺上瞒下的帮凶。”
　　展风道：“这里虽说还安全，可也不能久留，你还是早些走吧！”
　　归云点头：“隔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展风也点头，又问：“谢小姐她——”眼睛一垂，顿了一下。
　　“小雁她怎么了？”归云问。
　　展风抬眼，复尔再笑：“没什么，你先回家吧！”
　　“好。”归云再四处端详了一下这房间，挂白丝绒窗帘，遮得严实，睡床、家具一例是红木的，但是全用白色布料装饰，倒真有几分像医院，和上回雁飞带她去的那间红色房间都相映成趣了。
　　环境自然比自家石库门里展风那间带老虎天窗的厢房要好，放他在这里养伤，也是放心的。
　　出门，随手也带上门。
　　雁飞正坐在走廊深处靠窗的一处躺椅上，背对着窗外的光线，整个身子都暗暗的。手伸在眼睛上方，玩着手指。
　　待归云走近了，她垂下手：“看，这小洋房现在是我的了。”
　　归云只静静看着雁飞，没有答话。
　　雁飞自顾自说：“那天夜里他满身血跑来，可吓了我一大跳。怕是不敢回家吓你们吧！”
　　归云问：“你，和展风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雁飞伸出一条指头抵住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你别担心，展风做的事情不至于那么危险，他做事情毛躁才惹出这身伤！”样子倒是带着责备。
　　归云心中一急：“你们是不是都在做这些危险的事情？”泪忍不得便涌上来，忙伸手拭泪。
　　雁飞抽出手，从睡衣衣兜里拿出一块手绢，替归云擦去眼泪：“傻丫头，被我的话吓住了吧！”
　　归云边抽泣边摇头，孩子似地干脆伏在雁飞的肩膀上哭。
　　雁飞叹息：“其实啊，这个世道本来就是处处都危险的。小云，你还能流眼泪，真好！”
　　语调凄婉，听得归云心中泛沉。她抬头，雁飞仍是带着淡漠的笑，忍不住问：“小雁，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雁飞洋派地耸肩：“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再好也没有了，大概可以算在上海过得最豪华的日子！”
　　归云抱紧她的肩头，不住说：“小雁，我们永远是朋友，永远都是！”
　　“嗯。”雁飞乖顺地点头，小声说，“等我飞累了，我就会把我飞一路看到的故事全部告诉你。你最爱听故事了，一定不知道我的那些故事有多丰富，多精彩！”转手从窗台上拿了一块蓝色的纺绸，“这块纺绸，我见蓝得葱郁，特特给你买了来。我们是好朋友，你可别因此来谢我！”
　　归云擦干净眼泪，绽开一朵笑容，说：“好，我不谢你，我们是好朋友，本就不该见外。”
　　相对着，握住对方的手。手挽手下楼。
　　回到客厅，牌友们竟然都散了，娘姨在打扫残迹。
　　“她们倒等不了我了。”雁飞嘴巴一撇，怪道。
　　娘姨答：“吴太太家里人来接，说是大马路那里开始有学生游行，怕街上生乱，所以太太们都走了。”
　　雁飞笑：“这伙学生，整日价闹腾，也终于闹出点动静来了。”再叮嘱归云，“你可路上小心些，只怕巡捕要去抓人，到时候避着点走。”
　　归云应着，被雁飞一路送到花园门口。

　　意纷纷

　　雁飞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施施然回到小洋房里，上了楼，推开展风睡的那间房的房门，道：“我就要去上班了，你自己可当心点，别老走动引别人注意！”
　　展风坐起身：“你还要去和那日本人纠缠？”
　　雁飞笑道：“他是舞客，我是舞女，工作需要！”
　　展风要抓她的手，又缩了回去，叫了一声：“谢小姐——”
　　“你可给我惹来了不少麻烦，若不是看在干爹的面子上，我这里断不会收留你的。”雁飞锐利地扫了一下展风，“你是要承担归云一辈子的人，怎么着也得沉稳一些！”
　　“可我——”展风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可以表达的出来的东西，只能道，“你自己当心一点。”
　　雁飞嘴角撇出一抹笑来，手伸过去拍了拍展风的脑袋：“小弟弟，我自己心里有数的。”
　　展风听这话别扭，叫：“我不小了！”
　　雁飞道：“比我小。我只当你和小云是我的弟弟妹妹，所以才愿意照顾你们。你得给我好好的，不可对不住小云。”说完略扳了扳面孔，“晓得了吗？”
　　展风被她这气势给镇到，心底纵有千言万语也被生生压了下去。
　　娘姨上来找雁飞：“小姐，藤田先生的车已经到了门外。”
　　雁飞站起身子来，手突然被展风拉住。
　　“千万要小心！”看着展风关注的眸子，雁飞的心中也略动了一动。
　　她轻轻抽出手来，摇了摇：“再会。”
　　开门，再阖上，身子便消失在展风的视野内。
　　展风看着自己的手好半晌，犹有雁飞手上的余温，他把手伸到鼻下，闻出点点雁飞身上常带着的梅花香。
　　就在那一夜，他带着满身的血，被两个同事架着要送回家，他只摇头，不愿意回家吓着父母。王老板便做主把他送来这栋小洋房。
　　雁飞穿着白色丝绸睡袍，睡眼惺忪地下楼梯，头发也蓬乱，揉着眼睛，像一个迷失前途的小女孩，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样出现的她却是来救他的，她很快镇定下来，对客厅里的众人吩咐道：“把他抬到三楼里厢的房间，再把门口的血迹擦干净去，找王老板的私人医生过来。”
　　有条不紊，一丝不乱。
　　不像他，被人一激，就暴跳如雷，把好好的计划打乱，害得自己和同事一起受伤。
　　虽然不是伤了什么要害，但流血过多也让他昏昏沉沉、脸色苍白了好多天。
　　每天清晨都能看见她坐在他的病床前，手里端着一碗药，等他醒来喂他喝。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把这药的苦也淡了。
　　她唇角也带着淡淡的讥诮：“这般容易毛躁，简单的事情都做不来，怎么做大事情？”
　　说得他惭愧万分。
　　的确只是简单的事情，只不过帮忙押送上海这些商界大老板们的生产物资和古董藏品从吴淞口出发海运去重庆。但因要避着日本人的耳目，所以还需慎重仔细。他就是那么不慎重，被两个日本浪人跑来一盘问，就起争执斗殴起来。
　　他担心自己的冲动惹大祸，雁飞告诉他：“东西没事，幸亏其他人机警，装着喝酒闹事，方才没出大乱子。”有些怪责他的意思。
　　这位雁飞小姐，年纪不过比他大个一二来岁，却行事度势犀利许多。她不是归云，也不是归凤，她真是这个十里洋场里培养出来的千伶百俐的花样人才。
　　他可以看到那些晚上送她回来的小汽车，和那些男人们讨好的声音。
　　她红，红在百乐门，也红在这些围着裙子转的男人们的心头，日子过得热闹而纷呈。
　　只是在夜里，他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细长的烟，一个人陷在一片雾里。
　　他想她对他有收留之恩，也想给她解闷：“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尽管和我说出来好了！”
　　她把香烟递到他嘴边，问：“小弟弟，会不会抽烟？”
　　他是不会抽的，爹妈和归云归凤常说这是学坏的事情，尽管爹常常拿着烟斗吸。但他想在她的面前变得男子气慨一些，他便要抓过那支香烟，没有想到她待他的手就要抓住烟的时候，把烟拿走了。
　　他看着她那副笑嘻嘻的脸，听她说：“你啊！还真是一个孩子！常在我这里要学坏的。”
　　她拍拍他的头，真像对一个小孩子。他和她之间，一直都是她在训他。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担心她，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口，偷偷把窗帘拉开一条逢，看见她正躬身钻进一辆黑色的三菱小汽车里。
　　那汽车，是眼熟的，不单单是接送雁飞好多次，还是当年那熟悉的常接送筱凤鸣的那辆的样子。
　　这样子的小汽车，是他心头从小到大的阴影。
　　他放下窗帘。
　　汽车里的雁飞，也正侧脸望了望展风房间的窗口，看见他稍纵即逝的观察，被白色的丝绒窗帘遮着。
　　自从她住进了这栋小别墅，便把里面的布置全部换成了白色。
　　看着不祥。
　　这个时代谁又能常常吉祥？她早就不天真了。
　　展风和归云，还在天真着。
　　天真是多么难能可贵！
　　她安放好自己的身子，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面向身边的，穿着整齐的深棕色西装的男子：“藤田先生，今天我带你去城隍庙的古董铺子逛逛吧？”
　　“好。”那人略欠了欠身子，“如此一来，还是麻烦雁飞小姐了！”
　　那人有一双鹰似的眼，器宇轩昂，怎么看都是一表人才的样子。可坐在驾驶位旁的那位就不一样了，圆头圆脑，獐头鼠目，谄笑：“这几天有谢小姐相陪，真是春光无限！”这隐喻的露骨的话，让他的同胞也皱眉毛一下，不悦道：“山田君！”
　　那人方才住口不再说下去。
　　雁飞别转头，看路旁飞逝的梧桐树。
　　一眼就看到在路边走的归云。
　　这丫头竟然没有坐车回家，还走着走着跑到了大路上。
　　雁飞想多看她几眼，但又怕身边的人起疑，一晃，归云也在自己的身后了。
　　她只好再正过脸来，看身边这位有着神秘身份的日本男子。
　　他叫藤田智也，是东京大学汉学专业毕业的学者。她所能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干爹从他的那些情报网中再也探不到什么东西。余下的资料，就是留给她的任务。
　　认识他，在百乐门的舞后大赛上。
　　这比赛是无聊舞客起哄出的无聊比赛，她也百般无聊地参加着，反正最后的鳌头总也少不了她。
　　比赛渐渐白热，观赛和比赛的人也渐渐疯狂。
　　最后比的是恰恰，她已经跳舞跳得迷离颠倒，脚上踩着五寸高的高跟鞋，拚命舞动，偏不巧在百乐门的弹簧钢板做的舞池里扭了脚，她的舞伴没来得及扶牢她，但另一双手扶牢了她。
　　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双深邃的眼，他把眼睛眯着打量她，莫名其妙地轻轻叫了一声“欧卡桑”。
　　是日本人！
　　她的脸瞬间冻住，她的恨可以埋得很深，也会露得很浅。
　　她借疯使力，用劲推开他的手，一转身，身后是舞伴法租界严督办的侄子，她一把扶住他。
　　后来，她跟着严小开开车兜风，竟在红房子西餐馆、外滩公园撞见他几回。那次陪着严小开去四马路的赌场又碰到了他。
　　那天，他跟小开玩牌九，下注豪赌。
　　严小开无疑是输惨了，惨白着一张脸开车回家，竟把她忘在赌场。
　　藤田智也走过来，对她说：“谢小姐，请允许我送你回去！”他知道她姓谢，也或许是从百乐门里打听来的。
　　再后来，干爹那收藏圈子里的人传出了严督办弟弟家里收藏的一幅珍贵的唐朝草书帖被那位不成器的小开给赌输了，严小开也被家里的人严管起来，也许是送去国外也许是送去了外地，总之再没出现过。
　　而这个日本人，来找她的次数却渐渐多起来。
　　他是一个沉默的舞客，等她来转台子，就着曲子跳上一两段，再邀她喝两杯酒，通常是红酒，喝好了以后他就告辞。竟然从来没有点她钟要求过夜。
　　她对他的态度，有些可有可无，态度淡淡的，不近不远。
　　也许真的如圈子里传的，这个长得很不错看似家境也丰厚的日本人在追求她。
　　直至干爹终于提醒她，这位日本先生收购了很多上海收藏名家手里的古代的字画，已经引起政府文化部方面的警惕，但还没有查出什么底细来。
　　她是明白干爹意思的，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对她的好感，作出陪舞的进一步工作——陪他去逛上海的古玩市场，侧面探探底细。
　　其实也没有查出什么来。
　　他们虽在同行之中渐渐多了话，但话题仅限于古玩，跳舞，和不夜城上海。
　　雁飞哀怨地笑笑，自己还真没有做貂蝉的命和做貂蝉的头脑。这位吕布，态度有素，抓不到半点纰漏。
　　干爹却说时间久了会露尾巴的，她得负责汇报这个日本人同她一道看了哪些字画。这也是上面需要的基本资料，所以她不能退。
　　不过陪着他去买古玩也有好处，他似是懂得甚多中国历史典故，在古玩市场逛的时候说起那些陶瓷字画的典故一套一套，引经据典滔滔不绝。那时刻他的话才多了一点，平时倒甚少说话。
　　如她印象中的人，都不多话，爱沉默。
　　三菱小汽车最后停在城隍庙边上的一条小马路旁。
　　下了车来，看似是日本人要雁飞带路，实则倒是日本人把雁飞一路带去了城隍庙九曲桥桥头旁的一家叫做“万字斋”的古玩店里去。
　　秃顶的山田似是早与店里老板模样的人认得，他径直进店就向一长褂胖先生走去。
　　那胖先生似本要转头逃避，但已经来不及，被山田迎面叫住：“哈哈！万老板，我们又来了！”
　　万老板只好向山田打哈哈：“山田先生怎有空再来光临？”
　　山田上前主动介绍：“这位是我国内有名的汉学专家藤田智也先生。”
　　万老板眼尾也不扫藤田智也，就胡乱招呼：“几位请随便看，有什么看中的直接和我们这里的伙计议价即可。”
　　藤田智也上前一步：“我们今次过来是想向万老板打听一件东西！”
　　万老板本要推脱，听他这样说，心下只觉未必是好事情，眉头皱了三分。
　　藤田智也继续道：“不知万老板听说过鉴真大师的《思故赋》没有？”
　　万老板避不过，便道：“听是听过，恐怕也是传言，从未见过真货。”说罢挥挥袖子，道，“今天要给小儿作满月，家里唤得紧，真对不住！少陪告辞！”便快步出了古玩店，生怕人追上似的。
　　“喂！万老板！”山田还在唤。
　　藤田智也已经冷冷道：“就这样吧！”
　　“可听说这字帖经过他的手！”山田道。
　　藤田智也道：“不必急于一时，摆足购买诚意，总会有意外收获。”
　　雁飞在一边突然说：“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有用。”
　　山田看看雁飞又看看藤田，眯住眼睛笑：“还是谢小姐说得好。”又自认为得法地怂恿藤田智也：“今朝大光明戏院有新电影上。”
　　雁飞笑道：“是赵丹演的《马路天使》嘛？”又说，“那个十几岁小女角唱的《四季歌》很好听啊！”
　　山田佯作听过的样，道：“唱得不错！可我认为不如我国的李香兰唱的好！”
　　藤田智也若有所思地看住雁飞，看她也别有所思地寡淡地笑，他问，“那么可否有荣幸邀请雁飞小姐一起看这部电影？”
　　雁飞斜了斜脸，笑：“求之不得。”
　　但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去成大光明戏院。
　　山田知趣地离开之后，他们仅仅走到南京路头边，就看见一列队学生浩浩荡荡举着旗帜阻了马路，是上海滩上的大学生们正游行，男生们都穿黑色的整齐的中山装，女生们都穿蓝色短褂黑裙，黑黑蓝蓝，颜色庄严。个个脸色都肃穆，举着横幅，挥着旗帜，一路涌来，汽车都让道。
　　还有领头的人领着念口号：
　　“将日军赶出东三省，誓不做亡国奴！”
　　“抵制日货，坚决抗日！”
　　“反对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
　　“还我河山，复我中华！”
　　这声浪似黄浦江涨了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路边的行人自然明白这阵仗，是学生们示威游行，督促政府出兵抗日。力量虽小，气势可嘉，中国仍有力量，因尚还有这班朝阳似的大学生们。
　　有行人被学生感染，也加入到学生队伍中去，振臂挥喊。颜色的统一的队伍多了很多杂色，但仍队列整齐，步伐统一。
　　不加入队伍的行人就站立在两旁张望，有的鼓掌鼓励学生。
　　“《四季歌》最末一句是什么？”雁飞问，没忍住唱了出来，“血肉筑成长城长！”
　　“打破旧秩序，建立新规则，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其中的重大意义。”藤田智也说。
　　雁飞并没有再接口，她只一下怔住，盯住游行人群中的一点游移。
　　那人穿米色中山装，那人举着旗帜，那人摇着拳头呐喊。还是那样瘦削，只是毛发粗了，原本的板寸变得茂密黑亮。
　　她想她终是可能会再见到他，只不想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一个他依旧英姿挺拔的时刻。
　　几年时间，他再世为人，她愈加堕落。
　　真真冰火两重天。
　　什么打破旧秩序，建立新规则？她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
　　雁飞往后隐了隐，缩到藤田智也身后。原先瘦小的身形一下被遮住，她想马路中间的他是看不见她的。
　　“你害怕什么？”藤田智也问她，他注视游行的人群，想找出让她害怕的原因。
　　雁飞一闭眼，再睁眼，他已经走到了前面去，有力的昂然的步子。
　　与他分手的那天，也是今天一样的艳阳高照，晒人至晕。
　　他急走，她快步追了过去，紧紧抓住他的臂膀不让他走。
　　他却说：“我戒不了，真的戒不了！我被折磨死了，脱了人形，也读不进书！你要我怎办？”说着就红了眼眶，她从来没有见他红过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为你好啊！”她嘶声力竭地为自己来辩护。
　　“是是是，是我意志不坚定，小雁，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你身边就意志不坚定了！我好恨在你身边的我。”他大声说着他的苦恼，可他这样的苦恼深深剜了她的心。
　　她便放开了他的手臂，脑中糊成一片，只想不通地问：“怎么我就害了你呢？怎么我会害你？”
　　他说：“我没办法思考。我得走。”
　　她恨，听了他无奈的话，狠狠一掌挥上去。
　　他被打了，不躲也不动，只是说：“你狠狠恨我吧！是我的错！但我还得走。一个人走。”他捧住了她打他的那只手，再放开。
　　可她不肯放，虽然她的心在急速冰冻，能冷得抽痛起来。
　　她一字一顿说：“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认识你！”
　　他竟说：“小雁，你就当从没认识过我。认识我对你没有好处。”
　　他扳住了俊颜，阳光下的俊美的少年的脸，分明郎心似铁。
　　她哭了，跺脚，狠狠捏着他的手：“你骗我，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你一直骗我。”
　　他要脱开她的手，挣不掉，只得说：“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她晕浪了，心上的痛慢慢麻痹着，她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一口咬到他的手上，腥甜的血腥味道弥漫口腔，竟是痛快的。他不叫，就让她咬。她倒不痛快了，他对她为何如此无关痛痒。
　　咬过之后，擦干眼泪，放开他，让他走，看他走，直到他从视野里消失。
　　转头，是唐倌人似笑非笑的脸。
　　“半大的人谈什么海枯石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吃到教训了吧！”
　　半大的人。
　　那年她十六岁，他十八岁，的确只是半大的人。
　　后来她一直想，是不是因为还年轻，什么都没经历过，一点点的甜就是天大的救命草，所以才会那般坚持，那般死心眼。
　　如今再见，真的是再世为人了，过往发生过的，似都成了似幻似真的的梦呓。真的经历过？抑或只是自己的梦魇？
　　可她分明记得的，那天阳光明媚，她在那间中学教室窗口外窥探。由老师领着他进了那间教室的门。
　　他介绍自己，声音不大，清晰有力。
　　“我姓向，叫向抒磊。”
　　不多话，爱沉默，还爱和她一样看屋檐下的燕子窝。他说他想念北方的家乡，只是家已不成家。
　　她对藤田智也冷冷道：“我不想看电影了。”
　　藤田智也也不意外，只说：“那我送你回家。”
　　她却背着那游行的队伍走，也是背着家的方向走。
　　可奇怪的是藤田智也并未纠正，他跟着她走。她看到渐渐西斜的太阳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照在地上，渐渐纠缠在了一起。

　　情初动

　　归云确实在边走边发呆。
　　今天她的思绪很乱，可阳光很好，含着春风，吹在脸上，能吹开思绪，让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不用想。只让她很想独自漫步，便渐渐走到爱多亚路上。
　　这条上海滩最宽阔的马路是由昔日窄小脏乱的洋泾浜填出来的，夯实了柏油，变得结实，承载起更多的这里人们的生活的重量来。
　　这路，因英国皇帝爱得华七世而命名。在中国建一条路，纪念侵略者的皇帝，谁在乎中国人的尊严？中国人的尊严在这个时候，上不得台面。
　　上海的繁华，被抬到与纽约巴黎一致无二。然，此境的繁华也是苟且的。十里洋场，歌舞升平，似乎一切都软弱了。
　　思前想后，心底便渐渐痛了上来。
　　欲往跑马场方向走，路上的车愈阻滞着，逐渐列成一排，有些紧急转弯改道。行人停驻下来，张望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件。
　　归云也有些奇怪。
　　就见前方黑压压涌来一片人海，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由远及近。
　　路边还有不少中外记者，举着相机，一边跟随游行队伍一边猛拍。
　　归云看到队伍中的第一个熟人竟然是王老板的儿子王少全。
　　他站在队伍外沿，手里拿着一叠传单样的东西，边走边向沿路的行人派发。
　　这位王小开中学毕业以后上了大学，竟也能变得这般英明起来，身姿挺拔了不少，不似第一次见面那么萎靡。
　　王少全也看到归云，微笑着向她点了头，点的头带着点豪情万丈。或许知道自己行的是大义，面向熟悉的乡亲父老便会自豪。
　　然后，归云看到了第二个熟人。
　　先是那熟悉的侧影，又是黑色中山装的，挺直的背。他背对着她，面对着游行的学生，便往前疾走几步，侧头看他。
　　正是卓阳，手里端着黑色的相机，挤在一群穿西服拿相机的记者中间给游行的学生们拍照。
　　她想是不是要上前去打个招呼。
　　警车的警笛响了。
　　法租界的警车开来五六辆，下来几十个华人巡捕，装备齐全，不由分说先挥舞手中的警棍冲向学生。后面还有后援的，一列一列排好，虎视眈眈的。在威胁，也真的准备随时动手。
　　因游行队伍快要从公共租界进入法租界，法租界目前还卖日本人面子，便派中国巡捕出来堵截中国学生。
　　当然，也还少不了围追的。游行的队伍末尾早已乱了形，是公共租界的警车和印度及华人警察追击过来。
　　慷慨游行的人们四面楚歌，男生们把女生护卫在中间，和警方推搡。这些得了命令的警察把学生往死里打，粗壮的生命要硬生生折断这些刚冒了绿的似迎春花一般的嫩芽。
　　马路上乱作一团，归云也被人群推推搡搡。
　　警察忙于围堵，先是不理那些拍照的记者。
　　卓阳竟直接冲在最前面，对着殴打学生的巡捕一阵猛拍，闪光灯亮个不停。那被拍的巡捕先错愕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放开学生，朝卓阳扑过去，就要抢他手里的相机。
　　两人扭做一团。
　　只听到卓阳冷笑地说：“既然是中国人，竟然来围堵爱国学生？”
　　巡捕也冷笑：“我管你爱国不爱国，在老子的地盘就要放规矩点！”
　　卓阳要护住手中的相机不被抢，只能在巡捕的警棍下左躲右闪。有两个爱国学生见状，过来要帮卓阳扯开那巡捕。巡捕一见自己一个人被三个人围攻，便伸手掏枪，恰此时真有和学生冲突的巡捕对空放了枪，这巡捕也不甘示弱，便向地上放枪，卓阳三人躲避不及，都一个趄趔，摔在地上。
　　愤怒的学生围堵那恶霸似的巡捕。
　　归云见卓阳小腿霎时竟然见了血渍，就不顾一切拨开人群，挤到他身边，蹲下问：“你没事吧？”
　　卓阳皱着眉，把相机挂上胸前，再看住自己的小腿，伸手给归云，道：“麻烦你扶我一下了。”
　　转头，见到身边的人竟然是归云。她正带着一脸的担忧也望着自己的腿，便吸了一口气，展开眉笑道：“看西洋镜的小姐，扶我一下啦！”
　　归云想也未多想，扯开那匹蓝色的纺绸，迅速裹紧卓阳受伤的小腿。然后抓起他的臂膀，搭在自己瘦弱的肩头，一手搁到他另一边的臂弯下，弓腰起身，带着他慢慢站起来。可毕竟女孩力量不够，很是吃力。
　　卓阳也意识到，用另一只脚着力，尽量担去全身的力，不将重力都托付到归云身上。他站稳，平衡了身体，看她担忧的眼：“没关系，应该只是弹片擦伤，不然老早血流如注。”
　　实际上还是痛得想龇牙咧嘴，现在不过努力平复脸部的神经对疼痛做出的反应。他吸一口气，问：“霞飞路的28幢头认识吧？”
　　归云点头。
　　他说：“要麻烦你送我这伤号去了。”
　　归云再点头，觑准一边的一条小弄堂，便扶着他闪了进去。
　　卓阳勉力加快自己的速度，心中想：这位小姐也真是很机敏。
　　归云认得“霞飞路28幢头”怎么走，更知道抄小弄堂的近路走。
　　这弄堂的名儿是惯走霞飞路的黄包车车夫叫出来的浑名，叫出名堂以后，上海人都这样称呼这二十八幢高级石库门。
　　这里闻名，是因为二十八幢石库门住的全部是外国人。
　　其实这些石库门和法租界里造的任何花园小楼或高级石库门没有什么大区别，一色的黄墙红瓦，绿枝遮窗，屋顶的瓦片是温和柔美的鱼鳞状，矗立在闹猛的霞飞路的一边。归云扶着卓阳走进这条弄堂的时候，依旧这样想。
　　只是洋人的确多，才进弄堂，就迎面遇到两个的洋人，还盯着他俩好奇地看了好几眼，看得归云有些心慌意乱。
　　卓阳微低头，轻声说：“别紧张，这里的洋人从五湖四海来，不爱管闲事。”温暖的气息拂扫在归云的面颊上。
　　她低头，看自己和卓阳的影子，在阳光底下相依相靠，脸一下子红了一片。
　　卓阳指点她走到弄堂最深的一间小楼，他并没说这是谁的房子。归云也不问，只看他指示去摁门铃。
　　响了半天，没有人应。再摁，又响半天。
　　有些急了，便敲门，“砰砰砰”的响。
　　卓阳一瘸一拐走过来，道：“别摁了，每每要指望这家伙，总指望不上。”
　　归云问：“现下再去哪？”
　　才说着，门内突然响起了“咚咚咚”急促下楼梯的声音，“哐当”一声，门开了。
　　归云与门内的人四目相对，各自都大吃一惊。
　　那褐发凌乱的，用盛满惊慌的蓝眸看着她和卓阳的——竟然是安德烈。
　　他的目光在归云和卓阳之间游移不定着，身上仅套着白色的衬衫，下摆散乱地塞入睡裤之中，衣着很有些不伦不类，应该是匆忙下楼来的。
　　归云看着安德烈，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好。
　　卓阳向他的法国朋友笑道：“意外挂彩，借你家一用，还要借你那老美医生邻居。”口气轻松，就像在谈论这天气一般。
　　刚说完，楼梯又响起来了，这次是“笃笃笃”，有节奏的踏着楼板，慢慢传到楼下。
　　归云先是看见一只洁白的脚背，整个脚裹在一只黑色缎面绣着牡丹的尖头高跟鞋内，另一只脚也跟着踏了出来。再往上看，是黑色绣牡丹的旗袍，裹着丰满的，白皙的女人的身体。发是金的，现在阳光底下，更金光灿烂，眼睛是碧蓝的，比安德烈的眼色更浅。
　　一个穿旗袍的外国女人。
　　见到卓阳，眼睛先眯了一下，走过来，叫一声：“哦，阳。”听不出来到底说的是外国话还是中国话。
　　她的脸便俯过去，一个吻印在卓阳的脸颊上，口红留下弧度美好的印。
　　归云是不自在又难以为情地看着这一幕，却没看到她对面的安德烈也正面色青红不定地看着她。
　　外国女人也发现卓阳站得歪歪斜斜，左边小腿上绑着蓝布，用手捂住嘴，低呼了一下。
　　卓阳却是笑着对这外国女人叽哩咕噜讲了一大堆外语，归云听不懂，看着外国女人掩着嘴瞟了一眼安德烈，再对卓阳笑，也叽哩咕噜讲了一大堆外语。最后向归云摆摆手，倒没理安德烈，管自走了。
　　卓阳对归云说：“蒙娜说你很美丽。”
　　归云瞥了一眼他颊上的红印，别开脸，“哦”了一下。
　　安德烈一手撑着门，还在发呆。卓阳挥拳打了一下他的肩膀：“要我在你家门外阵亡吗？”
　　安德烈才回过神，过来扶了卓阳进门。
　　归云跟在他们身后，只管打量这间石库门。
　　上海的石库门总是一个样子，一楼大门处有到二楼东西厢房的楼梯，楼梯后边是客堂间，灶披间，卫生间，还有一间西厢房，还带着一个朝南的小天井。
　　安德烈并非独占此楼，他的住所在二楼，因归云看到一楼的厢房是上了锁的。
　　上了楼，正面的东厢房也是上了锁的。上海人惯常螺丝壳里做道场，连带外国人也学会了，一间石库门也分了两三家来住。
　　安德烈扶卓阳走进门半敞的西厢房。
　　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张西式床，被子拖曳到地，一旁的椅子上挂着男士的西裤，桌子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红酒瓶和两只残留红酒酒渍的透明的高脚酒杯。
　　混乱不堪，狼藉一片。
　　卓阳皱了一下眉，瞪了安德烈一眼。两人都面色尴尬地侧眼看归云，她正站在楼梯口东看西看，就是没有移动步子跟过来。
　　安德烈局促地也迅速地把床上的被褥床单一股脑全部掀起来抱开，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小，放不了那么大叠的被褥，被子床单还是拖曳到地上，凌乱得更加火上浇油。
　　但他也不管这些，从大衣橱里扯出一条新床单，利落地铺上床，铺得皱皱巴巴，用手掸了两下，便示意卓阳坐上去。
　　卓阳把胸前挂着的相机拿下来，随手放到桌子上，身子一歪，仰到床上去，朝安德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归云终于跟进来，看着这间乱七八糟的房间，床被卓阳占了，椅子又被被子占了。没有能让她坐下的地方，想，安德烈算不算在上海生活得最凄惨的洋人，一桌一椅一房便过活？
　　环视了一下四周，只得把目光调到朝南的窗口，微扬的小脸，也不开口，顾自装作若无其事。
　　一旁的安德烈，益发手足无措。
　　卓阳暗自摇下头，只得靠自己这伤员自力更生打破这沉寂：“老兄，你那老美大夫今朝可有当值？”
　　安德烈猛然惊醒，接下话头：“应当会在，我去找他。”便要出去，低头一看自己的裤子，方才发现这样出门实在不雅观，要提椅子上的裤子，又被被子压着，用力一扯便急着往外走，脚步带到椅子，一个踉跄，摔到门边，好在扶住了门框，没有趴到地上，裤子倒被摔在了门外。
　　归云见他这副狼狈相，终于忍俊不禁，“噗哧”一下笑出来。
　　安德烈回头。
　　归云捂着嘴，卓阳倚靠在床头，双手插到脑后，都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觉着自己在这对中国男女面前丢了大脸，无奈摇头，边提着裤子走出门外。
　　当仪态整理整齐的安德烈走回自己的房间，看见床上的卓阳伸手指着窗外，归云侧坐着回头看他指的方向，一对小麻雀在窗口互相梳理羽毛。
　　阳光从窗口斜斜射进来，掠过这对目光一致的人儿，在她黑色的辫尾，在他黑色的发尖，都染上了七色彩虹。
　　归云两手抚着床沿，卓阳另一只手垂在床沿，两人的手似能连成一线，小指几乎相触。
　　他正笑着，也用话逗她笑着。
　　安德烈的蓝眸瞬间黯了黯。心想，这两人在一起，怎么竟如画一般的美妙！
　　转身离去。
　　卓阳正指那对麻雀给归云看：“安德烈的邻居之一，几乎年年都有它们的身影，倒像是安德烈的房东了。”
　　归云准头看卓阳，吃不准他这个比喻的意思：“怎么是房东？”
　　卓阳说：“安德烈得每天付面包屑做房租。”
　　归云眨眨眼睛：“好便宜的房租。”到底心细，问，“你饿不饿，跟着拍游行的照片，中饭应该都没吃吧？”
　　卓阳摸摸肚子，撇撇嘴，道：“真有些饿，不过安德烈这里除了面包，似乎什么都没有。”
　　归云起身四处探探：“我可以用他的灶披间吧？”
　　卓阳点头：“可以，安德烈放着贝当路的法国小洋房不住，偏和两个同事租这里的石库门。不过好在一切都是自己的，灶披间的东西你可以随意取用！”
　　“好，你等等。”归云说着自己蹦下楼去。
　　往灶披间里一翻检，搜出了法式的长棍面包，还有几只鸡蛋。油盐酱醋是一应俱全的，这洋人在中国人的地头生活长了，吃喝习惯倒真入了中国人的习俗。
　　有这些东西便都难不倒归云了。
　　拎出煤球炉生火，找出油锅烧油，打匀鸡蛋，撕好面包，浸入鸡蛋汁里一拖，放入油锅内炸，“滋滋”直响。
　　自归云在后天井忙着生火的片刻，卓阳便趴到窗台上看。
　　他原本只以为她到灶披间去洗手，结果看她竟麻利地开始生火，又打鸡蛋又切面包，忙得团团转，方揣测是不是在给自己做吃的。
　　她忙碌的片刻，自己的手指不小心把辫梢的丝带给拉了下来。就停下手，干脆扯开丝带，打散头发。
　　一边的头发，就这样披散开来，在煤炉升腾的轻烟之中，飘飘荡荡，像一匹黑色的缎子，烟雾中发着亮。
　　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看她一点一点，重新辫好辫子，一甩，到身后，蓝色的丝带晃晃荡荡，活泼泼地。
　　安德烈把老美大夫邻居请来，见归云正在灶披间忙进忙出，问卓阳：“她在干什么？”
　　他已经闻到面包香和鸡蛋香，特别诱人，勾起食欲，口底生津。
　　卓阳抿起嘴角，扬了扬眉道：“她在做田螺姑娘。”
　　安德烈没有听懂：“什么？”
　　卓阳收回目光，转身，看到认识的美国大夫，打招呼：“MR. 杰生，又要麻烦你了！”
　　归云炸好满满一盘面包，因裹着蛋花，黄橙橙的，能诱人。
　　这炸制面包的方法是从四川路上西点房的大师傅那里学来的。自卖玫瑰花得了一些私房钱，她总要匀出一些去买些好吃的好用的给展风、归凤等人。归凤十分喜欢吃洋人的面包，她便常买，久了和那里的糕点师傅相熟，也讨教了一些西点的做法。
　　上海人虽然也学着洋人吃西点，但总会发挥中国人自己的奇思巧计，把西点也换成中式口味。
　　中国人的有些习性，历久弥坚，绝不改变。
　　归云自己端着看了一下，觉得十分满意。想应该可以合卓阳的口味。
　　其实大师傅说薄薄的法式方包用鸡蛋汁裹着炸才方正体面。但此时只有长棍面包，一小块一小块撕下来，裹着鸡蛋，虽不成型，但更入味酥脆。
　　端着上楼，远远就能听见卓阳和安德烈激烈交谈的声音。
　　“我不认为学生游行能带来多大的作用，你们的蒋介石先生向来是不听民间的声音的。阳，其实你父亲也没有说错，你总是太过理想化。”是安德烈的声音，“其实何必总让自己如此紧张，好好享受人生不行吗？”
　　“我是中国人，不是法国人，这个时刻，你认为我能很轻松地来生活？虽然我很羡慕你，但堂堂中华大地就要沦丧，面临当亡国奴危险的我们能置身事外吗？”卓阳的声音铿锵有力。
　　“哦，年轻人，我对你的爱国之情表示敬佩，但希望你以后可以注意安全！”这声音应该是那位美国大夫，中国话说得比安德烈拗口很多，归云听得半天，才辨出其中的意思来。
　　因此卓阳说起了外语，语速快而有力，和两位外国友人继续交谈。
　　说到最后，长叹一声，用汉语说：“前方战事在即，这十里洋场却处处歌舞升平，舞照跳、戏照唱、明星照捧、赌博贩毒、金融投机，浑不知亡国危机近在眼前。哼！什么叫做‘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一字一句，敲在归云的心头。
　　她的手，颤了一下。
　　舞照跳、戏照唱、明星照捧、赌博贩毒、金融投机。
　　照卓阳的话，“戏照唱”的她们也是被编派进了这些不知亡国恨的“商女”中间。心尖一冰，尤自不爽快起来。
　　只听房内的安德烈继续说：“阳，放轻松一点，何必那么悲观？”
　　卓阳沉默下来，那位美国大夫也没有继续说话。
　　归云轻轻敲了一下门，推开进去。将盘子放在一边的桌上。
　　卓阳说：“谢谢你。”原本严肃的脸对着她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她凝着脸，没笑，看一眼卓阳的伤腿，裤腿被卷了起来，用白色的纱布裹得好好的，说：“你，你们快趁热吃吧！我先走了。”口气淡淡的，和他们疏远起来。
　　卓阳的脸色也凛了一下，不明白女孩突然之间的僵硬的态度从何而来。
　　“我送你！”安德烈说。
　　归云摇头：“不用，到了马路上就能坐到电车。”说完快步走了出去，不再道别。
　　安德烈和卓阳都目送她的背影从楼梯转角处消失。
　　杰生大夫问：“你们谁惹这位美丽的小姐生气了？”被桌上面包的香味吸引，捻起一块塞进嘴里咀嚼，翘起大拇指来，“GREAT！”
　　安德烈也拿起一块吃，顺手也递给卓阳。
　　“真的不错。”安德烈一下连吃好几块。
　　卓阳捻起面包，放进嘴里。香味满腔散开。
　　他侧头，看床边已经叠好的蓝色纺绸，上面有着点点自己的血迹。
　　红色的星点，染了这片蓝，纯色的蓝，染上这星点的红，竟然有相溶的干净的美。
　　几次相遇，他与她，是碰不到的红与蓝。
　　碰到了，好像蓝天里的一轮太阳，明亮起来，心在微暖。
　　“杜小姐是在四川路凤平戏院驻唱的？”
　　安德烈点头，把自己所知道的补充出来：“但她似乎并不上台表演。”
　　卓阳轻轻抚摩着那匹纺绸，再抬头看一眼窗口，两只小麻雀还在那里跳跳蹦蹦地活跃着。而太阳却已经斜到西方，阳光离开了。
　　他对安德烈说：“在我伤好之前，恐怕要和你做一阵舍友。”
　　“要不要告知卓老师？”安德烈问。
　　卓阳想了一下，摇摇头，想起最重要的一桩事：“你还得帮我一记忙，把这相机里的胶卷送到四马路的新闻报馆里去。”
　　安德烈问：“明天赶着登？”
　　卓阳点头，郑重嘱托：“今日务必送到。”

　　花相艳

　　归云去坐开到西藏路的电车。
　　因为先前避学生游行的电车终于复开，候车的人群十分汹涌。等了好半天才来一辆，开得慢吞吞的又摇摇晃晃。随着人群一起好不容易挤上去，车上人挨着人，呼吸都困难，大家都转不过身子。售票师傅竟还继续吆喝：“大家往里挤挤，等下还要上人，挤挤伐要紧，橡皮车子挤伐坏的。”
　　马上有人抱怨：“还怎么挤？都挤成黄鱼干了。”
　　“都是这群游行的学生闹的，好好的学不去上，都干嚎去了！”
　　“说穿了都是日本鬼子不让我们中国老百姓安生。”
　　“要真打仗哪能办啊？”
　　“哪能办？照样做生活吃饭困觉，该打仗的去打仗，该做工的去做工，大家各干各的呗！”
　　“除脱这样我们老百姓也没其他花头经的咯！”
　　的确没有其他花头经的，除了努力促进社会繁荣，这大上海的老百姓还能怎样？
　　最经济实在的做法，就是和当兵的分工明确。老百姓要的生活只不过是太太平平的世道，有活干，有饭吃，有一个屋檐遮风避雨好好睡觉。
　　要求那么低，其实贡献却那么大。那些五光十色，奢靡安逸的背后，都是上海滩上小老百姓们兢兢业业辛辛苦苦工作经营出来的。
　　卓阳一竿子打了一船人，未免伤及无辜。
　　归云觉得自己就是被这话给刺伤了。或许真是说的人无意，听的人无端自己多了心，多了的心是受了点冤屈的，便生了气。
　　毕竟还是小女孩的心思。
　　下车要过马路进弄堂，正看见小蝶杵在弄堂口的惠民杂货铺前和陆明说话。这间杂货铺是陆家的小本经营的产业，中学毕业后的陆明子承父业，做了年轻的小掌柜，并没有和展风他们一起给王老板干活。
　　陆明不知怎地一把抓住小蝶的手，小蝶红着脸低下头。
　　看得归云有些踌躇是否要走近去。但小蝶和陆明已经看到归云，两人都红了脸，把手放开。
　　小蝶掩饰尴尬地对走近的归云道：“师姐，你总算回来了，快家去吧，娘都唠叨好几回了。”
　　归云装着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道：“遇到学生游行所以给耽误了一会，我这就回去。”
　　陆明插话道：“都听说学生在爱多亚路上闹起来了，有几个领头的被租界巡捕给抓了，看这事情闹的！”
　　归云道：“是啊，还有学生被打伤了。”还是想到了卓阳，死死护着相机，奋不顾身的样子。她定定神，想着要早些归家，说完就急急告辞，赶回家去。
　　走进自家大门，每间睡房都没亮灯，杜班主归凤他们大约都去上戏了，空气都显出冷清清来。
　　但客堂间传出一声咳嗽声。
　　归云走进去，是庆姑，在煤油灯下勾绒线。桌上放着蓝色的有细密的孔的纱罩，下面大约是罩着留给她的饭菜。
　　心中一阵内疚，怯怯上前，叫一声“娘”。
　　庆姑不抬眼，一针一针继续勾这绒线，亚麻色的，是给展风预备的绒线衫，片刻方说：“我们都是从乡下地方来的，有个小本事也是托了菩萨保佑，但求在这个地方能平平安安。”
　　归云静静站在一旁，不挡住她身边的光线，仔细听。
　　“年轻一辈到底不一样，这个上海滩有多少花里胡哨的东西啊！难免不会生出些活络心思来。其实嘛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也年轻过，能体会你们的心思。这百乐门啊，俊俏的洋人啊，哪个不招人呢？”
　　归云有些站不住了，脸面火烧火燎，低低又叫了一声“娘”。
　　庆姑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细细看归云，看这个当初十块大洋买回来的，由自己带大的，风华正茂，眉清目秀，还有着好八字的女孩。她穿了一身素，可还是能那么灵秀。她又是一向那么善解人意，对自己，对丈夫，对展风，甚至是对戏班子里的姐妹们。
　　她会是一个好媳妇，如果不出任何意外的话。
　　庆姑放下手中的绒线针，握牢归云的手。那年轻的手是细白的，掌上有薄薄的茧，一贯也是操劳家务的。
　　她要她给她保证。
　　归云懂，保证：“娘，杜归云永远是杜家的人，只要在这世上一天，便会待在杜家，哪里都不会去。”
　　她看着她，肯定地，确切地，给出承诺。一承诺，便是一辈子。
　　自从杜家买了她来，也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做不做杜展风的妻子，她都是杜家的人。
　　这是早已经下好的决心，也是给杜家唯一确定可以做到的回报。但是却没有说是杜展风的妻子，也许自己心里也不确定着。
　　避开了这关节。
　　夜里，归凤收工回来，两个人披着外衫在灶披间里下面条做宵夜。
　　“听说方进山跟了张家一道去香港了。”归云说。
　　“终是避了这一时。”归凤的愁眉稍展了展。
　　归云道：“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迁到法租界了，按着班主的意思再拜个牢靠的码头，不怕！”
　　归凤蹙着眉心，看着锅。锅开了，水翻滚着，水生火热。
　　归云看着归凤，她和她一般是孤儿，从小依靠戏班子为生，飘来荡去，不知明日会如何。
　　在这世道里，命都不能算是自己的，运也不是自己的。自己能掌握的，实在太少。归云无语，心情沉重。
　　归凤还有思念：“不晓得展风什么时候回来？真是有些担心他，也不知在外地好不好。娘和班主这两天老为他起争执。”
　　“很快就回来了吧！”归云见面熟了，撩起来，继续道：“他不会有事情的，放心吧！”
　　第二天，杜家就收到展风的信，信里说再过两三个礼拜就能回来了。
　　庆姑安下双重的心。
　　和信一起由邮递员送到杜家的还有一份当日的《新闻报》，杜班主和归云凑在一起看。
　　“中国巡捕专抓抗日的学生，实在让人痛心。”杜班主叹道。
　　归云也叹气，再往下看，有一张大幅的照片，竟然就是那个打伤卓阳的巡捕。他瞋目结舌地看着镜头，手里还高高扬起警棍。这应该是被卓阳给他拍下来的第一张照片，后来便和巡捕扭打到一起了。
　　这卓阳，难道是做记者的？
　　归云暗思，又暗笑自己，不管是卓阳，还是那位法兰西人士安德烈，她竟都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真正相逢何必曾相识。
　　也就是过客吧，过了就过了，人生阶段中所遇到的一些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人。
　　那篇报道最末一行小字写：本报实习摄影也遭巡捕打伤，对租界华人巡捕之恶劣本报同人深感气愤。
　　原来只是一个实习摄影，却那么拼命！
　　归云愣愣地看着报纸发了好一阵呆。
　　凤平戏院的李老板已经决定在六月份的时候把凤平戏院顶出去，打点了这些年来在上海攒的银子准备回乡养老。
　　在庆禧班最后演出的时候，他再三向杜班主声明自己把方进山这座门神请过来绝非蓄意出卖归凤。大叹人活一世，为了生存或多或少不得不去做些对不住别人的事情。
　　杜班主懒得和他多啰唆，从旧时行内的一些熟人处积极联系在法租界或公共租界内的场子，找着昔日一起唱船戏的一个琴师，现今已混到了百乐门去给舞场的经理做助理，听说十分有门路。
　　杜班主便在做本帮菜最有名的老正兴做了东道，邀请这位如今已经发迹的同行。
　　归云归凤打扮得妥贴素净，随杜班主一起去宴这位握住自己未来生计的人物。
　　人在江湖漂，适当的时候上一点艳色，也好行事。
　　大家都懂，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杜班主邀这个饭局很花了一笔光洋。堂倌拿来菜谱，杜班主一一给点了。归云侧侧身，看清堂倌写的点单：蜜汁糖鲤鱼、清炒鳝糊、龙井虾仁等。
　　是下足了血本。
　　这是维持生计的成本，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打肿脸充一下胖子。
　　当然，甲方乙方是排定的。做了甲方的总会拿乔一些，待冷菜上齐，人还未现。直至上了第一道热菜，那位昔日的同行出来了。
　　穿的是顶新潮体面的灰色西装，有点中年发福，和杜班主的中年消瘦形成鲜明对比。谁在这个上海滩活得更滋润，显而易见。
　　杜班主抱拳：“太中兄。”
　　那人也抱拳：“岂敢岂敢！”
　　坐下叙旧。
　　那人唤江太中，早年和绍兴文戏班子一起来上海滩混饭吃，结果戏班子找不到驻场的戏台子，他却混去了舞台子。卖大腿的比卖嗓子的容易发迹，靠卖大腿的比靠卖嗓子的容易吃饭。三五年功夫，就能风生水起，也成了同乡里的人物了。
　　江太中有点拿腔拿调的教训人的语气，牵牵嘴角便道：“这上海滩一切是假，有个靠山是真。莫不是看在同乡同谊份上，我也不太爱管闲事的，既然老哥哥求到我，我便大大费了一番心思。”
　　舀了一勺虾仁放到跟前的小碟子里，慢条斯理的倒上镇江香醋，蘸一下，放进嘴里，吃的十分惬意：“老正兴的龙井虾仁真是老好吃的。”
　　一桌子人都不动筷子，压着自己要蹦出嗓子眼的心，等他的下文。
　　吃好了，吃够了，胃口也吊足了，下文来了：“我们那百乐门的经理虽然是给资本家打着这份看场子的工，这些年倒也积累了不少资产，前些日子在静安寺路上顶下了一间茶馆，准备改建之后做戏台用。你们说可巧不巧？”
　　杜班主附和地点头。
　　江太中用食指敲着桌板：“只是自打咱们家乡戏在这上海滩冒出名堂以后，戏班子雨后春笋一般出来。我们那位经理可嘱我要选好的。”
　　杜班主道：“咱们庆禧班你也晓得，归凤在四川路很唱出一些名堂的，自然是好的。”再道，“包银好商量，还要烦江老兄给引见一下。”
　　归云归凤端起酒来：“这次实在要请江叔叔帮帮忙了。”
　　硬的软的，全部上齐。
　　江太中十分爽气，定下时间来，要他们到百乐门去见那位大经理，带上扮相嗓子最好的角儿作一次面试。
　　百乐门，归云没有想到自己也有和这大上海的百乐之门牵扯上关系的那一天。
　　又想到了雁飞。
　　其实也真在百乐门见到了雁飞。
　　次日入夜，是由杜班主领着归云归凤去的百乐门。时间是江太中给定的。
　　归凤是角儿，不遑多让。归云虽现今上不得台，在台子下唱还是很能唬上一唬人，且算是自家人，又知进退，不会丢人。
　　走到极司菲尔路上，静安寺对面的百乐门，杜班主和归云归凤还是惊叹了一下。
　　到底是被称为“远东第一乐府”的地方，比一般楼房要高阔的三层建筑，镶着一座层层收缩的四节圆形玻璃银光塔，闪闪烁烁地转着，衬得这百乐门真像天仙乐府一般。夜幕下，还能看清百乐门顶部加的旗杆，高高地耸立向空中。
　　面对着静安寺的正面上做出大大的洋文名——PARAMOUNT，就这样炫耀似地对着千年古刹。
　　真滑稽！
　　上海海纳百川，自然什么滑稽画面都有，譬如这“远东第一乐府”对着江南著名古刹。
　　那静安寺也不得不选择大隐隐于市了。
　　原来百乐门的二楼才是舞厅，由皇宫似的阶梯绵延上去，当然也可以选择坐电梯。
　　归凤归云都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电梯，渴羡地多看了两眼。
　　江太中由这个可以自动开启的电梯门内出现，过来迎接他们。
　　“还得等一阵子，我们袁经理现在正待客。”
　　正说着，听到一阵嘻笑，都转头。
　　归云就这样看到穿裙衩开到近大腿处的白旗袍的雁飞和另一位穿火艳火艳翻荷叶边洋装的女子一起步了进来。
　　雁飞还是盘辫子头，十分中式古典，那红裙女子浪荡地披散绻绻的头发，头发给上了发胶，又十分听话地贴在她的脑后，更烘托出她明艳的五官来。
　　这一白一红，真似红白两支梅，在百乐门圆转拱阔的大厅里，怒放着。
　　谁更有势力？
　　只见江太中忙不迭迎上去。
　　“曼丽，阿囡，你们可让袁经理好等，晚饭吃过伐？”
　　雁飞和那位叫曼丽的红衣女子勾着肩走到电梯口，雁飞照例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理会归云的。归凤有些疑惑，看了归云一眼，归云倒是走了开去，看起大厅中央的西式落地灯来。
　　“那两个大户头可又来了呢！非得两位出马不可。”江太中道，也体贴地替她们摁电梯。
　　曼丽一手撑着墙，嘴角牵起一朵笑来：“吆，今天可又有什么贵客让我们百乐门红白两支牡丹花一起去招待？”
　　雁飞只在一旁轻笑，并不开口。
　　却原来她和雁飞在舞场的绰号叫红白牡丹。
　　电梯门开，两支花被江太中送了进去。
　　雁飞转身的片刻，目光似乎是转到了归云的身上，只那么一小会，她又转头和身边的曼丽说笑起来。
　　“她怎么装作不认识你？”归凤小声问归云。
　　归云抿嘴一笑：“这样的她，跟这样的我，的确是互相不认识的。”归凤听不懂。
　　她怎么会懂？归云却是懂得的。
　　这样的场合，雁飞尽了自己力来保全她的名声，让她清白身份不被自己给玷染了。归云怎么不懂？所以心里更痛。
　　江太中道：“看来袁经理要招待好这宗大客，还得说服这两位姑奶奶，好等一阵了。你们还是跟我去舞厅耍耍吧！”
　　杜班主本能要拒绝，但想着今朝来的目的，也就只好答应了，带归云归凤随江太中一起上楼。
　　百乐门的内里更有千秋。
　　江太中带他们到二楼的舞池，一片流光溢彩。男男女女，勾肩搭背，摩肩接踵，踩着能摇晃的钢板地板，和四周暗黄黄灯，好像舞池里的每个人都沉醉得不知归路了。
　　卓阳说的痛心的歌舞升平，应该就是如此吧！想着，然后，她就看到了卓阳的侧影。
　　吓了一跳，以为幻觉，再一定睛，真是卓阳，穿黑西服，身姿笔挺。
　　这个人，真是老穿一身黑。
　　站在舞池另一边的一角，和另一个青年男子交谈。
　　卓阳的目光竟然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先拧了一下眉，看到她身边的归凤，还有身后琴师模样的杜班主，又舒开了眉。他匆匆和身边的朋友说了两句，就从侧面要挤过来。
　　归云看一眼正听江太中胡吹的杜班主没有注意到自己，便给归凤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自己要走开一下。
　　她向他走去。
　　他走路已经不带瘸拐，可见恢复的不错。一颗心放了下来。
　　两人终至走到一起。
　　“我来找人。”她当下就说，怕他误会似的。
　　“我的腿已经没事了。”他不接她的话，让她知道他没有想歪。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对着对方傻傻又礼貌地笑。
　　她看到他藏在西服里的相机。
　　“实习摄影又要做报道？”便问。
　　他点头：“主题是歌舞升平上海滩。”让她想起那天他的话。
　　他们唱戏，也是给这歌舞升平多添几支歌。又不高兴了，眼色一黯。
　　卓阳摸不着头脑，想小女孩是不是心思都多变，说不好就变脸，实在摸不透。于是愈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旁边有人疾走过来，撞歪了归云，卓阳伸手过去扶她。
　　撞归云的正是那位红牡丹曼丽小姐，身后跟着一个一脑门都是汗的样貌憨厚的中年男子。
　　“娘个冬菜，我陈曼丽向来不转日本人的台子，你再和我多啰唆也没用。”声音虽是压低的，但甚是尖利。
　　那男子过来讲：“曼丽小姐，现在世道不好，你不要挑三拣四让人下不来台，不趁年轻抓一片好土，难道要枯死在百乐门的花岗岩上？”软中带着威胁，实在不像长相憨厚的人口里吐出来的。
　　卓阳把归云拉到一边来。
　　曼丽冷笑，手臂横到胸前：“即便枯死在百乐门的花岗岩上，也不让小日本便宜了皮肉去。”眼睛一睨，见身边几个围观的舞客中正有老相好的坐在一边，就一屁股坐到人大腿上，道：“何少爷，侬讲是不是？”
　　双手勾住那舞客的脖子，惹得平白受了艳福的舞客心花怒放：“曼丽小姐说得还有不对的吗？中国美女当然不招待日本人。”
　　那男人也不得法，恨恨地瞪了曼丽两眼，破坏了一脸憨厚相。眼睛一转，再笑：“你不识时务，可人家识时务的。我也未必要求着你。”
　　曼丽的妙目也一扫，冷笑几下，恨恨道：“真没想到那小娼妇好起了东洋口味！”
　　卓阳轻声对归云说：“这位舞小姐倒真让我刮目相看了。”
　　归云只跟着曼丽和那男人的眼神转过去看。雁飞正站在回马廊上隐暗的一处，她的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个头矮小，秃顶，留着一字胡。另一个却是高个子，正俯身对雁飞说话。
　　两人竟都面熟。
　　只雁飞的眼神又开始惯性地缥缈起来，不知有没听那人的说话。
　　归云皱着眉头望，想这两个不要就是曼丽不愿意接待的日本人吧！
　　忽然见杜班主越过雁飞身边，往回马廊的深处疾步走过去，拍了一个人的肩膀一下。那人一侧头，竟然是展风。
　　展风乍一见杜班主的面，三魂丢了六魄，十分惊怕的神态。
　　归云见杜班主渐渐虎了起来的脸，情知不好，只匆匆和卓阳说：“我有事先走了。”
　　卓阳尚未反应过来，“喂”两下，归云并不回头，只往展风和杜班主的方向一路去，好像去救场一样。
　　站在原地，看她走向那一老一少，匆匆和老的说了几句话，又拉了拉少的袖子一下，接着两人便跟着老的走出了舞池外边。
　　那么匆匆的，还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不是不遗憾的。

　　光影乱

　　杜班主几乎是暴怒了。
　　他是没有想到去重庆的儿子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背着手，在走廊上不停踱步。
　　家中正水深火热，本该在外地的儿子却在出现在此地，想是儿子的蓄意蒙骗。这让杜班主急怒攻心：“你——”又看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好强忍，“回家和你计较！”
　　展风一直低着头，暗自琢磨该怎么交代抑或如何隐瞒。他不作声，一来怕父亲，而来也知道现下并不适合辩解。
　　归凤跑了过来，见到展风，很是惊讶：“展风，你？”被归云一扯手，便不说下去，汇报正经事：“江先生说袁经理现下没空，改约我们下次来！”
　　杜班主因现下有着斥责儿子的头等大事，无心去在乎，便道：“也罢，我们先回家！”狠狠瞪了展风一眼，“还丢人现世？快给我滚回去！”说完领头走了出去。
　　谁知展风站在原地并不动，归凤拽了拽他的衣袖：“你怎么了？快别这样，回家吧！”
　　归云也道：“这时候不能让你爹下不来台，一切回家再说。”
　　他才挪了挪步子，转头往舞池里头望了一望。见到那在舞池里婀娜着的一条白影，在这这暗无天日的奢靡的舞池子中央，还是那样醒目。
　　他是忍不住来看看这个地方，这个他认为让雁飞开出花儿来的地方。
　　雁飞也看到了他，就朝他使了眼色，想他是明白的。
　　她也要他回去。
　　展风忽而发觉隔着那层层的凌乱的光，他离她那么远，顿生懊恼，紧步跟着自己的父亲出去。
　　归凤也看到了雁飞，一下愣住了，她是没有想到会看到她向展风使了眼色。展风自小到大，除了她和归云，并没有其他亲近的女孩。而此时这位雁飞小姐的一个眼神，就让他乖乖走了。
　　她心中没有来由地震了一下，一出神，展风已经跑得远了。
　　雁飞暗暗见他们都离开了，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专心看眼前舞伴的衣襟。
　　这个日本人藤田智也怎么长那么高？还是自己天生矮小一些？
　　如果是归云的话，怕是可以够到他的下巴上的，而她只到他的肩头，倍有压迫感。
　　藤田智也又邀请她：“今晚一道吃西餐？”
　　她摇了摇头。
　　他再决定：“那么还去看《马路天使》吧！”
　　她点了头。
　　两相选择总得答应他一样，他并不是好打发的人。
　　所以结果是他们去吃了红房子的西餐，又去大光明戏院看了《马路天使》。她由他领着，总也不能拒绝。
　　看电影的时候，他说：“袁牧之很能反映上海的中下民生，卑微的人生活在卑微的环境里。”
　　他又说：“如果可以有统一一切的新规则来调整这个社会，中国人会生活好很多。”
　　她在黑暗里嫌恶地皱了眉。
　　她还记得在那所中学里，那个他说过：“凡侵略我中华大地者，必驱逐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朝阳光，满脸光辉，满身豪气。她被折服，竟是崇拜地看他。
　　她方觉得她对于小云的依恋原也是源于她那位明理的父亲说出的慷慨的话，她需要用这样的话来激励自己，抑或镇住自己。
　　让自己能忘了那场轰炸中的痛楚。
　　十八岁的向抒磊是不多话的，但有一句说一句，尤其最后那刻，说得更加头头是道。
　　这句话立刻印入了她的心里。
　　如今依旧记忆犹新。
　　她便对藤田智也断然说：“未必！”
　　黑暗里，传来藤田智也低哑的声音：“拭目以待！”
　　约会又不欢而散。他们似乎常是不欢而散，而藤田智也竟也乐在其中似的。
　　她摸不透这个日本男人。最近把藤田智也要找《思故赋》的消息带给王老板，王老板疑思了半天，道：“他费劲要找的原来是这个？鉴真大师并非书法名家，对于收藏界人士来说，这字帖珍贵在后面那些历代名家的藏印。其意义远大于字帖本身的艺术价值。”便也没有再说下去，是清楚雁飞对此并不十分感兴趣的。
　　没想到雁飞问多一句：“干爹是否藏了这字帖？”
　　王老板道：“那倒不曾，但这字帖的确是老万出手的，原本我要去买，他却早一步卖给了一个文人。”又叹一声，“最近几次我们提早提醒了那些藏家，让日本人多次没得手，我看时间长了那边也会起疑。你毕竟不算是专职的人，及早抽身，我也不想让你太过涉险。”
　　雁飞笑：“我晓得。”
　　心里只忖，怎么抽身？藤田智也隔三差五出现在她面前，看她和别人跳跳舞也是好的。
　　她真摸不透他，显是痴心的，又从未逾矩，脸上并无情意来。
　　有的，也是缅怀吧！她想他看她跳舞的样子，真像是缅怀什么一般。
　　她还是让他给送了回来，简单告别，又目送他离开，摁了门铃要召娘姨来开门。
　　忽见暗处闪出一人影来，却是展风。
　　他满脸颓丧，满脸懊恼，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雁飞轻轻叹了气，对他说：“和家里人吵架了？离家出走了？”
　　展风羞愧地点点头。
　　娘姨出来开了门，展风跟着她进了屋子。
　　展风坐在客厅里，雁飞给他倒来一杯红酒。透明的酒杯被嫣红的酒色浸染，像血。
　　“这是红酒，你还没有喝过吧？”雁飞指点他，她身上白色的旗袍还没有换下来，头发也还盘得一丝不苟，但是面容已经疲倦了。
　　“我想抽烟！”展风忽然道。
　　雁飞轻哂：“小孩子抽什么烟？喝一杯红酒暖一下身子快去睡吧！”
　　“你老在那种地方混饭吃，不好！”展风拿起红酒喝，这酒，带着点点的甜。
　　“那你倒说说看，我到哪里混饭吃好？”雁飞支着头，歪仰着看他。
　　“你可以唱戏，你的声音很好听，也可以做纺织工，啊！还有售货员。”展风一连串地说着，惹得听的人直摇着头笑。
　　“那可不行，我喜欢穿旗袍，坐小车，搓麻将，怎么办？”存心逗着他。
　　“但是那样不用做恶梦！”展风口快刹不住嘴，就见雁飞脸上的笑凝住了。
　　他竟然知道她做恶梦？
　　她面色惨白，千遮万掩，竟让这个孩子似的男人给揭开来。
　　是的，她的确时常做恶梦。
　　梦里她被制住手脚，身子被粗糙的触感折磨得十分痛苦。梦里的她是知道这痛苦的，还哭嚎着。但她指望来救她的人并没有来，于是她身子很痛，心更痛。千刀万剐一般，不得解脱。
　　那样死了倒好！
　　可偏偏还是要活过来，醒过来。
　　满室的阳光，遮不住心底成片的黑暗。
　　她梦里到底喊了什么？让这个小男孩这样说出来。
　　展风总恨自己嘴快，这一说，把雁飞脸上的惬意全部扫走，全然换上回忆的苦痛来。
　　他抓住雁飞的手：“我不是存心要这样说的。”还想要解释。
　　雁飞用力把手抽了出来，起了身：“我跟干爹商量过你的事儿，他会调你到商界联合会的义勇军去受训。你好好的学，再别出错了。”
　　展风总想挽留住她，但也只能眼睁睁再次看她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自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黑夜里，他会听到她叫：“别救我，让我死了吧！”
　　倒在床上的时候，展风的耳边都响着她那句“别救我，让我死了吧”。
　　凄厉的，一心求死的。
　　但今夜的她似是睡得沉，房间里毫无动静，也怕是起了防备，连睡梦都防备起来，不让人抓住软肋。
　　其实雁飞只是在夜里扭亮了台灯，果断地给归云写了一张字条，写好之后对着字条看了半晌。她的字并不工整，以前被他取笑过。
　　她便发了狠去练习，只是还没练好，他就已经走了。后来，她就没有空也没有心思再练习，一日日耽搁下来。
　　字条上写的是：“展风在我处，勿忧！”
　　写好长叹一声，竟是又为了归云和展风操了心。却意外有些满足，所以一晚都睡的十分好，在次日清晨遣了娘姨送了过去。
　　因雁飞特别关照让归云亲自收字条，故娘姨也很精明地觑了归云往公用水龙头注水桶的时候塞字条给她。
　　归云看了字条，略思忖了下，回头见到杜氏夫妇，却汇报：“展风现在住在棉纺厂的同事家里，我看——”顿了一下，觑了一眼一言不发猛抽烟斗的杜班主，庆姑对她点点头，再继续说：“还是找个时间把他接回来吧？”
　　杜班主依旧不说话，心中依旧存了昨晚的气。
　　原是昨晚展风跟了杜班主回来，被父母一个劲儿追问到底在干什么勾当，他被问急了，耿着脑袋就只说：“我知道今天去了百乐门是我不对，但是我没有错，以后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我没有错！”
　　他一心一意、一犟到底，要用缄默承担所有罪责的样子。
　　杜班主听他不肯全盘托出，怒上加怒。庆姑想不出训责儿子的话，便找了自己认定的理由，一个劲埋怨“王老板不是正经人，展风跟着他学坏了”。
　　展风一听母亲迁怒王老板，又不愿意了，挣着脖子就道：“王老板做的事情你们怎么能懂？”这口气竟是带出了鄙夷的。
　　他跟着王老板做事情没几日，竟有些瞧不起自己的父母来。
　　归云听不下去，对牢展风说：“你不能这样说！”
　　杜班主抓出鸡毛掸子，对着展风劈头盖脸挥下去：“你这个小兔崽子，出去看了花花世界，竟然不认爷娘来了！”
　　展风昂着头，受下父亲的责打。
　　庆姑急了，上来挡丈夫挥向儿子的鸡毛掸子：“他是你亲生儿子啊！怎么下得这狠手？”
　　归云归凤也急着上来拉开展风父子，客堂间里乱作一团。
　　只听杜班主命令：“明天你给我收拾行李回家，王老板那里你也不用去了，到戏班子里来接我的班，下个月就和归云成亲。”
　　这正是庆姑一直想好的事情，当即也表示赞同：“对头对头，展风你赶紧给爹道个歉，正经娶了媳妇好好做事。”
　　谁都没有想到展风听了这话就那样站定下来，很坚持地大声地说着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娶归云，也不会离开王老板的棉纺厂。”
　　众人都怔了，望着把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的展风。
　　归云也呆了，也望着展风。
　　他说不会娶她，是不是不要她了？把她彻底从原定的命运中推离开去。
　　她原定的命运好像一下子断裂了，一时半刻，她无法适应这断裂的变化，就只好木然地呆住。
　　展风说出这话的片刻就后悔了，他看到归云一下呆若木鸡。他想，是自己的话伤害了这个自己从小当妹妹看，也允诺要一生一世对她好的姑娘。
　　心中有愧，他一下跪在这些人的面前，重重磕了三下头。
　　“爹娘，归云，我对不住你们，待有一天，你们终能知道我的心。”说完竟然转身就跑出了门。
　　杜班主怒急攻心，把鸡毛掸子朝展风扔过去：“你走，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
　　鸡毛掸子打在天井的铁门上，无力地垂到地上。
　　杜家石库门一夜无眠。
　　杜班主抽了半会烟，重重敲烟斗，方道：“他翅膀硬了，能飞了，还能稀罕这头家？”
　　庆姑急道：“你还要撵他出去？你可就这一根独苗！”
　　杜班主冷笑：“我这根独苗眼里可只有王老板，不把爷娘放在眼里！”
　　归云见杜班主还为着展风那句话生着气，忙劝道：“班主，昨天展风说得没轻没重，您可千万不要老放心里。切皮不离肉，他到底是您生的，心还是向着您的。”
　　杜班主叹口气对归云道：“难为你还能为他想，他说出这样的话，着实对不住你。我——唉！自打他出去做工，愈发管不住他了！”
　　归云沉默，想着解铃还需系铃人，还是得找个机会去兆丰别墅见一下展风再说。
　　晚上，杜班主一如平常地领着戏班子人等照样去凤平戏院演出。一副平常模样，把心思沉在心底，不让外人看到。
　　归云照例协助箍场，最近戏班子里人心动荡，大家都唱得散漫，她也受了影响，心里还有闷气，趁着中场休息，跑出戏院透透气。
　　外边月正亮，明晃晃地悬在天上。
　　很久很久以前，在番瓜弄的滚地龙，每逢春夏交界，气候较好的时候，她和爹就不睡滚地龙，而是铺张席子在外面，天为被地为床，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滚地龙是气闷的，一睡到外面，天地豁然开朗。方见世界那么大，爹爱怜地给她讲唐诗宋词，给她讲岳家军，杨家将。薄被遮不住春天最后一道寒风，但是那寒风都是幸福的。
　　展风虽和杜氏夫妇闹得不愉快，但他的亲爹娘还是为他担心操肺的。他比她，原本就幸福得多。
　　归云望着黑夜里的星星，心也像堕进黑夜里一般，透不出明亮来。
　　她走在狭长的弄堂里，弄堂边上种着歪脖子的叫不上名堂的树，树影森森，她的影子被树影衬在地上，萧条的。抱紧手臂，真有点孤寂。
　　“咦呀——”不由自主拉了一下嗓子，看四下无人，有人也全去戏院了，便清了清喉咙，开口就是：
　　“辕门外三声炮响似雷震
　　天波府走出我保国臣
　　头戴金盔压苍鬓
　　铁甲战袍又披上身
　　帅字旗斗大穆字显威风
　　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
　　黑暗里，倒是越唱越顺起来。看着影子，自己就是那即将威武出征的女英雄穆桂英，跺着方步，摆着威风。
　　卓阳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仙女，这仙女却口口声声唱着“我们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大宋江山和众黎民，叫那满朝文武看一看，谁是治国保朝臣”。
　　好像天降下来的女神。
　　他本无意从这里绕近道去凤平戏院，他的手里甚至还抓着一块蓝色的绸布，但是他被这月影树下，翩翩的文戏给吸引了。
　　他看着她，满眼的愁绪和凄清。
　　满朝文武，无人出征，要叫巾帼英雄披战甲。她当仁不让地，身先士卒地穿上了战甲，报国护家。
　　这样的归云，气概得他前所未见。
　　幸好他是带了相机来的，他端起相机，要把这月影树下的美丽姑娘给拍下来。
　　一道白光滑过，闪了归云的眼睛。
　　她看见了，她终于想起了她当年在那道白光之下看到的是什么。
　　那血彩斑斓的人头，长长的黑发划过黑夜，惊恐的瞋裂的双眼。
　　那是——她的娘。
　　她骇异地睁大眼睛，听到狰狞的一声“八格亚路”！
　　谁都不知道她的娘什么时候跑出了难民藏身的草丛，她一去，救了他们所有人。她是为了她的丈夫女儿去舍了身。
　　她的爹，在那个时候忘记捂住自己的女儿的眼睛。他只紧紧捂住女儿的嘴，捂到她窒息昏厥。
　　高烧不退的三天三夜，醒过来以后，也忘了那惊骇的一幕。
　　而今，终于想起。为了她而牺牲了的娘。
　　归云蹲下，抱紧双手，瑟瑟发抖，吓坏了那个偷拍的人。
　　卓阳飞奔过去，蹲下扶着她的身体，待他的双臂伸向她的时候，她却用力一挣，跌坐在地上。
　　抬起眼，满面泪。
　　“他们，他们杀了我娘，一刀下来，就这样杀死了我娘。”她压抑的哭腔，控诉着。
　　卓阳被这话和这凄切的人惊住，望着落在黑暗里的无依无靠的她，再伸出臂膀，用力将她搂过来，抱着她，也温暖她。
　　“别激动，没有事，没有事的。”
　　她把脸贴上那具温暖的胸膛，抽泣着，把那尘封的记忆展开：“日本鬼子杀了我娘，还有我爹。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按下她的头，让她把泪流在他的黑色的中山装上。
　　她紧紧地攀着他，偎倚得紧紧的，抓牢这着手的，唯一能酌取的温暖。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双手拥抱着她的肩头，悔恨自己的卤莽，期望给她以安慰。然，自知无法治愈那沉痛。
　　握紧拳，这深深的沉痛，划在这黑幕下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月色朦胧的夜，让所有的痛都原形毕露。
　　然而，一切的冤屈，还是不得昭雪。
　　忘却的多年的痛苦累积而来，泪流到嘴边，又咸又苦，就是止不住。
　　夜半的月，被乌云遮蔽，窗楞四周没有半丝光。
　　归云伏在枕上，排山倒海的回忆，压得整个人透不过气，像这透不出乌云的月光。
　　在那条人迹孤冷的弄堂里，她在卓阳的怀里哭了一脸花，湿了他的上衣。末了，随手找东西擦脸，到手的是一整块的布。
　　抬起头对卓阳说：“对不起。”
　　月光下，隐约能见卓阳温柔的眼，也听到他温柔的声音：“本来就是给你的。”
　　幸好身边有人，方能支住这整片的悲伤。
　　归云不知自己怎么回的戏院，又怎么回了家。只一路浑浑噩噩，直到躺在床上还忍不住自己眼中源源不绝涌出的泪。
　　归凤从枕头下拿出手绢，伸手过来替她擦泪。
　　“怎么了？先前就见你不爽快，这会又哭成这样。”
　　归云吸了吸鼻子，稳下声音，道：“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好。”一时之间并不想把自己的疮疤再揭出来。
　　归凤却自动自发理解成另一层意思了：“我也知道那次展风的话说得过头了，咱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向来和和气气的，从不红脸吵架，也不知道这次展风怎么就这样迷了心窍，说出这样的话！”
　　在黑夜里幽幽叹口气，收回手绢，再道：“展风他这一走真让人担心。”
　　归云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归凤问：“可和娘他们说过？”
　　“没有，我明朝去找展风，问好他再说。”归云解释。
　　归凤忽道：“我可不可以一起去看看他？”
　　归云拉了拉落到肩下的被子：“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两人都瞪着天花板，各自想各自的心事，竟都无法入睡。

　　乌云遮

　　其实黑夜很短，一忽儿晨曦就冒了出来。清晨的小洋房里，响起了清脆的门铃的声音。
　　展风万料不到归云归凤那么大清早便来找他，这对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姊妹花站在王家小洋房的门口，脸上带着一致的黑眼圈。
　　他心中更内疚。
　　王家的娘姨把她们两人请了进来。
　　雁飞正悠哉游哉坐在红木桌子旁，小口小口吃一盅燕窝。见归云归凤进来，用手边的白色小餐巾揩了一下嘴道：“刚巧准备了早餐，你们也来从尝尝我们苏阿姨的冰糖燕窝。”
　　唤来娘姨就要吩咐，归凤忙道：“谢小姐，我们坐坐就走，不用客气了！”匆忙要拒绝。
　　雁飞却不容这拒绝，一笑，眼睛弯成月牙，很带些小女孩的淘气：“干爹送来的陈年旧货了，不吃也要坏掉的。”
　　归凤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雁飞站起身子来，顾自道：“我去看看苏阿姨做的哪能了！”往客堂间后的灶披间走去，适时离开。
　　只剩下归云归凤和展风。
　　一家人终须对质。
　　先是归凤开了口：“展风，你说，你可真要这样待归云？”带着忿忿，还有不平，一脸偏要当这清官，断这家务事的公正样子。
　　展风望住归云，她的脸上平静无波，也望住他，却并不是逼迫的目光，和他有一致的坦然。
　　只是在等他最确切的一个答案而已。
　　展风到底不愿意欺骗，早晚一刀，斩下乱麻，也是男子汉的爽快：“归云，我对不住你。”
　　归云的睫毛扇了一下，终于得来这最终的回答，如释重负一般，点了点头：“我晓得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怪你的。”
　　“归云！” 归凤不赞同地叫。
　　归云倒劝归凤：“有些事情是勉强不来的，我又何必让展风为难呢！”再看向展风：“但我仍是杜家的人。”
　　展风点了点头，终是还有愧疚，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我永远都当你是亲妹妹，我杜展风一辈子都会爱护你！”
　　归凤却一下盈满了泪：“你，你怎么能这个样子？”
　　望望归云，又望望展风，不知道到底在说谁，但那太形于外的悲伤阻滞了所有的气氛。
　　娘姨端来燕窝，共三碗，摆在桌子上，福了福身子：“杜小姐，燕窝好了。”
　　雁飞也跟着出来，对展风说：“吃好了都早点回家吧！大人们会担心的。”这话似是一个大姐姐对三个玩闹的孩子说一般，和蔼可亲的。
　　娘姨已经把展风的行李给拿了出来，一如当初的原样，这样一摆，姿态在送客。
　　展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确也不好再赖在这里了。
　　雁飞连一点点挽留他的意思都没有，怎么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但是雁飞在他离去的时候，还是多嘱了一句：“这次这事情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该和你家妥当体贴的人说的就说说清楚，这么大个人还闹离家出走，也不成话！”
　　不但送客，还断了他再次造访的念头。
　　她也做的彻底，又对归云说：“展风做的事情是好事情，他回家就会跟你们说明白的。”
　　让他杜展风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来。
　　展风只好提着他的行李和归云归凤离开这座小洋楼。
　　那暖暖的梅花香，离得自己越来越远。
　　梅花季节本来就远去了，大街上已是快入夏的季节。
　　爱多亚路，霞飞路，条条大马路都显出悦目的绿来，这绿也隐在小弄堂里，到处都是新鲜的生气。
　　归凤觉得离开了那座小洋房，整个胸口都通畅了许多，但她身边的归云和展风还是垂着头，任微风吹乱发丝。
　　她望着展风，展风面朝着大马路，看这属于上海的五光十色的街头。车如流水马如龙，他眼中一切都兴致索然。
　　展风似乎已经跑开了自己的身边。归凤想。
　　回到新闸路的石库门里，归云领着展风直接进了杜班主的房间。
　　归凤只轻轻替他们掩上门，避靠在门前楼梯口的木头栏杆上。
　　她从那缝隙里看到展风一下跪在杜班主面前，诉说着一些事情，声音小小的，外面听不真切。
　　杜班主听得仔细，脸上的神色也慢慢从气愤转为凝重，再由凝重转为赞赏。末了，把展风一把拉起来，拍着他的肩膀。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杜班主就这样息了多日来的怒气？归凤是向来不多问情由的，只要归云知道就好。
　　但归云，归凤想起展风早上说的话。
　　她还不确定着展风的话是真是假，只知道自己原有的那么安稳沉定的生活被撕裂了一角。
　　正想着，杜班主开门走出门来，对她吩咐：“今晚拿那坛子绍兴女儿红出来，我们爷俩好好喝两盅。”
　　归凤吃了一下惊，这绍兴女儿红她是知道的，是庆姑嫁给杜班主那年两人亲手酿制，他们一直说准备待展风成亲的时候再开封。
　　打小她被嫌弃她的姨母送进这个戏班子做他们的第一任童养媳，随着他们东漂西荡，每次飘荡的时候，她总负责抱着那坛子女儿红。隐隐约约的清冽的酒香，就这样跟着她，也跟着杜家。
　　后来归云进了杜家的门，因为她那如算命先生所说的身世和籍贯，轻易地做了这坛酒的未来的女主人。
　　她想，她再也没有抱着那坛酒的资格了。
　　如今，这酒的开封却并不在展风的婚礼上。就这样，杜班主兴之所至的一句话，酒便给开了。
　　杜家也因为这坛酒开了开颜，庆姑笑，归云笑，杜班主笑，后来展风都笑了，她便也陪着笑。
　　这坛子酒，毕竟是珍贵的，每人只饮半杯，又封存起来。
　　庆姑还是不放弃地说：“等展风成亲的时候再让大家喝。”一眼瞅住展风和归云，仍然有着希望。
　　归凤也瞅住展风和归云，只有她看到了展风低着的脸，和脸上掩饰的不情愿；也只有她看到了归云在桌子底下绞着的手指，和渐渐握紧成拳的无奈。
　　归云或许被迫着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其实她尚是不能适应的。
　　连着几日，累牍的事件让她在精神上有些承受不住。好像经过了光影乱闪的那晚，不单单那噩梦似的回忆终于露出水面，连带生活的现实也让她多了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哭过泣过，再也找不到任何的软弱去回避。被逼迫着把这伤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选择，惟有抹干血泪，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她却没有想到不过几日，卓阳再次来找她。
　　他们两人站在凤平戏院后门的弄堂口，他是来给她送那晚意外拍下的照片。是归云是把他带到人不多的戏院后门的弄堂口说话，还是下意识避着嫌。
　　她拿着那张照片，表情有点发愣。
　　照片上，她的手指指着某处，满脸的气慨和哀怨，黑暗中，似在控诉。这个时候上海接连上映关于国仇家恨的电影，影射着现实。
　　这一张定格的照片原来也能达到电影所能表达的效果。
　　卓阳却在观察此刻的她。
　　一身清爽的改良过的蓝色的短袖碎花短旗袍，裙摆过膝，略开衩，小腿上套着白色长筒袜，脚下穿着黑布鞋。
　　这旗袍上的碎花也是一小朵一小朵，完完整整，衬着她垂到胸前的两条编得漂漂亮亮的大辫子。
　　但脸上的神情是劳累、虚弱、柔软的。
　　他想这个样子的她如果相机拍下来，可以取个标题叫做《虚弱的夏天》。
　　就像这个夏天的上海，处处生着不安的气息。
　　但她看照片的神情却在缓慢地沉痛着。
　　这张照片，是她这辈子第一张照片，勾起了她最心痛的往事。
　　卓阳紧张地看着她，他思考了很久，才终于决定还是把这张照片给她送过来。因为知道她心中的痛，所以此时还有些战战兢兢的。
　　她脆弱的模样让他很怜惜。
　　那天，他洗出照片，在报社里一个人看了很久。
　　其实在法国公园的林荫道上，他就看到了她。
　　那一丛开的正艳的玫瑰后的，忽然跃出的湖蓝的身影。让对色彩向来敏感的他一下觉得眼前一亮。他想，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卖玫瑰的，先前也许正弯腰整理后面的花束，所以他并没有瞧见她。
　　她在玫瑰丛中直起身子的刹那，大朵大朵的红衬出她的那身蓝，那两条黝黑的大辫子，还有黑亮亮的大眼睛。万红竟能配出她一身的水秀，她的脸微微扬着，伸手拭汗的时候阳光照下来，被手阻挡着，一边是阴影，再到另一边是阴影，阴影的另一边也像是光环，一个轮转，这张脸便完全浸染在阳光里，洁白得像天使。
　　他以为这个时候上海滩上的中国女性都爱卷发，或者剪齐肩的短发，梳辫子的中国女性越来越少了。连安德烈都抱怨：“为什么你们中国女性都卷发了？中国女孩的辫子漂亮。”
　　因此那个时候他在心中赞叹，梳辫子的中国女孩就应该是这样美丽的！
　　后来安德烈对他说要追求他。他竟然不咸不淡地回复他那位自小一起长大的法国朋友：“你们法国人一向对待爱情只追求浪漫。我们中国人却是要‘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天长地久。这样的女孩，恐怕不适合你们法国人。”
　　他怎么就知道那个女孩一定是向往“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怪异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后来的相遇，都是巧合。都在他最愤懑的时候，遇见了她。
　　第一次，是拍摄学生游行而被巡捕打伤，路过的她好心地帮了他。
　　第二次，是因父亲以第一次游行被巡捕打伤事由不允许他再给《新闻报》做摄影，他便偷偷跳窗逃出来做《歌舞升平上海滩》的图片专题，没想到遇到去百乐门找人的她。
　　第三次，是因为父亲知道他罔顾自己的忠告仍旧在做摄影而大发雷霆，他发了犟，据理力争。父亲怒极，扬言要将他房里那些从报社里手抄来的禁书一把火全数烧掉。最后终于无可避免地燃起了一场家庭争吵。
　　他负气出走，先找安德烈，他并不在家。他只好选择去大学图书馆看书，无意路过霞飞路上的绸布店，一眼就看见一块蓝色的绸布，一眼也相中了这块布。他想，这块布适合给她做一条裙子，他记得她用她自己的新布给他裹伤，便买了下来送去戏院，不想撞见了她倾诉心底最沉重的痛，也纠结住他的心。
　　当夜，他还是回家了，父亲坐在客堂间里等他，吸了烟，熬着夜。桌上是他完好无损的手抄本。他不忍，放下任性和骄傲，对父亲说了一声“对不起”。看着父亲有些欣慰又有些意外的神情，他想，和她相比，他的父母双全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再多的互不理解都是能压下心头。
　　少年的喜怒哀乐就这样被牵动住。
　　归云抓着照片看了很长时间，在照片上小心地拂了再拂，好像呵护一件珍宝：“我从来也没拍过照片！”又看一眼照片，嘴角轻轻一翘，悄悄冒出小羞怯，“原来我在照片上是这样傻！”
　　“你在照片上很美！”卓阳说得很真诚。
　　归云脸红，不好意思地扯开话题：“你既做记者也做摄影？”
　　“这些都是实习，我还在交通大学念书，念物理的，只用业余时间给《新闻报》打工。”
　　原来他是学生，还是一个大学生，这都是归云一直羡慕的：“有书念真不错！”
　　卓阳看到她脸上有歆羡，心底怜惜，道：“等我们把侵略者赶出去，每个人就都能进学堂念书了。”说完又觉这样的话大而空，不痛不痒，根本安慰不了她的苦痛。他耸耸眉毛，有些懊恼。
　　归云又看照片，低叹：“希望有那一天吧！”她知道这是一个目前无法实现的奢侈的愿望。
　　这个年代，太多愿望不能实现。
　　和卓阳告别之后，归云拿着照片闷闷不乐地回到戏院。
　　后台准备着的师姐妹们正在描脸化妆，归凤一见她就拉她过来叙话：“昨日经常来听戏的那位老戏客万太太，就是在城隍庙开古董店的那家，跟我闲聊的时候说最近经常有个长得很体面的日本男人带着百乐门的白牡丹淘古董。”
　　归云听归凤这么郑重地说起了雁飞，不由把心悬起来，听她再说下去。
　　“我自是晓得白牡丹就是谢小姐，但万太太说那日本人最近在古董圈子里很活跃，厮混了好几个品行不太好的古董商，他身边总有个人跟着替他付钱，就是以前那个大华银行的副董山田。”
　　“这人怎么又出现了？”归云心中的不安渐渐凝聚，“怎么雁飞和这些人搞在了一起？”
　　归凤想了下，再道：“我想谢小姐在花国圈子里，长在河边走，难免不会失脚。”
　　归云一窒，万分不愿归凤这样说雁飞，抢着辩白：“雁飞不会失脚到日本人身上。”
　　话音一落就见归凤面色一僵，她方觉自己无意中口气重了，怕伤了归凤，就说：“我打小和小雁一起，她为人不是如此，归凤，我相信小雁。”
　　归凤的脸色掩在浓浓的妆色里，眼里映出点讪讪然，冷冷道：“是啊，我自来都是外人，怎么了解那许多。”
　　前台有人来催场子，归凤理了理戏服，径自上台去了。
　　今天唱《追鱼》，她是痴情鲤鱼精，一心一意去追那书生张珍，张珍只恋着牡丹，鲤鱼精只好变作牡丹的模样，去求张珍的垂爱。
　　变成牡丹模样的鲤鱼精唱：“且把真身暂隐藏，变作牡丹俏模样，今晚鱼儿巧梳妆，做一个神女去会襄王。”
　　唱的心都沉重起来，张珍哪里知道鲤鱼精的痴情，他只当是那牡丹小姐投青眼。
　　归凤在台上越来越哀泣，鲤鱼精多可怜，披着牡丹小姐的皮才能让爱郎回应自己的爱。
　　最悲哀在，她一直都是旁观者。
　　她还是想到那始终能冷淡地巧笑倩兮的谢雁飞。这个花国女子，生生插在她和展风和归云的中间。
　　真的，很不忿！
　　终于，鲤鱼精还是修成了正果，成就了美好的姻缘。
　　她唏嘘着唱完最后一段，退场。余下满场雷鸣的掌声，这大家都喜欢这样大团圆的结局，都看得心满意足。
　　她回到后台，归云早站在她的梳妆台旁，手里用手绢捧着两块梨膏糖，笑盈盈道：“还是那个小热昏那里买的，今天他都抱着他三岁的儿子来摆摊子了，肥嘟嘟的，好可爱！”
　　她也笑了，想起小时候，归云总要包住两块梨膏糖，一块给她，一块留给自己，相对吃得直咂嘴。梨膏糖是梨肉汁做起来的，润肺清喉，怪怪的充满中药味道的糖，他们靠嗓子吃饭的人最合适吃，也爱吃。她伸手捻起一块来，咬一口：“味道还是一样好。”
　　归云也握着手绢吃糖，和她两个人，面对面，还像当年小时候一模一样。
　　终是云散雾开。
　　到家一进门，就见展风和庆姑两人在客堂间里打包行李。
　　“怎么回事？”杜班主皱着眉头问。
　　庆姑说：“展风在租界里头找好一处房子，咱们搬过去以后驻租界的场子也方便些。”
　　众人都一脸疑惑看着展风。
　　展风卖力地收拾好一堆包裹后道：“王老板已经帮我们这些工人在新新街的日晖里租好房子了，今天才通知了我们，让我们大伙尽快搬过去呢！”
　　杜班主觉出不妥，吩咐归凤归云：“你们和娘去自己屋里收拾一下。”
　　归凤应着，跟着庆姑上楼梯。
　　归云滞后几步，只听得杜班主道：“是否时局会变？”
　　展风道：“王老板只提醒我们赶快举家迁进租界，最近日本侨民和商客迁走了不少，虹桥机场经常戒严，苏州那边的国军时常演练，怕是会起战事。”
　　杜班主“哦”了一下，只说：“果真如此，王老板倒打算的快，毕竟消息灵通些。”
　　归云慢慢踏上楼梯。
　　这好好的夏天，开始渐渐起了阴霾，终于搅得人人都惶恐不安起来。
　　上了楼，只听到庆姑对归凤讲：“衣服收拾好，那坛女儿红可别忘了。”
　　归凤“哎”了一声。
　　庆姑又笑说：“新搬的地方倒是离霞飞路很近，那里的商店里都卖洋装，往后咱们也去看看，看的好，买来料子我给你和归云一人做一件穿穿，也洋派一下。”
　　她们开始憧憬新生活。
　　归云加入她们：“娘，这边的被褥我来打包吧！”
　　抬头看窗外，怎么月亮又被乌云给遮住了？一团乌蒙蒙的，压得人心发慌。



　　烽火篇 一寸山河一寸血

　　漫天阴霾

　　杜家准备在七月初搬入新新街日晖里的新房子。展风告诉父母，这条弄堂的新式石库门原是王老板的地产商朋友所造，由王老板用相当划算的价格买了几间下来租给了自己工厂里的伙计。因工厂迁进租界，也为方便工人上班。虽租金并不十分贵却也并不便宜，杜家众人一合计，都觉得霞飞路这地段难得，也算搬得心甘情愿了。
　　杜班主等人由展风带着去看了房子。两层的石库门，他们只有两楼的两间屋，一间朝西，一间朝南，两间都带着老虎天窗，朝南的更多了一间小阁楼。
　　房子比新闸路上的旧居小了很多，容不了那么多师姐妹同住，这让原本在杜家寄住的师姐妹们不得不得重新筹划往后的居住问题。
　　小蝶对归云归凤说：“我娘叫我住家里，往后坐电车去静安寺路也蛮方便的。”
　　归云归凤很舍不得这个活泼的小师妹，只庆姑却神秘笑道：“往后小蝶可要独立当家做老板娘了。”一句话臊得小蝶脸通红。
　　庆姑又对住归云说：“你可别看这丫头还比你小一岁，陆明他们家已经向她娘提亲了，赶着要十月里头拜堂呢！”话中另有深意，但话中这事儿还是让一直不知情的归云归凤吃了一惊。
　　归凤道：“好丫头，都赶在我们前头做新娘子啦！”
　　“哎呀！师姐们又要笑我了。”小蝶更害臊，用手捂住脸。
　　归云方想起那晚她站在陆家杂货铺门前和陆明谈天的形态，那是已经是十分亲密，自己倒没有看出这段不知不觉的缘分。又想小蝶和陆明都是话痨，忍不住也打趣：“往后陆家石库门里得备两缸子水了。”
　　归凤不解，问：“这话怎么说？”
　　归云摇头晃脑笑眯眯：“两只黄鹂鸣翠柳，还不把解渴的水给备好？”她小时候跟着自己的父亲学过一些古诗，有时候几句顽话也能把一些诗词用得十分贴切。
　　大家都掌不住笑起来。
　　小蝶羞恼，跑来捶归云：“师姐你就爱笑我！你就爱笑我！”
　　归云转着身子躲她：“陆家可养鸟的啊！你这准媳妇还不知道吗？”
　　小蝶话头上不服输：“师姐还不是陪着展风哥养蛐蛐！”
　　一语扎上这眼前三个女人心中的结。
　　待小蝶走开，庆姑开始叹气：“归云，娘还是请你担待着展风。他还年轻，慢慢会回心转意。”
　　归云并不能多说自己和展风达成的默契，只道：“娘，往后我们都会好的。”
　　归凤看看庆姑，又看看归云，岔开话题：“那在上海有家的师姐妹都说回家去住也十分方便，另有几个说要自己租房子住，展风前天跟我说可以托托王老板的门路，替她们也租到新新街附近的石库门去，只她们都说可能包银都不够付房钱，还要找些私活儿来做。”
　　庆姑想了一想，说：“现在世道不好，我们又失了在四川路上好不容易赚来的人气，初到新地我也不会难为你们。但凡有空只要不行差踏错，你们尽可谋一些你们的私房钱去。我们只要唱红了，一切都会好的。”可又对归云讲，“那时候你去洋人的公园卖花，我也没多说什么不是？”
　　归云正怕庆姑再提到安德烈的事，赶紧道：“我们到新的场子生分也会是暂时的，有归凤在，一切都不怕。”却一眼瞅见归凤脸上微微浮了一层轻愁。
　　她心中正惆怅，这回庆禧班推倒炉灶重新来过，说穿了大半是为了她避开方进山，不然再在四川路上找家别的场子驻场，要地利人和的多。想着心头霎时重重压上一块大石头，暗下了决心，是绝不能辜负了杜家这番情意的。
　　搬家那天，展风提着竹竿头一个冲进了新楼，乔迁新居例必要希求节节高。杜班主放起了炮仗，循这城市的风俗热热闹闹庆贺一阵，都希望是一个新的开始。
　　新居的人口少了，两间房，杜班主夫妇一间，归云归凤一间，展风睡杜班主夫妇房里的小阁楼。
　　在新的地方，归云最初的时候感到有些冷清，没有师姐妹们早上喊嗓的声音，也没有小蝶时常在耳朵边上的聒噪。这庆禧班终于从一个大家变成了一个小家，从此以后，或许就要一家顾一家。
　　搬家的事妥当之后，杜班主携着归云归凤一起再次拜访了袁经理。
　　第一次拜访没见成袁经理，又因当时杜班主只顾着气愤展风的事，他一下倒也来不及多理会这头，只事后又找了江太中好几回。
　　江太中对他说：“那天袁经理被舞场的一个小骚货给扫了面子，也没心思谈这宗合作。”
　　杜班主便又特特宴请了江太中一次，他才懒洋洋道：“我再给稀和稀和吧！你们也晓得袁经理贵人事多！”杜班主抱拳拜托再三，心中不是没憋出一股窝囊气。
　　再次来到百乐门是在白天，整个百乐门静悄悄的。
　　还是江太中来接他们，把他们直接领到了职员办公室门口，把跟前的大门轻轻一推，带着他们进去。房间里没人。
　　归云游目四周，挂着全部都是香艳的相片。那些相片上的美人们或穿旗袍或穿洋装，个个巧笑倩兮。唯独一个人不笑，就是穿白底红梅旗袍的雁飞。她款款地站在一座壁炉旁，一手搁在壁炉橱上，一手拿着檀香扇，凝着眉和眼，看着镜头，却又致命地要吸引人的魂魄进去。
　　她的眉眼，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照片下贴着名牌：1936年，白牡丹谢雁飞。
　　身上绣着梅花，偏偏要叫做牡丹花。
　　江太中指着雁飞的照片笑道：“现在百乐门的红人，一晚起码要转十来张台子，棉纺大亨都包不动她，可是金灿灿的百乐门大招牌啊！”活像在说一棵摇钱树，也的确在说一棵摇钱树。
　　有人踏进办公室，江太中迎了上去：“袁经理，我把人带来了！”
　　归云认出了这人，就是被那曼丽狠作一顿的一脸憨厚相，却说出讥嘲话的男人，原来竟是他们要找的依靠袁经理。
　　此时的袁经理还是带着那一脸憨厚相，瞧见杜班主一行人，面上的神色瞬间整了整，少不得有些老板派头：“就是他们？”
　　杜班主拱手：“袁经理。”
　　袁经理颔首，往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一坐。
　　江太中问：“要不要让两位小角儿唱一曲？”
　　袁经理摆摆手，然后把归凤归云上下打量了通透。他从风月场中混了个把年，一双火眼睛睛，看女人只消一看形貌，便知道在这上海滩是否吃的开吃不开。
　　虽说唱绍兴文戏的女角儿比这百乐门中卖大腿的舞女要文明，但是要撑的起场子，不单是嗓子，还有卖相。他通常更看重卖相，一见这样老实巴交老秀才似的班主和头肩，是知道唱功无须担心的。
　　于是他说：“可以了。我的戏院在七八月份左右开，到时候还要贵班多辛苦。”礼貌而又带些居高临下的口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会得罪人。这号人左右逢源，无怪到处吃香，混得出人头地。
　　江太中自觉把事情办的很成功，来锦上添花：“到时候两位角儿唱红了我们戏院，大家都有乐惠的。”杜班主一行人跟着干巴巴地附和着笑。
　　出了袁经理办公室，江太中才低声道：“我们袁经理已经作过保，过几天就带老哥哥去拜拜师父。”
　　“好的好的，真有劳了！”杜班主再度拱手，尽在不言中的不得不低头折腰。
　　似乎一切都顺利地落实下来，袁经理的戏院便进入如火如荼的装修当中。
　　杜班主一家场面上也要去帮衬帮衬，庆姑很积极地做好饭菜，遣归云或归凤送去。她说，要先把戏院中众人的交情打好，做好人也好做在前面。
　　当归云走到静安寺路上就免不了会思念离这里不远的兆丰别墅，和小洋房里的雁飞。那日踌躇再三，终于朝那方向走去。
　　进入那绿叶掩映的弄堂的深处，却正见雁飞俯身站在花园里，用绿色的小巧的塑料喷壶认真浇灌新植的茉莉花。喷嘴做得十分细致，洒出来的水都细密成丝，落在小团小团的，白色圆润的花瓣上，形成晶莹的水珠。
　　雁飞身上也穿一身白色短旗袍，头发轻轻绾起成髻，有种松散的美丽。人比花更娇。
　　归云看得忘记唤她，也忘记摁门铃。
　　雁飞也看到了铁扇骨围栏外头的归云，放下喷壶，跑过来，头发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早上又开了两朵花，我必料到今天会有人来看我，果然没错。”说着开门，一脸的喜悦。
　　归云走进来，道：“我想着今天没事情，就想来看看你。”
　　雁飞瞅了瞅归云一身湖蓝色的短袖旗袍，道：“如果你肯剪一个女学生短发，还会更精神，你总是两条辫子头。”
　　“现在马路上都流行，可惜我不喜欢。觉得梳辫子踏实。”
　　“我也是，你看，我也是留着长发。”
　　两人看看对方的长发，相视而笑。有些东西，的确不惯改变。
　　雁飞把归云领进了屋里。
　　多日不见，这件来过好几次的客堂间有了些改变，红木桌椅换成了长条镶铜边的玻璃台子；那戏台区放上了一大盆铁树，绿油油的，当然没有开花；红丝绒落地窗帘换成了单粉色的纱帘；中间的皮沙发换成了布沙发，摆好了沙发席子，只有那落地台灯还是老样子。
　　墙面四周还挂上了雁飞的几幅放大的照片，各种姿态，各种服饰，各种表情。
　　不像自己，只有一张照片，还带着怨妇般的表情。
　　“我布置的比干爹布置的要好吧？”雁飞活跃起来，往沙发上一跳，盘腿坐下。
　　“嗯！”归云用力点头，虽听她提到王老板，但不追问，只管用欣赏的眼光参观崭新布置的客堂间。
　　这让雁飞突生小小感动，伸手拉着她一同坐到沙发上来。
　　“你看，我们从小一起要饭，最多只有一两个铜板，这样一桩小房子要多少铜板啊？”
　　归云心中一酸，听她话中流露的辛酸往事，不禁想流泪。
　　雁飞却笑：“傻丫头，又被我吓到了吧！你不用理我，我时常这样没三没四的。”又问，“你和展风快成亲了吧？”
　　归云摇摇头，含糊道：“我现在不会和他成亲的。”想转个话题，随口便问，“唐倌人他们后来怎样了？”
　　雁飞微怔一下，不直接答，只把头轻靠在归云的肩膀上：“他们怎么样又有什么打紧？在这个世界上，你才是我唯一的亲人。”
　　归云握住雁飞的手：“小雁——”紧紧把手握住。
　　不想雁飞又开口缓缓道：“周小开是个滥人，又赌又抽，还开了小鸦片馆。唐倌人功亏一篑，满盘皆输。”忽而沉痛，想，自己呢？算输还是赢？
　　归云却想不到她扯开话题后又说了回来，这么一个开头、一个情势，都让她意料的到后面的不堪。她猛摇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多想了。”深悔自己多此一问。
　　雁飞笑得清淡：“没什么，对我来说，好像就是别人发生的事情。”见归云脸上浮上悲伤，自己“噗嗤”一笑，“傻丫头，你又被我吓到了，我自己都不太在乎了！”
　　归云心底痛，和雁飞紧紧靠在一起。好像当年，她正高烧，瘦小的雁飞背着她，她把头靠在她的肩头，两个人贴得紧紧的，抵御严寒。
　　“小云，不管我做过什么，你都不会嫌弃我的吧！”雁飞问，强调着问。
　　归云又猛摇头：“我怎么会嫌弃自己的亲人。”再说，“小雁，好好找个人嫁了吧！”
　　雁飞拍了拍她的肩膀：“谁能来担待我的一生？”
　　门铃响了起来，娘姨快步从灶披间小跑出去，半会回来汇报：“那位藤田先生又来了。”归云一听这名字，微微疑虑。
　　雁飞对归云说：“你先去楼上，我要接待一人。”
　　归云依言上楼，却只站在楼梯拐角处，让下面的人看不见自己，而自己可以听的到下面人的对话。
　　一会儿，藤田智也便被娘姨引了进来。
　　“雁飞小姐。”
　　归云想，他有一口流利的中文。
　　“我正要谢您呢！上回送来的小喷壶非常好用。”
　　归云想，他们似乎真的很熟。
　　“喜欢就好！”
　　或许是娘姨端来了茶，雁飞便说：“请用茶。”
　　那人似是喝了口，问：“是西湖龙井？”
　　“没想到除了中国古董，您对中国茶叶也有研究。”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我从小就十分景仰，还曾拜过一位中国碑帖专家为师。”
　　“难怪藤田先生四处搜集我国的古董呢！”
　　归云暗暗点头，却想难道归凤口里的日本人竟就是他？
　　“古字古画固然美丽，但哪里比得上自然风景的万一。我的家乡长崎有美丽如画的山川河流，如果雁飞小姐有兴趣来游览，我或可做东。”
　　归云吓一跳，这个日本人是否在暗示要雁飞和他一起去日本？
　　“我国山川美景何尝不美？看来看去还是自己的好。”
　　楼下沉默了会。
　　“雁飞小姐总是这样固执和骄傲。”
　　“我这个脾气真不好，老是拂逆别人的美意。”
　　“啊！是我冒昧了，告辞！”
　　“苏阿姨，送一下藤田先生。”
　　娘姨应了一声，然后便是门开阖的声音。
　　归云从楼上走下来，雁飞已经窝进沙发里，把头靠在沙发柄上，说：“听他这样一讲，长崎或许真是挺美丽的。”
　　“这个日本人好像很喜欢你？”归云难免担心。
　　雁飞笑道：“他们大约八月头上要回国了。”
　　归云闷闷道：“我恨日本人！”她永远记得久远的记忆，并且刻骨铭心。
　　雁飞道：“我也恨日本人。我爹也是被日本人炸死的。”侧头看向归云，“他们连难民船都炸。”再低头，“我永远忘不了。”
　　她记得，她也记得，一并想着自己的亲人，心中不约而同痛起来。有种伤口，也是这样时不时会现出来，提醒着她们那些根源。这摆脱不了的恨，永远都在胸口上。
　　恨，是完不了的，对着这个城市正要绵延不绝地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世道在七月底的时候终于弥漫出不安来。
　　日本兵在虹桥机场明目张胆地探了又探，中国军队加强了军备，也调来了部队。虽是深夜走在郊县的偏僻的小路上，那无声无息的脚步还是惊醒了这大马路小弄堂里的平头百姓们的耳朵。
　　那些珍惜着上海的安逸的上海人在心底彻底慌了起来。
　　原本这城市里的人虽看着东北的战乱，心底对这繁荣的大上海还是抱着安逸的幻想的，这里有英美法的资本家这两代铸就起来的金山银山，小日本或许没那么大胆子去撩欧美大爷的胡须。
　　可偏偏这老虎须被撩了。
　　有些有先见有财力的人往内地逃，不想逃出上海的就往租界迁，好歹还能仰赖英美法三国的庇护。
　　先是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谨慎地，或许有的也带着心慌意乱的屈辱。
　　譬如新近搬进杜家石库门一楼的房客。
　　住在杜家楼下的姓陈的人家原本有三间房，在七月里，杜家做简单布置的时候，他们家也做了简单布置。后来归云看到他们家一家三代五口住进了朝南的最大的房间，把另两间房间用木板隔成了四间，原本看不明白他们这样做干什么，直至八月初的时候搬进来第一户人家。
　　那家人是一对小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做丈夫的和杜班主在天井里碰到的时候寒暄过两句。
　　杜班主说：“那姓何的人家，丈夫是做中学老师的，说租界外可能要不太平了，赶紧进来避难。”
　　庆姑很心惊：“真会和日本人打吗？我们不是一直不打的吗？”
　　杜班主摇摇头：“怕是多半会开战。”
　　“展风又半个月没家来了，要赶快找他回来。”庆姑最最担心的是又半个月没着家，说在王老板虹口的厂里看仓库的展风。
　　“莫急，他不会出什么事的，昨日不是还报过平安？”杜班主止住妻子的不安。
　　但展风在第二天就平安地回来了，私下里只对自己父亲和归云说：“王老板虹口那厂里的货品机器全部撤进了租界的仓库，那里离吴淞口近，近来总有形迹可疑的人出没，看来这一场仗要打起来了。”
　　杜班主点头：“难怪最近迁进租界来的人增多了。”又恨恨道，“中国的官连老百姓都保护不了，还要靠洋人来保护。”
　　展风心潮澎湃：“如果开战，倒也显得我们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东北失得太窝囊了。”
　　“对。”杜班主在这点上和儿子的意见格外一致。
　　一旁的归云却听得身子有些发冷，愁困地抱紧双臂。一切的安逸，原来都是暂时的，走得太快，而明天，怎么都望不出光明来。
　　怎么八月的天，都弥漫了那么多的阴霾？

　　八月流火

　　一九三七年的八月十三日，和上海一般的夏日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一如往常的晴空万里，太阳烘烤着柏油马路，晒得地上都要冒气了，热得人心烦意乱。
　　长年居住在上海市区北边的人们是最早被这即将燃起的战火波及的人群。因部队要抢占有利地形，也为了躲避日本军队，他们早在前几日就陆续被迫迁出，或颠沛流离到外省市，或争抢着先机进租界。从北面一路喧哗到南面，虽然队伍还算的上井然有序，但不免还是给南面的人们心头添上惶恐。
　　杜家这几日也沉浸在这种满城的惶恐之中，而唯一让他们在连日来的心烦意乱中振奋一些的是百乐门袁经理那所静安寺路上的戏院终于在这天装修完毕。
　　戏院取名“宝蟾”，江太中对杜班主说：“看看，这就是拜了师父的好处，天蟾唱京剧，咱们袁经理的宝蟾唱越剧，借一下光。到时候再联系一家唱片公司，给小角儿们灌录几张黑片，往报纸上一炒，不要太灵光！”
　　杜班主问：“袁经理可是确定了八月十八日的吉日开幕？”
　　江太中摇头晃脑得意道：“已经确定下来了，这个日子是袁经理请了高人算过的，绝对风升水起，大发利市！”
　　杜班主连日忧心战事，又问：“万一起了战事怎么办？前些时日听说我们的官兵在虹桥机场毙了一个日本兵，不知后来怎么样了？最近军队都在虹口一带布防哪！”
　　江太中拍拍杜班主的肩：“老哥哥，你都说日本兵被咱们的人给毙了，怕他作甚！老蒋不是已经调兵遣将了嘛？要是还不行，这里可还有英美军护着。咱们还照样安心唱咱们的戏！”
　　走到街上，环境已经开始散乱。
　　到处有三三两两提着行李，携老扶幼，在租界里找一处安身之所的人们，闹得满街鸡飞狗走。法租界里整条整条的街都被骚嚷的人群破坏了夏季林荫道该有的静谧，连蝉鸣都消寂下来，显得人声鼎沸的情形更加让人不安。
　　杜班主回到日晖里，就见石库门门口站着三四个人正起争论。
　　被围在中间的是他们没见过几次面的住一楼的邻居陈先生。杜家人都客气地唤他小陈，他却大多时候爱理不理，不爱搭讪。
　　这里的石库门大多是几家人家隔着一层楼板上下左右而居，却老死不相往来，各自仅仅顾着各自的小日子。
　　小陈正嚷：“有啥好多说，现在就是这个价钱，爱租不租！”
　　围着他的一群人中一位长相端正，戴眼镜穿长衫的男士道：“你凭什么加租？就一间隔板房，现在却要收我们一担米的租，这不是不讲信用吗？”
　　小陈瞪了长衫先生一眼：“现在这个世道讲信用，这不是作死吗？就是这个价，你不租自然有人租。”
　　长衫先生身边一位盘发太太愁容满面，直道：“算了算了，现在这个辰光也没有办法，就租下来吧！”
　　杜班主走近过去，恰巧庆姑正从二楼的窗户探出身子来，朝他招招手，又摇摇头，要他别多管闲事，他也就只得越过那些人顾自上楼去。
　　归云和归凤正坐在二楼朝西的晒台上勾绒线。
　　这原被上海人称为“冷毛”的针织品在上海的妇女中流行开来之后，也开发了上海妇女的针织手艺。尤其这手艺，是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赚钱填饱肚子的。
　　庆姑教归云归凤学这门手艺，不是没有备着一个以防万一的心。
　　她对丈夫道：“楼下那小陈哄抬房租，跟房客吵了好半天！”
　　杜班主怒道：“他倒会乘人之危！”
　　庆姑却说：“那是头子活络！这年头兵荒马乱，谁不多替自己想一些？也不能怪人家。”
　　杜班主不想与妻子再多说，只问：“展风还在睡觉？”
　　庆姑抱怨：“他昨晚十二点才回来，你让他多睡会儿。这孩子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忙什么，我说世道要乱了，叫他不要出去乱跑，他还跟我急。现在你倒是不说他了？”
　　杜班主摆摆手：“小人大了，他自己会有分寸。”
　　庆姑却道：“你倒说孩子有分寸，大人反倒不想有分寸了。我看这些天整个新新街都乱哄哄的，前些天跟你说我们暂避到浙江乡下去，你想的怎样？”
　　杜班主问：“避到哪里？到处都乱，我们能去哪里？”说了又触到自己的心情，感叹，“普天之下，竟然没有一处安全的容身之所。”
　　这话让坐在晒台上的归云归凤怔住，停下自己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都能看出对方眼中凝聚了很久的不安。
　　这不安，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不上不下，渐渐变做惶恐的等待，身不由己地等待着这一天，整个上海滩上每个人都能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由徐五福带到这所小石库门里。
　　他在傍晚六点来到杜家，告诉展风：“八仙桥开枪了！”和展风两人互相握了下手，脸上都有惊惶兴奋交织、摩拳擦掌、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雀跃表情。
　　好像这一刻是等了很久的，虽然这是一个最坏的结果，但是终于将这多年的惶惑一并排遣出来，人心奔涌，再不能也不想去躲避了。
　　徐五福又道：“我们要在八点前集结好队伍，随时准备向前线输送物品，王老板通知咱们要密切配合市里的义勇军——”
　　话音未落，展风已快速穿戴整齐，挥舞手臂道：“走！咱们也要教训一下小鬼子！”
　　却没料到庆姑突然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死死抱住展风的手臂：“不成！你给我乖乖呆在家里。”
　　房里的两人猝不及防，都不知她在什么时候听到他们的谈话。但她此时抱住展风的力量又是强大的，展风挣不脱，急得满头大汗：“娘，你让我去！这时刻我不能不去！”
　　庆姑不管，只说：“我不把自己儿子送到枪口上，你——”瞪住徐五福，“调唆我们家展风往炮口上撞！”
　　徐五福被庆姑恶狠狠的眼神瞪得心里发虚，伸手要拉开她，又觉得不妥，只能说：“杜妈妈，我们在为国家民族出力！”
　　庆姑仍不放手：“要出力你自己去，我们展风，不去！”
　　展风无奈，奋力一挣，庆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看得展风一阵心焦，正想上前扶住自己的母亲。忽然庆姑身后伸出一双臂膀，紧紧拽住庆姑，却是杜班主，他大声对展风道：“你快走！”
　　展风对住自己的父母深深一拜，道：“娘，你放心，我们只是给商界救亡会做前线物品输送工作，我会当心的。”
　　庆姑奋力要挣脱丈夫，却是徒劳用力，只尖声叫：“不行不行！展风你给我回来！”但根本阻不住一溜烟跑下楼的展风二人。
　　归云和归凤原本在一楼公用的灶披间做晚饭，猛听到楼上动静，正要上去劝架，迎头就撞上跑下来的展风。
　　展风匆促地说：“归云，爹娘就交给你照顾了。”
　　归云一把抓住展风，问：“到底怎么回事？”
　　展风道：“开战了！”
　　归云把手一松，说：“你放心，我晓得了。”
　　展风来不及点头，就已经和徐五福一起冲出家门。
　　归凤急急跟了几步，唤了一声：“展风！”
　　展风脚下不停，仅仅是极短促地回头看她们一眼，大声说：“我会保重的，你们都放心！”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弄堂的拐角处，夜幕渐渐低垂下来，笼着那尽头，是一片即将要开始的暗夜。
　　归凤怔怔看着展风离去的方向，问归云：“打仗了吗？我怎么听不到枪炮声？”
　　楼上传出庆姑的哭泣的喊叫：“你怎么舍得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啊？”
　　“他只是做后勤，不上火线，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是杜班主安慰妻子的声音。
　　这楼上的动静老早传到楼下来，下面三两人家倾听已久。这时候，那位何老师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头，问归云归凤：“真的打起来了吗？”
　　归云点点头。
　　何老师轻轻捶了一下窗台，道：“还是到了这一天，现在只好过一天算一天。”
　　归云归凤只担心地往楼上望了又望，上面杜班主和庆姑吵了个不休，庆姑听不得劝说，自己一个人爬上展风的小阁楼哀哀地哭起来。
　　杜班主无可奈何，下了楼来，对归云归凤道：“随她吧！”一个人坐到天井里，就着夜色抽闷烟。
　　没人有心思吃晚饭，归云只好把饭菜热了一遍又又一遍。
　　杜班主不知在天井里抽了多久的烟，才吩咐归云：“把我的二胡拿来吧！”
　　归云便从杜班主的柜子里拿出他那把老旧的二胡来，用抹布擦尽灰尘 ，再回天井里把二胡递给杜班主。
　　杜班主给起了一个调子，叹：“好久不拉这弦，都跑音了。”调了一下弦，问归云：“你说拉什么曲子？”
　　归云想了一下，道：“《穆桂英挂帅》？”
　　杜班主笑了，说：“正是我的意思。”说着就给起了弦音。
　　归云站在他的身边，由着杜班主手下的弦音，第一次在有配乐的条件下，唱出了这曲曲子。
　　她的声音疏阔的，朗朗的，扬在黑夜里。
　　坐在煤油灯下勾着绒线的归凤听怔了，放下手中的针线，盯着煤油灯，仔细听，归云原也能把一首曲子唱的那么动人心魄！
　　睡在展风的床上辗转反侧的庆姑听怔了，想着展风终于挣脱自己，离开家奔赴最危险的地方，不由又一阵心惊胆战，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沾湿枕巾。
　　石库门的众房客也听怔了，一家两家，纷纷把窗户推得更开。何老师干脆搬了一张椅子到天井里来，挨着杜班主坐下，望着北边的天空。
　　那片天空中星光点点，若闪若现，煞是热闹。但天空下，正开始弥漫硝烟。
　　一曲终毕，余音袅袅，都沉默在满天的星下。
　　杜班主放下二胡，猛地一拍大腿：“好！我的展风是个好样的！”打破了这沉寂。
　　归云不作声，看着夜色下更显出两鬓斑白的杜班主。这个收容了自己也养育了自己的如父亲一样的长辈现今如此苍老了。但这样的他，眉眼胡须，都激昂着，那么得虎虎生威。
　　他说：“身逢乱世，热血男儿报效国家，就算马革裹尸，也不枉了！”
　　归云听他说得豪情气慨，不禁从心底升出一股子热气来，烧着心尖。
　　在这炎热的夏夜里，终于烧腾了浑身的血。
　　这一夜，与战火一起沸腾了的，是这硝烟笼罩中的上海，和这座不夜城里凄惶无助的人们。
　　真正的乱，在第二天大规模爆发了。
　　天才蒙蒙亮，晨曦之下，一轮红日之中，惊恐的上海人发现黄浦江上云集许多插着太阳旗的日本军舰。炮口牢牢对住吴淞口，虎视耽耽地，看着也帮着把战火从宝山路燃到四川路。牛鬼蛇神一般，索着中国军民的命。
　　从北面传过来的枪声火炮声，声声震耳，一声紧似一声逼迫着这里的人们拉家带口，疯狂奔涌进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桥的另一端是英美租界，英美守军持着重机枪，在赶建出的防御工事上戒备着。
　　他们的眼底是那些仓惶而来的中国难民。
　　在这座窄小的、原本中国人过桥要付费而洋人过桥不付费的外白渡桥上，人潮拥挤得如涨潮的黄浦江，四处喧嚣呐喊寻找出路。
　　他们或浑身背着全部家当，或推着独轮车，摆上全部家当还有老弱妻儿，争先恐后地从桥的北面走到南面，去寻找南面租界的庇护。
　　被挤得哭泣惨叫的行走迟缓的老弱幼儿，从父母手上被挤落在地上婴儿，被压在地上的呼救者，还有父母呼儿唤女的悲啼声。一切一切嘈杂的声音，震天动地，从苏州河传到黄浦江，惨不忍听。
　　能在租界有一处安身之所，变成极其珍贵的一件事情。
　　但这租界里的家家户户，也是恐惧的。家家闭紧房门，一大家子人团团聚在一处，不愿分开，因为不知道何时会被蔓延的战火烧着。
　　可仍要维持生计，为了囤积口粮，也不得不上街将能抢购的粮食一应俱全地买来。
　　于是这大马路上逃难的，抢购粮食的，熙熙攘攘拥乱了满大街。原本门庭若市的服装店、绸布店统统萧条了，只米行杂货铺前人山人海。人们抢购得颇奋勇，不顾前不顾后地争购食品，不少铺子放下了铁扇栏，拦阻着蜂拥的人群。一些大米行还请了租界巡捕来帮助维持秩序，可怎阻得了已经为了生存要疯狂的人们？就算是挨了巡捕的警棍，也必要坚持挤到铺子的最前面。
　　杜班主一早赶着出去买米买油，要做好囤粮的准备。直至将近下午，方才拎了一小袋米和一小桶油回来。
　　出门时候衣衫整齐干净，回来之时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破几处，脸上还有浅浅的抓痕，有些狼狈不堪。
　　归云替他拿来衣服更换，也给他上药，只听杜班主说：“米行哄抬价格，不战死也会饿死！商家无良！只怕明日就不开门了，临走的时候我见老板已经挂出了‘售磬’的牌子，他们自家总会先顾着自家。”
　　归云道：“明日我和您一起去抢购，多一个人手也好多领一袋粮食。”
　　杜班主不同意：“女孩子家家的，做这等活儿会被挤伤。”
　　归云还想再争取一番，忽听门外有人叫：“杜归云小姐在家吗？”便先跑下楼开门。
　　门外是一个穿短褂的小工模样的男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上边放着好几只麻袋，说：“我来送东西。”
　　归云奇道：“我们家并没有买什么？”
　　男人说：“有人叫我送来的。”把手里一张字条递给归云。
　　归云接过来展开，认出是雁飞的字迹：“粮油俱全，因故延误送期，以备不时之需！”这雁飞，这突如其来的雪中送炭让她一下子哽咽住，眼前微微温热起来。
　　她捏紧字条，只觉这份深情厚谊，温暖人心。
　　闻声下楼的杜班主问：“谁来了？”
　　归云指着门前的独轮车上的麻袋，道：“小雁托人送了东西来。”
　　杜班主上前打开麻袋，是白花花的大米，又解开另一只袋子，是腊肉风鸡等干物，有些惊喜，回头对归云说：“没想到谢小姐真是一个义气女子，我们可怎样谢她才好？”
　　归云望着那些珍贵的粮食，忽然明白：小雁的对她的情分，就是这样的体贴入微，永远都知道她最需要什么。就像小时候她在那屋檐下破被子里，渴望一碗热粥的时候，她便给她送来了菜粥。只因为她把她捡进了滚地龙，对她好，她便在日后加倍回报，担着自己所能付出的全部来回报。
　　雁飞所在乎的，也就只有她们打小来的那些情谊而已。她怎么会不懂？
　　但其他人不会懂，她只说：“改天我会好好谢她。小雁，她一直是很好的。”不住解释，是想要让旁人消除对她先入为主的误解。
　　其实这样的实际行动已经让杜家感激不尽了，连这两日郁郁寡欢的庆姑看到那几麻袋的粮食和食物都纳罕，惊叹：“没想到谢小姐真是好人！”
　　归凤却在帮着在整理风鸡腊肉时细声说了一句：“这钱我们还是要还给谢小姐的，不然也过意不去。”
　　一语提醒了杜班主：“对对对，我们还是要计算一下该还多少钱给谢小姐。”马上便对归云说：“等一下我这边合计好一共多少大洋，有机会你给谢小姐送过去，务必转达一下我们的谢意！”
　　归云口上应着，却愕然地看着归凤忙碌的背影。归凤对雁飞，为什么总是这样咸咸淡淡的态度？但也顾不得多想了，一家人合力把粮食都储藏好。
　　这个夏天，或许只能这样惶恐地过去，只归云的心还空着，无力地沉到底。她从窗口探向近日因迁居人潮蜂拥而吵闹不堪的弄堂，不断有人搬进附近的石库门，没有炮仗，也没有竹竿，只有远处的那隐约的枪炮声。
　　归云按住心口，突然想，我们会不会真做了亡国奴？

　　血色满城

　　热得万分不安的时节，凶信如人们意料之中地接踵而来。
　　八月十五日清晨，满天的红霞中，冉冉升起一轮似血印的红日，醒来的上海带着一片血色。
　　发往千家万户的报纸，把这战火纷飞中的第一条凶信带到了忐忑不安的租界内。
　　每份报纸的第一版都挂上了吊唁的版头，一行醒目的又刺目的大字标题——壮哉黄梅兴！
　　方开战一天，保卫上海的前线战场上就牺牲了第一位高级将领。第88师264旅旅长黄梅兴率着先遣队在四川路逼退了敌人的进攻，打得零散逃生的敌人慌慌张张躲进公共租界寻求庇护。
　　然而，这一日夜的恶战也让战场上的人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带头冲锋的黄梅兴将军中弹殉国，一千多名将士把生命抛在了上海滩，鲜血染在了四川路上，也染在了上海滩上人们的心头。
　　但，到底暂时战停了这场残酷的中国军队与日本军队初次的交锋，给了装备精良叫嚣着“三个月灭亡中国”的日本军队一个当头棒喝。
　　报纸上的一字一句是悲愤的，初战的惨烈，是中华民族终于呐喊而出的累积多年的不屈和坚韧！报纸上的一字一句也是惨淡的，哀悼着壮烈牺牲的英雄。
　　《新闻报》的报道旁边还配上了上海各界自发开展的纪念牺牲将士仪式的照片。凛然的灵堂，挂上白幡，黄梅兴将军的身上盖着国旗，头上还包扎着纱布，渗出英雄的斑斑血迹。
　　力战至死的将军的尸身还保存着中国军人的那一身浩然气慨。
　　摄影师的署名是“卓阳”。报纸上还有几幅后援军队开赴战场和前线战士布防的照片，都是卓阳拍的。
　　归云想，一天之内，从后方到前线，他到底冒着炮火跑了多少地方？
　　杜家的人和石库门里的其他房客们轮流拿着报纸看，都看得心情沉重，可又奇异地在这样一个不安的时候生出些安全感来。
　　连年的国内混战，一直都是中国兵打中国兵，放任着从北到南的中国老百姓被外来侵略者鱼肉。
　　如今，这血色虽然笼罩了上海，但中国兵终是站到了老百姓前面，拿起枪来捍护着同胞。
　　想着，人们的心便有了安定，也渐渐勇敢起来。
　　杜班主拿着报纸道：“当该如此！我们中国人绝不能让日本鬼子欺侮了去。”
　　何老师也连连点头：“如此一来，我们也能盼着胜利的曙光！”
　　杜班主建议：“我们也应祭一祭黄旅长。”
　　那位曾和小陈争执的斯文的先生也赞同：“这是要的。”
　　于是众人便制备了火盆纸烛香炉，搬了小台子在天井里，一应摆好。
　　庆姑见状，心中起了疙瘩，对上来唤她下楼一起祭奠的归云道：“并不是我们自己家有事情，这样做太不吉利了。”想到也在烽火中可能随时会有危险的展风，更加避讳，“展风还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他怎么就不为自己儿子多想想？”越说越气，干脆赌气不愿下楼祭拜。
　　归云无法，只得一个人下去，对杜班主无能为力地摇摇头。
　　杜班主也无可奈何，只道：“随她去了。”
　　一楼的两家房客的男主人一起在天井里摆好贡案，上好香烛。众人齐齐站好，鞠躬，恭恭敬敬的三下。
　　杜班主第二次打开了那坛子女儿红，倒了满满三杯，一杯一杯，洒在地上，敬着逝去的英灵。
　　女儿红封存了二十年的清冽的浓郁的香气在天井里散开，在每个人的鼻尖泛出微酸来。
　　一向闭门独户的小陈拉开窗帘，使劲嗅了嗅空气，说：“这年头你们还有闲钱来浪费绍兴好酒？”很不待见他的房客和他的邻居这番做派，嗤笑着又拉上了窗帘。
　　“这个势力鬼！”何师母不屑地撇嘴。
　　归凤小声问归云：“一下子就死了一千多个人！我们会不会赢？”
　　会不会赢？真的不知道，也没把握去预料。谁能在这样的时代去预料下一步的结局？
　　“听说这次我们的军队很强，我们都要有信心。”归云安慰着归凤。
　　归凤捋了一下额前被风吹得散乱的发，眼神渺渺地看地上被绍兴酒印湿的痕迹正一寸一寸消失：“展风，他，不会有事情的吧？”
　　“归凤？”归云想说什么，又把半截子话咽了下去，再安慰，“他不会有事情的。”
　　展风连着好多天没有着过家，雁飞的娘姨却每隔两天就送来字条，写一些展风的近况。他们上海工商界自发组织的后勤物品输送团也跟着战局的转移而转移，从闸北转到大场，还有一部分去了战火尚未燃到的罗店，把上海各界对前线军队的捐赠食品日用品输送到浴血奋战的将士手里。
　　雁飞总在报告了展风的行踪后，写：一切安好，切勿担忧！
　　虽有了这些报平安的字条，庆姑的心还是忧一日平一日，反倒不得落定起来。
　　袁经理也派人通知杜家，原定八月十八戏院开幕的吉日无限期押后，以观局势再定。戏班子的姐妹们只得窝在家里避难，没入账，自然没米粮。杜班主一番计量之后，吩咐归云归凤把雁飞送来的米粮给大家分去一些，大伙也为了尽快解决师姐妹们的燃眉之急，便分头把粮食一家家送了过去。
　　归云第一次走在战后混乱的马路上。大马路，小马路，一致都是脏乱嘈杂的，也是凄惨悲凉的。
　　连日来的难民涌入，让租界人满为患。
　　大街小巷，屋檐廊下，人行道上睡满了难民。
　　他们临时搭起了铺盖，只拣一处空地铺一条席子，一床床单便就做成一个窝，有的一家人齐齐坐在席子或者床单上，相顾哀愁无言。
　　更加威胁他们的是饥饿。
　　身边携带的干粮吃光了，买不起价格暴涨的粮食，也没有地方可以寻到食物。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饿着，一双双饥饿的渴盼的眼睛望着那些来往的人们，渴求着帮助甚至是施舍。
　　生存，原来竟然会那么卑微！
　　按着路程，归云最后去了住在爱多亚路一条弄堂里的一位叫筱秋月的师姐家里。
　　她正凄凄惶惶地烧香拜佛，看到归云似见了救星一般，絮絮叨叨诉苦：“看到隔壁弄堂的灾民抢救济粮，吓都要吓死！家里米缸都空了，自己孤鬼一只，怎么枪得过那些人？”
　　归云听得有心，暗自留下了一袋腊肉和风鸡，也向筱秋月问明了那条弄堂的方向。出了筱秋月的家便沿着爱多亚路找那条弄堂。
　　这条原本上海最宽阔的马路，如今因道路两旁被难民挤占，瞬间窄小了很多，且越往东，人越少。只因十四日那天日军的轰炸机扫射了爱多亚路东面的、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瞬间，林立的招牌和飘展的旗帜四分五裂，尸蜉遍野，让原本五光十色的南京路瞬间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归云找到爱多亚路靠近跑马场的那条弄堂里的救济点，正见两三位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干练的衬衫制服的女童子军正协助一位太太模样的女士分大米。
　　他们跟前排了长长的人龙，但大米只装了一个大木桶。
　　僧多粥少，队伍后头已经有些不安的骚动起来。
　　一位年纪小小的女童子军叫：“大家不要乱，一个一个来，明天还有的。”
　　稚气的声音还未落，就有等不及的人从后面冲上来，从刚用木瓢舀出大米的那位太太手里抢走那瓢，裹进衣衫里，飞跑而去，临跑的时候还猛推了那太太一下。
　　归云眼尖，快步跑到她的身后，双手一伸，稳稳扶住了她。
　　人群一阵哄乱，那叫话的女童子军也没有料到有人公然来抢粮食，这时候只懂得用手跟身子护着米桶，尖声叫：“不准抢，不准抢，一个一个来。”另两个则拼命推着往前挤的人们。
　　那太太回头，是细致而慈蔼的母亲般面容，但却有两道浓眉，也未用眉毛镊子修整过，显出朴素的娴淑来。展开眉，朝归云感激地一笑：“小姑娘，谢谢你！”
　　归云扶着她站稳：“这位太太，您不要紧吧？”
　　那太太只略定了定神，并未现出惊魂未定的样子，向归云道：“没事体，没事体！”一面也向开始混乱的人群叫：“大家排好队！每个人都有！”可声音低低柔柔的，哪里起得了作用。
　　却有一年轻的男人挤过来嚷：“怎么还有？就那么点要那么多人分！”说着也一副要冲上来抢的样子。
　　说时迟那时快，归云一个箭步上前，挡到米桶面前，喝一声：“同是落难同胞，请自重，也请尊重别人！前头老弱妇孺均未分到，你这样争抢可好意思？”
　　纷嘈的人群静了静，眼光都笔笔直望这男人。
　　男人被归云的怒目一喝给震住，复尔又听人们开始纷纷指责他起来，深知众怒难犯，嗫嚅两句：“老子被小日本逼得慌里慌张逃命，两天饭没吃了，能怪我嘛！”边说边悻悻然往队伍后走。
　　队伍前头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睁着两只大眼睛，一听见大人说“饿”，摸摸肚子，对身边的母亲说：“妈妈，我也饿！”
　　归云见这情景竟似自己儿时，一阵隐痛心酸，赶紧从布袋里的风鸡撕下一条鸡腿，走过去蹲下来递给小女孩：“这是香喷喷的鸡腿，回家煮熟了就好吃了。”
　　小女孩接过鸡腿，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咧开小嘴对归云一笑：“谢谢姐姐。”抬头对母亲说：“妈妈，好香，回家给奶奶吃，奶奶的病就会好了吧？”
　　小孩子的母亲眼眶一阵微红，对着孩子点点头，向归云连连道谢。
　　那太太、女童子军和归云听了这小小孩子的这话，心里都恻然。
　　女童子军赶快重新拿木瓢舀了一勺米给倒进了那母亲手里的袋子中。
　　“活在乱世，根本就不成人！”太太叹着，“我们也只能帮一点算一点，同胞危难，我们也仅仅只能做这些！”
　　可那么多人怎么一一来救？
　　救人的人也清楚自己命运与闸外的人同样的朝不保夕，那不远的南京路上的尸，不过前几日方全部才全部清理完毕运至火葬场，而隔着阴阳界的这边的人们仍旧要生存。
　　归云留下食物，女童子军请她留下姓名，被她再三推却了。
　　只不过是能帮一点是一点的棉帛之力，好在出棉帛之力的人还是很多的。她离去的时候又有人给救济点送来了食物。
　　回家的路上，归云被西下的夕阳射出的血红刺得睁不开眼睛，浑身冒着汗。她用手遮着前额，挡住那太阳光。
　　悲惨景象比比皆是，孩提时代的沉痛被勾了起来，冤恨和自伤显山露水。
　　炮声枪声，声声震耳。
　　她在那瞬间想着，我们能不能报仇雪恨？
　　攥紧了拳头，真想报仇雪恨！
　　可报仇雪恨谈何容易？只怕是旧仇未报，新仇又添！
　　到了家，归云见杜班主夫妇房里坐了好几个人，便走进去瞧。
　　庆姑、归凤和一位中年妇女坐在一处，那人却正是小蝶的娘。
　　归云有些惊讶，因打仗前听说陆家和小蝶家准备一道逃去江苏乡下避难，此时却在此处见到她，而她正捏着手绢，哭个双眼通红。
　　庆姑一个劲儿劝说：“小蝶吉人天相，不会出啥事体的！”
　　归云把归凤拉到门外边问：“怎么了？”
　　归凤满脸焦虑，道：“小蝶失踪了。”
　　归云一惊，急问缘由。
　　原来陆家和小蝶家准备偕同逃难，由陆明的大哥大嫂带小蝶和小蝶娘先去买火车票，陆明帮着两家打点行李准备出发。但北站已经被划进军用工事范围，所有难民只得涌向南站买票，人潮汹涌，不过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小蝶的踪影。
　　小蝶爹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留下来找女儿。这时刻本也不好强留陆家的人，可陆明说一定要先找到小蝶再走，便和爹娘兄嫂小弟道别，帮着小蝶家一起寻找。
　　只好多天过去，干粮吃尽，人还未寻到，走投无路的他们便想到早先迁进租界的杜家，前来投靠了。
　　“班主和小蝶他爹及陆明一起再去南站再寻一下。”归凤交代完缘由后说。
　　归云听完，心中极担心小蝶。这是开战以来，她所收到的关于自己切身亲朋中的最坏的一个消息，恐惧在心中升起，放大，蔓延。
　　“陆明可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归凤谓叹，“小蝶一定不会有事的。”
　　“对，小蝶一定不会有事的。”归云重复着归凤的话，给自己心中重复打气，不至气馁。
　　可除了气馁，那恐惧也越来越深重地笼罩在了石库门里的杜家。
　　杜班主、陆明和小蝶的爹自去了南站之后，竟是彻夜未归。这石库门里的女人们更慌了，熬着夜，支着身子，坐在煤油灯下等着。满室的昏黄幽暗，映得墙面上的人影也黯淡了。
　　归云等不住了，夜里披件衣服跑出弄堂团团转了一圈，想去打探消息又无从打探。倒被一楼的何老师看到拉住问了下缘由，一听这情形，也觉得凶多吉少，只口头还不住安慰着归云。
　　归云茫茫然转了一圈只好回家，陪着守到清晨，才去灶披间生煤炉准备做泡饭。
　　这时何老师猛一推门走进了灶披间，手里握了一张报纸，递到归云面前。
　　归云因一夜未睡，熬了一圈黑眼圈，还带着血丝，泛着困，一手还捏着筷子，一下一下打碎饭锅里的粘在一起的隔夜饭。
　　迷迷蒙蒙间把报纸接过来。
　　这次大标题是“日军空袭我市南站，百计候车市民死伤惨重”。
　　脑中一刺，握紧报纸再看一遍，并读了出来：“日军轰炸我市南站！”
　　慌着心，慢慢把头抬起来。
　　何老师一脸的焦虑，说：“看来要去南站看一下了。”
　　“哐当”一声，惊了这清晨的静谧。
　　归凤手上端好的正要拿进来盛泡饭的饭碗摔碎在地上，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们是不是说——”再也不敢说下去，蹲下收拾破碎的瓷片。
　　归云放下手中的报纸，也蹲下，与归凤一同收拾瓷片，边压低声音：“归凤，你今日若得空去雁飞那里打听一下展风的去向，让她捎个信给展风，就说家里有事，让他早些回来。娘和小蝶娘那边你先不要露风声，免她们无来由瞎着急。”
　　一起收拾好，站起来：“我去南站看看。”
　　何老师道：“我和你一道去。”
　　归云想着此时家里满屋子的女人，并没有可以拿主意的人，何老师如此热心，心中不禁感激，就点了头。
　　归凤已含了满眼的泪花，听归云一路吩咐下来，一路应着，最后说：“你们要当心啊！”
　　目送归云与何老师推门走出灶披间。
　　走至天井口，何老师到底年长世故，对归云道：“杜小姐，你去找两匹干净的布来。”
　　归云自是明白这意思的，胸腔中的酸涩直直冲到眼中鼻中，“唉”了一声，轻手轻脚上楼拿布。
　　打开自己的衣橱，着手处，一匹蓝色的，一匹白色的。蓝布正是那晚卓阳拿来作为赔她那块裹他伤的蓝纺绸的，白色的是庆姑备着准备做棉衣内衬的。但归云什么都不管了，抱住这两块布就下楼。
　　这布，她心中祈祷着，万不能在南站用到这布！
　　她紧紧跟着何老师出了门，快步的，几乎是小跑的，迎着那血红的刚升起的太阳。那血光照在两人的面上，但他们又不得不奋力地迎着上去。
　　上海的早晨，还是映在一片血色里面！

　　长天留恨

　　卓阳在一片阳光的照耀下醒过来，他的半边脸，被清晨灼热的阳光晒得有些刺痛。揉一揉眼睛，用手撑住额头。
　　他睡了几个小时？一小时？还是两小时？
　　慢慢睁开眼前，眼前是成堆的报纸，凌乱地撒落在每个角落里。周围的一圈一圈的书架上的书也散落下来，这报社里的众人连日来东奔西走，乏人打扫，这里便处处狼藉了。
　　侧头，正是打开的窗，一眼望见上海早晨的太阳，红得耀眼。
　　这个向着东面开的窗口下的办公桌是《新闻报》的莫主编的，他曾与莫主编开玩笑：“您是这上海滩上每天能第一个见到太阳的主编！”
　　年近五十的胖墩墩的莫主编拍着自己的西瓜肚一笑：“怎么？你羡慕这位子？改天换你小子来坐坐！”
　　位子是轮不上他坐的。
　　他不过是个实习摄影。
　　在他刚进大学的时候，他的父亲卓汉书摇个德律风给昔日同窗莫主编：“老莫，犬子对摄影感兴趣，你那里可有什么摄影的差使提供？”
　　莫主编拿着话筒哈哈一笑：“我敞开大门欢迎，世侄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我未必给的出薪水！”
　　卓汉书也哈哈一笑：“我可还供得起一个免费实习生！”
　　并不是莫主编抠门，而是这份专做正经新闻的报纸确实经营困难，尤其在拒绝了好几个有背景的团体入股的要求之后。
　　这上海滩上的报纸，哪个没有一个响当当的大靠山？靠上了，真是不缺金不缺银，只需要在一些报道上缺下德就可以了；不去靠，除了不缺德，就真的什么都缺了！
　　但莫主编终还是支付了卓阳的薪水。一个月两块大洋，足够好了。
　　他知道卓阳从小学美术触类旁通来的一手好的摄影技术，又肯钻研，又肯拍好的题材，所以也愿意派他跟更好的新闻。
　　然，就在他让卓阳跟了那次爱多亚路的学生游行的任务之后，卓汉书的德律风又来了：“老莫，我就一个儿子！”
　　就一句话，莫主编便懂了这位昔日同窗的意思。
　　实习只是一个花差事，万不可真把卓阳当兵丁用！卓家的这位独子是卓汉书无论如何要保全的命根子。
　　卓阳听到莫主编对自己说：“你年纪还小，凡事该多为父母想想。这次真是我给疏忽了，往后万万注意！”
　　这一注意便是只给他跑一些家长里短的社会新闻。
　　他自然知道是谁起的关键性作用。
　　那天在家里，他对父亲说：“我已有足够的行为能力为自己负责！”
　　卓汉书却是斜睨了他一眼，好像还是在看一个七八岁的卓阳：“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这才是正经！但凡我在一日，你给我万分保重，不可给我多生事端！给我安分守己一些！”
　　这位著名大学的历史学教授、海上闻名的碑帖收藏家的思想正如他从事的职业和他热衷的爱好一样，陈旧而容易彰显。
　　卓阳是他的独子，他自己也是独子，他的父母的临终遗言便是万分保全这位卓家继承香火的唯一人选。他便如此恪守。
　　卓阳气呼呼地冲出了父亲的书斋，回头望书斋的门头。
　　门头上提着三个大大的颜体字——“独善斋”。
　　卓汉书是碑帖收藏家，也练得一笔好字，尤善模仿。曾在兴致大发时将褚遂良的《圣教序》给仿了一遍，竟惹得沪上不少热衷收藏碑帖富绅愿出高价收购。
　　但卓汉书毫不留恋地把这帖子用一把火给烧了，他对卓阳说：“假的成不了真的，可叹我只能模仿前人而固步自封！”他是叹自己始终不能在书法上突破陈规，另出一脉，只囿于模仿古人而毫无创意。
　　卓阳却知道自己这位父亲墨守成规的不单单是在书法上。
　　这“独善斋”便只是“独善其身”的意思，所谓独善，不过善他卓汉书一人一家而已。
　　“政商混沌，军阀乱战，这世间也只有自己一身一家可以保持清明！”卓汉书常常说，也这样做。
　　可他养大的儿子偏偏老嚷着要去“兼济天下”。学生运动、政商联合、抗日活动倒都热衷，每每闹得他焦虑四起，恨不能把他一只脚栓在家里不可。
　　卓阳头疼地捶了一下脑袋，因睡眠不足，在清晨猛醒过来，还是带些头重脚轻的昏昏沉沉。
　　父亲这次把话放到了报社：“如果卓阳十日之内不回家，便在《新闻报》上登脱离父子关系启事！”
　　报社的记者编辑们听得面面相觑，都说这位父亲管着自己二十岁的儿子好像在管二岁的一样。
　　“国家形势如此吃紧，我爸爸他却一昧耽于个人的安危！”卓阳对莫主编这样说。
　　莫主编却对他摇摇头：“老卓为人虽然八股，但民族大义是存在心底的，你不可这样说你父亲！”
　　或许真的是如此。
　　那十日，报社只收到卓阳拍回来的那些前方后方积极抗战的各类照片，十日后到底没收到卓汉书的断绝父子关系的声明。
　　卓阳想，也许是父亲默许了他的行为，心中带着的一点畏惧也稍稍松了下来。
　　母亲还是万分不放心自己，常常备好点心送至报社。
　　那日，他在拍摄涌入租界的难民们街头露宿的照片，忽然看见弄堂里母亲和几个女童子军摆出了救济点，发米济困。
　　“你爸爸把积蓄都拿出来了，便也只得这么些！能做一点是一点！”卓太太对他说。
　　卓阳哑住声音，万分情绪不知如何诉说！
　　卓太太希冀地看着他：“别跟你爸爸闹脾气了，回去看看他吧！”
　　他还是没有回家，带着点点没闹完的孩子气的负气和倔强。
　　回到报社，留守在这里的秦编辑正守着火盆烧纸。
　　莫主编没有卓汉书那样八股和守旧，但是在八月十三日之后，他便在报社里支了火盆，买备大串大串的纸铂。每天都烧，每时都烧。
　　他说要给那些在前线阵亡的将士送行！
　　这一次，火盆前用竹片刻好了牌位。报社会给壮烈牺牲的将帅刻牌位祭奠。
　　“这次是空军第二大队的沈崇海，他在杭州湾上撞了‘出云号’（日军战舰）。”秦编辑告诉卓阳。
　　又是一位自撞敌机的空中战士！
　　“任云阁、阎海文，这次又是沈崇海！”卓阳握紧自己的拳头。
　　没有空防就没有国防！
　　这每日在上海上空盘旋的轰炸机是上海人心中眼中的梦魇，怎么躲都躲不开！日本轰炸机过后，一片硝烟散尽，便是成片成片的尸！
　　这夺命的灰色蝙蝠，周身还挂着太阳旗。是牛头马面！是魑魅魍魉！
　　失魂落魄的人只求有擎天巨掌护住自己的周身。
　　中国的空军却不是这擎天巨掌，他们的力量太弱了，也太小了。
　　可那些空中战士们都是壮烈的，与敌人同归于尽是他们捍卫这片土地最后的方法。
　　这土地上人，眼睁睁看着这些护着这土地上中国的战斗机一架一架陨落下来，心中的希望渐渐被绝望替代。
　　夜晚，卓阳爬上报社的屋顶。
　　这是一座公共租界的五层楼的建筑，英式的，所以层高被挑得很高，视野很好。卓阳时常到这楼顶拍摄上海的霓虹夜色。
　　楼的方向朝着黄浦江，可以望见北面。
　　卓阳刚刚踏上楼顶的时候，一抬眼，看到一轮淡白的月亮挂在未黑的带着黯蓝的天空中。
　　上海的月亮许久没有那么亮，只因这四周繁华商业街的霓虹早已暗灭，把上海的黑夜终于还给了月亮。
　　四周的楼房里石库门里也有灯，零星几点。被空袭威胁的人们变得谨慎小心起来，天黑的时候就灭灯，惟恐这一点半点的光都变成吸引死亡的导火索。
　　月下，便是黄浦江，江水静静地流，有波光。这属于上海的黄浦江不像往日喧嚣，在这战火涌动的夜里竟回到好久以前才有的江南水乡的静谧来。
　　卓阳平躺下来，望着天，双手枕在脑袋后面。
　　他看这月，也看这天，他的眼中只有一片迷茫的空白。
　　父亲常常骂他“无事忙”，整天东闹西闹真的没有闹成一点头绪来。
　　连日来，他在战火纷飞里东窜西跑，拍了很多照片。在暗房里洗照片，看着那些扛着枪即将要上战场去牺牲的军人的时候，想：我能挽救他们即将逝去的生命吗？能让这场战争胜利吗？
　　都不能！
　　那么拍这些照片干吗？
　　除了留住那一刻的壮烈，他什么都抓不回来，也无法决定结局！
　　卓阳狠狠地闭上眼睛。
　　一切都是徒然的。
　　突然，他的耳边，由远极近地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呼声，让他不得不张开眼睛。
　　连日来的经验让他无比熟悉这呼声。
　　是黄浦江上日本军舰发出的警号！
　　卓阳“霍”地站起来，极目望向天空。
　　空中渐渐起了一阵宏大的机声，他极尽目力才能隐约望见远空里现出了五六架飞机的样子，这飞机很快从西南飞来。似燕子一般矫捷，忽高忽低，盘旋回转。忽然其中一只像流星一样垂下来，日军的据点瞬间起了浓浓的烟雾。
　　射击声音响了起来，都向着那架飞低的轰炸机。
　　卓阳探手，拿过身边的照相机，对着那个方向一阵猛拍。
　　那方向只缭绕浓雾，并不能看清楚真实战况，只能见那几袈轰炸机的影子没到东虹口的方向。轰炸和敌军还击的高射炮的隆隆巨响仍在持续着。
　　卓阳有些懊恼，没有在第一时间抓拍到那首击的成功。
　　烟，越来越浓，腾腾而上，几乎遮蔽了那片天空。
　　他深知也拍不到明晰的照片来，只呆呆看向那里。
　　从那一架一架战斗机迅速陨落的时候，国军对日军的空袭便只好放在了夜里。这一番夜袭，也不知白天上海的哪处受到日本轰炸机的猛烈摧残？
　　卓阳再次平躺下来，瞪着天空，了无睡意。
　　翻转身，那五六架飞机已经顺利往东北方向飞去。
　　东北方向？
　　他心中一凛。
　　据这些日子从前线得来的消息，那正是吴淞口外日军兵舰和援兵停留的地方。
　　这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斗的空中战士，在第一回小胜之后，在自己这位无意的观战者都将放弃的时候，竟还不放弃机会，再接再厉，再战长空！
　　他看得惭愧了。
　　唯一想做并且能做的就是再次拿起相机来，把我空军袭击过的，敌军据点一片烟雾缭绕的惨败相给拍摄下来。
　　想，这照片明日登上报纸，也足可鼓舞一下人心了！
　　想到这照片，卓阳就手要拿手边的相机来。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手拿过相机。
　　“你这一夜又没睡好？”晃进他眼里的是褐发蓝眼的安德烈，那张典型法国美男子的白皙的面庞，正笼在热烈的阳光里面。白的、红的、褐的、蓝的，好像一出调色盘，一下刺激到卓阳的视觉。
　　卓阳又按了按太阳穴：“你们洋人为什么长得这样色彩缤纷？大清早就晃了我的眼睛。”
　　这话安德烈听得懂，也听出一脸郁卒来：“喂喂，不要因为你是中国人就乱用成语！”说完把另一只手上提的一个小小的铜锅子拿上桌面，“这是伯母做好的杏仁汤。”
　　“是杏仁糊。”卓阳纠正。
　　“你们中国人为什么总要用不同的字来表达同一个意思？”安德烈耸耸肩。
　　卓阳笑了笑，站直身体，要从办公桌旁一边的矮柜里拿碗出来。
　　“南站！轰炸！”随着一下大力撞门的声音，门内的两人看见穿着白衬衫和黑长裤、扎好头发的蒙娜冲了进来。她手里捏着报纸用力甩了一下，用她所能说的仅有的汉语词汇来表达意思。
　　正是刚刚从楼下印刷厂里拿上来的。
　　卓阳冲过去抢来报纸看，是今日要出的《新闻报》，因报社记者各跑各的战线，得了新闻直接交到印刷厂赶着排版印刷，故待在办公室里的他未在第一时间得到这消息。
　　“昨日日军轰炸我市南火车站，轰炸当时，约有三四百老弱妇孺候车。因战火封锁，死伤情况不明，我市医疗救护队将在今晨突破火线出发援救——”卓阳一口气连着读完，一把放下报纸，拿过安德烈手上的相机。
　　“走！我要去南站！”
　　安德烈却想到：“没有车，怎么走？这里到南站步行的话恐怕要到中午才能到。”
　　蒙娜自告奋勇：“我有。”
　　说着带头冲出了门。
　　卓阳跟出去，安德烈也跟出去。
　　三人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突突突”的，在上海的清晨震出不安来。
　　归云与何老师走得匆匆的，几乎马不停蹄。
　　路上行人寥寥，能见的大多是在檐下路边栖身的难民，连黄包车也叫不到一辆。两人只得迈开步子，几乎一路小跑。清晨的风中，只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的声音。
　　他们的眼中烧着灼热的火，燎着心原。
　　刚才有三两辆白色救护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过去，但并没有响起“呜哇”声声的急救音，好像一团哭音被塞在嗓子眼里，挣不出来。
　　“蛮好把车叫住的。”何老师说。
　　归云咬了咬牙，一阵阵的酸在凝聚，怕一开口就蕴出泪来。
　　这莫大的恐惧笼罩在心头，就好像她十二岁那年，回到硝烟散尽的滚地龙之前，她的心头已经空空落落，觉出一种即将到来的悲凉。
　　在蒙娜车上的卓阳一眼就看到跑在徐家汇天主教堂前的归云。
　　安德烈也看见了：“是杜小姐？”
　　“停车！”卓阳叫。
　　蒙娜原本开着飞车，一听卓阳这话紧急刹车，把车子歪歪扭扭停在路边，挡住了人行道上疾跑的两个人。
　　郑先生和归云被车挡住道，猛停下来，正恍惚，就见车门开了。
　　归云一见打开车门的是卓阳，便急问：“你们去不去南站？”
　　“我们去！”探出头来回答的是安德烈。
　　卓阳见这情形，心中估摸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沉着有力道：“上车。”
　　何老师和归云也顾不得其他，一个坐到了蒙娜右侧的副驾驶座，一个坐到后排，挤在了卓阳和安德烈的旁边。
　　“多谢你们！”何老师道了一声谢。
　　安德烈和卓阳都只看着和自己并排坐的归云只顾低头，咬着嘴唇，脸色哀戚。
　　“你——是不是有亲人在那里？”安德烈小心地问。
　　归云点点头，满满积压了一早上的忧心忡忡被这静止下来的听得清清楚楚的别人的一问给打破全部坚强，用手捂着嘴，小声地“呜呜”哭了起来。
　　两块白色的手帕同时递到她的面前。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到这两块手帕，她抓着她手上的布，把脸伏上去。泪，瞬间被层层的布给吸干，痕迹就留在那片蓝上。
　　卓阳看到归云拿着擦泪的布就是那晚同样让她擦过泪的，他送给她的布。她的泪流在这布上，留下深深的痕迹，转瞬又干涸，但是，一道又一道，总也抹不掉。
　　他和安德烈都收回自己的手帕。
　　蒙娜转头，面对何老师叫了一个字“您”便顿住，然后叽叽咕咕问出一大堆外文来。
　　何老师也懂英文，便和蒙娜问答起来，把杜家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下。卓阳和安德烈一路听了下来，愈加担心归云。
　　说至最后，车内众人都感到沉重，沉默下来。
　　蒙娜双眼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只管开车。
　　卓阳看到止住哭泣的归云侧头看向窗外，手中绞着他送给她的布，几乎撕裂。就好像她此刻微微颤抖的心，渐渐要坠落一样。
　　这个女孩，又将遭受怎样的打击？
　　他并不追问，也不敢再追问。
　　他的那双摄影师的眼，为什么一直会看到她一件一件失去自己最重要的快乐？
　　人行道两旁的树木，一棵一棵，一棵一棵飞快地消逝。
　　直到眼前荒凉的断壁残垣一座一座横亘过来。
　　车被横七竖八倒下来的砖墙堵住了去路，那三两辆急救车也停在废墟中间，不能再近一步。
　　急救队的人飞速地抬着担架，挽救尚生还的伤员。他们在和时间赛跑，挽救生命也防备第二次的空袭。
　　一声一声的呻吟和哀鸣！
　　车里的人下了车，从断壁残垣的间隙往里望去。
　　归云好像隔过岁月的记忆，看到了那片片倒塌了的滚地龙。
　　她看到的只是滚地龙的歪枝断席，那些带着血腥的被扼杀的生命在小小的她再次回到了那片地方的时候已经被清理干净，不留痕迹。
　　这一次，掠过断壁，掠过残迹。
　　这一次，偏偏要她看到。
　　映入目的，是一片一片的血迹，竟都没有干，淌在地上，鲜红鲜红，刺得她眼里泛出黑白。
　　然后入眼的，是那些伏在地上的，零落的，衣衫不整的，死无全尸的肢体。
　　没有头的人，断了手足的人，一个伏着另一个，是在死亡来到前最后的互相依靠，又有孤零零挨在一旁的，是至死都没有找到依靠。
　　这从车里走出来的五个人，都惊得呆了。
　　都第一次看到这人间地狱现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蒙娜被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冲入胸膛，弯下腰一阵狂呕。
　　安德烈那湛蓝的眸子里注满了莫名惊惧，他信奉的上帝告诉他这个世界上除了天堂还有地狱，如今也把这地狱活生生地展现给他看。
　　卓阳捏着自己的相机，微微开阖着嘴，他的眼是彷徨的，是沉痛的，是无可奈何的，是痛彻心肺的。太多太多的情绪，压住他昨夜观睹那场空战小胜的雀跃。
　　在日军据点砸下的几枚炸弹，起的那层层烟雾，怎么抵的了这满地的血债?
　　归云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从脚到头，都在颤栗。
　　急救队的人们分不清生存的人或尸，处处大喊：“还有没有人活着？”不放过稍微的发出微弱求救的生还者。
　　也有生命力坚强的生还者。
　　“妈妈！哇哇哇！妈妈！”那猛亮的儿啼划破这死亡之域的哀寂。
　　急救队的人朝这突如其出的声音的来源飞跑过去。
　　他们也跟着跑了过去。
　　那不远的地方，洒满废墟的铁轨上，竟然坐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他的半边身子带着血，在硝烟仍未漫尽的废墟里，发出他幸存的生命的沉痛的悲号！
　　那时那刻，人们也震惊了，这里幸存了一个小生命，孤零零的一个，坐在萧条的铁轨中央，四周却没有其他尸体！
　　怎么竟然就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濒死的大人们拼了命保全了这条小生命！
　　蒙娜一把抢下卓阳手里的相机，就在那刹那，“咔嚓”一下，定格这地狱中最沉痛的一刻。
　　“你——”卓阳要把相机抢过来，他不忍心将这些情景拍摄下来。
　　但蒙娜死死抓住相机不放。
　　她的眼神坚毅而固执，语速迅速且坚决，对着卓阳说了一大堆外语。
　　最后的四个字，她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用中文吐了出来。
　　她说：“这——是——证——据！”
　　卓阳的手便颓然地垂了下来。
　　有急救队的队员飞奔上前，抢救这个幸存的孩子。
　　那满目的血丛，让归云根本无从寻找她的亲人。
　　映在他们眼里的都是相同的没有了气息的，渐渐灰败的肉体。
　　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
　　但是又好像遍地都是！
　　忽而那片地上又有伤者发出声音。
　　“狗日的小日本鬼子——狗日的小日本鬼子——狗日的小日本鬼子——”那嘶哑的声音破了，却是拼了全力的，从胸膛里发了出来。
　　归云听了出来。
　　她的耳朵和辨别力在此时变得无比灵敏起来。
　　这声音，是陆明的。
　　这次，是她对何老师说：“走！”循着那声音一路找去。
　　已经有急救队的队员蹲在地上抢救那尚能发出声音来的伤者。
　　他们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半条手臂摔在头顶，和肢体分离，他的半边身体浸在一片血水之中。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半边的脸高高肿了起来，灰红灰红的，身子在血水里痛楚地扭着。
　　那嘴唇是干裂的，渗出血丝来，一开一阖，还在叫：“狗日的小日本鬼子——”
　　就是陆明！
　　在他们走近陆明的那刻，陆明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放大，看见熟悉的面孔，恍如隔世。
　　“啊——”他竟嘶哑地嚎哭出来，用他最后能发出来的声音说，“他们都被——候车室塌了，他们没有逃出来——啊——”
　　归云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一步。
　　一名眼中还蕴着泪的急救人员见他们和伤者是认识的，道：“候车室下面埋的人，没有一个救的出来，我们没有办法搬开那些砖头！”
　　第三次的天崩地裂！
　　归云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臂，用力地让自己痛，因为痛了，她就不会就此倒下。
　　这里有太多人倒下，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卓阳捏着自己的相机，泪在那刻，被逼回眼中逼回心底。
　　他弯下腰，把相机放在脚边。
　　在烈日下，他深深地，深深地，向着这片土地上伏着的人们，鞠了一下躬！又一下躬！又一下躬！
　　他身后的蒙娜和安德烈，在胸前划着十字，一个一个又一个！
　　正午了，徐家汇天主教堂映在正午火红的太阳里，教堂顶端高高的十字架的一端，指着南方，指着南站，却救赎不了在地狱里的人们！

　　片片悲愁

　　这夜又注定是无眠的。
　　新新街日晖里的每间石库门里，都被逃难的人们挤得满满当当，厚的隔层墙板，薄的隔层木板，再薄的就只隔层帘子，人们一家紧挨着另一家地生活着。
　　从日到夜，东家的闲言传到西家的碎语里，日晖里的人们里都知道弄堂里那家唱戏人家的男主人死在了南站，连尸首都没有能找回来。
　　左邻右里的人们张望着，同情地窃窃私语，摇头叹息，除了“节哀”也再没更多能抚慰住人心的话来安慰这家人家。
　　归云蹲在天井里，用一条白白的布条扎在额头上，白布条垂在她的肩头，坠在在辫子的蓝头绳上，连到了她身上一身的缟素上头。
　　这白布条是清晨拿出来的那块白布上剪下来的，最后在这样的场合派上了用场。
　　她一张一张烧着纸铂。
　　庆姑的痛哭因为小蝶娘声嘶力竭的催化而变得更加尖利和凄惨，两个新近丧夫的女人互相抱着头，哭到整条嗓子都喑哑下来，还在捶墙顿地地竭力发泄出自己的悲伤。
　　归云归凤带着一脸怎么都干不了的泪，连自己的悲伤都止不了，也劝不住这两位已近崩溃的长辈。何老师何师母都上来帮着劝，但最后也被勾出一脸泪来。
　　一屋子一堆女人只能把气氛弄得更加哀伤。
　　何老师是这屋子里唯一的男人，也有一些主张，这时刻也就一管到底，作主唤归云出来烧纸铂，又叫归凤去灶披间做晚饭，方分解出这凝聚成团的哀泣。
　　火盆里的火舌东窜西窜，一张一张吞噬下那银色的脆弱的纸铂，把它们渐渐化成灰。
　　归云想，她竟然还没有为自己的亲爹烧过一张纸铂！
　　她的爹，那张被过分劳累压得有些劳苦的但是仍然能看出年轻时清朗风采的脸，总是笑着，眉眼弯弯。她便是遗传了这张笑脸来，因此总能笑得动人。
　　这张爹的笑脸渐渐敛去笑意，变得凹陷下来，戴上了一副秀才眼镜，更似落魄老秀才样的。
　　是杜班主，也等于是她的第二个爹。
　　这样的披麻戴孝，披上的是双重的悲愁！
　　她泪眼朦胧着，看着这张脸继续隐入了火焰中。
　　泪也就滑了下来，流到嘴边，滚烫而咸涩，刺激到被泪干住的脸。疼痛，由内而外。
　　一条白色的手帕伸到她的面前。
　　她接了过来。
　　递给她手帕的是卓阳，还是清晨的那身衣服，脚下黑色的皮鞋上沾满尘土，风尘仆仆的。
　　在南站的时候，她无暇顾及送他们来的那些人，只拼了命地与周围的搜救人员去扒挖那片废墟。虽然人们说着挖不出来了，但是挖掘的人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下面，是他们的亲人！
　　但是一再努力的结果是只能看见被砖块和钢筋压住的衣服的片迹。
　　这露出的一角衣袂，又眼熟，又陌生！
　　也许正是那天她为杜班主缝补的那件因出门买粮被抓破的那件褂子，也许不是。看得人已经恍惚了，分不清楚！
　　他们仍不放弃，再到生还者里面找。
　　一直到不得不绝望！
　　归云把手帕捂住脸，“呜呜”痛哭出声音来。
　　卓阳蹲下来，拿过归云放在一边的纸铂，一张一张接着烧。
　　隔着一盆火，蹲着的两个人，并没有说话，一个埋头哭着，一个低头烧着纸。
　　黑夜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井里，火盆里的火焰更加耀眼。天上闪烁的星辰被乌云遮蔽，泛不出光来，火盆里的唯一的光，映出来的两条影子来，这影子被这火光逼迫着映到地上。
　　卓阳看到归云的影子，那肩膀还一耸一耸，抽泣着。他很想伸手过去，搭住她的肩膀，让她不再孤单。但他只小指稍稍动了一下，又把手里的纸铂紧紧抓牢，几乎捏成团。
　　就在夜里静默，只有火苗“咝咝”的声音。
　　房里悲戚到极点的女人们再一次嚎哭出来，用仅有的声音和气力干嚎。
　　归云一直蒙脸流泪，她并不知道卓阳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似乎就轻轻说了一句“好好保重”，然后就走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看见。
　　归凤的一顿饭也烧了很长时间，端着饭锅饭碗出来的时候，双眼迷蒙而红肿，睁都睁不开的样子。两人相视对望，各自无声。
　　归云上前接过归凤手里的饭锅。
　　“谢小姐讲展风他们现在被编进了急救组，她去打听他们的去向了。”归凤哑着脆弱的声音说。
　　雁飞是在快清晨的时候来了杜家。
　　给她开门的是归凤，归凤快速奔跑上楼找归云。
　　“展风他们的急救组定点向交大里的国民伤病医院输送伤员。”雁飞只短促地讲好这一句话。
　　归云立刻道：“我去等他！”
　　“我也去！”归凤也道。
　　“不，归凤，你留着好好照顾娘。”归云对归凤说。
　　“可——”归凤咬着下嘴唇，还想争取。
　　“你们都去吧！这里有我，现在这时刻留着，徒增哀伤！”是郑先生，他站在两人的身后，再次肯定地向她们说，“这里一切有我！”
　　于是，归云归凤只匆匆披好了外衣，便跟着雁飞一起跑出了弄堂，沿着那晚展风和徐五福跑的路线，一路奔跑出去。
　　雁飞备了小汽车。
　　“我们到交大去等他！”
　　小汽车一路向交大开去。
　　天在微亮，蒙蒙的，起了一些晨雾。
　　归云坐在雁飞的身边，雁飞的一只手在上车的时候就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
　　她像卓阳一样，没有对她说任何要她节哀的话，只她的手却一直将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也给她支撑的力量。
　　“展风他们编在罗店附近，但没有上到火线上，你们可放下心。”雁飞说。
　　说着车便开到交通大学校门里。
　　学校里的这所国民伤病医院是三二年那场战争中由宋庆龄女士和何香凝女士共同号召捐建起来的。当初捐建的人们或许也想到了这所医院还将起到它的作用，因此并未把当年的设施做调离。
　　坎坎坷坷六七年，最终还是第二次用上了。
　　安静的早晨，在安静的大学校园内的伤病医院并不安静。
　　归云雁飞归凤到达的时候，就看到校园里跑得飞速但小心的抬着担架的急救人员，担架上睡着血迹斑斑的重伤的刚从前线上被抬下来的士兵们。
　　这清晨里，所有的人都静默着。连担架上的伤病也沉住声音，再痛再苦，也皱紧眉头，握紧拳头，止住声音。
　　打乱清晨的原是这一路上的脚步飞快跑动的“踢踏踢踏”声。
　　三个人都有些茫然，不知从哪里找展风，看那些抬着伤员的人们中也不见展风的影子，更不知道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处身于哪里才合适。
　　一位穿白裙子的护士见到陌生面孔，便过来问：“你们是探病？”
　　“我们找人，救护组的杜展风在不在？”雁飞问。
　　护士歉意地说：“不认识，但应该还在前面等着抬伤员下火线吧！”
　　“杜大哥一会儿就该回来了吧！他说给我带蔡将军的消息！”护士身后冒出一个穿着病号服，剃着青亮的头皮的男孩子，约莫十五六岁，拄着拐杖，一条腿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护士见状，慌忙拉着那男孩子：“小丁，你又乱跑了，伤口化脓可怎么办？”
　　男孩子调皮地扭着身子，躲着护士的拉扯：“我好多啦！护士姐姐，不久我又能跟着蔡将军去宝山、去罗店杀日本鬼子了！”
　　护士坚持抓住男孩子的胳膊：“所以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给你们蔡将军知道了，他可会重重罚你！”
　　男孩子一听这蔡将军会罚自己的话，好似真的很畏惧一般地缩了下肩膀，但看到护士半真半假笑嘻嘻的脸，便不服输道：“如果蔡将军因为我急着要上战场来罚我，我，我就给他的茶里加黄连！”再一想，又昂着脑袋说：“蔡将军才不会和我计较这些个，他老说好男儿不拘小节、志在报国！”
　　护士看他这样自说自话，很有些哭笑不得：“你这调皮的小鬼，你们蔡将军怎么就收了你这样的勤务兵！”
　　男孩子对着护士扮个鬼脸，忽地脸上一亮，一跳一跳往前跑去，一边叫：“杜大哥，杜大哥，你可回来了！”
　　归云雁飞归凤听见他这样叫，都齐齐回头。
　　背着阳光的前方，正走来一群带着担架推着木板车的人。展风双手推着一辆木板车，走在那群人的最前方。
　　朝阳在他们身后露出一个红亮的影子，侧侧地照向他们的周身。
　　叫小丁的勤务兵跑前几步，看着从那方向过来的人们，原本一脸的欢悦因那些人们脸上的已经凝固了的凝重而收敛僵硬起来。
　　他和他这边的人们的目光都一致，从展风和他身后的那些人的脸上慢慢下移，移转到展风手里推着的那面张扬在木板车上的大大的国旗上。
　　国旗下面，是一具挺直的身子，是一张闭着双目慷慨的脸，是一条已经牺牲了的生命！
　　小丁愣了，看着那国旗，和国旗下的人，还有国旗上方渗出来的血迹。
　　展风的手，握着木板车的双柄，鹰爪一般握得死紧死紧，直到关节泛白。他的神情有些疲惫和恍惚，还有浓重的哀伤，双眼直瞪瞪地注视着木板车上的那面国旗。
　　低着头，紧紧抿牢嘴唇。
　　归云、雁飞、归凤、护士、小丁也这样看着那面国旗，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的光一寸一寸照耀到上面。
　　映红了那张闭着双目的方正的脸。
　　“蔡将军的遗言是‘吾辈只有两条路，敌生，我死；我生，敌死！’”
　　展风的声音，低沉地，从齿缝里传了出来，从那方传到这方，带起一阵风，卷起树叶呼啦啦一片响动，一阵一阵一阵一阵，一起传了过来。肃穆的，此起彼伏的，无法停歇的哀乐。
　　小丁懵了，他一瘸一瘸，走到那木板车前，把拐杖重重扔在地上。
　　他的双脚笔直蹬到地上，挺直胸膛。因为蹬脚过于用力，那厚厚的白纱布上又渗出一星半点的红来。
　　但他不管，抬起右手，向木板车上的阵亡的将军，重重地重重地行出一个军礼！
　　他稚弱的脸上滑下两行泪，沾湿了他病号服的衣领。
　　大声地，声音嘹亮地答了一声——“是！”
　　穿破清晨！
　　清晨里出现在交通大学国民伤病医院里的人们，来往的行人、当值的医生和护士、伤病的兵将们，但凡能出来的人们都缓缓地聚在这处，在清晨的微光和微风里默哀。
　　为又一位在前线战场身先士卒牺牲的将领。
　　无辜的百姓流着血，前线战斗的将士们也在流血。
　　归云望着蔡将军身上的青天白日旗，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青天白日，哪里是青天？哪里是白日？那白日中渗出的是中国将军的鲜血！
　　中国人的血，为什么怎么流都流不尽？
　　展风还握着木板车的把手。
　　他已经看到了眼前的归云、雁飞与归凤，他那因几日都未好好睡过的布满血丝的眸子带些疑问地望着她们，神情有些木纳，似是已经疲劳无法想那样多。
　　但归凤已经忍不住了，望着展风，泪一下涌上来：“展风，你爹他——”
　　展风还是有些呆愣，脑筋一时半刻也转不通彻，并不明白归凤的意思。只任由旁人把车从他手上推走，将蔡将军的遗体安放到零时搭建起来的殡仪馆——忠烈堂去。他停在原地，疑问的目光再转向归云。
　　归云隐下泪气：“展风，我们回家吧！”她走到展风面前，抬起头来看他，“回家守灵！”嘴唇一颤，泪也流了下来。
　　展风的脸，慢慢笼上一层更深重的哀痛，让他皱紧眉头问：“你们在说什么？”
　　这清晨重重叠叠增加上来的死别的哀伤，让归云归凤已经哽咽得什么都说不下去了，只顾着擦着眼里涌出来的泪水。
　　雁飞站在她们身后，对展风说：“你爹在南站被日本人炸死了，现在你们家需要你，赶快回去！”
　　展风脸上的哀痛似找到了最终心中已经隐隐猜测出的依据，他停了这话，立刻便拨开身边的归云归凤就要跑，擦过雁飞身边的时候，被她一把抓住手臂：“我有车。”往边上停车的方向一指，展风便顺着那方向奔跑过去，一拉车门就钻了进去，归云归凤也跟上去。
　　雁飞拉住归云：“我不跟你们回去了，你们只需让司机自己回来就成了。”
　　归云转手握住雁飞的手：“多谢你！”
　　匆匆间看到雁飞对着自己安慰一笑，拍拍自己的手：“可怜的孩子，不知这次你又哭成什么样子了！好好照顾自己！”
　　归云点一点头，也跑向汽车。
　　雁飞目送那车绝尘而去，带着一车深重的忧伤。
　　生离死别，这痛苦这么一重一重，箍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慢慢踱步走出了伤病医院，走出了交通大学。
　　笔直往前，就是徐家汇天主教堂。清晨的教堂传来弥撒音，好像从空中洒了下来一样。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夏季清冷的早晨，裹着一袭白色清单的裙。
　　归云，再哀伤，至少有这样亲厚的一家人在。
　　她，再哀伤，也就这一身一条影而已。
　　她叹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一口气，走过一棵一棵的梧桐树，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天主教堂的门口也不安静，簇着一群人。
　　雁飞走过去看。
　　“为民族大义，为国家荣辱，为前线将士，我王某不才，捐助三万元为将士们购买军衣，添置军备！”在人群中间说得道义凛然的竟然是王老板。
　　雁飞微讶了一下，料不到这一早就在这里碰到带头为抗战捐赠的王老板。
　　只见人群中的他，穿一身挺刮轻薄的西服，还是那副款款的老板派头，一腔一调，气势十足，一词一语，激动人心。
　　一席话说得这些天主教堂门前的天主教徒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积蓄，丢进了募捐箱里面。
　　王老板看到这幅争相捐赠的情景是满意的，满意他的号召力在人群中起到了作用。
　　他很志得意满。
　　举目四望，这上海滩上忠行义举，他都带着头，领出了一群人拥护，他们都称他做“王大善人”，连那群知识分子也竖了大拇指来尊崇他，这越来越隆重的声誉也拥护住他的事业。
　　他的眼越过人群，本想看看北面，北面前线的战事也忧扰着他。但这里是看不见北面的硝烟，却是一眼就看到了雁飞在人群后的那张微微笑着的冷淡的脸。
　　又是这张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脸。
　　他隔着人们那张张激涌着爱国热忱的面孔，看住那张年轻的、美丽的、总是透出一脸清冷的面孔。
　　第一次看到这张面孔，还小小的，习惯低着头，身量也未长成，整个人的形态都怯弱。
　　她把茶送到他的面前，摆下托盘，道一声：“老板，喝茶！”放下茶杯又无声无息隐在了所有人身后。
　　也许只有他在现场所有宾客杯盆交错中，注意到这个垂着托盘，斜着脸望着屋檐下一只燕子巢的女孩，和女孩一脸充满渴望的神色。
　　他不知道她脸上那种还有生气的神色是何时何地完完全全丧失了。
　　抑或是那场火灾？
　　那次的她，长发上燃着火，疯子一般从那间鸦片馆里飞奔出来，好像一只着火的小鸟！
　　他救了这只鸟，也望见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的她，那张小小的瓜子脸上，一团漆黑的面容之中，竟然绽开一朵笑来。淡淡的，漠不关心的，好像并不是自己自愿被救一样。
　　经年之后，当那张小脸明艳起来，便一直带着这样的神情了。
　　正如现在。
　　雁飞走到王老板面前。
　　“干爹，姿态摆得太高，会跌得很痛！”
　　“唉！那可怎么办呢？我已经习惯摆这样的姿态了，一日不做便会头疼。”
　　“如果您跌得起，那也不妨事！”
　　“阿囡，你真觉得我在摆姿态？”王老板问。
　　“生意是一种姿态，声誉也是一种姿态。”雁飞说。
　　“阿囡，我是向来说不过你的！”王老板笑着摇摇头。
　　“我一直直爽，说真话的人不太容易被人反驳吧！”雁飞说着，把手上一只碧绿生青的手镯给除了下来，丢到旁边的募捐箱里。
　　“这手镯？”王老板用一种探究古物的眼光瞅着这手镯好一阵。
　　“日本人的，在战场上还给日本人罢了！”雁飞无所谓地说。
　　“这可是一块日本古玉，藤田真有心了！”王老板说得若有所思。
　　“有心吗？”雁飞微仰着头，看那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太阳光射在那上面，反出金色的光来。
　　藤田智也总会不动声色没有预兆地给她送礼，小喷壶，玉镯。
　　每次都是想送就送了，或说“用的很好”，或说“你戴着会很好”。
　　送的人无所谓的一副样子，收的人也是无所谓的样子。
　　只是雁飞还会多说一句：“这样抵的了几条中国人的命？”
　　她不等王老板回到，直用手指着那十字架：“你说上帝救得了上海滩上的人吗？”再正视向王老板，“没有人救我们，不是吗？”
　　“阿囡！”王老板轻轻叹息一声。
　　雁飞也轻轻叹息：“干爹，你那个辰光为什么要救我呢？死了倒也一了百了。”
　　她说着，摇了摇头，头发在身后甩了两下，好似真是有无尽的遗憾生出来。

　　心火燎原

　　在开战之后终于见到展风的庆姑，已经形近崩溃。她的双手似鸡爪一般紧紧揪住展风的衣领，一头一脸都埋到儿子的怀里痛哭。
　　“你不孝！”庆姑的声音从展风的衣襟中传出来，“你没有回来给你爹送终！”说完，又把一脸的泪哭在儿子的衣衫上，一边锤打着儿子的胸膛。
　　展风紧紧抱住自己的母亲，任由她的拳头砸在自己的身上，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客堂间的那张八仙桌上摆着的牌位。
　　牌位是两只，一只上面刻着“先夫杜立行之位”几字。
　　这字他不认得，不知是谁代替庆姑和他刻了上去。他竟是没有为父亲做过任何的时候，此刻脑海中唯可还留着的是父亲最后和他说得那句话——“你快走”。
　　就那么三个字，把他送走，从此诀别。
　　归云满脸泪地站在他前面：“我没能好好照顾住你爹，没能好好照顾住你爹！”她一边说着一边流着泪，和身边的归凤又伏在一起痛哭。
　　展风那样直挺挺站了半刻，待庆姑终于放松他的时候，他重重地“噗通”一下跪下，他向着父亲的牌位磕头，一个一个又一个，磕到额头纹起来，青紫起来，也不停歇。
　　“我没能找到班主的尸首！”归云哭道。
　　“展风，在你爹的牌位前，你得答应我，等你爹七七之后你给我立刻成家，和归云成亲！”庆姑指着丈夫的牌位突然对着儿子道，“你是杜家唯一的男丁了，这是你的责任！”她耸着脖子，瞪着他，非要他答应不可。
　　展风只叫一声“妈”，话也不知道从何拒绝从何诉说，心中烦乱，一层一层的悲伤塞住所有的能说出口的话。
　　庆姑的眼神却是涣散的，出口的话也不成章法，又道：“如果你不要归云，那么娶归凤！”
　　这话骇住了当场的几个人。
　　归凤在泪眼之后，也把脸涨得通红，只喃喃：“我，我——”
　　庆姑抓住儿子的手：“你不欢喜归云，那么娶归凤好了，好不好？你答应我呀！”最后一句话是从嗓子眼嘶吼出来，跺着脚，“我没什么指望了，我唯一的指望只有你——展风！”
　　她的眼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也压着那些人，要他们答应她的要求，答应她这位新寡的要求。人人都觉得不妥，人人又都不忍心说个“不”字。
　　归凤望望展风，望了一眼，又一眼。他站在那里，没有拒绝。
　　她的心奇异地动了一下，在这个家庭最悲伤的时刻，好像这最悲伤的时刻中最后诞生的竟然是她希冀了很久的希望。可再度看向八仙桌上杜班主的牌位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可鄙起来，怎么竟在这样的时刻有这样的情绪出来？
　　她走上前，从展风手里扶过庆姑：“娘，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庆姑由她扶着，还转头看展风，看着儿子始终默不作声的样子，近乎可怜地问儿子：“那么，妈当你答应了，啊？”
　　展风还是没有作声，他只是看着母亲瘦弱的应悲伤过度而过分佝偻的背影。那样的她带着那样的祈求，他怎么忍心说出一个“不”字？
　　石库门里的杜家，似乎暂时压下了所有的悲伤，东西厢房，客堂间里都变得静悄悄的。
　　展风和归云在晒台上烧纸铂。
　　这些天里，除了战火便是这些纸铂，总烧个不停息。
　　“娘已经歇息下来了，归凤在照料她。”
　　展风只低头烧纸铂。
　　“我们只能给班主做衣冠冢——”话也只说了一半，因为看到发着愣的展风烧纸的时候停顿在那里，火苗窜上他的手掌，赶忙抓着他的手腕甩开那着火的纸铂。
　　“你说，我这个做儿子的是不是太没用了？”展风犹自未觉得痛，就这样对着归云说话说下去。
　　“你知道那些战场上的军人都是怎样打仗的吗？他们拿着自己的身体往敌人的枪眼子、刀尖子上堵，成片成片的倒下来，后面的兵就成片成片地填上去。”
　　“展风——”归云低低叫他，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展风却仍继续说：“罗店那里，到处是血。我却无能为力，只能抬着担架，把那些死的没死的战士们从火线上抬下来。可是为什么我们还是抵不住敌人的一顶大炮，一架飞机？为什么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救不了自己的爹？”
　　他傻傻地任由已经抓来湿毛巾的归云替自己包扎自己的手。
　　“归云，你说我们能做什么？除了看着那些血在流，我们还能做什么？”
　　这话竟也把归云听得愣住，她替他包扎的手一顿，重复他的话：“我们能做什么呢？”抬着头，看展风：“难道真的等着做亡国奴？”
　　展风似起了决心，他不管伤手，狠狠握紧成拳，他专注地看客堂间里，那正中摆的父亲的牌位，那么凛然地树立在那边。
　　一条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往上看去，是归凤带着责怨的眼。
　　她蹲下推了一把归云：“他已经昏头了，你也纵着他昏头？”
　　归云一下没撑稳，跌坐到地上。
　　“我们能做什么？好好守着这头家，不能再让长辈伤心，不能再让长辈有闪失了。你不是一向说要一家人好好生活在一起的吗？”归凤说着说着，又流起眼泪来，这些天里，她的眼泪没有止境地流。她看住展风：“你不要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打仗是军人的事，你不要再掺合了。我们——我们再也受不住这些惊怕！”
　　“归凤——”展风一个字一个字对归凤说话，“我爹被日本人炸死了！这是血海深仇！家恨国仇！你说，我怎么挣得掉？”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异乎寻常的冷静和坚决，竟是一片哀恸之后已经无法动摇的决心。
　　归凤的心也跟着浮起来沉下去，终究还是抓不住展风。
　　“展风去看陆明了？”在灶披间做晚饭的时候，平静下来的庆姑拨着煤炉中的煤堆，问归云。
　　“和归凤一块儿去的仁济医馆，这些日子都是小蝶娘照看着陆明，归凤说也要让她回来好好休息番了。”归云道。
　　庆姑又哀声问：“展风不会上火线了吧？”
　　归云不忍她伤心，只得瞒骗，便摇了摇头。
　　“归云，你可别怪娘，展风不欢喜你，我也不勉强他，他娶归凤也好，娘当你做女儿。”庆姑又道，一席话说得没头没脑，荒里荒唐。
　　归云听了也只好接着她的话头讲：“娘，您且只管放宽心，我谁都不会怪，只要您好好保重身子！”
　　但庆姑还是惶惶的，头脑已经混乱，最荒唐的事情也跟着做了出来。
　　晚上，她唤了归凤去展风房里给展风送换洗的衣服，待归凤走了进去，她便一下将展风的房门紧紧锁起来。
　　“妈，你这是干吗？”展风在房里重重敲门，“嘭嘭嘭”地，万分焦急地。
　　庆姑只说：“我不放心你们，你们今夜就给我圆房！”
　　闻声赶过来归云傻了眼。
　　庆姑瞪着她说：“只能这样才栓得住展风那野猫子般一心往外溜的心！”
　　归云见庆姑的做法已经错乱胡涂得没边了，只得一把挽住庆姑的胳膊：“娘，您别再替她们操心了，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对对对，一切都会好的！”庆姑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有些喜笑颜开，“等明日一切都会好的。”一边说着一边被归云带去了自己的房里。
　　房里，展风只抓耳挠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而看看不知所措地坐在椅子上的归凤，她低垂着头，把手上的他的衣服叠了拆，拆了叠，反反复复，不知再能干什么。
　　“归凤——”展风润了润嗓子，叫了一声。
　　归凤抬起头来看他。
　　“我妈这样做，着实不妥当得很，你一个姑娘家，真是一万分的对不住。”
　　“这算什么对不住？我自小就是你家的人，如何安排自当听从你家的话！”归凤抚着展风的衣服。
　　展风皱了皱眉毛，归凤把这句话说得认命似的，把她的归属决定权交到了他的手上，这让他急于推却：“不是的，归凤，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和自由，你也有！”
　　“展风！”归凤站起身来，道，“从小到了你们家，在这个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我最大的希望，我从来不想什么其他的权利和自由。”
　　她也看穿了展风那副形于外的，急于推却的心思，心中的酸涩一股一股冒上来又压下去。
　　“展风，娘这阵子受不住打击，她的话她做的事情，我们大家心里都有个度。你有你的想法，那日去看陆明，你也跟我说了你这些日子来的很多经历和想法，我想我不会懂得那许多为国为民的大道理，我只是不想见你老这样左右为难得不开心。”归凤憋牢一口气地，把这些一直想说的话给说出来，说完之后，她反倒是一副释然的样子了，再坐下来，把展风的衣服好好地放在一边，看着展风，勾出一朵笑来。
　　“你、我、归云，我们打小什么样儿，现今还是什么样儿！”
　　展风重重点头：“我待你，待归云，打小什么样儿，终我杜展风一生一世都是什么样儿！”
　　门“吱呀”一下开了。
　　进来的是归云。
　　“娘已经睡了。”归云晃了晃手中的钥匙。
　　展风对归云和归凤说：“我这个做哥哥的，老拖累你们。明日我不得不走，娘还是要托你们照顾着，待战事结束，我就回来。”
　　“你要小心。”归云说。
　　归凤只是望着他，万分不舍。
　　他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她，就像小时候一起跳房子，跳在一间房子里的，同一个屋檐下的亲人。他把他的友爱均分给她们，殊不知却是她们把全部的心力全部耗在他身上，替他接承衣钵，为他尽孝，解他后顾之忧。
　　谁欠谁更多？
　　展风已经分不清楚了。
　　他的心里只有一团随着这战火越烧越勇的年轻的热气，腾腾而起，扑不灭，要冲天大烧一番。他走到客堂间，对着父亲的牌位，又跪下来，重重磕头，还是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灭不了的怨仇，在身体里面东窜西跑，狠狠啃噬着他的心头，只有到了战火燎天的地方方可发泄出来。
　　“我们都留不住他。”归凤对归云说。
　　归云默然，也黯然。
　　奔腾的情绪，已经是甩开缰绳的野马，在上海滩上蔓延。
　　月余的激战，早已激起了这个城市的骨血中埋没已久的血性，似乎前线的吃紧和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并没有吓阻人们保卫家园的决心，十里洋场因此而沸腾起来，这个城市的男孩女孩，男人女人，自发组织义勇军，童子军，救护队，能上战场支援的没有一个肯退缩。
　　于是展风终还是走了。
　　庆姑竟然没就此闹开，她只怔怔地说：“我是不是逼迫他太紧了？他没了爹，自是伤了心的，要报仇的。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再拉住归云问，“他这样一去是不是就快活了？”
　　归云见她最近一直颠颠倒倒，什么都应着她。
　　这让庆姑在混乱的思绪里抓住了一些要点，她自是觉得儿子丧父心痛才去的战场发泄情绪。她便也找了事情来发泄情绪，便和小蝶娘一道朝九晚五地去医院看护陆明来。看着陆明的伤渐渐有了起色，心中也慢慢有了生机，倒是一派生气勃勃起来。
　　归云归凤轮番跟着两位老人家一道去医院看护陆明，隔日留下一人在家中看家。
　　可家中只留着一人，四处寂静无声，倍感寂寥无奈。
　　归云养成了杜班主买报的习惯，每日都会买报纸了解前线的战况。报纸上关于前线战士溃败和小胜的消息轮番不断，折腾得她的心也跟着一起七上八下。
　　只那日她看到报纸上报道前线伤亡人数激增，几处伤病医院都因伤员爆满而护理人手紧缺，正要招聘一些护工的新闻，心就活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杜班主的牌位，暗暗思忖了半天，想自己隔日的清闲正应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她便和归凤商量：“我想明天到交通大学的伤病医院去报名护工，还能赚一些进益来。”又说，“那边离家里也近，我可以早上去晚上回来，也能顾得了家里。”
　　理由摆足，让归凤也无从拒绝。
　　归凤是明知那样的工作不能有什么进益的，也知道是归云心中一处火不找地方发便灭不了，也就赞同了，只提醒：“再怎么也要先顾了家里，伤重的活儿自己也要掂量着点再去做，别累着自己。”
　　怎么不会掂量着？只怕一件活儿还要跟人分着做。
　　到交通大学伤病医院去应聘的归云到了现场才傻眼，拿着报纸前来要谋这照顾伤病的人简直人山人海。
　　现场人群中还有外国人，她看着有点眼熟。
　　“我们太需要像您这样专业的大夫了。”接待应聘人员的医院的医生紧紧握住那位洋大夫的手道。
　　洋大夫用别扭的中文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
　　原来竟是安德烈的老美医生邻居，曾经给卓阳看过枪伤的那位。
　　“杜小姐！”忽然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刚想到安德烈，唤她的那人便是安德烈。他一手拿着本子和钢笔，要做记录的样子。
　　“你来应聘护工？”安德烈问。
　　“是啊！”她望望安德烈，又望望那位美国医生，前次相见，她无暇想其他问题，而今再看到安德烈，心中忍不住冒出点疑惑来，“你们都没有回国避难？”
　　安德烈笑了：“是回去了很多人，留下来的人因为还有许多事情要完成。”
　　“你有什么事情要完成？”归云问他。
　　安德烈举起自己的本子和钢笔：“做一个真实的记录者，把这里发生的苦难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归云把这位异国朋友的话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你说得真好，可这举动也真危险！”
　　安德烈还是开玩笑：“我老板和阳押着我不怕危险，我只好上了。你们中国人不是说过一句话，叫做‘为朋友两腰插刀’？”
　　这话逗得归云乐了一下，纠正：“是‘两肋插刀’。”
　　安德烈耸耸肩膀摊摊手：“中国的语言，就是那么复杂！”
　　“安德烈！”这次唤安德烈的是那位外国美女蒙娜，她还是上次一身白衬衫和黑长裤子，精神奕奕地走过来，看到归云，“嗨”了一下打招呼。
　　安德烈正式介绍：“见过好几次了，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老板。”
　　“老板？”
　　“我——做——报——纸！”蒙娜用汉语拗口地自己介绍。
　　“原来你们也都是记者。”归云恍然，才了悟他们会和卓阳一起出现的原因。
　　“做英文和法文的综合报。”
　　“你们真了不起！”归云赞叹着。
　　蒙娜用外文和安德烈说了几句话，安德烈对归云说：“我们安排了采访伤病员，现下要到那边病房里做采访。”
　　“好，我不打搅你们了。”归云说。
　　蒙娜拉着安德烈要走，安德烈再回转头，深深望了一望归云。她已经侧过脸去，专心地排在队伍里，准备等着被面试。她的手，抓着自己黑黑长长的辫梢，用指头梳着，细长漂亮的指尖穿过发丝。细致的侧脸，没在人群里，渐渐淡了。
　　真可惜，他没有卓阳的照相机。

　　气壮河山

　　归云对她眼前的这位归她看护的病人很无奈。
　　这是她被伤病医院录取做护工之后照看的第一个病人，她的职责是看护这位肩头中弹，大腿也中弹的重伤病人洗脸、漱口和吃饭。虽然是照顾重伤病原，其实所要做的一切很简单，做起来一点都不困难。
　　这位病人是位年过三十的山西籍的连长，在归云面试的那天被送进了这里，归云被分配到他的病房的时候，他已经被初步清理过伤口，等待医生安排手术。
　　他看到被派来看护他的是归云这样一个黄毛丫头，眉毛纠了一下，对医生说：“还是个小姑娘哩！医生啊，可以换个男人不？”
　　医生对他摇摇头：“男护工都在火线上抬伤员。你可不要小看小姑娘啊，她们都很细心呢！”
　　这位连长垂头丧气下来，说：“唉，好好的一个军人，竟然沦落到让小姑娘照顾！”
　　医生也无奈，临走的时候对归云说：“军人脾气难免耿直，且刚从火线上下来，心里都不太好受，要尽量迁就些。”
　　归云说：“我晓得的，不会出错。”保证得认认真真。
　　当然，她也想做得勤勤恳恳。
　　但这位连长却不随便说话，只顾自己躺在病床上。他肩上的伤口不太严重，已经包扎干净，但那腿上的伤口却非常严重，虽然被包扎好，但一直高高肿着，医生说给照了X光，要拿到片子看情况再确定手术方案。
　　这位连长也不哼一声，直板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任由归云傻坐在一边，让她束手无策。再简单的事情，也没有法子做。
　　“连长叔叔——”归云叫了一下，想打破沉寂。
　　床上的伤员动了一动，说，“小姑娘，我这里真的不需要你照顾，你出去吧！”
　　“我倒茶给你喝？”归云主动说，也真的把床头柜下面的热水瓶给拿了出来，拿出一只玻璃杯子倒水，双手捧着递到连长面前，就着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有点干涸，在这湿润的夏季皴了，唇皮泛白，皱了起来。所以归云知道他需要水，果然，这位连长的唇一碰到水，就忍不下去地喝了第一口，又再喝了一口，直到把水全部喝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很意犹未尽的样子。
　　“前线没有水喝吧？”归云又倒了一杯水，还是喂这位连长喝。
　　他连连喝了好几口，方说：“前线，我们都只到前线去喝小日本的血，哪里顾的上喝水？现下倒要你这个小姑娘来伺候喝水！”
　　“所以您要保重身子，再上前线去杀敌！”归云避开他的抱怨说。
　　连长只是捏紧了床单，忽然问归云：“你知道不知道战情？给我说一点战情。我是个守土有责的军人，不能闷死在这病院里。告诉我一点前方的消息吧，算起来这些天我们该把日军赶出吴淞口了，兄弟们都说要死也要死在东京去！”
　　归云想起医生的再三叮嘱，只按照医生叮嘱的说：“我都听说前线节节胜利，您放心吧！”
　　这位连长方松了松手，连日来的战斗和受伤击溃他的体力，他听着归云的汇报，也安心睡了下去。
　　归云望着这位受伤的战士，心底难受。他那条重伤的腿明显比另一条腿短了一些，连她这个门外汉都看得出那腿骨，无疑是断了的。她在医生临走前询问医生：“他的伤很重吗？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沉重地说：“这个说不准，待X光出来以后再看。但是就表面情况来看，多半要截肢了。”
　　她想这位满心要再上战场，要死在东京的战士如果知道自己会被截肢，将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不敢再深想下去。
　　她只努力地照顾住他的需要，希望能为他多做一些事情。
　　趁着连长熟睡，归云轻轻掩上门，往走廊上透气。
　　病房楼下的操场上正有六七个重获健康的军人，穿着早已置放多日的浆洗好的军服，个个挺着胸在听候点名。他们身边也围着一些能走动的轻伤伤员，一起说着话。
　　“嘿！你们真好样，好的那样快，又可以上前线了！”一个未复原的伤员羡慕道。
　　“我日盼夜盼，就盼这一日，我要冲上前线去杀了那些日本鬼子给蔡将军报仇！”一人响亮地回答着战友，正是那日见到的牺牲的蔡将军的勤务兵小丁，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好像一根要从弦上飞出去直插敌人心脏的箭。
　　另一名未康复的战友拍了拍小丁的肩膀，安抚他激愤的情绪：“小子，你可得手下留情点，少杀几个鬼子，留一点给哥哥我啊！”
　　“是啊，你们真是运气！”又一个伤兵说道。
　　医官过来点名，分开了其他伤兵，逐个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他们一个一个，被报到名字的就立正，举起了右手，报一声“有！”声音是有力的、慷慨的、又带上蓬勃的赴战场杀敌的信心。
　　有人蹲在他们的面前，拍下这些伤兵坚毅的身影。
　　还是那件黑色的中山装，但是头发有些长了，归云从病房的这边望过去，还能见到他下巴冒出的青澄澄的须根。
　　是略显出憔悴的卓阳，只有他的眼睛，在压住照相机的那刻，显得那么炯炯有神，那么明亮，好像一切的疲惫都恍然不知一般。
　　接康复的战士们的车子开过来，他们和医生和战友轮番道别，卓阳还是站在他们身后，把这一幕幕拍下来。
　　车子载着斗志昂扬的战士们离开，那些暂时还不得离开的身上还带着伤的战士们都聚拢到医院的大门前，翘首望着，望了很久很久，都不愿意离开，一直到医生和护士将他们一个一个劝进病房。
　　操场上，一下子又空了。
　　只有卓阳站在中央，抱着他的相机，沉默着。
　　他似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仰起头，然后，便看到了她。
　　也是疑惑的，有点恍惚，疑惑竟然在此地见到她，她就这样站在那端的高处，大眼睛水汪汪的，黑黑的大辫子漂亮地垂在胸前。
　　想，此时见到她，竟有些许安慰了。
　　归云也看着他，更看清楚了面对着她这张俊秀的面孔上的憔悴和疲惫，心里莫名有些疼。他是一个为了拍这些照片多么不顾命的人，她想。又惊诧了自己的这想法，怎么就那么清楚他？一多想片刻，就烧红面颊，转过身去，推门进了连长的病房。
　　连长睡了二三小时，医生过来嘱咐归云帮着护士一起清洁器械，准备手术。
　　“看了X光后确认骨是断了，他是受伤了三天才得到救治，伤口都在出脓，恐怕得必须截去才可得救。”医生在病房的门外，对问自己这位连长病况的归云说。
　　归云低低“啊”了一声，用手掩住自己的嘴。
　　连长已经醒了，看见护士要推送自己有些茫然。看到医生，又问：“我是不是腿骨断了？”眼中现出恐惧来。
　　“连长叔叔，医生把你带到手术室给你治疗，你别害怕！”归云俯下身安慰他，但她的心，却在乱跳着，为着这位终将失去一条腿的战士，为着她不知道这位热切渴望再上战场的连长知道自己成为残疾人以后会有怎样的绝望。
　　但这位发誓要打去东京的连长在这一刻也惊惧了，握住床沿，恶狠狠地对医生说：“你们敢锯我的腿？你们试试看！”
　　医生安抚他睡下，只能干涩地道：“您别激动，一会儿就会好的。”一面指挥护士把他推进了手术室里。
　　归云等在手术室外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为那位连长纠着心。
　　有人走过来靠着墙边，与她站到一起。
　　她低垂的眼眸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沾满了尘土，变得灰蒙蒙的，裤腿上也沾着一些土，有点邋遢。
　　卓阳说：“别难过，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他的声音也是疲惫的，哑着嗓子。
　　归云说：“如果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是不是对于他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也许吧！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卓阳把身子放松在墙壁上，微微把后脑勺靠上去，闭一闭眼睛，“可是有时候，尊严和自由比生命更可贵。中国人的尊严，在这个时刻，要用生命去交换！”
　　“中国人的尊严在这个时刻要用生命去交换！”归云小声地重复着卓阳的这句话，失了神。
　　手术室的门开了，在里头帮忙的工友用袋子装着一支血淋淋的人腿出来，露出袋子的那截，肉色是黯淡的，暗色的红，暗色的黄，矗出的白森森的骨。
　　归云的胸口一阵翻涌，背转着身子就要作呕。
　　卓阳伸手在她的背后轻轻抚拍着。
　　归云捂着嘴，涌出泪，滑到嘴边，这泪还是那样咸涩。她趴在墙上，拿出手绢来擦泪，却止不住抽泣。
　　卓阳还在用手轻轻抚拍安抚她，她却转头问卓阳：“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要为尊严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为什么日本人无缘无故就要杀我们那么多亲人，那么多同胞？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和公平制裁这一切？为什么连长叔叔就这样失去了一条腿？”她一串哽咽地说着，一串的泪。
　　这一串的“为什么”，让卓阳无言以对，他也愁思过这些为什么，也没有人给他答案。全部全部的苦难不需要中国人的答案，只需要他们统共接受下来这些无止境的悲伤。他伸手揽紧归云，他只能再次让她的泪落在他的胸前，让他的叹气盘旋在她的耳边。
　　归云回到连长的病房的时候，已经擦干了眼泪。
　　醒过来后的连长在病房里大哭大叫着：“医生护士，谢谢你们好心救了我，可我的右腿没有了，好起来也是个废人，再不能上战场了。你们不如让我死了罢！还这样照看我干什么？”他边哭，边虚弱地捶着床，发出闷闷的声音，就像他心中那团再也发泄不出的闷气一般。
　　归云走到连长跟前，对连长说：“连长叔叔，你莫悲，我来唱戏给你解闷！”
　　“小姑娘，你不用唱了，我什么都完了，什么都完了，你何必再费心力照顾我这个再也对国家无用的废人！”连长还嚎哭着，用着自己仅剩不多的气力。
　　但归云不理他的嚎哭，她起了一个调子，冲出口来的是——
　　“辕门外三声炮响似雷震
　　天波府走出我保国臣
　　头戴金盔压苍鬓
　　铁甲战袍又披上身
　　帅字旗斗大穆字显威风
　　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
　　我们一不为官，二不为宦
　　为的是大宋江山和众黎民
　　叫那满朝文武看一看
　　谁是治国保朝臣”
　　这次唱的是一气呵成的，将原词唱完之后，归云就着这心境，这凄景，竟还沿着第一段的调子继续唱了她自己临时编出的第二段来。
　　“吴淞口外炮响似雷震
　　山西府衙走出你保国臣
　　头戴金盔压苍鬓
　　铁甲战袍又披上身
　　扛枪竖战旗军前显威风
　　连长带头冲锋再出征
　　你们一不为官，二不为宦
　　为的是中华大地和众黎民
　　叫那倭国日寇看一看
　　谁才是当今世上真英雄”
　　那声声的是应景的词儿，从穆桂英身上唱到这位连长身上，唱到在场每一个听众的心坎中去，唱的病房外的的伤员们也被吸引了，拥过来看。听她唱一句，外边就有人叫一声“好”，乃至全曲唱毕，竟然门外一片掌声，惹得护士不得不堵到门外让大家噤声。
　　病床上的连长也止住了嚎哭，听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用这样慷慨的曲子来抚慰自己的心。右腿被截肢以后，他一直觉得身下空荡荡的，泛着冷。此刻听到这曲子，一下又觉得心中被塞得满满当当，那鲜活的热气又涌了回来。
　　病房外的卓阳，就这样看着病房内的归云，又唱起了这段《穆桂英挂帅》，也不仅仅是《穆桂英挂帅》了，她临时给改了词，唱这位在战场上失了一条腿的连长。他微微举了举相机，又想拍下来，毕竟最终还是没有动手，隐到人群后边去，走出病房，走到校园中去。
　　这大学的校园里因为战争没有了朗朗的读书声，没有了三五成群交流学问的学子，只剩下带着前线血腥气和硝烟气的伤员和医护人员。虽然是八九月盛夏繁茂季节，反从那丛丛的茂密的绿荫中透出阴冷来。
　　在这个校园里生活了一两年，他从未感到从校园深处透出来的冷，这里一向是朝气的蓬勃的。
　　迎面走过来一人，见到卓阳，急忙上来道：“我想着你便可能在这里。”是胖胖的莫主编，走得一头汗出来，“幸好早先有问过安德烈你去了哪里！”
　　“怎么了？有事？”卓阳问。
　　“我怕你真跑去宝山城拍照，那边的火线已经封紧了！”莫主编说道，“这阵子你上起火线来真不要命！”
　　卓阳却着急问那边的战况：“我军兵力是多少？现在战况如何？”
　　莫主编道：“姚子青营还在死守，今晨最后传出来的消息是三个连长全部阵亡，九个排长阵亡六个，后来火线就封住了主要通道，伤兵没有法子被救出来。”
　　卓阳焦灼地紧紧捏着相机：“三十一号的时候姚子青营进驻宝山就有消息说那里已经陷入日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死守？”
　　莫主编道：“军令如山，将士们更加视死如归。”
　　卓阳几乎是咬着牙齿说了：“就此平白无辜地牺牲吗？”
　　“他们只有五百人，却在日军海陆空优势兵力猛烈轰击下的奋勇抵抗牵制住了那边日军。战争是残酷的，残酷到必要做一些已经知道必须要牺牲的牺牲！”莫主编缓缓说。
　　“我觉得我真是无力。”卓阳颓然下来。
　　莫主编却拍拍卓阳手上的相机：“你已经做了很多了。看！它，就是你的枪，比什么都有力，留下这些证据。”见卓阳仍旧默然不语，继续道，“好多天都不着家，真想做大禹？令尊要找我拼老命的，今晚回家看看。”
　　“好。”
　　莫主编看卓阳松了口，自己也松了一口气：“我先回报社审稿了，不知前方可派来什么宝山城的战况没有！”说完，重重拍下卓阳的背脊，“记住，回家！”也重重说着，待看到卓阳重重点头，才放心地先行离开。
　　太阳已经渐渐斜了下来。
　　卓阳到校园树林边上把自己的自行车给推了出来，这自行车也跟他的主人一样，上下沾满灰尘，风尘仆仆地不知跑过多少地方。
　　他弹了一弹座垫上的灰尘，翻身骑上去，在就要驶出校门的时候，看到在校门边上走着的归云。他把车驶到她的身边。
　　这丫头，在边走路边想心事，对身边的一切恍然未闻，连他把自行车驶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
　　他摁了一下铃，铃声清脆，终于惊动她。
　　她惊跳了一下，看见是卓阳，方安了安心。
　　“我送你回去吧！”卓阳说。
　　归云犹疑了一下。
　　“早些到家也好早些照顾家人。”卓阳再道，把话说到她的心坎上去。
　　他便载上她，一使力，把车骑得飞速。
　　她横坐在他的身后，双手拉着车子的座垫后面。
　　他看着前方的夕阳，她看着路边飞逝的梧桐树。
　　夕阳的红，渐渐笼在梧桐树的枝枝丫丫上，沉重地压着那些绿，也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归云发现卓阳压根就没有问过她家住在哪里，却一次突然出现在他们日晖里的石库门内，这一次又熟门熟路把车骑上了最近的路线上。
　　他，怎么知道她新家在哪里的？疑问忽然涌上她的心头，便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我——”卓阳忽然一下子语塞了，没有想到归云的突然发问，有些窘，他想总不能告诉她他是从王老板那里旁敲侧击来的吧！他也不知道那日在看到她悲伤欲绝地跟着急救队的人走了以后，怎么一下子头脑发昏下午跟线去采访后方的各界捐赠活动，且目标明确地从王老板那里七绕八绕，把她家的地址给绕出来。
　　而这时候把这一切给说出来就真的好像他的一切举动别有用心了，分明是无心的，自然而然那样做的。
　　归云见他一时半刻说不出来，也无意再追问下去，其实脸颊还是微微有些烧，只把话题绕开，道：“连长叔叔终于肯吃一些东西了。”
　　“哦，那太好了！”卓阳舒口气，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真希望不要再有人流血了。”身后的她幽幽地说着，声音传到他耳际。他何尝不如此希望，只是，抬眼，那满眼的晚霞和夕阳，还是如血一般映着天空。
　　送完归云回家的卓阳，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有太多紊乱的思路要理清楚，便骑着车进了法国公园，呆愣愣地睡在法国公园的草坪上，看着那夕阳缓缓地下降，让脑海一片空白，浑然忘记了时间。
　　直到夜幕降临，公园的工友来清扫，看到有人躺在草坪上发愣，便叫：“那谁？还不回家？公园关门了！”
　　卓阳才惊起来，骑上车赶忙走人。
　　再度进入霞飞坊，这里也丧失了他走的时候的静谧。不少人家也做了大房东二房东，引来租界外的难民，整条宽敞的弄堂变得喧闹起来，但这喧闹之间也透出着凝重，变得压抑。那些弄堂里搬张椅子凳子坐在一起闲聊的人们，都是神情沉重，声音也沉重，还带着惊惶。
　　这里是霞飞路上赫赫有名的新式石库门小洋房，住着家势都不错的人家，在没有战争的时候，他们可以很悠闲地度日，在战争爆发以后，他们也失去了平日那种摆出派头来的悠闲，和上海滩上任何一条弄堂里的人们一样，惶恐地数着日子，过日子！
　　他拐进了自己家的那条小弄堂，把车停在前天井里，跑上门前的阶梯，掏出钥匙来开门。开门的片刻，略迟疑了一下，因自己思绪纷乱，没有想好即将面对父亲的说辞。甩一甩头发，也不多想了，硬着头皮把门打开。
　　门里面对他的，正是父亲弯腰题字的背影，穿着短袖的凉衫，背后浸出汗来，映出肉色。他的手却是挥舞着，一笔一划，十分刚劲有力。可见这幅字，是花费了气力写的。
　　卓阳上前一步，唤一声“爸”。
　　卓汉书并不回头，只道一声“回来啦”，便还是顾着自己写字。
　　卓阳静静站在他身后，待他写完。
　　卓汉书勾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放在一边的笔架上，示意卓阳走到自己跟前来，要他提起那幅字。
　　卓阳看过去，上面书的是——“宝山五百士，气慨壮山河”！
　　心中一惊惧，只听得父亲的声音略透出沉痛来，对他说：“适才老莫来电，嘱我写这副悼联。宝山城失守，姚子青营五百将士全数阵亡！”
　　卓汉书背转过身子，走入自己的“独善斋”，声音变得无力起来。
　　“明天，你把对联送到报社去。”说着，他的身子没入他的那张藤椅里面，用手肘无力地支着头，闭上眼睛，用手按着太阳穴。
　　卓阳拿着这幅字。不过几小时的功夫，那座宝山城便只换来这幅字。
　　“宝山五百士，气慨壮山河！”卓阳念着。
　　他似乎又听到归云所唱的那样——
　　“叫那倭国日寇看一看
　　谁才是当今世上真英雄”
　　喋血孤城，又成就了五百位成了英魂的英雄！
　　卓阳把那幅字平铺放到桌子上，坐倒下来。
　　还要有多少将士殉国，才能将这片土地拯救出来？卓阳只能看到石库门黑洞洞的玄关，挡着外面的夜和夜里唯一明亮着的月亮，心中被堵着，宣泄不出任何情绪来。
　　空气里传来淡淡的烟草味道，是“独善斋”里的卓汉书抽起了烟来。
　　这没有硝烟那样浓烈的味道，缭绕着这对父子，他们只是静静坐在黑夜的石库门里，好像一切都就此静止了。

　　雪中送炭

　　归云照顾的那位连长情绪逐渐在她的安抚下稳定下来，也能积极配合着医生的治疗，在伤痛渐息的时候还能和归云聊聊天。因此归云得知他姓高，祖籍山西长治，妻子儿女都留在家乡等他。而他的一身的伤是从罗店收复战中得来的。
　　“那时我们头顶上是小日本的轰炸机，下面的工事也不牢固，但兄弟们都拼了命了，看见日本兵就杀红了眼。你知道吗？其实小日本怕死得很呢！他们戴那种快遮住眼睛的钢帽，膝盖上还缠着钢罩。兄弟们可不管，看见他们就提着枪杆子刺刀冲上去，杀得那群小日本鬼子落花流水！”
　　高连长说起自己经历的那些战斗总是能从病痛中解脱出来，说得眉飞色舞，竟也能忘记他重伤未愈的现实。
　　归云是鼓励高连长说这些开心的胜利的战斗的，她都静静地听。这位原本沉默寡言的军人在短短几天里，似要将自己在战场上的那些惊心动魄都要留给旁人一般，犹自说得滔滔不绝。
　　只高连长述说自己经历的同时，提出了一件让归云为难的要求。他手臂受了伤不能动作，便央归云给他写信回家给妻子报平安。
　　归云踌躇了一下，因她自小就没有能再进学堂，虽和展风那处一起学了很多文字，也能看，但一笔字没怎么经过刻意练习，所以写得很不能入目。
　　她替高连长买来钢笔和信纸，回到病房，把纸摊在床头柜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高连长说：“我的字实在不好看，恐怕要丢您的脸了。”
　　高连长恢复了军人的豪爽和乐观，对归云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家太座也不是一个能断文识字的人儿。”
　　但归云还是犹豫，先用钢笔写了一个字，写好一看，竟然写的是“卓”，这笔划不多的字，被她写的歪歪扭扭，面上一红，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的垃圾桶内。方略略起身，却正看到卓阳脖子上一如既往挂着他的那部相机走到病房边，既像路过，又像刻意走来，犹犹疑疑的就是没有进来。
　　归云正想请人帮忙写信，恰见卓阳，称上心意，跑来他身边叫：“大学生，你来帮忙写个信。”不由分说就把卓阳给拉了进来。
　　卓阳见她指了指床头柜子上的笔和纸，登时会意，眉毛一挑，望着归云，仿佛意思是想问你怎么不帮忙写。归云脸仍红，坦白地嗫嚅道：“我的字好丑，不能丢高叔叔的脸！”惹得病床上的高连长哈哈大笑起来。
　　听她这么一说，卓阳也就当仁不让了，拿起笔来问高连长：“连长，您说吧！”
　　高连长凝神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子神，过了半刻才道：“一切安康，切勿挂念，谨记孝顺父母，抚育子女之责任，他日尽歼倭寇之后定将凯旋而归，共享天伦！”高连长的几句话说了很长时间，说一句，卓阳写一句，写到最后一句“共享天伦”的时候，和归云都有些难过地偷偷望一眼高连长那条断腿。
　　只怕待到那可共享天伦的一刻却是物是人非了。
　　归云将高连长的信封好，托卓阳邮寄出去。
　　两人肩并肩走出病房，归云道：“医生说高连长的伤势并不乐观，这几日前线告急的信息都让我们缄口不提，免得引起伤员们的情绪。”
　　“原本还能上一上火线拍一些照片下来，现在已经不能走近了。”卓阳说，“虽是阻了日军那么多天，但我方伤亡更惨重，根本没有办法压住敌人的火力，只能靠深夜突击，最后用肉搏格斗来夺那些阵地。”
　　归云听得愈加沉默下来。
　　这些日子，她听了高连长和不少伤兵在医院里述说前方打仗的情况，那些惨烈的情景从他们的口中传入她的耳中，压在她的心上。
　　入目的到处都是鲜血，晚上睡觉也是半梦半醒，还听到庆姑夜半惊醒的凄惨的哭泣。
　　“输了阵地，不输人！”卓阳道，忽而一鼓作气说，“马革裹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我们并没有输给日本人！”
　　归云听他一下说得慷慨，也涌起豪情来：“我说不来大道理的，但是听广播里说的那句‘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说得十分的好！我们都有这样的信心就不会输了！”
　　卓阳微微一笑：“蒋某人也就这句话说得十分的好！但——”轻轻谓叹一下，“他也延误了不少事。好了，不说了，我该走了！”说完转个身，向归云道别，便向医院门外走去。
　　却看到归云轻轻欢呼了一下，欢悦地跑向几个抬担架回来的人那边。他认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正是杜展风。
　　他看见她跑到他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眉梢眼角都显得格外喜悦，都忘记和他告别。
　　其实归云是想和卓阳道别一下的，但是见他一个转身，人便旋即走到了医院外边，让她也来不及说一句“再见”，心中有些遗憾。但终于再次在这里碰到展风，也足够她一扫近日来的阴霾。
　　“你可好不好？没有受过什么伤吧？”她把展风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确定他并没有受伤，才安下心。
　　展风指挥其他人把伤员都按照医生的指示抬进医院，把人员、地点和伤势轻重竟是分得井井有条，俨然便是那组人的小小指挥者。
　　不过月把的功夫，展风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
　　他交代完毕，缓下气，方对归云说：“这些日子是由王老板安排了去输送队运送后方支援前线的米粮，所以才好多日子没有进救护组了。前方的将士也不允许我们冒险，只让我们把米粮放到他们的后方防线处，他们自己运到前线去的。”
　　“今晚回家吗？”归云问，“娘天天念叨你。”
　　“我最怕她这个，若她再发作，我便再也出不来了。”展风挠挠头，有些苦恼的样子。
　　“今晚给你爹做三七。”归云神情黯然下来，“你还是回来吧！”
　　展风深蹙住眉，哀伤地放下手，也沉默了。
　　归云却看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条编成麻花似的用细条的白布编成的腕带，编得十分精巧漂亮，但因戴在展风的手腕上，这些天也经历了一些风尘，沾了些许黑脏。
　　这样纤细的女孩样的东西出现在展风这个男子的手腕上有些突兀了。
　　展风正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手指把住这条腕链，轻轻转着。他的手猛攥住腕带编成结的那端，上面写着黑黑粗粗的三个数字——828！不知是钢笔写的还是炭笔写的。
　　归云的眼也黯淡下来，是那天大轰炸的日子，也许杜班主就是在那天逝世的。
　　“今天我给队里告个假，一起回去吧！”展风说。
　　庆姑连日来的深切的悲伤因为越来越现实的处境和陆明慢慢好转的病情而被平复下去，在展风刚刚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是安静的沉着的，没有上一次见到展风时的那样歇斯底里。
　　她的眼角残留着泪，从那一天大轰炸后，唯一没有停住的就是这泪。默默地看展风跪在杜班主牌位面前烧纸。
　　归凤在旁边叠着纸铂。
　　但是，庆姑仍旧这样开口。
　　“展风，跟你爹报个告，妈不逼你强要你在家，只要你的事情办完后，安心地快些成家传继香火。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了。”说完又拭眼角的泪。
　　这次既没有提归云，也没有提归凤，是庆姑神思安稳下来后渐渐有了条理，也不提荒唐要求，只是几乎用可怜的口吻求着儿子。
　　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环的人，想得到心理上的安慰和补偿。
　　展风不得不点头，清楚母亲的不堪一击，也清楚在这样的她面前再不能忤逆她的期许。
　　庆姑便感到安慰，开了颜。
　　楼下有人敲门，不知楼下哪家邻居在叫：“杜阿妈！有人找！”
　　归凤“哎”了一声下楼去。
　　门前是一位体壮的车夫推着独轮车，斜斜靠在独轮车一边，悠闲地坐着的竟是谢雁飞。
　　她穿着白色短褂子和白纱裤，头发用一根丝带束住，额前只留下几丝刘海，脸上无笑，轻描淡写，又脚不沾地，不染纤尘。看得归凤觉得眼前一亮，但又马上淡了下去。
　　雁飞见开门的是归凤，和归凤一脸的讶和一闪而逝的不待见，便只直直地问：“我找归云呢！”
　　归云已经闻声出来了，见到雁飞，惊喜地低呼了一下。
　　也是好久不见了，在这不安稳的战乱时节，每再见到一个亲近的人都是可喜的。
　　“你怎么来了？”
　　雁飞跃下独轮车，拍拍裤子，道：“夕阳正好，出来散散心。”过来拉住归云的手，“也来看看你，并送些东西。”
　　归云看她身后的独轮车的另一边又放着三两只麻袋，知道里头必定又是一些粮食和干货。由衷感激：“你又这样雪中送炭！”
　　雁飞忍不住捏捏归云的脸颊：“小傻瓜，都是人送我的，我那边多得吃不完。”说完也不理归凤归云，直接指挥那名车夫给抗进了天井里。归凤见状，竟转身回了房里。雁飞也不理会，归云却有些隐隐的尴尬。
　　然，对于雁飞这样的雪中送炭，她愈加加倍地感激。因先前从雁飞处得来的部分粮食被杜班主郑先生分配给戏班子姐妹和楼下两家邻居，杜家的存货原本就不多了，后来多了小蝶娘和在医院疗伤的陆明，吃饭的人口反而多了起来，那些米粮和干货渐渐有见底的趋势。郑先生正琢磨着要再上街采购些回来，但这时节这些填饱肚子的东西还是有钱未必有处买，到处都紧销。
　　待得那名车夫把东西都搬运好之后，雁飞便说：“好了，如有什么需要，可还是要找我！”说完抓起归云的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条白色的腕带子来，也不管她要不要，就替她扎到右手腕上，边说：“这是我自己编的，压在静安寺法坛让老和尚念过经文的平安带，虽是白色的，也是给这些人前线那些亡魂超度。现给你一条，可要好好带着！”
　　那白色腕带便也套在了归云的手腕子上，她抬起手腕来看，和展风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雁飞手腕上并没有这带子，问：“你自己怎么不戴一条？”
　　雁飞微微一笑：“老和尚说我命里带着煞气，万恶不侵！”
　　说得归云却担心了：“小雁，你自己要万分当心！”
　　这时归凤从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用手绢捧着一团东西，直走到雁飞的跟前来。
　　“谢小姐，我们真要多谢您的关照，但无功不受禄，这是我们家里的一点点意思。”说着把手绢里的东西给递了过来，几只银闪闪的灿烂的大洋。
　　归云深觉归凤此举做得大不妥当，她本已想好要好好向雁飞道谢并说明原尾，再将钱如数奉还给雁飞。岂知归凤竟用一副急于撇清的形态来给钱，待要阻止，她手里的大洋已经捧了过来。
　　雁飞看到这大洋，却是不惊不乍，慢条斯理地收了过来，递给一边的车夫道：“梁师傅，今天是麻烦您了，这是您的工钱！”
　　那车夫收下这沉甸甸的大洋，有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这这——谢小姐——您可——”老实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算是白白的受了这天降横财。
　　雁飞只是淡淡地：“我不拘什么礼不礼的，爱照顾谁便照顾谁了！这些薪水给了您，还要烦您送我回去呢！”说完侧身往独轮车上一坐，车夫早已经稳好车子。
　　“小云，你可也要好好保重！”
　　也不看一旁归凤涨红的俏脸，摆摆手，便让车夫推着她走了。
　　归云跑多两步，大声叫“再会”。
　　远远的，雁飞向她摆摆手，再挥挥手，要她进去。又抬起脸来，向上的方向摆摆手。
　　归凤回头，正看到展风站在二楼的窗口处，凝望着这个方向，双手撑着窗栏，欲挽留而又不敢的样子。
　　低头，看见归云右手上带的那条白色的腕带。
　　这腕带，刚才也在展风的手腕上看到，他除下来洗，她过去要帮他洗，他却宝贝似地捧在手里，说：“我自己来！”
　　这白色的细长条的，就似那远远的要消失在弄堂口的白色的影子一样。
　　男左女右，展风和归云分着这份白。
　　这白色世界，她是进不去的。
　　心里一酸，扭头跑进了屋。
　　归云的心境也一直酸涩着。
　　战事从起初的激昂着人心的激烈，到越来越反复的无望的疲软，折磨着战场上的军人和后方的平民。捷报传得越来越少，伤兵却越来越多。
　　那些伤势好转的伤兵已经不是再转送去战场，而是往外撤离。这气氛实在让人气馁，连带高连长的伤势也反反复复。
　　当医生关上他的病房门要仔细检查的时候，她的心就被高高提起来。
　　这些天她也帮着照顾了不少其他的伤员，看到重伤不治的伤员牺牲在病床上的时候，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悲伤之下，又涌出无尽的恐慌来。
　　她想，如果这些军人都从上海撤走了，这上海滩上的人们会有怎样的命运？
　　租界可以躲多久？这些洋人的军队是否真可以保护的了中国人？
　　一会儿惊一会儿哀，回家把这些问题抛给郑先生。
　　郑先生说她到底还是小孩子，但活了大把年纪的自己也确归结不出到底怎么办来的法子。
　　人们都在恐慌中迷茫着，再乐观的人也乐观不下去。
　　归云来回慢步走过一间一间的病房。
　　忽看到走廊前方有两人并立着，正是那位杰生大夫和一位手里提着暖瓶的穿素色旗袍的太太，正背对着她说话。
　　那太太正好在问：“卓阳可来过？”
　　“来过几次。”杰生大夫说。
　　听他们提起了卓阳，归云便放慢下脚步。
　　那位太太说：“我总担心这孩子，整天跑那些危险地方。”
　　杰生大夫笑着用不标准的汉语安慰：“阳是个很勇敢的年轻人，上帝会保佑他平安无事的。”
　　那位太太再问：“他又好几天没回来，如果您看到他，可要他再忙也回来让我看看好歹！”又问杰生大夫，“您是不是十月回国？”
　　杰生大夫点点头：“大使馆已经安排好，一切按照国际公约执行，不会受到日本的阻拦和袭击。”
　　那位太太叹气：“卓阳不肯走，怎么说都不肯！”
　　“您放心吧！上帝会保佑你们的。”杰生大夫扯开令这位太太不快的话题，“您又带了那么好的汤给伤员，您总是那么好心！”
　　那位太太侧了侧身子，转过头来，叹了口气：“看着他们伤的都那么重，心里总想要做点什么！他们喜欢喝这汤，我也感到安慰了！”
　　归云看清楚这太太的相貌，觉着有些眼熟。那太太也看到了走到一旁的归云，眼中也疑惑了一下，一会儿翘了翘眉毛，认出了归云。归云也认出了她，正是在弄堂里用大米救济难民的那位太太。便走上去打招呼：“您好，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那太太也很高兴遇到熟人：“真是很巧！”
　　杰生大夫认识归云，笑眯眯过来介绍：“Mrs.卓，你也认识这位小姐？她救过阳！”
　　“哦！”卓太太一脸的恍然大悟，对归云笑着说，“我真不知道这样巧，还没顾得上向小姐道谢！”
　　归云不好意思，忙摆手：“我只是路过帮了小忙，太太您太客气了。”
　　“杰生大夫，麻烦您帮忙来看一下高连长！”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归云的客套。
　　杰生大夫也旋即随着那人奔跑过去。
　　归云一听是“高连长”，一下心也慌了，也不再和卓太太继续寒暄，跟着他们一起往高连长的病房跑去。
　　但只她被闭在那扇病房的大门外。
　　那房门是绿色的，外面的天渐渐阴沉了，这绿，也绿得阴阴的。
　　外面的确在起风，还挟着点点的雨丝，打入走廊，打到归云的身上。归云躲到檐廊下，双手抱着臂蹲下来，把头埋在肩窝里。
　　等着这房门的再度开启。

　　狼烟尽头

　　高连长逝世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天的雨，总也停不了。
　　归云带了伞，但是不急着回家，她一直趴在高连长那张病床旁的床头柜写了半天的信，这是高连长临终前要麻烦她的最后一件事情，给他远在北方的妻子写一封信报丧。
　　高连长的妻子闺名“翠莲”，复杂的笔画让归云写了大半天都无法写得漂亮。但她牢牢记住高连长留给妻子最后的话——“切勿哀痛，保重身体，侍亲育儿，以待胜利之日”。她对着信纸一直默念着这句话，生怕自己忘记半个字。抬眼望去，旁边的病床上已经空空如也，人不知归处。心头空空落落得异常难受。
　　医生看她写的艰难，要帮她写。但归云倔强地摇摇头，道：“高连长要我给他写的，我一定要做到！”
　　高连长临终前这样对她说：“小姑娘，恐怕我要麻烦你的这件事情会让你很为难，这封信句子不多，你能亲自写给我妻吗？其实写字并不困难，难的是永远不去写。连长叔叔相信你能克服一切困难的。”
　　他在那样虚弱的时候，对着她说了那么一大段的话，只是要她亲自帮他写这封信。
　　她才了解，军人也有细腻的时候，临终的千般嘱咐，是要和妻子的诀别，也是要给这位在最后的日子里抚慰过自己伤痛的小女孩最后的鼓励。
　　所以她一直写，一直写，要写的漂亮，要写的娟秀。但是，泪也顺着笔杆子滑落，不断沾湿信纸，让一张张纸变得虚软无力。
　　这支钢笔是她为了给高连长写信时买的，在商店里挑挑拣拣，买不起美国的牌子派克，但是也不想买得太差，售货员向她推荐：“这支笔是国产的，牌子老好的，叫‘博士’。国难当头，我们要支持国货。”
　　她立刻就买了下来，回到病房给高连长的时候还说：“这是我第一次买笔，听人说不错，不知道写起来好不好。”
　　后来高连长把卓阳写好的信拿到跟前看，说：“字好，国产的钢笔也好，我们中国人生产的东西不比外国人差。”
　　最后钢笔还是回到了她手上，成了高连长的遗物。
　　她望着这支黑色的，戴着镶金边的笔帽的钢笔，庄重、深沉，捏在手里重似千斤。
　　她不断不断写，仍旧写不好这字，不断不断气馁。
　　“你说，我来写。”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回头，是卓阳，站在他的身后，又是奔波后回来的模样，一裤腿的湿痕，头发也湿了，贴在耳际。
　　他锁着眉毛，望着她一脸未干的泪迹。
　　她却慌忙掏出手绢再擦泪，擦好一看，竟就是他上次留给她的那条。
　　他总是见到她哭得不像样的样子。
　　“我要自己写。”归云说，仍旧坚持。
　　卓阳似乎是低低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拿过她手上的钢笔，说：“你来说写什么，我写好一张，你压到信纸后面临摹。”
　　他的确是写的一笔好字，高连长都夸赞过，这也是一个好主意，不然她耗了整天整天都没有办法写出这些字来。
　　也便把高连长说得那些话转述给卓阳，卓阳一边“刷刷”地就写好了，把纸递给归云。
　　那字，磅礴有力，肩肩骨骨棱角分明，和他的人一样挺拔俊秀。
　　归云把那张纸压在自己要临摹的纸下面，接过卓阳又递过来的笔，临摹他的字。
　　一笔一划，沿着他写过的痕迹写。
　　第一遍还是不像样。
　　眼角看到他尚站在旁边看着，面孔暗烧，鼓起勇气，再写。
　　卓阳就看着她临摹了一张一张又一张，右手用力捏着拿笔。不肯放弃，就像前线不肯放下刀枪的战士。
　　待到最后一张写的已经像了样子，也工整了，外面的天色也微暗下来。
　　归云拿起那张信纸，拎着两边，仔细看，再转头学生似地问卓阳：“能看了吗？”
　　卓阳看过去，是模仿他的字，但是工整，有力，仔细，干净，就点了点头。
　　归云小心翼翼地叠好信纸，放进一旁的信封里，站起身来，对着那空空的床位说：“连长叔叔，我答应你的终于可以做到了，虽然做的不那么完美，但是我坚持到底了！”眼前又温热一片，咬住嘴唇，忍下去。
　　“我送你回去吧！”卓阳说，当作没有看到她的泪。
　　送归云回去的仍旧是卓阳那辆更显得破旧的自行车，踩起来“嘎吱嘎吱”响。卓阳没有带雨具，坐在车后座的归云便撑开油布伞，笼着两人。
　　入秋的上海，逐渐阴冷，雨丝打在油布伞上发出“滴滴答答”无休止的声音，像前线无休止的枪声。
　　“你住哪里？”归云问卓阳。
　　“我回报社。”卓阳说。
　　“你先骑回报社吧！我有带伞，也不会淋湿。”归云说，看到他浑身上下的淋湿的痕迹都未干，又添上新的湿痕。
　　卓阳用力踩着自行车，边说：“没有关系，先送你回家吧！”
　　“淋湿了会生病的。”归云争着说，转念一想卓阳还是会拒绝，又说，“那么到我家后，这把伞留给你，不过你单手骑车要小心！”
　　卓阳听她一个人在身后小管家婆似念念叨叨，不觉莞尔，嘴角往上扬了扬，说：“好。”
　　归云方才放心，安心地也仔细地替卓阳打伞，一面注意不挡着他的视线，一面又注意尽量不让他淋湿。
　　遮遮挡挡，反让自己身上大半都被雨水打湿了。待到卓阳把她送到石库门门口，看到半身湿的她，皱了半天的眉。
　　她倒跑进灶披间拿出一条毛巾来，递给卓阳让他擦干，然后目送他一手举着伞一手扶着车把手，骑远的身影。他一个人骑车的时候速度飞快，虽然很稳，就算单手扶着车把手，还是不放慢速度，惹得归云又起了层担忧。
　　卓阳回到报社里，先是进了报社隔壁的厢房。
　　这厢房是莫主编出租给几个外国编辑和记者做办公室的地方，同时莫主编也把报纸的印刷厂一起分给了他们用。
　　这群外国记者和编辑做的报纸叫《FREEDOM》，布置得也随意，不像中国人的报社那样刻版，墙壁上挂着几幅编辑和记者的照片。
　　下面标着中国字“主编”的照片是站在旧金山金门大桥前，穿一身红风衣，张扬着一头金发，做着指挥动作的蒙娜。
　　安德烈正坐在这张照片下的写字台上奋笔疾书，听见门声响动，抬起头来，看到是卓阳。
　　“嗨，我的朋友，今天终于回来了？”
　　卓阳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往安德烈的桌子上一放：“蒙娜要拍的那些伤兵的照片都好了。”
　　安德烈放下笔，说：“嘿！多谢你！”拿过他的相机，小心地放在写字台的最里边。
　　卓阳疲惫地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仰倒，休憩。
　　“你又不回家去？不是已经和卓老师和好了吗？”
　　“这身样子回去会吓到我妈妈，让我歇一会儿，就会回去的。”卓阳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阳，十月的船你不去上了？”
　　“你们洋人都要抢破头，哪里轮得到我们中国人？”
　　“好，我也不去了。”安德烈说。
　　卓阳睁开眼睛，望着他的这位异国朋友。
　　安德烈缓缓地说：“你和蒙娜都不走，我也不走。”
　　“朋友，你知道你这行动是很危险的。”卓阳眯起眼睛，带些威胁地看着安德烈。
　　安德烈却是无所谓地笑笑，还耸了一下肩：“对于我们这些法国吟游诗人来说，无所谓定居在何地。”指了指大脑，“这里就是家。”
　　“可惜我的家已经破了，在摇摇欲坠。你还有一个温暖的巴黎。”卓阳的声音很低闷，再问，“蒙娜为什么不走？”
　　“为了自由和正义！”一局清亮的英文打断他们的话，突然走进门的正是蒙娜，手里端着一只中式的紫砂茶壶，走到卓阳面前来，再用英文问：“今天在城隍庙的古董街买来的，最近很多中国富人在抛售古董。我不太懂这些，你看看这只壶怎样？”
　　卓阳接过来看，全壶暗紫的色彩，杂着粗沙，壶口高翘，壶身似一包袱裹着一方大印一般。用英文对蒙娜说：“这是袱印壶，不过——”卓阳仔细看了一下壶盖、壶底和壶内，“没有制作者印记，应是仿的，不过手艺也很考究了。”
　　“哦。”蒙娜却并不感到遗憾，只传递自己知道的讯息，“最近这些古董买卖十分兴盛，真假充斥市场，不过真货也不会卖给我们洋人吧！”
　　卓阳笑笑，指指安德烈：“他的老祖宗已经抢过我们的圆明园了，现在的收藏界流传就算再困难不得不出卖古董，也要找国内买家，再不能流传到外人手里。”
　　安德烈又耸肩：“嘿，朋友，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和平主义者，也赞同我们伟大的雨果当年批判的那句话，多年之前跟你说过——”
　　卓阳和他一起用法语说了出来：“两个强盗进了圆明园，一个叫英吉利，一个叫法兰西。”
　　两人说完都沉默。
　　“只怕日本没有一个雨果说一句正义的话。”卓阳又换回英文说。
　　“无真言，毋宁死！”蒙娜道，“一切的刽子手都将得到主的惩罚。”
　　“可是你们的主说要宽恕一切敌人。”卓阳说。
　　“宽恕不代表遗忘，所以我们要留下证据，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蒙娜坚持说道，说得有力而坚定。
　　“蒙娜，我太爱你了！离开沙菲逊这个犹太吝啬鬼是正确的！”安德烈激动地站起来，对着蒙娜张开双臂。
　　蒙娜瞥了安德烈一眼：“哦，我亲爱的先生，您爱的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您了！”挤兑得安德烈一下无法应对上来，但她只管对卓阳说更紧要的话：“但我听说有些日本人也在找中国古董，我得来的消息是他们应该已经洞察了王老板和上海收藏界人士转运紧要古董的消息了。不过他们最想追缴的是一张碑帖，说是你们唐朝时代流传下来的，和当时的日本国也有些牵扯，具体的也不太清楚。”
　　卓阳认真听完蒙娜说的全部话，再发表自己的意见：“我后来也有想过，王老板的做法的确有些招摇，难免惹人注目，听说后来有些收藏界的人士退出了那次行动。”
　　“所以你也算错怪了你父亲了。”安德烈结论。
　　卓阳又沉默，算是承认下来，半晌才说：“我真的冲动了。”
　　蒙娜却定定地看了卓阳一会：“其实这些日子你变了很多，变得更加成熟了。”
　　“每个人都不得不成熟，这样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磨难！”卓阳看向蒙娜和安德烈，“你有坚实的法兰西保护，你有坚实的美利坚保护，但此时我们中国人要保护我们的中国！”
　　这句话是用中文说得，安德烈和蒙娜都听得懂，也听出卓阳语调中的慷慨，从心底里喝起彩来。安德烈更忍不住鼓起掌来。
　　这些天，他看到太多中国人坚韧不屈的事迹，心中的感慨也一日更胜一日。
　　原本总是以为这个东方古老的国家是孱弱的，只具有致命的富有生命力的艺术文化吸引力。
　　这也正是他的伯父选择来上海的原因。
　　他的伯父是第一批来这上海滩冒险淘金的法国人，以中尉的军衔，在驻沪大使馆充当翻译官一职。
　　他们家族对于中国文化的着迷是从拍卖会上购回了在火烧圆明园的废墟中带出来一尊景德镇瓷器开始。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形同女人躯体般婀娜的瓷瓶，竟然是从那工业都未开化的中国的土窑中烧制出来的。这让巴黎的艺术家们纷纷赞叹不已。
　　对神秘的中国语言和文化有些研究的，也向来喜欢雕塑艺术的伯父迷上了这种中国瓷器，就在中国政府割让了上海西南地区为法租界之后，自动自发申请来华，挂一个闲职。和一般的法国人不同的是，这位法国中尉整天热衷于拜访一些中国的学者和艺术家。
　　十岁的时候，他那追求田园生活的流浪诗人父亲过世，他便被回国探亲的伯父带到上海，来到这片被西方国家占领和开发的土地上。
　　伯父带他拜访新结交的住在霞飞坊的碑帖收藏家卓汉书教授。
　　那天他站在霞飞坊的石坊下，用刚学会的中文胡乱说话：“这个是我们法国造的，这里也是我们法兰西的。”指指地下的这片土地。
　　忽然跑上前一个中国男孩，个子没他高，年纪没他大，却昂着头，拧着眉头对他几乎是严声厉词地说：“这里是中国的土地。”
　　他瞪着这个比他矮的中国男孩，不甘示弱：“是法兰西的。”
　　男孩攥紧小拳头，摒牢一口气似，道：“总有一天我们中国人要收回来。”
　　中国孩子的自尊，在这被列强瓜分的上海，并没有完全被瓜分。
　　男孩就是卓阳，也竟然就是卓汉书教授的独生子。
　　伯父代他道歉。
　　卓阳扭过头暗自生气。
　　他搔搔头，不知从哪处尘封的记忆中翻检出父亲曾经似乎说过的话，心中觉得这句话或许可以用来向这位中国小朋友道歉，并且还用仅会的词汇突然翻译起来：“我们伟大的雨果说，有个土匪叫英吉利，还有一个叫法兰西。”
　　卓阳马上接口道：“他们都进了中国的圆明园。”
　　他再搔搔头，不知怎地又突然道：“对不起。”
　　此后，卓阳便真当他是朋友了。
　　他的家族训导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快乐地生活。
　　卓阳说其实他的选择比自己要多得多，真的让他很羡慕。
　　但是此刻的卓阳，在意志上超出他所能想象的范围。
　　他尚留在这里，固然是为了朋友，其实也是相信法租界和英美租界会在这片硝烟过后，依然繁荣如昔，依然能给他精神上的愉悦感受，依然车如流水马如龙一般欣欣向荣。所以此刻的硝烟弥漫纯粹成了一种人生别样的体验，他有时候甚至是为有这样的体验而激动的。
　　可眼前的卓阳，这位认识了十几年的好朋友，说出来那样的话，让他震动了。
　　他已经即将要体会到他朋友的那种处在民族危难之中的紧迫感了。
　　也只是已经即将要而已。
　　隔着民族，那层痛苦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但是望着满眼的伤兵的苦痛，安德烈心中还是恻然的。
　　这所伤兵医院的伤兵开始进行转移了，不管已经康复的，还是没有康复的，没有章法地被转移走。
　　这里的医生、护士和义务帮忙的帮工面对这由军队最高指挥发布的命令而导致出现场的混乱有些茫然失措。
　　他们惟有帮助那些行动不便的伤员准备所有行李包裹。
　　民间自发组织的救护组输送队也被调来帮忙。
　　他看到了归云和展风。
　　归云正焦急地问展风：“是不是所有队伍要撤了？”
　　展风也是一脸茫然：“前线队伍已经疲了，但是没有消息说要全线撤！”又安慰归云，“或许就是撤走伤员。”
　　“可是怎么会那么乱？”归云还是焦急。
　　安德烈便挤了过去。
　　“杜小姐！”
　　归云和展风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先生，您好！您今天也要来采访？”
　　安德烈环视了一下四周：“原本是想的，现在这情形也不能做采访了。”
　　“是啊，乱得一团糟！”归云又皱了皱眉。
　　“你们会不会跟着撤走？”安德烈问。
　　“当然不会！”展风立刻答，“我们的家人都在上海，家也在上海！”展风补充说。再想到自己一家也是逃难来上海讨生活的，这样回答未必完全正确，却是有种与此地生死与共的心甘情愿。
　　这心甘情愿好像就如死守宝山城的姚子青营的五百将士一样，不离不弃，永驻阵地。
　　安德烈望着这和卓阳年纪相仿的中国男子，又被震动一次。
　　他想起了马赛曲，想起了凯旋门，继而竟又想起了拿破仑。
　　这群中国人身上还带着杀气，在这肃杀的秋天，格外凛冽。
　　望着北面，那边大片片的鲜血在这些日子来染尽了黄浦江，竟也把奋勇的杀气往这些中国人身上染遍。
　　日本的海军空军陆军全线出动，在国际上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如今也快三个月了，还是没有灭尽上海滩上的繁华，更何况是中国？
　　狼烟尽头，上海滩这座大浅滩还是牢牢伫立在黄浦江畔、苏州河边。

　　四行壮歌

　　上海的夜，既安静又不安静。
　　接连的连续的枪炮声渐渐歇止，只余下零零星星的枪声、炮声。东南的、北方的天空上堆积着浓厚的云层，掩住霞光以及微起的月色。云层下，还是有几处楼房被炮弹击中，起了熊熊的大火，火光倒把影影幢幢的高楼照亮，这光是倒着竖向天空，狰狞可怕。
　　因为日本人在夜晚的空袭也渐渐停了，所以这微暗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以及撤退的军队。
　　雁飞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习惯了在这样的傍晚跑到人声鼎沸的乱糟糟的街头散步。
　　从战火开始的时候，她就有这样的习惯，从小别墅里走出来，跑到街上，还刻意往东南方向或北方走，去听那战火的声音。
　　“轰隆轰隆”的，熟悉的，让她害怕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这炮火什么时候轰进来？
　　倒是不惧死的，她还把胭脂水粉全部摆到了梳妆台上头，兴致好的时候上一款妆，对着镜子仔细描着眉毛唇线。
　　是唐倌人教会她描眉线、眼线、唇线。
　　“你的眼角轻轻往上勾一勾，怕真会把男人的魂魄给勾了出来！”她替她画好妆，这样跟她说。
　　但是小雁在她在梳妆镜里看到了他。
　　他低着眉，竟不敢看突然明艳了的她。
　　他还只是一个羞涩的男孩，所以她也羞涩，低下了头，竟会想此刻的艳妆如此不合适。
　　那时候她不知道化妆是可以保护自己的。
　　直到后来，她才晓得了化妆的好处，也爱上了化妆。因为能一层一层封住自己，便可豁开了活，然后什么都不用怕了！
　　也什么都够了！
　　只她还是想让自己在炮火声中害怕，这怕，等同自残！
　　可怎么及得上这些路上的无家可归的难民，看这些愁苦的难民，连处藏身之所都没有。她比他们，好过太多！
　　雁飞捏捏自己的手指，在十月渐冷的空气里，有些冻住。
　　这几个月来，百乐门歇业，她生活的重心好像没了，寂寞起来。她去伤兵医院找过归云，看到她弯着腰为伤兵们洗衣服洗被子，那些衣服被子上又染着血迹污痕，看着就泛出恶心来。
　　怎么办？明明身同下贱，偏偏闹得比千金小姐还尊贵似的。
　　雁飞想，这些尊贵竟是镀在她身上的一层一层的金，暂且阻挡了那些下贱，自己倒是能心安理得地受用的。
　　只她并没有戴从静安寺排队求来的平安腕带，独独留给了归云和展风。
　　想到展风，雁飞微微蹙眉，这个年轻人是自己拉进这些浑水里的，不然他还是戏班子里的大少爷，做个平凡的人，倒也少受危险。这些日子，他却在王老板组织的那些民间义勇军组织里表现踊跃，逐渐接近到那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他有个万一，倒是她的罪过了。
　　因这层愧疚，她也给展风求了这腕带。
　　可谁知道这傻孩子在她去他们的石库门送粮食的当夜竟跑来她别墅，傻傻地在门口跟她说一句：“你要小心！”
　　和归云是一样实诚的傻孩子。
　　虽经历了生离死别，虽看惯了硝烟弥漫，可心还热，还在热烈地跳动。
　　不像她。
　　已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就如现在，她已经走到了公共租界的苏州河边，这傍晚所有的喧嚣以这里为最。
　　万国商团、英美公使都怕数量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会乱了租界的秩序，便在苏州河桥南头建起了铁门，用重机枪防守，枪口对着那些因逃难无门而已经略带疯狂的中国老百姓，把他们隔绝在租界外，凡闯必杀。
　　一时那道无情的闸门生生阻断了那些逃命的人们的生路。他们的身后，是这些日子来被轰炸和机枪坦克扫射后的残瓦断砾，一望过去，几乎是平的，因为房屋都倒塌了，再过去，是遍野的尸蜉。
　　人们哀嚎着，紧紧附在铁门边上，不肯离去，就在那里的路边巷角搭起了简易的生活设施。他们进不了租界，也离开不了这铁门，回头就是日本人黑洞洞的枪口。
　　没有什么比此地此刻更让人绝望了！
　　雁飞呆呆看了好一会。
　　前几日她也路过这里，这里尚放难民进来，没有想到今日就锁了。把中国人锁在了中国地界的外边。
　　中国的军队也在撤走，到时候这些不能得到庇护的难民将以何为生？
　　好在还有三五的人们给铁门外的难民发放粮食，但在铁门外的人们已经被饥饿和恐惧压迫得近乎狂乱，再多的救济到了这个交付给予的关口都因僧多粥少而引来奋不顾身的哄抢。
　　骂娘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震天动地。
　　真不像那年在难民船上，大家都蹲着，鸦雀无声望着头顶的轰炸机。
　　忽然，雁飞悟了，因为那时候的大家都觉得必死无疑了，但这时候这铁门外的人都拼着命要生存的！
　　无论哪种都卑微到了极至，正如她做小瘪三讨饭的时候，一个剩余的冷生煎都是好的。
　　转身，惟有离去。
　　回到家中，娘姨苏阿姨已经准备好了小菜和米饭。
　　只有糖醋小排骨和鸡毛菜汤。
　　雁飞向来吃得清减随意，苏阿姨跟了她数月也摸准她不甚挑食的脾胃，便选择浓赤的荤菜和清淡的素菜来给她备置每天的饮食，既下饭又美味也简单。
　　客堂间的桌子上放了两碗米饭。雁飞一贯是拉着苏阿姨一起上桌吃饭的，她说一个人吃饭太冷清。时间长了，苏阿姨也不跟她讲这些主仆间的客套，心里倒也觉得这位小姐外面冷面冷口的，里子倒真待人很宽厚。
　　她见雁飞回来，在门口换拖鞋的当口，就凑到雁飞跟前说：“今天又有大米和猪肉白菜送来了，我都放到灶披间去了。”
　　雁飞一边脱鞋子，一边说：“明天煮好红烧肉和米饭送到苏州河南边的大闸去，多做一些好了，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也吃不完。”
　　“好的。”苏阿姨应和，再说：“这位藤田先生倒是比王老板更照顾小姐。”
　　雁飞听了不置可否，自顾自坐到桌子边，拿起苏阿姨早就备在一边的小毛巾擦了擦手，不说话。苏阿姨也不好多说什么，上前给雁飞盛饭。
　　“苏阿姨，你的家人都安排妥当了？”雁飞发问。
　　苏阿姨道：“都妥当了，要多谢谢小姐备了那么多粮食给我们。唉，还能怎么样呢？小姐，你说现在军队都撤了，日本人进来会不会杀人？”
　　雁飞微微冷笑下：“他们杀的人还少了？我们拼不过，也只好随便他们了。”
　　苏阿姨端着饭碗唉声叹气：“我们的军队怎么那么不顶事？”把饭碗恭恭敬敬地放到雁飞面前。
　　雁飞拿起筷子说：“什么都不要想了，想了也是白想，吃饭吧！”
　　苏阿姨还是害怕：“现在逃又没地方逃，只好指望法国人美国人了。”拣了一块排骨放到雁飞的米饭上。
　　雁飞咬了一口，有点酸，刺激到牙根，酸到心头。但她并不介意，还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指望？还能指望谁？
　　谁还能那么天真靠着指望别人活着？
　　她早就知道在这上海滩上过活，能指望的人唯有自己。
　　或许别人没有她的经历，也不会有她的感悟。她心里冷着，想，等军队撤光了，这里还不是留下一群挨宰的羔羊？
　　上海连月的枪炮声好像的确是渐歇了，所有的喧嚣都留在后方撤离的军队那边。城市近郊的溃退的慌乱和狼狈是已成孤岛的租界内的人想象不到的，如果亲眼看到，恐怕更会增加恐惧。
　　孤岛内的人们所想的不过是：军队撤了，接下来是生？抑或是死？
　　终日惶惶。
　　卓阳和他的同事们还在报社忙碌。
　　“南翔到昆山的路上惨不忍睹，军队已经乱了秩序，日本人的空袭和围堵也没有间断，情势不妙啊！”莫主编对难得集中到一起的报社同仁们说道。
　　卓阳说：“听说还有部队会驻守到西藏路桥边的四行仓库，公共租界的人正在协调，要部队退出去。”
　　一名男编辑马上愤慨地挥手：“英美佬隔山看虎斗也就算了，国际联合会算个屁！凭什么要中国部队撤退？”
　　说着，冲进来一人，是安德烈。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说：“四行仓库确定有守军，英美代表交涉了半天，只要他们肯放下武器，就一定保证他们安全离开。”
　　那名男编辑抓住安德烈的胳膊：“守军怎么说？”
　　安德烈喘了半天，方说：“驻军团长姓谢，说‘我们的魂，可以离开我们的身，枪不能离开我们的手。没有命令，死也不退。’英美代表已经放弃劝说了。”
　　“好！”报社内的编辑记者们一片鼓掌。
　　卓阳问：“他们一共留了多少人？”
　　安德烈说：“蒙娜去问的时候，他们说留了八百人。”
　　“我们中国人的军队到底是好样的！”一名记者叫。
　　莫主编是卓阳都蹙了眉。
　　卓阳说：“四行仓库工事虽然坚固，但八百人怎么抵挡十万日军？这不是——”没有说下去。
　　男编辑也想到了，接下卓阳的话头：“送死！”重重一击捶到办公桌上，“中国人怎么只能用血肉之躯来抵挡侵略者的炮火？罗店、宝山、大场，一排一排的人肉去挡敌人的大炮——”也再也说不下去了。
　　莫主编摇了摇头：“看来是老蒋要用孤军去讨国际同情了。”
　　“他到现在还指望国际救援？”卓阳说。
　　莫主编一下站立起来，微昂了昂头，喝一声：“走，我们去前线做报道。”
　　大家纷纷站了起来，整理了相机笔稿，跟着莫主编一起出了报社。
　　气势浩浩荡荡地往苏州河边走去。
　　太阳是沿着苏州河东岸，黄浦江边升起来，正午的时候，光线直直照射到苏州河面上，波光粼粼，挟着冷风。
　　毕竟也快深秋了。
　　苏州河的南岸，一字排好了战备齐全的英国军队布好的防线，自然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河对岸，是苏州河北岸，四行仓库就伫立在那边。
　　莫主编带着报社同仁一起到达的时候，苏州河南岸已经人山人海，个个翘首望着北岸。
　　“不少市民观战啊！”编辑惊叹。
　　有驻守的记者看到报社同事来了，便挤过人群来汇报情况。
　　“日本人还是怕流弹飞到租界，倒没有用飞机大炮。”
　　“战事如何了？”莫主编问。
　　“守军十分英勇，带队团副是谢晋元。”
　　另一边的鼓掌喝彩声打断了这边的谈话，大家循声望去。
　　“我们的军队，正为守卫国土而战，正为国家民族牺牲流血，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必须要拿出坚定的信念和勇气来抵抗敌人，抵制日货，保卫国家！”
　　被围在正中心的一人说得激动，围观听他说的人也激动，闪光灯闪个不停，都要把这位站在前线慷慨陈辞的爱国商人拍下来。
　　莫主编双手横胸：“王某人这关节还能做到闪光灯前这样镇定慷慨，我倒向来有些小看他了！”
　　卓阳望过去，却正望见王老板身后推着一面大鼓的展风，挽起了袖子，手里拿着一双敲鼓的棒子。
　　再看过去，展风旁边站着的，就是归云。她浑似没有听见王老板所说的话，双眼直直地看着河对岸的四行仓库，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微一转头，转眼过来，便看见了卓阳。
　　她满眼都是忧思，没有对他笑。他们只是互相凝视着对方，也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担忧、悲愤和孤寂。
　　安德烈也看到了归云，一拉卓阳，上去一起打招呼。
　　“这里很危险！”安德烈说。
　　归云说：“没有哪里是不危险的！”看到卓阳仍是端着照相机，再说，“你们还要采访？”
　　安德烈抢着回答：“你们的孤军很英勇，你们的人民——”四周环视一下，苏州河这边的人群越聚越多。
　　都说上海人爱轧闹猛，马路上出一小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都会围成里三层外三层，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上海人还是这样爱轧闹猛，赤头赤脸都跑来枪林弹雨下围观。
　　但是个个脸色又都是凝重的，不屈的，并不惧怕危险的。
　　安德烈一笑：“也很勇敢！”
　　归云说一句最近街头巷尾唱最多的《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给安德烈听：“每个人都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卓阳挑一挑眉，显然被归云的话触动到：“你说得很对。”
　　归云也再不说话，只忧思渺渺地看着河对岸。
　　淞沪战场上的最后一场战斗已经开始。
　　日本军队在下午的时候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河对岸的人们只能看到战斗的硝烟和机枪的声音。
　　凡有敌人被四行仓库里的孤军战士打死打跑，河对岸的人们便会爆发雷鸣的掌声和叫好声。王老板一示意，展风就甩开臂膀用力击鼓助威。引得不甘落后的热心市民不知从哪里买来了鞭炮，跟着一起点放。更有细心的市民拉了彩色小旗子，观察日军行进的动向，哪边有敌人潜伏过去，就把旗子指向哪边，给孤军战士们指引目标。
　　这奇怪的景象也让南岸守备森严的英美驻军惊异，他们都惊诧地看着这数万的中国平民，这样的人山人海，就像看体育比赛中的拉拉队一样，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都不停歇地站立在这里，始终不肯离去。
　　夜色里，四行仓库像一根笔直的脊梁一样，高高耸立在月色下，凛然不倒！好像支撑住了上海的一片天。
　　在四周拍过照片的卓阳又循着原来的方向，找到蹲在河防墙角边的归云。她又双手抱膝，犹自发呆。
　　正要走过去，就见展风已经跑到了归云边上，拉起她，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了。
　　月色也笼罩他们的背影。
　　卓阳看得出了好一会儿神。
　　次日，战斗依旧，市民们英勇的围观也依旧。
　　军民的精神高昂得很一致。
　　卓阳还是在那堵河防前看到了归云，他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知道是他走到了她的身边，只管看着前方起的硝烟说：“你看，我们中国不会亡的是不是？”
　　卓阳凝神看她，她的脸色很苍白，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失去了光泽。
　　她却转头直视他，有些干裂的唇角一扬，笑：“我不怕！真的不怕！真的不怕！”
　　孩子似地重复好几遍，给自己打气一样！
　　一名学生模样的女孩过来发传单给他们：“大家一起唱这首《八百壮士歌》给战士们助威吧！”
　　卓阳和归云接过传单过来看。
　　是手写好的歌词。
　　一个瘦弱的、头发紊乱、穿破旧长马褂的年轻男子排众走到所有人的前面，站到高高的堤坝上去，挥舞着手臂，扬着自己嘶哑的嗓子领头唱：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一定强！
　　中国一定强！
　　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东战场！
　　四方都是炮火，
　　四方都是豺狼。
　　宁愿死，
　　不退让！
　　宁斗死，
　　不投降！
　　我们的国旗在炮火中飘荡！
　　八百壮士一条心，
　　十万强敌不敢挡，
　　我们的行动有力，
　　我们的志气豪壮！
　　同胞们起来！
　　同胞们起来！
　　快快赶上那战场，
　　拿八百壮士做榜样！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
　　人们沸腾了，跟着他一起唱。
　　整齐地！有节奏地！
　　歌声从苏州河南岸，越过滔滔起波的苏州河，越过英美防线，越过日军布点，传到高高的四行仓库那里。
　　那边，也传来了似是回应这边人们的向天空射击的枪声。
　　融合在一起，是冲破天际的呐喊！
　　一架灰色的日军轰炸机又出现在上海的上空。
　　人们翘首望着，它低低盘旋示威，发出“嗡嗡”的呼啸声。
　　日本人也受不了这苏州河两岸的唱和，终于派出了轰炸机来骚扰这边在他们看来是无端起哄的中国人。
　　但，没有人逃跑。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时刻要是从轰炸机上掉一颗炸弹下来，这片苏州河南岸又会像南站一样死伤一大片，瞬间沦为人间地狱。
　　可就是没有人逃跑！
　　归云在歌声、机枪声、轰炸机的呼啸声中，听到卓阳的冷笑。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展风的鼓，又敲打了起来，也像向轰炸机示威似的。
　　上海的天，起了薄薄的雾，雨丝纷乱中，只有冲天的喧嚣，长声呐喊出中国人的咆哮！



　　浮沉篇 申江水逝无尽愁

　　江南春?乍暖还寒

　　人们过了寒冷的冬季，几乎忘记了的江南的春天悄悄登陆了上海，在上海租界这座小小的孤岛内复苏着。这次从冬风中苏醒过来，这座不夜城里的人们也心知肚明自己已经身处四面是豺狼的境地中。四行仓库之战中退下来的谢晋元团长和他的实际上仅留下的四百余名将士被租界给扣押住，特留他们在孤军营里。
　　人们才恍然，英美老虎也并不那么威猛，他们也是怕小日本的爪子的。
　　都在心里愤恨着。
　　虽然世道愈加的险恶，但是生计更为重要，普通百姓营营碌碌，又为每天的口粮而奔忙。
　　新新街日晖里的杜家从一场浩劫中缓慢恢复起来，展风还是在王老板租界内的棉纺厂做工，恢复了稳定的收入，大伤初愈的陆明被杜家接来石库门同住，和展风住到原先归云归凤的房间里，小蝶娘、庆姑则和归云归凤挤在了一个房间。
　　住的愈加拥挤了。
　　早晨的时候，归云给陆明送早餐，是油条和白粥。
　　她进门的时候，陆明正半躺在床上，从老虎天窗的窗口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小蝶总喜欢在大太阳天出去逛公园。”陆明自言自语。
　　归云说：“吃早饭吧！”
　　陆明又说：“我总感觉小蝶没有死。”
　　归云扶陆明坐起来，在他的腿上铺上毛巾，把放着油条的盘子放上去，说：“我们会找到她的！”
　　去哪里找？归云也只是无奈地安慰陆明。
　　原本一个爱笑爱说话的青年，遭此巨大变故之后，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都说不了三五句话。他对小蝶的一片痴，又感动着归云。
　　归云对展风说：“我也觉着小蝶还有生还的希望。”
　　展风说：“我已经托了一些朋友打听。她在轰炸前两天从南站失踪，那时候在南站附近近郊有不少妇女都离奇失踪了。”
　　不过三五月，展风已经是愈加成熟起来，也有了主张，不再毛躁。这让归云觉得很安心，杜家毕竟还是需要一根主心骨。
　　归凤来唤归云：“快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展风问：“去见百乐门的袁经理？”
　　归云说：“是啊，今天再商谈驻场和戏院开幕的事。”
　　展风却对两人正色道：“这位袁经理最惯两面三刀，趋势奉迎，你们也要存上心，和他计较的时候小心着点！”
　　归云笑，让他放心：“我们自有分寸的，你放心！”
　　实则自战争结束之后，租界内的世道慢慢稳定，归凤就开始催归云一起筹划重新找袁经理商讨驻唱的事情。按照归凤的意思，还是想将戏唱下去，虽是没了班主，但庆禧班的人到底没散。
　　庆姑听了归凤的意思，只略略想了想就说：“顶梁柱一塌，这人气怎么拢回来？你们俩人可罩得住筱秋月那几个不省油的？”因经历那许多事，庆姑身心俱疲，依照她的意思已经无力管戏班子那些杂事，先想法子顾好小家再说，所以她此时对戏班子的心倒是淡了。更因亡夫之痛未愈，怕接触到那些杜班主留下来的东西。
　　归云却细细想了想，觉着一时半刻的确没更好的法子找到更妥贴的营生，唱戏却是一个可立马有进益的活儿，倒是不该丢。却是想到展风现下有他自己的打算，并不肯去挑班主那副担子，而归凤又是个只管唱戏的人，旁的人情世故一律不通，再看看自己年纪毕竟最幼，打小也是被那群师姐们明的暗的欺负大的。只担心这担子一下挑不住。
　　但归凤仍执拗坚持：“我要唱下去，不唱戏能干什么？”
　　归云向来依惯了她，听她如此坚决，心里也还未有更好的办法，便打起精神来和她一道筹划重振戏班子的事宜。
　　又一次到了百乐门的那间办公室，办公室里的装饰一切照旧。雁飞的照片还摆在那个方位，也没变。
　　“这场仗可打得我们这里也惨淡了！”江太中苦着脸说。
　　坐在老板椅上的袁经理却摆一摆手：“这也是暂时的，这世界归根结底到最后还是该干吗的干吗。现在不也消停下来了？不久百乐门的霓虹还会闪，大世界照样营业，我们该唱戏的还是继续唱戏。大家各干各的，继续赚钞票！”
　　江太中诺诺：“还是袁经理有见地，有胆量！”
　　袁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归云归凤：“本来是要和杜班主谈这件事情的，可惜杜班主遭逢此等变故，我也感到很痛心。当然我们必然不会毁约，这也是生意人的诚信嘛！不过因为庆禧班已经没了个主掌的人，为了方便戏院演出，我们采用时兴的合同制。”
　　归云拿过纸来看。
　　归凤问：“怎么说？”
　　江太中代为解释：“戏班子里几位小角儿单独和咱们戏院签合同，我们采用月薪制，把角儿们按等发薪酬。唱的好的，有人来捧，自然还有白花花银洋大把大把进来。我们袁经理还约定几位鼎鼎有名的大记者写特稿，并联络了唱片公司。这次仗一打，周璇的《四季歌》红得火烧火烧，那张张黑碟子赚了不少票子。”
　　直说得口干舌燥，还有的要补充：“袁经理给出的条件都是丰厚的，按照上座比率和售票数量来抽成，三七来，不低啦！当然出门还是要靠关系的，免不得要几位小角儿接一些堂会来贴补下面子上的需要，几方大人物都得罪不起啊！这也算是免费打了广告，保不准在这些大人物那里唱红出来！”
　　归云细细听下来，也细细看了那合同。
　　这样一来，戏班子倒被戏院给彻底打散了，往后全归了戏院管，袁经理等于坐了班主的位子。她和归凤从杜班主那里继承来的对戏班子的发言权是半点都没有了。
　　归凤只问她：“你看好不好？”
　　无所谓好不好，如需要唱，合同也就要必签。归凤想唱，那也只好签了。
　　归云也爽快，签章，同意。想也算少了一层管着戏班子的烦恼。
　　临走的时候，听到不送他们出去的江太中对袁经理说：“重新置办好的物品都齐全了，什么时候去张公馆拜码头？”
　　袁经理说：“真他妈的烦人，谁想老杜一打完仗就往香港一躲，以前扔的钞票都丢黄浦江里了，小日本真他妈的不是个玩意儿！”
　　但袁经理的神通也果然是广大的，戏院开幕那天，来了不少西装革履的大人物和举着相机拿着笔本的记者。
　　戏院门口大大的“宝蝉戏院”四字招牌熠熠生辉，招牌下，袁经理站在正中央，手持金色小剪刀，一挥，把跟前的彩带彩球剪断，笑眯眯地迎着各方来宾坐进这战后首开的戏院里，把一干记者迎到后台来给几位新登场的角儿拍照。
　　今天首演的是《红楼梦》，是归凤唱红四川路的戏码，这次门前挂的海报依然还是来归风的林黛玉。
　　卓阳在那张海报下看到了归云的名字。
　　“金玉良缘：薛宝钗－杜归云”几个大字。
　　他似笑非笑，眼睛带着点惺忪的，未醒透的样子。
　　蒙娜推了推他：“阳，不进去？我可听不懂你们中国戏，还要烦你给我解释呢！”见卓阳还杵在海报前，又说：“还在气我大清早把你从家里拖出来做这样的娱乐性采访？但战后的民间百态我也很想了解。安德烈他毕竟不是中国人，也只好麻烦你！”
　　“没有。今天演的《红楼梦》是一出好戏，等一下你就晓得了！”卓阳笑着说。
　　蒙娜奇道：“怪哉！变脸色还真快！和上海的恢复力一样惊人！”
　　后台的归云已经穿好戴好了凤冠霞帔，她的手里，仍有冷汗。
　　归凤说：“别紧张，你已经排练好多遍了，现在也不怕那筒子灯，今朝一定好好唱一出！”
　　归云忙不迭用力点一点头，挂在头上的凤冠上的珠串颤巍巍地晃了两下，摇荡在她的面颊旁。她的脸颊，有上妆后的椭红和紧张出来的晕红，混杂在一起，显得红扑扑得似苹果，真成了脸若银盘的薛宝钗了。
　　归凤拿起红盖头把玩：“归云，这次上台第一次唱女角儿，你就盖了红盖头！”
　　归云抢过红盖头，道：“要不是四师姐发烧了，我可不会唱女角儿的。”念头一转，再道，“要唱也唱穆桂英。”
　　“很应该，你那出《穆桂英挂帅》唱的真是很好！”归凤赞道。
　　归云只叹：“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唱了？”想起了杜班主，心里一酸，又不想显露出来，装作好奇地拿着红盖头左看右看。
　　身后的一位师姐和她开玩笑，一下抢过她的红盖头，给盖到她的头上去。她尚来不及斥那师姐，就听到外面传来袁经理的声音：“各位记者先生女士，这边请，我们几位演员都很不错，在越剧上有很丰富的演绎经验。当然卖相也不摊板的！”
　　感觉外间涌进一窝子人，归云赶紧把红盖头扯下来。
　　头上的凤冠跟着红盖头的滑落而明晃晃地震颤着，映着她椭红的俏脸，水波一般的眼睛。
　　她好像做错事情的孩子，眼睛怯怯地、小心翼翼地上抬，正迎上不知怎么就走到她面前来的卓阳的笑眼。
　　他一头稍嫌有些长的发不听话地翘在耳边发尾，一双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青澄澄的，胡茬子没有剃。
　　一副不知又是几夜几日没有睡好的模样。
　　然，脸上就是带着笑，看着她。
　　直到她心愈加慌乱起来，手一软，手里的红盖头飘落到地上。
　　他蹲下，双手拣起来，提着。
　　他心里想的是：我就此给她盖上？
　　他面前的她，实在动人，实在有足新娘子的含羞带俏的明丽。忽而发觉自己从上到下是有够邋遢的，有些懊恼。
　　红盖头在手中顿了一下，拿在手里，不敢盖，也不舍得放。
　　归云的确含了羞，伸过手去，一扯盖头，便从卓阳手里把盖头扯了出来。
　　手里抽空的刹那，卓阳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刻。
　　只片刻，他凝住了神，整理好表情，礼貌地笑：“祝你首演成功！”
　　他的话没在一片记者的提问和闪光灯中，那边的归凤和袁经理已经被记者们包围了，袁经理正郑重其事地向记者们介绍他手下新签的越剧演员。把话说得也先进，用越剧演员来形容她们，真是铿锵有力！
　　她的话也没在人声里。
　　“谢谢！”
　　归云的薛宝钗在宝玉的扯落红盖头，掌灯细看的时刻出现在人们面前。
　　她眼中蕴住泪，嘴唇也在颤，因为那宝玉满心希望看到的是林黛玉，她怕着这掀盖头露真相的一幕。但，真的盖头掀了起来，宝钗倒也不畏惧了，坦然地抬起头，看住宝玉，双眼坦荡着，也含着规劝的意思。
　　观众给了她很多掌声，因为她的宝钗在台上开腔的那刻，如斯坦然大气，音域空阔。
　　她的眼神随着宝玉的神色变化而转移，她也含着满怀的心事，对着台下的观众诉说。
　　台下多的是记者，每个角儿亮相，他们都会一阵猛拍，对她也不例外。
　　她已经不怕那些闪光灯筒子灯，所以唱得越来越流畅，神情也越来越入戏。
　　只有一个拿着相机的记者没有对住她举相机。
　　就是卓阳。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相机好好地放在他的腿边。
　　她一曲歌毕，看到他抬起手来，第一个鼓掌，带动了全场的掌声。
　　台上台下，她只看到一个他，而他也只看到一个她。
　　幕终于落下。
　　次日，戏班子的众人再去戏院的时候，就见江太中心急火燎地攥着报纸跑来，见了归云就气急败坏道：“你看这事情闹的，谁知这几个记者没有摆平，现下可好了！”。
　　“怎么了？”归云问。
　　江太中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归云。
　　归云提起报纸看，还是先看到诺大一个标题——《昨日硝烟未散尽，今日又唱后庭花》，下面放大一句引言：我军将士在前方为国浴血奋战，本埠同胞安能高枕苟安？舞厅霓虹不灭，戏台艳曲靡靡……
　　下面有张大照片，是眉飞色舞的袁经理和上了黛玉妆的归凤，站在一片闪光灯前。
　　“烧香烧了倒香，这群记者真真不是好惹的货！”江太中恨道。
　　归云想这原是袁经理好出锋头惹了出来的事，就问：“袁经理可有什么好计策吗？”
　　江太中说：“袁经理最近为了百乐门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目前尚没空理会这边的事情，托我全权处理！”
　　归云一听百乐门有事情，立刻想到雁飞，又急问：“百乐门有什么事情？”
　　“日本大使馆和军部的人要在下个月借用百乐门开舞会，要齐那票舞女作陪，又不肯付场租费和台子费。袁经理就怕到时候请来强盗赶不走！”江太中说。
　　“法国大使馆不管？”
　　江太中嘴巴一撇：“法国佬都怂得很，脖子一缩，屁事不管！”抢过归云手里的报纸来，愁道，“可这事情得好好处理一下，不然那群戏客受了报纸的蛊惑，头脑发热一爱国，不进来听戏了怎么办？”
　　归云猛然之间灵机一动，不假思索就道：“那还不简单？”
　　江太中急问：“怎么说？”
　　“我们也可以演爱国的戏码！”归云说，“天蟾戏院演了《穆桂英挂帅》这样的京剧大戏，我们也可以演。”
　　江太中用报纸一拍头：“哎呀！没想到小姑娘你脑筋这么活络。真是一个好主意！我就去向袁经理汇报！”说着喜滋滋地走了。
　　归云见他领着主意便走，心中生出几分侥幸来，原是随口一说，不想竟真的有了这个唱这戏的机会。只是又想到雁飞，深锁双眉，放心不下，轻轻转着手腕上的白色腕带，往西边的窗户看去。
　　想，不晓得小雁怎么样了？

　　江南春?红梅怒放

　　上海的春色，总是由百乐门开始蔓延的。
　　每夜华灯四起的时候，百乐门的霓虹也开始闪烁，是夜里最亮的那盏。战后的百乐门门前，更加得车如流水马如龙。那被硝烟所禁锢的堕落终于又受到了春风，开出暖熏熏的花来。
　　袁经理本应该高兴的，战争时节帐面上的亏损在一日一日地被填平，但近日收到日本大使馆发来的信件，趾高气昂地声称要在借用百乐门大舞厅举办“日本军政工商迎春舞会”，声明这是给百乐门无上的荣誉，百乐门上下等人必须要全力支持和配合。
　　看得袁经理一头都是汗，知道这些配合不单是把场地免费租出去，还要免费提供酒水菜肴，外加这里的红牌舞女们。
　　日本人现在势头正盛，法租界这次摆明了沉默是金，可以倚靠的能把任何问题解决的杜先生又去了香港，不由得让袁经理觉得他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随着这份信的到来有点不太保险了。
　　他还是想要那颗脑袋的，场子和菜肴酒水都没有关系，惟有那群莺莺燕燕，在这个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倒被人领头跟他计较起民族气节了，坚决不肯在那天出台子接待。
　　想到这里，袁经理瞪着绿豆大的眼睛，一撇嘴角，冷笑数声。
　　可笑不可笑？卖大腿的跟他来讲气节？要真有气节当年百乐门的社会招聘舞女广告出去就不要来这里报道！一个一个靠那点子让男人寻开心的小资本混得今朝穿金戴银，这会倒想起气节来了？
　　枪打出头鸟，袁经理思忖，是要对那领头的红牡丹陈曼丽做些工作了。
　　他的绿豆小眼扫进舞场。
　　舞台上，两个新冒尖的小歌女手挽着手，摇臀摆裙唱：“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冰？我要问一问，请你说分明，你对我呀可真心，你呀你，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冰……”
　　下面最醒目的就是分别被两个男人搂着的一红一白两条身影。
　　目前势头正盛的两棵摇钱树。
　　他望了望穿白旗袍舞得心不在焉的雁飞。
　　除了总是和他对着干的红牡丹，这白牡丹也越来越让他琢磨不透了。
　　他还记得当年她来面试舞女的时候，他是招聘人。
　　坐在那间办公室的办公桌后面，她一推门进来，他就觉得眼前一亮，想，真是一个顶级货色。
　　他问她：“知道做舞女是干什么的吗？”
　　她的嘴角一翘，说出四个字：“普渡众生。”
　　他诧了，问：“怎讲？”
　　她几乎是用带点天真的样子说：“在男人堆里普渡众生，换贡品过活呗！”
　　他很满意，这个聪明剔透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已经是有豁开了身子下海的准备了，是一棵会茂盛起来的好苗子。
　　那天，他对陈曼丽和谢雁飞说：“日本人的舞会我是不得不接的，两位多配合着点。”
　　陈曼丽简直是在用鼻孔看他：“东洋货骚，老娘向来不吃的。”
　　谢雁飞则默默地坐在一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眼神不知道飘在哪里晃悠。
　　他的心一沉，想起谢雁飞那位财大气粗的干爹最近又是组织抗日捐款慈善大会，又是做了民间义勇军的名誉顾问，或多或少会对她有些影响的吧！
　　此刻他也管不了那向来魂不守舍似的白牡丹，且调教好这朵带刺的红牡丹再说。
　　他再望陈曼丽，她正情意绵绵地伏在一个俊秀后生仔的肩头上，双眼微闭，陶醉在这《小亲亲》缠绵的音乐里。
　　袁经理恍然一悟，这后生仔出现了很多次了，他也认得他，是金融大亨徐某人的独养儿子。第一次是被一群开洋荤的大学生夹着来的，做了买单的冤大头，却艳服不浅，被陈曼丽推了好几张台子去招待。
　　可见是自古嫦娥爱少年！只怕这位小开的老子尚不知情，不然哪会让毛都没长齐的儿子混到这里来？
　　他不动声色地挤到陈曼丽身边，在她耳畔说了两句话，陈曼丽的眼睛猛地张开，面色一端，盯着袁经理看，半晌说：“出去说。”
　　雁飞只闲闲地扫了一眼跟着袁经理出去的陈曼丽，她对舞伴说了一声“抱歉”，也退了下去，到酒吧喝酒。待小半杯洋酒下去，她抚着微红的双颊，退到了更衣室。
　　陈曼丽正坐在白炽的灯光下狠狠抽烟。
　　雁飞走过去，拿她的烟过来，也吸了两口，再递给她。
　　她说：“老袁要找平华的老子。”
　　“只要你答应那天出席日本人的宴会，也不要再撩拨我们一起罢工是吧？”雁飞坐到她身边说，“曼姐，是你多情了。多情不好！”
　　陈曼丽苦笑：“小谢，还是你修炼得道行高深。老袁真去告发的话，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平华了。”
　　雁飞说：“那就不要见吧！早晚也是要见不到的，何必呢？”
　　陈曼丽狠狠掐灭烟头：“得一刻快乐便享受一刻，不就是还有一两个礼拜吗？不就是给日本人跳跳舞吗？”说罢站起身子来，扔下烟头，走出门去，有些奋不顾身的架势。
　　雁飞并不看她的背影，只管自己从更衣箱里掏出香烟来，点燃，狠狠吸着，再幽幽吐出烟圈来，调整一下姿势，翘起二郎腿来，哼起小曲子。
　　日本人的舞会在大太阳高升的下午开始举行，还派了一支四五十人的军队自上午开始就环卫住百乐门。
　　从南京沦陷后，日本人在城里的屠杀行为还是被一些知情人士和中外记者揭发出来，再加上上海沦陷的几月内，日本人操控下的汪伪政府辖下的特务暗杀了不少租界内的爱国名流，种种的血债激起了民众的愤慨，开始学会以牙还牙。日本人也怕被中国人暗杀，防患未然，甚至放话到法租界当局，要他们万分保障舞会当天治安。
　　雁飞看着百乐门那高高的旗杆上挂上了太阳旗，在白天大太阳地下，非常刺眼，眼睛一晃，有些晕眩。
　　旁边有人扶住了她。
　　“雁飞小姐！”
　　是藤田智也？
　　雁飞定定神，再看。的确是旧识藤田智也，那位神秘的到处购买中国古董的日本人。此刻，身穿一套日军土黄色的军官制服，腰间配着刺刀，脸色也肃穆。
　　雁飞往后退了几步，心上多了几分戒备，也现到面上来：“藤田先生？”
　　“是！”藤田颔首。
　　“你是日本军队里的人？”雁飞问他，看着他的眼睛。
　　藤田略略严谨地一笑：“只是文职。”或许知道雁飞戒备的是什么，也就没有再多说。
　　雁飞的表情又全部隐去，只说：“百乐门可从来没在这样的时间，用这样的方式迎过客！”说完欠了欠身子，走进门去。
　　舞厅已经整顿清洁干净，舞台的背景是日本的太阳旗，百乐门的爵士乐队在太阳旗的一侧，几个乐师垂着脑袋，捏着拳头。
　　参加舞会的日本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和服，还有的穿西服，都坐在两旁回马廊上的小圆桌旁。百乐门的舞女们则都被安排在回马廊靠近门边的一侧，由监工一样的袁经理领着站好。
　　藤田智也走到了舞厅最前端，站满穿军服的日本人那边。看来这场舞会所谓的“军政工商”倒真的是把“军”放在了最前面，在场的穿军服的日本人则显得比其他穿和服和西服的日本人更神气活现。
　　雁飞往站满舞女的门边走。
　　有一位穿和服的日本女子掩着嘴笑，正依次给每个舞女发了一块小圆牌子，牌子上刻着数字。见雁飞走来，也给她发了一块，雁飞一看，是个“9”。
　　在今天，不是百乐门的红舞女们挑台子接待客人，而是等着被这些日本人挑过去。
　　陈曼丽站在最前面，头发细致地一层层卷好，乖乖贴在头上，嘴唇涂得红艳艳的，连腮红都显得喜气。一身红色洋装，裙摆蓬蓬的，似纱似绸，只过膝盖，露出她姣好的小腿来，脚上穿的也是红色的高跟鞋。一团火一样地站在那里。
　　她看见雁飞，招招手唤她过来。
　　“你看我果然好运道，拿了个‘6’，这下六六大顺了！”陈曼丽笑着对雁飞挤眼睛。
　　雁飞也轻笑：“我跟你正好倒一倒。”
　　“平华果真是个童男子！”陈曼丽凑近雁飞小声说。
　　雁飞也不惊讶，只问：“你有无包红包给他？”
　　陈曼丽笑得更欢，这是从眉间唇角荡出来的笑：“我包了老凤翔的五根条子给他，他的眼睛瞪得比牛眼大，吓坏了！”
　　“曼姐！”雁飞察觉出陈曼丽的不妥来，低低叫。
　　这个整个陈曼丽在今天像是什么上了身似的，肆意地张扬着。雁飞有些担心起来。
　　那些日本人开始逐个说话，都是日本语，舞女们都听不懂，都百无聊赖。
　　直到有日本人一示意，乐队开始演奏。音调没找准，有些颤，雁飞听了出来，微微蹙眉。
　　首座一个穿军装，胸前戴一排勋章，矮个子军官站了起来，往舞女方向一指。
　　指的正是陈曼丽。
　　也难怪她，一身的火红，扎在这堆赶着把自己往素里装扮的舞女中间格外招眼。
　　那发牌子的日本女人笑嘻嘻地过来拉着陈曼丽出来，用不标准的汉语说：“长古川中将请你过去跳舞！”
　　陈曼丽也由着她拉了出去，往那矮个子秃顶的日本军官方向走。
　　舞女们都明白，那位将军是这里军衔最高的一位，必须要由他来开舞，下面那群日本人才敢跳。
　　陈曼丽随着日本女人走到舞厅中央，忽然停住了，舞台上的爵士乐队看到她停在中间，不知怎地也停了下来，没再演奏下去。
　　日本女人疑惑地转头看她。
　　陈曼丽站在舞厅中央“格格”一笑，好像是春天开出的第一朵鲜艳的花儿，撩拨得在场的不少男人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她举起手里的牌子，大声说：“今朝我真是运气老好的，抽到一个‘6’，我想着凡事都要六六大顺了，这不，正赶上这位矮将军要找我跳舞呢！”
　　在座的日本人中，有些听不懂汉语，不知道这位舞女到底要说什么，有些听的懂汉语的都皱起了眉头，互相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陈曼丽捏着那块牌子，然后手缓缓放下，朝那位长古川中将的方向一丢。圆圆的牌子滚到他的左边，他的八字胡抖了一下，眼里有已经冒上来的愤怒。
　　“曼姐！”雁飞轻叫，被袁经理死死拉住手。
　　陈曼丽只歪了歪头，俏皮地说：“可惜我真不想嫖东洋骚货啊！怎么办呢？”
　　日本人群有点骚动了，那位长古川中将的手往腰间伸过去。
　　“她在作死！”袁经理低声说，并喝住也开始惊恐的舞女们，“你们都消停些！”
　　陈曼丽指了指长古川，叫：“喂！你可没我高，我都可以看到你秃顶上的皮了。怎么配给姑奶奶我伴舞啊！我看着这里几个倒是很俊俏啊！”手指掠过几个年轻的日本男子，也包括了面无表情的藤田智也。
　　她指完一叉腰：“可惜姑奶奶我今晚没兴致陪你们耍乐！”
　　一扭身，甩开裙摆扭着臀，像一团蓬勃的火焰，姿态缭绕地往门口的方向走。
　　在雁飞大叫一声“曼姐”的时候，枪声响了。
　　所有人只看到一抹火红的影从门口照进来的一束光中倒了下来。
　　那只是片刻的事情，人们都来不及惊呼，就已经发生了。
　　雁飞挣脱了袁经理牢牢拽住她的手，奔跑到陈曼丽的身边。
　　陈曼丽侧着脸躺在地上，鲜血从她的背部蔓延开，就像在上海蔓延的春天。
　　她望见了雁飞眼中积聚的泪，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小谢，原来你是会哭的啊！”
　　雁飞不敢伸手碰她，怕一碰就碰掉了她此刻脆弱的生命。
　　陈曼丽慢慢闭上了眼睛，气若游丝，只有雁飞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我也算是干净地走了！真好！”
　　雁飞的泪终于决堤，捂住脸，在红色的身影旁啜泣。
　　那红，渐渐流到百乐门舞厅外的花岗岩地上。
　　蜿蜒的，像一朵红得娇艳的花，娇艳得在春天枯死的梅花。

　　离亭雁?风满高楼

　　雁飞在夜里总是睡不好，旧的梦走了，又来了新的梦。
　　她好像从一团黑暗中渐渐走了出来，看到一团红光。跟着红光走，走到似天边的地方，有一团红影向她招手，她跑过去，看清楚，是穿红色洋装的陈曼丽，但又不是陈曼丽，是一张白岑岑的脸，身上也不是红色洋装，是束领旗袍。
　　很熟悉，也很陌生。
　　那人的身姿柔柔软软的，一手叉着腰。
　　她说：“小雁子，你不认得我了？”
　　然后，雁飞醒了，揪着被子半躺在床上，满眼的黑。
　　想了起来，原来是唐倌人。
　　她感到有点渴，掀开被子起身下楼去灶披间。
　　热水瓶是空的。
　　雁飞心底有些冷，苏阿姨愈发地惫懒了。她真不是一个治下严谨的好主子，想当年唐倌人支使得她和李阿婆把事情做的井井有条。
　　又想到了唐倌人，一定是久未给她上香，她便来找她了吧！
　　雁飞从碗橱里端出一碟紫砂茶壶并小杯子来。
　　她怎么忘得了她呢？
　　这套小壶小杯子还是当年她送给她的。
　　她教她茶道，拿出这套周小开从宜兴带回来的茶壶杯子来送给她。
　　雁飞帮着先烧水，就像现在，她烧水。
　　那个时候，她趁烧水的片刻跑到弄堂里看别的女孩跳橡皮筋，一个一个翻飞的花样，看得很羡慕。她也在空地上跳，没有伙伴，没有橡皮筋。但是她想，我跳得比她们谁都好。
　　李阿婆过来拧她的耳朵。
　　“小丫头片子，烧个水也能小差开到外国大马路去？”
　　很疼。
　　就像现在，雁飞缩了下手，刚才一开小差，手指碰到了铜壶，烫了一下。
　　后来认得了他，他竟肯绑橡皮筋让她跳。
　　他们把橡皮筋的一头绑在椅子腿上，另一头绑在他的腿上，她上下翻飞着跳了许多花样来，从地关开始，过了膝关、腰关、肩关、顶关，最后他把橡皮筋举过了头等，就是最高的天关了。
　　可她竟有惊人的弹跳力，连天关也能过。
　　那时也有十五岁多，身形变得窈窕，脱出成熟的形，身姿的每一处都是软的。
　　他看她跳橡皮筋也能看得入迷。
　　她也偷偷看他，连跳天关的时候也在开这样的小差。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开小差，好像魂魄没有归过位。雁飞轻哂自己，提了水壶，走到客堂间，开了一盏靠沙发的落地灯，在茶几上铺了厚厚的一块布，把水壶放了上去，再回灶披间拿了紫砂小茶壶茶杯过来。
　　在客堂间的储物柜里有王老板给她的正宗的洞庭山碧螺春，她都没什么空来喝，今夜有了这遐思，便拿来试试。
　　旧的杯子，新的茶。
　　雁飞也提了些兴致，把杯壶都展开来，一字摆开。
　　温壶烫盏，沸水在杯壶中起了白白的热气，熏热了她的脸，温热了她的眼。
　　在百乐门上班的第一天，一群小舞女挤在盥洗室准备梳洗妆扮，没有人给她让位子。
　　陈曼丽端着脸盆走过来说：“快洗吧！洗好出去兜一圈，管保你转到好台子。”
　　雁飞把铜壶放下，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泪，又被逼了回去。
　　“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雁飞侧了一下身，没理会。
　　“笃笃笃笃”，声音更急促了。
　　雁飞起了疑思，站起身来。
　　门开下来，只留一条缝，被一只手牢牢扳住。
　　“雁飞小姐！”
　　她看清楚，竟然是藤田智也！
　　本能要关上门，但是被他用力一推，门大大敞开来了。
　　前天井的铁门是关上的，他应该是爬墙进来的。
　　雁飞到底还是有些惊恐，沉下一口气：“藤田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藤田智也靠着门框，扶着胯骨，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说：“我被你们中国人的暗杀行动波及，向你求救！”
　　雁飞望着他的胯骨部位，有血丝从扶在那里的手指缝里渗出。
　　但她迟疑，带些凛然的迟疑，用手挡在门口，并不让他进门。
　　藤田智也扯了扯嘴角，锐利的眼神一扫：“我送你的粮食救了不少中国人吧！”
　　雁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客堂间楼梯下摆着的那些放粮食的麻袋。
　　一笑：“我是欠你的人情，不提倒真忘了，如此这般——”把手从门框上一松，“进来吧！”
　　说完只管自己坐到沙发上去。
　　藤田智也把门关上，也坐了过来。
　　苏阿姨此时惊醒地从一楼的佣人房里跑出来，看到下身带血的藤田惊呼一下。雁飞继续温壶烫盏，只吩咐：“给藤田先生拿纱布。”
　　转头对藤田智也说：“我没有治理刀伤枪伤的药——”
　　藤田智也截过她的话头说：“下一句是不是‘生死由命’？”挑起嘴角笑，“纱布就够了。”
　　苏阿姨领命拿来纱布。
　　“你去睡吧！明早一切照旧。”雁飞冷冷地说。
　　“哦，好。”苏阿姨唯唯诺诺，又偷偷看了给自己包扎伤口的藤田智也几眼，有些惴惴不安地走了。
　　雁飞也不管管自包扎的藤田智也，只顾着继续倒出铁观音来。
　　“雁飞小姐真是好兴致，三更半夜表演茶道。”藤田智也一边绑着绷带一边说。
　　雁飞低着头，声音没有半丝温度：“藤田先生也好兴致，三更半夜血战沙场。”
　　“你们的人，要杀的是长谷川。”
　　听到长谷川的名字，雁飞略略停了下手里的动作。
　　“他是陆军中将，你们派的人却是小毛孩，剑道拳击都生嫩，起不了什么作用！”
　　雁飞说：“原来只伤了藤田先生这无辜人头？”
　　藤田智也绑好纱布，凑过来看雁飞悬壶高冲。提得高高的铜壶，注水入紫砂茶壶，茶叶上下翻滚，清幽的茶香溢了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下，笑着说：“是碧螺春。不过水不好，上海的水已经没有江南的水那种独有的柔软清润的味道了。”
　　雁飞面色端凝，不假辞色，只道：“我倒忘记了藤田先生是品茶高手！”
　　藤田智也看着她上下几下，冲好茶，准备回壶。
　　“每次都称我叫‘藤田先生’，听起来太累，我有个中国名字。”
　　雁飞开始斟茶，斟到一只一只小杯子里：“哦？没想到日本人还有这个雅兴起中文名字。”
　　藤田智也并不客气，拿起她斟好的一小杯茶就放在嘴边，先是闻了一下，在抿着喝了一口。
　　“好功夫，好茶！”放下杯子，看住雁飞，“我的中文名字叫‘王亚飞’，王老板的‘王’。”
　　雁飞手里的壶歪了一下，茶水洒到托盘上。
　　藤田智也继续说：“‘亚洲’的‘亚’，‘谢雁飞’的‘飞’。”
　　雁飞已经冲好了所有杯子里的茶，坐下来，端起一只杯子来，自己品。
　　饮完一杯茶，才说：“名字很简约，藤田先生，我承认你真是‘中国通’。”
　　藤田智也也不管她话语中透出来的冷嘲，只说：“那舞女的尸体明日可以从虹口军部领回去，叫你们那位舞厅经理去吧！”
　　雁飞捏紧杯子，紧紧地，几乎要捏碎，可惜力道始终没有那么大。她只能道：“承你关心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藤田智也只短促地抓着她的胳膊对她说：“记住，你还我的人情还没有还尽，以后还会有人情欠我。”说完放开她，还是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再移动。
　　他用的力道太大，捏得她有些疼，他片刻的话语却已经在她的心尖绕了几圈。
　　意思明明白白。
　　她是通透的，审时度势的，片刻间也有了主意。
　　去前天井开铁门。
　　“谢小姐！”
　　雁飞一看，站在面前的是展风和徐五福。
　　她惊愕地低叫：“怎么是你们？”
　　眼前的展风和徐五福都是一副短打装扮，深色的，可以浸到黑夜里的深色，又是利落的，收了袖口衣襟。
　　雁飞赶紧闪了身子出来，关上铁门，把他们两人推到墙角边，又问：“你们到底帮着王老板在干什么勾当？”
　　展风先没作声，徐五福只看展风形色行事。
　　雁飞没好气地小声说：“何必瞒我，这副形态还能往好里看？是打手还是杀手？”
　　徐五福见雁飞说了出来，心中一慌，又觑展风几眼。
　　展风看住雁飞，只叫一声：“雁飞！”
　　雁飞说：“明天我和干爹说，你们这样质素，怎么能给军统那边做杀手？你给我安分些，好好照顾家里和归云即可！”
　　“雁飞，我和归云已经解除婚约了！”展风低叫。
　　震住了雁飞，她像望陌生人一样望住展风，眼神渐渐淡漠。看在展风眼里，越来越飘忽悠远起来。
　　“既然如此，是我多管了闲事，原不必替归云来担待你的安危！”她说，把所有感情全部收了起来，脸色的先前现出的焦急神色也隐下去。
　　展风急得抓耳挠腮，原没有想到这句话说出来，雁飞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感情的收放自如，让他完完全全不知所措。
　　“雁飞——”他叫，似想挽回。
　　没想到雁飞断然转头，转头前只说：“你们自己好自为之，没有金刚钻，不要逞强去揽瓷器活，日本的军人都是千操百练出来的，万不会栽在你们几个小毛头手里！”
　　展风欲拉住她，仍不敢，只眼睁睁看着她回到小别墅，连回头说一声“再见”都欠奉。
　　徐五福不得要领，说：“这位谢小姐好大脾气，说翻脸就翻脸。”
　　展风不语，除开归云，雁飞再没有多的话和多的心思关照到他，这样的了然让他的心头凉了一片。她真是天上的大雁，他只能看到她飞，却连她的影子都留不住。
　　“可刚才那个日本人的确是往这个方向去了，消失在那间洋房那边啊！”徐五福说。
　　“走吧！”展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挫败。
　　“那么今晚就全部功败垂成了！什么都没有结果!”徐五福不甘地叫。
　　“谢小姐说得对，我们还没练出金刚钻，给人打下手都失败。”展风说，“明天到工厂里好好加紧训练，不能让别人小看了。”
　　“对！”这句得来徐五福的赞同。
　　两人一路小跑，匆匆离开。
　　雁飞回到小别墅中，藤田智也已经斜躺在沙发上休憩，连一旁她沏好的茶都喝了两小杯。
　　看到她回来，深邃的眼眸望着她，淡淡一笑，让雁飞感到熟悉。嘴角往右边一勾的，斜睨世间的那种笑。
　　她也是习惯这样的笑的。
　　她不回避他的眼睛，向他说：“记住，你欠我的人情以后要还的。”
　　他说：“我就是准备了要还的。”
　　雁飞的嘴角也向右勾起，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露出妩媚来：“我早知道藤田先生——哦不！王先生会是个爽快的人。”
　　藤田智也的眼神迷蒙了一下，尽管迅速镇定下来，还是落在了雁飞眼里。
　　这些男人。
　　永远都会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她惟有能利用的，也就是这个“色”字。
　　薄弱的又丰厚的资本。
　　她规劝陈曼丽不要太痴心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我们的这点子资本也就只能这样折腾，可不能透支。”
　　陈曼丽笑说：“我哪里有小谢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本事啊？”
　　她自嘲地笑，一个没了身体和灵魂的人，才有这样的本事去骄傲。
　　展风那种少男情怀的迷恋，对她来说，只是负担。
　　雁飞心中重重肯定了一下，是负担。
　　转身上楼，也不管那位从迷蒙中已经完完全全镇定下来，继而又自得其乐喝茶的日本人。
　　他送了那只绿油油的玉镯给她的时候，虽没有说任何理由，但她跟着王老板有些日子，也识得辨别一些玉器古董的真伪。
　　这手镯，绿得温润，戴久了似有生气。
　　是真得好货，也是古货。
　　她想，她在这日本人那里并没有失算。
　　他送了这只玉镯，宣告了某种程度上的她的胜利。
　　她怎么不懂得利用这些在男人心中取得的胜利？
　　当陈曼丽在她眼前倒下，她的眼前全都是血色。
　　长谷川看到她冲到陈曼丽的身边，又举起了枪。一个人伸手挡了下来，用日语对长谷川说了几句话。
　　她看去，是藤田智也。
　　他说完，也看她。
　　长谷川最后只是命人把陈曼丽的尸首拖走，罚她跪在那里当众擦拭血迹。
　　她倒是不觉得当众跪下来是屈尊的，老早无所谓的事情了。顺手接过日本女人递来的抹布，用力地擦，擦来擦去，抹布上沾着的血迹总是来回蹭在地上，永远干净不了的样子。
　　低着头，泪涌出来又被逼回去，终至先前的泪冰在面孔上，凝固住。
　　抬头，对那日本女人说：“麻烦拿个水桶过来！”
　　日本女人惊了一下，因她一脸的若无其事。
　　水桶拿过来了，还盛好了水。
　　她嗤笑。
　　你硬了，他就软了。简单真理！
　　她洗涤抹布，一桶的水变得通红，地上到底还是擦干净了。打仗时，报纸都说“一寸山河一寸血，黄浦江和苏州河被烈士的鲜血染红了”。
　　多夸张！实则都不必一场雨，上游的水流下来，烈士的血便被冲个没影，倒是滋养了阳澄湖的大闸蟹，去年晚秋甚至近冬都格外肥美，因为尸体和血水做了丰富的营养。藤田智也给她送的粮食里也没漏了这个上海特产，她统统丢给了袁经理，被他好一阵恭维。
　　站起身子来，一腿的血迹斑斑，像白旗袍上又绣上了红梅花。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件绣红梅花的白旗袍，是第一次在百乐门过生日的时候，陈曼丽送给她的。
　　“在你的白里，镶上我的红，我这个做姐姐的够意思吧！”她那时对她笑得浪荡而轻狂。
　　没想到她死的这天，也在她的白旗袍里镶上了她的红。
　　从厕所倒完血水出来，看到靠在走廊边的藤田智也。
　　她带着一身的血迹走过去，还能冷冷出口：“哪天可以领回陈曼丽的尸体，特烦通知我一声。”
　　这个也算是在危难时刻帮忙过她的人，在她身染一身陈曼丽的红的时候，也变得欠了她的债。因为他的话，让她不死，因此，债务更重。
　　她漠着脸，说完就直直走出了百乐门。
　　正如现在，直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直直往床上一躺。
　　闭上眼睛，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
　　听到那句“那舞女的尸体明日可以从虹口军部领回去”，心还是被狠狠打了一拳。
　　怎么豁开了身子还会觉得痛？

　　离亭雁?雁衔泥归

　　雁飞很少赖床，今次却赖床了。
　　因昨夜辗转大半夜没有睡着，间中还下楼喝水，看见和衣斜躺在沙发上的藤田智也，裹紧了外衣，睡得很冷，但是很熟。
　　她穿着白睡衣，端着杯水在他的身边站了一会。
　　他已经把她泡好的水全部喝完了，把杯子倒扣在圆形的托盘里，和托盘一起做成一个八卦形。
　　的确真的是有好兴致。
　　她的眼光停在一角的麻将桌一会。
　　那张桌子有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张小泉出品的银色小剪刀，是苏阿姨偷懒为了缝纫方便顺手放进麻将桌的抽屉里的。
　　有一回打完二十四圈之后，牌友何太太的纺丝旗袍的肘边被麻将桌边起的木刺勾到，抽出丝线来。雁飞拿出这把小剪刀，“咯嚓”一下轻轻剪断丝线。
　　“剪切锋利、开合和顺、手感轻松！”她晃晃手里的剪刀，笑吟吟地对大家说这句“张小泉”的广告词来开玩笑，惹得输急了的何太太也没吵闹着要赔旗袍。
　　她的眼睛就看着那个抽屉。
　　有把剪刀，剪切锋利、开合和顺、手感轻松。心里想，插进人的胸膛是不是也能干净利落？
　　不是没有起杀气的。
　　沙发上的藤田智也翻了一个身子，背转她，丢她在身后，随便她怎生处置他。
　　她转个身，悄悄上楼。
　　心中空泛，便翻来覆去睡不着。
　　早晨她不起床，苏阿姨也不敢来叫她，直让她睡到日上三竿。
　　起床后，洗漱完毕，苏阿姨递过来一张便条给她，说是藤田智也留下来的。
　　便条上写：“今日下午奉还陈曼丽骨灰。”
　　揉碎便条，扔进抽水马桶里，一拉拉杆，疾流的水把碎屑的纸冲得无影踪。
　　她不知道日本人会怎么对待陈曼丽的尸体，但多半会曝尸，三五日后，尸也将不成尸，死相毫无尊严可言，不管死的时候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骨灰要好！一个精致的小坛子，装下一生一世的结局，也体面。
　　她一直这样觉得的。
　　可见藤田智也也这样觉得。
　　她略略上了妆，抽出苏阿姨拿进来的一叠报纸看。
　　中缝的演出预告中有宝蟾戏院上演《西厢记》的广告，归凤演崔莺莺，归云演张君瑞。
　　这出出舞台上的假凤虚凰的姻缘戏，总是能圆满的。
　　她丢开报纸，决定去宝蟾戏院看看戏。
　　归云的《穆桂英挂帅》排得并不顺利。
　　一开始江太中很积极，在戏院休业的时分，集合了全戏班子和戏院的乐师一起排练。代理戏院事务的江太中亲点了归凤演这个角色，看中她累积至今的名气。
　　她竟鬼使神差地去江太中那里为自己争取了一下。
　　江太中哄她像哄孩子：“好好好，没问题，让你做替补可好？”竟顺势在她的腰间摸了一把。
　　她立刻扳住面孔说：“江先生，你是个长辈，我们可敬你是个长辈，别作出下作的事体来！”她是把说得重且袒露了，当面抹了江太中的面子。
　　这阵情形竟在戏班子里传开，师姐妹们看在眼里，时常挟枪带棒似对她说：“小师妹，一切缘分都要修的呀！以往你和班主一家的缘分没有白修，现在还能重修一段缘分呢！”
　　都是女孩子，当面把话说得露骨下流。归云不想再起冲突，或不理她们，或一笑而过，找归凤一起排戏。
　　但这归凤也好几日似是忙得不见人影了。归云知道她向来勤奋，必定跑去无人处练嗓子了，便上上下下找一遍，走到戏院后厢房朝西晒台的楼梯处听到唱戏的声音。因为走在回旋的楼梯上，那声音自外面传进来，有点闷闷的。归云听了好一会，方辨出是归凤在唱。
　　“戎马生涯二十春，磨穿几件蜀地锦，劳素手，拈铁针，为御将军铁甲冷。”
　　小时候归云归凤一起背唱词，总是归凤唱一段，让归云猜，到后来两人都能把唱词记熟。
　　这词也极熟。
　　是归凤鲜少唱的梁红玉，不是战场擂鼓那时刻的梁红玉，而是带着柔情的为丈夫织补御寒衣裳的梁红玉。她总能唱得柔情似水的。
　　只是，唱到“铁甲冷”就停了。
　　归云想上去吓她一下，蹑手蹑脚的往楼梯上走。
　　归凤又起了调子。
　　“辕门外三声炮响似雷震
　　天波府走出我保国臣
　　头戴金盔压苍鬓
　　铁甲战袍又披上身”
　　和归凤起了四句词一起戛然而止的是归云的动作。
　　“唉——都练半天梁红玉了，怎么还不能找出穆桂英的豪情？”是归凤抱怨的声音，她还说，“我就不信唱不出归云的感觉来。”
　　归云步步退下来，抓着辫梢，望着晒台的方向出小会神，终至迅速退出来。
　　回到戏台边，江太中正指挥戏班子的师姐妹们排打戏，翻飞的身形看得人眼花缭乱。
　　归云不想和江太中多说话，没想到江太中却向她笑了一笑，仿佛那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让她心里生出万般的恶心来，就一个人退在一边一坐，看台上的师姐妹们排戏。
　　她是做过箍场的，晓得一些舞台上的章法，现在看师姐妹们在江太中的指挥下，全无了当初杜班主在世时候的精神和神采，戏减三分，精神更减三分。
　　往事不再，悲从中来。
　　袁经理匆匆走了进来，一手挥舞着大叫：“停下来！统统给我停下来！”
　　排练得正紧张的姐妹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停下动作，聚拢过来。
　　“可有不妥？”江太中马上跑到袁经理跟前问。
　　“这戏上不得！”袁经理说，“你们只管唱好才子佳人戏就好，少折腾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安分些！”
　　“可报纸上已经抨击戏剧，我是怕会影响到戏客。”江太中解释。
　　“管他那么多！现今时势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日本人强兵押境，我们只有一支孤军扣在租界内，要保脑袋的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那起惟恐天下不乱的记者再多塞几个钱全部都可摆平。”袁经理一气说完，再瞪住小眼睛看住面前的人们，摆明了多说免谈的态度。
　　“袁经理说的是。”江太中从来当袁经理是圣旨，立马便应允下来。
　　阴暗的门口，映出一圈淡淡的艳光来。
　　江太中眼尖先看到了，并叫：“小谢，你今朝来捧我们的场子了？”
　　这边的人都转向门口，看着穿一袭映着红梅的白旗袍的雁飞笑盈盈地走近过来。
　　“可真不巧，来早了！”
　　袁经理道：“来的正好，今早日军司令部来人通知下午可领回陈曼丽的骨灰——”说一半望着雁飞。
　　雁飞无甚表情地明知故问：“你去还是我去？”
　　袁经理脸色微僵，不接口。
　　雁飞一哂：“我去吧！接曼姐回家。”
　　“嗯，你有这份心，曼丽会记得的。”袁经理立刻说道，说毕又如忙人一般疾步走了出去，让江太中都来不及道声再见。
　　“江先生，我们还排不排？”有人问。
　　江太中倒竖眉毛：“没听见袁经理的话吗？都撤了下台，收场回家！”
　　众人方才散了。
　　场中唯留了归云和雁飞两人。
　　雁飞坐到归云的身边去。
　　“今晚来看你唱戏呢！”她说。
　　归云心情一直不好，说：“其实整天唱戏，很没意思。”
　　“整天跳舞，也没意思！”雁飞斜了斜腿，拉了拉旗袍的衩边，抖一下，旗袍的裙边完美地贴合在小腿上，弧度优美，身子优雅而闲情地放软在座椅的一侧。
　　归云暗暗看她，她一侧身就是一道风情，和自己有天渊之别。可又是自己认识的小雁，怎会如此熟悉又陌生？
　　“小云，找个好男人快快嫁了吧！”雁飞说，“嫁得好一点，替我做新娘子，替我嫁好郎君，替我生一群可爱的孩子，替我把孩子们养大再看着他们成家立业。”
　　归云在昏暗里，听雁飞说这些话，听出她平淡口吻中丝丝毫不隐瞒的微颤。
　　她只是听着，像个听老师讲课的孩子。
　　雁飞别过头来，眉眼一展，昏暗里也能感到春暖花开的美丽。
　　“替我好好过日子，好好在这样的世道过日子！”
　　“小雁！”归云的声音，透着有过的软弱无力。
　　“我喜欢死后烧成灰，然后一把洒到黄浦江，很干净利落！”雁飞的眼睛亮晶晶的，竟带着期待的兴奋。
　　“小雁！”归云的声音重了一些。
　　“记住了？”雁飞拍拍她的脸。
　　她的手是冰凉的，触上她温热的面颊。
　　归云没有躲开。
　　雁飞只在最后说：“我想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命好一点的。”
　　那晚，归云和归凤简直是在舞台上飙戏，赛着唱腔。完全不是浓情蜜意的张君瑞和崔莺莺，真有些剑拔弩张的感觉。
　　连江太中都听了出来，在舞台侧面打过好几次手势要她们注意。
　　坐在戏客中间的雁飞，纤长的手指捧着一只外形和女人小腿一样婀娜饱满的坛子。坛子就平稳地放在她的膝上，不沉，足够装载一个人一生的结局。
　　台上的归云也看到她。
　　她下午临走的时候对她说：“晚上给我好好唱，我带一个好姐妹来听戏。”
　　到了晚上开戏的时候，她捧着一只漂亮的小坛子来，坛子上描着鲜艳的红梅，很扎眼。捧着坛子的人，也很扎眼。
　　她一出场，观众看到的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张君瑞，台上的归云看到的是雁飞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漂亮的坛子。她不知缘故地就想卖力唱了，带得归凤先是眼神里露出一丝惊疑，而后也不甘落后地把生平所学全部兜包袱掏出来。
　　听得戏客都要生耳油，直呼今朝一出西厢的唱腔太太太精彩。
　　但专注情节的戏客毫不留情批评：“张生和莺莺是冤家也不是这样做的，瞧那对大眼瞪小眼，跟斗鸡似的。”
　　是唱得有些过头了，归云夜里睡在床上的时候这样想。
　　连日来的不爽快，让她很烦闷。
　　似乎归凤也很烦闷，连连翻了几次身，显然一样没能入睡。
　　归云忽然想，她一直合着别人的意，怎么从没有想过自己要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却哭诉不得门。
　　干脆装作梦中一翻身，偏身转向床里，小腿赌气地翻在被子外面，划开和归凤的距离。
　　第二天，归云竟然塞了鼻，喉咙口火烧火燎的，在春夏交界的时候毫无例外地感冒了。
　　不得不在家中休息。
　　归凤去上戏之前来看了看还睡在被窝里的归云，她正蒙着头，似尚在熟睡中。她替她再掖了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才一关上，归云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对着眼前白花花的墙壁吐了吐舌头，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你你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归云半倚在床头，难得有这样的半日闲可用作发呆。
　　通常她的大多时间是在练嗓练功演出家务中渡过，每夜沾床即睡，睡的牢靠。
　　但有时，她也会做些其他事情。
　　譬如这时，她打开床头边上那只展风曾经放大洋的木头匣子，大洋已经用完了，她便把匣子拿过来放其他东西。
　　里面有一匹蓝色的布，一条白色的手绢，一支黑色的钢笔，一张透着淡淡黄色的信纸，信纸上有字。
　　一本用线把零碎白纸钉起来的小簿子压在这些东西上面。
　　她翻身下床，抱着木头匣子在桌边坐好，拿出小簿子来，展开，又拿出钢笔，开始写字。
　　写完四个字——“切勿哀痛”，直起身子来看。
　　“嗯！很好！越写越像了。”归云自言自语。
　　一边拿出匣子内的那张信纸来。
　　把两张纸拼在一起看，自己写在这边纸上的字有了那边纸上的字型。
　　只是字体的结构是柔软的，是女孩手里写出来的那种透出秀气来的字体。
　　她抚触着原来那张纸上的那行字，哀痛起来。
　　每次练字，总要哀痛，惟有哀痛，才能勉励自己努力。因为她只能对着这句哀痛的话来练习。
　　渐渐地，她融会了这行字的字体结构，很能触类旁通，用同样的结构去写其他的字。
　　归云弯腰拿昨天搁在床头的报纸来，照着报纸上的文字来练字。
　　“有关团体向租界当局呼吁，要求妥善对待我方孤军，使其衣食丰足、行动自由、精神愉悦。租界当局表示，可安排有关团体探望，并同意我方团体进行慰问演出犒劳孤军战士。本报向社会各界招募，各位演艺界、戏剧界同胞，请踊跃报名，和我们一起向孤军战士们致敬！”
　　长长一段话，归云花了很长时间写完，写完后一个字一个字看过来。
　　先看字，同时也看懂了字面的意思，拿着报纸想了一下，就有了主意。
　　归云是第一次到这间在四马路上的报社，原来报社离当年唐倌人的居所非常近。
　　这边的弄堂林立的都是文明的报纸书局和文具商店，那边的弄堂却是花帜招展的花国府地。又两边互不侵犯，互相独立存在。
　　这就是大上海的海纳百川。
　　归云狠狠感叹了一番。
　　她望了望报社的大门，黑黝黝的大铁门关着里面的热闹。
　　一推，铁门很容易就开了。
　　是回转的楼梯，踏上去的时候感到空旷。
　　上面传下来歌声回荡在楼梯间。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一排中青年男女站在楼梯口第一第二层阶梯上，个个唱得慷慨激昂。
　　归云乍听到这铿锵的歌声倒觉得怯了，偷偷往上探探头。
　　入眼的是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背影，正蹲下来给那群人拍照，一边还在叫：“小杨，往左边站一下。老张，你太高了，站到上面一排去。莫主编，你还是站到后面罢，肚子挡住镜头了。”
　　人们手忙脚乱地随着他的吩咐而行动，也抱怨。
　　“卓阳就是卓阳，做什么都要一板一眼。”
　　“今天竟然让这里年纪最小的小子给指挥，我不甘心！”
　　“我们听艺术家的，这小子自负孤傲得很啊！不听他的可不行！”
　　只听卓阳高昂的声音又说：“好了，现在好很多。我们开始吧！”
　　只见人群里探出一颗褐发的脑袋来，拨开人群，跑下了楼梯。
　　“哦，安琪儿，你怎么有空来？”一路跑到归云面前去。
　　那边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归云，她也不好再躲，就干脆大方地走出来，含蓄地礼貌地笑，看着所有人。
　　“我来报名给孤军慰问演出。”望着大家，再笑得开一些，补充解释，“我是唱越剧的，不过——不太出名。”脸上漾开一抹羞涩。
　　卓阳也看到她，走到她面前来，伸出手：“欢迎之至！”
　　她把手给他。
　　他只是极迅速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便放下了手。
　　这些报社的记者编辑自然都欢迎。
　　“终于有越剧演员来报名了，这下我们可齐全了啊！”
　　“不太出名没有关系，只要唱得好就行。”
　　归云见他们都和气，也没了怯意，多了胆气：“我会努力唱好的！”
　　“你唱什么？”安德烈问她。
　　“《穆桂英挂帅》。”有人抢着给她了，声音有力。是卓阳，他满眼的笑，望住她，问她，“是吧？”
　　“嗯！”归云也有力点头。
　　上面队伍中的一名中年女子走下来，对归云客气地说：“来我这里报名登记一下吧，还有什么配件的要求也可以一并跟我说好了。”
　　归云看了看卓阳，他朝她点点头，示意她跟着这名女子走。
　　安德烈说：“很简单，填张表格就好。”
　　她便跟着他们上楼梯。
　　“阳！”有人一路飞快地踩着高跟鞋“踢踢踏踏”跑来，大声地让这边的编辑记者都俯下身去看。只见一团火红的身影一下扑到卓阳的身边，是那位金发的蒙娜。
　　她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捧住卓阳的脸颊，对着他的额头先连亲了几下，边用中文激动地说：“你没有查错！”
　　人群里，归云注意到卓阳的眼色竟然一冷，严肃地用洋文和蒙娜说起话来。
　　“他说什么？”归云问安德烈。
　　安德烈望了望卓阳和蒙娜，却只对归云说：“没说什么。阳只是责怪蒙娜又不顾自己危险去做新闻。”
　　“哦！”归云不再追问。
　　他们的世界，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
　　真的有距离。
　　安德烈见她脸上的喜色一下隐了大半，想说俏皮话，道：“男人要有骑士精神，不能让女人涉及危险！”
　　归云拧拧秀眉：“涉及危险？是不是改成‘涉险’会好一点？”
　　安德烈大叫：“真不公平，下次换你们说法文！”
　　他一脸的抱怨表情让归云忍俊不禁，这个法国青年总是幽默的。
　　只是被人群围住的卓阳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起来，额头上还有蒙娜的红唇印。

　　诉衷情?孤萍随波

　　归云填好报名的表格就离开了报社。临走的时候从报社办公室旁边的办公室虚掩的门里看到正襟坐着的卓阳。他、蒙娜、还有那位胖胖的莫主编正在里面谈话，声音压得小小的，外面听不见。
　　严肃的表情，让他浑身上下多了一些盛气和威严。
　　像那些战场上的战士。
　　安德烈要送她，被她婉拒了。这位洋先生摊摊手，说：“我被你拒绝多次。”
　　归云笑着说：“我没有拒绝和你做朋友。”
　　于是两人都笑，握手告别。
　　卓阳从蒙娜的办公室里出来，走到负责登记报名表的秦编辑身边问：“杜小姐走了？”
　　秦编辑是位三十上下的女编辑，长得端严方正，脸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正拿一张表格贴着眼镜仔细看。听到卓阳和她说话，忽然猛地放下那张表格，说：“小卓，写三个字给我看。”
　　卓阳不明所以：“什么？”
　　秦编辑把桌前的笔塞到他手里：“写‘杜归云’这三个字给我看看。”
　　卓阳问：“为什么？”有点狐疑。
　　“先写给我看。”秦编辑把纸在他面前铺开来。
　　虽是带着狐疑的，但卓阳还是弯腰下来写了，笔划飞扬。
　　秦编辑拿起卓阳写的那张纸和手里的那张纸放在一起看。
　　“哎！你看事情怪不怪，这位杜小姐的签名和你的笔迹几乎要一模一样了，怪不得我看她的笔迹觉得眼熟。只是她的笔划没你那么有力。”秦编辑把手里的两张纸一起推给卓阳瞧。
　　旁边一位一直听着这里对话的男记者过来拍卓阳的肩：“我瞧你和杜小姐相熟得很，且你卓家流传得那手‘陡峭字’可是独家秘传，这位小姐能写出这样的字，可不是你传授的吧？老实交代，是不是把女朋友介绍过来参加表演了？”
　　卓阳只凝眉沉思，不动声色，笑着调侃男记者带开话题：“阁下是否看多张恨水的鸳鸯蝴蝶派小说？有这空，可抓紧时间抓住那大使馆那几个洋鬼子做采访去，最近美国总统可又公开发表了谴责声明，须先探探租界动向和形势。”
　　男记者笑：“你这小子倒安排我工作来了！实习这一年可把我们记者的四两拨千斤功夫学得不错，也好，今朝放你一马，改日有空好好逼供。”说完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秦编辑还不放过他：“小姑娘说话有根有据的，长得也标致的来！和你倒也挺合适的。”
　　卓阳只沉思了下，说：“现在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哪里有空想其他的。”
　　秦编辑推了推眼镜：“老莫这个老工作狂，带出一群小工作狂来，可真不是好事情！”
　　卓阳一把拿过桌上的相机，朝秦编辑晃了晃：“小工作狂再去大干六小时。”
　　说完走进暗房里。
　　也有人在暗房，是红衣的蒙娜。
　　两人都吓一跳。
　　“蒙娜你有做鬼的潜质！”卓阳说。
　　蒙娜朝他扮鬼脸：“我在看我的成果。”
　　卓阳走过去和她一起看洗出来的照片。
　　“这是你上次跟我说的东宝兴路的那栋石库门。”蒙娜指着照片说。
　　“嗯，这地方临近日军司令部，虹口闸北地区只这个地方出现过大批的女性用品。”卓阳皱着眉。
　　蒙娜轻蔑一笑：“这一次可证实这里并非什么性交易场所，而是日本人拐骗的东亚各国少女组成的慰安所，我要好好大书特书。”
　　“不行。”卓阳说，斩钉截铁。
　　蒙娜瞪他：“阳，我很辛苦得来这条线索，你不让我说话，我会死！”
　　“如果现在你就说了出去，这房子里的人就会死，被杀光烧光，然后日本人再造一所，再抓来一批。周而复始，更多无辜人受害。”卓阳用手压住照片。
　　“她们活得比死还难受！”
　　卓阳压在照片上的手，渐渐成拳。
　　他低着头，压住那张照片。
　　“至少能让她们活着。”抬头看蒙娜，“我们中国人在这样的时刻，只有两种选择——生或者死，能有更多的出路吗？”
　　“哦，阳！”蒙娜低呼，“你不会想要救她们出来吧？”
　　卓阳唇角一扯，无奈地轻微地苦涩地笑：“想，但我知道很难！非常非常难！”
　　蒙娜定定看了他一会：“你想上战场？”
　　卓阳说：“随时可以！‘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茫然四顾，找不到更有效的选择了。”直了直身体，“我的国家要灭亡了，我到底能做什么？我一直这样问自己。”
　　蒙娜把他手下的照片抽了出来。
　　“好吧！你总是这么坚定。”把照片递给卓阳，“这是日本侵略中国的证据，请收好。”
　　“总装成舞女去查那些线索会有危险！”卓阳说，并收好照片。
　　蒙娜把头发一甩：“你和我偷进南京城的时候可没那么说！”
　　卓阳的眼色一黯，嘴唇抿得牢牢的。
　　“我想不通，为什么中国人被绳子栓在一起要被杀了还不反抗？”
　　“我就知道你会不停想，真后悔让你看那卷录像带。”
　　“蒙娜，我想静一下！”卓阳拿出相机里的胶卷，开始做冲印准备，动作快捷而流畅。
　　蒙娜想，有次看到义勇军的教练教他和安德烈拿枪，他放子弹、上膛的动作也流畅极了，就如他画画、就如他冲印照片一般熟练。
　　他举起枪的时候，安德烈还没拿稳枪。
　　他的准备，或许早已做好。
　　蒙娜静静退出去，替卓阳带上门。
　　这次给被扣在租界内的孤军营的演出闹得十分轰烈，各界积极响应，没几日报名的演艺界戏剧界人士已经爆满。秦编辑忙着排节目表，上上下下，总有多余。
　　“老莫，我们是不是删掉几个节目？”秦编辑请示莫主编。
　　莫主编拿过节目单看：“没有想到各界反映如此踊跃，留下那些著名人士的，也是壮声势所必需。剩下的我们要感谢人家的支持，邀请一起去孤军营看演出。”
　　秦编辑又对着节目单划来划去，勾掉几个名字，看到归云的名字，迟疑了一下。
　　卓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稿。他已经不单单做摄影记者，莫主编让他开始着手撰写一些新闻通稿。
　　“小卓，杜小姐的节目怎么样？”秦编辑问。
　　“十分好，希望你们可以让她演出。”卓阳把手搁到脑袋后面，靠在椅子背上说。
　　“这话不容置疑地在要我开后门！”秦编辑笑盈盈说。
　　“用实力说话，不用开后门！”卓阳眨眨眼睛，侧头看窗外起伏的屋顶，想，如果不能去唱的话，她必定会失望。
　　而他，真不想让她失望。
　　又想，如果不能去唱，她会不会哭鼻子？
　　她哭的时候眼睛通红鼻尖通红，像只小兔子。
　　想到这里，卓阳便顺手在白纸上画了一只兔子，嘴角一斜，伸个懒腰，继续写字。
　　“好，我就不刷杜小姐的名字，还要烦你通知她周末来排演。”秦编辑打断卓阳的思绪。
　　“没有问题。”卓阳没有抬头，继续写他的稿子。
　　“年轻人稳重是好事情，但是追女朋友可不应该这样气定神闲！”秦编辑的声音一本正经。
　　卓阳正要抬头回话，一边莫主编一脸询问地坐到他身边来，说：“我倒一直要问你，你可老实说，是否联系过王老板工厂的自卫队？”
　　“没错，他们接外务！且我也查清楚，那家石库门是被一对日本夫妇租下经营，并非算日军方面的附属业务。故此我认为能救得一人是一人，这险值得冒！”卓阳见莫主编一脸的郑重，显然是摆出一副“你不可多瞒我”的架势来，是不想在话题上多绕弯子的，他索性也就不多回避，放下笔，完完整整交代来龙去脉。
　　莫主编轻轻扣了一下桌子：“王某人的自卫队暗地里老早归了军统那边的人指挥，现今你把这么一个暗示给他们，可就跟戴某人的军统特务机关搞不清爽了！”
　　卓阳正色，且坦白：“这次我并不仅仅去暗示了！”
　　莫主编听他说出这话来，便把眉头皱得更紧，但卓阳却对着他扯出满不在乎的坦然的笑，补充道：“我还想拍东宝兴路那间石库门内的情形。”
　　“你这次完全是挺身涉险！没有转圜余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且在座各位，哪位不是在涉险，大家还是坚持在新闻战线的第一线！”依然心意已决的样子，有无可逆转的意志。
　　莫主编脸上也便隐藏不住赞赏的神色：“你的冲劲总是锐不可当！这次准备做专题？”
　　卓阳说：“救出那些女孩们再说，且又有照片做证据。蒙娜说得很对，新闻人责任在于公平公正地记录一切报道一切，然现今形势，还是以保护生命为先！”
　　莫主编注视了卓阳一会，说：“你真的成熟了，变得冷静而可靠！”这个男孩，是他从小看到大，却没有想到的是，他比他预料的要成长得快，“我似乎已经没有左右你的能力了！”拍一下自己的脑瓜，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来。
　　卓阳却抽丝剥茧，有自己想问的问题：“莫主编，为何你和我父都对王老板有微辞？我认为国难当前，任何的个人看法都不应作为团结抗日的阻碍！”
　　莫主编说：“你的看法，我保留。我与你父对王某人的看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在抗日问题上的立场和所为我佩服也赞同，但此人太过急功近利太爱出锋头，恐怕有朝一日会闹出事端来。没必要的话，还是与之保持距离为好！”
　　卓阳点头：“我自有主张，会把好分寸！”再提醒，“莫叔叔，这次的事不要向我父母提起！”
　　莫主编道：“这是自然。但是，还是那句话——小心为上！”
　　卓阳眯了眯眼睛，深思地看住莫主编，想了片刻，方说：“莫叔叔，你是否早就赞同我的做法？这一问只是做确认？”
　　莫主编站起来，神秘地笑：“佛曰‘不可说’！”转身走人，走至门边，再对卓阳说：“太聪明的孩子要保护，但生在这时节，只好放聪明孩子早点出去摔打。”
　　卓阳望着莫主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愈加觉得有些神秘莫测，随口问一边的秦编辑：“莫主编是否有副业？”
　　秦编辑只管抽出他手底的报名表：“别忘了通知杜小姐，杜小姐没有留德律风号码，你还得亲自走一趟！”
　　卓阳挑挑眉，直接问：“秦编辑，你算不算顾左右而言他？”
　　秦编辑抱起一叠资料站起身子来：“好忙好忙！还有一大堆稿子要审！”说罢走到一边去背对着卓阳看起了稿子。
　　被丢下来的卓阳只好拿起一边的相机擦起了镜头，镜头是通明的，反射着阳光。他一直觉得照相机镜头是一个又诚实又狡猾的东西，既能骗人又能留下最真实的痕迹。
　　多奇妙！
　　他真想知道一切玄妙背后的真相。
　　是他太好奇了。
　　他想，他是愿意接近那样玄妙的结果。
　　又低头看纸，画的小白兔竖着两只长长的耳朵，眼睛黑亮黑亮的。把纸叠好，放在一边的文件夹里，一下没放稳，滑落好几页纸，其中夹着一张相片。
　　暗黑的夜里，唱戏的女孩。
　　他为自己留了一张这相片。
　　归云只和展风商量了为孤军义演的事情，展风自然大力赞同，但说：“不过须得小心，听说有关团体疏通了很多关节才促成这次义演，租界当局和日本人都有意见。细想真觉得十分可恨！”
　　“不好和戏班子姐妹们说这事情来，免得生出些事情来！”归云说，用手托着腮帮子，叹口气，“我实在想唱《穆桂英挂帅》，能在这样的场合唱，再好也没有了！”
　　展风笑她：“你几时也变得归凤那样戏痴了？”
　　归云提醒他：“这时你爹留下来的本子，我要唱好它！”
　　展风沉默下来。
　　两人心头都自伤了一会。
　　“那个袁经理，我总觉得他越来越不安分了。前一阵白乐门死了一个舞女，歇了三宵，最近那里日本客人好多。归凤今天又被叫去唱堂会，我总担心他生出点旁门左道的主意来。”归云蹙眉。
　　“他在百乐门已经给日本人开了方便之门，宝蟾戏院是他自己的产业，他还不翻上天？我还是觉得你们别唱了才好！”
　　“归凤想得也没错，不唱了我们能干什么呢？”归云望了望庆姑的房门，“一大家子要生活，陆明的伤还需继续治疗，小蝶娘无依无靠，也只有我们可以帮助她。”
　　展风道：“可还有我这份劳力在，再不济你们还能做纺织工，卖馄饨，织绒线衫，总有路子的。”
　　归云也堵上气，点头：“对，我也不要低头！”
　　天井的铁门响了一下，又关上，随后传来急急促促上楼的脚步声。
　　是归凤，一路跑得有些狼狈，扶住楼梯的把手。
　　“怎么了？”归云问。
　　归凤抚着胸口喘了会，说：“今朝袁经理带我唱的堂会是张府。”
　　“张府？”展风皱了眉毛。
　　归凤已经拼命点头：“是张啸林给他老娘做大寿。”
　　“没出什么事情吧？”归云担心地问。
　　归凤又摇摇头：“他们没有为难我，只是——”她扶着楼梯把手的手紧了紧，“我看到了方进山！他回来了！”
　　“在张啸林府上，他应该没有做不规矩的事情罢？”归云问。
　　归凤道：“没错，他装着好像从来不认识我，只管围着张啸林母子转。我只担心日后！”
　　展风恍然大悟，恨了一声：“没有想到袁经理去投靠了姓张的！”
　　归云愈加担心：“这不是送羊如虎口了吗？”
　　三人都焦灼，焦灼得没有任何好的办法。
　　静静的石库门里，只听得到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归凤把身子软在楼梯把手上，呆怔怔的，踢开脚上的高跟鞋，道：“我生来八字不好，这就是我的命！”
　　“归凤！”归云叫。
　　归凤弯腰拎起鞋子来，慢慢走进房间里去，把房门重重关上，好像锁自己进了一道轮回。
　　“该死该死！我就说姓袁不是好东西！”展风一个劲道，再道，“如果姓方的要动归凤，我非和他拼了不可！”
　　归云捏着衣襟，只想着怎么办？怎么办？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不出办法来。
　　他们是飘着的浮萍，到哪里都抓不住边际，随时有沉没的危险。

　　诉衷情?绿掩红妆

　　逐渐入夏的季节，上海处处都显出悦目的绿来，这硝烟也挡不尽的绿染在这里的大马路上，也隐在这里的小弄堂里。
　　上海的女人们原本就最欣喜这样的季节，在憋气了一季冷冬之后，艳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在租界内泛滥开来。上海女人玲珑的身体裹上摇曳生姿的旗袍，短袖的、无袖的、纯色的、印花的，领口胸口处相拼着西洋流行过来的蕾丝花边，微微束住的腰间下可以看到的开的高高的裙叉，露出一截白嫩的藕似的小腿，脚上踏一双缎面的或皮面的尖头高跟鞋，十分精致诱人。
　　就这样迎着黄浦江的江风走在外滩的滨江大道上，撩起裙摆，和这十里洋场一样的活色生香；或者走在经过了残酷的轰炸之后迅速恢复出原有的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上，提上大包小包的刚从大新公司或者鸿翔服装店买好的新的旗袍，娇喘吁吁，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注意街边橱窗里款式更登样的旗袍。
　　上海，就在这样的走过烽火侵袭后，在四周枪火笼罩下，竟还能用大街上的争奇斗艳的旗袍缤纷出这一季的鲜亮。
　　这时候的主角虽然是女人，但是也悦着男人们的目，好像化淡了这季节时不时冒出来的漫天乌云。人们虽说心底还忧心着战局，但对目前这大上海中央的小孤岛上的暂且平稳的生活还是感到庆幸的。
　　黄浦江边依旧繁荣，在过了寒冷的一九三七年之后，在燎原的战火已经烧遍了中国大片土地的时候。
　　归云没有想到的是这报社楼内的小小一个排练室也会热闹非凡，鲜艳美丽。
　　四处是脂粉香和亮丽的窈窕的穿旗袍的身影，卷着发，画着浓重的美艳的妆，三五成群，维持着一种曼妙的谈话的姿势，互相窃窃私语。
　　有几张脸归云是熟悉的，画报上电影里见过。
　　还有几张脸，归云更加熟悉，是行内比归凤更加红的角儿。
　　她站在门边，拉了拉披在蓝旗袍外的自己织的绒线披肩，隐藏自己的局促。
　　然后看到卓阳分开那些靓丽的身影向她走了过来，行到中间，被一个身着花色旗袍，盘发髻的女明星模样的女子给拉住：“大摄影师，今次可要帮我拍一张好照片，好好上一上你们报纸的特刊。”
　　她的手指略显轻浮地抓牢卓阳肩膀处，卓阳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子，脸上有笑，止于礼貌：“闲话一句，届时还会让我们的大才子给你写好特稿。”
　　话却说得皮皮的，女人听了十分受用，和身边的人说：“看看，这就是上海报界的青年才俊，拍照技术一只鼎，我可想聘来做御用的。”
　　马上有人附和上来笑，卓阳只把眉梢轻轻一耸，从人群里脱身出来。
　　这话是过分的，他也权当没有听到。
　　做记者该听的不该听的分得很清爽，表面功夫上，做得毫不失礼。
　　归云是听到这句话的，心中已经觉得大为不妥，也跟着卓阳一起把眉毛耸了一下。
　　他已经排众而出，走到她的跟前来。
　　“看到很多明星，很亮眼！”她抓着自己的辫梢，笑着对他说，心中带一丝忐忑。
　　卓阳看出她穿的一身正是那天在爱多亚路碰到他时候穿的那件朴素干净的旗袍。如今再次见到，倍感亲切。她并没有施脂粉，疏淡的眉，眼睛明亮。辫子还那么长，那么黑。
　　亭亭玉立站在壁角，让他一眼就看到了。
　　你更亮眼！
　　他想说，没说出口，毕竟唐突。
　　“你的节目很特别，所以我们做了保留！”他对她解释留她下来的原因。
　　归云用手指梳着辫子，带着笑眼：“我有信心可以唱好。”
　　他见她用手指反复梳着辫子，分明是心中底气不足的，然，表面上，如此镇定和自信。
　　他又想给她拍照了。
　　报社安排的排练有些混杂，演员们原本就各有各的事体，报个道并把演出节目交代好后，有事情的就先走了，没有事情的在几个组织的编辑那边依次过场。
　　卓阳安排了归云报道之后就被报社同事叫走，给那些来捧场的红明星照相。
　　归云一个人按秩序规矩地坐在一角，等着上场排练。
　　看着那些执朋带友甚或前呼后拥的演员，自己真有点势单力薄。
　　“那几位大明星可不好伺候，都当这次演出是宣传良机，趁机要建立爱国形象呢！”
　　“这些节目才叫好笑，排的独幕剧，乱讲风花雪月，唱的歌是《夜上海》，不晓得这些新派的MR.和MISS.们都是怎么想的。”
　　“他们都把这次演出当是免费宣传了，和发国难财有什么区别？”
　　“但莫主编说得也对，借他们在文艺界的影响力炒一炒，对我们的宣传也有好处，毕竟好不容易争取到这次为孤军营义演的许可，是振奋士气鼓舞人心的大好机会。”
　　“只是要纠正这些节目可要花大气力，好在有文艺界的尊长在，一句话下来这些小辈们到底要听的。”
　　一旁两位记者的趁着送走了几位演员的当口，杵在一角喁喁私语，讨论今日接待这些明星们的感想，全数听进归云的耳中。
　　她低头看唱词本，装作没听见。
　　哪里都是各有各的难处。
　　虽然两位记者编辑的话她听得心中沉甸甸的，但是还是心不在焉起来，最近想的最多的是归凤的事情。
　　自那日归凤说遇到方进山之后，归凤和她在戏院的日子益加战战兢兢。
　　就在次日，正收工准备归家，却在戏院门口遇见熟人。那位当日在方进山身后出现过的斯文先生，倒还穿一身笔挺的西服，就站在宝蟾戏院正门口，待他们出来，只对住归凤说：“方先生许久没有和归凤小姐一起说戏，今朝特特来邀请。”
　　归云和归凤见真躲不过，要拒绝又眼见着戏院门口横着方进山的美国福特小汽车，月色下，如银色的机器小兽，大剌剌趴在那里，挡住退路。
　　它的主人似乎已经今时不同往日。
　　袁经理也赶着出来：“归凤，方先生早晨可给我下了帖子了，原来是你的戏迷，我竟不知道。这个面子要卖的，你可千万别扫兴！”
　　归凤咬住嘴唇不知怎么答。
　　归云说：“那我们就不扫方先生的雅兴，且一道前去叨扰一回吧！”
　　那位斯文先生一扬手，说：“方先生要向归凤小姐单独请教文戏。”
　　分明的落闸关人。
　　袁经理已经把归云推开，只急得她眉眼都要上火，眼睁睁看归凤被袁经理和那斯文先生推搡着上车。归凤并非情愿，又非得已，万般无从选择下的莫可奈何。
　　袁经理小声对着归凤咬耳朵：“只是应付而已，对你好对大家都好，太多事情你自己也要掂量着办，难不成靠别人保你一辈子？”
　　归凤一看被袁经理推到一旁的归云满脸担心和心痛，也不忍心。想怎么也是逃不过的，只好一跺脚，进了那车。暗自下决心，小手提包放着一把镊眉毛的小镊子，还算是个锋利的物件，如若姓方的用强，她便可当下取出这个小镊子。
　　想到这层，她忽然坦然了，朝归云摆摆手，要她放心。
　　可归云怎么放得了心，见归凤去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去。
　　日后，隔三岔五，方进山会约一下归凤。
　　归凤回来告诉他们，方进山却是带了她去给张府唱堂会，张啸林的老娘十分欢喜归凤的表演。这一次，方进山是仗着自己在归凤面前的势力，把归凤带去表功的。一时半会倒也真没出大阵仗出来。
　　归云想了想，对归凤说：“看来张老太太很欢喜你，只要她一日还爱听你的戏，你便还有回绝方进山的筹码！”
　　归凤也想到了这层，但总归惊魂未定，说：“我真觉得好累！这世道怎样还肯放过我？”
　　归云捧着唱词本，百般思索的，也是归凤这个问题。
　　一会便轮到了她，就上去唱了，面前审节目的是莫主编和那位带她填表格的秦编辑。
　　“杜小姐，你的节目很好，可有公演过？”莫主编等她唱完后，和蔼地笑着问她。
　　“没有。”归云答。
　　莫主编说：“真的很好，没有想到文雅的越剧能唱出这样的剧目来！”
　　归云微笑：“我希望孤军战士们能喜欢。”
　　“一定会的。”莫主编向她保证。
　　秦编辑也道：“小姑娘是唱的很好的，很有实力，卓阳说的对，的确凭了实力说话。”边说边对归云善意地意味深长地笑，归云的脸微微有些烫，倒一下接不住口来。
　　出了报社的大门，天已经微黑。
　　“杜小姐！”身后有人叫她。
　　是推着自行车一路小跑过来的卓阳。
　　她询问地看向他。
　　“耽误了那么久，你饿了吧？”他问她。
　　归云还是看他，心中拿捏不准怎么答才好，只觉得他这样问比当初安德烈直截了当请她看电影还要难以应付。
　　或者，她自己压根就不想去拒绝下文。
　　路灯下，卓阳一直保持着微笑，嘴角扬起很好看的弧度。那种熟悉感又涌上归云的心头，似在哪里见过。
　　他见她没有回答，也不要等她的回答了，把车子推的再向前一点，说：“可否有幸请你吃上海最好吃的柴板馄饨？”身子侧着，已经等她坐上他的自行车了。虽是笑着的，但似乎并不准备接受拒绝。
　　“嗯——”归云只小小犹豫了一下，随即便大大方方说一声，“好！”
　　很好奇他口里“上海最好吃的柴板小馄饨”，眼前的他，和其他涌上心头的小心思让她不想拒绝。
　　卓阳再把自行车斜了一下，示意她坐上来。
　　第三次坐这车，已经熟悉了坐在那窄小后座架上的感觉，轻轻一跃，就能坐得很熟稔。
　　他把车骑得飞快，从四马路绕到西藏路又沿着爱多亚路拐进了靠近霞飞路的一条小弄堂里。
　　弄堂的一端有间热气腾腾的路边摊，摆齐担子锅碗，还有两只小桌子并几条椅子放在一边，三五个客人正躬身坐在小椅子上吃东西，一边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老远，就闻到一股温馨的米面香来。
　　“老范，两碗小馄饨。”卓阳把车缓下来，对着铺子叫。
　　那放着锅烧着火的煤炉后的一个中年男人看到卓阳，眉开眼笑：“小卓先生，你今朝有空来啦！”
　　归云从卓阳的自行车上跳下来，说：“真的好香！”
　　“馄饨更好吃！”卓阳边说边停好车子，带着归云拣一张没人坐的桌子坐下来。
　　归云打量这小摊，简陋的，但是锅碗瓢盆并煤炉，应有具有。摊主就是卓阳口中叫的“老范”，脚下摆着两只大面盆，一个放干净的碗勺筷子，一个放客人用过的碗勺筷子，显然是脏餐具要远多于干净的餐具，可见生意之好让摊主也无暇及时洗碗。
　　“老范的柴板小馄饨是上海滩上最好吃的。”卓阳自动自发从老范身边的面盆中拿出两只干净的大碗和调羹来。
　　老范只管一个人忙着开锅下馄饨，一面说：“这可是你小卓先生赐的。”用手里的筷子指了指支在煤炉旁边的一块硬纸板做成的小牌子，上面写：
　　“吃不吃在于你，好不好在于我！”
　　归云看一眼，那字迹实在太熟悉了，她千模万仿的笔迹，闭上眼睛也能写出来，便朝卓阳看看。卓阳已经站在老范身边，把碗摆在他手边的木板上，等着馄饨开锅了，见归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朝她笑笑：“小小广告，玩一下噱头，不过老范的一手馄饨下得出神入化，不吃会后悔死！”
　　老范撩开一边的另一只锅子，用大汤勺盛出汤来，倒入碗中，再从馄饨锅中用筛勺撩出馄饨来，小心地扣入碗里：“人家都说这块牌子太狂了，好像仗着手头绝活，无所谓别人来不来吃！不过很多人倒是为了看我好不好，就偏偏来吃了。他们都不知道狂的可是你小卓先生，可不是我老范爷叔我啊！”
　　说着，把碗递给卓阳，笑眯眯地再道：“不是我倚老卖老说你小卓先生，不带女朋友去红房子吃牛排，跑来这里吃小馄饨。这种坍台面的事情也就你做的出来！”
　　归云低着头暗忖，如果他说带她去红房子吃牛排，她怕是会忙不迭赶紧拒绝了。正因为他说带她吃小馄饨，她才没有拒绝。
　　他好像能把住她的心思一般，发出要求，一概无法拒绝。
　　老范做惯小生意，能说会道又不认生，熟人似地继续对归云说：“小卓先生人交关好，书香门弟里出来的好人才，窝里乡底子厚，就是不会做人家，谈朋友都谈得傻头傻脑的！”
　　归云早被老范那一声“女朋友”给说得骚住了，再听到老范说到卓阳家境问题，更是局促不安，这下是真真正正无辞以对。
　　卓阳把馄饨端到归云面前，对老范说：“老范，你真是饭泡粥！”
　　简单一句话，竟然并没有否认老范的误解。
　　归云的脸是彻底“刷”地一下红了，好在有夜色遮掩，并没有其他人看见。她直觉是要澄清陌生人的误解的，又觉得说出来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说与不说，都尴尬，尤其是在卓阳并没有一口否认的前提下。
　　她只好唯唯低头喝馄饨汤，滚烫的，但极鲜美。用嘴轻轻吹开，小口小口喝，装作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样子。
　　卓阳凝神看了会她。
　　她低着头，热气缭绕在她的脸际。努力吃馄饨，因为馄饨鲜香好吃，也因为吃着馄饨就不用再说话了。
　　可卓阳又开口说话了，他从身边的口袋中拿出一本簿子来：“我想你用的到的。”把簿子推到她面前来。
　　她放下手里的调羹，手指搓捏了一下，去了油污，再去翻这本子。
　　第一页的第一行，好好的四个大字——“十八相送”，是他的笔迹，下面一行行是她熟悉的越剧唱词。
　　再翻一页，是“葬花词”，再往后翻，有“盘夫索夫”、有“追鱼”，到了最后一页，是“穆桂英挂帅”。全是他的笔迹，用心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笔划分外有力而漂亮。
　　可以当字帖用了。
　　归云的心隐隐一动。
　　卓阳把东西拿出来之后，反倒变成他有些局促了。
　　那日看到秦编辑手里她的报名表，她的字迹完全是模仿他的字迹来的，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字帖自然就是他留给她的那张给高连长写的遗书。不过一个冬天的时间，她就把她原本稚弱的字练的有些神似他的字了，不知花了多少功夫。
　　路过开明书店的时候，他看到有新出的《越剧小戏考》，便买了一本回来，按他听过的她唱过的戏手抄了一本。
　　开篇是《葬花词》，很流畅就抄了上去，似曾相识的戏曲，他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他想他听过她唱薛宝钗，怎么会抄了一首林黛玉的词上去？但也不多思索了。
　　最末一篇是《穆桂英挂帅》，在《越剧小戏考》里还没有录入，他是凭他听过的她的唱词来默写出来，也能写得十分精准。
　　这个时候送给她，倒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来说，只说一句“我想你用的到的”。怎么用的到？让她再继续模仿他的字及至练得更好？是不是有变相教育的倾向？
　　真是稍显唐突。
　　卓阳送出手说出口后方突然有了小小后悔。
　　谁知道归云一页页翻好之后，把簿子合上，双手拿了下来，说：“谢谢你，卓先生。”
　　她颊上的红晕没有退，但是态度坦然可爱，并第一次称呼他为“卓先生”。卓阳心中立刻责怪自己的不坦然来，向来自诩光明坦荡，但此时真比不得她的风度。
　　便也释然一笑：“你老谢我，太过客气啦！”
　　归云用手撑下脸，想了一下，说：“那么下回我也请你吃柴板馄饨还礼好了。细想想我欠你好多东西，还有老大房的鱼头。”
　　卓阳认真看她，忍不住说：“那个你已经用吐司面包还了。”
　　归云“哦”了一下，用调羹划着汤面，道：“这也算！”
　　卓阳终于笑了出来：“你可千万别和我算那么清好不好？交朋友那么讲究干什么？”
　　他望着归云笑，让她细细咀嚼这句话。“交朋友那么讲究干什么”说得洒脱慷慨，倒把先前的一些小尴小尬都扫空了。
　　大而化之不拘小节，让归云觉得很舒服，他总有本事让她觉得很舒服。
　　馄饨也很好吃，两人都埋头苦吃，间中又来了不少客人，老范忙着招呼，也就没空和卓阳多寒暄了。
　　两人吃完之后，卓阳起身收了碗勺，很熟稔地走到老范身后，那里有一只公共水龙头，他开了水龙头就洗碗。
　　老范赶紧叫：“小卓先生，你又瞎客气了，还帮我洗碗干什么？”
　　卓阳回头笑：“是老客人才不跟你客气，你现在生意好，一个人碗都来不及洗。阿姨的身体好点了没？”
　　老范边给新来的客人盛馄饨，边说：“老太婆腿上的子弹取出来以后，精神好多了，医生说复健治疗还要等一阵。”
　　归云也过来，干脆把老范身边收着脏碗脏勺的面盆端到水龙头下面，朝卓阳一笑，两人合力一起洗起碗来。
　　“哦么，你看看你们，怎么帮我做起这些事情来了？怎么好让你女朋友动手？”老范看不过去，跑过来要抢那只面盆。
　　卓阳用手挡住：“我知道你一定又不肯收我的钱，我只好帮你义务劳动了！”
　　老范用手指指卓阳：“你呀你呀！小卓先生叫我怎么说你好——”
　　似还想再说什么，被卓阳一口打断：“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要说了，那里客人等着你招呼！”
　　那边有客人叫老范再加碗馄饨，老范只得应声过去，但还一个劲嘀咕：“我哪能挣得过你这位小卓先生？”
　　卓阳蹲下来和归云一起洗碗，说：“别人叫他‘老烦’，因为话多。可他说不过我！”
　　归云本就是活泼人，看两人谦让推搡，便也调皮起来：“他叫你小卓先生，小卓小卓，不就是‘小作’？‘老烦’和‘小作’，难分伯仲！”
　　卓阳摇摇头：“看来我说不过你！”
　　两人都笑，通力把一面盆的餐具给洗刷干净。
　　他的手和她的手都浸在水里，五六月的水，微冰。
　　她的动作熟练，他的动作生疏。
　　她想，他原来是不太会做家务的，却抢着要洗碗。
　　他想，原来她摆云手，摆兰花指很好看的手做起家务来这么麻利。
　　他们都只盯着水下的对方的手。
　　她看到他右手卷起的袖子上有个微小的洞，圆的很齐整，似是被烟头烧出来的。
　　他抽烟？归云小小蹙了下眉。
　　可蹲在她面前的他，身上淡淡的气息中并没有烟味。
　　他抽烟不抽烟又和她有何相关？
　　归云心底笑自己的多管闲事。
　　一扬手，甩去碗中的水滴。
　　最后，她说：“你不是‘小作’，你是很有正义感又有责任感的新青年！”
　　他向她立正，颔首，微笑：“我当它是听过的最真诚的夸奖。”

　　问斜阳?蝶萎花间

　　归云在那天回家后，就把卓阳送给她的手抄唱词本放进一只木头匣子里面，很珍重地把钢笔压在上面。木头匣子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乎都是和卓阳有关的东西，被她这样珍而重之地藏好。
　　在她有空练字的时候就拿出来，认真仔细地照着那本手抄唱词本在旧报纸上练习写字。
　　这天刚临摹完《追鱼》，就听见庆姑唤她，急忙把唱词本和笔纸放进匣子里，整理妥当，应了一声跑到庆姑的房间里去。
　　房间里只有庆姑一个人，小蝶娘应该是照顾展风房里的陆明去了。
　　“展风又好多天不着家，你可知道他最近忙了什么事情？”庆姑问她。
　　归云忙安庆姑的心：“王老板又开了间工厂，调展风和徐五福管那边的仓库，最近在搬机器设备，或许因此就比较忙吧！”
　　庆姑半信半疑：“王老板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听楼下何老师说报纸都在说他最近卖‘孤军’战士生产的毛巾这些东西，很得人心啊！”
　　归云道：“是的，王老板很会做生意。”
　　庆姑拍拍胸口，笑了：“那我也安心，展风跟着他会有出息的。只是——”她略迟疑地瞅了归云几眼，见归云一脸体贴地看着她，也就直说，“我原本指望展风和你能快些成亲，但这孩子犟，那样对你。后来我想以归凤温柔性子或可栓住他，后来再和他讲，他就恼，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归云安抚庆姑：“娘，你多心了。展风现在忙着工作，也许还没有心思定下来。”
　　庆姑拉归云坐到自己身边来：“展风他爹一直说你是个玲珑人，能管住展风。可咱们展风自己却不惜福，对不住你啊！”
　　“娘，你不要这样说，只要大家平安就好。”归云心中叹气，如今只希望真能如此就好了。
　　她何尝不知展风到底在忙什么。
　　展风在决定进王老板的工厂自卫队当天就和归云说：“这一决定我也斟酌再三，妈那边虽说是经不得担惊受怕，但我爹那仇，定是要向日本人讨回来的！且我这堂堂一男儿在家国飘摇的时刻，必须要做些什么！不然太憋屈了！”
　　自小到大，展风都习惯和她都有商有量。因为他知道她向来都能体贴他，也一贯支持他，还会给他建议。尤其在冒险参加各类抗战的活动时候，他只是一个新手，毕竟心里还没有多少底气，因而就更需要支持了。这个家里，能给他这支持的也就只有归云。
　　“你要千万千万小心，家里的一切自然有我在，我会顾好一切！”归云要解他后顾之忧的时候就这样说。
　　展风每次听都会感动，这次也不例外：“归云，我发觉欠你好多！”
　　归云只说：“杜家给我一个家，照顾好我的家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归云，我知道你并不在意那事情。但凡如果有一天有可心的人来娶走你，我要风风光光给你打造一套嫁妆！”展风又保证，他保证又保证，最后想，他给归云的保证也许只有这个是可以实现的。
　　“没影子的事情呢！”归云掩嘴笑，“不过这个诺言我记下来，到时候收利息。”再问展风，“娘一直念叨你的婚事，你可愿意娶归凤？”
　　展风脸上现出无奈的神色：“娘总是一厢情愿，也不管是否会伤别人的心。”
　　归云也明白他的意思，只好说：“归凤自小就待你好。虽然上一次你是讲清楚的，但是可不能无休止拖下去耽误了她。”
　　展风尚还有烦恼，道：“那是一定的，只是她打小就是个闷葫芦。我顶怕和她谈心，捉不准怎么和她说，又怕她会不高兴。”
　　“我们大家一直都说归凤是个没主意的人，但我总觉得她是认死理的人。现在那个方进山又出现了，真不知道归凤会怎样！”归云担忧地说。
　　展风冷冷“哼”了一声：“那个方进山现在跟着张啸林给日本人办事了！”又道，“我最近听说方进山和‘大上海’舞厅几个舞女鬼混，还来缠着归凤无非是为了孝敬张啸林的老娘。”
　　归云却又想到先前展风提过的话：“或许不唱戏会太平些。”可又担心，“要归凤不唱戏好比要她命，我也不知怎么筹算！”
　　相对烦忧，长大方知当家难，以往杜班主在世的时候，哪里让他们烦恼过这些前因后果？
　　归云和展风心都悬如走钢丝，知道一切需靠自己了，终还是会心慌，又不能表露出来，装作坚强地去安慰对方。
　　在庆姑面前，归云自然是隐了展风的话没有如实交代，只再劝慰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迎面正碰上从展风的房里走出来的小蝶娘，她朝归云笑笑，嘴角都是苦纹，霜白的头发没有梳整齐，有些散乱。
　　这个失去丈夫又失去女儿的妇人，几个月间老了十多岁。本才四十来岁，现在看上去倒是六十朝上了。
　　小时候听杜班主说戏本，说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归云总觉得是夸张，哪会有人一夜之间把头发都急白了。现在看到小蝶娘的惨状，她才相信戏本上的故事是真的。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真希望一切都是折子戏，能快些从悲惨的背景中摆脱出来。
　　归凤这天并没有被方进山又“请”去张府，早早回了家，和归云一起做饭。
　　归云也没有去报社排练，近些天听报社的编辑记者说租界工部局对这次上海各界积极准备给孤军的会演发出微词，因怕又被日本人威胁，只好来威胁那些积极的上海各界人士。
　　由莫主编带头的报业人士多次和工部局的相关负责人磋商，好多天了都无甚结果。甚至有传言说日军司令部都注意到这个事情，把工部局的美国头头“请”过去喝了几个小时的下午茶。
　　不少名演员名歌星名角儿闻风都渐次退出了这个演出。
　　但归云没有退。
　　某次在报社排练间隙，她看到卓阳抱着一叠裁剪得比一般报纸要小一半尺寸的报纸上楼梯，一不小心掉下来一张。她帮忙给捡起来。
　　这份小报纸叫《号角》。
　　“是出的新报纸？”她问卓阳。
　　卓阳说：“是。”
　　“难怪没有看到外面有卖！”归云拿起那份很贴手的小报纸看。
　　卓阳说：“《新闻报》要停刊了。”
　　“呀！”归云惊呼，“为什么？”
　　“前方将士在上海苦战三个月，《新闻报》又多支撑了六个月。工部局要我们把演出改为联欢名义，并以停刊《新闻报》作为交换条件。”卓阳扬扬下巴，指了指归云手中的报纸，“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号角》。”
　　归云再看《号角》上的文字。
　　报纸的报头下就是创刊词：
　　“我们没有和内地脱离，上海也不会是孤岛，我们要时刻把握住自己的灵魂，记住我们所处的地位！”归云念了出来。
　　卓阳眨眨眼睛，笑道：“百折不挠，坚韧不屈。”
　　“我也想这样！”归云钦佩又向往，“把握住自己的灵魂。”
　　卓阳深邃的眼望住她，和煦地笑，说：“你一直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
　　“归云，你可知道展风到底在忙什么？”归凤一句话打散归云的遐思。
　　归云回了回神。
　　今天归凤一回来就一直冷着一张脸，默默坐在一边埋头摘拣蔬菜，并不开腔。这让她有些不得要领，又因想着己的心事，也就没和归凤多说话。此刻归凤开了口，她便走到归凤对面，拖了一张木头小凳子过来坐来帮她一起摘拣蔬菜。
　　归凤一把抓住归云的手，口气严肃地再问：“展风是不是又去帮王老板做什么危险的事了？你可不准瞒我！”
　　她目光灼灼，几乎是逼视着归云，又一下唬住归云，心底摸不准归凤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展风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下，归凤已经继续道：“你们为什么不好好安分地过日子？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些危险的事？”
　　“归凤！”归云叫。
　　归凤微板着脸，不容归云多做劝解，语速又急又快道：“我已经很努力去唱戏了，想让这个家太太平平，我们还是像以前安心唱戏不好吗？你又要给孤军演出，展风又不知道给王老板干什么勾当！你们以为瞒得了娘，可也瞒得了我吗？”
　　归云听归凤一下道破自己和展风最近忙的事情，明白她已经察觉一切，也觉得不好再隐瞒，便坦白：“归凤，我们只是担心你们会担心！”
　　“班主已经不在了，我们家再也经不起折腾！我只求求你们，不要再去涉险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好不好？我们好好唱戏，再供展风去念大学也好，让展风做班主也好，只求他不要再去跟着王老板干那些会送命的活儿！”
　　归凤紧紧抓住归云的手，微长的指甲抓得她的手有些生疼。
　　归云只得说：“归凤，你别担心，我们会注意安全。”
　　归凤摔开她的手，冷冷“哼”了一下：“你们打小都是一鼻孔出气，你只知道帮着展风欺上瞒下做那些事情。我知道他对你亲，事事都要和你商量。你不能恃着这些把他一步一步往火坑里推！”
　　归云瞪住眼睛，心中微堵，不是没有埋怨的意味，叫一声：“归凤！”声音略大了一些，瞬即觉得自己有些过头，又压小声音说，“你怎么能这样看我？展风有他的打算他的志向，他已经不是戏班子里不问天下事的大少爷了！你懂不懂？”
　　归凤只摇头：“我不懂，我当然不懂！我没有你和展风那么爱钻研学问，学来那些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小道理，我只要我的亲人都平安。我——”说得一时语塞，眼圈一红。
　　归云见她这般，心中万分不忍，愧疚涌上心头，搂住她的肩头，直说：“我不好，我不好。你别这个样子！”
　　归凤拿出口袋中的手绢拭泪：“世道这样艰难，但是我们总能捱过去的。捱一阵，日本人便走了，我们又可以好好过日子了。你们怎么就不去想想这个道理呢？要报国要打仗有千千万万的人，我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
　　归云拿过归凤手里的手绢，替她拭泪，再安抚她：“我也想家里平平安安的，我们都努力会让这个家保全。我怎么不懂这个道理？”
　　“你怎么懂我的苦？现在前有狼后有虎，方进山那里拖得一日算一日，戏班子里，袁经理已经暗暗为筱秋月那几个接了堂会，她们也都冒出了尖。”归凤一边抽泣一边说。
　　“傻姐姐，筱秋月她们如果红了，不是也是庆禧班的进益？会有更多戏客来看我们的戏了。”归云安慰。
　　谁知归凤跺了一下脚，道：“她们原本就不服咱们的管，现在更是一昧和袁经理一鼻孔出气，如果这个时候我头肩的位子保不住还怎么好？”
　　归云一下愣住，细细想半刻，喃喃：“我倒没想到！”
　　归凤又冷笑下：“你整天心心念念看报纸，想着打日本人，怎么想的到我们的燃眉之急？以前大家都说你稳重又聪明，大事小事定的下来，可已经是眼前的事情了，你这个聪明人怎么看不出来？”
　　归凤这一连串的话，让归云有些晕眩，这些天的思绪浮沉，真真让她忽略了某些问题。神思一定，便有了计较：“归凤，我们和袁经理签的是合同，且不论谁会红，每月也就那些薪水。这点保障有，我们也好再安心些！”
　　她自以为这样一说可以安抚住归凤，却不想归凤脸上怨气不消，咬咬嘴唇，负气低下头用力摘菜叶子，再用力丢到一边的淘篓里，淘篓里的菜叶被她丢得东倒西歪。
　　归云见她这模样，摸不准她的心思，暗忖或许因为方进山的事情。
　　这事情她觉得顶棘手，是笼罩在杜家上头的一大片阴影，一时半会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对策。
　　其实她也考虑过是否举家再迁往江苏或者浙江去，但是现在全国战火蔓延，四处都不安全，一出上海又是一顿颠沛流离，不知前路去何方。不说积蓄不够，庆姑已经明摆着说过杜班主的魂在这里，她是死也是要留下来的。
　　想着，归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心中对方进山的事情千思百虑起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摘拣菜叶，一时灶披间里又恢复安静。
　　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归云归凤！”
　　归云归凤听见有人唤自己，都抬起头来。
　　站在门口的是展风。
　　他神情奇特，带着七分悲愤和三分欢喜：“我找到小蝶了！”
　　说完一侧身，身后，是一条孤零零的瘦骨嶙峋的影子。
　　说是影子，是因为那人陷在门边阴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面孔和衣衫。只觉得那条影子似随时会倒下一般，倚靠在门边，找着可以支撑她的力量。
　　展风把她扶了进来。
　　归云和归凤先是看到一双黑色的破旧的木屐，一双脏黑的脚上有乌青有血块。往上，是一件皱巴巴的日本人穿的和服，不知道是黄色的还是白色的，颜色已经腻在一块，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只是和服外还披了一件挺刮的黑色的中山装，穿的人似乎还是觉得冷，用瘦骨骨的手紧紧抓住中山装的衣襟遮掩自己的身体。
　　再往上，是一头蓬乱的发，干枯地垂在肩膀上，发尾胡乱扎着红色的蝴蝶结。那红是脏腻的暗红，那蝴蝶结是杂乱的，并不飞舞的，委垂下来的。
　　最后，便是埋在一头乱发下的那张小脸。
　　脸颊瘦削得凹了下去，凌乱的刘海下的那两只原本灵活的大眼睛泛着血丝，呆板板的，似不愿意再动。但看到归云和归凤刹那，眼波转了一下。
　　干涩的失去红润光泽的嘴唇微微颤抖。
　　“师姐！”
　　是嘶哑的一声呼唤。
　　原本那黄鹂一般的声音可以唱紫鹃，唱吟心的，此时只能如此软弱无助地叫这么一声。
　　归云的泪比自己预料得更快地流了下来。
　　归凤微张了嘴，又咬住下唇，似还不能接受地看着这样一个憔悴脱形的小蝶出现在自己面前。
　　“师姐——”小蝶嘶哑的声音嘶吼出来。
　　她扑到了归云的怀里。
　　归云紧紧抱住她，抚着她凌乱的头发，不住叫：“小蝶，回家了！你回家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小蝶只嘶哑地不住叫：“师姐，我天天想回家，夜夜想回家！我想回家呀！”
　　可归云发现，自己胸前的衣服上没有一滴泪。
　　她转头看着又用手绢拭泪的归凤。
　　小蝶，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她只能抚着小蝶的身子，抚到那件中山装的袖子上，那里有一个微小的洞。在一片完整的衣料中，摸到不完整的缺口。
　　石库门里的杜家，又是一夜的无眠。
　　还是一夜的泪水来点缀这也无眠的夜晚。
　　展风、归云、归凤都坐在客堂间里，听着小蝶娘撕心裂肺的哭泣，还有庆姑不住劝慰的声音。
　　“我们去了东宝兴路那间石库门，在里面有十八个中国女孩，在打仗的时候被一对日本夫妇趁乱骗到那里扣了起来，他们逼这些女孩子接待日本军人。”展风咬着牙说着经过，“这是一家日本人开的慰安所。”
　　“小蝶以后怎么办呢？”归凤擦着眼泪。
　　归云脸上的泪痕也没有干，她看着展风，说：“小蝶的身子很弱，明日是否要送到医院去？”
　　展风道：“其他女孩都已经直接送到医院，小蝶一听说她娘和陆明都在我们家，无论如何都要先回来。明天我们再送她们去妇女救护组织开的诊所做专门治疗。”
　　归云捂住嘴，站起来，压下哽咽：“我去烧水，给小蝶洗澡。”说着快步走开。
　　归凤哀泣：“原本陆明和小蝶好好一对美满姻缘，现今一个残，一个——”说不下去了，只能流泪。
　　展风咬着牙，攥紧拳头：“此仇此恨，教我怎么能忍得住这口气！”
　　厢房里的陆明忽然跌跌撞撞走了出来，对住展风说：“展风哥，我又要求你了，求你替我准备婚礼。我要娶小蝶——”
　　尚未说完，小蝶疯了似的跑出来，狠狠推了陆明一把，他失去一条臂膀，身体平衡极差，一下就跌倒在归凤脚边，归凤赶忙用力扶他起来。
　　“谁要你娶！谁要你娶！你都是独臂人了，怎么管得了我？”她一边跺脚一边叫，声音还是叫不出响声，神情却是凄厉的。
　　陆明挣扎地站好：“我是独臂了，可我还能照顾好我的老婆，我不会让我老婆再被人家欺负！”
　　“我不要你娶，我不要你娶！”小蝶摇晃着身子，拼命叫。
　　小蝶娘也跑了出来，用力抓住小蝶，对陆明说：“陆明，今晚就先不要讲这些事情啊！她脑筋有点不清不楚，过一阵再说，过一阵再说！”一边说一边朝陆明鞠躬。
　　展风扶住陆明：“今晚不要说了，明天我们就把小蝶送到医院去。”
　　陆明沉痛地看着神情逐渐涣散的小蝶，心痛难以抑制，又叫一声：“小蝶！”见她还犹自不停摇头，只能住嘴。
　　归云走了过来，从小蝶娘手里揽过小蝶来，轻声轻语说：“小蝶来，师姐带你去洗澡，洗完澡早早睡觉！”
　　她忍着泪，不让声音颤抖。
　　小蝶顺从地让她扶着，半倒在她的怀里，跟着她下了楼梯。
　　小蝶再次有些清醒地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笼着一大堆的玫瑰花，鼻子边却闻到栀子花的香味。她使劲儿嗅了嗅，甜甜的香，实在太怀念了。
　　唤一声：“师姐，今天花好香！”
　　有个不标准的说着中文的声音：“小姐，我只要这最后一朵玫瑰花。”
　　小蝶循声望过去。
　　安德烈带笑的蓝眼睛朝她眨了两下，把头上的绅士帽拿了下来，划到胸前，向病床上的她鞠了一下躬。
　　小蝶眯了眯眼睛，辨认了一下，说：“安德烈先生，最后一朵花送给你，师姐说你老来惠顾我们，我们要谢谢你！”
　　安德烈伸手拿过一朵玫瑰花来，说：“谢谢你的花！”扬了扬手中的玫瑰花，“我向别人请教过，那样的花叫一串红，所以我谢谢一串红小妹妹！当然，你要比一串红美丽很多！”
　　小蝶咧开嘴，甜甜笑出来。
　　安德烈把玫瑰花插在小蝶的鬓边：“这朵玫瑰还是送给你！”
　　小蝶噘噘嘴：“可你想给师姐送花吧！大家都说你们了！娘还问我了。”
　　“我也给你送！”安德烈夸张地摆了一下手，“我还送来了栀子花，你们后来都没有卖给我栀子花。”他想开玩笑，所以说着话的时候想扯开更夸张的笑，却发现嘴角是僵硬的，无法自然地笑。
　　小蝶静静环顾了一下四周，对住安德烈的脸上渐渐隐去了笑容，轻声说：“谢谢你一下送那么多给我！”
　　安德烈望住她，她刚才脸上又恢复的瞬间的少女的天真一下全部消失了，整张脸是死灰般的苍白。
　　他很难过，他曾经在这张脸上看到过那么多种丰富而灿烂的表情。此刻，全数消失。
　　在小蝶又闭上眼睛睡去之后，他出了病房。
　　卓阳和归云并肩站着，都没有说话，都挨着窗口，眺望远处。
　　夕阳正西下，有微弱的阳光洒进来，染在他们的发际肩膀。
　　见他出来，归云回了神，说：“安德烈先生，谢谢您了！”
　　安德烈的神情萎顿：“我看到一个活泼的生命在凋谢！我却并不能多做什么！”
　　归云说：“您已经做了很多了。”
　　卓阳脸上平静无波，只是对安德烈说：“我们回报社吧！”
　　归云转向卓阳：“也谢谢你！”
　　卓阳凝神望住她。
　　她朝他淡淡一笑：“你的中山装我会洗干净送过去的。”
　　他看到，在斜阳下，她的脸，如此哀伤！

　　问斜阳?孤愤难书

　　归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上海的天空，但是雁飞曾经对她说过，上海的天空很美丽。那一年，她们还是孩子。
　　当归云拖着行头和一个包裹走到孤军营的营外的时候，她觉得手臂有点酸，脖子也累，用手扶着脖子扭了两下，仰起头的时候，满眼一片湛蓝的天空，愉悦了她的眼睛。她贪婪地看了好一阵，这比安德烈的眼睛还要清澈的上海的天空。
　　天空万里无云，一阵鸽哨声吹过，飞来一群“呜呜”的鸽子，洁白的羽毛，像一片白云拂过。
　　鸽子在一片蓝色里自由翱翔，鸽哨是指示，它们跟着指示，尽情地在蓝天下扑棱着翅膀。它们只有指示，没有禁锢，尽情向前，没有退后。
　　它们的翅膀下面，关着一群无法自由的战士。
　　归云看得晕眩，低下头来，一转身，看见一边弄堂一个斜倚的身影。
　　她第一次看到卓阳穿黑色以外的衣服。
　　他身上着一件和天空一样蓝的毛背心，松垮垮地罩在白色的衬衫外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香烟。
　　他的头靠在墙壁上，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看到他抬起手吸烟。淡青的烟雾掠过他额际的发丝，轻腾，模糊了她的视线，掩盖了他聊赖的脸色。
　　此刻，他是慵懒的，似乎是什么都不愿意想，一支烟就是他的一个静谧的世界。
　　她不喜欢抽烟的人，觉得那股味道呛鼻子。以前杜班主喜欢抽烟斗，她都会在他抽烟的时候躲得远远的。这个时候看到他在一条狭小的弄堂里寂寞地抽烟，又觉得似乎这支烟是他寂寞时候的寄托，当轻雾腾起，他的脸，也没有那么寂寥了。
　　她不想打扰他，想转一个身，自己先去报道的地方。
　　他已经看到她，暗暗掐灭烟头，走过来。
　　这次带了一身淡淡的烟草的气息。
　　他没有先开口，脸上的神色在慢慢回转，有些懊恼，也带些隐约的期盼的喜悦。
　　她先开口，并把身边的包裹递过去：“卓先生，这是你的衣服。”
　　他伸手接过来，并没有问出“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之类的蠢话，只问：“小蝶小姐还好吗？”
　　她摇摇头，一丝微笑中有掩盖不住的愁绪。
　　“她说最后是你救了她！”
　　卓阳又想起那晚。
　　在自卫队放火之后，他趁乱进了那间石库门里，抢拍里间的照片。石库门朝西小天井里有一个亭子间，他推了一下门，门锁着，就大力用身子撞开了门。
　　一个少女半赤裸身子被五仰八叉绑在床上，在她身上起伏的制服尚未全部褪下的日本兵显然兴奋过度，没有意识到外面的情形，只被这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得一下从少女身上抽离自己的身体，带出的液体洒在床上和地上。
　　卓阳的怒，在那个时刻升腾到顶点。他一拳挥到那个日本人的脸上，日本兵狠狠叫一声，也扑打上来。
　　男人会打架也许是天性，他也从义勇军的教练那里学过拳法，虽然比不上这个日本兵熟稔，但是还是能见招拆招，丝毫不退让更不逃避。
　　间中，他看到了那张仰着的绝望的面孔。遽然一惊，是和归云一起卖过玫瑰花的小蝶。
　　或许曾经见到过这个少女的美好，才被她此刻半人半鬼了无生气的脸给震怒。
　　他在混战中摸到日本兵的枪，并且开了枪。
　　当日本兵带着血，从他面前倒下的时刻，他能感到自己一脸凝固的冷漠。
　　没有快意，他第一次杀了人，却并不后悔。
　　在这之前，他连只鸡也没有杀过。父亲一直说“君子远庖厨”，他也一直受着法租界的英法绅士教育，他从不认为有朝一日他会杀人。
　　所以他不知道亲手杀人是这这样的，子弹穿破胸膛，撕裂肉体，涌出来的鲜血浓绸鲜红。
　　他不得不杀他，当他看到他如此蹂躏一个曾经那么美好的小女孩以后。
　　当血从尸体上凝固的时候，他才恍然想到，原来日本人的血和中国人的血是一样的红。
　　“我不让敌人欺凌我们的同胞！”卓阳冷然地说道，双目变得炯炯有力。
　　归云望着面前的他，坚定如战士。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身的和煦也带上了霸气？
　　还是她熟悉的他，但是又是陌生了，才那么几天功夫。
　　小蝶对归云说：“卓先生帮我杀了日本兵，他说，以后不会再有日本兵欺负我。”
　　她的心中却温软了，在得知他杀过人之后。
　　这双摄影师的手，白皙修长，不擅长做家务，却已经染了血，杀了人。
　　只有让她觉得心痛。
　　“小蝶说你会保护我们！”她对他说。
　　小蝶这样对她说：“我每天每天叫，没有人来救我，卓先生进来了，他是菩萨派来救我的。他会保护我们！”
　　卓阳的目光也放柔了，他声音沉着，疑似保证：“我会保护你们！”
　　归云对着他柔软地笑出来。
　　他一身的蓝色毛背心，也能愉悦她的眼。
　　归云知道自己的表演排在很后面，在军营外由报社临时租借作为化妆间的小石库门里，当她拿到节目单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穆桂英挂帅》是在压轴的位置上，不免是有些慌张的。
　　因为同台的人很多都来头不凡，只消看排场就知晓了。
　　那些在上海滩排得上位子得大明星，是带了保姆和化妆师傅一起来的，声势闹得很浩大。没有保姆和化妆师傅的小明星也携了一两个相好的圈内姐妹来撑场面。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次的表演势必是要庄严的，都压低了声音，减少了走动，但是台面上的东西势必都不肯输。
　　这是上海滩的习惯，也是派头。这些人们都不惯掉派头。
　　唯独归云没有派头，因为她没有名利的压力，唱好了她会开心，唱差了她会伤心，一切的表演都只关乎她自己。不像旁人还要担心记者和各界的看法，反而多了些惴惴。
　　这份热血，出的也不完全是勇往直前。
　　可归云牙在给自己上妆的时候，手还是颤。因为她知道这个舞台上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归凤，也没有其他戏班子的师姐妹，她在舞台上便靠不得任何人。
　　但，是她自己义无反顾地站到这个舞台上。
　　虽然四周空旷，恰如孤军奋战。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拿过她手里的眉笔。
　　卓阳胸前复又挂上相机，明亮的镜头和明亮的眼又对着她。
　　“安下心，我相信你会唱好的！”他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手也不容置疑地抬起来，描她的眉。
　　她描了半天都没有描好的眉，在他的手里婉转婀娜，斜斜飞向鬓角，是穆桂英英姿飒爽的神采。
　　他站着她坐着，他做了她的化妆师，没有经她的同意，便一意孤行在她脸上绘下他要的神采。
　　她觉得他在变，说不出变在哪里。
　　睁开眼睛，看镜子里的自己的眉，才想起他似乎是学过画画的，在她脸上留下了上戏妆以来最漂亮的一对眉毛。
　　他很满意地同样看镜子里的她，手里还捏着眉笔，自己的浓眉一挑：“大家心目中的穆桂英！”
　　旁边有个女明星看到卓阳给归云画眉，歪过来，拉着卓阳的手，没轻没重道：“大摄影师，来给我也化一下妆，我这里请来的化妆师傅可气死了，眼影涂得我神采全无。”
　　卓阳还捏着归云的眉笔，对牢女明星说：“我可只会上戏剧舞台妆，如果画到你这张脸上，恐怕影响你唱进步歌曲的心情，浓妆艳抹的被记者拍去吃排头做头条可不好！”
　　他貌似说得万分诚恳，女明星听个十足十，信个十足十：“哎呀呀，还是你懂行。我倒没想到这层，幸亏提醒，我这就把浓妆擦了。”
　　归云听出他话中暗藏的戏谑，歪歪头盯着他看，他一低头，就看到她眼底暗藏的笑，嘴巴一咧，说：“善意提醒，可别歪曲我的意思！”
　　她存心调皮了：“善意提醒，恐吓恶劣。”
　　他把食指划到唇间，朝她眨眨眼睛，她也眨眨眼睛。
　　好想互知心意互相耍乐的童伴。
　　孤军营的大礼堂里搭的这个简陋的舞台，还是迤逦的。铺上红地毯，四周摆满粉红粉白的康乃馨，背景幕板也是红色的，没有演出标语。
　　这雷同艳色上海一般的布置是安营外人的心，是联欢的气氛。
　　孤军战士们入场却是井然有序，带头的将领英姿勃勃，器宇轩昂，他坐下，其他战士们才坐下。双手摆在膝盖上，都挺直着背脊，对住这满台的艳色。
　　报社安排了主持人，男的穿西服吊带西裤，女的穿粉红色短袖旗袍，用看似逗趣的话题依次引出节目来。
　　表演是载歌载舞的，还有时兴的话剧。归云上好妆以后也忍不住待在舞台后面看。
　　台上正表演一部话剧的一幕。
　　一个女子要离开她的家庭，要出走到自由的地方。
　　女演员很美丽，戴着金黄色的假发套，穿白色的洋装，描艳丽的妆，做坚定不移的表情。向英俊的虚伪的固执的丈夫抗辩。
　　归云第一次看话剧，觉得那样拿腔拿调的念台词的方式很新奇。
　　“这是挪威戏剧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一个勇敢的妇女冲出束缚自己的家庭的牢笼。”卓阳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很勇敢，用她的智慧支撑起自己的家，只是她的丈夫不了解她，真悲哀！”归云看得有些难过。
　　卓阳却低喃：“一个牢笼，没有那么容易冲出去！”
　　“在这里演这个戏，让人低落！”归云望了望台下看得握紧拳头的战士们。
　　她想，他们都想出去。
　　“他们都想出去！”卓阳说。
　　她一惊诧，转头看他。她想的被他给说了出来。
　　他望着她微笑：“这部戏，是我们想对他们说，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出这个摆布他们的租界。”
　　她笑得勉强，摇摇头：“意思太迂回了。”
　　低头又想，那是免不了要把意思迂回迂回又迂回地表达，探头看战士们，还握着拳头，看那个勇敢的妇女终于走出了家门，整齐地又热烈地鼓起掌来。
　　台上的意思，台下的人都懂。
　　不管意思多么曲折，终于是能体会到那番苦心的激励的。
　　归云的心，就这样安了。她想，她是应该可以安慰到这些被禁锢的，不能够上沙场保家卫国的战士们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归云之前的节目是隐隐绰绰的，暗中传递着组织者们的激励和鼓舞，好像是隔着幕的，发出闷哼的声音。幕外的人要仔细听仔细辨，才辨出幕里的人的热切的祝望。
　　归云的节目是来揭这层幕的，是完结也是开始。
　　她一身武装，从幕后走到台前来，身板是正的，影子是孤单的，走到诺大的舞台中央，是被舞台锁住的，四周没有支援。
　　然后，她开了腔，开腔的时候有些抖，不是紧张，而是孤独。穆桂英在五十三岁的时候，还不得不披挂上战袍，走到台前去，勉力出征，为了百姓黎明，为了保家卫国。
　　军，是孤军；胆气，也是孤胆。还有身边千万险恶在虎视眈眈。
　　不是没有愤懑。满门的忠烈，不得善终，活着的还受压制。
　　但终于是披挂上阵了，一个人，站在舞台中，气势如虹，回忆辉煌往昔。
　　失去丈夫，失去亲人，亲儿子也身处危险之地。
　　还是孤单。
　　在这样的孤单之下，她展开的不让须眉的豪情，当仁不让的一往直前。
　　因此便有了如雷的共鸣。
　　归云化身成了穆桂英，连穆桂英的孤愤也是真的。
　　如雷的掌声下，已经不是用心和努力来唱戏演戏。她也共鸣给了他们，往日战场上的辉煌，今日被制擎的委屈，还有伤逝年华竟如流水，酣畅到底的倾诉。
　　最后的畅快是可以上了战场上去一展抱负，这也是台下百多人日思夜想的。所以只有掌声并叫好声，喊出他们的孤愤。
　　归云是红色舞台中央小小的一注亮灯，在幕闭的时刻通明一闪，再款款暗去。
　　她在掌声中退下的时刻，卓阳还站在台下给她拍照。
　　“这一盏小明灯，所起的作用可不小！”莫主编拍了拍卓阳的后背。
　　又有人拍了拍莫主编的后背：“我们需要这样的艺术，来震撼和激烈我们，作为民族抗战的精神武器！”声音是沉着有力的。
　　卓阳肃然起敬地看着眼前这位英雄团长谢晋元。
　　莫主编开怀地笑：“这也是这次演出所要达到的目的，给文艺界吹一吹风，四面楚歌，但精神不死。我们始终在孤岛中有我们的阵地。”
　　谢晋元团长的面容是威严庄重地，他微笑，这微笑也是带上习惯性的威严的，不得不让人臣服，也不得不让人敬重。
　　他向卓阳点了一下头：“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听说过老莫手底下带的年轻记者中有几员猛将，卓阳是其中之一。”
　　卓阳正立好，道：“做一个新闻人之责任，在于明事直言，忠实记录。做一个国家危难时刻的新闻人之责任，在于在抵抗外侮的战线上坚持以民族精神传播为首要之任务。精神不灭，新闻不死，事实永存！”
　　谢晋元团长和莫主编都欣慰地点头，谢团长赞道：“好一句‘精神不灭，新闻不死，事实永存’，我们如果可以一直用这种饱满的精神，不畏敌人的信念，就一定会迎来我们的胜利！我们所有的牺牲也就值得了！”
　　三个人相顾而笑。
　　归云整理好行头，准备回石库门卸妆。特地走回后台边，正看到卓阳站在谢晋元团长和莫主编的身边。
　　三个人已经站在大礼堂的门边，正映向门外远处缓缓西下的红日，都洒了满身的金。
　　金色染尽谢晋元团长昂起的头，挺直的身，如丰碑，是不倒的中国的脊梁！
　　归云敬慕地仰望，似是能看尽那四面楚歌中的孤单的悲壮。

　　绮罗香?独醉花阴

　　卓阳从孤军营里出来，想去那间让演员换妆的石库门找归云，却正看见归云提着她的行头包裹正从石库门里出来，展风正站在门外，身边有两辆黄包车等着。
　　卓阳只是看着他们，展风从归云手里拿过包裹，归云替展风掸了掸衣襟，展风把归云扶到黄包车上，自己上了另一辆，归云从黄包车里探出头来，关注地对展风说着话，展风豪气地摆摆手，归云握着嘴笑着隐到车里。
　　安德烈对他说：“杜小姐有未婚夫。”
　　当日说着这话的他是带着一脸的郁闷，而听着这话的他心中泛起一点郁闷，面上却不显出来。
　　后来看到展风，看到她和展风之间那种两小无猜的豁达的亲密，他便也猜测出展风和她的关系。
　　他和这个男子打过交道。
　　在进石库门那天，他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员，分配任务，冲锋接应，都做得细致周到。
　　王老板说：“卓阳，你是莫主编的得力助手，展风是我的一员猛将。自古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在进石库门的那条弄堂里。
　　展风正色对他说：“卓记者，你我双方任务不同，但还需以安全为第一。你肩负报道之重责，石库门里一切事务由我们来肩担。”
　　他把所有浴血的事情担待下来，他知道，并领情，所以最后是男人和男人间的击掌确认。
　　后来他杀了那个日本人，最早冲进来的还是展风，他迅速叫人把这日本人的尸体一起拖走，不知道是沉到黄浦江还是拉到荒地埋了，总之毁了痕迹。
　　如果归云有这样一个丈夫，未尝不好。
　　卓阳站在街头，看着黄包车飞快驶去，在上海的街头消失。
　　但是他的心，却有些怅然若失。
　　回到家，卓太太正半躺在客堂间里的躺椅上看报纸，一边放着茶杯，并着两块桃酥饼。一见卓阳回来，就说：“你爸爸那位日本学生约请他去老正兴吃夜饭了，晚上我们就小弄弄，不开火了。”
　　卓阳问：“日本学生？”
　　卓太太放下报纸，说：“就是上回送笔洗的那位，你爸爸在东京大学做讲师的时候收的，这位学生的父亲也是你爸爸的异国好友。”
　　卓阳放好身上的照相机等物，还把刚才开门的钥匙扣在手里，再问一声：“就爸爸和那日本人一起？”
　　卓太太点头：“你啊！整天忙这些抗日的新闻，不要老搞得杯弓蛇影好不好？那位学生和你爸爸的感情是不错的，人也挺好，挺礼貌也挺周到。你爸爸也赞过他的为人和处事，不会出啥大问题的。”
　　卓阳不语，他知道最近日军司令部那方面通过上海的伪政府接洽文化界人士，邀请他们去重新开课的各大学内授课。但此大学已非昔日之大学，完全沦为日军手里的教育玩具。自然是有刚直不阿的文人拒绝，而后果却是神秘被害。
　　市政府给的说法是劫杀，好几位国学大师接连被劫杀，日军司令部强烈谴责租界当局治安不力，租界当局也能一头冷汗地接受下来，发表声明一定要力办猖獗劫匪。
　　卓阳冷笑一下。
　　这是一个人人做戏的年代，连一条铁蹄已经牢牢踏住上海滩的日本人也要做戏，滑稽不滑稽？
　　他甩了一下钥匙，说：“我去看看爸爸。”
　　卓太太抬起身子来叫：“卓阳——”
　　卓阳对母亲调皮地一笑：“去蹭饭，老正兴的鲥鱼上市了，我想爸爸一定会点。顺便再认识一下这个师兄。”
　　卓太太盯着他：“你这孩子！叫你几回去老正兴相亲，你可没这么积极过？”
　　卓阳耸耸肩：“妈，就你还相信隔壁吴太太能做好媒？后弄堂的小张娶的可是母夜叉，天天吵得鸡犬不宁！也是吴太太给保的媒。妈，你就饶了我吧！”
　　卓太太认起真来，忙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他们张家要的是财势相当，所以吴太太才给找了杨家的小姐，当年杨小姐嫁妆可是这霞飞坊第一哦！这次我们求的是品貌，吴太太介绍的那家小姐是中西女校毕业的，文雅娴熟，最是识得礼仪，就是在要念大学的当口没想到开战了。你这心高气傲的不就是要选这样知书达理的嘛？”
　　卓阳却问：“她剪学生头，还是梳辫子？”
　　卓太太没想到儿子问了这么一个奇奇怪怪问题，她也不知道那位小姐是剪学生头还是梳辫子，只好说：“人家是进步女学生，自然是女学生头样，你也知道我们这上海滩上的小姐翻时髦的花头经顶浓！”
　　卓阳板着脸对牢母亲摇摇头：“我现在思想传统，喜欢梳辫子的，最好那么长。”用手比到腰间，他想归云的头发好像还要更长，再往下比了比，“等这位小姐头发长到这里，我们再相亲吧！”说完一溜烟跑出了门。
　　身后响起卓太太无可奈何的声音：“这小囡——路上当心啊！”
　　卓阳的心思却没那么轻，他骑上他的自行车，快速地驶出霞飞坊，驶到霞飞路上。
　　他的心总是有些不安，直往老正兴的方向飞速驶去。
　　坐在老正兴的包房里的卓汉书也有些不安。
　　因为他对面的那位日本学生的话。
　　他凝神看住他对面的学生，他身材挺拔，姿态昂然，一身挺刮的西服更显出他的气度不凡。
　　忽而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不过才十八岁，只是一个像现在的卓阳一样的年轻的小青年，却有一脸深沉的表情。
　　他的父亲领了他到樱花盛开的树下，介绍给自己的中国好友卓汉书。
　　“犬子智也，十分仰慕卓老，今年刚考上东大的汉学科，特来拜访。”
　　十八岁的日本青年朝卓汉书恭敬地深深鞠了九十度的躬。
　　“仰慕先生已久，请多多指教！”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卓汉书十分惊讶地看着老友，道：“雅夫君，令郎的中文可说得比你好多了！”
　　藤田智也轻轻皱了眉，只说：“学生生在中国，十岁的时候才回日本。”
　　卓汉书望了望老友。
　　藤田雅夫脸上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道：“汉书，正是如此。”
　　卓汉书也便领会了意思，笑着对智也说：“太多礼了。我也适才正被东大聘做了客座，真是巧！”
　　藤田智也又深深鞠躬：“请老师多多关照！”
　　这次隔着桌子，藤田智也也是对他深深鞠躬：“请老师多多指教！”
　　卓汉书摆了手：“现今时局动荡，我无心学问，只靠那些养老金安度余年，闲暇写几个大字聊以遣怀罢了。藤田君，老师现在无法给到你什么指教了！”
　　藤田智也嘴角一扬。
　　这个孩子，总是有一副摸不透的深沉的甚至是阴郁的表情，不像自己的儿子，喜怒哀乐在脸上一应俱全。
　　卓汉书心中叹气，怎么看，都是自家的卓阳要豁达直爽的多，但是却没有藤田智也的沉稳厚重。
　　各有千秋。
　　藤田智也开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的学问浩瀚，我要请教的地方还有很多。”
　　卓汉书也把表情隐藏起来：“你在东大学业有成，我能教授给你的已经寥寥无几了。”
　　藤田智也切入正题：“老师对碑帖的研究卓有建树，享有盛名，这一点智也恐怕今生也赶不上，因此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向老师请教。”
　　卓汉书听他这样说，知道左也躲不过他的问题，也就说：“藤田君，你就直说吧！”
　　藤田智也坐了下来。
　　“在日本碑帖收藏界有这样的一个传说：一千三百多年前，大唐鉴真大师东渡至本国，授科以日本学问僧荣睿、普照。在鉴真大师晚年，曾因思念故国，写过一幅字帖，题为《思故赋》，大意应是寄望大唐与日本国世代交好，在文化上互通有无，并表鉴真大师一派思故之心。此帖由普照大师遵照鉴真大师的遗嘱，带回大唐，上表唐皇。但就在普照大师赴唐路途中，在大唐境内遭遇劫匪，此后字帖一直下落不明。”
　　卓汉书端起茶杯来，轻轻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来，说：“鉴真大师是一代高僧，为传戒律，发愿过海，牺牲不小，他在佛经义理、戒坛讲律、焚声音乐、庙堂建筑、雕塑绘画、行医采药、书法镂刻等方面均有大建树，对日本文化的各个方面影响重大。”
　　说着满含深意地看住藤田智也，“以前我在东大授课，就曾经说过纵观世界历史，异域大国的崛起无不伴随着鲜血和战火，而中华文明的传播却往往以和平的方式来进行。”
　　藤田智也倾着身子点了一下头：“是的，日本国内对鉴真大师万分崇敬。因此天皇发愿，欲找到那幅流传到中国的《思故赋》以安放在奈良的唐招提寺，以表纪念之心！”
　　“哦。”卓汉书说，“传说也只是传说，何况流传了一千三百多年，中间朝代交替，恐怕未必能流传下来。”
　　“不，老师！”藤田智也打断了卓汉书，“鉴真大师这幅字帖流传下来了，甚至在中国各朝各代名家手里收藏过。”
　　卓汉书抬眼看着藤田变得犀利的目光，镇定一笑：“我研究碑帖已久，也只是听说。中华古物原本扑朔迷离，许多传闻有根有据，但未必是真的。”
　　藤田智也也笑：“日本国内流传的传闻是此幅字帖因为屡次为中国各朝名家所藏，帖后的收藏古印也是万分珍贵，所听说就有辛稼轩、赵孟頫\\\、文徵明等人。这些名家的古印也足以让此帖价值连城。”
　　他顿了一下。
　　饭店的侍者正端上大菜来，是老正兴赫赫有名的清蒸鲥鱼。
　　藤田智也欠了一下身子，伸手请卓汉书：“以前就听说老正兴的鲥鱼很是不错，老师先请。”
　　卓汉书也不客气，便夹了一筷子，道：“鲥鱼乃长江三宝，只在这时节方才能够味丰脂腴，但鱼肉多刺，任何美味都是来之不易的。”
　　藤田智也待卓汉书夹好之后，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说：“以前老师说两汉历史的时候，喜欢用典故。我还记得老师说过一个故事，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卑微时候与同窗好友严子陵在富春江喜欢垂钓鲥鱼，那番烹酒食鱼实在叫人向往。只是严子陵却不肯在刘秀登基后辅佐左右，着实浪费了一身好才华。”
　　卓汉书的脸上，变了色，重重放下筷子，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严子陵婉拒光武帝好意，只因光武帝雄才伟略，可定国安邦。他有不慕仕途，安闲自在的机会。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岂是俗人可懂？现今国邦不安，我等一介白衣无可所图，无可所作，唯有独善自身。”
　　“爸爸！”一声呼唤打断了卓汉书的滔滔不绝。
　　他看到站在包房门边的卓阳，有几分戒备地盯住藤田智也。
　　藤田智也站起身来，微笑点头：“这位一定是卓阳了。”
　　卓汉书朝卓阳招招手，卓阳走到父亲的身边，站定在他的身边。
　　“犬子卓阳，这位是藤田智也，爸爸在东京大学曾经收过的学生。”卓汉书介绍，口气微微凛着。
　　藤田智也又欠身：“现在也是老师的学生。”向卓阳伸出手来：“幸会，《新闻报》的杰出摄影师。”
　　卓汉书听他说出这话，脸上不由又微变了变色。
　　而这次不动声色的是卓阳，也伸出手来，和藤田智也握了一下：“幸会！”
　　两人都坐下来，藤田智也唤来侍者再添碗筷茶杯。
　　“贵报日前那篇纪实报道十分精彩，执笔照片都生动有力，十八个女孩现下安好。”藤田笑着对卓阳说。
　　卓阳脸上一派礼貌的微笑：“鄙报已停刊，过几日即要失业了。十八个女孩已经移交租界当局的妇女救护组织，只盼她们早日康复。”
　　藤田智也抬身为卓阳倒茶，卓阳也欠着身子承让。
　　“学弟会有什么打算？”
　　或许这也是卓汉书一直要问卓阳的，所以与藤田智也一起看着卓阳。
　　“爸爸说我是无事忙，恐怕要在家做一阵子富贵闲人了！”卓阳状似轻松地说，不客气地夹了鲥鱼就吃，也显得豪迈。
　　藤田智也却说：“我或许可以给学弟谋一份好差使。”
　　“这倒不必了，犬子大学学业尚未修完，我欲他潜心钻研学问。”卓汉书直接替卓阳拒绝。
　　卓阳也说：“我懒散惯了，做记者也是因作息可自己随意，如若真要正经坐办公桌，我保管两天打渔三天晒网，给师兄丢脸。”真带出一脸懒散笑来。
　　其实藤田智也和卓汉书都在仔细看他，却都觉得他眼神清亮，看不出任何意思来，真像上海滩上任何一个靠着家世吃喝不愁的嬉皮笑脸的纨绔小开。
　　但卓汉书是知道自己的儿子绝非如此的人，心中有着担心，还有一层安慰。有儿子在身边，心上倒是放松了，说：“鲥鱼冷了可就要起腥，我们且不能浪费了这大好美味。”
　　藤田智也也不能再说什么，或者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是和卓家父子一顿寒暄中频频举杯。
　　此后，只谈诗词风月，不再谈其他。
　　气氛倒是融洽了，似是当事的人都要化先前浓郁的紧张，各人都喝了个微醺。
　　只在席末，卓汉书拉住了藤田智也的手，语重心长道：“智也，犹记得当初你是汉学成绩最好的学生，只盼你能专心学问，无问其他。”
　　藤田智也向卓汉书鞠躬：“深谢老师的教诲，智也终身不忘。”
　　转身独自走了，在霓虹四起的上海的马路上，渐渐没入人群。
　　卓汉书对身边的卓阳说：“智也是个做学问的一流人才，当年说到做学问一节，他说‘凡致力于所爱，必定锲而不舍’。只在这时节，问出这些个问题，我所担心的是他已经不只是一个致力于学问的学者了。”
　　卓阳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只道：“这位师兄学识渊博，适才谈天说地，很多话都让我叹服。”
　　“卓阳！”卓汉书望住自己的儿子，怎么儿子也变得和藤田智也一样深沉而不可测？他望着他对他皮皮地笑，完全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连他说出来的话都听得出是过滤过的。他是还想再问什么，看卓阳左顾右盼，便知道问也算白问，也就不再多话。
　　“爸爸，我们回家吧！”卓阳说。
　　父子俩转身，并肩也走进了夜上海的人群中。
　　其实藤田智也并没有走远，一转头，他也能看见卓家父子并肩的背影。卓阳比卓汉书要高半个头，他略略走在卓汉书的身后，一副保护的架势。
　　上阵不离父子兵？
　　藤田智也的眼眸闪了闪，他们看不出他的意思，他看得出他们的意思。或明或暗，各有打算。
　　不想再思考，只因头有些疼，是真的微醺了。刚才点的是白酒，中国酒的后劲使了出来。
　　一条白色的身影晃在他眼前，马路对面的绸布店门口，站着一个艳丽的身姿。
　　是谢雁飞？
　　他微眯了眯眼，那身白旗袍，那团盘发，还有那张美艳的漠然的小脸。
　　她面前停着一辆小车，她似是刚从车里走了出来，在绸布店门口等人。双手抱着胸，骨子里透出来的魅。
　　他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先是闻到她身上的一股梅花香。
　　她没有料到会在这边碰到他，吃一惊的神色，但也定了神下来。
　　“藤田——”
　　他抓住她的手臂说：“你可以叫我亚飞。”
　　她的眼神有点游离，飘来飘去，似在看他身后，也向他身后的人传递讯息。
　　他便遂她的愿，不转头，不看身后让她有些紧张的人是谁，只一个使力，拉着她转到旁边的小弄堂里。
　　他的力气有些大，抓的雁飞手臂生疼，支起手肘来，要挣脱，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藤田先生，你醉了！”她口气严肃。
　　藤田智也却轻笑：“叫我亚飞。”并不放手，“我的确有些醉了。”
　　接着，他便恃醉行了凶。
　　雁飞没有想到他不但没有放手，还俯下了身子来。微带白酒香的唇贴上了她的微讶的，没有合拢的唇。
　　但是，却并非强迫，也无挑逗，只是寻找安慰。
　　雁飞竟然能分辨出来，并任由着他的唇贴着她的唇。
　　她还冷静地想，她被很多男人吻过，如今还被这个日本人吻了。
　　可她就是没有被他吻过，他们当初干净得只是互相牵手拥抱。还来不及更进一步，他却全线撤退，留她一人噩然地站在毒辣的太阳下面。
　　藤田智也没有逾进一步距离，所以这唇间的相触始终干涩。
　　他移开了自己的唇，伸手抚住她光滑的面颊。
　　“如果我现在还邀请你去长崎看古城风光，你愿意不愿意？”
　　雁飞面色有些不定，但听了这话，仍旧摇了摇头，别开头，指了指大马路上满目的霓虹：“我习惯这里的五光十色，是走不掉的。”
　　他放开她，侧靠在墙壁上，轻吁一口气：“好。既然你又拒绝我一次，那么再还我一次，带我到你家解酒！”
　　雁飞瞪他，哪有人是这样的。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肘。
　　他却侧头看她，说：“大不了以后再还你。”
　　一闭眼，真像是醉了一样。

　　绮罗香?但愿长醉

　　雁飞还是把藤田智也带回了兆丰别墅。
　　匆匆的，似急着要躲避什么，招了两辆黄包车，一步跨上去，差点跌倒，被车夫及时扶住。
　　“从没见你这样慌张过。”藤田智也自在地往黄包车里一坐。
　　雁飞只闲闲说：“新买了皮面的高跟鞋，穿着还不习惯。”也坐进车里。
　　回到兆丰别墅，一进门就唤来苏阿姨：“给藤田先生下一碗水浦蛋解酒。”
　　藤田智也倒是自说自话地往沙发上躺去。
　　“这张沙发倒真像为我独身定制。”他躺好，双手支到脑勺后说。
　　雁飞踢掉脚上的高跟皮鞋：“你可以睡二楼的客房。”
　　藤田智也闭上眼睛：“呵！我的待遇可提高了？其实沙发也挺好。”
　　雁飞走过来，看到他悠闲自在地双腿交叠，长手长脚没在沙发里，站了一会：“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她说。
　　藤田并不睁开眼睛：“什么样子？哦，我醉了，失礼了。”他的声音也低哑着，微微翻了翻身，上衣的口袋里掉出皮夹来。
　　雁飞蹲下帮他拣起来，皮夹是打开着掉在地上的时候，雁飞拣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皮夹里夹着的一张泛黄的相片。
　　在落地灯晕黄昏暗的微光下，她看见照片上是一位女子，穿白旗袍，梳和她一样的辫子盘头。恍惚间，她以为看到的是自己，只一凝神，看清并不是自己。自己是瓜子里，那女子是鹅蛋脸，自己是水雾眼，那女子确有一双明丽的亮眸，自己是瘦削身板，那女子是丰腴有度的身材。
　　然，还是有神似。
　　雁飞捏着相片怔看好一会，才想起来，这女子微微扬了脸，一脸的倨傲似曾相识。每晨每晚，对着镜子梳妆卸妆的她，也能看见自己脸上有这样的神色。
　　原来彼此都是有故事的人，她看得失了神。
　　藤田智也却睁开了眼睛，从她手里抽出照片和皮夹，把照片再度插进皮夹里。
　　“我真是醉的厉害了。”看住雁飞看他的专注的略加思索的眼眸。
　　“小姐，水浦蛋好了。”苏阿姨端着碗出来。
　　雁飞站起身来，对藤田智也说：“慢用，或可解了醉。”转身自己上了楼。
　　藤田智也只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
　　“藤田先生，快用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是苏阿姨带着诚惶诚恐的提醒。
　　自己是日本人，还是个日本军人，这些中国人都防备着自己。
　　连那上去的身影，原先什么都不在乎的，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人，也会防备自己。
　　他低头喝一口汤，是甜的。
　　一种久违的思念涌上心头，很久没有尝过的甜，刺激了他的味觉。
　　只这甜，或许还带着微微的醉。满室的甜香，多教人流连？
　　他三两口吃了下去，笑着问苏阿姨：“还有吗？”
　　苏阿姨惊了一下，道：“哦哦，小姐晚上不吃夜宵，倒是没有多做，我再去做一碗来。”说着收了碗退了下去。
　　藤田智也凝视着楼梯。
　　她或许睡了，或许没有，满心防备想着自己这个日本人什么时候走人。
　　想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只翠绿的手镯来，放到灯光下看那绿莹莹的翠。捏紧，再放回口袋里，仰头再倒入沙发中。
　　要是醉了不要醒，那真不错！
　　清晨起床的雁飞以为藤田智也已经离开，所以在下楼的时候，看见坐在客堂间座椅上的喝粥吃油条的藤田智也，一愣。
　　藤田智也朝她抿嘴颔首微笑。
　　“叨扰一顿早餐。”
　　雁飞下了楼来：“哦，没什么！”
　　“今日可有空？”
　　“晚上需去百乐门上班。”
　　“上午还须烦劳陪同我走访几个地方，你也知道我已经不熟上海。”
　　见雁飞微蹙了细眉，再补充：“如果误了雁飞小姐的晚班，台子费用我来支付即可，你们的经理不会多话。”
　　“他是自来不多话的。”雁飞冷笑，自出了陈曼丽的事情之后，但凡日本客人任何要求，袁经理全数应允。
　　她想着，并没有走到桌子旁边坐下，而是走到一角，那里竖立着一座供台，上面放着一只骨灰坛子，供台下层有香案。雁飞从香案旁边抽出三支香来，用洋火点燃，起了荧荧的火，伸手扇了扇，小小火焰立刻灭了下来，飞起一抹轻烟来。
　　她举着三支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案里。
　　才转身回到桌旁，说：“藤田先生是要去哪里？”
　　藤田智也谓叹了下：“你何必总与我如此生分，称呼‘亚飞’即可。”
　　他看向她的眼睛，非要听她如此叫不可。
　　雁飞无所谓地笑：“好，亚飞先生，您是要去哪里？”
　　藤田智也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一边说好一边用手抓起一根油条，一一拗断，放入一边的碟子里，再拿一边倒了酱油的小壶，淋到油条上。
　　动作不够文雅，手上也沾染了油腻，她还是无所谓，只随手擦在放在手边的湿毛巾上清洁，再抓起筷子来，夹了油条，就着白粥，吃了几口。
　　这动作是家常的，一气呵成的，看着是不够文雅，可是又极舒适。
　　此间客堂间里的她就是一个家常的上海女孩，在自己的家里，做不上台面的日常动作，肆无忌惮，罔顾其他，带着小女孩的淘气和随便。
　　放在家里，看一辈子也怕是不会看厌倦。
　　“王亚飞，你说，陈曼丽是烧了多久才被烧成骨灰的？”她咬了一口油条，用一种“油条需要炸多久才能吃”的家常口气来问。
　　藤田智也压下眉来，慢慢拧住。
　　雁飞却笑，伸出手指头来，用认真的表情说：“大约要用四个小时吧！”她伸出的是四根手指头，还沾着油条的油腻，“你们日本人在南京城里，挖一个坑，推一堆中国人下去，一把火，大约也只需要四个小时。”她歪了下头：“是不是？”
　　藤田智也敛去了表情：“你知道秦始皇为什么要焚书坑儒？因为中国的读书人喜欢造谣生事！”
　　“哦，是吗？说谎说一千遍可以变成真理吗？”她问他。
　　他竟摇了头。
　　他说：“在真理面前，任何东西都会软弱无力。”
　　她问：“王亚飞，你说，我们还能等到真理吗？”
　　他不再回答了。
　　都低头喝粥。
　　雁飞想起来，这碗里的糯米，也是他给送来的。
　　想着，她与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牵扯不清起来？
　　牵扯不清的又何止是这几袋糯米？
　　雁飞在心中微叹口气，从藤田智也招了黄包车，带着她坐在黄包车上，一路拐到这条熟悉的弄堂开始。
　　太熟悉了，就在南京路的旁边，四马路的隔壁，叫做“三马路”的汉口路上一条弄堂里。彩旗飘展，头牌招摇，都悬在高高的石库门上空。
　　那年，她背着归云，走过这样的弄堂，却找不到安身的地方。迎头，遇见了唐倌人，她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她的命运开始改变。
　　没有怨，不能怨，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现在坐在黄包车里，头顶上是艳丽的名牌，压了下来，是那些名字的命盘，她的名字没有上过那些名牌，但是是被那些名牌压大的，现在在百乐门扯起了花帜，其实，殊途同归。
　　藤田智也竟然带她来这地方，她扭过身子看坐在她身后黄包车上的他。
　　他正扬着头，不知道看那石库门墙壁上的斑驳，还是寻找他要找的门牌号。但眼神近乎迷茫，侧着的脸，在沉思。
　　她看了他好一会，他才醒转过来，望见了瞧着他的她。
　　“这里我的确很熟，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她说。
　　“我也是在这里长大的。”他说。
　　惊讶的是雁飞，微皱眉，探索地瞅着他的脸，看不出所以然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适才的沉思都扫空了。
　　黄包车在一所两层的石库门前停下来。
　　藤田智也下车，过来扶着雁飞下来。
　　这是一栋三马路四马路上到处可见的平平无奇的，把二楼阳台朝着弄堂开，且没有天井的联体石库门。通常那些比“书寓”、“长三”次一级的“么二”聚集在这条弄堂里。她们的石库门也比隔壁会乐里带天井的独幢石库门要来的紧凑，以及寒酸。
　　雁飞记得李阿婆对她说过：“我们这里还是有档次的，不像隔壁么二堂子，还混着不少野鸡，你少去哪里找那里的小丫头玩，会掉了唐倌人的身价。”
　　雁飞想着，和藤田智也一起在那栋石库门前的雕花门栏的石库门前停下来站好，但她所奇怪的是藤田并没有敲门，只是盯着铁门出神。
　　门里头正传出来一阵懒洋洋的歌声。
　　“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冰？我要问一问，请你说分明，你对我呀可真心，你呀你，你是我的小亲亲，为什么你总对我冷冰冰……”
　　歌声渐渐近了，门一开，一个穿高开衩旗袍的妖娆女人拿着一簸箕垃圾出来。
　　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雁飞看去，也比不得当年唐倌人天生的肤白。只那女人有一对俏丽的细长眼，十分勾人。
　　她看见门前站着人，也不惊讶，倒勾勾嘴角，笑了，只对着藤田智也说：“先生，你可来早了？”上下又打量了藤田智也一番，含着的笑，是淫荡的、赤裸的，因手里还端着簸箕，还是迫不及待的要在光天化日下的寻求交易。
　　唐倌人从来不教雁飞这样的笑。
　　她对她说过：“漂亮的聪明女人要笑到男人心里，而不是笑到男人的下面。”
　　这个女人想笑动男人的下面，是表面的无耻和堕落。
　　可是谁又高尚得了谁？
　　她对藤田勾魂摄魄的媚笑和她对藤田欲迎还拒的礼貌有什么差别？
　　上海女人的精明，是先从花国精明出去的，懂得动用自己一切的优势，来抓住对自己有利的男人。
　　藤田智也并没有看那女人一眼，他的眼睛淡淡扫着半开的门缝里的石库门内的情景，又淡淡说：“我认错人了。”拖着雁飞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女人挫败的骂娘声：“老清老早瞎敲门，寻死啊！”
　　他拉着雁飞走出了弄堂，雁飞只一路跟着他，他又长手长脚，走得相当快，她跟得有些气喘吁吁。
　　“慢些，王亚飞，你真赶着投胎吗？”雁飞一手扶着胸口说。
　　藤田智也站住，回头看雁飞：“现在叫的很顺口。”脸上有笑。
　　雁飞喘两口气：“你怎么回事？找错地方了？”
　　“没有，我只是要告诉一个人，她恨了一辈子的人去找她赎罪了。”
　　“这话我可听不懂！”
　　“不必懂，因为我的事情办完了。”
　　“你白相我？”
　　他却把手扶住她的脖颈。
　　“女孩子，别说那么轻贱自己的话。”
　　“你——”雁飞又想说什么，他的手指正按在她颈部，稍稍上移了一下，她便不开口，心里似乎是清楚他此时不想让她开口似的。
　　“今晚我包你的台子，陪我跳一晚舞。”他又说。
　　雁飞的气息平稳下来，只说：“好说，闲话一句。”清清淡淡地笑。
　　他见她的脸上又现出那种职业性的习惯性的笑来。
　　“还是刚才的表情好看。”他放开她，不再看她，只扬手招马路对面的黄包车过来。
　　她却又被他说愣了。
　　只道是自己经常说话做事情没三没四，此人却比自己更加的没三没四。
　　算不算物以类聚？想着眼眸一黯，怎么能和鬼子兵物以类聚？
　　他有所求，她亦有所求。
　　不过如此而已。
　　其他的，她谢雁飞真是没有兴趣去了解，也没有气力去了解。
　　而藤田智也，也不让她再了解更多。
　　他送她回的百乐门，也把大洋直接丢给了袁经理，要包她整晚。
　　袁经理点头哈腰，因为知道他的身份，对藤田智也说了几句谄媚的话后，再把雁飞拉到一边讲：“他好歹是少佐军衔，听说家族里有个舅父是大将，上回那个凶巴巴的长谷川中将也碍着他们家族的面子呢！来头不小，小心伺候。”
　　雁飞嘴巴里磕着瓜子，睨了一眼只坐在回马廊一角隐暗处喝酒的藤田智也，他眼里并不看其他人，只看眼前的杯子。
　　她朝着袁经理挑了一下眉毛：“我自会有分有寸。老袁，你也要有分有寸，听说大靠山从香港又回上海了。你还想把那几个女戏子往张府里塞？”
　　袁经理心中正烦恼，听雁飞这样说，一捶手心：“这群遮天蔽日的，一天一个样，不打算让我们下面人过日子了。”
　　雁飞伸出手来，十指尖尖，轻飘飘往袁经理肩上拍了两下，道：“老袁，脚踏两条船，早晚会沉船。”
　　袁经理也不慌，只歪着嘴说：“这百乐门里的，谁没有这两把刷子？你白牡丹也不正是个中高手吗？”说着用嘴努了努藤田智也坐的方向，“人在江湖上飘，自要找的靠山牢靠点，像白牡丹你这辈子是不用愁的，租界里头有王老板这个冤大头，租界外头还有这么一个好货色。”
　　雁飞伸手推了袁经理一下：“大家个人顾个人，都好自为之吧！”
　　说罢，回到藤田智也的身边。
　　他还在喝酒，这回是百乐门里出售的法国红酒。红酒虽没有白酒那么烈，但也经不住一杯连着一杯的猛灌。
　　雁飞的确是察觉出藤田智也的不对劲，从昨晚到今夜，他都一直在失态中。以往他在她的面前，起码能端牢架子，就算她晓得他对她的色相有一点迷恋，至少还是四平八稳，面色平静。
　　现在的他，喝酒喝得有点猛了，头发也不知道为什么凌乱起来，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白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你包我一晚上看你喝酒吗？”她问。
　　“或者干其他的？”他拿住手中的杯子，不看似血的红酒，只看她。
　　她双手抱胸，斜斜翘起二郎腿来：“我不陪日本人上床。”
　　他站起来，伸手拉出她的手：“可陪日本人跳舞？”
　　也不容她拒绝了，拉着她就进了舞池，搂住她的腰，手臂微微一收，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舞台上，依旧有两个新晋的歌女勾着对方的腰，妖妖娆娆唱着《假惺惺》。
　　旧的舞女歌女老了走了死了，依然有前赴后继的新晋的娇艳来填补这空白，上海的艳色永不落。
　　她的头挨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也靠在她的发边。身体相触，几乎没有缝隙，她可以感受到他微沉的呼吸中的酒香，有点醺醉了她。
　　昏暗的舞池中，他的舞步是娴熟的，她早已经领教过。
　　两人配合相当好，不看对方，不看脚下，也能共舞得相得益彰，毫不出错。
　　一转身，她有些陶醉，微闭的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搂着百乐门新晋的年轻小舞女。两个人都跳的生涩，不停踩到对方的脚，在舞池里频频说着“对不起”。
　　一束光打下来，也是俊男美女。焉知不是又一对鸳鸯蝴蝶般的爱情。
　　但是那个人看到雁飞，竟然慌张避开她的眼神。
　　她又闭眼，不再看他，嘴角微笑。
　　那个人，是陈曼丽说破了他童男子身，并送了金条的那位金融大亨的小开。
　　时隔不久，尚未从陈曼丽处学会娴熟舞步的他已经搂着同样青嫩的小舞女了。这个小舞女尚没有点大蜡烛，不知道这位有的是钞票的小开有无兴趣品品鲜。但姐妹们都说，他是包了小舞女的初夜了。
　　一报还一报。
　　陈曼丽领着他进门，到底是救赎自己还是让别人堕落？
　　雁飞已经不知道了。
　　藤田智也又不说话，他这两夜喝的酒比说得话多。只是他的手臂收着力，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一般，死死不肯放开。
　　雁飞被箍得有些胸闷，要挣一下，却挣不开。
　　这个半醉的鬼，像拖人下水的水鬼，拉住了就不肯放手，她想。也就随他搂得紧紧的。
　　他却开口了，声音低沉地，贴牢她的耳际。
　　“如果一辈子都醉不醒，也是大幸！”
　　她才想应几句，忽见展风隐在回马廊的一处，浓眉纠结，一动不动地盯牢她这里。
　　展风往前走了两步，就要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她勾住藤田智也的腰的手，在他的背后小心轻轻摇了摇，止住展风的动作，展风也听话地再缩回原处，只是目光还是随着他们，不移开半分。

　　念奴娇?哪堪落英

　　通常与百乐门一起歌舞升平共演海上盛世的以上海的各大戏院为最。
　　当卓阳在夜幕初降的时候，走到宝蟾戏院的门口，看见戏院大门张灯结彩，海报灿烂艳丽，就在想，上海毕竟还是上海，舞照跳、马照跑，戏照唱。
　　但心情已经平了，也不会起太大的波澜。若是若干月前，他见此情此景，就会压抑不住心中的激愤，势必要对此慷慨陈词批判一番。
　　而此时，他只是静静站立在戏院门口，看那张海报。
　　海报上女扮男装的祝英台巧笑倩兮地望着他，那眉目被美工描绘得异常生动，就似在笑他是呆头鹅般的梁山伯，心思不会拐弯。
　　任何没有着落地的激愤就是无用功，是无能为力后的发泄，不会产生任何有利的结果。
　　最近海上有几派文人在报纸上开了莫名笔战，都是爱国文人，只因文风相对，文品相斥，在各大报纸闹得不可开交。
　　莫主编端着报纸看了半天，说：“都好文采，好观点，但在报纸上闹这一出，太伤大雅。有这空闲何妨与那派汉奸文斗斗？”
　　卓阳深以为然。
　　时间紧迫，每一件事情都要有的放矢地去做，分分钟都不可浪费。
　　莫主编笑他是小陀螺，秦编辑怪莫主编侵占了大好青年的全部业余时间，让好青年谈恋爱决定终身大事的时间都没有。
　　卓汉书则依旧板脸：“我放松你太多，《新闻报》已停刊，你也好收拾心情，明年安德烈的伯父退休归国，你和安德烈一起去法国。”
　　卓阳用温和的口气，恭敬的态度，缓缓对父亲说：“爸，我自己心里有打算。”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卓汉书好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半点作用也没有。儿子既没有听到这话就一跳三丈大声说不，也没有就此离家出走几日不见。
　　这让他一时半会倒不知道该继续怎么说，只怔怔瞅了儿子好一会，发现用自己的视角看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卓阳有点吃力。
　　卓阳出门的时候，父亲正在书房写大字，他道了一声别，父亲竟然没有回应他。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轻轻带上门，骑上车，来到宝蟾戏院。
　　在宝蟾戏院门口的这张海报上，卓阳毫不费力地找出了归云的名字，照例是摆在“梁山伯”三个字的后面。
　　但总觉得海报上有点不对劲。
　　卓阳往后退了两步看。
　　原来那海报上的祝英台并不是熟悉的来归凤，而是另一名并不被自己所熟悉的女戏子，脸上有着归凤所没有的成熟的妖媚。在她的女扮男装的“祝英台”的扮相旁，有几个美术大字，写着“更娇媚、更温柔、更雅洁、更靓丽”几个广告词。
　　所谓“更”，自然是有对比才写上去的。卓阳心思通明，不必深想，就知道这个“更”针对的是谁。
　　戏院门口的花篮锦簇，上面写了“恭贺筱秋月一鸣惊人”等字，摆满了台阶。
　　横空又出一个新的祝英台。
　　卓阳花了小洋三角买了后排的票，身后排队的戏迷甩出大洋要包前三排的位子，售票的男人把肩一耸，道：“前十排都被人包了，明日请赶早！”
　　那戏迷随地唾了一口：“老子今朝就是要看筱秋月这个小骚货，隔大老远哪能看得清她那身段？”
　　一边有人讽他：“人家那身段哪里是你瞧得的，你又没十三间粤菜馆，怎么供得起这尊女菩萨？”
　　又有人说：“哎呀，我还是要听来归凤的唱腔啊！怎么祝英台换人了？”
　　“来归凤落时来，又没人捧，又整天端着头肩的死架子，在台上一点点甜头都不给人尝，现在观众哪里吃这套！还是筱秋月活色生香！”
　　卓阳并不多理那些正闲言碎语的戏客，管自拿好票，走进剧场。
　　剧场内已经坐满了七八成。他走到后台，刚想往里探一探，归云正一撩帘子走出来，已经穿好长衫，箍了头，化了妆，只是没有带帽子，脸上有焦急的神色。
　　看见他，没想到他会出现，转而惊讶：“卓先生？”
　　卓阳倒是早有说辞的，把手里卷着的报纸递上去：“这是明天要出的《号角》，我们选你的照片放在头版。”
　　归云顺理成章接过报纸，上面是她在孤军营唱《穆桂英挂帅》时的一张照片，一身武装，英姿勃勃。是自己从来未曾见过的自己的模样。
　　“我——”归云抬头正要对卓阳说。
　　卓阳抢着道：“我已经给你洗了一张出来，不过——”还顺手摸了一下口袋，微低头，一敲脑门，“哎呀，忘记带了。”
　　归云见他高高的个子，还要低头下来，带着几分孩子气，忍不住笑：“没有关系，下次给我。”又问：“你坐哪里？”
　　卓阳指了指场子后边的位子：“好位子都被包了。”
　　“是啊！这些天都是来捧秋月师姐场子的。”归云说得一脸的落寞。
　　后台有人叫归云，归云应了一声，对卓阳说：“我该准备上场了。”
　　“你去吧！”卓阳含笑看她又钻进帘子内，正要转身走，归云又从帘子里探出身子来：“哎！你怎么知道我要照片？”
　　她手里握住报纸，微微嘟嘴，正疑惑的神色很小女孩，也本来就是小女孩。
　　卓阳用手比了一个方形在右眼前，侧了侧身子，姿态洒脱。
　　“我是摄影师，知道顾客的需求！”
　　她又想笑了，只是笑还没从嘴角漾开，便凝住。她从他的身边一阵风直跑过去，只听她叫：“展风，你回来了呀！”
　　卓阳放下手，直转身，只看到归云拉着展风到一边已经低低说了一串的话。
　　他们的眉头蹙得一样的紧，应该是为同样的事情担忧着。
　　他想他应该适时退下去，便将有些尴尬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小心地，不影响其他戏客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归云正和展风说着话，眼角却看到卓阳一个人回了座位上，看着也心不在焉起来。
　　“你说归凤下午就不见人影了？”展风问。
　　归云回过神来：“啊！是。自从袁经理说由昨日开始连着几晚的戏都由筱秋月担头肩，归凤就不开心了，今天的戏排出来更没有她的角色，她就和我说了一声去练嗓子，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展风自进了戏院，眉毛就没有展开过，此时听到归凤的事情，皱得更紧，看到台上的乐师已经陆续坐好，便对归云说：“你先去表演，我去找归凤。”
　　归云点点头，又说：“散场的时候，不管有没找到归凤，在戏院后门等我。”
　　“好。”展风应了一声，便扭身小跑出去。
　　归云眉头微蹙，看着展风跑出去，心到眼神也到，又转到戏院一角的卓阳身上。卓阳也正看她，见她忽然看了过来，不知怎么有点慌乱，忙不迭要移开眼神似，一会低头一会抬头又一会看表。看他这番的刻意的慌乱，归云心中一动，心中自觉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入后台。
　　这台表演中，归云始终没有进入状态。
　　那位新任祝英台一上台，尚未开腔，只那么媚姿媚态地摆了一个姿势，下面的观众就开始起哄、叫好，更有甚者将手中的鲜花甚至大洋抛上台。那祝英台倒也一一笑纳，半表演半拿捏着身姿在众人面前现。归云的梁山伯根本压不住这位祝英台，好像跟着他后面小跑一般，表演得不到她半分的回应。还被台下的客人丢上来的东西砸到腰，连连唱错好几个音。
　　但台下观众似乎是没有听出这表演中的大纰漏一般，依旧起哄叫好，群情涌动。
　　倾尽全力造着假。
　　卓阳只转了一眼四周的看客，也就知道真的是假象。激动的人群只涌在前排，有一些戏客散坐在后排，一边听一边摇头叹息。只是人数不多，容易湮没在人群中。
　　好像一场闹剧，但闹剧也做足了戏份。闭幕的时候，有戏迷奔抢上去为祝英台献花，又出现两三个报纸记者拥上前去拍照。
　　闪光灯一阵乱闪，也算是繁华象征。
　　他只看到被挤到一旁的归云用手挡了眼睛。
　　归云被这突如其来的照相机闪光灯闪到了眼睛，刺眼的，有点伤痛。这表演比她做活道具那会还要伤痛，那时候她虽然是道具，还是能入情入景地陶醉一番。
　　而这两日，她是被牵着折腾，做足筱秋月的舞台小跟班，还要被台下观众起哄：“梁山伯走开，我们只要祝英台。”
　　心里不免是受了伤的，还带着疑惑。
　　当年筱凤鸣红，是因为唱作俱佳，后来归凤取而代之，也是因为唱作俱佳。而今取代归凤的筱秋月闪电般红了出来，既无筱凤鸣的舞台霸气做台面，又无归凤过硬的好唱功做底子。
　　可她毕竟这样红了，还受这么多人的爱。虽然她是觉得这样的情景是菲薄了筱秋月，可也改变不了这眼面前的事实。
　　以往总说自己气量老大，而今碰上这般的事体，竟是一口气没有法子咽下去，搁在心头难受着。所以赌着气，谢幕还没完，就扭身转到了后台，独留花团锦簇一般的筱秋月被众人围着。
　　她有些落寞地在后台卸了妆，师姐妹们也全部涌到筱秋月旁边去一路嘘寒问暖走了进来。
　　“秋月姐，是否即将要出那黑胶唱片了？”
　　“有两家公司找我谈了，我正考虑签哪家呢？看他们出的价钱吧！”
　　“还是秋月姐行啊！想归凤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在凤平戏院注了十几个银盾，这回秋月姐姐唱片一出起码也要几万张吧？”
　　“那倒真是小事情，现在我倒是考虑拍电影。如果在电影院能看到我们越剧，那真再好不过了！”
　　“秋月姐，你真行！”
　　归云不愿意再听下去，妆也卸完了，想走到后门等展风和归凤。
　　筱秋月一下拦住归云：“归云，今晚可一起去会儿楼喝鸭粥消夜不？我请客！”
　　归云摆不出和睦好脸色，脸上带了点隐藏不掉的小脾气：“不用不用，多谢秋师姐费心。”
　　筱秋月也并非真心想请她，听她这样说，便对众姐妹道：“看看，我还是请不动我们未来的班主夫人，算了，众姐妹给我面子一道去吧！”
　　众人当然是千肯万肯，一昧奉承了筱秋月从归云身边走过去。
　　归云眼瞅着她们浩浩荡荡的气势，记忆闪回，想起幼小的时候，一个人被撂在通铺下的情景。记忆渐渐明晰，那时候带头发难的就是少女筱秋月。
　　她又想起打仗的时候给筱秋月送粮食，她拉着她絮絮地说了很多话，说话的形态是亲密无间的。
　　一些小恩怨，可以天荒地老。
　　一些小恩惠，必定烟消云散。
　　她胸口闷闷地走出后台。
　　戏院里头已经空空荡荡，独留几个清扫工在打扫卫生。
　　“杜小姐。”
　　还有人留下等她，不让她感到孤单。
　　是卓阳，也只有卓阳。
　　归云脸上终于展了笑：“卓先生，你还没走？”
　　卓阳对她微笑，是微严谨的笑：“我想请你明晚散场后去吃老范的小馄饨，呃，把照片带给你。”说得极迅速，语气坚决又不容拒绝。
　　“好。”她答应下来，不由想，气闷了一天，这竟然是今天最让她心头舒爽的一句话一件事。
　　卓阳在心中略微松口气，浓眉也展开：“那明天见！”
　　“明天见。”她朝他摇手道别。
　　他是看完她对她摇手道别后，才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调皮地对他说：“放心啦！我不会放你鸽子。”
　　她是说完才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快太顺溜太熟稔，她几曾和他如此相熟起来？立刻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
　　全数落进卓阳的眼中。
　　卓阳笑着撑着门框说：“放我鸽子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不让老范打烊！等到你自己识趣来解救老范。”
　　他却是存心了，一下套近他们的关系。
　　归云俏皮一下，装着一脸哀怨，道：“那我就只能帮老范洗碗来告罪了。”
　　卓阳听到她说到洗碗，心里很受用，深深看着她，说：“那么说定了。”
　　两人都点头，向对方保证似的。
　　归云目送卓阳离开，才独自绕去了戏院的后门。
　　门口是一条狭长的小弄堂，挺直的煤气灯亮着微弱的光，照亮旁边斜斜的枝干长好的梧桐。都孤零零的，没有依靠，又相隔着那点距离无法互相依靠，倒看着有那么些落魄了。
　　树下两个人影子。
　　归云凭着灯光稍辨认了下，叫：“展风？”
　　“归云。”回应她的是归凤。
　　归云便跑上前去，拉住归凤的手，细细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还是那样俏弱弱的。
　　“担心死我了！你去哪里了？”归云问。
　　“其实这傻丫头跑去天蟾戏院看京剧了。”展风道，“可让我一顿好找。”说着稍稍一带归云和归凤，三人并肩往家走。
　　煤气灯黯淡的光把三个人的身子拉的长长的，两条纤细的影子相依相偎，一条高大的影子在她们旁边小心护着。
　　“我看梅先生的戏去了，戏好，就是好，观众都赞好。可我想不通。”归凤的声音有点颤，可见心头的激动并没有全部化去。归云便紧紧勾住了她的手臂，“都是要戏好才能红，以前大师姐也是一把嗓子唱红四川路，我自认在这戏上是不遑多让的，怎么就拼不过筱秋月？”
　　“拼不过就拼不过吧！只要我们日子还能过就行。”展风道。
　　“不。”归凤激烈地摇摇头，“我想不通，我比她唱得好。”
　　原来归凤心底的怨和疑和归云心底的怨和疑是相同的，她轻叹一口气，想着戏院里的情形，道：“听说一个开粤菜馆的大老板在捧她，有了后门总是两样的。袁经理又是那样的人——”
　　“后门是可以开的，但是唱腔听不出来吗？”归凤急道，“戏客都成了聋子不成？唱的好唱的差都分辨不出来了吗？”
　　“归凤！”归云叫道，伸手抚拍归凤，要她镇静下来。
　　但自己和归凤是有了同样的不解的，也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劝说。只好看着展风，盼他来劝说两句。
　　“归凤，咱们唱得比她们好，这是事实。他们有了靠山，总也不能天长日久得蒙混过关下去。尤其吃这行硬饭，看的是真功夫。你看梅兰芳不是一直红着吗？是骡子是马，早晚会见分晓。”展风道。
　　“对对对，归凤，你就当这回是让你休养生息，好好保养嗓子，早晚也把头肩再挑回来。”归云接着展风的口说。
　　只归凤还是摇了摇头，垂头丧气，并无法打起精神来。
　　三人一齐回了家，归云照看着归凤睡下，自己却是没有睡意。在小煤油灯下练了会字，总专心不了，大多时间盯着卓阳亲手写的唱词本发愣。
　　再扭头看蒙头睡着的归凤，也不知道她到底睡着没有。归凤从十四岁担了头肩就再也没有落下来过，此番打击太大，她一向又是柔弱性子，未必能真想通并承受下来。
　　人生最怕无情风雨，劈头盖脑打得人晕头转向。
　　她把唱词本放好，带好门，想去天井里透透气。
　　不想半夜三更，天井里还有人，席地坐在一角正抽烟。
　　归云走近一看，竟是展风。
　　“你啥时候学会抽烟的？”
　　展风一听归云的声音，下意识慌忙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摔到身后去，再说：“心里气闷。”
　　“那也不该抽烟，抽烟对身体不好。”归云说，忽然想到上回也看到卓阳抽烟，是不是男人都喜欢抽烟解闷？想着，不知道卓阳心里存了什么气闷的事情。
　　归云从天井的一角拖出一只小凳子来，坐到展风的身边。
　　展风叹了一口气，只问：“归凤睡了？”
　　“劝了半天才睡的，只希望她不要老往心里去，毕竟有些事情我们是没有法子改变的。”归云幽幽叹口气，“唱戏就像她的命一样。”
　　“妈老早说过归凤是个戏痴，要在台上称王称霸才能安心。”展风说道，手微抬，才想起手指间已经没了烟。
　　“展风，你会不会娶归凤？”归云突然发问。
　　这问题是从小到大一直在口边转着心上悬着，却未曾在三人中间捅破的。
　　“我什么事都不瞒你，什么心思都不瞒你，只因你能体谅着我，担待着我。我也就实话跟你说了，归云，我怎么待你的，也怎么待归凤，这份心从来没有变过。我杜展风亏待你们俩，让你们俩空担了我的童养媳的名声，是我的罪过！”展风侧着脸，又映着月色，显得磊落。
　　归云也侧着脸，也映着月色：“归凤，她其实，她其实——”
　　“她的心思我是晓得的，她很好，你也很好。可是，可是，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好。”展风的声音越说越急。
　　归云的脸再侧了侧，望了过来，看着展风，想了下，问：“展风，你心里是不是有合适的人了？”
　　展风的脸蓦地涨了个通红，别过头去，带着初识风情而被揭穿的少年的羞窘。
　　“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展风，我们都希望你好，只要你好，我们就放心了。”归云说，“你都说从来不瞒我什么，可以告诉我是哪家小姐让你这样牵肠挂肚吗？”
　　展风还是不开口，垂着眼的侧影，一颗魂也不晓得飘散到了哪里。半刻后方一缕一缕拢回来，开口说：“归云，我从来不知道牵挂一个人是这个样子，我会傻到只想暗地里去瞧她，连打扰她都不敢。可看着她一步一步去涉险，又要干着急。”
　　“那你可以跟她去说你的心事呀！”
　　“我——不敢。一句话就被她一个眼神挡下来，我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小弟弟。”展风说得拙拙的，是归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拙，却是由展风口里说着心中端着的那人而生。但她也知道展风不会再继续说什么了，只好陪着展风举头望明月，共同发呆。
　　“归云，今天在戏院里我看到了卓记者，他是不是在追求你？”
　　归云低头想心事，却坦率好多，轻声细语似是说给自己听：“他是大学生呀！”暗想，由那位馄饨摊的老范透露出的，卓阳的家世也应该是很好的。
　　第一次见面，她看见的是他的黑色皮鞋，现在她低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胡乱穿着的黑色布鞋。
　　多么的不一样！

　　念奴娇?梅兰芬芳

　　展风在次日清晨起了个大早，亲自跑去弄堂口的早点摊头买了大饼油条和小馄饨，满手捧了回来，又一向不爱拘小节，一阵疾步走回石库门，一进门差点撞到正打扫天井的归凤。
　　“你怎么老急惊风似的？长的老大还像小孩子时候拿什么都不稳。”归凤放好手中的扫帚，将他手里放小馄饨的大茶缸子接过来。
　　展风笑嘻嘻：“弄堂口的小摊今朝竟然卖小馄饨，想着你和归云都爱吃，就买了，还不是怕走得慢了会凉了。”
　　归凤端着大茶缸子，对着展风一抿嘴，脸上春风拂面似，很受着这份心意。
　　“有小馄饨？”归云一边编着长辫子一边跳跳蹦蹦跑下楼梯，凑过来，甩开辫子，打开茶缸盖子闻了闻，“不够香！”
　　“哪有？为了买这小馄饨可是有老多人排队，你还说不够香？大小姐，你的胃口可刁了！”展风和她争辩。
　　“是不够香。”归云确定地说，眼珠转了转，有了新念头，“如果老范的馄饨摊子开到这里来，一定稳赚不赔。”
　　“你又有什么新玩意儿？什么老范？”归凤问她。
　　归云却不说，非要保守属于她自己的不能和别人分享的小秘密。
　　“哎，归云，还没吃早饭，那可好，我们特特来邀你一起去喝早茶呢！”门边一下涌进了四个女孩来，都是戏班子的师姐妹，领头说话的正是筱秋月。
　　筱秋月一马当先，一下勾住归云的手，连珠炮似地说：“今早粤雅饭店的陈老板请我们一班姐妹去喝早茶呢！可要介绍一些贵人给我们认识，往后堂会是万分有着落的。”一见归凤和展风都在，又说，“归凤，你可也要给出这个面子来一块去。展风嘛！我们师姐妹的事情，你这个大男人可就不要掺和了。”
　　归凤在清晨好不容易开了颜，一见这心头大患筱秋月，立马又把脸色给阴了下来，只说：“我昨晚受了风，头疼厉害，就不陪师姐师妹们闹了。”昔日头肩的架子未抛，正着身姿端着面，话音一落就端着馄饨进了灶披间装忙。
　　心头一口气毕竟没能吐出来。
　　惹得筱秋月一副笑眼中转出白眼，她只对归云说：“归凤不给我这个面子，你可给不给？师姐我是为了咱们戏班子千托万托，托来这场好机会的。”
　　归云早在她进门就瞥见她身后的几个师姐妹俱是庆禧班的台面角色，自筱秋月风生水起之后，全部拢到了她的身边，和归凤及她成了两分天下的派别。
　　从前杜班主治班严谨，这群小角儿又是他一手调教出来，不免是自小就对杜班主有些畏惧，还不敢怎么放肆。自打杜班主死后，没了主心骨，她们便渐渐放肆起来，不管台上还是台下。
　　其实袁经理在其中的挑唆也起了老大作用，真是花国里浸染出来揣摩女人心思一把准的人才，没三两下，就把庆禧班搅得四分五裂。
　　归云冷眼旁观又身在其中，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不是没有辛酸，也不是没有怨怼。
　　在打仗的时候，杜班主领着她们一家一家给这些师姐妹们送钱送粮，送好却对她们说：“既然给了人好处，就不要心心念念别人的回报，做了也就做了罢！”
　　算不算杜班主的先见之明？
　　做了也就做了，只怕还要回过头看情势屈就，势单力薄下的不得不屈就。只要还在戏院唱戏，闹得剑拔弩张，谁都讨不了好。
　　归云心里是有着这么一些圆融的，只好说：“几位师姐等我整理一下衣衫就去。”
　　展风一面把她拉到里厢说话：“你真和那几个丫头去？我看她们未必有这么好的心！”
　　外头的筱秋月尖着嗓子叫：“展风少爷，我们只是师姐妹碰着好机会去试一试运道，你还怕我们真拐了你家媳妇？”
　　有旁个姐妹嗤笑：“拐了归云，咱们再给你找个八字好的。”
　　展风懒得理她们。
　　归云倒来安抚展风：“她们几个也折腾不出什么大事体，好歹也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如果不去就是抹了筱秋月的面子，还当咱们拿乔。往后归凤和我在戏班子更不唱戏了，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展风转念：“我还是那句话，你们都别唱了！好歹我的工钱能养这个家。”
　　归云笑：“你是顶梁柱，可是将来你娶了媳妇也养着我们这些闲人？小蝶的病好好坏坏，陆明的身子也没有完全康复，咱们都要有计较！”推了推展风，道，“好啦，你知道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何必把小事情闹那么僵？”
　　听她这么一说，展风也不好再坚持，又再三叮嘱一番，直目送归云和筱秋月一行上了黄包车方转回家门。
　　其实，归云心中也不太有底，摸不准筱秋月的路子。她向来和她是没有大交集的，今日似是特地来请的她，归凤去不去对她来说倒全然不在意的。
　　她这一跟去还是带着点好奇，路上便试探：“秋月姐，今朝你似乎特别开心啊？”
　　筱秋月不住得意地笑：“小师妹，你上了报章头条也不通知我们？人人都说你是爱国越剧女演员了，可眼看着要红了啊！”
　　归云想原来是卓阳他们的报纸闹的。去给孤军营唱戏的事情，她自始至终瞒着众人，只私下和展风及归凤说过。后来看到卓阳给她送了报纸，知道这事情迟早要曝光的，但做也做了，也就无所谓戏班子姐妹们知道了会怎么样。
　　“那倒没什么的，只是一场小演出而已。”
　　“可不小！虽然你是分文未进，可这名声出去了呀！多少人会仰慕你的名啊！”
　　“会吗？我唱得没归凤好，也没以前的大师姐表演得好，上海人图个新鲜，看过也就算了。”
　　筱秋月却别有深意地瞅着她：“那可不一定哦！”
　　归云觉得背脊有些凉飕飕，或许是黄包车夫跑得太快了，迎上了风。
　　上海的早晨，粤雅饭店的茶市开得如火如荼，多的是海上商贾大清早在这里交流商业信息、时政新闻、金融古玩行情。
　　中国传统习惯的海派演绎，喧闹而又高档时髦。
　　在粤雅饭店门口下车的越剧女演员们，也是时髦的。靓丽的旗袍开着高高的裙衩，时新的高跟鞋能踩得地板咚咚响、流行的卷发浪荡在脑后，还有一路旁若无人的叽叽喳喳。
　　三分俏、三分娇，还有男人眼里最容易看出来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四分骚。
　　时髦裹不住趋着上海流行势的谄媚，她们不是上海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只不过是瞬间扶摇直上下生产出来的暴发户，在言行间不自觉透出这些真身来。真真现世！
　　归云丫头似地跟着这些花枝招展的师姐们，随着堂倌上了楼上一间大包房内。自然是看全大堂内的那些男人或鬼祟或放肆或不屑的目光，倒让她低下头紧步快走。
　　众人进了一处大包房，筱秋月还是领头，对着那间大包房内坐在主人席的略显福态的男人一挥手：“达令！”已经坐倒在那男人身边了，顺手还指挥着众姐妹，“你们都坐好呀！”
　　归云失了颜色。
　　那张大大的圆台面旁，坐着五位中年男子，都穿深色西装打领带，都笑容可掬得脸上汪出一弯油来。其余三个师姐妹各自识情识趣地各坐在一名男子身边，只剩下一名男子单坐着，看外貌也算昂藏八尺，长相体面，三十来岁的样子，面上微笑，但眼神已经扫向了归云。
　　他身边的位置空着。
　　这一间华丽宽敞的包房内，一撮女戏子，一撮男商人，其最终结果是什么，归云心中噌亮。不免是有些悔的，自己太过逞英豪，如今肉摆到了砧板上，也只好见招拆招。
　　筱秋月坐在主人席旁边，那首座的男人已经把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掐到筱秋月的脸颊上：“小心肝，我们可好等，你看怎么赔罪？”
　　筱秋月媚眼如丝：“怎么赔罪？我们的小妹妹唱得一首好好的《穆桂英挂帅》，等下给你们现丑可好不？”
　　“哪里说现丑来的？你们庆禧班可是卧虎藏龙。你这半个主人也不好好做，快让这位小穆桂英坐下说话。”
　　“来来，归云，你怎么还站着？快快坐好。”
　　归云只得往那名男子身边坐下来，姿态倒也能做得自然。
　　筱秋月腻着声音介绍：“这位是我们今朝的贵客，顺昌交易所的吴老板。”
　　归云对着吴老板颔首，只好招呼：“吴先生，幸会！”
　　吴老板却是殷情的，拿过茶壶替她倒茶，又一面说：“上回在孤军营看到杜小姐的表演，一直仰慕的很，故此请陈老板代为介绍认识，真真冒昧！”
　　是的确冒昧，归云心中暗恨。原来筱秋月一早撺掇她来是要做这样的勾当。她没有料到筱秋月如今能如此面不改色光明正大地干拉皮条的事情，真想一手打她那脸上别有意味的笑。
　　只好客气一下，又口气生硬：“岂敢，归云的功夫是比不得各位师姐的。”
　　话一出口就被在座的一位男士纠了错：“哎呀呀，庆禧班的人儿‘功夫’都不错，我们可都有领教，所以才倾慕的很呢！”
　　一句话让归云脸上青白不接，虽在庆禧班那么多年，却都是在班主夫妇和郑先生呵护下长大，但毕竟也是戏台中的通透人，怎么不明白这赤裸裸的连话中话都算不得的调笑？
　　此刻因没经验，也因心下慌着，竟无话可多说。半刻之前还对展风夸下不是省油灯的海口的归云，不免坐立难安。
　　吴老板却凑过来，说：“杜小姐的《穆桂英挂帅》英姿飒爽，不知我何时才能再一饱耳福？”
　　干脆闭口不响，事已如此，只能打定主意故意冷场。
　　筱秋月自是没看出她的打算，只想她此刻也飞不出这包房，因而就更加放肆：“现在就好，我这师姐可作主了，归云，你就现场清唱一段。咱们也都没听过你唱呢！”
　　归云还是不作声，脸上凝住表情，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上了脾气的。
　　吴老板却不知趣，也恃着强，继续道：“杜小姐不习惯应酬对不对？”
　　把交易摆到台面上，存心让人难堪。
　　归云咬紧牙关。
　　“吴老板好几晚没来百乐门应酬，倒是有兴致一大早跑来粤雅楼应酬？”
　　一只青葱玉手按到了归云的肩膀上，归云扭头，是雁飞。
　　她竟穿了一身洋装，自然也是白色的，她就是向来偏爱白色。头发也卷过，也是大波浪似的披在背后，用一条奶白的丝带扎了一束小辫子，手里还握着一把印花小阳伞。
　　像电影院放的那些好莱坞电影里的国外淑女们的装束。
　　脸上有淡淡的妆，还剩着清晨的娇憨气，手虽是搁在了归云的肩上，可眼神已经和在座的男士都打好了招呼。
　　淡定得在座的旗袍小姐都局促。
　　在这样一个玲珑得优雅的雁飞面前，这群初露锋芒就显山露水的师姐们都成了现眼的土妞。又只因雁飞一人独站着，更显高高在上。
　　第一个按捺不住的是那位陈老板，立刻起身，也不管倚在身上的筱秋月，踱来雁飞身边，道：“哎呀，白牡丹今朝光临我们饭店，真是蓬荜生辉！”
　　替雁飞拉来了椅子，雁飞自己倒推过椅子柄往归云和吴老板当中一挤，坦然坐下。
　　陈老板又叫来堂倌倒茶。
　　男人过分热情，就显出小家子气来，尤其在款款受用的雁飞面前。
　　筱秋月是明显掌不住了，叫：“达令！”
　　但只能由着雁飞一人和众人周旋，再也插不了第二句口。
　　因为陈老板并不理睬，只对雁飞讲：“今朝白牡丹几人来吃茶？都免单！”
　　雁飞端起茶杯来，笑：“还不是和我那群姐妹来着，准备下午去我那边开一局麻雀战。我可好问你借用一名粤菜大师傅？”
　　“好好好，这不是一句闲话嘛！”陈老板答应着，再问：“白牡丹要摆沙龙？”
　　雁飞不疾不徐道：“昨晚打麻将输给了几个银行的老总和银号的老板。交通银行的应总经理慷慨，不要我还这些小本，说今朝拉队人马来吃一顿便饭。这个面子我总是要给出来的。”
　　陈老板听得脸上放出一撮光来。
　　雁飞看在眼里：“不过也不好白借陈老板的粤菜大师傅，我可有荣幸邀上陈老板一起去我那里耍耍？”
　　正说到陈老板的心坎里，忙应肯，在座的男士不甘被忘：“白牡丹，你可好好搅了我们的局！”
　　雁飞再道：“自然是要还的，在座的先生不嫌弃的话，都去我那边玩几圈麻将吧！”
　　又转头对牢原本坐在归云身边的吴老板说：“吴老板，今朝麻将你可要让我几手，我要赢些钞票给这个妹妹包红包呢！”又一手搭在归云肩上。
　　吴老板没明白过来。
　　“唉，我干爹都应承好了，改天为手下得力助手和这个妹妹大摆筵席，说不定就要摆到粤雅来，我又不好失了面子，红包可是要包足的。”
　　“哦！杜小姐要结婚了？”吴老板的惊讶只一小会，再转而笑，“恭喜恭喜！王老板向来慷慨，看来到时候要去叨扰一杯喜酒了。”
　　雁飞见尘埃落定，拉拉裙子，站起来，顺便又把归云拉了起来，说：“你上回说的那块料子已经从南洋进过来了，今朝可以去干爹厂里开记后门直接拿。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我们倒正好直接去厂里。”
　　归云会着意思，就道：“那倒是太好了。”
　　雁飞又对众人说：“下午两点，各位不要迟到哦！迟到的人，罚酒三杯！”
　　众男士忙说：“不会不会！”
　　就见着雁飞勾住归云的手，走出了包房。和外间坐着的几个舞女招呼了一声，直把归云一路送到饭店门口去。
　　“雁飞，还是你有办法。”归云呼了口气道。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势力大的要攀附势力更大的罢了。”又叮嘱，“你那几个师姐已经下海了。”再冷笑，“要卖也要光明正大地卖，搞些小伎俩多没有意思！”
　　“看这情形我心里也有数了，袁经理真不是好货！”归云恨道。
　　“老袁天生是拉皮条的。”因劝归云，“你们戏班子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那样的名声也出去了，你该早做打算。”
　　归云叹气：“我原本还想能挨就挨，为了全家的生计。如今归凤的头肩也被卸了，其他姐妹又各有心思，实在难以维持下去的话，也只好做旁的打算。”
　　“你，肯定是不和展风结婚了？”雁飞问。
　　归云摇摇头：“我从来只当他是哥哥，那层童养媳的身份去了，我也无所谓的。”
　　雁飞笑：“那就好，你自己无所谓，我也可放下这层心。当初把你卖到他们家，现在又见你从那层身份里走出来，算我功德圆满了吧！”
　　归云握住雁飞的手：“你总帮我，提点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雁飞掐掐归云的苹果脸：“以后我要你帮我的地方多着呢！我都不会谢你，你也不该谢我。”
　　归云笑：“好，我本也不该见外的！”
　　两人紧紧交握住手。
　　“梅兰芬芳一枝春。”一把喑哑的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
　　粤雅饭店门边的弄堂口坐着一名戴着黑眼镜的老瞎子，蜡黄的高耸着颧骨的脸，嘴角凄凄惨惨低垂下来，是风干的沧桑。一身破烂的袄子，像滚的龙的遮不住风雨的稻草，四处破裂透风。他蜷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讨饭的碗，也裂着几道口子，里面有三五个铜板。
　　归云摸出一块大洋来，走到老瞎子面前，摆到他手上面，道：“老伯伯，收好。”
　　老瞎子瘪着嘴，竟也不道谢，不客气地收过大洋，对归云吟道：“滩边孤生一朵兰。回送你。”
　　归云听不懂，只觉得老瞎子那副带着裂痕的黑眼镜后边的瞎了的眼睛好像直盯着自己瞧，心底发毛。
　　雁飞也走了过来，也摸出一块大洋来，塞到老瞎子手里。
　　这回老瞎子长叹了一声：“火中血色梅花绽。”
　　收起了大洋，拿好了碗，又摸摸索索从身后拿出了盲人棍，其实只是一支细细脏脏的竹竿，点着地，不和归云与雁飞招呼，管自颤颤巍巍地走了。
　　“火中血色梅花绽。”雁飞喃喃地念，细眉深锁，若有所谓又若无所谓地牵了牵嘴角。
　　归云道：“我真听不懂他说的话。”
　　雁飞道：“讨饭的胡口随诹，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可他说得正经八百！打哑谜。”
　　“你啊！快回家吧！不要老东想西想。”雁飞催促着，“我那头姐妹等得急，先上去了。”
　　便和归云告别，再次进了粤雅饭店。
　　归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还在想着老瞎子的那两句话。
　　“滩边孤生一朵兰，火中血色梅花绽。”
　　半明半暗，似悲似谶，想得自己不觉痴了。

　　岁月如歌
　　作者：未再


　　浮沉篇 申江水逝无尽愁

　　定风波?明空朗月

　　上海夜晚的弄堂口，时常是在一片叫卖声中拉开序幕。大马路边的弄堂口，总是一方热闹的小天地，一小座实惠的小不夜城。
　　煤气路灯下，梧桐掩映中，有热腾腾的生计。煤炉扁担、锅碗瓢盆的大军安营扎寨，伺着没有印度红头警察巡逻的盲角，开始摆上了营生的家什。
　　归云一路走进这条卓阳带她来过的小弄堂中，有点惊异，上一次来还不见有这么多的食摊档，这一次过来竟然有齐糖粥档、茶叶蛋档、梨膏糖摊，竟还有兰州拉面摊。摊位前食客三五，人虽不多，聚拢一处总是可观的。
　　归云找了半天，看得眼花缭乱，竟然没有找到老范的馄饨摊。
　　“杜小姐，这边这边！”一阵洪亮的吆喝从弄堂中段的拐角处传过来。
　　原来老范的馄饨摊被众多的摊档挤到了末位，但生意很兴隆，摆的小木桌子边的条凳都坐满了人。
　　“我们转了地方，到这里了。”老范正把一只一只馄饨小心丢放进锅子里，额头被锅子里冒出的热气蒸得满头大汗，他顺手抬手臂用手腕上的袖套擦了擦，“小卓先生又约你来这里？这个小卓先生呀，怎么对女朋友这样大兴？老请吃馄饨这种便宜的东西。”
　　归云羞涩地笑，只问：“他还没有来？”已经逐个看过那些吃客，并没有卓阳。
　　“还没到，兴许马上就到了！”老范伸长脖子看了看自家的摊位，见并没有空座，只好不好意思地憨厚一笑，“位子都坐满了！”
　　归云道：“没有关系，站站也好！生意好好啊！”
　　“最近夜市好，做得老开心的。我们这边客人最多，也固定，就把门口位子让给新来的吧！大家都不容易！”老范心满意足，从一边的汤桶里盛汤出来，舀进一只一只碗里，鲜香四溢。
　　归云嗅了几下，真觉得有些饿了。
　　“老范，你的馄饨汤怎么那么鲜？”
　　老范用手掌拢着嘴道：“不怕告诉你杜小姐，我的汤可下血本，人家只用麻油和盐，我可是到菜市场专门买了肉骨头来炖出来的，是挺刮正宗的骨头汤吊出来的馄饨。不鲜行吗？”
　　“嗯，那么如果用鸡骨头汤煨馄饨，不是更鲜？”
　　老范一听来了精神，脑子很快的琢磨了一遍，又摇头：“唉，那本钱老高，我这里恐怕不能天天这样做，口味一天好一天坏，要做瘫牌子的。”
　　“哦。”归云受教，左顾右盼，又看到老范摊前的那块由卓阳写的广告牌子。
　　“吃不吃在于你，好不好在于我！”
　　暗暗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字的写法，觉着颇得了些卓阳字体的精髓，心中很有小小的成就感。
　　“小卓先生还没有来？这个小冒失鬼，怎么能让女朋友等呢？等一下老范骂骂他！”老范见自己的客人尚未用完馄饨，归云只能站着，而卓阳又没有及时赶到，便代归云着急。
　　归云朝弄堂口望望，没有熟悉的骑自行车的人影。
　　卓阳不应该会迟到，但是到现在都不见人，在心中不免着点急。
　　是迟到，还是不来？归云抓着辫子揉来揉去，作不得准，原本热火火的心微微凉了半寸。
　　他只是给自己送一张照片而已，自己反倒满心的期待，真的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老范的客人走了两三个，归云有了座，便坐下来等。眼睛，还是望着弄堂口的，心，也还是忐忑的。
　　人群聚了散，又散了聚，约莫就要过了夜宵的黄金时段。
　　老范为归云特特下了碗小馄饨，浇上鲜汤，给她端到眼面前来，但归云只喝两口汤，又直往弄堂口望。
　　“小卓先生不会不来的，他是个有信用的人。”老范忍不住安慰归云，又说，“小卓先生工作忙，又拼命，不知道到哪里赶新闻不能及时赶到吧！”
　　归云心中难抑焦急，再香的馄饨汤入了口，在舌尖喉口，也变得寡淡。
　　月色好像也寡淡了，被乌青的云遮着，煤气路灯的光忽闪忽隐，不安定地照着弄堂里的疏影，有树也有人，但人渐渐少了去，空气便显得清冷。
　　几个摊档前没了生意，小贩们并不急着离开，就着暗暗的光，数着自己一天的收入，还交头接耳，说着家长里短。
　　只有卖糖粥的也许因为今日生意并不好，还在敲着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唱：“卖糖粥哩！”
　　寂寞地孤独地响在桶长桶长的弄堂里，卷进一阵夜风来。
　　归云仍是坚持在原地的一名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从何而来。还是不愿意因为卓阳这么长久的迟到而转身离去就此失约。孤身孤影的，被淡漠的光扫在石板路上。
　　老范絮絮叨叨和她扯了很多话，给她解闷。她应和着，但又并没有听清楚老范到底说了些什么话。
　　只最后一句，老范叫了：“小卓先生来了，来了！”
　　她微微冷下的心又紧急跳了一下。
　　只听一串紧急奔跑过来的步子，还有自行车穿过石子路上的”咔嗒咔嗒”的震音。
　　归云站立起身子来，果真看见那穿中山装的身影推着车一路小跑过来，穿堂过坊，又谨慎小心不碰到边上的摊档。
　　她看着他越跑越近，步子急促，跑的人也剧烈喘息，在离的她十步远的另一边停车。
　　老范洪亮的声音又叫，还带埋怨：“小卓先生，你看看你，怎么可以让女朋友等那么久？”
　　归云只觉得他停车的速度是那么的慢，而这十步的距离又是那么远，看着他弯上又弯下的背影。他终于停好了车，透过昏黄的灯光，望着对面的她，跨了两步，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来。
　　对面的她静静站定，努力要透过昏暗的灯光和月色望清楚他。
　　她感觉有些不对头，往前走了两步，以便能看清楚。
　　他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孔上，青紫了两圈，颧骨肿着。因为肿着所以低下头来要掩饰，可又知道是没有法子掩饰住的，只能再抬起头来，对她勉强笑：“我就知道你还在。”又低下头来，发丝遮下来，仍想掩饰。
　　她已经看到了他脸上的伤，不自禁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扯他到灯下细细看。眉骨颧骨都有乌青，眉眼却扯着笑看她，好似是浑不在乎自己脸上的伤。
　　“怎么伤成这样？”归云问，伸手要抚触他的伤，又怕他疼，不敢碰上去，抬出手又缩回手。
　　卓阳却口气轻松：“和两个小日本干了一架，他们重伤，我轻伤。”
　　“怎么会这样？”归云不自禁拉他坐到老范馄饨摊的条凳上。
　　老范也看到卓阳脸上的伤，惊呼：“哪能伤成这个样子？你又去做冲锋队了？”凑了过来，一脸关切。
　　卓阳淡淡笑一下，道：“今天有几个日本浪人砸报馆，亏了安德烈搬了他伯父的关系给工部局打招呼，不然恐怕要火烧四马路！”
　　“这群小日本鬼子，真不是东西！”老范大声喝，眉毛眼睛都要竖起来。
　　卓阳只看着归云，她的眼正望着他脸上的伤，涌上些雾气来，又酝红了鼻尖。
　　老范见这样情景，悄悄退下去，走到铺子前，扇旺火，要为卓阳再下碗馄饨。
　　“又要哭了？”卓阳微低下头要看住归云的眼，被归云慌乱避开，他却不让她躲，眼眸能紧紧锁住她的。
　　他轻吁：“我没事，真的！”
　　“我没哭，真的！”她也同时说，还轻咧嘴角，佯装微笑。
　　都在装笑。
　　“一会哭一会笑，两只眼睛开大炮。”卓阳要做鬼脸，却扯痛脸上的伤，低低哀叫一下。
　　“又取笑人，活该！”脸上的表情紧着，分明还在担心。
　　“上海小姐，总有西洋镜看。”只凝望她，“让你等那么久，就知道你没走！”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没走？”她问。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走。”
　　最后他就不说话，还在凝望她，带着半脸的乌青，俊俏面孔因此打了折扣，但晕黄灯光下的眼眸灼灿似星辰。
　　归云被他看得脸发烧，垂下头来，只好盯着放在自己膝盖上的自己的手，手指一只搭一只，拱成小宝塔，做掩护。
　　如同预期，他的右手覆过来，轻而易举拆开小宝塔，挽起她的左手，握住。力道足够轻，没有握紧的压痛；也足够重，不让她本能地缩走手。归云不是没有使劲，可挣不开，只好被他握牢。
　　她就这样傻呆呆望着他握住她的手。
　　他在她的心跳加速下开了口：“我会不会像安德烈一样被三振出局？”
　　他又说：“应该不会的吧！”
　　他继续说：“我跟你赌一碗老范的馄饨。”
　　他最后问：“我有没有资格打这个赌？”
　　归云脚底虚着，血气全部涌在手间，浮浮的。被他握住的手心在冒汗，肯定也沾到他手上。
　　“你要当心，不要老弄伤了。”她只好这样说。
　　一声“有”扣在嘴边，如果脱口的是“没有”，又是违了心。不脱手，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时间过得那么慢。
　　老范眉飞色舞，端出馄饨来，嗓门又大，一叫：“馄饨来了！”
　　端端正正摆在卓阳面前。
　　归云方醒转，总有馄饨会到他面前，这个赌的结局，他早知道。
　　卓阳放开了握着她的手，神情快乐，“吸溜吸溜”喝馄饨汤。侧过了半边脸，那半边是完好的，俊朗率真的面孔，在月光和灯光底下有掩不住的得意。
　　归云看他吃的像个孩子，竟跟着他的神情一起心满意足起来。
　　“卓——”
　　“卓阳。”他嘴里塞着馄饨，冲她一笑。
　　她见他笑得那样皮，青着脸，显出几分滑稽来，不由莞尔，欲笑又要忍住不笑。
　　他却认真抬了头，说：“我以后不会让你等那么久了。”
　　乌青的云从月亮前移开了，露出光洁的明月，映得弄堂里马路边一地光华。
　　待卓阳吃好了馄饨，两人便一起告别了老范。
　　他推着自行车陪着她走，她才知道傍晚日本浪人到报社闹事的时候连带砸坏了他的车。这个人，平时看着那么聪明，关键时刻却冒着傻气。
　　她怪道：“你不能把车放在报社，坐电车来？”
　　“自己的老爷车，当然要抗回去修，它是我的生死战友。”他倒是说得轻松，又补充，“报社里没有修理工具，只好回家修。”
　　“路边有修理摊的。”
　　“拆卸零件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把我爸爸的那些钟表拆了装，装了拆，没少吃鸡毛掸子。”
　　她抿着嘴偷偷笑，才想起来他是读物理的。
　　他的双手把着车龙头，手指修长，指关节微曲，棱角漂亮。这双手会写一手好字，会画画、会拍照、还会修理自行车。
　　这双手，还握过她的手。
　　他的左手从龙头上松了下来，归云似有所感，把右手贴牢裙际。于是卓阳就握了一个空，空下的手没了着落，张了张五指，装着伸展关节似的。
　　卓阳暗自皱皱眉，想到她还没有说“好”，或者“不好”，没有答案，始终不确定，有一小点的挫败。不过胜在脸皮够厚，百折不挠，再接再厉：“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秉着那份礼节，掩着心中的情思，维持着自小熏染出来的绅士的风度。在得知她有未婚夫后，他和安德烈同时采取了后退的态度。
　　虽然后来的很多时候，他的行动总是会逾越了他的思想，但还是怕唐突了她的。
　　在去戏院给她送报纸的那天上午，王老板邀请上海各报社参加孤军战士生产的产品出售新闻发布会，他代表莫主编出席。
　　会后的午宴上，王老板当众大大夸了已经变成得力助手的杜展风，还开玩笑下海口：“展风将来结婚办喜酒，订在新雅饭店或老正兴，我都包了。”
　　展风说：“王老板，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成家的事情再说吧！”
　　“哪能好再说？先成家再立业，中国人的为人之本。”
　　展风已经能打起哈哈来，说：“等我家两个小妹妹嫁出去后，我这兄长责任也尽好，再来考虑个人的事情。”
　　卓阳原本在摆弄相机，不期然听到这句话，便把相机放到了桌子上，拿起一边的杯子，杯子里是白酒，他喝了一口，呛着口，也热住心。
　　一个人侧在窗边，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快入深秋的时节，微微起了寒风，有走过的情侣相依相偎，自然大方。这就是上海的年轻人，洋派得光明磊落。
　　卓阳心中反倒有了着落。
　　在她等了他那么久还不走之后，他更有了着落。
　　不想退，更不想等。
　　他的手又伸过去一点，先是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得寸进尺，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都是汗，他笑。
　　“我想我是有这个资格的吧！”
　　归云的手被汗水濡湿，脸红红的，因为在月色暗夜之中，也看不出那脸红，尚可遮掩。
　　“以后做事情要顾着自己的安全，总是受伤。”她小心蜷了下手，可他还不放开。
　　“我会小心的，你看，我不是把你安全送到家了？”
　　他没用手指前方，因为还舍不得放开手。她看向前方，已经到家，天井的铁门开着，一楼小学老师的太太正在门口的水沟前刷马桶。
　　“刷刷”的声音，是要入睡的前奏。
　　在没有熟人注意到之前，卓阳松了手。心里低低叹，终于还是要放开手的，只怪今夜太短。
　　归云才想起来这晚约会的主要目的：“我的照片呢？”
　　卓阳的目光透出点毫不隐瞒的狡黠：“礼拜六晚上，老时间，老地方，再给你。”他说，抬头看见二楼杜家的灯亮着，有身影晃动。
　　归云也转头看看自家窗口，再看着他胡赖又霸道的神情。这一晚，他非常地得寸进尺，且毫不客气就这样攻城掠地。
　　这让她一直暗羞，不好明答，一腔心愿随那冲洗的流水的声音倾斜而下，只好用一连串话来掩饰：“回家用冷毛巾在伤处敷一敷，上一些跌打药，睡觉的时候千万不要侧着这半边脸，会压伤的，如果过了一两天乌青还不消，就用热毛巾加一些热醋来敷。”
　　卓阳把嘴角扬了一扬，军人似地立正：“收到。”顿了顿，再说：“还有，我的问题，礼拜六来收答案。”
　　二楼的窗口有人探出了头，是归凤，问一声：“归云吗？怎么还不上来？”
　　卓阳调转了车龙头，快步跑了两步，车轮子碰在青石板上又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又停住，回头，月亮在他的背后，路灯在他的前方，都辉映出他的脸。夜是黑的，所以并不显他脸上的伤，但是又有微弱的光照在他的周身，能让她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再冲她一笑。
　　时光轮转，似曾相识。
　　是突如其来的勇气，她往前走了一步，不自禁叫了一声：“卓阳！”
　　他说：“快进去吧！我看你进去。”
　　于是，她就在他的目光下进了门，他看着她的背影，但是还不走，心里只笃定着什么。直到她从二楼的窗口探出了身子，方笑笑朝她挥挥手，推着车一路小跑出弄堂。
　　跑得太快太急，风迎面吹到脸上，才觉得伤口有点疼，刚才倒是浑似不觉得。
　　伤处一痛，卓阳的神思也冷了片刻，细忖起傍晚发生的事情来。
　　近来经常有日本浪人或本地的地痞流氓来报社附近蓄意挑衅，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闹上一闹。今天傍晚仍旧是如此，莫主编摇着手使着眼神让大家隐忍。
　　那几个日本浪人跑进报社敲敲打打一番，见无人理睬只好无趣离去，却在报社门口推倒了卖茶叶蛋老太的生计家什。
　　老太六十好几，靠这小小生意糊口，一瞬间煤炉倒了，锅子砸坏了，鸡蛋都碎在地上，流了一地的黄。老太的一张老脸似哭似丧，终至眦目欲裂，忽地发了疯似地揪住一个日本浪人的和服。
　　报社里年纪最轻的一名实习记者先冲了出去，挡着日本人要挥过来的拳头。
　　卓阳也冲了出去。
　　事情闹得不大不小，报社这里几个冲锋在前的年轻人都挂了彩，那群日本浪人中也有人被打得手肘脱臼。
　　巡捕房终于来了人，拉开两方人马，安德烈趁乱跑去自己伯父那里搬救兵。巡捕房的人对日本人唯唯诺诺，日本人趾高气昂表示一定追究到底。
　　这时候人群里出来一个人。
　　他认识，是上次见面的藤田智也，板着一张冷脸，用日语训斥了那群浪人一番，又对巡捕房的警察说：“一场误会，无需劳烦巡捕房。”命令似的礼貌口吻。
　　他凝着眉，看了卓阳一眼。
　　“学弟，年轻人应该在学校里继续念书。”
　　卓阳有些戒备，他也懂一些日文，刚才听到有个日本浪人叫他“藤田少佐”。
　　“报社关了，现在帮忙整理档案，有什么问题吗？”还能一脸无辜看着他，并不惧他有些威严的目光，用手指了指伤了的脸，“这样也会被打！”
　　藤田智也道：“年轻人太冲动了。”
　　卓阳随着阶梯下：“是啊，希望以后他们不要冲动得再打坏老人家营生的家伙。”可到底年轻气盛，口气收不住地冲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藤田智也静默不语，看好卓阳等人帮着老太收拾好家什。
　　不多时，租界工部局也来了人说话，巡捕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藤田少佐，今天的事情——”一名浪人向他请求指示。
　　“你们的任务只是监督，今天的事情超过职责范围，引起不必要关注，我概不追究，但是下不为例！”
　　“嗨依！”不得不从令。
　　藤田智也懒得再管那些日本浪人，随他们互相扶着去看大夫。
　　这群流氓！
　　他的眼底不是没有鄙视，长谷川中将竟然用流氓来监视中国的文化界人士，这让他觉得低级。
　　山田把小汽车开过来接他，从车里钻出脑袋来。
　　“藤田少佐，是否需要继续再跟着卓阳？”试探问来。
　　“不必了。”藤田智也言简意赅。
　　再试探：“或许转移目标，去盯王老板？《思故赋》年代久远，且后卷中的收藏印中有不乏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的金印，可谓价值连城。故此我认为就财力来讲，王老板更有可能收藏《思故赋》！”
　　“改日再说。今天就到这里，你我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山田嘿嘿笑两下，又眯了眯眼睛，道：“连日奔波查访让人甚感劳累，今晚我做东，到百乐门叫几个舞女轻松轻松！”
　　藤田智也的神情淡下来，说：“山田君好兴致。”淡淡一笑：“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转了身，一个人走进上海的暮色里。
　　月亮升了起来，今夜还很长。

　　定风波?暗夜无明

　　雁飞的小洋房里经常会高朋满座。
　　起先是由王老板带来的客，经过雁飞的款待渐渐变成雁飞的客，不但在百乐门捧场，也会在这栋小洋房里捧场。
　　客堂间在撤了饭桌之后，会摆上三两桌麻将，这小洋房里的旧雨新知欢聚在此，佐着这“哗啦哗啦”的麻将牌利落的声音里派遣无聊抑或结成联盟。
　　雁飞是慷慨至极的主人，晚餐一概是由著名粤菜或者本帮菜馆特聘来的大师傅用一流的料作制作出来。餐后最大的消遣自然是麻将，中国人的国粹，上海人尤其喜爱。雁飞将麻将桌都换成柚木的，四周边际圆润，很适手。麻将是夜光的，也是四周边际圆润，同样适手。
　　都滑不溜丢，像她自己。
　　她也邀了三五个百乐门的舞女来做陪客，莺莺燕燕拥在奋战雀台的男人们身边，风景迤逦。是她安排好的。
　　这麻将桌上的牌搭子也是她安排好的。
　　吃饭前，她佯装向粤雅楼的大师傅学两手，和陈老板一道在灶披间闲聊了好一会，晓得他正筹备了一大笔资金要开证券交易所，正找业内的合伙人。
　　雁飞故作不经意开口：“今朝干爹带来了一位李先生倒是上海滩上数一数二宝昌银号老板的儿子，新接了他老子的饭碗，今朝正要来认识一些场面上的朋友，或可给陈老板一些建议。”
　　陈老板一拍脑门：“那可再好不过。”
　　于是麻将桌上，雁飞把李先生安排在了陈老板的对面。
　　雁飞对自己的安排也满意，并可以隐在旁处，不用再做多应付的工作，偷懒出神沉思。
　　唐倌人曾经教过她：“要进退得宜，看足眉头眼额做事，全身出又能全身退。”她自己没有做到，但是雁飞却能做到。
　　她凝着面，看着全力以赴酣战沙场的男人，一个个的，倒像前线冲锋陷阵的将军，直把这阵阵麻将声音当冲锋枪的枪声。
　　适当的时候，再现出身来，做光彩照人又体贴入微的主人家。
　　她见王老板扶了一下颈椎，就站在王老板身后，替他捏了捏肩锥，还捶了捶腰背：“干爹，老为生意奔忙，也好多多注意休息。”
　　王老板呵呵地笑：“阿囡的懂事到底是别人家比不上的。”
　　王老板旁坐着的就是陈老板，身边伴着新宠筱秋月。有人会携伴同来，未必会是自愿，尤其在满庭春色的兆丰别墅里。
　　“达令，快出这张张子，对对，哎呀，碰一下。好了好了，太好了，糊了！达令，今晚你可通吃三家，好运不断！”筱秋月显得比陈老板对牌局更兴奋，帮着推开了牌张，支着嗓子又叫又嚷，还在他的面颊狠狠亲了口。
　　此次输了牌的正是李先生，他年纪轻，又一副不熟牌张的样子，一上桌就轮番输掉大半筹码，洗牌的时候动作不免有点僵硬，气盛着，是感到丢了面子的。让陈老板跟着一起动作僵硬起来，暗地里横了筱秋月一眼，筱秋月方醒悟闭嘴。
　　雁飞便从一旁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李先生身边，看他出牌，又帮他倒茶，清新的茶香四溢，先舒缓了人的精神。待得片刻，她才轻轻巧巧说：“李先生歇一下，喝口茶，必定否极泰来。”
　　李先生故作大度叹息：“打麻将并不比金融生意简单，你看看我这新手真是要输脱底了。”
　　“胜败是兵家常事，牌张子会越练越熟。”雁飞一面看过来李先生的牌，施施然给了陈老板一个眼神，只指点了李先生一张牌，然后李先生就顺利地一下一下把陈老板的牌吃进过来。这一局是李先生首开赢局，再后几局面便开了，陈老板一路输到李先生眉展愁散，面前的筹码又高高拢起来。
　　到了最后李先生的面色红润起来，陈老板的面色也红润起来。
　　雁飞跟着笑靥如花：“今晚亏得陈老板的粤菜大师傅做的炖八珍，讨了个好口彩，李老板才这样一鸣惊人大杀八方。”
　　李老板笑得十分有风度：“哪里哪里！这道炖八珍还真是口味地道，改天一定到陈老板宝地再行品尝！”
　　陈老板忙道：“贵客将至，求之不得！”
　　雁飞若无其事恰如其分地捧场：“听说李老板和陈老板都准备投资开证券交易所，以后我要玩股票的话，还得仰仗两位老板。”
　　李老板抖了精神：“证券交易可是这上海滩上的好买卖，这个时候世道好，入市是极佳的。”
　　陈老板马上接嘴：“我正要找人一起合股做这盘生意，只我是外行人，不得其法。”
　　一来一往，由着雁飞搭住的线，牌桌上由互相角力的死敌变作相见恨晚的同僚。
　　雁飞默默退下，又往那位清晨坐到归云身边的吴老板的牌桌看去。
　　他身边伴着百乐门新招来的小舞女，面目还清澈，神情已妖娆，一个劲儿腻着吴老板。
　　吴老板半醺半醒，醉在温柔乡里。
　　雁飞道：“吴老板明天可要多捧捧青青的场子哦！”
　　青青很接翎子，拉住吴老板的袖子：“吴老板，明天我可会推了所有的台子等你。”
　　美艳的天罗地网，谁都逃不了。
　　散场的时候，王老板对雁飞说：“阿囡，你今朝倒促成多笔生意。真真没有想到你竟变得那么爱牵线搭桥？”
　　“干爹最近卖孤军战士生产的日用品赚得不少名声，益发受人敬重了，这些大老板可都卖你的面子呢！”
　　“你倒是在讽刺我？”王老板不以为然。
　　“凭良心说一句干爹你不爱听的，凡事见好就收吧！如若不是真心，何必赔上身家性命去耍？”雁飞说得万分恳切。
　　王老板点一点头，又叹口气：“骑虎难下，势必如此。”
　　带点愁绪离开了。
　　陈老板支开筱秋月也赶到雁飞面前说：“谢小姐，你的情我真真领足，今朝帮了我一记大忙。”
　　雁飞也笑得欢：“小事体一桩。”敛了一些笑，又说：“我那姓杜的小妹妹是要嫁人的，不比我们这些胡摔海掼的人。”
　　陈老板明了：“我有数。”
　　雁飞笑着看他搂了筱秋月出了门。
　　最后是吴老板，已经和青青成了连体婴一般。
　　雁飞只对青青说：“照顾好吴老板。”
　　青青眨巴眨巴机灵的眼睛：“阿姐，谢你给我找了这么好的一个户头。”
　　被雁飞一一送出了门外，又一一目送他们上了车。
　　满室的热闹终于静寂下来。
　　雁飞在微凉的夜里呆呆站立了一会，正准备回屋。
　　“夜夜笙歌，好不快乐！”
　　雁飞幽幽叹了气：“王亚飞，你老三更半夜出现会吓死人的。”
　　弄堂的对面，藤田智也竟然半坐在水门汀上，半边身子没入黑暗中。
　　她走近，但也没有走得太近，说：“夜这么凉，你坐在这里，想生病不成？”
　　黑暗中的他，并看不见神情甚至轻微的姿态。
　　他说：“很久以前，我就习惯一个人坐在又黑又暗的角落，看着别人吃喝跳舞搓麻将。你觉得这个世界荒唐不荒唐？前线烽火四起，这里还是在麻将桌上在脂粉圈里醉生梦死，这个民族还有希望吗？”
　　她就在原地站住，说：“既然生是中国人，死也是中国鬼，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已经学会不去怨天尤人。”
　　藤田智也站起了身，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是呵！”他走近她，一倾身，猝不及防又吻了她一下，仍然只是唇间相碰，并无更逾矩的举动。
　　“你——”雁飞抬手擦了一下嘴唇，嫌恶地皱皱柳眉。
　　“骄傲的谢雁飞。”他的眼眸在黑夜里更显犀利，似能看穿她，“上海在假惺惺地繁华，你也是假惺惺的骄傲！”
　　雁飞却笑了，嘴唇是微微下弯的，是苦笑：“小时候没了家，大了又要亡了国，如果连假惺惺的骄傲都没了，我还拿什么活下去？如果这大上海连这繁华也没了，不是让你们日本鬼子任意践踏了吗？”
　　藤田智也也笑了，俯视雁飞：“我很骄傲，因为大和民族很强大。”
　　“可你却叫王亚飞？”雁飞睨着他，挑了眉。
　　藤田智也彷佛被刺痛了一下，眸光黯了一黯，所有的情绪一层层淡了开去，终至一脸无动于衷。
　　“牙尖嘴利，可需知，枪打出头鸟！尤其是太过积极的要飞的鸟。”
　　他在黑暗里望住她，也捕捉到她探询的目光，目光相交，角力一般，互不相让。
　　“什么叫‘枪打出头鸟’？王亚飞你想说什么？”
　　他似乎是在黑暗里笑了，极短促极冷淡，也不流连，转身从黑暗中走了出去，始终没有现出光明的身来。
　　雁飞听了进去，跑前两步，又扬着声音问：“王亚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似乎是对着他摆了摆手。
　　雁飞咬住下唇，攥着双手，看他从视野中退去。
　　藤田智也走出兆丰别墅的那条弄堂，抬头看到月亮前蒙着的一层乌云。
　　弄堂口停着三辆黄包车，车夫们蜷在车前缩着身子打盹。
　　他把手一扬，一个机灵的车夫先看到他，就拖着车子跑了过来。
　　躬着腰，笑眯眯：“先生好，去哪里？”
　　“虹口日军司令部。”
　　车夫脸上收了脸上的笑：“不去！”拉着车转了身又回到原地。
　　另两个车夫也醒了，见这车夫又拖着车回来，其中一名车夫赶忙拉车过去：“他不去我去，先生请。”
　　藤田智也也不挑剔，上车坐好，就听见刚才的那名车夫在骂骂咧咧：“你个没有骨气的家伙！操你妈！”
　　这名车夫也不相让：“这跟骨气搭啥界？活该你老婆孩子都跟着饿死！”回头对藤田智也卑微地笑，“先生坐好。”
　　一路凉风，回到日军司令部。藤田智也付了钱，多给了几个铜板，车夫千恩万谢。
　　恰好在门前碰到山田的三菱小汽车，山田和长谷川一人搂了一名和服女人下车。两人的手都已经等不及地不规矩地摸进了女人们的衣襟内。
　　“太君，别急，等一下上去我会好好伺候你。”女人竟然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藤田智也扫了他们几眼，就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却被长谷川看到了他。
　　“藤田少佐！”
　　山田也看到了藤田智也：“藤田少佐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藤田大将今日下午抵沪，正在找你。”长谷川提醒道。
　　“好。”藤田智也不多言，本向着军用宿舍楼走，现在转个身直接往高级将领别墅区去。
　　没有被多招呼的长谷川铁青了脸：“好威风！好后台！”
　　山田忙道：“中将战功赫赫，何必与文人一般见识？”
　　长谷川道：“我历来最反对这干商界文人入伍，毫无建树，摆个架子吃干饭。”
　　山田干笑两下，被长谷川一句话平白扫到，心中暗藏不快：“藤田少佐虽是借上他叔父藤田大将的光，可在文物追缴上还是很有一套。”
　　“哼！”长谷川冷笑，“这是在战前，停战之后连一幅《思故赋》都找不出来，届时天皇追究下来，你们有几个脑袋去抗？”
　　山田听得不免冒出点冷汗，只好说：“唉，藤田少佐近来的确消极不少。或许因其父故世有关系，也可谅解。”
　　长谷川再冷笑：“藤田正夫勾结中国文人，肆意抨击我军行动，死有余辜！且看这小子会不会和他老子一鼻孔出气。”并横了山田一眼，“在《思故赋》的追缴行动上，要多花功夫，须知文人最靠不住。”
　　“对对对，一身平白的傲气最让人受不了！”山田渐次附和起来。
　　长谷川满意地咧嘴笑了下：“当然，山田君和其他文人商人不一样，你潜伏在中国那么多年，在文物追缴上的功劳远超过藤田那家伙，此次针对王启德那干激进派支那商人采取的行动，也给予我不少帮助，希望以后能合作愉快！”
　　“嗨依！”山田低头，学日本军人一样给长谷川行了一个礼，道：“还要请长谷川中将多多关照！”
　　意味深长地和长谷川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各自搂着身边的女人，哈哈大笑离去。
　　勾着心斗着角，就算在这太阳旗神气地高高飘扬的日军司令部也不例外。
　　海军与陆军互相倾轧，文官与武将势不两立。
　　外斗好再内斗。
　　藤田智也坐在他那位大将叔父对面，已经互相用眼神打量了一番对方。
　　藤田大将神气勃勃，一身军装入夜都未脱下，胸前一排由天皇亲自授予的勋章，说话语速极快而铿锵有力。
　　他见到藤田智也第一句话是：“你父亲已经安葬，所有不利证据全部销毁，不会再有人诋毁我们藤田家族。”
　　他眼中的藤田智也带着些疲惫和萎靡，士气不振。
　　他先赞他：“智也，你是好样的，此番上缴的中国唐宋碑帖字画让国内人士大大惊叹。”
　　“我国保存文物条件好过中国太多，这些瑰宝当留在日本最为妥当。”
　　“我一直都赞同你这个观点。”藤田大将点头，目光渐渐凌厉：“我在华北战场就听说你在南京城里表现极其不佳，遭到上下投诉不少。”
　　“我只负责追缴文物，不负责杀人。”
　　“这是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一部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指挥！”
　　“叔父，我父亲是否真是突染疾病亡故？”藤田智也的声音还是沉着。
　　藤田大将昂了下头，面无表情：“作为兄长，我对你父亲实行了家法，藤田家族不容污点！他是声名在外的汉学教授，却与支那文人互通有无，还将鲁迅的文章翻译给国内学生。”
　　藤田智也握手成拳。
　　藤田大将看在眼里，重重拍了拍藤田智也的肩膀：“当日你在你父强烈反对之下应召入伍，我便知道你将会是我藤田家族的又一个荣耀。你在上海一连串的表现证明了我对你的培养和信任没有白费，你千万不能让我、让我们家族、让天皇陛下失望！”
　　“叔父，我不屑滥杀无辜。”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藤田智也的头偏向一边，嘴角溢出鲜血。
　　藤田大将严厉地逼视他：“混帐东西！为什么我会在你十岁的时候就从你父身边把你带走，随我在军队历练？作为藤田家族唯一的男丁，你的刺刀必须染血，不怕染血，才能成就我们伟大的事业！。”
　　藤田智也用手背把嘴角的鲜血擦净，正过头来。
　　藤田大将背过身，道：“军部正式下令，在上海成立‘文商特攻队’，正好协助你的文物追缴工作。最近上海商界的抗日分子蠢蠢欲动，屡番突袭暗杀我军政商界要人，现在该给他们一些教训了，同时也可为你扫清障碍。”
　　他再把手按在藤田智也的肩膀上：“因此，文物追缴组正式并入‘文商特攻队’，以后所有行动直接由长谷川安排。我知道你与他向来不和，但军令为上，你要好自为之。”
　　最后，藤田大将拿出一把武士刀来，卷着白色丝布，裹住了寒气逼人的刀刃。
　　“此刀，染有你父之血，你父虽身居不正，但面对死亡半丝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副“奉死气慨”倒是我大和民族崇高的武士道精神。你需用支那人的血，洗干净你父亲染在这把刀上的污点！”
　　不容藤田智也再多说。
　　他拿着武士刀回到自己的宿舍。
　　一桌一椅一床，干净整洁。
　　桌上摆着一座牌位，牌位前供着香炉。
　　将武士刀放在牌位前，点香，肃立。
　　而后，从钱包里拿出了那张照片，端正摆放在牌位旁。
　　照片上的女子笑得娇媚。
　　他轻轻唤了一声“娘”，久远的称呼，连自己的都觉得陌生。
　　拂开武士刀上的丝布，白森森的刀刃，映出黑夜的凄惨来。
　　往事或许不堪回首。
　　很久以前的黑夜，他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黑夜的深处，看到娇媚的身影穿梭在西服马褂之间，那双双粗大又肮脏的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全部落在他眼里。
　　娇媚的人儿看到他，慌张跑过来。
　　“小飞，你跑来这里做啥？上阁楼做功课去。”
　　一张肥硕的手捏住他的小脸：“小崽子，来叫声‘爹’听听！”
　　他对住那只手一口咬下去。
　　夜晚总会听到惨厉的呻吟，女人和男人的。他捂住耳朵，在黑暗的阁楼的小床铺上簌簌发抖。
　　娇媚的女人也酗酒，喝醉以后，狠狠掐儿子的身体。
　　“说什么才子佳人？都他妈的放屁！你是个杂种！你是个杂种！”
　　他被掐得一身乌青，咬住牙，忍着。
　　女人醒了以后，抱住他哭，给他擦那些伤口。
　　天长日久，渐渐习惯。
　　只是那天，有个器宇轩昂的中国男子带着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国男孩来到他们的家中。
　　男孩身姿挺拔，一身黑色小学生装，整齐又干净。长得剑眉星目，正好奇地观察这座肮脏低下的石库门，然后皱起小眉毛。
　　他躲在暗处，看着自己一身邋遢的破长褂因为母亲的连日酗酒而未洗干净，小小心中自惭形秽。
　　“藤田君要回来了。”中国男子说。
　　“带走小飞是不是？”他的母亲睡眼惺忪，在酒精的侵蚀下，满面倦容，还有风尘色。随后面容平静无波，“走了干净。”
　　女人什么都没有给即将要去日本的儿子准备，只默默牵住他的手，送他到十六铺码头。
　　“我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他问他的母亲。
　　女人问：“你愿意做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他站到阳光底下，满目的绚烂，刹那疑惑了。
　　“做日本人是不是就不用做‘小崽子’了？”
　　女人突然给了他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面颊上，打的他一脸错愕。
　　“这一巴掌告诉你，你是中国人。”
　　阳光在孩子的眼中混沌不明，微微昏暗。
　　在江洋的另一边，雄武的叔父和微佝偻着腰胸的父亲等着他。
　　他们看到小小的孩子下了船，父亲激动而又渴盼，向他伸出手来。
　　但是叔父已经昂首阔步到他的面前，俯视着他。
　　“智君，欢迎回到美丽的日本！”
　　一把抱起了他，站到高地上，一同看向长崎的古城风景。
　　“欢迎回到故乡。”
　　他第一次跃到那么高的肩膀上，只觉得一阵炫目，还是微微昏暗。
　　藤田智也微微闭了眼睛，终于，一片黑暗。

　　风波恶?敲山震虎

　　雁飞在大清早的时候叫了黄包车，一路去了王老板在迈尔西爱路上的花园洋房。
　　藤田智也留给她的话让她一夜没有睡好，早晨眼窝下面就青了两块，略显出憔悴来。她也不上胭脂水粉遮掩，只在脸上抹了一些雪花膏，让皮肤黯淡之中显出一些亮泽。抹完了，她的心里也亮了一下，虽还拿捏不准，但一晚没琢磨出来的意思有了点眉目。
　　招了车紧赶慢赶往王老板府上去。
　　她没有想过她会再去这座在梧桐掩映的迈尔西爱路上的富丽堂皇的花园洋房。
　　第一次去这间花园洋房，她带着一身的伤，在那间洋房的某间房间里瘫睡了七天七夜。
　　醒来的时候，睡在一床锦丝棉被里。
　　面前一张肥硕的拉长的脸，见她醒了如释重负一般。
　　“可好，总算醒了，张嫂张嫂。”一连串唤了一名娘姨进来，帮忙喂雁飞米粥。
　　雁飞还不能说话，只听那名有张肥硕脸的太太说。
　　“我家老爷天生善心，看小姑娘被火烧成这样才施了援手救回来。”
　　“中西大夫都请了，小小年纪怎地身子就那样了！”
　　“你到底干了啥子事情会伤成那样？”
　　说完了，她瞥瞥眼，神态极不上台面地一脸探询的样子，让雁飞咬紧了唇，狠狠地，不开口。
　　她便只得问：“可好走了？下楼给我们老爷看看！”
　　雁飞挣扎下床，那太太用手臂勾着她的肩，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挟带着她在这洋房上下绕来绕去，绕进了一间厢房。
　　一位老板派头的中年男子和一位面貌颇美的少妇正坐在窗前的沙发处谈天。
　　肥硕脸的太太进门就嚷：“老爷，你看这小姑娘在我的打理下可大好了。”一面推着雁飞走到那老板面前来。
　　雁飞第一次看清楚王老板的面貌，带几分慈眉善目的。
　　王老板也看清楚雁飞的面貌，眼里有异样的东西在流动。
　　雁飞懂。
　　她鞠了一下躬，说了一声：“谢谢老板。”
　　王老板身边的美丽少妇也懂，她说：“好标致的一名小姑娘，启德，咱们家只有少全一个儿子，这女孩子是你救回来的，不妨收了做过房女儿吧！也是功德一件。”
　　“你！”王老板笑着指指那少妇。
　　“阿好，阿好，阿二头的主意真妥当，老爷和这个小丫头有缘，收她做了干女儿正好。”肥硕脸太太应和。
　　“你觉得怎么样？”王老板笑着问她。
　　雁飞一下跪下来，叫：“干爹。”
　　三姨娘道：“以后就叫阿囡吧！亲切点。”
　　王老板并不反对，雁飞也无从反对。
　　那位肥硕脸的妇人是王老板在乡下娶的原配，那位美丽少妇是王老板的二姨太。
　　知道了她们的身份之后，雁飞对两位太太恭敬地称呼“干娘”和“二姨娘”。
　　养好伤的雁飞，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水灵来。
　　干娘和二姨娘都看在眼里。
　　干娘计算着。
　　某次王老板深夜回来，雁飞被干娘送到了王老板的房里。
　　王老板怒不可遏地给了干娘一记耳光，打得她目瞪口呆。
　　“这个小囡只有十六岁！你做事情怎么这么荒唐！”
　　“我想老爷会开心的呀！”那张肥硕的脸上充满了委屈。
　　站在房间里蹩手蹩脚的雁飞，睫毛扇了一下，眸子定定望着华丽的柚木地板，光亮光亮的。
　　二姨娘也在计算着。
　　后来王老板去香港做生意，她便把雁飞叫到了跟前，和眉顺目。
　　“我们大太太一心只为老爷好，有时候做事情分寸不当，让你在这里担惊受怕的。”
　　雁飞站在她跟前，只听她讲。
　　“其实你年纪也不小了，我给你保一门媒，嫁一处好人家好不好？”
　　二姨娘说好，盯着她看，势必要她答应的样子。
　　雁飞摇摇头，心中有了主意，自作主张定下了命运。
　　“谢谢二姨娘费心，我已经找了一份工作，正要回干爹干娘和姨娘这里，那边有工人宿舍，过几天就要搬过去了。”
　　二姨娘并不惊讶，并装作挽留。
　　“上海女孩子总能不同凡响，那也不必住工人宿舍，我们这里房间老多，你是启德的干女儿，自然住自己家里了。”
　　“那边条规严厉，住在宿舍方便作息。”
　　二姨娘便摸出几张钞票来：“你既然自己作了主，万事小心了，有什么吃的用的玩的，尽管问我来要。”
　　雁飞是匆匆离开了王老板的小洋房。
　　再次见到王老板已经是在歌声俪影的百乐门了。
　　王老板一去香港好多个月，并来不及处理家里的事体，所以当在百乐门看到穿一身白旗袍的谢雁飞，吓了一跳。
　　雁飞笑语晏晏，上前招呼：“干爹！”
　　恍若隔世，撇去往事。
　　她已经脱胎换骨。
　　往后，干爹和干女儿，恩客和舞女，搭档和伙伴，所有的交道都在这幢小洋房外打。
　　如今，雁飞又回到了这幢小洋房来。
　　且并不想进门。
　　她伸出手指摁了一下门铃，来开门的门房伙计认得她。
　　“谢小姐，可是找老爷？但老爷昨晚就因什么事紧急，带了少爷去外地了。”
　　她愣了一下，问：“只有两位太太在家？”
　　“都在呢！您要不要见太太们？”
　　雁飞想了下，又忆起那两位太太的光景。
　　干娘是自从出了这洋房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了，只王老板向她略微提过：“发妻是自小定下的亲，育有独子少全。经年相处，也习惯了她的愚。”
　　二姨娘在百乐门又见过。
　　她陪王老板来，雁飞陪着另一位老板。
　　两两相望，四目相笑，各有含义。
　　她看到雁飞脖子上一条细挑的老凤翔银楼新近推出挂着观音的黄金项链，便对王老板嗔道：“启德，阿囡这项链真好看。”
　　王老板拍拍她的手：“明朝我致电老凤翔的唐主任送一条过来。”
　　二姨娘便笑，道：“我要佛祖坠子的。”
　　一心不掩饰地想要高过一头。
　　雁飞听了也客套地笑：“正是该这样，人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我一时大意，贪着漂亮，倒是戴错了，见笑见笑！”
　　想时了了，雁飞便罢了，暂且不多说。
　　门房伙计知晓雁飞的身份，见她这副情形不免多问一声，“谢小姐莫不是有要紧的事情吧？”
　　雁飞不好说，也说不清，只能道：“等你们老爷回来再说。”
　　正待离去，却见展风一路过来，要进王家洋房的样子，也看见了雁飞，上前问：“大清早你怎么来了？”
　　雁飞拉住展风道：“能否迅速找见干爹？日本人可能会对他采取行动！”
　　展风道：“可打德律风去。”再问门房伙计，“王老板有留下号码没有？”
　　门房伙计摊摊手：“老爷半夜走得匆忙，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雁飞心下通透，哑然失笑：“竟是我小看了干爹。也罢，看来干爹早已经有准备。”
　　“王老板到底比我们高明！”展风服气，兼有委屈，“可没通知我少爷也走了，今天本要和少爷一起去工厂训练。”还有疑惑，“怎地留下三位太太？”
　　雁飞只想，关键时刻，何者重要，何者次要，王老板向来比他们任何人清楚。孰轻孰重，码得清清楚楚。
　　但展风一时半刻未必能明白。
　　她便说：“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了，干爹应该安顿好了一切。”
　　展风放下的一颗心完全转到雁飞身上：“你自己也要小心！日本人狡猾多端，尤其那个藤田，他从不少中国收藏家手里骗走了藏品。”
　　雁飞忽然伸手撸了撸他的头发，笑：“这话那晚你已经说过了。”
　　那晚，雁飞看见躲在舞厅暗处的展风，她和藤田智也跳了多久的舞，他就在一边看了多久。
　　待藤田智也终于疲惫而去，她才走到他的面前来。
　　“小弟弟，来，跳个舞吧！”
　　她对他伸出了手，他却一下窘了，嗫嚅：“我不会。”
　　她嫣然一笑：“这是顶简单的三步。”
　　他便握过她的手来，触手的滑腻，如第一次见到的那样美。轻轻环过她的腰，还不敢握牢。她却也似疲惫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一二一，你看，就这样，简单不简单？”
　　他跟着她跳，她跳得真是娴熟无比，把个不会跳舞的杜展风也带的熟练起来。
　　可他还是不敢真抱住她的腰，只留肩膀给她靠。
　　她谓叹：“小弟弟，都说过好多遍，以后不要来这边，这不是你们混的地方。”
　　“我不比你小几岁！”他涨红了脸辩解，心中幸亏着她是看不到的。
　　“既然跟着干爹选择做大事情，就不要捻三惹四自寻烦恼了。”她的声音柔和，口吻训斥。
　　他的脸还是涨得通红，摒牢口气，终于道：“我当归云是妹妹，打小到大，我从来这样待她。雁飞，我待你，我待你——”
　　支支吾吾，半途而废，因为她抬起头来，并看住了他，脸色平静得在舞厅缭乱的灯光下都没有波动。
　　终于无奈转成：“雁飞，你要小心！日本人太阴险狡诈。”
　　“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好你们这头的事情就好。”雁飞收回手，仍如那晚一般说道，说完也就有意无意避开了展风关切的眼。
　　她好像老避开他的关怀一样，或许根本是她压根就不需要这样的关怀。
　　因此展风总感觉在她面前很渺小，但虽渺小了又忍不住不得不去关心。
　　一早存好的心，欲现不现的，就被搁在那里，热着又冷着，形同煎熬。
　　展风只好扬手给她叫来黄包车，看她离去。转头看一眼晨光下的大洋房，大花园里的氤氲晨雾还未散去，人却已经散了。
　　便在临走的时候关照了王府的管家多照看着屋宅，迎面来了一群工厂的工人，一色短打装扮，精干利落。领头是和展风一个组里做事的熟人，见展风就道：“王老板早上来电话，调我们来宅子当值，工厂那头由你和徐五福调配些人手看着，小徐已经行动了，你赶紧去就位吧！”
　　展风应一声，心头虽还乱着，脚下也不停歇，一路往工厂赶了。
　　徐五福正满头大汗在工厂门口等他，见他便急道：“不好了不好了！一早归云被几个帮派似的人物从弄堂口带走。你们楼下的邻居看见的，归云被抓住膀子塞进车里的。你妈急得到处找你呢！”
　　“什么？”展风心下一急，不假思索转身就要往家跑。
　　但来不及了。
　　三辆巡捕房的警车刚刚好停在了工厂门口，神情严肃的警督下了车，把手一挥，陆续下车的巡捕们挥着警棍包围住了他们。
　　“日本大使馆给上头施了压，洋鬼子顶不住。弟兄几个，对不住了！”
　　势单力薄的人不是没有奋起反抗，左冲右突，却没有法子在铜墙铁壁下突出重围。
　　唯有头破血流，嘶吼怒叫。
　　只听的最后一句警戒的话是：“抵抗是徒劳的，只要王老板肯出来去日本大使馆保你们，必定无事！”
　　展风头上猛挨了一棍子，一道鲜血淋漓而下，糊了眼睛，凉到心里。
　　原来他如此不确信自己仰赖的人，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信念。
　　最后他被五花大绑起来，心一时空住了，连头上的痛也察觉不出。
　　巡捕车的门重重关上，击打到展风的心头，他震动了一下。
　　徐五福也被揍出一脸伤，倒在地上咕哝一声：“王老板会不会来保我们？”又咕哝一声：“这下归云怎么办？”
　　展风一拳锤在车窗的铁栅栏上，连连锤好几下，手指青了，栅栏依旧坚固。
　　真的是徒劳的。
　　归云被蒙住了眼睛，扭送到某处。一路所有的挣扎也是徒劳的，只挣得骨筋疼痛，然后眼前的布头被人粗暴地扯开，有人推搡着她前进。
　　她头晕，定了下神，看清楚身处一间四周无窗的幽暗走廊里，走廊并不长，似是石库门内的情形。手还被人绑着，被一个不认得的彪形大汉揪住，因此走路有些踉跄。
　　“你们是什么人？！”归云喝问。
　　彪形大汉冷瞅她一眼，并不答话，只管押住她。归云知道多问无益，一会自会总会答案揭晓，便定了气由着大汉押着自己走。
　　正好迎面擦肩而过一个女人，绾着卷发，脸颊苍白，捏着衣角，一见归云，满面通红地低下了头，被身边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架着快步走了。
　　归云觉得她眼熟。
　　女人后面跟出一个男人来，笑着对归云道：“杜小姐，失礼了！”
　　归云悚然一惊，这说话的男人也是认识的，正是方进山身边的那位斯文先生。
　　他又笑道：“都是熟人！哈哈！我们刚请话剧女明星喝过咖啡，杜小姐是越剧代表，我们自是不会忘记的。”
　　归云这才猛然想起来那女人竟是那位在孤军营义演上演《玩偶之家》的娜拉，那一副坚定不移奋勇抗争的表情让她难忘。现在却只剩下羞惭、懊恼和表情。一见归云认出了她，愈加红了脸，埋着头。
　　斯文先生使一个眼色，那彪形大汉便领着女人一路走了出去。
　　“走吧！杜小姐。”
　　斯文先生猛地一推，扭着归云的胳膊走到走廊的尽头，将她带进了一间小厢房。
　　满室内灰暗，归云眯了眯眼睛，方才适应那亮光。室内并没有其他物件，只有一张桌子并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子上还坐着一人，是个穿一身灰色中山装的英俊先生，也被反绑住手，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压着一支钢笔。
　　他正一脸恼恨瞪着进来的斯文先生。这人也是眼熟的。
　　“今朝我这边格外热闹，文艺界人士欢聚一堂。”斯文先生推了归云一把，她摔倒在桌边，只好就势坐下，恨恨地横了他一眼，只听他又笑道，“向先生，你看我又请来一位小姐。”
　　那位向先生冷冷哼了一下。
　　斯文先生不理他，只对归云说：“杜小姐，我们此番冒昧请你过来，实在有事情要劳杜小姐帮记忙。”
　　归云听他说，那温和的声音，温和的脸，似乎真是一个礼貌有礼的人。
　　“其实事情很简单，只要杜小姐在这张保证书上签个字就好，我们立刻安排小汽车送杜小姐回家！”
　　向先生又冷冷“哼”了一下。
　　斯文先生拿出一张纸来，摆到归云面前：“杜小姐应该识字吧？”
　　归云蹙了蹙眉，道：“我自己会看。”
　　纸上字数不多，仅仅两行。
　　“艺术无分国界，日中两国原系亚洲同脉，于文艺一路当共存共荣，以建设大东亚共荣圈为基石，发扬艺术之美，于亚洲艺术文化之复兴，当贡献一己之力。”
　　两行字下，划了一条横线，上面白白地空着一行，需要填空。
　　归云抬头望了下坐在对面的向先生。
　　此刻方认出他来，正是演娜拉那位自私狭隘的丈夫的男话剧演员，依稀记得的确姓向。他在台上的时候，满身的跋扈和势力，下得台，抹干净脸上的油彩，下面是倨傲不屈。
　　斯文先生道：“这是《朝日新闻》关于日中文艺发展的一篇专题报道，两位都是上海滩上出过锋头的人物，日本人也仰慕得紧，需要两位的签字给报道润色。适才吴小姐已经欣然签字，还请杜小姐提一下这个玉手。”
　　归云猛地明了。
　　这阵杖完全是针对那次义演而来，日本人的走狗抓了义演的演员们，给日本人的报纸签字做报道，来灭义演的影响力和孤军们的威风，给上海的报界扇一记响亮的耳光。
　　日本人这行动何其细致入微，又何其让人恨之入骨。
　　斯文先生继续侃侃而道：“两位在话剧和越剧上头都是有水平的人，只要这边签了字，管保有电影公司唱片公司过来联系，往后可都能在文艺界大展拳脚一番。也是响当当的一个角儿！”
　　“我本是不入流的小角色，自认为还上不了大台面，签不起这个字。”向先生的一双眼睛仍旧如舞台上那般锐利，又转而看向归云，“杜小姐，你会不会签？”
　　没有思考，也顾不及恐惧，归云当下就道：“我不签字！”
　　向先生便对归云赞许地笑了一下，转头又对方进山道：“方先生，现在是民主自由时代，可不能强买强卖！”
　　斯文先生阴恻恻地笑，威胁：“如此看来也只好让两位再考虑考虑，如果我这里的咖啡招待不成两位，只好送两位去虹口区吃日本菜了。”
　　向先生问归云：“你怕不怕吃日本菜？”
　　归云使劲摇了摇头。
　　斯文先生被惹毛：“两位可没吴小姐爽快，我给两位一些时间考虑考虑，两位请斟酌着办！”哼一下，甩了门出去，并重重锁好了门。
　　他自是要赶着去做一个任务汇报，快步走到同层的另一间厢房里头。听汇报的人正歪在一坐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紫砂小茶壶，斜在嘴边喝得正痛快。他手边放着高脚小茶几，上边单独摆着一只德律风。
　　“只剩最后两个刺儿头，吓唬一阵，饿几顿饭也就软档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军师！”放下茶壶来，方进山笑着夸，却因一张老虎脸而看上去并不那么由衷。
　　听的人更不邀功：“这点小事体，自然用不着方先生劳动！那边才是大事体，只消那边来了消息，在日本人和张先生面前拨个头筹才是正经！”
　　方进山笑道：“我倒是真心夸你，何必跟我客气？你这主意真的好，用咱们的刀卖日本人一个人情，也让舅舅两头好做人不是？”
　　听的人仍谨慎，道：“张先生虽口头上说帮日本人告王启德那帮工人，全部抓到法租界巡捕房去公办，实际上早就有进一步卖人情的打算了。方先生您只是替张先生分忧罢了。”
　　方进山很受落这样的话：“娘老子的，等劫了巡捕车上的人，你就去放话，让王启德那老逼出来赎人，再教他有来无回。咱把这两桩事体办好，舅舅不另眼相看才怪！”
　　德律风适时响起来，方进山接起来听，眉开眼笑地挂上话筒，一甩手重重摔了紫砂茶壶装豪气。
　　“走！周文英，咱们去干这宗大事体露露威风！”
　　斯文先生原来叫周文英，也有英气勃勃又文气的名字，读了书，逼出一身先生派头，却要为虎作伥做奴才。
　　眼睛里是有着欲望，怎样能出大头，他掂量得到。头出头，他也能出头，他是隐忍的，蓄势待发。嘴角一撇，望望锁着归云和周先生的那间屋子，问一声方进山：“如果万一这里面两个人咬了牙不合作怎么办？”
　　方进山不耐烦道：“啧！还用我教你？男的弄死，女的送去日本人那里。大上海的戏子老玩失踪自杀的把戏，少两个又有什么打紧？反正也有那么多人签字了，并不缺两三个。”
　　“方先生说的是。”周文英点头哈腰，陪出笑来。

　　风波恶?义胆丹心

　　卓阳走在马路上的时候，清晨的淡淡的清雾慢慢浓厚起来，蒙住太阳，太阳懦弱地藏在云层后面，让这雾把一幢幢一条条的建筑和马路紧紧封锁住。
　　在雾里走，前不见物后不着人，人车都放缓速度，上海清晨的速度也放缓下来。
　　每个人都如履薄冰。
　　在这上海的一片孤岛中，卓阳的心情时常像这雾一样茫茫的。
　　他刚刚从那座在雾气缭绕的天气里依旧生意红火的粤菜馆里脱身出来。
　　在那座菜馆二楼的雅间里，他跟着母亲去见了一个女孩。
　　女孩也跟着母亲，乖巧地坐在母亲身旁。因为背后开着窗，所以背景是一片白茫茫中隐约挣扎的老虎天窗和房檐屋角，让她的面容也变得模模糊糊的。女孩的脸是颔着的，但她暗暗打量卓阳的眼光已经全部落进了卓阳的眼里。
　　最后，女孩低下头，隐藏住翘起的嘴角。
　　第一印象很满意。
　　卓阳烦恼地撇撇嘴，眼角兀自浅浅青着，一弯小月亮似的乌青尚未褪去。
　　“卓阳，明天和我一起去喝早茶，我约了上回和你提过的那位小姐和她的母亲。”昨天晚饭的时候，母亲通知他。
　　“啊？”卓阳先惊讶了一下，没有料到母亲的行动如此之迅速，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说，“我现在成了‘倒装包青天’，还能去相亲？”
　　报社的同仁打趣他的伤痕好看，月牙形状，倒是似了包青天额头的月牙胎记，他便顺水推舟自嘲自己是“倒装包青天”。
　　果然，卓太太放下了筷子，一手托起儿子的那张脸来端详了一阵，眯了眯眼又琢磨了片刻，下了定断：“我看还行，这伤痕不算明显。这日子是别人定的，不好推辞，不然太过失礼了。”
　　“好。”卓阳扒了两口饭，囫囵答应着，也不再发表意见。
　　只是在夹爆鱼头的时候看到坐在对面的父亲一脸严肃又专注地看住他。
　　趁着父亲尚未开口说话，卓阳连忙装作低下头，一心一意猛吃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父母再闹别扭了。
　　渐渐起了秋风的日子，母亲会坚持帮他把被子晒得喷香松软。回家再晚，他都能睡进一窝带着阳光香味的被子。握握软软的被子，他便能懂得“家”的含义。
　　那晚他感觉到母亲如小时候一般轻手轻脚走进他的房间，把台灯扭得暗暗的，仔细看了看他，温柔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脸颊，替他掖好被子，才又出了门。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他睡着了？”
　　“这些天忙得一回来就倒床上，你真要和老莫说说，是不是辞掉他？”
　　“说过多次都无用，如今老莫连我也避开了。”
　　“他这是在刀尖上走路，我真怕！”
　　没有了声音，他以为父母走远了，不想又听到父亲的声音：“儿子大了。”
　　“要不尽快给他成家，有了妻子孩子，他的心就会定一点，我看今年就办掉这头事情，明后年好安排出国的事了。”
　　又过了很久，还是父亲的声音：“你看着办吧！”
　　父母再怎么要求他，他都一径儿先答应下来，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情。
　　一个温暖的家要维护下来，还是要互相体谅理解甚至是善意的欺骗，只为了不让最担心自己的人失望。
　　卓阳坐在桌前无精打采地喝茶，眼前放着几笼小点心，有糯米鸡、虾饺、凤爪，色彩倒比对面那女孩的脸要生动多了。
　　他腹中本有些饥饿，此刻也不客气，由着母亲和另一位母亲絮絮叨叨地先客套闲叨家常，自己先夹起虾饺来，吃的津津有味。
　　只是那位小姐依旧端坐着，双手端端正正摆在膝盖上头，还低着头。面前的筷子茶杯，一动也没有动过。
　　过分矜持了。
　　她不饿吗？卓阳扫了一眼她那干净的，如女人用的梳妆镜一样蹭亮的骨碟。
　　如果是归云，一定会用规规矩矩的方式把面前的食物吃掉。
　　想起和她一起吃小馄饨，她总是大大方方，丝毫没有假装客气，虽然脸上一直带了一点羞。
　　“你们家小姐也真是标致的来！又文雅，又知书达理。”卓太太夸赞。
　　对方的母亲开心地笑，并礼尚往来：“卓公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卓太太，您好福气啊！”
　　卓阳正喝茶，被“公子”两个字呛住。
　　又走神，归云唱戏的时候总是做公子，怎么对着他是一口一声“卓先生”，从来没叫出“公子”这样的称呼来？
　　对面的那位小姐终于羞羞答答抬了头，暗暗又瞅这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此时没有月亮，所以看不出她有一双灵动的大眼；此时又没有太阳，所以不觉得她有一副风华的脸颊；她的头发不够长，没有乌黑发亮得像绸缎，还不能编结成辫子，抓在手里把玩；就连她腮上的那两朵红也是生搬硬造，不是由心里自然生出来的。
　　他避开她含羞带怯的眼，竟是挑剔地想了一大堆。
　　“我在交通大学读物理，可惜没有毕业就打仗了，只能算是肄业生。现在学校迁到大后方，我也没什么心思再学习，就这么着了。现在看来顶多进一家厂子做做工程师，给资本家打工，拿死薪水，虽然做不出什么花头经，不过也够自己过一个HAPPY LIFE。”卓阳这样介绍自己，还边介绍边嚼着食物，不甚认真。
　　“以后出国留学回来就不一样了，喝过洋墨水做洋状元总比国内大学毕业的强。”对方母亲笑道。
　　“对头对头。”卓阳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像徐志摩那样在国外做个闲散诗人也很逍遥自在，以前大学里我们虽是理科生，也爱读‘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这类诗。如康桥那样的诗意环境确实很适合谈恋爱。”
　　一气说完，不忘补充一句：“早先我们报社还要采访陆小曼，可惜她没理我们。不像梨园女子孟小东那样豪爽，拍照采访当仁不让。这样的女子才是新时代的新女性！”
　　女孩听了，略略蹙了蹙眉。
　　卓太太扯了扯卓阳的衣袖，轻道：“你这孩子，今天话怎么那么多？”
　　对方的母亲脸色还端着表面的客气，也只是端着了。
　　最后是拉着自己的女儿匆匆走的。
　　“卓阳，你到底是？”卓太太生了气，原本好好的设想被卓阳的满不在乎甚至是故意为之给破坏了，虽然表面上一切都和气而并不失礼。
　　卓阳从来不怕母亲生气，如今长得长手长脚，一把就能搂住母亲的肩膀，又孩子气似的不正经道：“我可都说了实话，人家当我是老油条，还没有黄金万两的将来，这下必定要黄！你看她们走得毫不客气。”
　　见卓太太要开口说他，又先抢来话，顽道：“妈，现在上海滩流行找资本家少爷和军阀少将，你这呆头呆脑又家无巨财的书生儿子不吃香！”
　　“卓阳！”卓太太大声叫他，她向来做人文雅，不喜和人争辩，此刻倒还真想不起用什么话来责备儿子合适，只好任由儿子搂住自己的肩膀.
　　卓阳反倒用了正经口气讲：“你的儿媳妇让我自己来选好吗？”
　　卓太太到底是宠爱独养儿子的，虽有不满，也不再多说什么。心思还是通透的，了有所思地看着卓阳一会，问：“儿子，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没有想到卓阳却认真回答了：“是的。”
　　卓太太好像舒了口气，嗔怪：“你不早说？”又道，“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和你爸爸看看？”
　　卓阳一路琢磨这事情，归云的手虽是让他握了，可毕竟还没有正式答应过他什么。
　　他其实想，今晚和她见面，不能再让她用礼貌的方式躲避下去。
　　莫主编一直说他行动力极强，卓汉书也在人前夸赞过自己儿子“言必信，行必果”的行事风格。
　　两个长辈都算极了解他。
　　他也了解自己，所以唇畔浮起笑意，觉着这浓雾锁住的申城，也没那么糟糕到底。
　　浓雾的确也有浓雾的好处。
　　卓阳一路径直去了报社，走到大楼前才看见几个编辑记者已经备了独轮车在门口，把一摞一摞的卷宗依次放上去。
　　莫主编正在门口做搬运工，手里抱着厚厚一叠书籍，见卓阳过来，腆腹一笑：“今朝老天真帮忙，是个搬家的好日脚！你这迟到小鬼动作快些。”
　　卓阳当下撸起袖子，接过莫主编手上的书籍，连连道：“罪过罪过！今朝的搬家酒我来请。”
　　一旁另一位编辑笑道：“你一个月才几钱？都不够轧女朋友！哪能就这样破费？”
　　卓阳年轻，力气也算老大，又多接过了几本书，整齐码到独轮车上，一面挥拳轻轻打一下那编辑：“老大，看不起我？灌白酒你未必比我行！”
　　莫主编笑：“小小年纪口气不小？现在我们要忙正经事体，待你结婚那天，我们大家势必灌你个一醉方休。”
　　另一名记者道：“我们报社也就小卓这两三个小的没有家室，都要加把劲了！虽说抗战为大，可终身大事也不能马虎！这样的青年才俊找不到老婆，那还不成上海滩上的大笑话了？”
　　大家都哈哈笑一阵，卓阳因着先前的心事听这些话额外受用，力气倒似乎大了三倍，搬运卖力，动作迅速，还担起推独轮车的工作来。
　　众人押着满满当当的小独轮车，趁着浓雾，拐进四马路通向三马路的偏僻弄堂里，在一间挂着长三头牌的两层独幢的石库门门口停了下来。
　　门口有人接应，是蒙娜、安德烈和一个报社记者。
　　大家也不寒暄，只互相协作把所有东西搬运上两楼，统统摆进一间厢房里。如此来回了多次，终于将该搬运的东西全部搬了上去，个个忙出了一头汗。
　　回到原来的办公室里，莫主编对大家笑道：“以后我们要好好学习狡兔三窟，一窟一摆设的策略。此窟以做好海上娱乐事业为本职，大至周璇胡蝶新片，小至海上大亨姨太太之私密绯闻，大家务必尽情发挥狗血精神，巨细靡遗地作报道。”
　　秦编辑一推眼镜，摇头苦笑：“我这半个家庭妇女最合适出来领这个狗血精神！”又对大家说，“为了我们的《号角》，往后只会更艰苦，日班夜班轮流倒，你们几个家里可要关照好！”
　　大家哄笑一阵，嚷着上街买酒买菜回来好好庆祝一番。卓阳率先从口袋里掏出票子，被一人抢先拿出绿油油的美金压了下来。
　　正是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一群中国人中间的带着一脸神气的蒙娜。
　　“嗨！伙计们！以后我可是你们的老板，老板请伙计！”一口汉语仍旧说的拗口别扭。
　　莫主编见状忙道：“蒙娜小姐，这可使不得。今次是你帮了我们忙，又挂名字做头头，又找地方帮我们藏资料，报社同仁都感激得很。怎好意思再让你破费？”
　　“让我来破费，我拿了两家的薪水，应该大大被你们斩一刀！”安德烈掏出法郎来，夸张地挥了挥来凑热闹，“这冒险，真刺激！”
　　卓阳拍了拍安德烈的肩，道：“朋友，这可不是刺激，我们在刀尖上走呢！”想起母亲的话来，想，行必果，势必要一路坚定不移走下去。
　　中国人对洋人客气一番，还是蒙娜的执拗占了上风，遣了两名年纪最小的记者拿了美金去南京路上的大菜馆和西菜馆买酒菜去。
　　报社里一时安静下来，各人各就各位，开始忙碌。
　　蒙娜把一串钥匙交给莫主编和秦编辑，并道：“那栋石库门很保险，上面的房间以前出过火灾，那边的中国妓女还说那里闹鬼，一般人都不会多注意。”
　　莫主编收好钥匙，道：“年纪大了，脑子也不灵光了，竟没有想到有那么个地方可以藏资料，亏得蒙娜细心。”
　　秦编辑却有疑虑：“当年那里是间小鸦片馆，二楼着火的事情我也晓得，烧死了两三个人呢！还有一个小丫头浑身滚上了火，从里头逃了出来，也不知最后死活。所以那弄堂里的人常说那里闹鬼！”
　　“鬼怪说法不可信。”莫主编摇摇头。
　　蒙娜又道：“我自做了这些上海妓女的专题之后，对她们的世界很好奇。和那边妓女交上朋友以后，也打听了一些传闻：当年那间小鸦片馆还是一间雏妓馆，最后幸存的人就是一名雏妓。”眼里闪着探索的光，是一种遇到新闻的直觉。
　　埋头写稿子的卓阳听得了蒙娜的话，忍不住正色问：“蒙娜，你要做追踪报道？”
　　蒙娜显得很兴奋，向来不做掩饰的蓝眼睛里充满了跃跃欲试：“对！阳，你有什么意见吗？”
　　卓阳较真起来：“我并不赞同你做这样的新闻！那位幸存的女孩身世堪怜，回首往事会很痛苦！”
　　“嘿！阳，我不是要揭人疮疤，我只是想写上海滩上妓女们的悲惨遭遇。”蒙娜走到卓阳跟前来解释“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有人却有那样悲惨的命运，这是非常——非常让人辛酸的！一切事件的发生都该留下痕迹不是吗？”
　　卓阳仍不赞同，并已立起身来，准备与蒙娜再力辩一次。安德烈见状，扯开卓阳，道：“今天是个好雾天，搬家也好顺利，什么都好好的，不要在这没有定数的事情上不愉快！”
　　蒙娜把头一扬，甩了甩金发，率直地对住卓阳笑：“阳，你需要一个女朋友来安抚你满身的骄躁。固执的中国青年！”
　　再逼近他一步，出口惊人：“我有没有荣幸做你这位固执绅士的女朋友？”
　　这句话是地地道道的纽约口音的英文，报社里不少人懂英文，听了这话都如听到什么震撼性新闻一般扭头看住蒙娜，有的还微微张了嘴，被这个大胆的西方美人的当众告白给震住了。连正准备喝茶的莫主编也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拿着茶盖，动作停在半空，忘记把盖子合到杯子上，疑惑地望住蒙娜。
　　“我的上帝！蒙娜，你不是开玩笑？”唯有安德烈记得大惊大叫。
　　卓阳也呆了片刻，他并不知道蒙娜会对他存了这样的心思，忽闻之下，的确惊了，然并未失色。也就片刻之后，他有了主张，说：“蒙娜，今天不是愚人节！我收回刚才对你的态度，你总拿我开涮，让我怎么向我的女朋友交代？”
　　这回，大家都把目光转到巧妙拒绝的卓阳身上。秦编辑反应最快，道：“是杜小姐对不对？我早先就看出点眉目了。”
　　“阳，你和安琪儿？”安德烈持续大惊，“你竟然——”
　　蒙娜耸耸肩膀，叹口气，有遗憾，道：“天！我开错了玩笑，以为可以拿单身汉打趣，谁知道单身汉已经不是单身汉！”
　　莫主编适时地将杯盖盖在了杯子上，从盖子延伸到杯身上的青花条纹一气呵成。他想好两句俏皮话，并准备说出来解开尴尬气氛，却正好看见门外快步走进一人，便转口讶道：“吴小姐？”
　　吴小姐匆匆走了进来，不待和大家招呼，就直接急道：“今早我们话剧社的人都被张家那个外甥绑了去，要我们给日本人什么报纸签字。可向抒磊死也不肯签，到现在还没有被他们放出来！”
　　她也顾不得再缓口气，就一股脑把清晨的遭遇全部说了，只把报社内一众人都听得眉头愈蹙愈紧。
　　“向抒磊这个呆子，不就是一个签名？签了又不作数的，他就是不肯签。人还被押在那里，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向先生的情怀你们怎么能了解？”有记者小声咕哝。
　　吴小姐那一双美丽的大眼原本就汪着两泓就要夺眶而出的泪，也听见了这话，更加羞愧，低头啜泣起来。
　　卓阳只听住那一句“杜小姐也被抓了去”，瞬间纠住了心，说一句：“归云也一定不会签！”
　　他知道，她一定会死硬着不去签字，所以落在这样的恶棍手里凶多吉少。
　　心中焚上了烈火，但理智没有湮没，微微闭眼，极快思忖，把能想到的办法统共想一遍，片刻有了主张，立刻迅速拉开写字台下的抽屉，翻翻找找。
　　莫主编见他拿出来的是那把从日本兵手里抢过来的手枪，放下杯子，夺步上前，把他手按下来：“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杜小姐被关在哪里？你知道有多少帮派的人守在那里？你赤手空拳就能冲过去救人？”
　　卓阳抽出手来。
　　自小到大，他还有一个优点——愈是慌乱的时刻，愈是镇定。所以他能在枪林弹雨中，临危不惧地把那些战斗的照片拍下来，所以他此刻还能镇定道：“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去请杜先生尽早收拾旧山河。”
　　莫主编到底阅历丰富，话头醒尾，明白卓阳的意思，便说：“我曾为杜先生做过专访，陪你一道去。”再吩咐安德烈：“又要麻烦贵伯父打通一下巡捕房关节。”
　　安德烈把吴小姐的话听了七七八八，又从卓阳的反应中知道归云必定涉险，听莫主编这样安排，马上就道：“我立刻去打听消息。”说罢就跑出了报社。
　　莫主编问卓阳：“你有把握吗？”
　　卓阳摇摇头，把枪稳稳拿住：“这次要看我运气了！希望杜先生还有这个爱国的姿态在。”他把枪塞到背后，“不然——”
　　他没说下去。
　　其实已经下定决心，只凭一身孤胆，除了亲身硬闯，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蒙娜担心地唤了他一声：“阳！”
　　莫主编却道：“向先生和杜小姐因为我莫某人组织的义演而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我势必要担起这个责任，明的暗的，定要救出他们。”
　　再对卓阳强调：“明求暗访，我一力负责到底！”一身的担戴，要卓阳重重相信他。
　　卓阳点头，开始后悔把归云拉入这丛荆棘险丛中，此刻发誓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她的周全。
　　于是莫主编安排下报社众人的事务，打探消息、托其他的门路关系、固守本地接应，各自分头行动。自己与卓阳一起并肩走出去，战友一般。
　　外面的雾已经散了，露出明朗的天空。
　　正午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火辣辣烧着，也烧着人们的心。
　　马路上的人们又变得熙熙攘攘，忙忙碌碌。莫主编和卓阳疾步走着，融入了人群当中。
　　卓阳探手到身后，手指拂扫过板机。
　　自从那晚杀了日本兵之后，他再一次有了浴血的念头。
　　用力握了握枪。

　　风波恶?虎尾春冰

　　午后的林荫道上，风有些闷滞，连道旁的梧桐树梢都吹不动，只让它们依次挨在那里肃穆地立着，林荫道的深处伫立着那栋闻名遐迩的杜公馆。
　　卓阳其实很熟悉这栋建筑，因为在上大学的时候时常会来这里写生。
　　那是一座法国文艺复兴式花园洋房。洋房的南立面中部是层叠式的敞廊，二层的廊道带有巴洛克式的两壁柱，东立面主入口还有塔什干柱式门廊。
　　适合线条分明的素描写生。
　　后来这栋建筑归了达人杜先生，卓阳也没了悠闲的写生时间来画这栋私人建筑。
　　如今再走近这栋建筑，当初肆意欣赏的心情已经全然不剩，只有灼灼的担忧和忐忑。
　　莫主编走到雕花铁闸门前，伸手要按上面有玉兰花一样铜雕装饰的门铃，转头关照卓阳：“等下由我来说，你听好我安排。”
　　卓阳点了点头。
　　莫主编摁下了门铃，短短的一声，很礼貌地退开几步，卓阳也跟着他后退，一起静候着人来开门。
　　过了一会，方才从花园深处走来一位先生，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剃着平头，穿着长衫，路走得斯斯文文，开了铁门一边的角门，问：“两位驾临公馆，有何贵干？”
　　卓阳见那人虽然是一副和和气气的口吻，却有一脸尽管平和了，但遮也遮不住的霸道，知道是在江湖上混的人，精神暗自凛了一下。
　　莫主编从兜里掏出一张记者证来，笑道：“我们是《新闻报》的记者，此次前来是听说杜先生回上海过中秋节，想觑这个空采访一下杜先生。”
　　那人客气笑道：“记者门道倒多，消息真灵通。不过杜先生这次回来就歇息两天，不见客的。”
　　莫主编赶紧道：“其实我们是受了上面的指示，要我们宣传宣传抗战期间爱国大人物的事迹。杜先生是重点要宣传的对象，上面力求我们办妥，只是杜先生老不回上海，给拖了那么长时间。”
　　那人似是思考了片刻。
　　莫主编补充道：“我姓莫，莫华之，当初杜先生宴请章太炎的时候也曾叨扰过杜先生的饭局。”
　　那人便道：“两位稍后，我去请示一下杜先生。”说罢就转身走进了洋房里。
　　莫主编似舒了口气：“亏了这位杜先生生性爱结交我们这类文化人，不然还是很难见一面的。”
　　卓阳道：“老早听说他会做人，连章太炎这类大家都能成为他的座上客，倒是难得。换作我父亲必定不屑与这些人为伍。”
　　“江湖上谁没黑白两道知己朋友二三？也亏得我们是文化人，他才会考虑见一见，他那些手下也会看眼色，如果是一般老百姓样的未必能理睬。”
　　两人正讨论着，那位长衫中年人已经走了过来，把铁门给打开了，道：“两位里面请！”
　　莫主编抱拳：“有劳有劳！承让承让！”
　　卓阳也向那人点头微笑致意，忽地那人矫健地一探手，就往卓阳背后抓去，卓阳当下反应，反手用手刀格开那人的手。第一次交锋，并未落了下风。
　　那人敛了笑，虎住脸，对他二人说：“两位既是来采访杜先生，又何必带着凶器？杜公馆虽说是平常家居，但也容不得半点危害家宅的东西出现。”
　　花园内树木繁茂，清风徐徐，隐隐有暗伏的人气。
　　卓阳当下就从身后拿出那把枪来，双手捧好，递给他：“时局动荡，小弟不免时常带着武器防身，唐突贵府，罪过罪过！”
　　那人也不客气，拿过枪来，脸色稍霁，道：“既是如此，兄弟得依照家宅的规矩，暂且收下这位先生的东西，待后再行归还！”
　　一路开道，领了二人进了大洋房里。
　　进了门内就是一个空阔的大客厅，正中央放着一张披着斑斓虎皮的太师椅，大大喇喇，异常耀目。这太师椅旁边倒一路放开红木高背雕花椅，每两张椅子间立着一张红木高腿小茶几。有秩序地排在太师椅旁边，摆得恭恭敬敬的。
　　但卓阳并没有心思细细观察这气势万千的帮派格局。
　　那长衫先生道：“两位稍待片刻，我去请杜先生出来。”
　　等他走后，莫主编道：“你看这一路的字画。”
　　卓阳方注意到一壁挂满碑帖古画，或许经过有心人的特别调配，摆放得十分错落有致，并没有一般将古字古画一股脑摆将出来的庸俗气。
　　由虎皮太师椅背后的墙壁上挂的汉代碑帖起始，依次是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清各朝各代名家字画。但卓阳看了一遍，总觉得有些不协调。再从两边依次看下来，发觉右边的元代王冕的《墨梅图》之后就是清代傅山的草书五言律诗轴，末了是一幅张大千的《仿唐人吉祥天女》，而左边是以清代郑板桥的《竹》收尾。
　　倒似足一个小型博物馆的腔调。
　　这位杜先生，还真不当古玩珍藏作珍藏用。
　　“两边似是不对称，左边直走古风，右边最末偏偏拿张大千仿的唐人画，如果摆一幅明代的字，那就圆满了。”卓阳道。
　　莫主编微笑问他：“依你所见，应该摆一副什么字？”
　　“唐寅的《落花诗卷》。”卓阳想了片刻道，“那诗卷是唐寅看到落英满布，感慨坎坷遭遇而作，带着无限的愤慨之情。正配着前边《墨梅》的冷风傲骨，后边傅山草书的慷慨肆意，有起有伏才能引人入胜，也延续了作品的风骨。”
　　他眼角一转，已然看见一着青色长衫的人自走廊深处稳稳走来，故意大声道：“我常听我父亲说，只有怀大抱负的经纶擎天手，才会陈列陈古字画时作出这样‘上古八千岁，才是一春秋’的千古豪情。”
　　“啪啪啪”三下击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文化人到底是文化人，说什么豪情也能说的那么文绉绉！”来人含笑，瘦削脸庞，平头唐装，锐利眸光咄咄逼人，“在下杜月笙。”
　　卓阳以前并没有见过这位杜先生，只从报纸上看到过照片。此时得见真人，觉得他个头并不甚高，相貌更是普通，只有那一身海上大佬独有的霸道气质在这空旷的大客厅里犹显瞩目。
　　身后还跟着五六名身着短褂的男子以增气势，先前开门的那位中年男子却并不在其中。
　　杜先生往虎皮太师椅上一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莫主编和卓阳随便坐，他们便就着离杜先生最近的位子坐了下来，片刻就有娘姨给上了茶。
　　那几名男子并不坐，有序地立在杜先生身后。
　　“杜某昨日才回的上海，手头事情多，怠慢怠慢！”杜先生笑着客气道。
　　卓阳见他一说话态度和蔼，全没不说话时的气势，心中暗想，怪不得旁人都说杜某人会做人。犹自着急归云的事情，但允诺过莫主编一切听他吩咐，只好窝住一团急火，等莫主编来应付。
　　“是我们唐突了，想杜先生贵人事体忙，抓紧时间来打扰，不然就怕没有机会了。”莫主编打一个哈哈，从衣兜里取出钢笔和小记事本来。
　　杜先生依旧笑道：“时道混乱，大家都有大事要忙，都是为了国家嘛！”
　　卓阳听他说了这话，心中一动，抬眼看这位杜先生，眼眸中锐利不减，已经等着莫主编问问题了。他未必没有注意到卓阳打量他，但眼尾抬也不抬，对这类试探的打量的目光似已见怪不怪。
　　莫主编摊开本子，开始提问，也就是就去年抗战期间，杜先生为前方将士捐款捐物捐防毒面具的若干问题。当年便有报纸报道这位杜先生的义举，此时再问无非是炒一回冷饭。
　　一问一答，两人都说了不少爱国的空话，杜先生倒是有把空道理讲得十分井井有条的本事。
　　卓阳虽急出一手心汗来，但听莫主编问出的问题条条是杜先生生平得意义举，有些报纸报道过，更还有些报纸并没有报道过的，自己也是第一次听到。
　　此次来找杜先生，并非蓄意采访，莫主编却有那么一套准备好的资料和问题备用，让卓阳心中着实佩服。
　　杜先生听得这上海有名的编辑连自己暗地里作的一些义举都晓得，也和卓阳一样暗自惊讶。他一生行事善恶不拘，在大气节上却是自认不亏。虽然暗中所做的好事未必需要宣传得人尽皆知，但无意中听旁人提起，不免还是万分得意，因此打足了精神来回答问题，并不敷衍。
　　讲至最后，莫主编道：“如今日本人虽被挡在租界外面，但屡次借助租界内势力来迫害各类抗日团体。鄙报也是无奈的很，虽则宋先生退居陪都前勉励我等报人应以‘掇笔为枪，鼓舞士气’为己任，但情势险恶，我等众人也常惶恐不安。”
　　杜先生笑了一下，道：“经过这一阵的经历，我倒觉得文化人大大值得敬仰。”说完一顿，对卓阳道，“卓先生的枪实在罕见。”
　　卓阳一凛，听他提到自己的枪，微微直了直身板，却说：“用在防身或可，用在杀敌，却不如青帮的兄弟们。”
　　“都是一群不成器的东西，我去了香港几个月，他们都不干正经营生了，这声势大不如前。”杜先生摇头说道。
　　卓阳和莫主编都暗自琢磨他这话，均觉得很有些话里有话。莫主编因着之前和杜先生相谈甚欢，便由着这意思下直话直说：“先前根据蒋先生在重庆对报业人士的期望，鄙报也办了不少救亡宣传活动，却不想连累几位文艺界朋友无辜受累。”
　　杜先生的眼神却瞟向右边放字画的墙壁，道：“这个空档正应该像卓先生说的放一幅那个字。人生总是有起有伏，我委托城隍庙古玩斋的老掌柜给我安排这一壁字画也正是要把这人生的起伏摆将出来，让我们这边没有读过书的兄弟们好好吸取教训。”
　　卓阳和莫主编见他岔开话题讲起了古玩，自己却不能急到表面上，只好继续听他讲下去。
　　“就是差一幅那什么唐伯虎的字，古玩斋老掌柜也这么说，真真可惜了！好的补上，差的撤下来，这个队伍才齐全不是？”
　　这时候，先前那位青衫中年人走了进来，向莫主编和卓阳道个歉，便走上前去，附着杜先生的耳朵耳语了几句。
　　也不知说了什么，听得杜先生猛地竖了眉毛：“小赤佬！真当老杜是落难的老虎了？”随即招手吆过来一名站在身后的手下：“给老张摇个德律风去，今朝夜里厢我在国际饭店的包厢里等他。”
　　旋即再对卓阳和莫主编道：“事体真忙，现下还要教训几个小朋友一下，让他们晓得晓得做人的道理。”
　　卓阳心下澄明，不由暗喜，想这杜先生真不是等闲人物，消息之灵通，反应之迅速，色色高人一等，明的暗的给了他们台阶上去。
　　莫主编暗中给卓阳使了一个眼色，往右边的字画瞟了一眼。
　　卓阳踌躇了一下，他之所以对唐寅的《落花诗卷》那么熟悉，原是源于自家正收藏了这卷字帖的第一张。自己家虽只是殷实小户，但祖上颇有些财产遗留下来，因父亲的爱好，收藏的碑帖字画甚多。父亲也热衷于时不时和三五收藏好友会联合开一些藏品展览，故而他所收藏的部分藏品也为行内人熟知。
　　因父亲素不喜唐寅这类有些功名心的大家，所以对这幅字倒并非十分珍爱，多次展览上均拿出去做了展品，但因收藏的癖好也并不愿出卖给他人。
　　现下杜先生无意中露的一点口风，卓阳也不是不接翎子，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卓某家中正藏有一幅《落花诗卷》，闲置也闲置了，不妨让给杜先生这堵墙壁添添彩。
　　杜先生抚掌大笑：“那真是太好了！行内出什么价，我这边多加两根大金条子，只求让这一壁圆满。”
　　莫主编也笑：“小卓这回倒做了生意来。”
　　杜先生道：“听说卓先生是摄影记者，今朝的专访要不要拍照？”
　　一句话说得卓阳有些局促，他走得急，并未带着照相机，急中便安定下情绪撒谎：“我那照相机坏掉了，送给王开照相馆老师傅修一修，下回带字帖过来的时候给杜先生照几张好的。”
　　杜先生未必相信他，但也不拆穿他，对青衫中年人道，也似对卓阳和莫主编道：“小方最近很坍台，老和文艺界人闹别扭，你带着两位记者先生去劝一劝。年轻气盛，不要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体才好。”随手递出一张铜符一样的物件，卓阳明白是他们帮派里头的信物，不便多看。
　　“我带老刚和小方一道去罢！”青衫先生等待指示，杜先生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两名孔武有力的男子便走上前来跟在青衫先生背后。
　　这时，卓阳和莫主编两人方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背后都冒出细细一层汗来。向杜先生道了别，就跟着青衫先生一道出了门。
　　青衫先生把卓阳的枪还给了他，笑道：“这鬼子枪还打死过鬼子，没想到一个读书人在武行方面还真不赖！”
　　卓阳并无大惊小怪，只那么片刻就习惯了杜公馆这强大迅速的情报网。他只笑一笑，收好了枪，道：“下面的事体要麻烦先生了！”
　　一行人便上了青衫先生早已备好的车。
　　“莫主编——”卓阳在车上有些欲言又止，看了身边的陌生人，便噤口。
　　他一时想说的是，似乎这位杜先生就是等着一个借口，来收拾这些趁自己不在上海时候的发展起来的异己势力。可又一想，在这上海滩坐到如斯位置，本就非等闲之辈，更何况这位杜先生出了名的会做人。这回既向爱国报馆施了恩惠，又宣传了自己的爱国行动，还挣到垂涎已久的古董，更重要的是终于有了借口向和自己立场不同的兄弟发难。
　　一举数德，着实实惠。
　　想着，又念及安危未卜的归云，一抹忧色笼上眉头。
　　莫主编朝他笑笑，小声说：“放心罢！”
　　归云在这间黑洞洞的小厢房里不知道被关了多久，久到仔细打量过这间厢房好多遍，门外似是上了铁锁链，屋内又只有一扇小窗户，被牢牢钉上了铁条。
　　心里原有的逃跑念头，渐渐打消，绝望念头渐渐爬上心头。
　　一同被绑着的那位向先生早已打起了瞌睡，对周遭面临的一切不在意的样子。
　　她环顾四角，墙角的小蜘蛛织起了密密的网，一丝一丝地吐线，再拉网，直到整张网圆满，小蜘蛛的处心积虑功德圆满，悄悄静坐一旁等猎物上勾。
　　“其实你可以先签了字，像吴小姐她们那样，先出去再说。”向先生突然睁开了眼睛对她说道。
　　归云摇了摇头，说：“这个字一签，我也就不是人了！”
　　向先生认真看了她几眼，又说：“方进山是个有名的恶棍，这回惹恼了他，恐怕下场不会好！”
　　归云的手臂被反绑得酸涨，从手腕到手臂逐渐从酸涨转为麻木。
　　“最坏大不了一死，死也不便宜了那样的人。”她说道，狠狠咬了一下唇。
　　向先生笑起来，忽然从背后伸出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把绳子给解开了，他走过来替归云解开绳子，边道：“就算死，也要舒服一点。”
　　绳子一松，归云便感到整双手臂都轻松下来，血液也似通常许多，她扭扭手腕，对向先生一笑：“谢谢你。”
　　向先生道：“不必客气，我叫向抒磊。”
　　“我叫杜归云。”
　　向抒磊从裤袋里掏了半天，找出一把小小的银色的折叠式的水果刀来，上面印着字母的商标，看得出是一把洋货。
　　他将水果刀递给归云：“拿着防身，必要时候也好——”停住了口。
　　归云知道他的意思，接过水果刀，握牢。银色的金属外壳冰凉，碰在手上有种要出鞘的快感，她压住刀鞘一边凸起的弹簧按钮，“刷”地一下，刀锋出了鞘。
　　亮森森，锋利而坚冷。心微凉，却更加镇定。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这刀锋，合上刀背，把水果刀压入刀鞘。
　　向抒磊不再说话，似是不爱多话的人，一张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的表情，兀自坐回椅子上继续闭目养神。
　　归云将水果刀放入上衣的口袋中，如小蜘蛛一样静坐，只不过它在等猎物，而她是等着被处置的猎物。
　　然，却是无惧的。最坏的结果料得到，也就真的无惧。
　　她趴伏到桌上，学向抒磊一样闭目安睡。
　　心中只是想，今晚，她要失约卓阳了。这也许会是她今生最后的遗憾。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喀哒”一下开了。
　　门里的两人都睡得有些迷茫，睁开眼。归云下意识地捏了一下衣袋中的水果刀。
　　然后，她以为她产生了幻觉。
　　眼前竟是穿一身中山装的卓阳，身后笼着一团微光，让他的眉目没有那么清晰。
　　他走了进来。近在眼前，却恍如隔世。他的眉，他的眼都是焦灼的，那样望住她。
　　她站起来，因为坐太久而没有站稳，一伸手扶住桌子，眼前还迷蒙着。
　　“卓阳？”
　　卓阳身后忽喇喇进来好几人，有认识的莫主编，方进山的走狗周文英，还有不认得的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
　　周文英哈了腰，对大汉们申诉着什么，自始至终都是穿着西装的奴才。
　　但她已经全然听不到，她只看见卓阳走近他，他的气息能包围她。
　　他说：“归云，我带你回家！”
　　她好像听不透，又叫了一遍：“卓阳!”
　　他已经走到她跟前，一把牢牢握住她的双手：“归云，我们回家！”
　　温热的掌心，逐渐暖了她冰凉的手指，心也在回暖，身体却在他手里虚软。
　　原来她心底一直有害怕，她以为她并不怕，可是一到他面前，她的害怕立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她被他握住手，半个人靠在他的怀里，异常安心。
　　越过他的肩膀看那扇铁条封住的小窗，还有丝丝光线透进来，外面的天并没有落黑。

　　风波恶?虎落平阳

　　归云与卓阳互相紧扣双手从那间小厢房里出来的时候，还是被蒙上了眼睛。
　　“这规矩也得照做，还是得罪几位！”和卓阳他们一起来的几名大汉中的一位这样说。
　　卓阳笑了笑：“那是自然，我们应当照办！”只在被蒙上双眼的时候，他的手并没有放开归云的手。
　　归云听到周文英颤了声音：“几位大哥这样办，怎让我们方先生担待得起？”
　　其中有人冷笑道：“‘庆禧班’和‘流云剧社’都是拜过码头的，让你们方先生想想如何向杜先生交代吧！”
　　卓阳握住归云的手紧了紧，附在她耳边低声讲：“恶人自有恶人磨。”
　　在黑暗中互相扶持着一路走了出去，似是上了车，颠簸着，只有相握的手仍不松开，及至十指相扣。
　　终于下了车，眼上的黑布一扯，入眼竟是彩霞满天。原来已经站在南京路西藏路交界口，彩霞下面是人流攘攘的新世界游乐场，出入游乐场的人都有一脸被愉悦的乐陶陶。
　　人气鼎盛的南京路，也让人气回暖到归云的身上。几位大汉向莫主编和卓阳客套几句，当即离开，仅余下重获新生般的四人。
　　卓阳终于想起放开了归云的手，两人面上都一红，红在彩霞下面，也不甚明显。莫主编和向抒磊当作没有看见，向抒磊抱拳向他们道别：“此番多谢搭救！”
　　莫主编回礼：“本是我们连累了你，何言多谢！向先生的气节让莫某佩服的紧！”
　　归云想起来口袋里的水果刀，掏了出来，递还给向抒磊，向抒磊接了过来，浅浅一笑：“幸亏没有用到。”
　　归云笑得疏朗：“真是幸亏。”回头看了卓阳一眼，他的笑在夕阳的余晖里，分外耀目。
　　互相告别。
　　莫主编忖了半晌，道：“我感觉按照回来的路线，依稀是从杨浦方向过来，那边是日本人监控范围，张氏果然已经为虎作伥。”
　　卓阳道：“大善大恶，在于一念之间。杜氏在此关节尚能站稳立场，光这点，张氏就大大不如了。”
　　莫主编笑道：“因此我是决定为杜氏大书特书一番，警醒警醒他们道上的兄弟。”再看向归云，歉然道：“拖累杜小姐受惊了。”
　　归云摆摆手：“没什么打紧，况且现下也平安无事。”
　　莫主编便不再打搅他们，嘱卓阳送归云回家，径自回了报社。
　　走在落满余晖的马路边，卓阳忽然皱眉问她：“关在那里的时候，你一直收着向先生的水果刀？”
　　“是。”归云对他笑，看着他双手插进口袋里，眉头皱得更紧，却默不作声。
　　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轻轻伸手过来，握着他的袖管说：“我不是没事吗？”他的中山装穿得有些旧了，袖管磨得很粗糙，所以有点扎手，可她还是一气握住。
　　他说：“有时候我真感到无能为力，我说过要保护你们，可我却怕我的能力无法做到。”反手下来，还是握住了归云的手。
　　“没有关系，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她望着他说，“我开始真的没有怕，心里只想，不能输给那些坏人，输阵不输人！”
　　又低下头来，轻轻道：“只是最后见到了你，我才怕了一下。”红了脸，也住了口。
　　卓阳偏问：“为什么？”他一径是霸道地追问，心里深知答案，可偏要得到落时，不是没有带着一点坏。
　　归云没法，鼓鼓嘴，道：“你又不是梁山伯，装什么呆头鹅！”还是把声音压的小小地说，越说脸越红，在彩霞下面，灿烂无比。
　　卓阳没有立即说话，他握住她的手，侧脸一直看她，一直看，看到她脸红烧到脖子根，嘴角一扯，准备坏到底：“那你应该改唱祝英台。”
　　她听他揶揄的话聪明地钻了自己话里的小空子，技高一筹，心中翻起小羞恼，身子顿了一下，他当即感到，更紧握她的手。
　　人海里，平平无奇的一对闹着小别扭的小儿女，镜头拉的远了也只是看到女孩的一点骄矜，和男孩故意的调侃。
　　好在有位路边卖茶叶蛋的阿婆及时吆喝：“茶叶蛋，香喽——”
　　他问：“饿了吧？”就自说自话跑去买了三只，顺便从茶叶蛋阿婆旁边的卖花阿婆那里买了一朵栀子花。
　　一阵风似的，再回到她的身边。
　　她竟很熟稔地接过了他手里的茶叶蛋，让他能低下头为她别上那朵栀子花，小心别在她胸前的领口下，虔诚地给她带一只佛玉一般。
　　浓郁的清冽的花香混着茶叶蛋的茶叶香，意外热闹纷呈，如他们现在的心情。
　　花戴好了，他拿过两只茶叶蛋来，道：“我也饿了。”狼吞虎咽地吃。
　　她也吃，还掏出手绢包着，没他吃的那么快，忽然想起来问：“你喜欢吃爆鱼头？”
　　他边吃边摇头：“我妈妈喜欢。”
　　她小心记了下来。偷偷转头看他吃得正香，唇边沾了一点蛋黄屑，她抿着嘴笑，其实他是多么得不拘小节。指指他的嘴，他才晓得掏出手绢来擦嘴，擦完还无所谓地笑。
　　手绢是白色的，她留着一条，所以也熟悉。
　　曾几何时，熟悉到如此地步？
　　不知不觉，已经如此熟悉。
　　他对她说：“不要再唱戏了，要远离方进山，只能放弃唱戏。虽说他未必会善罢甘休，但是不让他有机可乘还是必要的。”口中如此说，心中却着实有些打鼓，筹算着，恐怕在给杜先生送《落花诗卷》的时候还要再加点力道上去。
　　她赞同，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要开始考虑后路。她的念头快，马上说：“我要回去和郑先生商量一下，我们在庆禧班的确大势已去，该要重新考虑一下。家中有些底子，或者可合家做一些小生意维持生计。”
　　穷途末路，穷则思变。
　　归云想，这个时刻真真是赶着鸭子要上架，好容易安定了的生活又飘摇起来，这大马路上满眼的繁华都成了浮华，她就一直漂在这个大上海，找不到能依靠的地方。
　　却有卓阳稳稳握着她的手，如今唯可让她安心的，便是这只手。
　　她便也反握紧他的手。
　　“归云——”卓阳看住了她，非常地诚挚，非常地坚定，“我想照顾你一生一世！”
　　此时已经走到了新新里的弄堂口，近了她的家，他想他此刻不说又要推迟，可他不想推迟，便说了。
　　这一刻，归云的脑中闪过千百种念头。
　　展风、庆姑、归凤、小蝶、陆明、小蝶的娘，还有方进山的纠葛，戏班子的烂摊子。层层叠叠，是割舍不掉的，都要担上身。她想，庆姑年岁渐渐大了，展风有他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这是她所支持的。因而这头家，她必须要担上身。
　　“卓阳，我——也许是一个负担！我的这头家，太大了。”
　　“没有关系，我可以和你一起挑。”
　　“也许会很累！”
　　“没有关系，我并不怕累。”
　　“卓阳——”
　　却有人焦急地叫了她：“归云！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总算能放心一个了。”是楼下的何师母。
　　何师母一把过来拉住归云，也不问归云脱险的因由，急道：“你被人绑走以后，你们展风工厂里的人来报信，他和几个工厂的同事被巡捕房带走了。”
　　“什么？”归云大惊，再问，“到底怎么回事？”
　　何师母道：“后来巡捕房来人说，那巡捕车被一伙人劫了，把展风他们几个劫了走，杜妈妈急得不得了！”
　　“怎么会这样？”归云急道，心猛地揪住，不想只片刻，家里又翻江倒海再起波澜。
　　卓阳在一旁仔细听了，当即对归云道：“先别着急，你快快回家安慰好长辈，我这就去巡捕房看一下情况，再请报社同仁帮忙打探一下。”
　　归云便道：“好的好的！”急中生智，又想道，“这事体和王老板脱不了干系，就怕——”紧紧咬下唇，忧道，“又会和日本人有关系。”
　　卓阳点一点头：“我先去看看再说，打探虚实之后，我们再做打算。”
　　又握一握归云的手，可握住的一份情。
　　归云定了心神，回家安内。
　　庆姑并不知展风和归云的暗里做的那些事，归云也不便如实相告，增加她的心头担忧，胡乱搪塞过去。又说托了报社的朋友去打探，好说歹说将庆姑先安抚住。
　　她心惊肉跳，坐如针毡，每一寸时间都过得好似煎熬。
　　归凤流了满脸的泪，抓她到暗处道：“我早劝晚劝，你们偏都不听，如今惹祸上身，可怎么好？”
　　归云无言以对。
　　归凤双眼红肿，清秀的脸哭得变了形状：“都怪你，万事纵着他！”
　　归云任由她责，实际上她恨不能归凤打她两下。
　　她的心里真的骇怕了，展风如若被日本人抓了去，拳打脚踢在所难免，恐怕再恐怖的刑罚也会给他上上来。
　　他会一耿脖子，誓死不屈，鬼子越凶，他越不倒。
　　然后——然后——
　　她已经不敢想了！
　　卓阳并没有耽误太久，就又赶来了杜家石库门。
　　杜家的人已经无心追究他的身份，只聚在客堂间里听他带来的消息。
　　“日本人告他们打伤打死几名军人，要巡捕房严办。半路中劫了他们的应该是帮派里的人，把人劫去了杨浦，现在放出的消息是要王老板亲自拿了赎金去赎他们来。”
　　“巡捕房不管了？人是在他们手里被劫走的！”归云追问。
　　“巡捕房说现在人在租界外，不是管辖范围内。”
　　“那不是摆明了不管？”归凤惊叫。
　　“是哪个帮派？”归云心思通透，已经想到，“是姓张的那帮人？”
　　卓阳不答，即是如此。
　　归凤惊叫：“又是他们！”
　　突然哀求归云：“你去找谢小姐，叫她找王老板去啊！”
　　卓阳道：“王老板昨晚已经失踪了。”
　　归凤退了两步，后面是墙，没有退路。
　　归云咬了牙：“我们还能求谁？”
　　“不管是谁，这次怕谁都阻不了日本人借帮会之手逼王老板出来！王老板出来是死，不出来那些工人是死！”卓阳道。
　　“天哪！我的展风怎么办！”庆姑几欲昏厥。
　　卓阳再道：“我已请了安德烈的伯父通过租界工部局传了话给那些人，他们的目标不是这些工人，不能作出过分的行动！”
　　“我去求雁飞！”归云身子一动提脚就走。
　　“可王老板不肯出来怎么办？”归凤问。
　　归云抿了口，她不能说，她知道有个日本人喜欢雁飞，所以她去求她，可她不能在外面这样说。
　　“所有的法子都要试一遍！”她说，便要疾走出去。
　　“我有骑了自行车！”卓阳拉住她一道走。
　　归凤只喃喃重复了一句：“所有的法子都要试一遍……”
　　“归凤，展风怎么办？”庆姑只抓着她问。
　　她的心思已经乱了，被庆姑问得更乱，乱中唯一的头绪突然冒了出来。过往的一幕幕共同渡过的日子浮在眼前。
　　展风，她从小到大一心系着的人。
　　王老板那样的人，怎会为了小工人出头？真真告求无门！
　　一闭眼，一沉思，豁出去了。
　　夕阳斜下，黯淡的云，天已近黑。
　　坐在自行车后，卓阳骑得很快，迎面的风都肃杀。
　　“从小到大，我、归凤、展风，从来没有分开过。”
　　“有好吃的一起吃，有好玩的一起玩。”
　　“我们在水门汀上画房子，在一个房子里跳房子。”
　　“我们家不能这样散了！”
　　她一路讲，卓阳一路听。
　　“我很抱歉，这次我无能为力！”
　　莫主编、安德烈、安德烈的伯父以及其他可以请求到的人，他都找了遍。
　　莫主编一筹莫展：“日本人这次非要杀鸡儆猴不可！”
　　但又说：“如果王老板明大义——”
　　卓阳问：“有人会这样舍生取义吗？”
　　他甚至又去了杜公馆，却并没有见到杜先生，那位长衫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日本人那边不太好解决啊！”
　　四周无路，希望渺茫。
　　讲得再多，也是个人的无能为力。
　　命运转瞬，总不是能让自己掌握。
　　他们原本只是想要好好过自己生活的平凡百姓。
　　可平凡那样难！
　　至到了兆丰别墅门外。
　　暮色里出现了两条身影，走出了覆上夜的寐色的花园。
　　四人相对。
　　王老板派头款款地穿最好的黑丝绒西服，从未如此风度翩翩。
　　他对着他们所有人笑。
　　“也就最后再出一次锋头了！”
　　“文人们都说我爱出锋头，再出锋头也是一个暴发户！”
　　“我也是晓得文天祥的，晓得‘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大道理！”
　　“十六条人命不能犯到我手里，他们都是跟着我做事的人，大多还都是小孩子。”
　　雁飞、归云、卓阳都默默无语。
　　“昨晚困到现在，要醒了。”
　　王老板走到卓阳面前。
　　“卓先生，我十三岁跟着裁缝师傅从苏北到上海开洋裁店，静安寺路上的‘俏佳人洋服店’是我师傅开的。我十六岁就学会了我师傅的绝活，做旗袍腰身不靠打折裥光靠手指功夫在布料上扯出来。我知道什么样的绸缎在上海受欢迎。我知道什么样的西装和洋装在上海会流行。暴发户，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树杈上飞来了麻雀，叽叽喳喳叫，将暮色里添了热闹。
　　他们只是静静地听他说。
　　“我给前线战士捐过钞票，给后方的学校医院捐过书本病床，我组织工厂自卫队抗日自救，还抢救过字画古董。”
　　他整理了下西服，把领子扣边一一掸得服帖。
　　“不要忘记在报道里写。”
　　昂着头，冲着暮色走上前去。
　　雁飞陪在他身后走，肤色苍白，脸色寂寥。
　　王老板又回头：“卓先生，我想请卓教授给我写挽联！挽联就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你们到底都看轻我王某人了！”
　　天地相继黑了，弄堂里飘起了饭菜香，石库门里的人家呼儿唤女吃晚饭，更显得这里凄寂混沌。
　　“我会把展风送回去。”雁飞道。
　　一阵风过，麻雀飞走了。
　　他们也消失在夜幕里。

　　泣颜回?家破人亡

　　展风进了黑暗的囚室，就一心沉到底，再也浮不起来。
　　面目模糊又狰狞的人，全数把皮鞭、枪托招呼在他们身上。皮鞭浸了盐水，一到身上皮开肉绽痛彻心肺，惨叫此起彼伏。
　　“知道做人要老实了吧？和皇军作对，有什么好果子！”
　　是中国人说的中国话。
　　展风竟来了力气，用了“呸”了过去。一口浓痰吐到那人脸上。
　　“汉奸走狗！不得好死！”
　　便又被额外招呼了几下，腹背鲜血淋漓，已经让他分不清楚痛在哪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筋骨皮肉属于自己。
　　痛得天旋地转，四肢被缚住，只能做靶子。
　　他想，我是不是会死在这里？
　　屏住口气，坚不求饶。
　　痛坏了就晕，晕了又被冷水泼醒，来来去去，他的神思浮浮沉沉。
　　那些人只管打，并不审问。几个回合，他也就明白了，那些人只是要教训他们，并不指望他们招什么供。一心一意，只要等“大老虎”来。
　　只是“大老虎”没有来，先要把“小猫”们耍个够本。
　　又有了新花样。
　　他再次被冷水泼醒，和徐五福一组，被绑到囚室中央去。
　　前方的黑暗里坐了个人，幽暗里只能看见眼镜的反光，阴森森的。身边自有一群走狗，其中一个拿了一串鞭炮，问：“谁来玩？”
　　昔日工厂的同事被两个两个带过去。
　　怎么玩？
　　先问：“你愿不愿意给他点炮仗？”
　　头先两个都茫然无知。
　　黑暗里的人伸出手来，肥硕的油光的大手，就是魔爪。轮流拍了拍两人的腮帮子，看定了货色，指着左边的一个说：“你给他点。”
　　他们便将一只小小的红红的，火线留得长长的鞭炮塞到右边的一个耳朵里。点燃了洋火，塞给左边的。
　　看得人明白了，身在事中的人也明白了。
　　拿着洋火的那个一摔火：“不点！”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魔爪恼怒他们不肯自相残杀，就自己动手点了。
　　耳朵里塞着鞭炮的那个，浑身散了架子，失禁呐喊。可那等待的时间那样长，火星一点一点沿着火线蔓延。
　　看的人惊心动魄，跟着散架，尿失禁。等待着悲惨才是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原本都只是带一腔热血，学一点小拳脚，想能报效国家，报仇雪恨。
　　托赖运气，还未遇到过挫折。
　　如今被一锅端了，才知道后面的坎坷这样残酷。
　　巨响轰顶。
　　黑暗里的火星稍纵即逝，他们都看不清被炸的那个人的惨状，只听到他那比鞭炮爆炸更凄厉的惨叫。
　　又掌了灯，那人一团血地倒在一边哀嚎。是人又似兽。
　　魔掌又要选人。
　　展风和徐五福被带了上去。
　　鞭炮和火柴在他们面前晃。
　　“你们怎么选？”魔掌说，他在享受莫大的乐趣，并从中得到满足。
　　“我……我……要……洋火……”
　　展风瞪住了徐五福。
　　他的肩膀抖，手臂抖，腿骨抖，眼神也在抖。
　　展风看着星星火中的流了一脸涕泪的人。
　　小时候他带他一起玩，大了帮他出头，打仗了和他一起上火线，沦陷了又一起搭伴学了拳脚为暗杀日本人打掩护。几乎是穿了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他们也一同成功过，曾豪气干云地烧了慰安所，处理了被卓阳杀了的日本兵，在小饭馆里为此醉了通宵来庆祝。
　　醉得东倒西歪，何其痛快？
　　那晚，徐五福说：“展风哥，我真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此时，他拿着洋火，抖着手，伸到他的耳边。
　　展风不是没有骇怕，心脏狂跳，非自己身体可负荷。
　　他怒吼一声：“他妈的徐五福，你算是个男人！”
　　徐五福把火线给点燃，照出一张血泪满面虚弱的脸。扔了火柴，没见了脸，“哇”的一下哭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展风哥，我好怕！”他也失禁了，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伸着魔爪的人乐了，笑得嘶声力竭，他是在别人的恐惧中被取悦。
　　那一刻来临，展风只觉得在耳边发生了一场轰炸。
　　眼前七彩斑斓，他方佛看见在南站的废墟里倒下的父亲，这次他自己也倒了下来。
　　血肉模糊，痛入心骨。血汩汩流到嘴边，是自己的血，流到自己口中，热而腥甜。
　　父亲走近自己，挥了挥手，这么近，又那么远，大叫：“快走！展风！”
　　归云跑来了，朝他伸手，拼命地伸手：“快来快来，展风！”
　　他被人拖了起来，就像那晚和雁飞离得那么近跳舞。
　　“小弟弟，这里多危险，我和你说过很危险！”
　　又被重重摔了下去，全身骨骼似是错位。
　　最后一眼，竟是朦胧的归凤。
　　她对着他哭，一直哭一直哭，双眼肿得睁不开。哭完转身走了，千山万水，越走越远。
　　展风最后伸了一下手，发觉手被缚在身后，他只能挣一下手臂。
　　他竟够不到归凤。
　　千山万水，真是千山万水。归凤好似趟过了上海滩，才走进了四川路上的小洋房。
　　四川路曾经被炸得一片废墟，可仍有那么强的复苏力。
　　这小洋房，大，俗，冷，白。连房顶的瓦都是黑的，成片成片的黑，乌鸦鸦一片。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也乌了黑，才等来她要找的人。
　　初见她的方进山的脸也是黑的，得意又恨意，表情复杂，因此愈加虎视眈眈。
　　看她一路说，一路求，低头含泪，抬头落泪。他的脸，越来越生动，越来越舒畅，慢慢那只“蜈蚣”抖豁起来。
　　“归凤小姐，难得你终于懂了我对你的这番苦心！”
　　伸出一只粗毛黑皮的掌，握住归凤的小手，另一只掌还覆在上面，手叠手。她脱不开了。
　　“你真真是我方进山的福星！”
　　他的心情忽而大好，手一挥，指示了娘姨做好酒好菜。
　　转头去了另一间厢房，狗头军师周文英也在。
　　“恭喜方先生！”
　　“晦气了一天，临了还听姓杜的手下一顿训，现下可见没白挨！”
　　“要不要我去杨树浦传您的话开后门放人？”
　　方进山脸上的“蜈蚣”在冷笑，狰狞到嘴角眉梢：“这宗小事体丢了一记脸，难道要我的大事体也纰漏？”
　　周文英的赔笑顿在面上，原知他愚直，原也知他的狠绝，却从不知他的覆脸无情卑鄙无耻可至此。只得干笑：“我以为方先生真心欢喜。”
　　“几次三番中途变故，才让我没和这小妞成其好事！这回张老太又迷上她的戏，碍着我也动不得手。她自己倒自动送上门来，我不吃下去才是王八！往后还能靠着她讨好张老太，一举两得！”
　　“可归凤小姐若知道——”
　　“妄你自称聪明！我还管她情郎死活？她家那位唱穆桂英的可进过咱们小楼，现走脱了让我面子全扫光！再搞不定这小妞，让我方进山在道上怎么混？”他脸上的“蜈蚣”竖起来，倒下去，如此灵活自如。
　　他吃定了来归凤，终是会扣在他手上的一只凤凰。
　　周文英的大吃一惊乃至大惊失色取悦了他。
　　他喜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活在上海滩，难道还学不会人吃人？机会一到，狮子口一开，可是能双打旗开得胜！
　　“是是是，果然还是方先生高明！”周文英的反应毕竟算快。
　　方进山大笑：“这白食我吃定了！谁教这只笨凤凰自投罗网，送到我嘴边？可怨不得我！”
　　可怜凤凰落了井，并不知晓。
　　归凤看着满桌上了菜。
　　晶莹剔透的龙井虾仁，赤身露体，盘中待餐。
　　碧绿生青的水煮芥兰，斩根断叶，孤立无援。
　　乌糟糟的鱼蟹糊，捣碎蟹壳，揉碎鱼肉，熬成糊，终于面目全非。
　　方进山端着酒杯，向她进酒。
　　“可怜归凤小姐一把好嗓子，竟未遇知己，我方某一直愿意做归凤小姐的知音。”
　　酒杯是玻璃高脚酒杯，只有在西餐馆用的那种。高脚耸立，颤颤巍巍，高处不胜寒。
　　酒是吃大菜佐的酒，葡萄美酒，鲜红如血，拢入谷底。
　　归凤被逼至墙角。
　　“我哥哥——”
　　“一句闲话。”
　　酒杯迫到她嘴边，喝血似地喝下。太急太快，在嘴角蜿蜒出一道血痕。流到心里，剧痛出来！
　　最后的那一刻，归凤天旋地转，方知道，自己的八字不好，竟是如此之解。
　　她在彻骨的疼痛和绝望中，心中暗暗呐喊的名字，唯有一个——“展风”。
　　展风？展风！？
　　展风的眼迷离，身痛楚，世界陷入寂静，可寂静中还有一丝清晰可辨的清醒。
　　白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带着微光，手指冰凉，覆在他的额上。
　　努力看清，努力看清。还是模糊一片。
　　耳边嗡嗡的，卷了风，拂不走痛，痛入脑髓，呻吟出声。
　　有人用力抬了他起来，又放了他下来，他就靠入一片绵软之中，身子终于得以放松下来。有人给他盖上了棉被，凉薄的空气渐渐散了。
　　只是离了那白影越来越远，越走越远。
　　雁飞看着卓阳领着报社的人们推了一辆辆独轮车把展风他们从外白渡桥上，载回到了租界。消失在万国建筑的华灯下，隐没在夜上海的繁丽中。
　　手指上有点点干涸的血渍，是在展风的脸上沾到的。
　　轻轻一弹，飞入黑暗里，那边的霓虹照不到这边，黑漆漆的天地，什么都不剩。
　　刚才她把王老板送出这座外白渡桥的时候，霓虹灯还没有闪烁。所以，苏州河连着黄浦江，一起绵延的黑暗直探到外白渡桥那头，那曾经被日本人炸得面目全非的虹口，黑黑沉沉，是鬼门关？还是重生桥？
　　只是王老板过桥前，她帮助他在牙齿深处放好了药，轻轻一嗑，会由脏腑痛至百骸。不过好在只有那么一刻可痛，之后，便得解脱。
　　雁飞想，也应该是永生的解脱了。她说：“干爹，药放好了，不会有纰漏。”
　　“阿囡，没想到最后送我的是你！”
　　她但笑不语。
　　“我这一跤跌去鬼门关了。”
　　她还微笑，知道他有话想说完。
　　“我前无去路，后无退路，灭不了这个火，只好纵身一跳！”
　　“上边的人答应我会保全我的儿子和我的产业。拼了一辈子的功业，最后还不都是给儿子的？再留给他一个好名声，以后好做人也好做事！”
　　她说：“干爹，如果以前知道有这样的结局，你会不会后悔这样做？”
　　月色下，王老板的面上浮上一层无奈的光辉：“功成名就，最后拼的也只有死后的名声。”
　　她又说：“我以为你还会讲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王老板笑：“冠冕堂皇的话都对记者讲了，对阿囡是不需要讲的。”
　　雁飞朝王老板摆了摆手：“干爹，再会！”目送着王老板款款走过了桥，一丝不苟，摆足老板派头，再往深处去。
　　她在夜晚的凉风里，看着外白渡桥下的江河交融，月亮露了头，月光潺潺流淌下来，银面轻波。
　　她静静地候着。
　　真是奈何桥边莫道奈何，她谢雁飞怎么一直是奈何桥边的一只孤雁？
　　千飞百转，百转千回，飞不出那座送死迎生的桥。
　　如约有了车来，扔下了几个人，车又走了。
　　“我们来！”是陪着归云的那位青年记者，老早准备了独轮车和人手，动作迅捷地把人从桥那头接了回来，又迅捷地赶着去救死扶伤。
　　她看到展风血肉模糊的半边脸，却想，还好这位青年记者没让归云一道跟来。
　　他真细心。
　　可谁不细心？展风？藤田智也？抑或是那个他？都是细心的人。
　　她并不忍心看展风的伤口，只覆手上去，安慰似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面颊。也看到他手腕上还戴着她送给他的白色的那只腕带。平安腕带，保不了谁的平安。她想帮他解开这只多此一举的腕带，却没有那群急着救人的人们动作快，只好先由着他们救了他们去。
　　最后只剩下自己孤单一条人影，横在桥头。
　　雁飞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了好一会，萧索的，孤鬼一样。叹了口气，举目四望，还有黄包车夫在弄堂的屋檐下候着客人，便扬手招来一辆车。
　　“小姐去哪里？”
　　“兆丰别墅。”雁飞想了一下，忽然改变主意，“还是去迈尔西爱路。”
　　黄包车动了，她的身子也随着一路颠簸晃动。又想，我去迈尔西爱路干吗？再去看一下干娘和二姨娘？
　　总还是该去看一眼的，有个始也该有个终，便由黄包车坦然地拉了去迈尔西爱路的花园洋房。
　　一路夜风一路霓虹，待到了那栋花园洋房，却是意外的灯火通明，里外都是忙碌的巡捕在进进出出，乱成一锅粥。王家的娘姨和门房都被赶到花园中央，都惊慌失措地看着这群翻箱倒柜的巡警们。
　　大铁门口正站着三两个人，她认得其中一位法租界的巡捕，下了车就直直走过去。
　　“怎么还要抄家？”她的声音中挟着三分怒气。
　　巡捕也认得她，这时候却不想多话，只道：“上头交代的。”
　　雁飞踩着高跟鞋，凌厉地直走到他们面前去。
　　“王老板涉嫌纵容手下工人偷了山田先生家的古董。”
　　雁飞侧着头，对上旁边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藤田智也，你也该懂‘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道理吧？”
　　藤田智也背着手，望了望雁飞，嘴唇抿成薄薄的一线，再望住洋房内，不再多话。
　　雁飞走近他一步，说：“你这人，真自相矛盾！”
　　藤田智也的眼神又转回来，看住她，说：“我昨晚不是在提醒你什么，只是提前告诉你结局！”
　　雁飞重重呼气，心头压着大石，只觉得心冷，一冷到底。
　　却见那位认识的巡捕暗中朝她摇了摇头。黑夜里，平日这起气势汹汹、仗势欺人的巡捕竟仍保留点滴良知。
　　两个中国人站在这个日本人面前，是并没有输了阵的。
　　藤田智也只当没有看见他们的眼色。
　　有小巡警跑来汇报，惊惊惶惶，气息不稳。
　　“不——不好了！王家的——大——大太太趁咱们不注意——给王老板——殉情碰了墙，只怕是活不成了！”
　　巡捕一惊，“哎呀”叫了一声：“怎么出这事故？快去叫救护车！”说着跟小巡警一道飞速跑进了洋房内。
　　雁飞只觉得心中的大石头一下一下压到了底，沉重到心底。
　　满屋的曾经的辉煌，一夜之间訇然破落。花园里的蔓草枝丫蔫做一团，在凄清的夜风下，见证这样假借名义的抄家。
　　巡警们抬了干娘出来。她满头的血淌了一路，生命在石子路上凝成绵延渐干的血痕。
　　雁飞看不到人群簇拥下的她的脸，不知还是不是记忆中那张颇肥硕的脸。
　　但藤田智也木然的脸激怒了她，一时咬了牙，切着齿：“这就是你们要的结局！”
　　回头想看真他的表情，他依然无动于衷。
　　人散了些，一天的惊痛终也须散。
　　藤田智也说：“我送你回去。”
　　雁飞不理他，转身只顾自己走入黑夜里。却是知道他必定会默默跟着。
　　月光下，扫出他淡淡的影子。
　　他似乎是在叹息。是不是叹息？还是她的错觉？
　　雁飞真切感到冷，用手环抱住两臂。
　　藤田智也脱了外套披在她的肩头，她无力也无心去拒绝，只抓紧了他的外套。
　　“打仗前，干爹在罗店买了一块墓地，给他和干娘合葬的。那里现在被你们日本人抢走了，这事情烦你去办一下。”
　　“好！”
　　她回头看他，他的脸一贯没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我到底该叫你藤田智也，还是王亚飞？”
　　这次，他没有回答。

　　泣颜回?飞星传恨

　　兆丰别墅里声沉影寂了三四天，雁飞也沉沉睡了三四天。间中除了吃饭洗澡，竟没有下过床。醒转的时候不是默想一会王老板就是想了一阵展风，叹息过后，再蒙头大睡抑或是歪着身子看报纸。
　　苏阿姨在门口探了一下，通知她：“袁经理摇来德律风问小姐什么时候上工。”
　　雁飞斜斜躺在床上，背后靠着苏绣软垫，手里拿了一张日前新出的报纸，道：“这两天告病假，明朝就去。”
　　苏阿姨领了命令就要走，又被雁飞叫住：“改天叫人来拆了德律风，现下我可没有那么多供给来供这玩意儿。”
　　也省的要被人随传随到，总得挣回一个清净世界。
　　她专心看报纸，最近能看到很多新闻。
　　王老板夫妇的讣告刊登出来，说是在龙华殡仪馆举办了颇隆重的葬礼，还请到著名学者卓汉书写了挽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
　　不少中文报纸记者文笔犀利，含沙射影，以王老板之死抨击日寇和租界当局，一时间沪上商界抗日情绪愈加汹涌。日军司令部也在自己的《朝日新闻》上发表申明，指责王老板乃沪上投机商人，因倒卖文物未遂而畏罪自杀，望中日商人引以为戒。
　　你来我往，当真热闹非凡。
　　雁飞放下报纸，想，这位干爹算不算是生荣死哀？
　　再往后看，王少全已经作为王家唯一的继承人，接管了王家的棉纺厂和绸布店等产业。中方希望虎父下面无犬子，日方希望这位王小开能吸取乃父教训，好好做人。但总归该是王家的，统统已经还给了王家。只是没有看到丝毫有关二姨娘的消息，雁飞本也对她不甚关心，只略想片刻就罢了。
　　雁飞还在报纸上看到了其他消息。
　　她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名字印成铅字，整齐地码在报纸中缝的演出预告栏里。
　　“一段王子复仇的坎坷人生，一段血泪谱成的复国之路！
　　英伦传世名作——《王子复仇记》
　　由深情小生 向抒磊 倾情奉献”
　　“深情小生？深情小生！”雁飞喃喃地念，哑然失笑。
　　此去经年，他何时变成了深情小生？
　　一个演现代戏的深情小生，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又慢慢垂下。掀了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梳洗。流水声“唰唰”地，冲刷一切。
　　苏阿姨听见声响，又跑来问她：“小姐要出门？”
　　她绞干了毛巾要揩面，含糊不清道：“去看戏。”
　　苏阿姨说：“藤田先生今朝早晨又来过了。”
　　雁飞“嗯”了一下。
　　她知道他最近天天早上必定来一次，在她的客堂间小坐片刻。她并不下楼，只叫苏阿姨下一碗水浦蛋招待他。
　　昨天他留了一张字条给她，告诉她已经交还了王老板的骨灰给王家。
　　她把字条在陈曼丽的牌位前焚了。皱眉想，他们的牵扯竟多在交接骨灰上。都是触手可及死亡的人，搅合在一起才叫无望，多么不妙？原是不想再和这个深沉的日本人有牵扯的，在王老板死后，尤其不想。尽管他有一个中国名字。
　　可他也不像想要彻底纠缠她，只泰然处之于她的态度，若即若离，两人关系竟维持在一根相当微妙的弦上。
　　饶她阅历丰富，对这关系也还是说不清道不明，深觉自己是个懒多思考的人，便不再自寻烦恼地多做想法，过得一日算一日。
　　苏阿姨却是有些恐慌的，边和雁飞说着这话，边搓了搓衣角，又问：“如果藤田先生再来？”
　　雁飞道：“还这样招待。”
　　“他真奇怪！又不像以往追求小姐三天送礼两天送花的样子，现在看着倒怕人。”
　　雁飞笑：“如果实在怕的慌，你可以辞了我这边的工，没有关系！”
　　苏阿姨红了脸：“哪里有！我只是担心小姐。”
　　雁飞并不愿多听她的解释，穿好白旗袍，整理妥当自己，就要出门。突见门外原来下了毛毛雨，便不得不回房里把旗袍换了，换上改良过的阴丹士林白色大襟式短衫，阴丹士林宽腿裤，罩上白色开司米披肩，敛了铅华，显出文气。她拿了油布伞，一撑开，轻轻巧巧走入蒙蒙雨幕中。
　　某日某月，也如今日一般的毛毛雨的天气。弄堂里积了一些水塘，她边跳边走，后边有个英俊少年撑了伞，紧紧跟着她跑，纵容她踩了一身水，又不让她淋到半丝雨。
　　她回头看那少年，嘴角一翘，带着娇嗔：“向抒磊向抒磊，你怎么不说我？”
　　少年向抒磊有薄薄的唇，弧度优美，有细长的凤目，也弧度优美，笑的时候脸上的弧线张扬，总让她如沐春风。
　　他说：“你高兴就好！”
　　她就笑了，花样的人花样的年纪和花样的爱情。
　　也许只是她认为那是爱情。
　　舞台上的向抒磊，还是那张俊美的脸，是那种有薄唇凤目的瓜子脸。
　　就唐倌人从来没有看错他。
　　当周小开把少年向抒磊带来那间在马斯思南路上他为唐倌人置办的小洋房的时候，唐倌人睨了周小开一眼又睨了向抒磊一眼，接过雁飞递来的茶杯，抿了口茶，低低对雁飞叹：“薄唇的男人都薄幸啊！”
　　只是雁飞听不进，她偷偷看着向抒磊，她想，怎么那么巧？偏偏是上午在学校偷听课的时候遇见的那位少年。
　　此时提了行李，由周小开领着，低着头顺着目，站在暗戳戳的客堂间里。
　　“他考来上海的中学，姐夫病重，我便帮着一把。”周小开翘着二郎腿道，摆了个手势，向抒磊恭敬地向唐倌人鞠了一躬，道了声：“舅妈！”
　　唐倌人笑笑，只吩咐雁飞：“把二楼的西厢房整理了给表少爷。”
　　雁飞走过去给他带路：“表少爷请。”
　　他朝她露齿一笑：“你叫我向抒磊吧！”
　　她点点头，也露齿笑了，带了他去西厢房。
　　直到很久以后，她听说有一出越剧叫做《西厢记》，她也听归云归凤唱过。
　　他是张君瑞，可她既不是相府千金崔莺莺，也不是置身事外的伶俐红娘。
　　她没有千金命，却逆命给自己抱了鸳鸯枕。
　　活该跌个粉身碎骨。
　　谁知道如今再遇到那个他，竟会在这用假布景的舞台上，演一个命运坎坷的复国王子？再落魄，也是一个高贵的王子。
　　他不用担心生计，他只要做沉痛状地申诉。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他怎么还是在考虑这些深奥的问题？
　　雁飞坐在观众堆里，悄悄打了一个哈欠。
　　多年前的他，从沈阳逃难出来，投奔上海的舅舅周小开的时候，脸上的傲气无损。
　　现今，依然无损。
　　他多么坚持地保持着这本色。
　　只有她随波逐流，从东北小土妞变作了海上孽海花。
　　陈曼丽曾对她说过：“上海这个海，只有让女人愈加堕落。”
　　那么男人呢？褪去雏形，依旧光鲜亮丽，人前亮相，毫不失礼。
　　譬如向抒磊。
　　这类现代戏总是很闷，没有越剧载歌载舞那样艳丽好看，每个人的苦大仇深都被放大无数倍，连仅有的爱情都苍白。
　　雁飞看得很累，也许近来睡得太多，眼睛有些疲劳。她只觉得舞台上的向抒磊脸上涂了夸张的舞台妆，越来越看他不是他，以致最后她也疑惑起来，是否真的认识过这个人？
　　戏散了场，她随着散了的人群出了戏院。天已全黑，但毛毛细雨却挥泼至瓢泼大雨。
　　雁飞撑了伞，逆着人群走，身由心指，往戏院后的弄堂走去。走近了戏院的后门，忽清醒片刻，难道自己想要和他见面？
　　还是相见不如怀念的好。
　　再转身。
　　就听身后有个女音在叫：“向抒磊向抒磊！”
　　多像多年前的她，爱这样叫：“向抒磊向抒磊！”但她不能回头。
　　向抒磊的声音，隔着雨幕传了过来：“今天我不去宵夜了，你们吃好！”
　　“向抒磊，团长特地要请你的。”
　　“我真的累了。”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临阵变节？”
　　“你多虑了。”
　　他似乎是磊落地走了，从不作停留，留着女孩依旧唤了他两声，也不回应。
　　幸好是和她相反的方向。
　　雁飞舒了口气。
　　坚定的人多好！永远能走得如此决绝。
　　不坚定的人，如她，只好一脚深一脚浅趟了水，沾了一身的湿回家。
　　还要遇到难题，没有想到兆丰别墅前的弄堂已成汪洋。见三个扫街夫正在路边冒雨疏通下水道，想是下水道出了故障，导致积水成灾。
　　上海的秋雨总是凶猛的，一旦疏导不通，必定在弄堂里马路上积成水患。
　　她伸了伸脚，今天出门穿了一双榔头尖低跟白皮鞋，虽本是旧鞋子，日常就用作下雨天穿着。但现在一趟水而过的话，必然报废。
　　她歪了歪脚尖，形势比人强，这双鞋也不得不就此报废。
　　弯腰要挽起裤脚管。
　　“我来帮你。”
　　雁飞无力抬头，道：“藤田少佐，你可空到天天到我这边来闲逛？”
　　藤田智也已经挽了裤管：“我背你过去。”
　　“我不。”雁飞忽然小孩子起来，把一只手背到身后。
　　“听话，夜里湿了腿，以后会得风湿痛，你这位百乐门的舞后怎么称王称霸？”
　　雁飞撑了伞，伞被雨滴狠狠地打，加重负担。她真的从上到下都瘫软了，便不再想拒绝，接过他手中的伞，顺从地伏在他肩上。
　　“我其实很重。”一只手稳稳拿住伞，决定暂时与他同伞共济。
　　“还好。”藤田智也并不介意，背了她起来，往水塘里走去。
　　他今天穿了毛衣，厚厚的，还是能让她感到他坚实的肌肉。透过从雨幕中打下来的昏沌沌的光，她能清楚看见他的脖颈绽着青筋。
　　她稍稍抬了抬身子，不想让自己的胸脯贴到他的后背。
　　他说：“小时候遇到下雨天，我娘就这样背我过水塘。”
　　她问：“你在中国长大？”
　　他说：“我娘是中国人。”
　　她怔住了。
　　他说：“以前我住在三马路的石库门。”
　　又问：“你知道三马路的吧！”
　　雁飞想起那日他带她去汉口路的情形，便说：“原来我们还做过邻居。”
　　他喘了口气，说：“没错，那里多的是幺二堂子。”
　　她不再多问，他也没有再说下去。
　　只有如幕如瀑的暴雨越打越急，他走在水塘里，一踩一声水花声。
　　已近她的小洋房，他道：“明日司令部包了百乐门过开中秋节舞会，我预定你做我的舞伴。”
　　她答非所问，用纤长的手指按了一按他脖子上的青筋：“如果现在我手上有一把刀，也许就从这个位置切下去。”
　　他不为所动，也不回头，镇定自若往前走：“我得庆幸此刻你手里没有刀。”
　　她移开手指，只叹气：“为什么我把那么好的折叠水果刀就送人了呢？”
　　他已经背了她走到她的家门口，放了她下来，从她手里拿过自己伞，撑开了，与她分散。
　　转身之前忽然问：“我们算不算同一类人？”
　　雁飞心念一动。
　　他说：“没有灵魂的人才会做事情不着边际，而刚刚好你和我都是这类人。”
　　她动了动腿，脚上的榔头尖皮鞋免过一劫，顺延了性命，全赖于他。但这鞋毁了也是无所谓的，本已经做好报废的准备，现在不过是加多了苟延残喘的日子。
　　这样才更痛苦，还要捱日子。
　　她有了些恶毒的心思，因为他的心事一下袒露到她的面前，让她筹码更多，她便说：“不对。我知道我是中国人，你呢？”
　　混沌世界里，她比他多一份明晰，就多了一份坦然。
　　他被击中，神色显出痛苦来，也会报复：“明天还请穿戴整齐，好好工作。”
　　她魔高一丈，不会轻败：“我的职业道德向来比命好，只除了依然不陪日本人出台。”
　　“如果非如此不可呢？”他追问她的底线。
　　她的头昂了一下：“我葬了陈曼丽，总还有人会葬了我。”
　　见他神色复杂难测，压低伞沿，不再让她窥探心事。
　　万般心事终需化，各人再寻各自门。
　　雁飞并没有做任何推搪，次日果真明艳照亮百乐门。
　　她是藤田智也的舞伴，藤田智也也提早到了，她便得挂在他的身边，做好工作本分。
　　袁经理已经十分适应给日本人办舞会，还能别出心裁翻出一些花头筋来。他隆重地摆放了洋人的布菲台，又请了日本大厨，布满海鲜刺身、寿司清酒。长长的铺着红布的布菲台上，盛装着剔透晶莹的肉体，等待瓜分。
　　“可恨藤田又点了你的台子，今晚张家几位大爷我可找谁来招呼？”费尽心思之下，袁经理仍有不满。
　　雁飞手里握了檀香扇，摇了两下：“你果真铁了心弃杜投张，可喜可贺！”
　　袁经理道：“你这小骚货少讽刺我，看看你家干爹的下场，扶好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是正经。”
　　话不投机半句多，袁经理见藤田智也走了过来就撇下雁飞去招呼其他客人，临走还不忘低声耳提面命：“虽说人家看上你便由着你，你可少给我拿乔，掂量一下陈曼丽那样的榜样。”
　　雁飞瞥了袁经理一眼，向藤田智也走去。
　　藤田智也又穿一身土黄色的军服，腰间悬了军刀，一手握在军刀柄上，见雁飞向他走来，便面向着她，等她。
　　“你很职业。”
　　一双眼已然把又穿红梅白旗袍，盘辫子髻的雁飞打量了透。
　　“你也是。”
　　都披上一层皮，隔了一层皮，就隔出了国仇家恨。
　　“很威风！”她的嘴角翘起来，不是没有冷笑。
　　他由她冷笑，手肘一弯，示意她勾上他的手臂。把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带进了舞场。
　　四周有他相熟的日本军人和商人，都含笑对他打招呼，相反他倒是爱理不理。
　　她有些奇怪，知道他的军衔在日本军队里并不算高，但眼见着似乎面子很大的样子。昨日又得知他的母亲是中国人，疑惑上再加疑惑，不免就多观察几下四周日本人的态度。
　　四处一扫，猛然定住视线。
　　她以为她看错了，便蓄意带着藤田智也的舞步，转向那地方要看真切。
　　的确没有看错，是王老板的二姨太，正陪着她也认识的山田跳舞。
　　绾着的发髻早就打散成波浪卷垂下，堕落而又没有依靠的波浪卷，跟着舞步左右摇摆。山田的手也在她的腰臀之间游移。
　　她们曾在百乐门见过面，她娇嗔微施，向自己的丈夫王老板要来了一条老凤祥的金佛项链。如今又在百乐门见面，她的身边换了一个日本人，正任由他在她的身上肆意揩油。
　　太不堪，太肮脏。
　　二姨娘也看到了雁飞，或许她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到雁飞，在目光相接的那刹那，她的脸上浮上了一个如见盟友般的惊喜表情。
　　一曲舞罢，藤田被同僚叫走，雁飞得以在吧台边小憩片刻。
　　二姨娘越过人群走了过来，找她。
　　“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的。”
　　雁飞骇异地看着她，不知她何出此言。
　　“我真是不得已的，启德说走就走，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捱日子。少全那位大少爷眼里又没有我这二娘，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原来如此，不过是为己开脱而已。
　　这位二姨娘和袁经理，真是异曲同工。但自己又真的会好他们多少？雁飞觉得自己无法原谅，便冷冷道：“你可以和干娘一样！”
　　二姨娘脸上瞬间红了白，白了红，不知自处。
　　雁飞又道：“我也应该学血溅百乐门的陈曼丽。”结论：“我们都是不要脸的人。”
　　二姨娘瑟瑟发抖，抓过雁飞的手来：“我有错吗？我要活下去啊！”
　　雁飞狠狠甩开她的手，离开吧台。
　　活下去的代价几何？她知道，二姨娘也知道。
　　只是都不能再重新选择了。
　　她想出去透透气，一径儿要冲出舞厅。
　　走过回马廊，回眸无耻，再次看见了熟人。
　　雁飞觉得今晚这百乐门的大舞池子让她心惊肉跳，这大舞池幻作一个大火坑，逮住一个又一个猎物。
　　舞池中央，又有一只新近被擒住的小鸟。
　　娇弱的来归凤正被一身厚体阔的长衫男子搂住跳舞。两人的舞步都生疏，归凤又要躲着男子的眼，躲着男子的手，局促不安，狼狈不堪。男子却蛮横地一把搂住她胡乱踏着步子，踩到她的银色皮面皮鞋都不自知。散乱的灯光晃来晃去，雁飞几乎能看见归凤眼里几欲要涌出的泪。
　　她便再回转身，见袁经理正志得意满地站在乐队边上，就走了过去，隐怒陡发：“老袁，你太不地道，竟让戏班子的角儿也来卖大腿，抢姐妹生意？”
　　袁经理“切”了一下，指责雁飞：“你看清爽，这位角儿是方先生自己带进来的，我并没有干逼良为娼的缺德事体。”
　　雁飞惊诧：“怎会这样？”
　　袁经理喜笑颜开：“归凤可要一飞冲天了，没想到她在方先生手上这样得宠，背后有张府罩着，一切好办！”
　　雁飞再看归凤，委曲求全，无奈应对，腆出面来陪伴眼前的饿虎豺狼。
　　袁经理又说：“方先生投资了一家电影公司，过一阵开拍越剧电影《孔雀东南飞》，归凤红遍上海滩之日不远了！”
　　娇弱的孔雀，折掉翅膀，飞进牢笼。为何做这样惨烈牺牲？原因只有一个。
　　她猜的到，因为心中澄明，所以一寸寸痛上心头。
　　扭头走出舞池，疾步地，要飞奔出去先缓解自己的哀痛。乱不择步，竟在门外走廊上擦身撞到提着出鞘的军刀要进舞池的长谷川。
　　“八格亚鲁！”长谷川满脸杀气腾腾，将军刀提起来指住雁飞。
　　雁飞挺了下身，迎着他的军刀，掘犟无惧，清艳逼人。
　　她的背后伸来另一柄刀刃，格开长谷川的刀刃。
　　长谷川收刀入鞘，沉声说了一串日文，凛冽地盯了雁飞一眼，进了舞池。
　　身后，是另一个提着军刀的日本人。
　　雁飞咬着牙，新仇旧恨，终以狰狞的面目破坏美丽的妆容：“我恨日本人！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绝种！”
　　藤田智也将军刀收入刀鞘，
　　“在建立新秩序之前，有所牺牲在所难免。”
　　他扶住她的肩膀，着力压住她：“雁飞小姐，你失态了。”
　　她再也无法抑止自己的怨怒。
　　“如果没有日本人，我不会成为流离失所的孤儿；如果没有日本人，我不会沦落到这样肮脏堕落的地方；如果没有日本人，我不用承受这一切一切的痛苦！”
　　她的泪，再一次流了满面。
　　“我是没有灵魂，在日本人的炸弹丢到我们逃生的船上的时候，我的灵魂就没了！没有谁可以救我！”
　　藤田智也握起她的手。
　　她要强，伶牙俐齿，无懈可击；她也柔弱，泪如雨下，惊心动魄。
　　雁飞泪眼朦胧：“我没有灵魂，我只有恨！”
　　一股狠力，满腔冤仇，一口下去，狠狠咬住藤田智也的手背，来止自己的泪。
　　心中无限悲凉随着溢到口腔里的血腥而扩大。
　　藤田智也一动不动，手背痛入心髓，竟溢出快感，刺激到麻木的神经。但痛仍旧是无边的，如他一样找不到出口。
　　他想，她低头咬他的时候，怎样那般孩子气？还是一个恨得想要玉石俱焚的孩子。
　　她在他的面前，又何尝不是把自己的面具给一步步分崩瓦解？
　　窗外是暴雨过后的夜空，星灿如眸，如泣如诉。
　　她泪后的眼，黯淡消沉，满目死灰。
　　表情仪容的整理不过片刻，又是自持冷情的谢雁飞，似一切事情没有发生过，也似她并没有咬过他。当他陌生人一般，从他的身边走过。
　　藤田智也拿出手绢，包裹好伤口。也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步进舞池，捡了偏僻的吧台一角，要来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唯有继续麻痹清醒了一些的痛苦。
　　他懂了她一点，她没有懂他。是他不划算！

　　乌夜啼?孤兰独绽

　　新新街日晖里的杜家又被浓重的愁云惨雾罩住。一家子几家姓，伤了三口人在日本人手里，最后留一门女人苦苦支撑。
　　归云每日天蒙蒙亮就起身，梳洗打扮，扎整齐的辫子，并上淡淡的胭脂和腮红，努力让自己的面色看上去能朝气蓬勃一些，再努力去过那一天又一天。
　　不得不去执行的努力，自从看到伤得鲜血淋漓的展风，归云就知道自己必须有这样一个支撑起一家人的使命感。
　　这家里，也唯有她了。
　　那晚，卓阳把她带到仁济医馆见展风。
　　她记得这家医馆，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是为了养好一个好身体好让杜家收留她；第二次进来的时候，是为了看护好杜家唯一的儿子。
　　她不能再弱质纤纤，所有将要萌生的骇怕担忧都要埋入心底。
　　她问给展风看病的大夫：“他的耳朵会不会聋？”
　　大夫答：“伤了的那只耳朵会聋。”
　　归云捏紧了拳头，不后退，说：“那就是说另一只耳朵不会聋？那就好。”
　　展风的病房外，徐五福的父亲带着儿子跪在走廊上，都痛哭流涕。
　　徐父因连年的贫穷困苦，早就花白了头发，满脸的褶子，是再也舒展不开的愁苦。
　　归云把徐父扶起来：“爷叔，我需要你的帮助。”
　　徐父老泪纵横，几乎抬不起头来：“杜小姐你不要这样说，是我家五福害了展风。”
　　归云道：“展风娘已经受不住打击，倒在了家里，需要照顾。陆明的伤时好时坏，小蝶还在医院里疗养，都半刻离不了人。”
　　她不是索求补偿，而是求助，她需要全力的协助，让她的家渡过难关。她明白徐父恨不能倾自己全力来赎罪，所以可全盘托付，让她脱出身来，处理更燃眉的事。
　　庆姑一见展风伤重如此，受不住打击之下又因雨天染了风寒，一病在床，神智昏沉不清。归凤又豁了身，委身方进山当日，便有方家的人过来拿了归凤的衣物，此后人是再也没有回来。小蝶母女和陆明都是外人，又都是需要照顾的病人。
　　一大家子病的病，伤的伤，走的走，归云身边竟是一下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一时之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失去父亲那时的孤苦伶仃。
　　可仍有一丝温暖的，因那时有个小雁，这时还有个卓阳。
　　在仁济医馆的时候，她眼见着卓阳用了各样关系，人前身后拜托了大夫给展风会诊治疗。
　　后来还一个人偷偷去医馆的账房给付了医药费，却并不和她说。直到她计算好银洋准备付费的时候，才被告知卓阳已经将展风的医药费住院费全数付了。
　　她待要找他，一时又不知他去了哪里。
　　“那位先生大概去了病房后的花园，刚从这边走出去的。”护士指点她。
　　归云就一路走去花园。
　　医馆的花园临着病房，就着病房的橘红暖色灯光照明，一半的花草树木没入寒冷的深不见底的黑夜里，一半露出来，沾上了宁静馨远的灯光。
　　归云看见沉沉的夜色里，一条颀长的身影靠着高大的梧桐树站着，身边青烟袅袅。微微秋风拂过，带着受不住寒意的梧桐树叶飘落下来，也吹来淡淡的烟草燃烧的味道。
　　卓阳听见脚步声，见是归云，不想她又见到自己这般情形，慌忙要掐灭烟头，又不愿摁在梧桐树杆上。一时手指夹着细长的香烟，呆愣在原地。
　　归云抢过他手上的烟，蹲下捡了几张落叶，将烟头拧灭：“吸烟对身体不好。”
　　他就说：“好，我不抽了。”
　　不等她回答，就拿过她手里团住烟头的落叶，扔进花园入口的垃圾箱里。回头再到她身边，问：“冷不冷？”还是不等她回答，就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到她身上。
　　仍是那件熟悉的中山装，此刻带着他的体温，又熟悉又陌生，还有淡淡的烟草香。她把手伸进衣袖，他替她扭好领口的扣子，怕还有风灌进去，又像在给小孩子穿衣服。
　　中山装其实很重，可往身上穿好后却有安心的暖。
　　归云鼻头一酸，在人前人后忍了很久的泪又要现在他的面前。
　　他抚拍她的背，也像安抚一个委屈的孩子。
　　“放心，有我在。”
　　她的心回了温，泪珠凝在睫毛上，没有滴落下来，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他也笑了，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回展风的病房。
　　那一夜是卓阳伴着归云一道给展风陪了夜，次日清晨为归云和展风买好了早餐才回了报社去上班。
　　归云留着继续看护展风，她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的展风。由小到大，但凡展风生病，她和归凤总是跟着庆姑一道照看着，顾他周全几成习惯。
　　然，他此时满脸包裹着纱布，伤口疼起来的时候，就算是在昏迷状态下，也会咬牙切齿，手指狠狠抓穿了床单。
　　看得归云心中千刀万剐般疼。头先支持他跟着王老板，却是真的并未考虑到这般惨痛的后果。如今见他伤成这般，竟还落下残疾，万般悔恨交加。
　　幸而徐父真是个老实忠义的人，自认自家的孩子对不住杜家，就全心全力要为杜家赎罪。他吩咐了徐母专门照顾庆姑和小蝶母女，他和徐五福轮流照看陆明和展风，也能为归云搭上大力的一把手，使得归云不至于左支右绌。
　　归云有了闲余功夫，把家中紧急的事宜一桩桩考虑了一下。
　　她先盘算了一下积蓄。虽说卓阳付了医药费和住院费，但总让他来承担这些费用也不是个章法。一家几口人的衣食住行，缺不了大洋，便先去了宝蝉戏院找袁经理。
　　袁经理并没有见他，接待她的是江太中。
　　江太中把归云的合同放在她的面前，皮笑肉不笑：“旷工三天，这可怎么算？”
　　归云忍住气：“我告过假了。是家里出了事情，处理完毕，我会照旧来上戏。”
　　江太中露出猫一样戏耍老鼠的表情来：“哈！你当这里还是杜立行的‘庆禧班’？一切按照规矩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不能让戏班子姐妹有样学样了去！”说着，把合同往归云那方一推。
　　如此干净利落地扫她出门。
　　且还没戏弄够：“归凤现在跟了方先生，可有大好前途，不想这丫头脑子那样好使。”眼中急色，要伸手过来摸上归云的脸颊，“如果像归凤那样红火也不是没有机会！”
　　归云只听得怒极气极，不住想，定要忍住这一刻，自己是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了。她偏头避过江太中的手，拿过合同书，冷然道：“既然如此，是我给戏院添麻烦了，祝袁经理往后生意兴隆！”
　　慨然转身离去，走出戏院。
　　外边日头正盛，归云睁不开目，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合同，不知何去何从。连这份原可赖以为生的活计都丢了，她还有什么办法来回天？
　　一步步走得艰难，马路上依旧车水马龙，她在茫茫人海里漂浮无依，一路走过去，还不知道有没有出路。
　　一辆银色的小汽车开过来，车窗里探出了个人惊叫两声：“归云，归云！”
　　归云循声望去，却是归凤，烫了发，化了浓妆，却更憔悴。只一眼，那车就飞驰而去。
　　“归凤！”归云发了狠，拼了毕生力道去追这车，却只能见它越驰越远。她力竭气急，手里一松，那张合同也就顺势随着风飘到马路中央，马上有车开了过来，碾过这纸，一下两下的，黑败在地面上。
　　她只是心力交瘁地望着载着归凤离去的车。
　　她不是没有去方家找过归凤，却屡次被挡在门外，她就在门口站牢，死等。最后周文英出来了，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归凤小姐现在是我们方先生的贵客，请杜小姐不必等了！”
　　“你们这是非法拘留人口！”她厉声道。
　　“杜小姐后台硬朗，我们是请不来吃晚饭的。不过归凤小姐颇随和，性子也好，杜小姐总不想让归凤小姐几顿饭吃的不爽快吧！”
　　周文英的话让归云如雷轰顶。
　　她是知道展风的得救全赖于王老板给日本人去送了命。但，归凤并不知道。她或许只道是她的献身，才让展风得救了。
　　这个傻傻的归凤，她如果知道了她白白地毁了自己的清白之躯，会怎样？归云想都不敢想。
　　周文英又说：“杜家现在内忧外患，杜展风的案底还没销，若不是现今重伤在床，巡捕房还得要拘回去拷问一番。杜小姐我看你还是回家料理好自家的事体为好，多管闲事没有多大好处！”
　　真真任人鱼肉，而毫无反抗之力。
　　归云又得隐忍，直忍到五内俱伤，还是要强打精神筹谋出路。
　　她便又去了王家的棉纺厂，直接找了王少全。
　　王少全已经坐进了昔日王老板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挂着王老板的遗像，他的臂弯上扎着黑纱，格外触目。
　　归云心中不好意思。想他新近经历丧父之痛，自己这头的事情又要来麻烦他找出路。见到王少全的时候，只觉得他的脸色和自己的脸色一样不好看。
　　“一场浩劫，我们这里什么都不剩了。”
　　王少全起头就说这样的话，归云根本没有办法接口，甚至是暗中瞠目结舌。
　　“日本人起诉我父亲倒卖文物，现在王氏全部的产业都被冻结，我这里也是度日维艰。”
　　归云想，怎么开口？她原是打着为展风拿一些劳伤费的打算来的，并且如有可能，是想进王家的棉纺厂做纺织女工赚取生活费。
　　想了老半天，硬着头皮问：“我想请王少爷相帮看看厂里可还要招女工？我急需一份工作。”
　　王少全的脸皱成一团：“这就是我最最着急的事，自打父亲出事以后，原先那些合作多年的老关系户，撤订单的撤订单，终止供货关系的终止供货关系，工厂里都要揭不开锅子了！”
　　归云垂头丧气出了王少全的办公室的时候，又再觑了他一眼。某日午后，她在宽阔的爱多亚路上看到游行队伍里意气风发的青年，为何那样的意气风发只停留在那一瞬间？
　　她走出工厂的大门，门房认得她是展风的家人，同情她，又碎嘴：“这儿子远不如老子，如今是怕的工也不敢开，就靠变卖老子留下来的古董过活，迟早连厂子带绸缎庄一道卖光！”
　　归云只朝门房笑笑，唇角惨然下弯的笑。
　　“不知道王氏前途会怎样？”门房摇头叹息。
　　归云也叹息，她同样不知道该走的前途是怎样的。
　　她回到展风的病房。展风仍然在昏迷中，也许伤口还在疼，他脸上的表情痛苦，干涸的嘴唇一开一阖。
　　归云知道他口渴，忙打了水，用棉棒蘸了喂给他，他的唇一触到水，就拼命啅着，像沙漠里渴得狠了的人。
　　自小到大，他几曾捱过这样的苦？归云不由辛楚，泪如泉涌，泪滴到展风的面上，滚烫的湿热让展风抽动了一下面颊，微微睁了眼，蒙沌又醒悟，微弱又清晰，归云分明听见他在说：“小云，我们没有输。”
　　只这一句，他又昏睡过去。
　　归云用手指擦干泪。
　　小时候展风带着她和归凤和弄堂里的孩子玩滚铁圈，归凤向来没有什么运动才能，而她自己总是掌握不好方向感，于是三人和别家孩子的接力赛总会输。
　　输了再互相安慰，展风就说：“小云，我们没有输，你们已经跑的比昨天快啦！”
　　没有输，也不能输！
　　归云用手绢擦拭掉被眼泪糊了的妆。
　　有人轻轻敲了下门，归云打开房门，竟是手里端着一只小铜锅子的老范。锅里应该盛的是老范的拿手小馄饨，鲜香四溢。
　　老范乐呵呵朝她笑：“杜小姐，老范给你送小馄饨来了。”
　　归云把老范让进来：“真的谢谢你！”她无疑是惊喜的，这样虽是微薄的但意外的由一位素昧平生的人来雪中送炭，最是难得。
　　老范的这锅子小馄饨用了鸡汤特特熬制出来，亲历亲为给展风喂了几口，又督促归云吃下一碗，便和归云坐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说话。
　　他显然不止送这样一锅馄饨来。
　　“杜小姐，月前我在淡井村那边看到一家待出租的店面，那里靠近霞飞路，又临着好多石库门，我看市口不错，很想租下来。”
　　归云的心里一动。
　　“不过我一个人要顶下那间店面，着实吃力，在上海滩上也就认识这些个人——”老范说着哈哈笑一笑，“也就是厚着脸皮来拉股份的。”
　　见归云一副尚在思索的样子，又道：“其实这个地段离杜小姐家也挺近的，思来想去，不晓得杜小姐愿意不愿意和老范一起做这盘生意？”
　　归云问：“老范，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里？”
　　老范被问住，老脸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啊”了几次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末了一拍大腿，道：“唉唉唉！上回听小卓先生说的啊！”讪讪笑了几下。
　　归云心下有所思，当务之急之下，也不推脱，就说：“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只是我积蓄也并不太多，且家里这会离不了人，怕现下还不能全力以赴。”
　　老范见归云不再追问，又应肯下来，很是欢喜，忙说：“我们都是小本经营，但求温饱。杜小姐先照顾好家里，开店的事我们再商量着办。”
　　说下来，两人也就定了初步事宜。归云又一向是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人，此时被家里的万重困难压在身上，想事情做事情更是比平时快了三倍。一面把家中里外诸事顺一遍缓急，当下就和老范定下了签租约，装点门面的事情。
　　归云沉静自若，定大事，也定小事。老范对这位小姐情急下仍这样有条不紊大感佩服，心生爱护，说：“杜小姐，人活一世，总会有三病五灾。咱们只要忍痛沉气，发奋图强，总能捱过去的。前边就是大晴天。”
　　归云重重点头，不流眼泪，必须微笑，誓不言倦，也不言退，定能修成正果。
　　送走老范，等来徐父替她陪护展风，归云便先回家照看庆姑。
　　庆姑听归云说展风的伤势渐趋稳定，精神便稍恢复了些，归云将要和老范开店的事情对庆姑说了。庆姑道：“这也不失是条出路。”又叹，“我现在身边统共就剩你一个可依靠的人了！”
　　归云听她说得哀凄，心中作痛。
　　庆姑道：“归云，这些日子多亏你。”
　　归云服侍庆姑喝下一碗骨头汤，再宽慰她：“展风的伤越发好了，往后咱们一家人会越来越好的。”
　　庆姑听了她这句话，长长叹一声气，淌下泪来，哀道：“我们这一辈吃了那许多苦，为什么还要孩子们继续吃苦？我手上的三个孩子，个个都是好孩子，怎么偏偏都是这样的命？”
　　归云为庆姑掖好被子，替她擦了眼泪，再劝慰：“娘，您就少操这些心，好好养好身体！”
　　庆姑抽泣了两下，忽然道：“归凤这一去，等闲是出不来了。没想到她为了展风做这样大的牺牲！”抓紧了归云的手，“归云，你不要抛开展风啊！”
　　归云的心紧了紧，只能道：“娘，你放心吧！”
　　庆姑仍是抓了她的手，絮絮地说了许多话，念叨了许多往事，方才入睡。
　　归云回到房里，四下空寂，和衣蜷在床上。透过老虎天窗，能望见天空中的月亮，皎洁而明朗，孤独地悬在空中。
　　她望着月亮，心和眼一样渐渐沉重，逐渐模糊了双眼。
　　弄堂里打更的一声近似一声过来，又一声远似一声走远。不知哪里的野猫，窜上了房顶，在月亮之下悲啼着，和着“笃笃”的打更的声音，是夜里催眠的和音。
　　归云只想一觉睡沉过去，醒来之后，就能神清气爽，再度为人，仍会有无穷力量。

　　乌夜啼?夜染梅香

　　卓阳觉得自己真的是发了傻劲，大清早的，就骑了自行车拐进了日晖里，靠在弄堂的旮旯，望着杜家的窗口发愣。他等了有些久，间中想吸一支烟，把香烟拿出来的时候，想起归云对他说的话——“吸烟对身体不好”，就又把烟给收了回去。
　　他知道归云是睡哪间房间，她房间的窗口朝着东面，能沐浴到清晨最初的一束阳光。阳光射在窗玻璃上，折射出好看的七彩，让她那条素净的蓝色窗帘也一下变得斑斓。
　　他看见她一只手扎着辫子，用另一只手拉开了窗帘，然后推开了窗，白净的脸露在阳光里，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然后，她就看到了他，微微愣了，旋即闪身从窗口消失。
　　杜家石库门的铁门轻轻开了，归云轻手轻脚带上了门，跑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卓阳望着她还残留睡意的迷糊的脸上迷糊的表情，忍不住微笑。
　　“归云。”他唤她的名字。
　　在清晨的微风里，归云听到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有那么点心神俱醉。夜里残留下的委屈和辛酸，仿似就是他那么低低一声，就被扫空。
　　卓阳低头，能看见她眼波流转，情意浮动。
　　一时情动，脱口而出：“归云，我爱你！”
　　那样突然，又那样顺理成章。
　　这话让归云瞬间乱了心意，却又好像是她等候已久的。她的脸在烧，心也在烧，神思浮着，似真似幻。
　　卓阳见她一时呆了，一鼓作气，握过她的手，紧紧握住，重复：“归云，我爱你！”
　　归云心底的一处，缠绵地开出一朵灿烂的木兰，一寸一寸，把她整个地照亮。
　　这样一个清晨，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孩，仿佛从天而降，说要带给她幸福。突如其来降落的幸福让她猝不及防，因而还是慌，并慌至结结巴巴：“可，可，我，我——”
　　卓阳放开她的手，推着车，往后退了一步，浑身镶上一层金色的阳光。
　　“不管未来有多困难，我都愿意承担你的一生！”
　　归云的眼底浮上一层泪光，他的手伸过来，抚住她的脸，拇指拂扫去她眼角的泪。他的拇指因长期握惯画笔和相机，略显粗糙，可是抚上她面颊的时候却那样温柔。
　　他说：“你不知道你笑起来会多好看！所以我最怕你流眼泪。我听人家讲，眼泪流多了会变成下辈子的伤口。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再哭了。”
　　她便抹干了泪，努力点头，并微笑：“我不会哭了，真的！”
　　日渐高起，一片朝霞染红了半边长空，美丽得让人忘却黑夜的阴冷。弄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做早点的小贩已经搭建好了小摊位，开始叫卖，弄堂里多了洪亮的吆喝，因而生气勃勃。座座鸟笼似的石库门依次被打开，进进出出的人们要开始一天新的生活。
　　卓阳调转车头，对归云说：“下班后我去医院找你。”说着骑上自行车，一路踏着阳光出了弄堂。
　　他的心情在这个清晨，非常快乐。昨夜余留的阴霾在归云清晨的微笑中，一扫而空。
　　通常他所把握不定的问题会让他感到纷扰又沉重。他向来处理的方式是将无法处理的问题先束之高阁，但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就如昨夜。
　　他从报社下班回家的时候已近凌晨，又累又饿又困顿。但拐进弄堂之后，远远见自己家里灯火通明，一下清醒起来，沉住气，进了门。
　　父亲和母亲正坐在客堂间里吃夜宵，是母亲做的酒酿小圆子，甜香弥漫整个客堂间，使他愈加饥肠辘辘，一进门就忍不住嚷：“妈，我也要一碗。”
　　卓太太为他盛了一碗，看他端着饭碗吃个狼吞虎咽。
　　吃完之后，他发觉父母碗里早就空了，却端坐在桌旁，并没有离开。
　　卓阳态度磊落，从衣袋里拿出一卷沉甸甸的红纸包，摆在卓汉书的面前。
　　卓汉书问：“这算什么？”
　　卓阳答：“《落花诗卷》卖给了杜先生，这里是六根大金条子。”他望住父亲，且解释，只是疑惑父亲并未显露出大发雷霆的迹象。
　　卓汉书收过了红纸包，道：“杜先生这回却是没有敲竹杠。”
　　卓阳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父母的下文。
　　卓太太笑道：“我们听老莫说了，你是用这《落花诗卷》去救了人。别担心！我和你爸爸并不怪你，况这杜先生给的钱也公道，想这诗卷在他那里定能保存妥当，也算为我们节省了力气。”
　　卓阳更疑惑。
　　卓汉书道：“这些日子，你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尽。我先前和你说的与安德烈一块去法国的事体考虑的怎么样？”
　　卓阳便了然，问：“这算不算不追究诗卷的交换条件？”
　　“你可以这样想，你的父母耐心是有限的。”卓汉书见儿子一点即透，仍是那副倨傲情态，不由焦虑化为隐怒，沉声喝道。
　　已然不能再回避，再去拖泥带水。卓阳看牢父亲，诚恳地朗声道：“爸爸，我不想把自己说的多伟大。在上海，我见过血战疆场、目睹死亡、亲历烽火，我懂战争的残酷。可我不想退，退一步，我都不甘愿！”
　　卓太太颤声：“卓阳，你为何如此固执？”
　　卓阳再对母亲道：“妈，你和爸爸年事渐高，经不住经年的折腾，你们应去法国才好。”
　　卓太太摇头：“你若不去，我们两个孤老去还有什么意思？”
　　卓汉书一时转了头，望向自己的书房门顶上悬着的三个字——“独善斋”。
　　写下这字的那年，卓阳才十岁，他在书房题字，卓阳在客堂间的大桌子上临摹。或许写完了字，对一边看他写字的安德烈道：“你看我写的！”
　　安德烈看不懂毛笔字，问：“这字和美术一样优美，你写的是什么？”
　　卓阳扬着清亮的声音念：“千古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
　　他转头训斥：“小小年纪谈什么兴亡？”
　　吓得卓阳丢了手中的毛笔。
　　在当时，他已然决意“独善”，却养出个老关怀“兴亡”的儿子来。从小写“千古兴亡多少事”，长大了就真的去烽火前线做健儿。
　　卓汉书的眼睛因经年累月地做学问写书法，而过早的老花，看卓阳的时候只能眯着眼才能看清楚他年轻的脸。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有自己年轻时的轮廓，以及相同的桀骜。
　　他明白自己降服不了锐气正盛的儿子：“卓阳，你长大了，你自己的路怎么走，我们只得由着你。但是我没有法子看你去走血染征袍的路！”说罢起身，进了“独善斋”，闭上了门。
　　客堂间里的甜香淡了不少，卓家母子吃的闷闷不乐。
　　卓太太道：“我和你爸爸都是为你好，可你总令我们担心。”
　　“妈妈，对不起！”卓阳双手扶住母亲的肩膀，认真道。
　　卓太太苦笑：“你这孩子总哄我！”
　　“你总当我是孩子，爸爸更当我是孩子。但我已经长大！”卓阳苦恼道。
　　卓太太却道：“你们父子俩总是谁都不肯让谁！其实你爸爸顶看中你，这回知道你拿《落花诗卷》去杜月笙那边救人，他只说了一句话。”
　　卓阳好奇：“爸爸倒是批评我什么了？”
　　卓太太笑：“他说：‘这孩子这样年纪却大有侠风，不拘小节。’你听听可是好话？”
　　卓阳自感愧不敢当，又因错料父亲，心中愧上加愧，不由低头自省。
　　卓太太又道：“你以为做一家之主容易？要担当的是一个家庭的安危生计。卓阳，你是男孩子，以后也会有妻子儿女，到时候你便能明白你爸爸的感情和责任了。”
　　卓阳道：“妈，我真不孝顺！”
　　卓太太拍拍他的脑袋，说：“知子莫若父母，我们也知未必能说动你，但凡有让你远离危险的希望，我们都不愿意放弃。可——”一想到儿子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她的担忧又上心头。
　　卓阳面上现出儿时才有的调皮笑容来：“妈，你这个儿子机灵得很，会小心去驶万年船的！”
　　卓太太便又笑了：“你这只小泼猴，不知将来会被谁降住？”
　　一句话又让卓阳在夜里下了决心：爱和责任，可以担的心甘情愿。
　　清晨去上班，见父亲在前天井里打太极拳，他恭敬道别：“爸，我去上班。”
　　卓汉书云手推掌，姿态飘逸。
　　“去吧。小心！”
　　收掌站定，目送儿子骑上车离去。
　　卓阳便觉得这个清晨格外让他心旷神怡。因在归云处耽误了一会，他到报社设在三马路的隐秘办公室的时候，莫主编及两位报社同仁早就各自忙碌。
　　“华北战场近些日子屡有捷报，可见我方将士越战越勇！”莫主编扬着手中的书信笑逐颜开。
　　“我看看！”卓阳抢过书信来看。
　　“咱们孤岛人士也应振奋士气。”莫主编道，又问卓阳，“你父亲最近是否打算将家中藏品妥善安置？”
　　“啊！他并没和我提起？！”卓阳道。
　　“我听说日本人对沪上收藏界又要采取行动，恐会波及你父，已提醒你父亲尽早安排。”
　　“嗯！是我对家中疏忽了！”卓阳凝眉思索，并说，“我想安排我父母去法国，由法国转道瑞士最是安全。最近欧陆战场战火蔓延迅猛，恐几个列强大国终不能幸免。”
　　“你不走，你父母怎会走？”莫主编道，“还真是说孩子话！”
　　蒙娜和安德烈一道推门走进来。
　　“阳，你赏脸不赏脸陪我做个采访？”蒙娜一见卓阳，便一个箭步到他跟前说。
　　“哦！阳，就算你陪她去也会吃闭门羹！”安德烈一脸无奈，并耸肩。
　　蒙娜笑道：“我不信任安德烈的中文水准！一定是他表达不畅导致我们吃了闭门羹。”
　　卓阳挑眉，问：“怎样的采访？”
　　蒙娜已经扯住他的胳膊往外拖：“你先随我去。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路上向你详说。”
　　但蒙娜的“路上详说”一直到兆丰别墅弄堂口才真正开始娓娓详说。
　　“上回我提及那位雏妓的事情，可让我查出一些眉目了。当年那栋石库门的大火烧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四马路长三堂子的姓唐的妓女，另一个是当年上海挺有名的一家叫做‘盛隆’米行的小开。”蒙娜道。
　　“怕又是阔少包妓，与人争风吃醋的海上绯闻，有什么好多追究的。”卓阳不置可否。
　　蒙娜摇了摇头：“不简单，绝对不简单。当年这家米行的东北大米最盛名，米行老板据传和东北的日本人有勾结，不但提供东北的日军新鲜大米，还将有毒的陈米掺进新米里卖给普通的中国市民。但离奇的是在小开和妓女被烧死的半年前，这米行老板在自家的洋房里撞破了玻璃屏风，被碎玻璃扎死了，死的很蹊跷。”
　　卓阳冷笑：“这可算恶贯满盈！”
　　蒙娜再道：“当年火灾里幸存的那位雏妓原是妓女的佣人，现今已经是百乐门的头牌红舞女，而且——”她狡黠地一笑，已领着卓阳走到一栋小洋房前。
　　卓阳认得这栋小洋房，一脸疑惑转为顿悟。
　　蒙娜道：“这位雏妓正是百乐门的红牌舞女谢雁飞。你说她够不够传奇？”她摁响了门铃。
　　苏阿姨开了门出来，见到蒙娜就叫：“都说了我家小姐不见什么记者的，你们怎么还来？”
　　蒙娜对卓阳道：“你和她说，我们没有恶意，只想采访谢小姐对陈曼丽小姐事件的看法。”
　　卓阳皱着眉向苏阿姨说了。
　　苏阿姨叫：“先前说要找我们小姐问什么百乐门舞会比赛，现在又说这个。洋人花头筋怎么嘎许多？”
　　蒙娜对卓阳小声道：“哄她一下，让她转告谢小姐去呀！”
　　卓阳瞪了蒙娜一眼，知道已然被她骗到这里做说客，且蒙娜缠人功夫一级，要脱身已不可能，只好硬着上了，就道：“阿姨，你该认得我吧！我是采访过王老板的记者。”
　　苏阿姨怀疑地打量他。
　　蒙娜用力拽了卓阳一下。
　　“我也认得谢小姐，烦你通报一下，如果谢小姐还是不见就算了。”卓阳再说。
　　苏阿姨便又回了房去。
　　“我算是被你拖下水，但我仍不赞同你的做法！”卓阳对蒙娜正经道，“挖出这些来未必是好事！如果谢小姐真做了一些什么事，更应该保全她！”
　　蒙娜用手拨了拨头发，说：“这些天来我的看法也有所改变，中国人的宁死不屈让我震撼。你放心吧！在战争期间，这些背后的故事我并不会发布。我只是想保留这些真实的传奇，在战争结束后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上海发生的这些事。”
　　“蒙娜？！”卓阳又觉无言以对。
　　“你并不了解我不是吗？”蒙娜笑，妩媚又爽朗。
　　卓阳笑着点头：“是，我不了解的人太多，要多认错！”
　　“人都自我，没关系。你只需多了解杜小姐即可。”
　　“是，我正努力。”
　　门再次开了，出来的是雁飞本人，面目清秀，淡扫蛾眉，手边提着真丝绣花小手袋。
　　她向卓阳颔首，道：“麻烦告知这位洋小姐，逝者已矣，请让她安息。”
　　蒙娜对卓阳道：“你问她记得不记得‘盛隆’米行。”
　　雁飞却已听到她极快速的外语中夹带着“盛隆”二字，眼波微动了动，打开花园的铁门，说：“我还有事，少陪！”
　　卓阳忙说：“我们冒昧打扰，但绝非恶意。”
　　“江湖上混的人，谁没有三五事故？卓先生也应了解，刨根问底有时候也许于人于己并无好处。”
　　卓阳明白雁飞的意思，且尊重，便道：“多谢谢小姐。”
　　雁飞笑着又颔了一下首，便走了。
　　蒙娜怪卓阳：“你和她说了什么？一定没有问她那句话对不对？”
　　卓阳道：“谢小姐是聪明人，她早猜出你要问的是什么，也算回答了。”
　　“她怎么说？”
　　“你疑惑的事情也许是她做的，也许不是她做的。”
　　蒙娜叹：“唉唉唉！你们中国人说话就是累人至极！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那么多让人听不懂的话。”
　　卓阳大笑：“就当我们中国人含蓄吧！你就别多思虑了，我午餐请你吃牛排。”
　　蒙娜欣然接受：“虽然采访又失败，可赚回一顿牛排，我也不吃亏！”
　　转头又看了一下雁飞的小洋房，卓阳明白她不会就此放弃，但现下只想将她带走，便催促两声：“走吧！”
　　雁飞一时半会没有招到黄包车，是看到卓阳和蒙娜并肩走出了弄堂，再往爱多亚路上走去。好在他们并没有看到她，她便放宽了心。
　　记者难缠，洋人记者加倍难缠，不知从哪里挖出那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便到了她这边。
　　雁飞继续扬手，终于来了一辆黄包车。
　　“去仁济医馆。”
　　她以为她的往事随风，曾经无助、伤心、绝望的往事的确应该随风而去，又怎知发生过的即有痕迹，是怎样都抛不掉的往事。
　　坐在黄包车里，迎着风，雁飞又想，也许是那时出现了一线生机，心底涌起了一分活的欲望，身上幸运地尚有一点精力，所以她又活转过来。
　　生存，是简单卑微的，可以从一些人事情感的灭亡而悟出来。
　　她到了仁济医馆，问了门房当值的护工展风的病房，一路走了进去。
　　门半掩，归云正在展风的病房里照看，展风不甚清醒地醒着，归云喂他喝汤。雁飞推门进去。
　　“好些了吗？”
　　归云见是她，露出微笑：“现在还听不到声音，医生说要做康复治疗，才能让他另一只耳朵的听力恢复。”
　　雁飞从手袋中拿出一叠银元券，统统塞入归云手中：“别和我说你不需要，那样就是你就对我见外。”
　　本来归云见雁飞来探病，便已料到定会出资相帮于她，知道如要推脱也定推不掉，便接了过来，只说：“小雁，你总帮我！”
　　雁飞温柔地笑：“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帮谁？”
　　再细细看了展风，展风三分醒七分睡，原本壮硕的身板瘦削了不少。她微微叹息，最后目光停在展风左手上的白色腕带上，顺手解开。
　　“平安腕带，竟也保不了平安。还要它作甚！”丢入病床下的垃圾篓内。
　　“小雁——”归云叫。
　　雁飞只管握了握展风的手，贴着展风另一边完好的耳畔道：“你是个男人，要再站起来！”
　　展风似有所感，手用了力反握雁飞的手。
　　归云看这情形，像是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她不作声，只静静看着他俩。
　　雁飞并没有在病房里停留太长时间，略坐了一会，和归云说了一阵子话就起身告辞。
　　“干爹手下那些受伤的工人都在这里养着吧？”她问。
　　“是啊！”归云道，又说，“大家都尽力一并照顾到。”
　　雁飞拍了拍归云的手：“要劳你代我尽这份心了。”
　　归云点点头。
　　雁飞轻手轻脚带好门出来。
　　医院里整日价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她仍不习惯这样的味道。曾经她在病房里昏睡过，也醒在一片酒精味中，醒来的时候，这种刺激的味道刺激着她每根神经。她无法镇定，大嚷大叫：“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救我？”后来被白衣服的医生护士压住打针，也许是镇定剂，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王老板的家中。
　　她想镇定剂真是神奇的东西，麻痹了她的神经，就像鸦片。
　　向抒磊吸鸦片的情形被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惊骇得丢了手中的杯碟，一把抢过他的烟枪。他和她对抢。
　　“小雁，没有鸦片，我会活活疼死。”
　　他掀起衣服给她看，他的背上有陈年弹痕，刻在年轻的皮肤上。
　　“没有鸦片，一到下雨天我就好疼。上海有那么多下雨天。”
　　她颤抖着手，抚摸那凹凸的伤痕，他只比她大一两岁，身上却有这样惨烈的陈年的弹痕。她心疼地问：“怎么伤得那样重？”
　　“被日本人打的。”向抒磊咬着牙，握紧拳。
　　“再疼，也要戒了那鸦片啊！”她叫。
　　可他借不掉鸦片，却先戒了她。
　　原来神经被麻痹之后，是什么都不用思考的。
　　雁飞走出医院。
　　天黑了下来，看谁都是模糊的一团影。雁飞辨着路，笔直走，前方是大门。
　　刚刚巧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门口，下来一条颀长的黑影，披着黑色的长风衣，转了身，向她走来。
　　医院的大门旁安了煤气路灯，灯光不够亮。
　　但雁飞觉得足够亮。
　　她看得清楚，黑风衣，高个子，面如冠玉，玉树临风。
　　好多年过去了，她才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他，眉目清晰得就如梦中所见到的一般。他也看见了她，一下目瞪口呆在煤气路灯下。
　　她唇角一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偏偏要先开口。
　　“向先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并伸出了手。
　　向抒磊也伸出手。
　　两人都是手足冰凉。
　　向抒磊说：“小雁——”再重复她的话，“别来无恙？”

　　满江红?无愧汉魂

　　雁飞发觉她做梦是习惯，做美梦却是例外。
　　她梦到了那个午后。
　　炽热的太阳晒得弄堂的青石板丝丝都要冒出青烟。唐倌人在东厢房的木头地板上铺了一条凉席，枕着荞麦枕，摇着檀香扇睡午觉。
　　李阿婆坐在灶披间的小矮木凳子上玩“通关”，这是一种本地人发明的用洋人传进来的扑克牌玩的算命游戏。
　　“我也来给你算算有没我们唐倌人那样的好姻缘？”李阿婆招呼小雁。
　　小雁正给唐倌人煮杏仁糊，空气里有清清爽爽的杏仁香，可她对着煤球炉被熏出一身细汗。
　　“我才不要那样的姻缘。”她头也不回地道。
　　“呸呸呸！小丫头片子说话越来越不当心！”李阿婆觉得和小雁的对话毫无生趣、且惹闲气，就一摞子将牌打乱理好，携了去后天井。
　　小雁只管自己专注地盯着煤球炉。
　　向抒磊的黑布鞋先出现在她的眼底，她仰起头带些疑惑地看他。
　　“我能喝一碗？”
　　“好呀。”
　　“别告诉舅舅舅妈。”
　　“我不告诉人家。”
　　“你真好！”
　　她给他盛了一碗，看他酽酽地喝了下去。他喝完之后，用袖口擦了嘴，说：“你的手艺也真好！”
　　其实她不笨，知道他是存心找她说话，就直说：“你要喝就喝了，一个大少爷哪里装得这样落魄？”
　　他说：“寄人篱下三分短。”脸色一黯，再不打话，走前了两步，又扭过身子来，从兜里掏出了一支铅笔给她。
　　她的脸蓦地一红。
　　“老躲在教室门外边听课，也该多练习练习！”
　　她把铅笔接过来，扁了扁嘴：“我看人家学生上课认真听讲，就是你不专心！”
　　他却道：“这些课我很早就学完了，全都会的。”一说完双眼怪异地盯着她看，是怪自己大意失了口。
　　她亦听了出来，果然就问：“那为什么还要上？”
　　他不答，就瞅着她笑，两眼亮晶晶的，和天上的太阳一样能晒得人晕浪。
　　直到最后，她方明了，但凡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就会瞅着她笑，笑得她忘记自己的问题。
　　两人的感情谁胜谁败，一早就已经天定。虽然他时常跟在她身后。
　　初阳下，她到公共水龙头那里去打水，提不住一铅桶的自来水。他就从她的身后走上来，十几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有力的肌肉，提起水桶毫不费劲。
　　他的手臂顶粗壮，一点都不像一般学生仔那样细弱。她会问他：“向抒磊，你身板很硬朗啊！”
　　向抒磊拍拍胸口：“咱们可是东北汉子！”
　　她才想起来他也是东北来的。
　　他乡遇老乡，乡音格外亲切，也愈发走得近了。
　　雁飞还记得，他陪她跳橡皮筋。他是一个男孩，却是肯屈就陪女孩子跳橡皮筋的。只因为看到她找不到伙伴一起跳橡皮筋，就买来了橡皮筋，把她拉到弄堂里。
　　“咱们也可以跳！”
　　他拉着橡皮筋的一头，另一头是唐倌人客堂间里的木椅子，可见用了心思。
　　她害羞，双颊红扑扑，可跳得很愉悦，辫子晃荡在阳光里，是快乐的尾巴，一甩一荡，从这头到那头，沿着橡皮筋，使不尽。
　　弄堂里自然有捣蛋鬼过来挑衅。
　　“娘娘腔，陪女孩子跳橡皮筋！”来的是一群小油子，一面看小雁在橡皮筋两侧翻飞的倩影，一面朝向抒磊做怪腔。
　　见小雁和向抒磊都不理他们，更加使坏。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趁小雁正要跃过橡皮筋，要用手抓住橡皮筋弹人。电光火石的，那男孩还来不及动作就不知怎么被向抒磊拽住了手腕，连连呼痛讨饶。
　　她和那群惹事的男孩都被向抒磊的这一招给吓住。
　　“你会功夫？”
　　“不会。”
　　向抒磊又朝她笑，她就不能再问了。
　　那个夏天，她是很安心的，因为身边有他。
　　雁飞醒来的时候，竟然也有一阵安心，脸颊睡得如当初一样红扑扑。
　　想，人生何处不相逢？不不不，她和他，是终于真正的狭路相逢！
　　不由也暗思，他是去探病？抑或是办别的事情？
　　在昏暗的路灯下，她还是问了：“来探病？”
　　他答：“是啊！”
　　她说：“好，不打搅了。再会！”
　　一路走出去，招了他叫过的黄包车，坐了上去，似乎那座位尚有他的余温。但她终须离开，最后一瞥，见到他看着她的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
　　再摇摇头，真的怕自己梦还做不醒。
　　梦的确没怎么做醒，在百乐门做工时候更加神游太虚。
　　雁飞接连好几日都心不在焉。总是与熟客们不咸不淡应付几句，便找借口退开。
　　无人注意的时候，就靠在舞池边回马廊处的一根柱子上，抱胸沉思。
　　经年往这舞池里转悠，累了也乏了。在王老板之后，不乏有大老板提出要包她，可不待她回绝，袁经理却抢在她之前回绝了。不几日，花国圈子里谁都知道她是日本人看上的女人，那光子有爱国心有爱国名的大佬们还真都不来惹这顿骚。
　　婊子未必无情，嫖客也未必无义。
　　雁飞倒真是信服的。
　　袁经理眯着眼，阴阳怪气对她说：“你也知道日本人是什么光景！上次那位藤田少佐和长谷川中将竟然在大堂里拿刀决斗，我可真万万惹不起这干杀神！”
　　她夹着金嘴三个五抽了两口，翻个白眼：“老袁你惹不起的人物难道我就惹得起？”
　　袁经理凑过来笑：“您可是这大海里普度众生的观世音娘娘！谁能比您强？”
　　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的鞋跟碾烂。
　　唐倌人说过：“这一下海，就该把自己当观世音，是去普度众生，广结善缘的。”
　　亵渎了神灵，难怪佛祖也不保佑，求来的平安符没半点用处，连带展风和归云无端受了灾祸。
　　雁飞瞅着舞池里的鲜妍明媚、流光溢彩，是没有心肝、不带灵魂的五光十色。
　　正像她自己。
　　一人从舞池里挤出身来，扭到她面前，是先前她出面介绍给吴老板的青青。
　　青青一到她面前就喜孜孜地搂住她的肩，道：“阿姐，吴老板要娶我回家做五姨太了。”
　　“恭喜呢！那样好的事！”雁飞笑吟吟地祝贺。
　　青青倾过身来，和雁飞说：“我这全是沾了阿姐的光，得以脱身，再不用做这抛头露面的勾当。”
　　雁飞只管笑，她的脱身也让归云脱身，真真一举两得。
　　青青又说：“阿姐，你是过来人，也该知道打铁趁热，咱们这些人不过这三四年功夫，赶紧找只船靠岸是正经！”
　　雁飞又笑，露了些真，揽住青青的腰：“这些年伤风败德的事体我也没少干，在这海里越游越远，老早找不到岸了。”
　　把青青带到舞池边，往里一推：“小妹妹，游好最后一次，明朝就洗干净重新做人。”
　　她又只管站在舞池边上看着，心情无托，也不愿再深想下去。
　　闭上眼，且稍稍享受这爵士乐队吹弹出来的靡靡之音，在这艳丽又颓废的乐声解自己的寂寞。
　　寂寞当真要不得。
　　雁飞寻思，是不是该转张台子解闷？才要一动身，就见到穿黑西服，戴绅士帽的藤田智也出现在舞厅门口。
　　他的身影背了光，帽檐又遮住了半张面孔。
　　来不及四目相接，雁飞已然朝柱子后躲去。她想，怕还是来找她的。但她的心疲于应付，此刻并不想见他，更不想应付他，所以躲的当机立断且匆忙。
　　藤田智也其实已经看到了雁飞，也看见了她有意的躲避。
　　因为她躲了，他便不再往舞池多进一步。
　　四周有舞厅的熟客，认得他是日军少佐，也有意无意搂着舞伴躲走。
　　只有袁经理兴冲冲跑来招呼。
　　“我这就把谢雁飞叫出来！”
　　“不必了。”
　　她既然不想见，他又何必腆颜相逼？
　　满腹心事还需自己消解。
　　藤田智也整装离去。
　　日军司令部宿舍门前，有名中国男子在等他。
　　“长谷川中将命我前来通知藤田少佐，今晚要再审‘万字斋’老板。”
　　藤田智也不悦：“既已审过，毫无着落，何必多费力气？”
　　中国男子别有深意，及得意地笑了，献计邀功：“昨天审出沪上几位字帖收藏大家都见过《思故赋》，其中的确有卓汉书，他的书法模仿能力，无人能及——”
　　他特地说一半留一半，意味深长地朝藤田智也笑。
　　藤田智也一念即明，不语，等他说。
　　“既然真版找回可能性已然不大，不妨——”他又把话留一半。
　　“嗯，你想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你是？”藤田智也听了进去，也留住心，
　　中国男子躬了躬身：“藤田少佐忘了？鄙姓周，周文英，跟在方先生后头做事的。上回在张府晚宴上与少佐有幸见过少佐。”
　　藤田智也嘴唇微斜，似是嘲笑，径直朝宿舍里走。
　　“中国单是出了你们这群人，也要在这场圣战中输一半！”
　　周文英不知如何作答，心中打鼓，实真实被刺了下，难以宣言。因为心虚，更加胆战心惊。
　　“你在这里等我。”
　　藤田智也进了自己的房间，更衣，一身戎装即刻上身，系上军刀，军靴雪亮。
　　他出门，与周文英一起进了停在宿舍楼前等候的黑色三菱小汽车。
　　他端正坐在后座，闭目，思考，蹙眉。
　　他是去履行他的公务。
　　小汽车一路开去杨浦的一幢联体石库门前。
　　藤田智也下了车，熟门熟路直趋着二楼一间厢房走去，到了最里边的一间，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这间厢房就是当日关押归云和向抒磊的那间，没有什么大变动，天窗依旧封得死死的。只是一边加上了镣铐和刑具，另一边加上了审讯桌椅，所以坐在审讯桌椅后的人多了裁断生死的权力。
　　厢房里的人不多，分了尊卑坐立。长谷川坐在审讯桌椅后，方进山和两名帮派手下站立两旁。
　　藤田智也只走向双手被缚，双脚被上了镣铐，被迫坐在审讯桌椅对面椅子上的不得动弹的人。
　　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老师，我们请您来配合我们的公务，多有得罪！”
　　受了他礼的是卓汉书。
　　他朝藤田智也冷冷“哼”了一声：“你们平白无故将我与内人绑了来，哪里有这般让人配合的？”
　　长谷川“磔磔”怪笑，说：“我们日本人向来崇尚礼仪，卓夫人此刻正在客厅用点心，卓教授务须担忧。”
　　周文英适时加上一句：“卓公子还在报社上班，并未被我们所惊动！”
　　卓汉书听他提到卓阳，暗中咬了咬牙。
　　长谷川道：“藤田君，卓教授是你的授业恩师，还是你开这个口会好一些。”
　　藤田智也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开了口：“老师，此次冒昧请您前来，还是希望能在《思故赋》的寻找上得到您的指点。”
　　卓汉书口气硬直，态度冷峻：“我早已说过无法给你们指点！”
　　长谷川又道：“卓教授的气概令我们佩服，天皇陛下素来尊重有气节的中国文人。正是为了实现大东亚的文化共存共荣，陛下才发了宏愿，希望在寿诞之日，将《思故赋》供奉在纪念鉴真大师的唐招提寺，以证德行。”
　　卓汉书冷道：“天皇乃你们日本之天皇，与我何干？”又摇头叹道，“日本天皇如果真要纪念鉴真大师，不是拿一张字帖去做一场法事，而是从中国退兵！鉴真大师一生多难，为中日两国文化传播鞠躬尽瘁，如此一场法事是否可慰大师的在天之灵？”
　　长谷川耐心耗尽，狞笑：“卓教授当真没有见过《思故赋》？”
　　卓汉书凛然不惧，直视他：“不曾！”
　　长谷川冷笑三声，方进山向周文英使了眼色，周文英便出了门，再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位着短打的手下，中间押着一个“血人”。
　　那人头发散乱，衣衫破碎，由头到脚，自上而下，不知伤在哪里，又伤了几处，只没有一处不染着血，流着血，一路被人架着拖来，地上留下两道重重的血痕，看得人怵目惊心。
　　他们将“血人”直押到卓汉书面前。
　　那“血人”朝卓汉书艰难地抬起头，见到眼前的卓汉书，满眼的惊惶。
　　卓汉书也大惊失色，颤声唤：“子度！”
　　被折磨得有气无力的万老板见此情形，拼了全身力嘶叫：“我早说过《思故赋》不在卓老师处，此贴在我‘万字斋’出售，给了浙江一巨富，他们已举家迁去了国外避战祸。有账本为证，要找你们去欧洲找！”
　　卓汉书听得暗惊，只刹那，见万老板糊了满面血中，竭尽全力别有深意地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便明了。
　　长谷川道：“藤田君，你再劝劝你的老师吧！”
　　藤田智也单手扶军刀，站在卓汉书一边，恳切地唤了一声：“老师——”
　　卓汉书怒目看向藤田智也，恨声道：“子度也是我的学生，可算是你师兄，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毫无同门道义！”
　　他说完，望住眼前的昔日学生。
　　昔日师生，如今生死场上的对手。
　　他曾手把手教他书法，可他的手如今握在军刀之上，不再握毛笔。
　　在这样一间小小厢房内，卓汉书怒恨交加，目光炯炯，几乎可逼视住在场的所有人。
　　藤田握住军刀的手紧了紧，额际青筋浮凸，唇抿得更紧。
　　他低头，又道：“老师，万分对不住！”
　　卓汉书听他一声一声唤的还是“老师”，回忆往事种种，满目蕴了泪。
　　“当年，在东京大学，你问我日本武士道精神‘效忠君主、崇尚武勇、重名轻死、杀身成仁’是否能和儒家‘仁、义、礼、智、信、恕、忠、孝’相提并论。我早便与你说过，仁之为大，修身自律，齐家治国。武士道精神却以一字‘忠’遮盖了很多东西。学生，你到底懂了没有？”
　　藤田智也又步向卓汉书面前，深深鞠躬：“老师，我学问做得浅，许多道理都没有懂！但是，老师，在日本重修唐招提寺是天皇陛下施仁政的举措。学生万分渴盼中日两国能和平共处。老师，请您成全！”
　　卓汉书心灰意冷：“只需成全，便得生路？”
　　“老师的模仿能力无人可比，且您是见过《思故赋》的，我相信老师可以造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字帖。”
　　“老师——”血人一般的万老板摇了摇头，当下被重重扔在地上。他蜷住身子，已然气若游丝，“老师——不——可！”
　　卓汉书心痛难抑，闭目。
　　毫无征兆，毫无准备，被堵在绝境。
　　他在这极短促的时刻想到过那一线的生机，但举目四望，这间小小厢房内并不光明。吊在房顶上的小煤气灯失措地摇晃，灯影乱闪，最后都照在地上万老板身上的半滩鲜血。
　　卓汉书瞠了目：“好吧！拿纸笔来！”
　　藤田智也有些惊喜：“老师，这样最好。您写完了我马上派车送您和师母回家。”
　　卓汉书对藤田智也威严道：“你且站在我边上好好看我写，我可教你的不多了，有一次算一次！”
　　长谷川笑道：“藤田君，毕竟还是你和卓教授师徒情深。”
　　藤田智也面色惨白，他只觉得房顶上的灯晃得他的头轰轰地痛，说不出的痛，让他并没有任何欣喜。他只看见卓汉书须眉半白的面，在这间陋室里，越来越安详，又沉沉闭上目去，竟是置身事外的情态。
　　长谷川早命人准备了毛笔砚台笔洗宣纸，一应俱全地摆上桌台。
　　卓汉书被松了绑，昂然地站起来，走到桌前。
　　藤田智也亲自为卓汉书磨墨。只是见摆上来的毛笔放齐了小楷中楷大楷，不禁道：“怎么把大楷也摆上来？”
　　就要动手撤下，被卓汉书用手一挡。见他威严的脸上微微露笑：“你不懂的还很多呢！”
　　他便恭敬地继续磨墨。
　　卓汉书抚住右手，只道：“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有什么用？”又看住藤田智也替他磨墨，叹，“想当年，我孤身在东京讲学，你和你父亲经常来我宿舍小坐。不过几杯清酒之后，喝个薄醺微醉，再狂书一通，当真痛快！”
　　长谷川道：“卓教授如此配合，一壶酒又有何难？”扬手叫人送酒。
　　是中国的上等女儿红。
　　卓汉书接过日本人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中国人还是要喝中国酒的好！”
　　摔了酒杯，酒杯撞击到地面上，粉身碎骨。
　　墨已浓，晃白灯光照射下，映衬着洁白的宣纸。
　　如此黑白分明。
　　他提了毛笔，仍是大楷。
　　藤田智也仍微讶，但毕竟不知《思故赋》的全貌，也只能由着卓汉书下笔蘸墨。
　　浓浓的墨汁浸染了毛笔，卓汉书提起毛笔，在白色的宣纸上下了第一笔。
　　只这一笔，藤田智也就知道错了。
　　卓汉书绝对不是在写什么字帖，他一笔下去是狂草的写法，根本不是正楷字帖。
　　但是他的眼心醉神迷地望着如游龙般的毛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快速游走，优美的线条，铿锵的字架，是高山连绵，是江河滔滔，是烈日东升，是星辰西坠。
　　一呼而就，美轮美奂。
　　卓汉书也沉迷了，他低着头，用尽全身的力。苍白的眉发，每一寸都染着闪亮的光耀。
　　收笔之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优美的书法演绎，虽然人人都知道了他写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字帖。
　　最后的笔画是一点，卓汉书用了毕生的力，写了最后一个饱满的点。
　　是终点，也是惊叹！
　　他右手愤然扔去毛笔，左手拔出藤田智也腰际的军刀。
　　手起刀落，鲜血如雪，遍洒大地！
　　也洒在洁白的宣纸上。
　　人人猝不及防。
　　卓汉书砍下的是自己的右臂。
　　他的须眉也染上了自己的鲜血，眦目欲裂，摇摇欲坠。左手紧紧握住军刀，他的鲜血染在军刀金黄的刀带上。
　　刀尖正指着宣纸，他喝令藤田智也：“你念给他们听，这幅狂草写的是什么！”
　　藤田智也惊骇无比。
　　这一刻天崩地裂一般，四处弥漫鲜血，而他的额头汗出如浆。
　　断了一臂的卓汉书在他们面前，威风凛凛，高高在上，俯睨众生。
　　他不得不依着卓汉书的命令，再看向宣纸。
　　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愧痛啃噬心肺，真正掏空魂灵。
　　此情此景之下，厢房内的人都静默，都呆若木鸡，就算嗜杀如命的长谷川也是如此。
　　人人都在等他念这幅字。
　　而他，终于念了。
　　“无——愧——书——汉——魂！”
　　“哈哈哈哈！”卓汉书泄了全身摒住的气，无力地沿着墙角坐下，“‘无愧书汉魂’，我卓汉书一生也总算有一部巅峰之作，此生足矣！此生足矣！”
　　然后叹息：“只是这毛笔还不顺手！”


　　岁月如歌
　　作者：未再


　　浮沉篇 申江水逝无尽愁

　　满江红?家祭告翁

　　卓阳的心，突突跳了一天。
　　他总是会等印刷房的排版出来，仔细校稿，并将自己拍摄的新闻照片一一看一遍，方才安心。每当拿好次日即将发售的样报，心里往往会有少年人报国得志的满足。
　　文字是利器，也是号角。他逐渐深谙这道理。
　　但今天他的心情有点糟，看样报的时候，眼皮沉重，视线模糊。
　　“中国字美妙异常！”和他一并看着样报的安德烈总会惊叹。
　　卓阳揉了揉太阳穴。
　　安德烈看出他的疲惫：“快些下班回家休息，你的面色惨淡得吓人。”
　　卓阳伸伸懒腰：“我最近极度缺眠！”
　　安德烈正面对他，眼朝门外，听了他这话，嗤地一笑：“我保准你马上精神百倍！”向门外努了努嘴。
　　卓阳回头，归云正挽着一只竹篮，站在印刷房门外。
　　她笑吟吟走进来，提了提竹篮，道：“我和老范的新作品。”
　　卓阳勾住安德烈的肩：“我们又有口福了。”
　　两人上前，将归云手里的竹篮接过来放在工作台上。里头放着两盅小砂锅，奇异的鲜香和甜香交织。卓阳深深嗅了一下，问：“你们又做了什么？”
　　归云道：“一盅是砂锅鸡汤小馄饨，一盅是冰糖银耳血糯米粥。”
　　“以后都会在店里卖？”卓阳问。
　　归云点头：“虽然成本都好高，但我们想小店附近住小洋房的客人也许会中意。”
　　安德烈已经迫不及待端出小馄饨来吃，烫得双手直捏耳垂，又猴急想吃，拿着竹篮里归云备好的白瓷调羹就舀了一口汤往嘴里送，被滚着油的鸡汤烫了唇，“哎呀”叫出声来。看得归云和卓阳都掌不住笑了。
　　“中国俗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老兄悠着点！”卓阳笑着锤了安德烈一下。
　　安德烈抱怨：“明明是鸡汤，怎么变成了豆腐？”对着滚烫的鸡汤吞了吞口水，向归云道，“好多油，难怪那样烫！”
　　归云认真听取：“这倒是的，我们会改进。”
　　安德烈眨眨蓝眼睛：“我去解决我的口福，不留在伊甸园做响尾蛇！”
　　卓阳自然是听得懂这玩笑的意思，且很受用，嘴角一弯，笑得更欢。
　　归云见他一径笑着，眼眸还沉沉望住自己，知道安德烈的比喻必定另有他意，面上一红。但仍细心地将竹篮中的粥盅并另一把调羹拿了出来，把整个竹篮递给安德烈，道：“响尾蛇先生，这样拿出去就不会烫了。”
　　卓阳却想起什么似地嘱咐了一声：“我父母的事千万和令伯父相商一下！”
　　安德烈点点头，说：“我记得的，下两个月就有船，我会请伯父代为安排那边的事。”提了竹篮出了印刷房。
　　“剩下的是我的！”卓阳随手拖了椅子，让归云坐好。自己往她身边一站就端起粥盅来吃。
　　这几日归云常常会在忙完了和老范的小吃店开张筹备事宜后，在照顾展风庆姑的间隙，也会在夜里给他送一些点心来，知道他通常会上晚班，怕他肚饿。
　　“老范筹办的开店文件都已经批示下来，咱们请了安徽的泥瓦匠来做一些粉刷拾掇，就是招牌和菜单还没有最后定下来。”
　　“你和老范都是雷厉风行的人，我早料到你们会做的很好。”
　　“你是大股东，必要向你汇报一下。”
　　卓阳信手用袖子擦擦嘴，看她：“怎么这样说？”
　　归云笑：“因为你是大股东。”
　　卓阳装傻充愣：“什么大股东？”
　　归云道：“你可不必埋我什么，虽然老范什么也没有说，但我知道店面是你租的，那些文件一定是你出面托了安德烈或其他人给那些地方打过招呼。”
　　卓阳专注看她：“似乎我并不能埋你什么！”又笑，“我以后也不再花功夫埋你什么，你这样精！”
　　“你为我做的一切，让我无以为报！”归云仰头望他。
　　卓阳蹲了下来，执起她的手。
　　“我刚才和安德烈说，需要他伯父的帮助送我父母去欧洲中立国。以后我就一个人留在中国继续我的工作，这里会很危险，我也会继续做一些更危险的事。”
　　卓阳说这话时，还调皮地朝归云笑。
　　归云见他嘴角尚留些残渍，掏出手绢替他擦。
　　“你会不会对我的工作有意见？”
　　归云摇头。
　　“往后的路，咱们俩自己扛着走可好？”
　　归云无法不点头。
　　卓阳小心端起她的手，捧在掌心：“我可就当你答应我了。”
　　归云害羞娇嗔，低低问：“答应什么？”
　　其实她懂他的意思，只是羞得没有法子正面回答。
　　他也知道，却使坏道：“刚夸你聪明，你又装笨！”见她满脸通红，薄嗔浅羞，一时情不自禁，低头欲自持，却终还是忍不住就吻在她的手背上。
　　一直漂泊无依的心，有了可寄托的岸，还装着满篓呼之欲出的幸福，和悸动一起汩汩涌上来。
　　归云只是害羞地想，如此一刻，就算往后有再多险山恶水，也有百倍勇气去跨越攀登。
　　这样的患难真情，实实在在令她开心无比，苦也作甜。
　　卓阳移开唇，深深吸气，再深深呼气，说：“我要带你见我爸妈，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归云不答话，但听了他这样说，轻咬下唇，不禁忐忑。
　　卓阳看出她的意思，又紧紧握了她的手，说：“我爸妈平时待我虽严厉，但还是纵着我的。”
　　归云却看着眼前的卓阳，朝气蓬勃、才华洋溢、朗星明月一般的男子，近在眼前，又恍在梦中。太过唾手可及的幸福，让她感到不真实。
　　“卓阳，展风现在也伤成这样了，我——我的一家是我最大最重的责任。”
　　卓阳咧嘴笑，神态潇洒，他左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肩：“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它？”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归云殷切的瞧着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卓阳轻轻把她拥到胸前，她愈加红了脸，却也任由他环着，俯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沉稳的心跳，让她安下了心。
　　“归云，我好像见过你。在法国公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怎么这个女孩好面熟？”
　　归云直起身来，但还是被卓阳牢牢拥着。她红着脸看着他戏谑的笑，说：“你是记者，总是很会说。”
　　卓阳软香温玉揽在怀里，也是初次经历这般情动的亲近，少年的情潮奔涌，只觉得一生一世都不愿意放开怀里的人。
　　但毕竟还能克制，稍稍松了手臂，决断道：“下个礼拜天我一定要带你见我爸妈。”
　　归云还是觉得他太霸道、太急切，才想说什么，却听见有人重重撞开了印刷房的门。两人都被惊吓住，瞬间松开对方。
　　安德烈冲进来叫：“卓老师，卓老师出事故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安德烈身后转了出来，借着门口的幽幽暗光，如死神降临。
　　“卓阳，你父亲现在在广慈医院——”
　　尚未说完，卓阳已然站起来冲出门外。
　　归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她不明所以，顿生不安。再看来人，原来是那追求过雁飞的日本人藤田智也。
　　走近些，见他一身的日军军服，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归云如临深渊：“卓阳——”她也要追出去。
　　藤田智也说：“我有车。”
　　她和安德烈都上了这日本人的车，一路追着卓阳开出去，一下就追上正在马路上拼命奔跑的卓阳。
　　卓阳一路狂乱奔跑，无暇再关注身外事物。
　　藤田智也那句话好像将他一天的不安都落了实，重重打他下万丈深渊。他想他已经猜出出了什么事，并且也能预知到会是怎样的结果。在这个寒凉的夜晚，他的人生被粉碎得如此猝然和直接。
　　心中如烈火焚烧，不止不休。
　　藤田智也开了日本小车追上来，截下他。
　　“上车！”
　　他心里恨着，所以犹豫。
　　“卓阳！”
　　见归云和安德烈都在车上，也就利落地钻进了车里。
　　车内的人都沉默着。
　　他憋不住，厉声问：“是不是你干的？”
　　藤田智也只顾开车。
　　卓阳记得自己腰际扣着枪，他的手已经触了上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拽住。转头，是归云担忧的眼，她哀愁地向他摇摇头。
　　他沉下气。
　　到达广慈医院，他们被藤田智也领进一间加护病房。
　　四面都是白，唯独病床上的卓汉书露出一边被纱布包裹住的身体，纱布浸出红，但卓汉书的面上却惨白惨白，是与死亡接近的白。卓太太坐在卓汉书身边，拿着牛角梳给卓汉书梳发，一缕一缕，将卓汉书同样苍白的发整到他的脑后。
　　卓太太收好牛角梳，转个身，凝固的泪让温婉的面孔糊成一片苍老的悲哀。
　　她对住藤田智也低喝：“你给我出去！”
　　藤田智也默默向她鞠躬，默默退了出去。
　　卓太太再对目睹此景惊噩住的归云和安德烈柔声道：“也请你们出去一下，卓阳的爸爸有话要对卓阳说。”
　　归云感同身受，心里很疼。望一眼卓阳，他已经跪扑在父亲的身边，将头靠在父亲枕畔，正轻声呼唤“爸爸”。她想给卓阳安慰，想要抚平他此刻的痛。可她除了退出这个悲恸欲绝的一刻，别无他法。
　　病房里只剩卓家的人。
　　卓汉书心口尚留着一团热气，听见儿子的呼唤，艰难地醒来。他先笑，沙哑道：“卓阳，往后爸爸不会再阻止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了。”
　　卓阳轻唤：“爸！”
　　卓汉书忍住剧痛，止住呻吟，回了回气，面上竟因此稍稍红润了些。他努力正色，甚至是迫不及待说，：“卓阳，从过去到现在，乃至将来，你从不会让爸爸失望。你一直是爸爸的骄傲！”
　　身边的儿子听得半哽咽。
　　从小到大，父亲都吝啬赞扬儿子，怕他骄纵。在最后的一刻，父亲拼着一口气将对儿子的赞扬全盘托出。卓汉书怕来不及给儿子最后的鼓励，卓阳也知道父亲是给自己最后的鼓励。只是这鼓励带着血，还须忍住泪。
　　卓阳垂首虔诚地听。
　　卓汉书勉励地继续说：“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抓紧时间做。”
　　“是，爸爸！”
　　卓汉书稍歇了歇，卓太太柔声道：“好好歇息，等下再说罢！”
　　他缓缓摇头，想要一次交代完毕：“藤田智也，他，他是中日混血，是我日本好友藤田雅夫和他的中国女友所生。藤田家是日本望族，雅夫的兄长正夫官封大将，但因无子，故将智也过继膝下。如今——如今知道藤田身世的人不多。”并郑重叮咛，“卓阳，你现在了解了他的身世，以后——以后如有差错，也能擎肘于他以求保护你自己，和你妈妈。”
　　卓阳边听边点头，要父亲安心，他已经把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卓汉书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面庞。
　　“待那一日，复我中华，记住在我墓前焚香告知。”
　　卓阳再点头，切身灭顶的痛会麻痹思维。他有笔，他也有枪，可他对父亲遭遇的灾难无能为力。就如他去拍摄那些上前线的战士，他是知道前方的火线压不住日本人的飞机火炮，也知道壮士一去不复返，可他无能为力！
　　“好了，你们出去叫藤田君进来。”
　　卓家母子意外，卓太太低问一声：“汉书，你要见他？”
　　确定地看到卓汉书点了头，她拉起了跪在地上的卓阳，一起出了病房，将门外还等待着的藤田智也叫了进去。
　　卓阳并不情愿，甚至满脸的愤怒已经压抑不住。
　　“卓阳，你爸爸要见他的学生！”
　　终于是被母亲难得的高声命令给喝止，只好看着藤田智也进了病房。
　　藤田智也似乎是知道老师还会再交代一些话给他，所以他等。他有疑惑，需要抒解；也有懊悔，需要忏导。
　　他也跪在卓汉书的病床前。
　　卓汉书说：“你父亲给我最后的信件里写——‘天地君亲师，我已反了君和亲，不能见容于祖国。但心中幸仍有仁义，为被黑暗蒙蔽的正义争最后一线光明，死亦可值！’”
　　藤田智也惊诧，问：“老师，我父亲临终前竟有给你信？”
　　卓汉书点头：“接到你父亲的信的时候，我也预知我会有的未来。你父亲平生是性格懦弱、儒气重，没错，可最后关头却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我自信这一异国好友亦是知己。”
　　藤田智也摇头道：“他除了给了我生命，从未教导过我一天。”
　　“你父亲深悔没有勇气把你从你伯父那里带回自己的家。”
　　藤田智也却冷笑：“他有他自己的家，自己的日本妻子和女儿，如果不是因为只有女儿，我也不会被他们从上海带回日本。”他呆呆看自己的手，道，“老师，我是个什么？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是人还是鬼？”
　　“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只看你的心！人鬼一念之差，你上了这中国战场，或许伯人未必为你所杀，但却因你而死。孩子，你身上有一半中国人的血！”卓汉书沉声道，“扪心自问，会不会悔？会不会怕？”
　　藤田智也忏悔：“老师，我对不住您！”
　　卓汉书也伸手抚摸他的面庞。
　　“你父亲终身之悔是负了你母亲的一生痴心，可你的终身之悔呢？会不会是日本的一将功成，中国的万骨枯？我问你，你信奉的天皇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中国人？”
　　藤田智也茫然，只是重复卓汉书的话：“为什么会这样？在中国的时候，我是人人都瞧不起的妓女生的小瘪三，回了日本，却可以光明正大做回人。我想如果能建立新的世界，再也不用卑微地活着。可是，老师，一切为什么会这样？”
　　卓汉书收回了手，闭上了眼：“老师相信你从没有杀过人，可是你确实落了两手血。这样的新世界，你觉得真的好吗？”
　　藤田智也低下头。
　　月光照进病房，眼前是恩师惨白的脸，是那种濒临死亡的惨白。他不忍看。
　　低头看见的一地的白月光，疑是地上霜，该是举头望明月，可是哪里是故乡？
　　风吹云动，地上霜被蒙了污，一块一块黑下去。他笃信的某种信念裂成碎片，面色苍白如洗，一如病床上的卓汉书。
　　于是，重重磕头，重重说：“我早已万劫不复，万死莫赎，哪里再配做老师的学生？”

　　霜叶飞?东水伤逝

　　归云记得，小时候爹爹也教过自己唐诗，她总会努力去记忆那些封存的句子。在仁济医馆附近的小花园里，她看到了不同于枯黄梧桐叶的枫叶，她想起了爹爹教过的那句“霜叶红于二月花”。
　　医馆的门外总是萧索，在这样的季节，临着一片火红，愈加冷得惊心，无怪那红叶也就成了霜叶。
　　她的精神不大好。和老范一起筹备的小食店终于在简单修饰之后开张，开张仪式不过是她将卓阳写的“吃不吃在于你，好不好在于我”贴在了大门的两边，正中是招牌——“老范馄饨”。
　　这是归云的主意。
　　“老范，你的馄饨在弄堂里那么有名，自然是用你的名字来作招牌。”
　　老范不好意思，要拒绝：“这哪能行？杜小姐是大股东，我不过做做灶台和跑堂。”
　　归云却是打定了主意，坚决不改，老范只得顺从。
　　多日的相处，他愈发觉着这位小姐心里边做了主张，例必要执行到底。外表看着温婉，实则硬气得很，一家子生计说抗也就抗下来。每日不但张罗着店里的开办事宜，还得顾着医院里的展风和家里的庆姑，这几天又因卓阳家中遭逢巨变，让归云又多了一层去照看弥留之际的卓父和不堪打击的卓母的责任。一个人倒分成了三四个来用。
　　老范看着心疼，因劝：“店里有我和老太婆帮着，还有陆家兄弟来帮衬，你多照看着家里头点。”陆明的伤势渐愈，到底年轻人底气厚，也能担待着一些事，除了每日要照顾病情反复的小蝶，便自告奋勇来店里帮着归云的忙。
　　“归云，别把我当废人，得你们家这样的照顾，我不出这点小力还算不算人了！”他说得坚决恳切。
　　归云想了想，店里如今只有她和老范夫妇三人，工作已然分配好，老范自然是要做炉灶的，老范媳妇揽下了跑堂的活儿，归云负责管账以及兼着替老范媳妇换班跑堂，的确还需要帮手，便答应了陆明。
　　也着实因她家里的事抛不开，且不能老仗着徐家欠了展风的而一贯支使下去。
　　前几天展风精神好了些，康复治疗做的不错，听力在逐渐恢复中。徐父便领着徐五福再来请罪，一老一少还要在展风面前跪下，被展风和归云拉了起来。
　　展风对徐五福说：“我早想过了，那样时刻很多个情非得已。咱们自小一道长大，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经不住吓。那年被王小开胡乱骂一顿都吓你成那样，这两年你却肯跟着我上刀山下油锅地为国家拼命，我怎么好怪你？！”
　　徐家父子感激涕零，前嫌尽都释了。
　　归云定定看展风，大声叫他：“展风——哥！”
　　展风听到了，虽然还听得不甚清楚，他咧嘴笑了笑，嗓门也大：“云丫头从没叫过我哥！”
　　归云握住展风的手，真真正正的宽厚的兄长的手。
　　一场劫难，终须长大，他们应该站得更挺直，一起熬过严冬。
　　杜家的生气，在严冬来临的时候，慢慢回升。
　　可是卓家——归云心痛。
　　卓父交代过卓阳和藤田智也话后，似了了心事一般，一直在深切昏迷中。大夫说也就几天的事了，卓太太哪里受得住，旧日的喘疾也犯了。卓阳只好将母亲也安顿在父亲住的医院，方便照顾。
　　只是，那晚之后，卓阳的面上憔悴，再无波澜，人也沉默不少。
　　归云只能默默为他们做事，送茶递水，送饭送菜。
　　卓太太心力交瘁，根本无力去注意归云是谁。她一旦精神好些，定挣扎着去卓汉书的病房里守着。归云和卓阳会扶她去，看她靠在卓汉书的病床前。
　　“达令，很久没有叫你达令。只有在天主教堂结婚的时候，叫过你一声。那天神父问我们：‘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是否会相爱相敬，不离不弃？’你知道我是信基督的，我发的誓我会守着一辈子，所以你病也好，穷也罢，咱们这家不能散。你说过有你一日，一定要保全一家子。”
　　卓太太口里说着，眼中却并没有泪，反倒越说越安详，还轻轻抚着卓汉书的额，面上有企望丈夫能醒转的神色。
　　卓阳和归云都不忍打扰，走出病房。
　　卓阳狠狠朝墙上击拳，“嘭嘭嘭”，墙都似在颤。
　　路过的护士见了来劝：“这里是医院。”
　　他就克制住，平掌扶墙，侧头见归云望着他，担忧的眼中蓄满了泪，却没有掉下来。
　　她把他的手抓下来，死死握紧，怕他再自残，说：“小时候一个人伤心的时候，我就去黄浦江边，那里风很大，如果遇上涨潮，江水声也很大。说什么话道什么苦都会被风声水声盖住，卷走，然后就有力气继续赶路。后来，我发现我经常去的那个江沿正对着四行仓库，所以那天站在那里看谢团长他们和日本鬼子战斗，我真的没有怕，真的没有！所以，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归云不知道卓阳有没有听进心里去，他的身体颤动，却努力让自己不形于色。
　　他扯出笑，拥抱她。他们的身体锲合，可以互相取暖。归云温顺地偎进他的怀里，却像是要给他支撑。
　　两人互相依靠。
　　归云对着那片红叶深深叹息。
　　她担忧卓阳，但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庆姑的病势也随着展风的康复而好了些，看着归云忙进忙出颇感动兼过意不去，她便又勾起绒线，给弄堂口的小裁缝铺子打下手，挣一些可以买小菜的小钱。
　　小蝶娘随着她一道干，两位寡妇凑在一起也会闲嗑。
　　归云有回在晒台上收拾衣服，便无意听到庆姑对小蝶道：“挣这么点点钱，还有一些老本，凑够了可给展风和归云办喜事。”
　　“归云真是里外操持的一把好手，在主持那店子的时候，颇有主张，镇得住人呢！”
　　“展风得了她这媳妇，也有帮衬了。只可怜我那归凤——”
　　“前些日子，我在医院照顾小蝶，那丫头说——”小蝶娘顿了顿，“救咱们小蝶的记者对归云颇有意思的样子。”
　　归云听得深蹙了眉。
　　庆姑却道：“患难见真情，我信得过归云。”过了片刻，却又语气忧虑，“展风这下落了个伤残——”
　　归云听出庆姑最大的忧虑，内心矛盾，情义两难的煎熬。
　　又想到刚才在展风的病房里，他想起久不见归凤，追问她：“怎么好久不见归凤？”
　　归云不好隐瞒，把归凤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说了。
　　展风听得吃力，不过都听懂了。仰着头，躺在床上，怔怔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
　　“她怎么这样傻？”
　　归云答不上来。
　　她和他一样明白，归凤孤注一掷的原因。
　　因为这情意太厚重，已然不知怎样去还。
　　展风真的懵了。他知道归凤对他有心意，却从不知归凤会深爱他至此，以致抛了整个身心去拯救他。
　　归云想不出劝慰的话。
　　他们都初次涉情，已经跋山涉水，历经劫难。可情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站在枫树前的归云，已经感到冬意的来临。她手里拿着新买的报纸，刚才正看到上面有“宝蟾戏院三日连上《孔雀东南飞》，场场爆满，越剧新贵来归凤一鸣惊了上海滩”这样的报道。一般看报的人不会知道，这样的蹿红实非当事人所愿，这样的新贵背后付出了怎样艰辛痛苦的血泪。
　　文字和语言，尽皆表达不出。物是人非，一言难尽。
　　归云理了理思绪，整顿好精神，准备去广慈医院。
　　却见前边枫林间分花拂叶，走出一人来，定睛一看，是在方进山那边一起共过难的向抒磊。
　　向抒磊也没有想到会迎面碰上归云，态度客气地微笑招呼：“杜小姐，你好！”
　　归云有些意外，不便多问，也客气道：“向先生，真巧，你好！”
　　互相客气招呼一番，各自离去。归云只觉得这位向先生虽礼貌周全，但待人接物一贯冷冷淡淡，不愿多与人接近、迫不及待要远离人群似的。
　　只是她路过小花园的时候，忽见徐五福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沉思，托着腮帮子，不知想什么正出神。
　　展风虽原谅了他，归云的心结却没打开。出了那事情之后，她只与徐父搭话，并不多理睬徐五福。这时看见他，也当没有看见。也许女孩真的小气，一想到他竟能把鞭炮放进展风的耳朵里，归云就会心疼地发抖。
　　她维持自己的小气，就当没有看见他，管自走过小花园，想快些去广慈医院照顾卓父卓母。
　　但，广慈医院的加护病房空了。
　　归云到的时候，就见护士们已经在整理病房，更换新的被褥枕头，给新来的病人用。
　　她的心一下抽空，问：“卓教授呢？”
　　护士认得她，也当她是卓家的亲人，安慰地道：“卓教授上午走的，走得很安详。家属请节哀。”
　　归云手里的报纸滑到地上。
　　她想卓阳。
　　护士见她的神情，也猜出几分，再补充道：“卓太太和卓先生已经办好手续，应该去了万国殡仪馆办丧葬事宜。”
　　她匆匆赶了出去。
　　归云是第一次找去了胶州路上的万国殡仪馆。
　　走进殡仪馆，她感到陌生而骇怕。那看似雄伟庄严的建筑内，有一股清冷得近乎寒怆的气流，吹得她浑身不舒服，有种皮肤及至心脏被锐利的刀锋轻轻划裂的感觉。
　　悲伤似乎如影随形。
　　她环顾四周，无所依靠，忽而热泪盈眶。
　　她想起了她的两位父亲，连进殡仪馆被礼葬的尸首都没有。她失去了两位父亲，现在是第三位。
　　在走廊阴暗的尽头，她找到了卓太太。她正捧着丈夫的牌位，无助而苍白地坐在没有光亮的尽头。卓阳并不在她身边，归云便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伯母，您要保重！”她的声音颤着，忍住泪。
　　卓太太悲伤地笑，满脸的泪痕犹未干。
　　“这下好了，他算解脱了。什么苦都不用受，也是好事！”
　　归云环抱住卓太太的肩，卓太太无力地靠在了归云的肩上，低低啜泣。
　　“妈，都办好了。”
　　归云抬起头，卓阳走到他们面前。
　　他的脸背着光，所以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平静安定。他一只手按到母亲的肩头，另一只手按到归云的肩头。
　　“我们回家！”
　　归云又是第一次去了卓阳的家。
　　她第一眼看到小小的天井里停靠着卓阳的那辆自行车，细细蒙了一层灰，萎靡地停靠在那里。但她并来不及去熟悉这间陌生的、但是充满了卓阳生长气息的石库门，她只能迅速用她惨痛的筹办灵堂的经验协助卓太太和卓阳举白幡，设灵堂，上香烛，烧纸铂。
　　间中匆匆赶回家，找到徐父交代了一番，又回了卓家照看。
　　陆续有人来祭奠，有学者模样的，也有学生模样的。归云认出有些人很眼熟，似在报章常见。莫主编也领着报社一众同仁前来拜祭。他们送来了花圈，由卓阳和归云一一摆好。
　　归云见花圈上的名字，大多是报章上常见的墨客文人，只没姓卓的。似乎卓家没有一个亲戚来。
　　藤田智也却来了。一身黑衣，肃穆地站立在石库门外。
　　卓母满腔的悲伤发作，冲到门口，手指指着他，浑身颤抖：“你——给我滚！”
　　祭奠的人们骚动，个个一脸愤怒。
　　藤田智也表情凝重地深深鞠躬，双手奉上一卷卷轴，等人来拿。
　　卓阳排开众人，走了过来，在藤田智也面前肃立，接过卷轴，打开。
　　裱得极庄严一幅字。卓阳举了起来，后边的人便能看到：矫若游龙，吞吐山河的一幅草书——
　　无愧书汉魂
　　字幅上赤血珠点，丹心可召。
　　有人看了忍不住哭泣，也有年轻气盛的学生忍不了愤懑，叫：“狗日的，滚出中国！”几欲要冲上来。
　　卓阳用手挡住，他对藤田智也说：“多谢奉还先父遗作！”
　　收起字幅，不留客。
　　藤田智也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归云将卓阳手中的字幅拿过来，几番用力，挂在卓汉书牌位上方，无意正对牢“独善斋”三个字。卓阳也注意到了，望着两幅字呆呆好长一会。悲哀慢慢涌上脸来，他低头转身，继续忙碌，是不想让母亲和归云察觉到自己的忧伤的。
　　但归云已经看见了他刹那的哀痛，再次忍住泪，垂首勉励地烧着银色的纸铂，假装没看见。
　　忙至深夜，夜静人散。三人都精疲力竭。
　　卓太太早受不住，又累又乏又悲恸又困倦，被归云照顾着睡下了。临睡的时候，拉住归云的手，忽问：“你是救过卓阳的杜小姐？我先前就见过你。”
　　归云方想起几次偶遇卓太太，并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就说：“伯母，就叫我归云吧！”
　　卓太太哀哀叹道：“你是好孩子。可叹家里出了事，竟不见一个来帮忙的亲戚！”
　　归云岔开话题，柔声劝：“伯母，今天都累了，早些休息吧！”便服侍卓太太躺好，体贴地掖好杯子，拉灭了电灯，小声关上房门出来。
　　卓阳还跪在客堂间为父亲守灵，见归云走过来，说：“好晚了，要不今晚暂住一晚，明早我送你回去？”
　　归云对着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便也微微一笑。
　　卓阳安排了归云睡在他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很凌乱，画具、拍摄器材、书籍等等乱七八糟地堆在书架上、书桌上、椅子上。这是好久都没有收拾的房间，因而让他整理床铺更加手忙脚乱。
　　归云轻轻推开他，只消片刻，便麻利地铺好床铺。
　　“我睡书房，还须给爸爸守灵。”卓阳说。
　　归云嘱咐：“你也该早些睡，伯母还须你的照顾，你不能垮。”
　　卓阳低低道一声：“归云，谢谢你！”
　　归云听了，猛摇头：“你别这样和我说，我不能帮你什么，我——我——”她低了头咬嘴唇，不知怎么说，又抬了头，“我只想尽我所能，照顾你！照顾你和你妈妈！”
　　弄堂里敲梆子打更的声音传了来，提醒人们休息，也催促人们入睡。
　　卓阳为她关好门。
　　归云窝进卓阳睡过的被窝里，无法入眠。
　　她的心头乱如麻，有归凤绝望的呼唤，雁飞淡漠世情的双眼，卓阳悲伤隐忍的面容。全数是支离破碎的片断，她想要一一努力拼凑，总是徒劳无功。
　　不由悲从中来。翻个身，忽地听到大门微小的开阖的声响。
　　穿衣起身，走到客堂间，只看见微明的烛火下，卓汉书的牌位屹立。牌位前供了酒水，香案头前似有湿痕。
　　归云上前看。
　　是快要干透的水迹，宛如行云流水的字。
　　归云心有所感，望了望牌位上方的字幅——“无愧书汉魂”。再看这行水字，是沿着那上边的笔迹游走的、模仿的字迹。这行字痕，逐渐干透，就要消失。
　　她轻唤一声：“卓阳！”
　　无人应她。
　　书房的门大敞着，显然没人。
　　归云轻手轻脚开了门出去，果然天井里不见卓阳的自行车。她在黑夜里游目四周，哪里有卓阳的影子，心中焦灼。在夜风里站了会，努力揣度。
　　她要找卓阳。
　　忽心念一动，跑出了霞飞坊，沿着霞飞路，一路向东边的黄浦江边跑去。
　　冬夜的风，阻着奔跑的人，冷得让人窒息。归云却浑身热得冒着火、心头灼着火。她不怕冷，不怕风，努力跑，气似阻滞，也不停歇。就这样一路跑去黄浦江的南边，四行仓库的对面。
　　万籁冷星下，滔滔江声不绝，和着风声，有如咆哮。这里已经没有了战斗时候的枪炮声，但黄浦江仍然在咆哮，能遮盖一切声响。
　　归云看到那黑影，她知道那是卓阳。他正站在高高的江沿上，面对着向东流逝的江水。可风声水声下，她辨不清他是不是在叫。
　　她跑到江沿下，挥手大声叫：“卓阳！”
　　卓阳辨出了她的声音，从江沿上跳下来。
　　黑暗的江边，他们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归云只感觉卓阳一把紧紧拥抱住自己，她不想此刻矜持，也伸手回抱住他，紧紧揽住他的腰际。
　　他在她的耳畔低吼：“我从没有试着去了解我爸爸，直到他去世我才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我是不是一个差劲的儿子？我只管自己的志向，却从不管我的父母的想法！我太自私！太自私了！”
　　她任他紧紧抱住，安慰孩子似的抚拍他的背脊。气喘吁吁未定，就大声叫：“你伤心，你痛苦，那就哭吧！痛快哭一次，全部哭出来就会好过些！卓阳，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到了伤心处，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说完先哭了出来，更偎进卓阳的怀里，似要融为一体，解他悲伤。
　　卓阳将头深深埋进归云的肩头，没有说话。只是归云感觉到肩头的衣布，似乎是湿了一块。

　　霜叶飞?海誓山盟

　　卓阳在清晨把归云送回日晖里。
　　冬季的清晨很黯淡，沿马路的大小铺子都尚未开档，街面上也没多少人，煤气路灯犹自孤零零地亮着。卓阳踩着自行车，归云坐在他身后，两人都静静地。
　　拐进弄堂，转眼快要到了杜家石库门门口。
　　“就停这里吧！”归云轻叫了下，卓阳便将车停了下来。
　　归云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道：“天凉了，多加衣服。”
　　卓阳点头。
　　“等一下一定要吃了早饭再去报社，最怕你忙得顾不上照顾自己。”
　　卓阳再点头。
　　“我把店里的事照看好，会再去看伯母的。”
　　然后静静站着看他骑上车离去。
　　她似乎总是要看他平安拐出弄堂才能放心，不过几次，已成习惯。而后才闷闷地打开了天井的铁门，轻脚走上楼。
　　庆姑在等她。
　　归云见庆姑坐在客堂间的窗下，借着微弱的晨光，勾着绒线，不禁瑟缩了下。光虽弱，她还是能看见庆姑两眼圈着的黑，怕是一夜没睡好。
　　“昨日晚上怎么一夜没回来睡？”也许没睡好，声音也低哑，庆姑抬眼瞅她，带点威逼。
　　归云步到庆姑面前，说：“一位朋友家里出了丧事，去帮衬一下。”她也几乎一夜没有睡，所以声音同样低哑。
　　庆姑叹了叹气：“我想今朝去看展风，商量商量你们俩的喜事。你看这当中出了那么多事体，可活着的人总归要过日子过下去的。我存了点老本，你也有了个正经营生，待展风伤好，找一处工，日子还是能好好过的。”她说得兴起，疲惫的眼睛发亮，逼视归云，带着恳请。
　　归云攥紧了手，暗暗沉了气，对住庆姑，猛地跪下。
　　“娘，我是杜家的人，我一生一世不会抛开杜家！”
　　庆姑被唬了一跳，忙说：“这是怎么说的？”就要拉起归云来。
　　不想归云打定了主意，左右要定夺下来，她不肯起来，接着说：“娘，您就像我的亲生娘，我杜归云会侍奉您一辈子。打小到大，展风也像我亲哥哥一样，再累再苦，我都会好好照顾这个哥哥一辈子。咱们是一家人，这辈子不分开！”
　　她咬咬唇，似在斟酌下文，坚定开口：“娘，是我对不住杜家！这辈子做女儿，做妹妹，我都给您顾好这个家！”
　　庆姑皱了眉，最担忧的事终成现实。她生气：“你这话怎么说的？你是不是要说你心里头早已有了人？”
　　话出了口，揭了底牌，是庆姑一时的激愤，违了原意。她原要把事情糊弄过去，给归云一个警醒，相信她会如之前那样对她从命。
　　但归云只对她磕头，以及，点头。
　　面前的归云，脸上带着七分坚毅三分愧疚，重重点头，承认她心里有了人，所以再不能如从前那般。
　　庆姑傻了，不想归云如此光明磊落地认肯了，怨道：“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呢？”
　　归云还有心迹要表明：“娘，我从不知会遇上这样一个人，可遇上了，我退不了。不管将来如何，我不后悔。我本应好好守着展风过，但现在不能了，是我对不住杜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辈子来侍奉您，照顾展风。”
　　心意如磐石，无转移。
　　庆姑也知道她虽温顺，自小到大，不管自己的要求怎样荒唐过，她都未曾违过意思做事；但暗地她又是向来有主张的，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卖花、派粮、义演、当家、开店，想准了便去做。她从没有背弃过杜家，可她如今不愿意再做杜家的童养媳。她这样说，是不再保证不离开展风，只保证不离开杜家。
　　庆姑气馁又气急，怨归云这么坦荡的诚实，也知晓这次真的是拗不过归云的意思了。手里还有什么筹码？无非是要一家人团圆在一道的卑微愿望。
　　归云见庆姑的面色一忽儿红一忽儿白，内疚万分。
　　何尝有过决绝的勇气来抗拒恩人的要求？只是情到浓时方知烈，小时候看得那一出出爱生恨死的戏本，原也不是杜撰的。既然爱了，有责任，有困难，就去承担。
　　两人各自都有心思，便僵持在那里，不动。外边忽有人急呼：“归云，归云，不好了！”
　　归云和庆姑都心下一惊，两人都扑到窗口往下看。徐父在底下着急地直叫：“快快！展风——”
　　两人一听徐父说到展风，俱着急地跑下了楼，拉住他细问。
　　“一早就不见了展风，到处找都找不到，五福和他们那教官去别处寻他了！”
　　庆姑听这话，一下头晕目眩，紧紧攥住归云的手，道：“他去哪里了？怎么又出事体了？这可怎办好？这可怎办好？”
　　归云心下也慌，可还能强装镇定，脑中迅速回忆思索了下，有了主意。先和了颜，宽慰庆姑：“娘，您别急！也许一早出去买早点或买报纸也不定。我这就去医馆寻他。”
　　庆姑也要跟去，归云怕她焦虑忙劝阻，又向徐父使眼色，徐父立刻接了翎子，和归云两人左一句“展风也许会往家跑”，右一句“家里也要有人看着”，到底把乱了方寸没了主意的庆姑给劝住。归云安顿好庆姑进房休息，又往楼下在家休息的何师母处打好招呼，拜托多照看庆姑，便与徐父一起匆匆去寻展风。
　　“你可有主意？”
　　“大约会去找归凤。”
　　徐父一听，也情知不妙，赶忙招来了人力三轮车。这车已不是靠人的两条腿来跑，有了三个轮子，还能坐上两个人，速度十分快。但他俩期望更快，快快快，马上飞到四川路那边才好。
　　才过了外滩滨江大道，却正见徐五福和向抒磊架扭着展风，并拖住他在马路沿走。归云忙叫停了车，和徐父飞奔过去。
　　“怎么了？没出事吧？”
　　“亏得向先生猜到展风哥去找归凤，正赶得及在方家门口劫住他，没正面遇上方进山，撂倒了方家门口几个打手这才脱了身。”徐五福惊慌未定，脸上还有虚汗。
　　展风神情气愤，情绪激动，一个劲儿直嚷：“我要把归凤带出来！带她出来！不然我还是不是人？我还有没有脸？”
　　归云看着难过，想要劝，不想向抒磊却把展风重重一推，摔他到黄浦江江堤旁，喝道：“你够了没？”
　　“冲动办事！刚愎自用！不看形势充英雄，想做第二个王老板不成？”向抒磊掐着他的后颈大声道。
　　展风心中愤极愧极，吼：“我怎比得上王老板？我连自己亲人都保护不得！我他妈的是个屁！”
　　“展风！”归云心疼大叫。
　　向抒磊放开展风，手指着黄浦江道：“这江上没加盖子，你果真觉得自己是个屁就请自行了断，还算干净利落！”
　　归云怕展风真冲动，一把抱住展风的胳膊，哀求向抒磊：“向先生您别说了，他已经够难过了！”展风听得更愧，狠狠用券砸到江堤，被徐父和徐五福一并牢牢拉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中国人比外国人强的是什么？我们有韧性，我们可以等，十年生聚，卧薪尝胆，血债终要敌人要血来偿！”向抒磊道，并冷笑，“你杜展风连这点悟性都不够，怎有资格讲担当？”
　　“可归凤，可归凤——”展风心痛，痛不欲生。
　　“你会不会娶她？”向抒磊突然喝问。
　　击住展风，也惊住归云。他问出她心底想问又没敢宣之于口的问题。
　　展风却先是一愕，面向波澜起伏的江面，咬牙，暴筋，再勉励抖擞，终于有了决心。
　　“我娶她！我杜展风对着黄浦江发誓一定要照顾来归凤下半辈子！”
　　他起誓，誓言面前是浪奔浪跑的江河滚滚，这誓言便化作浪里浮沉的悲和喜。爱与非爱，已是不得已，却又是应得已。
　　这人间事，都被黄浦江记牢，也做凭证。展风是真的学着去坚定。
　　向抒磊舒大笑：“这不就结了？我们需要时间来达成我们的目标。只要你是有这心，便也不辜负对方救你的拳拳之意！”
　　他的话被江风轰轰地吹到展风的耳中，他的脸上肌肉紧绷。那晚，也在这江边，自己浴血的面孔被雁飞冰冷的手指擦去鲜血。他记得，但想，从此往后是不该再去记得了。
　　归云、向抒磊和徐家父子将展风送回仁济医馆，他们依旧叫了三轮车。大家都没有再言语，她的心情微冰，因此身子益发冷。太阳不开，北风却紧了，路过那个小花园，红叶在风中正缤纷。一年要终，一年将始。
　　展风的病房里有人等着。
　　雁飞送了一篓子生梨来，因等着无趣，便在腿上摊开一张大报纸，手里执着银色的小水果刀正削皮。听到门响声，她并不抬头，嫣然笑道：“都回来了？正正好，我带了梨来，生津止渴、润喉去燥的用处顶大。”
　　她抬起了头，却一眼正对牢高过门外所有人的向抒磊，脸上的微笑便半明半昧，僵硬地敛了，但旋即又再现出客气的笑容。
　　向抒磊的表情，疑幻疑真，微瞠双眼，最后视线停在银色小水果刀下连绵不断的水果皮。她有一个本事，就是能横刀削完整个水果，而果皮丝毫不断。
　　展风也料不到雁飞会在。
　　他因适才江边的誓言而正心胸澎湃，见到雁飞，才知心内尚留着半分不舍。可她已将报纸裹着一串水果皮收起扔进垃圾篓子，又将生梨放在床头柜上备好的瓷碗内，再合起水果刀——这是一把只在新新或者永安公司洋货柜才能买到的洋式水果刀，价格颇贵，她似也极看重，将合好的小刀塞进衣袋里。
　　“生梨已经削好了，趁着新鲜吃吧！”
　　又和归云交换了一下眼神，表示自己要走。
　　展风急：“雁飞——”
　　雁飞拍拍展风的脑袋：“小弟弟长大了，该担当不少大事。努力吧！”生怕展风听不清楚，说得响亮大声。
　　她的进退得宜，是永远让不得别人心存侥幸的魔障，可打散一闪而逝的痴念妄想。
　　也是唐倌人教导出来的。
　　“既然普度众生，便得遍洒雨露，万不能让人痴心死缠了去。”
　　展风恼恨自己心中一时的卑鄙妄念，垂头丧气，认错的孩子般直点头。
　　雁飞笑，只嘱归云：“好好照顾他！”
　　向抒磊见她的背影渐渐远了，猛然惊醒了什么似，他向展风归云告辞，也疾步走了。
　　归云方心中起了疑，问：“为啥向先生会出现在这里？”
　　徐五福快语答：“向先生就是当初王老板替咱们自卫队请来的教官。”
　　“他会武功？”
　　徐五福再答：“咱们这手三脚猫就是向先生教的，刚才若不是向先生一道去虹口，保不定展风哥要吃多少亏。那群流氓可不是他的对手！”
　　归云凝神，想不通：这位向先生既会武功，又怎会像她一样被周文英那群人给抓了？
　　展风也凝神，只瞅着瓷碗里白玉一般的生梨瞧，在一旁发了呆。幸而只得片刻，被归云扯了扯衣袖，他道：“我懂得向先生跟我讲的道理。自今天起，努力加餐饭、养好伤，我定要救出归凤来。”
　　归云很高兴听他这样振作的话，一早忐忑的心安定下来。但因适才觑见雁飞和向抒磊一前一后离去，又生出一些无以名状的担忧。
　　她不晓得其他人有没有看出来，可她看出来了，雁飞和这位向先生互相注视的双眼，绝非陌生人初遇。便忍不住往门外探了探，幽长的走廊里，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其实向抒磊已经追上了雁飞的脚步，再放缓脚步，静静跟着她。
　　他们出了医院，太阳露了面，总算让冷冬不萧瑟，也让雁飞看见身后颀长的身影。
　　“和你这样昂藏七八尺的人面对面说话，我太矮，脖子仰得半天高，总担心仰头就往后摔一跤。”她说着回头面向她。
　　清冷的阳光下，他和她面对面站着。
　　一如当年。
　　她说：“我太矮，你太高，仰头说话好累呀！”
　　他便答：“以后你跟我说话不用回头，走你的好了，我都在听。”
　　他现在答：“你不用回头，我在听着。”
　　雁飞说：“上海这样大，我想不到你还会在上海。”
　　“前年头上又是逃难过来，过了八一三，也只得待在这孤岛里了。”
　　他望着她。他的影子定住了，她曾经以为他和她的命运也会如影子那样单纯地定住。
　　她望着黑黑的影子，这影子的真身，还是那样风采烁烁，神采飞扬。
　　周边来往的行人似有认出他来的。
　　“这个是不是深情小生？”
　　“真人比戏台子上更俊俏！”
　　认出他的人，不止只有她。
　　雁飞忽然悲凉。
　　他和她，早就不属于彼此。
　　可为什么他还涩涩开口？
　　“对不起。小雁。”
　　“我是个容易记恨的人，有些深入骨子里的恨没有办法忘记。真的！向抒磊，我恨你！”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她吐出的一字一句，惊涛骇浪。
　　他还站在她的面前，还是望着她，不矫饰脸上的苦痛。
　　“还了你我的今世，也弥补不了你这辈子的辛苦。”
　　她不想听，转头走，不给时间自己心软抑或动摇。
　　陈曼丽曾顽笑，说她一向对男人毫不心软，特别狠！
　　然，谁知道其中辛酸苦泪？
　　她的泪和苦，只是为了一个人流尽吃尽罢了！说到底，道行还是没有够。
　　伸手摸脸，背着人忍不住满面泪，只不过都在人后罢了。
　　原来她以为在陈曼丽死了之后，就真的无泪了。可现在，她还是流了泪。泪流进嘴里，咸涩，是苦泪。
　　地上没有了他的影子，她捂着面孔，索性将泪流得更痛快。

　　霜叶飞?往事今生

　　雁飞很少会在转台子的时候喝个酩酊大醉，她一向能在欢场之上自持镇定，不让人平白讨了便宜去。就算要给人便宜，也得是自己愿意了才给。
　　今晚的她却无所谓给不给人便宜，生张熟魏，皆都得手尽兴。
　　袁经理暗处看着，向身边江太中唾道：“今晚真成小骚货，浪得不成体统！”
　　雁飞正坐在某位老板的大腿上，一手将那老板的脖子勾得牢牢的，一手握住高脚酒杯，将酒当水饮。仰着脖子的时候，发丝微悬，耳坠微荡，侧面勾起一段引人遐思的弧线，最美的线条处已然被人借机吃了两口豆腐。看得这处的袁经理和江太中的下腹处也燃起一星无名之火。
　　可她又并未全醉，探手一把捉住在她身上放肆的爪子，娇笑：“笑够了闹够了，多谢几位老板捧场，我也该家去休息了！”
　　她不给急色的男人们下文，强持清醒歪歪斜斜扶着墙走。
　　今晚的确是自己放肆了。
　　头痛欲裂，每块骨头都不似是自己的。
　　雁飞回到更衣室稍作休息。
　　她七分醉三分醒，神魂糊涂，并不警醒，不知道已经被人盯住。
　　江太中暗暗遣走了更衣室里的清扫娘姨和正要更换衣物的小舞女。他向往这个时刻很久了，袁经理碍于王老板碍于日本人，并不敢动雁飞，可他按捺不住。
　　漆黑的夜里，发痴的猎物，正是讨大便宜的时候。欢场里最下作的是拉皮条的，最能得便宜的也是拉皮条的。江太中想，他宁愿下作，也要得到这份千载难逢的便宜，想得血脉贲涨，已经临界，所以有了怪兽一样的蛮力。双手从她的背后箍住她，暗自狞笑，他终于得手，她势必难逃。
　　雁飞被猛力缠住，岔了气，下意识扭转挣扎。心中惶惑恐惧。
　　她骇怕，骇怕由背后，由她看不见的地方尾随来的恶力。
　　可那力挣脱不开，她方想大叫，嘴里就被塞进一团布，所有的声音哽在口中，冲出不去。她拼不过有备而来的摧残。
　　醉意朦胧，意识蒙沌。
　　如有一夜，也是背后的蛮力，压倒她在乌漆漆的肮脏的楼梯口，一双枯柴一样粗糙的魔爪撕扯她身上每一处，先是衣服，后是皮肤。冰凉得像刀刃。撕下的衣服被用来绑住她的手在楼梯的栏杆上。
　　那种楼梯是台阶高高的木头楼梯，还是橡木的，很结实。唐倌人从宝山选了来，由她监督工人造好。太结实了，以至于手被绑在那上面却挣不开。
　　她哭叫，都叫了谁，已经不记得。只还能记得，到那最后被撕扯的不仅仅是衣服和皮肤。
　　唐倌人就站在楼梯下，竟不救她，只对她说：“女人哪！还不是要等这第一次？”
　　向抒磊早已经离她而去，也不会来救她。
　　泪和血一起流下来，有什么用？
　　可唐倌人还对那个在她身上逞凶的男人道：“好了，你终于得了这便宜，也该安分了罢？”
　　她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得便宜？
　　雁飞开始奋力踢打，她脚上有一双尖细跟的高跟皮鞋，便趁自己尚未被压倒的时刻用了全身的力道往后踩了下去。踩中后面人的脚，活该他穿布鞋，没有肉绽，也是皮开。他惨叫，想不到到嘴的猎物使暗招。
　　还有致命的暗招。有人破门冲进来，扬手一刀，又是一刀。这下真的皮开肉绽，血溅当场。
　　她背对着，并看不到。只在昏沉间直到被人打横抱了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黑色如纱，蒙住一切，真假难辨。
　　“我是谁？”抱她的人问。
　　她眯了眼，迎面是香沉沉的酒气，这人也喝了不少酒。
　　“藤田智也，还是王亚飞？”
　　藤田智也淡淡笑了：“看来没有醉得很彻底。”
　　她伸出双手勾紧他的脖子，靠在他肩头。
　　要堕落很简单，累的时候堕落是一种快乐的解脱。雁飞知道。
　　“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来救我。”
　　“你会以为谁？”
　　她心底有个名字，但是不想说。只在他的耳畔吐气如兰：“夜色正好。”
　　今夜可以最后堕落一次。她没有原则！
　　她只想有个忘记一切的消遣方式。
　　微醉的男人和半醉的女人，可以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藤田智也没有送雁飞回兆丰别墅，自己也没有回宿舍。
　　百乐门后面，有一所小旅社，法式小洋房改建的，方便舞客找舞女寻欢。有需求，所以有供给。正如需求驱散寂寞，所以选择沉迷。
　　男人和女人都无力去抗拒。
　　因为醉，所以欲望来得剽悍急促，充满不可名状的愤怒，饥渴的四肢纠缠在一起，抵死抗拒，也是抵死缠绵。
　　她愈来愈醉，醉在激情里，直到最后关口，感觉要被翻了身，细细呻吟：“不要！”不想让他人瞧见自己的背。
　　藤田智也早已触手摸到，那片嫩滑的皮肤上有一处刺手的凹凸，是疤痕。她才不愿意示人？不愿意给他看？
　　亲密至此，依旧生疏。
　　就像身边的人，似个个亲密，实个个生疏。他从来都是赤条条一个人，没有谁在乎过他。
　　百感交集，便发了狠，苍凉的心内伸出无奈又锐利的爪，想要血肉的满足。只有情欲，来满足空洞的身体和空洞的心。
　　事后，狼藉遍地，他和她的身上都伤痕累累。
　　雁飞醒了，迷茫的小脸，看不出悔，也看不出欢悦，更看不出生气。
　　藤田智也翻身下了床，着上长裤，罩着衬衫，问：“有烟吗？”
　　雁飞指了指丢弃在地板上的缎面手袋，他在里面找到用银面烟盒装的金嘴三个五。是女士烟，细挑得很秀气。就手燃起洋火，黑暗里有了荧荧的微火，热不了人的心，只要点燃一支烟就好。烟散出淡淡的香。他指尖含香，站在窗前的月光下。
　　“受过伤？”他问。
　　“重伤，死里逃生。”她答。
　　“没有人看到过伤口？”
　　“不曾有人，以后也不会有人。”
　　青烟在月光下浮生，人也浮浮的，在黑夜里看不见对方，最安全。
　　雁飞开口，存心发难：“说个故事给我听。”
　　藤田智也真的说了。
　　“一个已婚的日本学者在中国游学，爱上了百货公司日货柜台的售货小姐，爱到如火如荼，不知天高地厚，养下一个私生儿子。日本学者家里人把他绑了回去，女人自然是不肯要的，私生子更不能接受。售货小姐有了儿子，不再年轻，更没有依靠，活路顿失，唯一能活命的下下策是放弃尊严。女人领着儿子搬去了三马路，挂了花牌。每个进到女人石库门的男人，都可以做孩子的爹。这样屈辱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雁飞听怔了，只问：“后来女人呢？”
　　“后来儿子被接回日本，女人被丢弃在中国，得了肺结核病死了。”
　　一支烟抽完了，青烟顿失，月光下，什么都浮不出来。
　　雁飞还问：“那个私生子呢？”
　　“学者有日本原配，却生不出儿子，整个家族都没有男丁。族长就把孩子带回去，若干年后，他回到中国，身份迥异。”
　　“可以趾高气昂地践踏这片土地？”雁飞不是没有挑衅，是知道这问题能刺激他，偏偏就是要刺激他。她自省，人受伤的时候，往往希望别人伤得比自己更重。她就是能这样卑劣。
　　藤田智也走到床边，俯下来，扳过她的脸，吻下去。
　　两人都不退让，唇齿相噬，看谁能赢。
　　谁也赢不了，又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更多的印迹。
　　“怎么收拾残局？”终于再次放开对方，雁飞平静地问。
　　藤田智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是这满地荒唐落魄的衣物，而是那间更衣间里的新尸。他道：“自有人会处理。”
　　她下床，一脚就踢到横在床下的军刀。
　　他弯腰把军刀捡了起来，在月光下刀刃出鞘，一道寒光。
　　“我父亲用这把军刀自裁，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有勇气的事。一切的罪过，也能就此救赎。”
　　“你呢？”
　　“已经活在地狱里。”
　　雁飞穿好衣服，婷婷立好。
　　“送我回去。”
　　回去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雁飞觉得自己做人的根本应是学习忘记。
　　江太中惨死百乐门更衣室事件只在报章不起眼的边角登了一块豆腐干样大小的报导，含糊其辞地说是与舞客争执，不幸误撞利器致死。
　　日本人要掩盖杀一个中国人的真相，不费吹灰之力。恐怕藤田智也的上级都会认为他为一个中国舞女争风吃醋杀了人乃军中丑闻一桩，忙不迭要掩饰，层层压下来，报纸也不会做大报导。
　　袁经理怕事，派人叫她这几日多休息避避锋头，她便也乐得在家中闲散度日。
　　不过仍会有人来打扰，苏阿姨汇报：“上回要采访的那位洋小姐又来了。”
　　这么锲而不舍的记者，雁飞是头一次碰见，于是起了会一会的心思。
　　蒙娜这回带了安德烈来，因卓阳家中变故，她觉得无法再以这样的事去烦扰卓阳。她一直对这位被她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神秘事件的舞女感到好奇，不免更坚定了抽剥真相管闲事的心。
　　舞女的客堂间尚算雅致，林林总总挂在墙上的相片展现她美丽的倩影。只是眉宇淡淡漠然，教人心惊。一般人未必看得出来，但她想她这双记者的眼能看出来。
　　正环顾四周，雁飞已经走下楼梯。好像静静走进尘世，一身荷叶袖绣花袄裤，裹着白氅，束了高高的腰，足上登着三寸高的白色缎面红梅高帮皮鞋，都是最时兴的装扮。长发挽髻，刘海颇长，三七分开，长的一边服帖垂着，隐约遮去三分笑意盈盈。安德烈看得几乎想打响指，这位上海女子的打扮绝不输巴黎大街上任何一位时髦女士。
　　安德烈代表蒙娜介绍：“我们是《号角》外文版记者，多次打扰谢小姐。”
　　蒙娜同她握手，并由安德烈介绍了身份。
　　雁飞颔首招呼，坐下，切入正题：“贵报到底想问些什么？”
　　蒙娜中文仍旧说得艰涩：“陈曼丽生平。”
　　雁飞敛住笑：“她是从江苏乡下来的，算是百乐门第一批公开招聘的舞女。最后的结局是不愿意给日军中将伴舞而被杀。大家都知道的。”
　　蒙娜摇头，再问：“这样的局面，为什么她不肯？”
　　雁飞正了下坐姿，笑着反问：“为什么她要肯？”
　　安德烈见蒙娜问得不得要领且辛苦，便说：“不是这样，而是那时情势如此复杂，稍稍屈服是可以保住性命的。”
　　雁飞捋了下刘海，正色说：“我们首先是中国人，然后才是舞女。中国有句古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样的大道理我们都懂得。”
　　“是舍生取义吗？”安德烈试探问。
　　“没有那样高深，想这样做就这样做罢了！”
　　蒙娜又问：“那谢小姐是不是会为了你们——你们中国人说的——‘大义’，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雁飞笑起来：“上海很危险，在上海的中国人也很危险，现在没有一个中国人是不危险的。”
　　蒙娜耸肩，干脆坦白：“我打听到一些往事，但是绝无恶意，仅是想记录一些真实的事情。”
　　雁飞原听她前一句话，心中就略微明了，再听她说下来，更明白，便说：“我们中国人讲不揭人疮疤，不管好意或恶意，都失礼。我只能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你们外国记者总爱想象，可事实并不是那样。”
　　“不，我从不小看这样大时代的人们。”蒙娜摇手，道，“我不知是否有这荣幸分享您的故事？”
　　“怎么办呢？我自己都要忘记的东西。或许哪天我死了，我会写下来给你，但现在可不行呀！”雁飞起身，“感谢两位如此尊重我们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世道，每个人都是这么微不足道。”
　　话题仅止于此。雁飞心里不爽快甚至略微颤栗。
　　往事被揭了一块皮，皮下的惨痛原是捂着，近日一再被揭，她没有更多力气支撑。因而更加不想多话，又因是应酬惯场面上的事，略略寒暄几句不致失礼，终遣了苏阿姨送走蒙娜和安德烈。
　　“往后他们再来，也不要接待了。”她吩咐好苏阿姨。
　　苏阿姨答应好，又问：“小姐，要不要吃水果，我弄好一盘生梨了。”见雁飞并没有拒绝，便讲一盘削好切成块的生梨端到她面前，生梨块上还插着牙签，一切都料理周到。
　　只是雁飞蹙了蹙眉：“往后这些水果我自己削来吃吧！”
　　她从衣兜里掏出那把给展风削梨的水果刀，小小巧巧的，很伶俐。
　　她记得这种水果刀原先只有在永安公司洋货柜台才有的卖。
　　唐倌人一向是个懒洋洋的人，不愿多动作，但凡有什么看中的衣物鞋帽，总吩咐给李阿婆或雁飞去置办。后来她发现雁飞有比她更精准的挑置衣饰的眼光，便更放心由她来操办这些琐碎的购物事宜。
　　她去永安公司给唐倌人买洋纱料子做洋装，没有想到那样巧，竟在永安公司的洋货柜台看见向抒磊。
　　他正专注地望着柜台里的物件，还向售货员询问着什么。
　　“向抒磊？”她脱口就叫，又觉得不妥，毕竟身份有别，再叫了一声，“向少爷！”
　　向抒磊一脸给吓了一跳的样子，但望住她的眼却用笑意掩饰：“随便逛逛南京路，这么巧！”
　　雁飞走过去，这个柜台是卖刀具的。百货公司原本并不卖这些利器，但是这些刀具是从欧洲进口来的，每把都锐利光亮，做得很洋派，刀刃上刻着漂亮的洋文。价钱自然也比一般杂货铺里卖的贵许多。
　　她有些迷惑地看着向抒磊。
　　向抒磊用手指了指一排刀具中最小最精致的一把：“你瞧，这样的水果刀可以折叠，随身带着很方便，我正考虑是不是买一把来用。”好像是说得很不经意的。
　　她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就记牢了。
　　后来过年的时候，家家爆竹震天，唐倌人和周小开拉了几家邻居搓麻将，李阿婆趁机去客堂间观战，把灶头的活全数丢给她一人来做。
　　灶披间里冷寂寂的，唐倌人额外给她做了新棉衣，尚不算被冻着；又给赏了压岁钱，她把压岁钱藏在衣服内衬的袋子里，和小云的两块大洋放在一起。
　　大年里的团圆喜气，她是沾不到的，她只能在团圆夜忙到劳累至死。小雁所认所知，就是尽她本分，辛苦劳作，争取在爆竹声后，能钻进棉被沉沉睡一觉。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客堂间里的酣战不到清晨不会安歇，她做完自己的活儿，便回房休息。路过西厢房，见门半虚掩。向抒磊站在书桌前正写毛笔字。
　　“向少爷，您还不睡？”
　　“就睡了。”他提起毛笔，笑着说。
　　大年夜里，没有伴的人会格外孤独，向抒磊不知怎的就问：“我带来几瓶东北酒，陪不陪我喝？”
　　她也不知怎的消了疲惫，也笑着说：“我这边还做好了红烧肉，都做多了，正能下酒。”
　　两人就蹑手蹑脚跑进厨房，拿了酒也拿了菜，又回到西厢房。就着光，她看到那酒瓶子，吃了一惊，道：“这是鹿茸酒，要被知道可不好！”
　　向抒磊晃晃酒瓶子：“他们还没喝过，并不知晓真味。况且我带来的东西爱给谁喝就给谁喝。”他不以为意，就给她满上酒。
　　小雁第一次喝酒，因是东北酒，辛辣刺喉，掌不住那烈性，也因正是东北酒，触了乡情，掌不住烈性也要一干为净。不多时，眉眼便添上春色，十五岁的女孩，是冬季里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花，嫩葱葱水灵灵。
　　“你一向这样放肆，自己享用送人的礼物吗？”她问的时候已经口齿不清。
　　他酒量好，一杯一杯的灌，说话还是清晰的：“我的东西，爱给谁给谁，唯剩这点自由了。”他随手拂开桌上的宣纸砚台。
　　折了半边的纸上露出他写的几行字。
　　小雁认得字，很高兴，念出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心里激动，把宣纸抓了过来，再念，“王师北定中原日！”嚷起来，“我懂我懂，我们要把日本鬼子赶出东北！赶出东北！”
　　酒劲冲上来，深冬的夜不那么冷了，她越来越热，挡不住，跳起来叫：“我要回家，把日本鬼子赶出我的家！”
　　他有没有醉？说了什么？她都记不得听不清。似乎最后是他搀她回了房，模模糊糊之间，他好像说了：“我一定要将那群鬼东西全部杀掉！”
　　大年初一，周小开宴客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瓶鹿茸酒，颇气急败坏。
　　“我喝了。”向抒磊说得不卑不亢，让周小开一口气哽不上来，倒似是自己矮了他一截，发作不得。
　　“年后再让家里给舅舅送些过来就是了。”他淡淡道。
　　周小开冷笑：“送？你可掂量好自己的身份，早已经不是向家独苗苗了，你老子一死，当家的可是你二叔，哪里就有这本事随意送好酒？这酒也是你妈三求四求求来的，你少在你舅舅面前充阔少！”
　　小雁捂住嘴，才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句诗的下句——“家祭无忘告乃翁”，原来竟是这样！
　　向抒磊却还是不以为意，并没有放在心上似的。小雁见他坦荡，自己便也少担心。他一眼瞅见她冲他微笑，唇线一抿，也微微笑。
　　唐倌人看到了，把她扯进自己房里，拔下毛衣针就往她身上招呼。
　　“小贱蹄子，半大的人学得这样骚！竟和主人家少爷搞不清爽！”
　　她只缩着身子躲那刺人的针尖，不叫不嚷。唐倌人可以待她不错，但只要一旦生气，便要往她身上招呼几下来解气。捱过去，也就好了。
　　只因为最后她捱不过去了，才出了那最后一招。
　　雁飞握着水果刀，这把水果刀和当年那把根本不是一个牌子，虽然都是欧洲的货。
　　什么都变了。

　　解语花?情长落日

　　日近深冬，天亮得晚，清晨的空气冻人，煤气路灯下仿佛都结了一层冰霜似的，冰住了光。
　　归云起得早，赶早要去医院替换小蝶娘照看小蝶。这些日子不同地点的几处医院都被她跑熟，生生死死看的多，生命的难喻令她神伤。
　　主治小蝶的大夫把她的病情如实相告：“病毒已经侵到脏器里，不单只在表面上发作。这病病程长，看似稳定，其实情况相当不好。也容易传染。”
　　大夫要求家属做好防护措施，方才准许他们进入病房见小蝶。
　　小蝶得的是梅毒，从慰安所里染来的病。和她同时被救出来的女孩，好几个因这病死了，这让归云等都伤心难抑，只能眼睁睁看小蝶枯萎下去。
　　小蝶也晓得自己的病，因此不愿再见陆明，也不愿让亲人们碰她。只是归云坚持每日早上过来替她梳头，盘那种活泼俏丽的盘头辫子，一边一只，扎上红头绳，希望能活跃小蝶的心情。
　　“咱们师姐妹这几个，那时同住同吃同台唱戏，想想都觉着快活。可那样的好日子都没了。”小蝶抚着自己的小辫，就喜欢回忆过去。
　　“春天要到了，一串红也会开，到时候咱们可还卖玫瑰花好不好？现在咱们不能唱戏了，不过师姐开了店，也临着洋人的洋房，咱们光明正大在店里卖。”归云道。
　　小蝶无限向往地出了会神。
　　握在归云手里的她的发，早没了鲜亮，干枯如草，阳光都晒不亮。她的脸瘦了一圈，身骨也是枯枝，随时会枯败。
　　小蝶小声说：“师姐，我只想在你成亲的时候当一回你的伴娘，那样我就满足了。”抬起头来，试图笑得和从前一样甜，可是不能够，笑容扯不开，只有苦苦的纹，“这就是命，是你的就是你的。”
　　冷冬的清晨露了晨曦，驱散寒露。
　　归云抚着小蝶的发辫，这本是晨曦一般的女孩，如今却要等着落日样的结局。
　　她花一上午时间来照顾小蝶，待小蝶娘休息好再过来换班。归云见时间已快过正午，念着店里的事，匆匆赶着去。路上路过租界新开的小菜场，见还有菜贩子坐班，顺便采买些小菜。
　　法租界公董局并不提倡中国人在大街小巷胡乱摆摊，在秩序渐渐稳定的时候，就重新启用战前造好的三层楼高的室内菜场，可无分时段供应菜蔬副食品等。又逐一将马路上的小食摊贩驱逐，重新恢复租界道路的宽敞和安静。
　　老范说他们的小店开得正及时，不然定会被巡捕房扫了去。
　　回到淡井村的门店，因午后淡时，店里没有客人。陆明恪尽职守正给里外做打扫工作。老范夫妇忙着厨房里的收档。
　　归云拎着菜篮子进厨房，笑道：“别忙，刚买了一些新鲜小菜，大伙也该吃一顿好的。”她是料定这时刻老范夫妇和陆明没将店里收拾妥当是并不会打理自己吃食的。便劝开老范夫妇，亲自下厨做几样简单的本帮小菜，有咸水毛豆、咸水草鸡、松仁玉米和小黄鱼烧豆腐。
　　老范夫妇本要推拒，但见她做菜的麻利远在他们想象之外，几盘小菜做得山青水绿，减了本帮菜的浓油赤酱，偏清淡，极适口，都十分惊叹。
　　“杜小姐，原来你也是灶台上一把好手！”老范赞道。
　　“这些日子劳烦你们两家，我真过意不去，只好请一顿饭来感谢。”归云笑道，又被老范夫妇和陆明推谢一阵。
　　她一直感激老范夫妇及陆明对她和杜家的帮衬，很用心做这顿饭来表谢意。又因最近有了些心思好好筹划店里的事，产生些新想法，一直想找机会说。
　　在饭桌上，归云先诚恳感谢：“咱们的小店开了没几日，都做些早饭夜宵生意，靠着老范馄饨的招牌吸引了不少老客人和新客人。真要谢老范的助力和打的好底子。”
　　老范哈哈笑，道：“我们夫妻大老粗，也就会做这些小食，但在开了店子，老做小食未必做的开。”
　　他这话正说到归云的心坎里，便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征求意见：“小食成本小，盈利也小。我想在早饭夜宵当中，做一些包饭作，点心外卖什么的。一来咱们可成批向小菜场进货，这样省下不少钱。二来这淡井村附近的石库门有好些公司职员，生活紧巴巴的，能有好一些的包饭作，他们想必会十分欢迎。三来这里也有好些大洋房，如果咱们有了些较精致的点心，也会引来他们买去家吃。”
　　一番话说得老范夫妇和陆明点头赞同。
　　老范当仁不让，说：“这种灶台的活儿，我当然要包下。我认得一个老朋友在城隍庙的绿波廊做过头灶，能去讨教一些精致小点心的制法。”
　　归云笑道：“我在灶上的能力有限，不过做几本包饭作的菜单还是能行的，这活儿我来做。”想了想，又道，“只是我们新店开张，附近好多人家都不晓得，我们是不是该做一些广告传单发一发？”
　　陆明赶忙说：“我是什么都不能做，发广告传单就交给我吧！”
　　一顿饭让大家吃得都信心十足。
　　老范原对开店之后的运行并没个准头，没想到归云头脑这样活络，一番话将他的思路给盘活了。暗地里对媳妇说：“这杜小姐还真是做生意的料子，很有一套办法。”
　　老范媳妇随老范的兴头，在灶披间和归云在一起洗碗的时候，连连夸她，又无意说：“小卓先生和杜小姐都这样帮我们忙，我们夫妻不知怎么谢才好！”
　　归云忍不住问：“阿姨，你们是不是很早就认得卓先生？”
　　老范媳妇早瞧出卓阳和归云的情由，很是愿意锦上添花，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去年咱们家从杨浦那边逃来租界，谁知道比人慢了一步，整个虹口都打了起来，我又被流弹打中了腿。跑是跑不了，后面的日本兵眼看就要打过来。老伴说，咱们只能等死了。正好小卓先生这个天兵神将往虹口那里拍照片，你看看这读书人是不是个不怕死的？他遇到了咱们夫妻，二话不说，背起我，拉着老伴就往租界跑。唉——他一个人兴许还能跑得快一些，这枪炮都在身边，保不定就被打中，白白送了命。老伴叫他别管咱们，咱们也算大把年纪了，死了不吃亏。可他还年轻，咱可不能死了还拉个才俊做垫背。他倒转头把老范狠狠骂了一顿，还是顾着咱们俩。菩萨保佑，总算是捡着命从战场上跑了出来。他给通了关系，送我去医院看腿，又给老伴找了间房子。咱们家有今天都亏了他！”
　　归云并不惊讶，心里鼓着暖风，听别人说他的好，面上羞，心中喜。他是洒脱的人，实干又不虚浮，不论做大事还是出手助人，当做就做，不犹豫也不后退。只因这样才会让她更觉着有依靠。
　　这一世，这颗心都没有如此满足，全因卓阳。
　　她也想尽她所有，给他支撑、依靠、以及——幸福。
　　归云算了下时间，下午还需赶去卓家给卓太太和卓阳做晚饭，想趁这当口收拾布置下店面，却见陆明还在打扫，将方桌条凳张张条条擦得微尘不染，似要将他全身心的劳力和精力都放在店里劳作。归云劝他早些休息，陆明摇头：“只有做着活儿，我才不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他年轻，断了一臂还能活转过来，再积极面对人生。卓阳的父亲却年迈，熬不住相同的灭顶之灾。但都残缺了，年轻的年老的中国人，在战争中失去肢体，失去生命。
　　“我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让人看扁了！”
　　还好没有丧失尊严。
　　他又向归云保证似道：“我还要娶小蝶！”但苦恼，“她不愿见我。”
　　归云为他和小蝶哀伤，处处都是生死无常，心都残缺了，奔涌的恨意难消。
　　她知道卓阳心底的恨也消不掉，磨不平。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将他劫后余生的家照顾妥当，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故几乎每日是都会去卓家帮忙料理家务。
　　在卓家附近，她又见过藤田智也。
　　归云从卓太太口中约摸了解了些卓家的事情，很替卓阳担心，更担心日本人并不会轻易放过卓家。
　　只是这藤田智也总是一个人在霞飞坊的大铁门口来回徘徊，令人琢磨不透。
　　有回她和卓阳一起回家，撞见藤田智也。
　　卓阳毕竟年轻气盛，积压太久的愤怒爆发，跑上前过去就是一拳，下了卯劲狠狠揍藤田智也。被揍的人既不躲也不还手，挺着身子挨卓阳的打，不一刻脸便青紫了。
　　归云着急，要拉卓阳也拉不住，只不住叫：“卓阳，住手！马路上这样不好！”好容易抓着卓阳的袖子，就紧紧抱住他的臂膀，死命拖开他。
　　那样子的他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张着毛，誓要致对方死地方解恨。
　　她拍抚卓阳的背，想要他镇定。
　　藤田智也挨了打，却不喊疼，也不皱眉，擦尽口角的血渍，甚至还喝退闻事过来问话的租界巡捕。
　　归云心里不免多了些想法，所以又在霞飞路上遇到藤田智也的时候，她一鼓作气，直冲他走过去。
　　“人都死了，家也散了，为什么还不能放过他们？”
　　她并不指望藤田智也会答她，只顾自径直道：“他们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要赶尽杀绝？全逼死了才甘心吗？”
　　归云越说越激动，因从未对敌人发出这样的疑问，如今面前站着一个敌人，她满腔的疑惑和悲愤竟全部倾泻：“日本人打中国人，是中国人欠了你们什么吗？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冤魂！你们的良心在哪里？”
　　“卓家不会再有事。”藤田智也道，向她颔首，再擦肩走过。
　　归云抚着心口，只望着藤田智也的背影思考了下，似是得了些要领，但自己也理不清。
　　待到了卓家的石库门，卓太太正忙着给卓阳整理房间。归云见客堂间的桌上正放着一盆水仙花，丰翠的叶和秀美的花骨朵，摆在房里很有生气。
　　她看着很喜欢，道：“多好看的花!”
　　卓太太笑：“到了冬天，我就喜欢养一盆水仙。卓阳和他爸这两位老小书生是想不到的。”她捧着卓阳旧年用的画夹走出来，拉着归云坐下。
　　患难方见真情，归云为了卓阳和卓家做的事让她很感动，经过多日的观察，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姑娘，善良，落落大方，又不做作，会做事情，还爱花。
　　她在归云面前打开卓阳的画夹：“卓阳小时候就学画画，他以前画的东西我都给收着呢！你看看，还画过水仙花！”
　　因找了些旧物出来，她很想找人念下旧，见归云很认真在听，就一张一张向她津津乐道。
　　“这张是他六岁刚学美术的时画的，他父亲要他学达芬奇，所以啊尽是些鸡蛋什么的。”
　　“这些是十岁时候，能画人物肖像了，常常找我们做模特。这时候顶烦人，会缠着人不放。家里人都被他画过，这还不够，他竟跑大街上找人写生。你看看这孩子！”
　　这时，卓太太翻出一张画纸。
　　是一个小女孩的全身像：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杏眼亮晶晶的，小嘴微启，双手摆着兰花指。这形态太熟悉了，应当是在唱戏，而这面容，也太熟悉了。
　　卓太太也发现了，独把这张画纸抽了出来，往归云脸旁比了比，怪道：“这画上小女孩和你有几分相似呢！”她想的是，竟这样有缘找到儿子画过的这么像归云的画，有点儿相信前世姻缘的讲究了。
　　归云却又羞又惊又喜。
　　当年那个当街捐钱男孩竟就是卓阳，他站在阳光底下，冲她得意地笑，还挥手跟她告别。历历在目。
　　人生何处不相逢？！
　　归云接手卓太太的整理工作，又将卓家母子的衣物拿到天井里洗涤。
　　天很冷，她的手泡在冷水里，浸得通通红。
　　但心里暖。
　　铁门开了又关上，卓阳回来了。
　　她一抬头，他背着光面向他，一如当年。她打量他尚有几分留当年的男孩样，说：“我见过你！”
　　卓阳挑眉，又是一如当年。
　　她亮开嗓子唱了一句。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可他弯腰下来，迎着她扬起的脸，吻住她的唇。
　　淡淡的烟草香绕着她，是他抽了烟。她想开口责备他，唇微微开阖，才发现实在失策，被他得了机会得寸进尺。
　　是落日的时刻，满天霞光，色彩缤纷得天旋地转。
　　她的手还浸在冷水里，他握出她的手，渥着暖着，捧在心口。
　　还是有违规小贩在弄堂里的叫卖。
　　“橄榄买呀，买呀买橄榄，丁香橄榄味呀味道好。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急，是分明讨厌烟草味的，可为什么他的唇齿会比丁香橄榄更香？

　　解语花?擎天立地

　　归云为卓家做好饭，卓太太必要留饭，她也必推拒不得，就和卓家母子都在客堂间里开饭。
　　卓太太已有些把她当儿媳看的意思，会唠嗑些家常事，更喜欢谈往事。
　　“卓阳的父亲脾气直，家里人喜欢奉迎着权贵经商，自分了家，他也不与家里往来。如今我们这边也只能清清淡淡过日子。”
　　卓阳劝道：“妈，别净想这些。咱们未必须靠着他们。”
　　卓太太指着儿子对归云道：“你看你看，这副脾气就是他爸爸遗传的。”又道，“藤田今天单独来找过我。”
　　卓阳和归云都停下筷子。
　　“他要我放心，不会再有日本人找我们的碴。”
　　归云方想起下午遇见藤田的形状。
　　“我不管他作真作假，卓阳，我不准你再做找他报仇这样危险的事。”
　　卓阳说：“妈，我分的出事情大小和轻重缓急，不会胡乱造次。”
　　卓太太怔怔望着挂在卓汉书灵位上的“无愧书汉魂”几个字，忽叹：“你爸让你走你愿走的路，我不会拂逆你爸的意思。”
　　“妈——”卓阳肺腑都在翻转，挣扎，不知怎么再说。
　　但见母亲慈爱地笑：“做任何事情都有得有失，这时候都这样了，妈不去计较得失。”
　　继续吃饭，因心事重重，饭菜便更难以下咽。
　　卓阳送归云回家的时候，归云说：“我听的懂你和阿姨的意思。”
　　“归云，我是不是还那么自私？我什么都想要做。”
　　“不不！阿姨说的对，任何事情都有得有失，我们不能计较那么多，也没有空去计较那么多。”
　　归云再温柔地对他笑：“所以，请你放心，我可以做的，就是请你放心。”
　　“秦编辑——就是我们报社秦编辑，她的丈夫是东北前线的战地记者，一直跟着东北抗联做跟踪报导。几个月前他跟着的那队联军队伍和日军在通化郊外山林打游击，抵挡不住日本兵的枪火，最后分队的战士全部牺牲，包括这位战地记者。今天，前线的记者同事把他遗物带了回来，还有他临终前写好的战地报导。”
　　“卓阳！”归云的眼中蓄满泪。
　　“我们的报导，是同事们在战场上抢回来的，如果有一天——”他的嘴已经被归云用手捂住。
　　她逼回了自己的泪，对他说：“如果有一天，那么我还是那句话——请你放心。”
　　下一刻已被卓阳抱在怀内。
　　她也与他紧紧相拥。
　　有信心，有勇气，互相支撑，也互相理解。
　　这是她能给卓阳的。
　　归云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不去害怕什么，昂头挺胸一步步豪迈向前。
　　回到日晖里，庆姑和何师母坐在灶披间闲话。
　　自那天受了归云的拒绝，她心里一直怄气，对归云的态度也是冷冷的。看她这时候回家，料定必是又去卓家了，凉凉说一句：“人大了留不住，到底给了别人做嫁衣。”
　　归云不接嘴，只注意到自家灶头上正炖着什么汤。杜家因累年唱戏，都怕夜里腹空，有吃夜宵的习惯。只是后来人口少了，不唱戏了，也把这习惯渐渐改了。这时见炖了一锅子，揣测是否来了客。就和颜悦色问：“娘，展风有客人？”
　　展风的伤痊愈大半，已可以在家休养，庆姑便作主将他接回来。因他回了家，原先王老板厂子里的同事们逐渐有了来往，三五不时就有人来找展风。他经历那宁死不屈的一役，备受昔日同事和伙伴的敬重。
　　归云替他感到很高兴，庆姑却愁展风伤好后的生计。
　　她便帮着含蓄地建议过：“我那小店慢慢会好的，也要靠展风哥的协助。”
　　“要是自己家的生意倒还好说，怎么还能给别人家打工？”一下被庆姑回绝，因她着意从陆明和老范夫妇处探听来一些消息，心里不免起了疙瘩。
　　归云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回庆姑也没有答她，只对着何师母说话：“我们展风也算行得正，才能遇贵人。那位向先生可是现代戏里顶红的角儿，亲自来请展风去他们剧团做文书兼箍场是再好没有了。一个月有二三十块的进账，也不薄了。”
　　楼梯“踏踏”响了几下，向抒磊被展风和徐五福送了下来。
　　庆姑赶忙招呼：“向先生，我这儿做了红枣莲子白木耳，喝一碗再走吧！”
　　向抒磊客气谢绝：“不必了，我晚上还要回剧团排练。”又向归云等道了别，才和徐五福一道走了。
　　归云觉着蹊跷，趁无人注意，找了展风来，贴着他耳朵问。
　　“向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展风实不相瞒，也确实想对归云坦白。
　　“他是以前我们厂子自卫队的教官，表面身份是话剧演员。”
　　“那他和王老板是一伙？”
　　展风却摇头。
　　“是，又不是。其实好多行动都是他通知王老板，他们都给政府做事。”
　　归云惊疑不定：“他想怎么样？”
　　“重组自卫队，给前边的人做好后勤。”
　　再多问，展风不知是不愿多说还是说不清楚，只道：“我既这样了，这条路是走定的。现在残了，但只要让我出力，我必不推让。徐五福会跟着他们干前边的事，我伤残了倒好隐蔽，给他们做好后边的事情就行。”
　　他又握拳切齿：“方进山那狗东西，早晚收拾他！”
　　归云怅怅的，思念归凤，不觉愁思百结。
　　“快过年了，以前过年都有归凤和我一起做蛋饺蒸年糕。”
　　展风抱膝，直直望着天。那天是黑的，月是明的。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虽还没底，干了再说，也是光风霁月的胸怀。
　　“明天我想去宝蝉戏院一趟，偷偷见归凤一面。”归云道。
　　“我不能去，但我的话我的心，你帮我带过去，杜展风这辈子不负他！”
　　展风做事，真的谨慎了，又能当责，肯瞻前，也顾人。
　　归云笑：“我真想不到你能这样顾全大局。”
　　“向先生教会我好多，要忍，忍得一时，为了以后的赢。”
　　归云不解：“向先生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又神秘又奇怪。”
　　就将向抒磊和自己被周文英捉去的事说了，展风也不解，只说：“向先生做事一向有自己打算，他装成那样恐怕是有别的行动。我听向先生说华北那边日本人的物资屡被共产党游击队缴了，最近张啸林就搞了个什么贸易公司，从外地采购物资再运去日本人那里。方进山以前管过虹口那带的码头，私运的事可能交给他负责。”
　　“那他们是不是要对付方进山？”
　　展风点头。
　　“只盼能成功，归凤也就脱离苦海了。”
　　他们不禁互握双手，似觉曙光隐现，都盼望着。
　　次日，归云选了上戏前的时间去宝蟾戏院，戏院门口的海报上仍是归凤扮的林黛玉相，海报下排着密密严严的花篮，都写归凤的名字。方进山捧她似是不遗余力，归云看见戏院里还新开了小店，卖黑胶碟子，有归凤的，也有筱秋月的。
　　戏院似乎还是原来的戏院，上红角儿的戏，唱风靡的才子佳人剧本。谁知道里边的起起伏伏？
　　归云转到后门，等了片刻，见到戏院里做清扫的娘姨出来，就施施然走过去招呼。
　　“阿姨，归凤在不在？”
　　娘姨认得她，略迟疑。
　　归云又佯道：“家里实在没法子，只好求着归凤帮衬，又不能让方先生的人知道，让归凤为难。”
　　娘姨见她面容愁苦，颇同情，又为难：“一般他们不让归凤小姐乱走。”
　　归云道：“求求你，归凤小姐会答谢你们。”
　　娘姨动容了下，也是机灵人，懂得归云的暗示，就说：“我看看归凤小姐是不是要解手。”
　　待她进去半刻，归凤便东张西望跑了出来，眼一红，二话不说就和归云拥抱。
　　归云再看归凤。她已不是她，摩登的烫发，别着澄金的发卡，浓的妆，十指红蔻丹，身着紫貂毛。她还是她，瘦了一圈的郁郁寡欢的清秀小脸，只是桃花不再艳。
　　“归凤，我们都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除非他死，不然我走不了。”
　　“展风说他不负你！”
　　归凤落下泪来，只摇头：“不不不，是我笨是我傻，呆呆自投罗网，落了这副田地。”
　　“归凤！”归云抱紧归凤。
　　“这就是我的命，我蠢笨，脱不了自己的命。”一推归云，“你和展风好好过，不必管我。”
　　“不要泄气，再难的日子咱们忍过去就好了。”
　　归凤自己擦干泪，说：“你让展风别这样，我知道他得救并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做了一桩无用的事情。”握牢归云的手，“别多为我担心，只要张啸林老娘还一天爱听我的戏，我就不会吃什么亏。你要劝着展风，只要他别再迷恋谢小姐，怎么都行！谢小姐真的和日本人有瓜葛，那日本军官还为她杀了江太中。你让展风千万千万不要涉险。等方进山管我再松动些，我就能回去看你们。”
　　归云心疼，不愿她再多说，但归凤憋了很久的话，要对亲人说：“还记得咱们的师姐筱凤鸣吗？咱们就是这样的命，注定的，都逃不掉！她死的那时，我就觉着我这命该如此了。”
　　“不，归凤，你和她是不一样的！你会逃出生天，要相信展风。”可话出口，归云自己也迷惘了，这一天到底要等多久？她吃不准，更心碎。
　　娘姨出来催人，时间到了，只能泪别。再三叮嘱也是惘然，人世间无端端的分离最是苦痛。
　　归云心碎，是归凤了悟一切因由，却还是不得不接受这样飞蛾扑火的残局。这样的身不由己更加凄惨。
　　归凤只还笑着对她说最后一句：“我还能唱戏，这就是最大的恩赐。我知足了。”
　　知命而不能抗命，只好认命。
　　归云替不了归凤的痛，切肉连皮，唯有极度的悲伤，都被乱世悲苦苍白的岁月盖住。
　　她鼓励自己带着点希望，全副心思开始用在小店的经营上。
　　“往后归凤回来了，你和归凤，咱们都好有个依靠。”她对展风说。
　　老范夫妇和陆明都按着归云的意思打理店里的事，颇得了些心得和收益，包饭作的广告单一出去，就吸引不少附近石库门的职员顾客注意。“老范馄饨”的包饭作不同一般路边摊的剩饭大杂烩，精致清淡的小菜，十足分量的米饭让人们觉着实惠。因实惠而有了多一些的预定单，归云就着手向小菜场讲价订货。她人美嘴甜，说话又在情在理，很是混熟了一些菜贩子。
　　一日，雁飞来约她去南京路吃饭，还作主多邀了两位老板样的人。席间雁飞似无意般介绍，原是两位开饭店做菜蔬生意的老板。一顿饭下来，她颇得了些生意上的提点。
　　饭后，雁飞拖着归云逛南京路，一路闲聊。
　　“用些小利去换大利还是应当的。”
　　归云感慨：“以前唱戏也是下九流的勾当，卖嗓子也卖扮相。现在做些小生意还是一样，有时候真让我发毛。”
　　“只陪两个笑并不碍事，行得正那群人自会晓得。你是压的住场子的人，并非等闲，别怕！”
　　“我只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人做事，其他不多想。”
　　归云又陪着雁飞多逛了几家商店，雁飞多买的是绸缎洋装和皮鞋。路过三洋南货店，归云要去买些准备过年用的干货，雁飞便陪着进去，见归云样样东西都买双份，奇问：“还要过两个年？”
　　归云抿嘴一笑：“一份给自家的，一份给别人的。”
　　雁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两眼：“你啊！到底是有这气势脱了杜家的枷锁。”
　　“杜家是娘家！”
　　忽忽想起又问雁飞：“你可觉得展风怎么样？”
　　雁飞笑笑摇头：“不怎么样。”
　　“那个日本人呢？”
　　“更不怎么样。”
　　归云对雁飞忍不得话，再问：“那——那——向先生呢？”
　　雁飞神色渺渺的，顿了一阵才说：“欠债还钱的关系罢了。”
　　“雁飞，你太寂寞了。”
　　“我最愁的就是寂寞。”
　　雁飞一踏脚出店门，不知怎的身子摇了下，险险晕倒，被归云及时扶住。
　　“怎么了？”归云关切地问。
　　雁飞按着胸口，面色泛白，闭了会眼睛养神，方道：“赶着两个通宵转台子，玩得过火了。”
　　“你不该再这样不顾你的身子。”
　　“我理会的。”
　　归云为雁飞招了黄包车，一路送她上了黄包车方才安心转身。看着手里满满的年货，不好先拿回家去，就先从南京路转到四马路，去了卓阳的报社。
　　卓阳并不在办公室里，接待归云的是秦编辑。
　　归云见是秦编辑，就想起卓阳和她说的事情，心下恻然。
　　“卓阳正带着我儿子在天台上画画。”秦编辑人虽憔悴了些，可还对着归云和蔼地笑。
　　归云上了天台。
　　卓阳席地坐着，盘着腿，中间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卓阳长手长脚，护着男孩坐，手里还拿着画板，把着男孩的手正画图。
　　归云悄悄站他们身后看。
　　他在教孩子画房顶，一座座挑得高高的有老虎天窗的房顶，像陡峭连绵的山峦，需要去攀登。
　　“叔叔，什么时候可以去东北的大山里把爸爸带回来？”
　　“爸爸一直就在你身边。”
　　“可我看不到他。”
　　“他在你的心里。所以不管做什么，爸爸都看得到。”
　　“叔叔们都说爸爸是英雄。”
　　“所以儿子不能给爸爸丢脸，也要做英雄！”
　　男孩转头看卓阳，小脸上都是疑惑：“我们为什么要画房顶啊？”
　　卓阳把男孩高高抱起来，并站起身，向着北方。
　　“越过这些房顶，在那边，我们去把日本人都赶出去！”
　　他把男孩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看着他的背影，归云忽然想，原本他就是那个在上海街头背着小书包奔跑的小男孩，可现在，他宽阔高大的背影，已经可以立在天地间。

　　解语花?风生水起

　　冬风一阵紧似一阵，年关近了，上海的马路和弄堂照例萧瑟，黄叶落尽之后，这个城市的颜色就真的单调了。
　　卓太太去过归云的店里几次，见四壁素淡，没有鲜色，就做主买了水仙花球，养得郁郁葱葱将要开花时才送过来。归云将花摆在帐台上，在萧瑟的冬季给小店里添了生气。结账时客人夸了几次，让她上了心，想了一夜，次日就设计了些形状活泼的菜牌，想要挂在墙上添些布置的新意，又能方便客人点用。
　　老范找来一些竹片木条，花了功夫劈出漂亮的形状，只是写菜名的时候难住了大家。
　　“我老范可写不来大字。”
　　归云也苦恼，自己的钢笔字是学着卓阳的字迹来的，如今算是练习得有模有样了，但毛笔字却写得并不好。
　　“这事还得要小卓先生来。”老范继而提议。
　　卓阳有时会带着秦编辑的儿子来店里用晚饭。秦编辑的儿子叫裴向阳，和卓阳重了名，又爱腻着他，小小人儿穿好小学生装就跟在卓阳屁股后面东转西转，倒是不甚跟着旁人的。
　　大家都觉着这孩子可爱有趣，老范媳妇就打趣：“小卓先生你倒似这孩子的爹。”
　　谁知道被裴向阳听到，立刻拽住卓阳的衣角叫了一声：“干爸爸。”差点惊得卓阳打跌。
　　他对归云抱怨：“我今年才二十，原本叫叔叔就亏了，现在干脆被叫了干爸爸。真是呜呼哀哉！”
　　归云笑他：“那是孩子对你亲。再说叫干爸爸怎么就亏了？白捡个干儿子，你不到四十就能做干爷爷了，岂不是美事一桩？”
　　卓阳听了，不怀好意地撇撇嘴：“行啊！我权当先实习，往后就知道怎么带自己的孩子了。”
　　归云哪里听不出他的戏谑，可搭理他又怕再被他在口头上便宜了去，就由他胡说。卓阳却不放过她，长手一勾环住她，下巴架到她的肩膀上，还非加问一句：“好不好？”
　　其实卓太太早就明的暗的透露过对卓阳和她婚事的许可的意思。按她的想法，如今是乱世，戴孝三年的习俗未必要依足传统来。她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所以希望卓阳热孝一年后，能和归云考虑结婚的问题。
　　归云却还是有顾虑的，庆姑那头尚未解气，归凤也还未获救，她想待一切安稳之后再商议这事。也曾和雁飞说过一回，雁飞不管其他，双手赞成，还说：“何必顾虑那许多？结婚又不关旁人的事，只要你和他决定就好。杜家那位老妈妈早晚得接受现实，你左等右等哪有那许多闲功夫。”她知道雁飞做人做事自来是不顾别人眼光的，只自己仍觉着不能冒进。
　　但里外好友熟人却早已将他俩当作一对。老范媳妇暗地调笑几回：“改几日，咱们该叫小卓太太了。”连小蝶也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直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做她的伴娘。
　　所以当卓阳来了店里，大伙都心知肚明借机避开使他二人独处。
　　这回卓阳领着裴向阳来吃晚饭，饭后不到一刻，裴向阳就被老范给带了去耍乐，留归云和卓阳在店里间辟出的做小宴的雅阁内商讨写菜牌的事。
　　归云早将毛笔砚台准备好了，还给磨好了墨。她把自己的构思给卓阳说了一遍，卓阳笑道：“你触类旁通的本事最大，门槛精的本事次大。”
　　归云故意板住脸，扁扁嘴：“不过让你帮些小忙，就被你这样取笑。”
　　卓阳拿住毛笔不落下，歪着脸眼色深深地看她好一会，直看到她脸红，他才说：“和杜老板谈生意，咱们不能吃亏。我的字虽不值钱，可也不能白卖。”见她一脸小恼怒地瞪住他，就坏坏地附在她耳边轻轻又说，“一个字一个吻。”
　　他是一字一顿地说，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际，让她的脸腾腾烧了起来。但另一面心里计算得快，大致是要他写六七十个字的，不免又恼他讨便宜。心里气鼓鼓的，不服气，豁出去。她双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闭上眼睛踮起脚，以英勇就义的姿态直接亲到他的唇上。
　　卓阳显然没有准备好，甚至还往后踉跄了一步。但却能料到归云凑上来之后会立刻撤退，他的手先阻了她的退路，化被动做了主动，让她的“就义”变得货真价实。
　　他想，和归云的吻就像是鸦片，一下两下，会上瘾。情愿用一生一世，换这一刻的契合。
　　卓阳发挥得特别好，几个菜名写得一气呵成。
　　“越发得了你爸爸的精髓了。”归云称赞他，多日在卓家的熏陶，她看了不少卓汉书的旧作和一些字画精品，也得出一些辨识的经验来。
　　卓阳还提着毛笔，端详了一阵。
　　“以往爸爸总说自己的字只有骨架没有灵魂，我还不以为然。现在自己写了，方知连骨架都缺缺，根本达不到爸爸的高度。”
　　归云拿下他手里的毛笔：“所以更要努力。”说着自己的情绪也淡下来。
　　卓阳不想再让归云和他一样沉重，他故意低头指指自己胸前的衣服，原来他身上的绒线衫方才被归云抓皱了一片，还作控诉状：“让它伤筋动骨，杜老板准备怎么赔？”
　　归云皱皱鼻子：“本老板决定让它养老，招聘一名新工人代工。”
　　她笑嘻嘻望着他，也让他展眉笑。
　　彼此都想让对方快乐。
　　远远传来老范和裴向阳说话的声音，裴向阳奶声奶气的童言童语不知说什么正高兴。冷不防小人儿一下冲进雅阁，一把拉过卓阳的手，又拉过归云的手，叫：“干爸爸干妈妈，我都叫了你们了，请我吃巧克力！”正不知是谁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下又说得归云涨红了脸。
　　只有卓阳脸皮厚，把裴向阳抱起来搁肩上，大声说：“今天干爸爸高兴，替干妈妈请你！”朝归云调皮地眨眨眼。
　　归云只管低头收拾他写好的菜牌，装作不搭理他。
　　当新的菜牌挂在墙上之后，归云的小店更有了些新意。且原本主要供应早餐和夜宵也渐渐因着客流分了时段，午市大多做包饭作，晚市也会有小宴。
　　淡井村附近多达官贵人，也多租住新式石库门的新派文化人。他们克俭又时新，不会去下大馆子，可遇到三五知己却还是要找地方聚一下。所以归云辟雅阁挂菜牌，将小店布置得精致特别一些，也是为招这些客人的欢喜。
　　不少文化人都是卓阳和卓阳报社的同事带来的，然后就是靠老范一手好菜和归云巧妙的布置心思留了客。虽不算大赚，也有源源不断的小利进来。
　　因卓阳经常带裴向阳来，秦编辑也经常来店里接儿子回家。
　　某日她无意说：“总是忙，买了菜都来不及洗洗弄弄，也好多天没让这孩子吃着妈妈做的菜了。”
　　归云听了就去厨房拿了些老范媳妇洗好弄好的菜蔬来，二话不说就塞给秦编辑。秦编辑要算钱给她，她推不掉，就说：“不过是咱们这边买好弄干净的，不能当菜卖的。”最后只收了成本钱，这却让归云另有了主意。
　　她找老范商议：“现今公董局禁了马路摊贩，要去菜场才能买着菜。咱们这地过去路并不甚近，如若将菜买来做一些清洗摘捡工作，再卖给附近人家，你看会不会有销路？”
　　老范仔细想了想：“这边有真穷的人，也有不少做二房东的懒鬼，怕麻烦图省事的，想他们可能会受落这样的菜。”
　　归云便决定下来：“咱们可把进来的菜分批择好，最好的做包饭作和小宴，次好的摘洗干净当作半成品卖，赚一个手工费。这样一来，还能略取几样点心做成半成品来卖了。算打出一个新牌子。”
　　老范一点即透，还能有发挥：“前些日子就有些太太问我馄饨馅小笼馅怎么拌，我略指点了一二。你这么一说我倒有另一个建议，如果咱们将这些点心的馅料独独拌出来或者将点心制个半成来卖，岂不是好？”
　　他俩互一沟通，一拍即合，又都是实干型的人，商量好马上就分工合作。不想半成的菜品一经推出十分受欢迎，尤以馄饨馅和小笼馅卖的异常红火。最大的顾客除了那些懒劳作的二房东，竟还有不少附近大洋房的娘姨们，她们仗着主人家多金，自己又不想多劳动，买的是图个便利，连雁飞家里的苏阿姨也时常会来光顾。
　　晚上的小宴和夜宵也做得不错，归云和老范还是坚持做本帮菜和本帮点心，往清淡雅致的味上靠，取了些粤菜的门道，倒是让顾客觉得新奇而愿意尝试。再则归云老范等人随和，很能和一些顾客谈成一片，颇得顾客人缘。
　　有次来了一位穿皱巴巴的中山装、头发乱糟糟的中年客人，他请了几位学生样的年轻人在雅阁里厢吃饭。他们就着花生米，凤爪喝了不少上海老酒，时而愤懑不平，时而高谈阔论，时而击箸而唱，个个情绪激昂。
　　中年客人兴之所至竟拿起钢笔往墙壁上写字，归云等也不拦着他们，尽他们写。等他们散了，归云才去看，那客人留下这样的字——“你们应勇猛地去唱你们的《大道之歌》！”
　　她不甚理解，拉来卓阳再看，卓阳却微微吃了惊。
　　“这行字好像田老大的笔迹。”
　　“谁是田老大？”归云问。
　　“田汉。”
　　归云觉得这名字耳熟，费劲地想了下，大惊：“是不是写《义勇军进行曲》的？”
　　卓阳笑着敲一下她的脑门：“小傻瓜，他以前就住在你们弄堂里，你竟然不知道？”又摸着下巴皱眉沉思了下，“他什么时候回上海的？这回应是组织文化救亡协会的学生们去武汉抗战义演的吧！”
　　归云揉揉额角，更纳罕：“他是大人物，又这样忙，还来咱们小店，真让我蓬荜生辉！”言下很是欣喜，灵机一动干脆就和老范陆明买了白墙纸，糊在雅阁内壁，方便客人涂鸦。卓阳笑她要开“黄鹤楼”，这回她是晓得黄鹤楼的典故的，故作神气、俏皮地道：“黄鹤楼就黄鹤楼，我就是等像李白这样的大人物来的。”
　　“好大口气！”卓阳又想亲她了。
　　接近年关的时候，来预定净菜和应节点心的人多了起来，人手已是不够用，归云又聘了几位娘姨，觉着还是难以应付，就和老范商议多聘厨司的事情。
　　陆明自觉贡献最少，却考虑到新的问题：“我们已经不单卖馄饨了，是不是把名字给改一改？”
　　大家都觉得应当，开会讨论了一阵，归云定案：“就叫老范饭庄。”
　　老范照例谦辞力推，被归云阻了：“若没有老范的馄饨撑着，咱们哪里会做到今天的局面？”因又让卓阳给重新写了招牌。
　　展风也会带些朋友来“老范饭庄”。原本他都在家里招待，但庆姑总三五不时要打扰，让他不胜其烦，便和归云说了这事，归云就把厨房后面的货舱一辟二，留给展风用半间，方便他办事。
　　这天展风架着一穿长风衣的男人来归云店里，被陆明掩护着进了货舱。
　　归云悄悄跟进来看。
　　长风衣的男人倒在桌旁，不住瑟缩，展风拉下衣服，归云吓了一跳。
　　竟然是向抒磊。
　　只是他脸皮青着，五官纠着，牙关颤抖，双手抱臂，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整个人都脱了形，没半丝平日丰神俊朗的样子。
　　展风焦虑：“今天去劈那个汉奸大学校长，谁知道中埋伏了。咱们几个后勤的把伤员分散送走。但向先生突然发了病，我只好就近先送他来这里。”
　　向抒磊颤着声，对展风道：“去……去找……剧团……隔壁诊所的华……大夫。”
　　“你去吧，我来照顾向先生。”归云说。
　　展风应命，嘱咐归云两句，动身找人。
　　归云是第一次见人发病发得如此凄厉，好像全身骨骼都被分拆一样，有些害怕，就问：“向先生，我能做什么？”
　　向抒磊颤抖地指了指风衣的口袋，归云往里掏出把折叠水果刀，正是先前向抒磊给她的那把。她不解，掂着水果刀不知怎么做。
　　“让我……咬……住！”向抒磊命令。他似是习惯命令的人，虽然声音颤，还是当命令叫。
　　归云照他意思将水果刀横着放在他的嘴边，让他咬住。
　　他似是得了安慰，颤抖没先前那么厉害了，身子虽还蜷着，但渐平稳，只口中咕噜咕噜仍有呻吟。
　　归云原本以为他只是呻吟，但静下来细听却不是。
　　他含糊不清地不停说一句话，因不断重复，才能让归云辨听清楚。
　　“我答应你不抽鸦片！我答应你不抽鸦片！”
　　他答应谁？
　　归云茫然，只盼展风快些将大夫带来，好减轻眼前这位病人的痛苦。
　　虽是大冬天，向抒磊身上却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湿了发，狼狈不堪。再英俊刚强的男人都经不得病魔的打击，兵败如山倒的模样永远令人恻然。
　　展风终于请来了大夫。归云替他们掩上门，无意中的最后一眼，见到大夫扒下向抒磊的衣服，背后是丑陋的伤口，是凝固了的血肉模糊的纵横交错的伤痕。也许曾经被千刀万剐，也许曾经被鞭抽火炼，留下一片不忍猝睹永不消失的痕迹，一整片地盖着他的背脊。
　　归云捂住嘴，在最后一刻被吓住了。
　　展风抓着她转过头。
　　“不要看，向先生的伤很恐怖！”
　　“怎么会这样？”
　　展风摇头不知。
　　“华大夫说抽鸦片可以抑制他的疼痛，但向先生从来不肯抽鸦片，所以旧伤复发的时候会疼得很厉害。”
　　可归云还在想，他答应了谁不抽鸦片？那样疼，都不抽鸦片！
　　老范准备关门打烊，一扇一扇用木板门遮了外面刚起的夜雾。小小店里隔了寒冷的夜，有种微暖的温馨，熏人欲睡。
　　归云趴在桌上小憩，猛然想起雁飞也用银色折叠水果刀给展风削过生梨。不知怎地，心惊肉跳，甚是忐忑。

　　解语花?归路茫茫

　　冬夜的冷止到百乐门的门口，至门口进去，都是暖的。灯是暖的，音乐是暖的，歌声是暖的，对对俪影也是暖的。女人们依旧在开衩的旗袍裙边若隐若现出姣好的小腿，勾着男人们笔直西装裤的舞步。
　　雁飞跳得累，最近她常容易累，不能接连转台子，必要当中休息一会。更不要提跳恰恰这样的快舞，愈加容易晕眩。
　　以前跳恰恰最好的是陈曼丽，一身火红的蓬蓬舞裙，直转得满池生辉，围观人群无数。现在这群小娘，都是急进的，堕了身，想早些找好出路逃出生天，心思已不全花在舞池子内，故少有那么高的技艺了。袁经理暗中嗤笑：“后进的小骚货连骚的资本都没累齐，就想往人床上赶，成不了气候！”
　　暖融融的气氛，其实藏着不安，像那句学生用来游行唱的歌词一样——“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谁都不知道哪天美好的时光不再来，用心中莫名的恐惧来争夺最好的活路。
　　都想要逃。逃哪里去？
　　雁飞会哀哀地想，天下之大，无处容身。
　　她懒洋洋地瞅着舞池里的人们。
　　一曲毕了，袁经理登了场，携了一名舞女到了舞池中央。
　　“百乐门冬季皇后，玛丽亚隆重登场！”
　　人群骚动起来，雁飞也张望。
　　中央站着一团火红的影，像在这团暖暖的懒风中掠出的太阳，还镶着金边。这穿着火红的人儿，原来竟有一头金色的发。她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五官轮廓有种飞扬跋扈的美。她更让雁飞觉得眼熟。
　　原来竟是那位洋记者蒙娜。
　　她正目光炯炯好奇又坦然地瞅着这靡靡之地，正对上雁飞疑惑的目光，甩了甩那一头大卷蓬松的金发，开朗地笑起来。
　　雁飞想，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今天乃至往后一段日子内，百乐门的皇后非她莫属。
　　避其锋芒，不与其争。雁飞晓得舞池里的生存之道。只是这位蒙娜小姐化身玛丽亚，让雁飞十分不解。
　　她还真将玛丽亚做的十足。
　　下班之后，她会主动跟着舞小姐们去吃夜宵，然后聚在某位家中玩上二十四圈麻将。
　　她原不会打麻将，第一回是参加雁飞家里的局，她央雁飞：“很高深，能不能教我？”
　　雁飞便手把手教了她张法，她打得很投入，在掷骰子的时候大叫着大伙都听不懂的“Show hand！Show hand！”，很有调节气氛的一套。
　　最后总是她输最多，用不标准的中文抱怨：“输死也不给小白脸花！”
　　一向好事的舞女们都打听，得知这位洋妞之所以下海，因受了一个拆白党的骗，失身失财，连回美利坚的路费都没有，只能把心一横下了海。
　　在座舞女都作同情状，将那位拆白党的祖宗十八代骂得骨头都不剩。
　　只雁飞暗笑，天晓得到底有没有那位拆白党。
　　舞女们互相倒苦水的时候，话也特别多。
　　一个讲：“我不怕输，输光总比回家被后娘抢了身家强。娘的，老娘卖奶油大腿，他们吃金华火腿，全不把我当个人！”
　　另个讲：“快乐一时是一时，到辰光日本鬼子一打进来，我就卷好铺盖到重庆服务党国军总去，照样赚票子。咱也是爱国人士！”
　　还有叼着烟，吞云吐雾：“每天勒紧裤腰带，二尺的腰绑成一尺七哄那卖破铜烂铁老秃头，真真憋屈死。要不是他家三间大洋房，我何苦遭这罪！”
　　麻将桌上的一通宣泄，倒也痛快。
　　蒙娜直打到口干舌燥，往灶披间要水喝。
　　雁飞引路，问：“是否觉得信息火爆，很有嚼头？”
　　蒙娜给她一个火热拥抱：“你是好人，不拆穿我！”
　　雁飞为她倒了菊花茶，去累夜打牌跳舞的热火：“原本清白的人为那些个报道跑这里来，有意思吗？”
　　蒙娜对她认真点头：“任何报道，都要真实。我要了解最真实。”
　　因雁飞对蒙娜假以了辞色，蒙娜便当雁飞是百乐门的依靠，事事都跟随她，还将自己的资料自动奉献。
　　“我是哈佛大学读新闻。”
　　“不是热爱中国，而是想了解一个战争中的国情。”
　　“这里的人震撼我。”
　　“我有三个情人，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犹太人。”
　　“我生平就遭到一位男士的拒绝，他是中国人。”
　　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听到雁飞哭笑不得。
　　蒙娜和另几个舞女也非常要好，许是她出手阔绰，又会哄人。虽中国话讲得并不好，但说出来往往就正中别人心眼里。她还时常会拿些纽约巴黎的化妆品分享给众人，因此更加受欢迎。
　　雁飞提醒她：“你可是被拆白党骗了个一穷二白，哪里有闲钱买老贵的外国货？”
　　蒙娜碧碧蓝的眼睛瞅她好长一阵。雁飞并不怕别人直盯着她看，她原本就习惯和人说话的时候先望着别人的眼睛，直到把话说完为止。但蒙娜无言望她的时候，两人倒像角力，看谁的眼神先泄底。
　　势均力敌。
　　“你不简单！”蒙娜耸肩
　　“你也是。”雁飞笑。
　　“你有很重的心事。”
　　“不是谁都能像你这样自由。”
　　有小舞女来找雁飞，正是那天打牌叫唤自己“卖奶油大腿”的，名唤乔绮，顶清丽洋派的艺名，其实原名唤作乔大妹，是家中老大，因得必须担负一家人的生计。
　　乔绮期期艾艾，和雁飞及蒙娜东拉西扯大堆话。
　　雁飞冷眼看她眼皮盖一直红红的，神色不大自然，一只手往小腹上抚了好几下，那边倒是真多了些赘肉的样子。
　　忽地恍然。
　　“要借钱做了，还是准备豁开皮肉不顾？”
　　乔绮见被雁飞一语道破，泪珠子忍不了，捂着手绢就大哭一场。原是她恋上个来跳舞的大学生，狠狠好过一阵，但大学生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把书包一抗，去了昆明继续上大学。从此两地分隔，再无音讯。
　　蒙娜听懂了，说：“扼杀生命不为上帝所允许！你要给他生存的权力。”
　　乔绮只顾哭，半丝主意也没有。
　　雁飞解下脖子上的观音金链子，又拿出几张钞票，一左一右放在乔绮面前：“你可以拿票子去找个大夫，再找个地方小作休养。或者把金链子拿了寻个地儿避一阵把孩子养下来。看自己怎么选了。”
　　乔绮支支吾吾，这刻做不了决断，只还捂着手绢哭。
　　雁飞心里憋闷，就收起金链子和钞票，说：“好好想几天再决定。这一日日过了就要现形，决定也要趁早做。”
　　但乔绮自那日后失踪半多月，再次出现竟狼狈不堪、失魂落魄。她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几度崩溃痛哭，间中竟拿起剪子寻死觅活。
　　“他们不是东西！他是我亲弟弟啊！摁我头，灌我药！”乔绮拽住蒙娜哭道，“我身上的肉我怎么不愿养下来？做牛做马我也要养大他。可他们逼我，逼死我的孩子，我不肯喝药，我亲弟弟竟一脚往我身上踹。”
　　蒙娜听了怒不可遏，金发一甩，冲了出去。
　　雁飞也极愤怒，又见她虚弱不堪，便将她带回自家休养，并请来大夫诊治。
　　到了下半夜，蒙娜寻了来，雁飞正坐在客堂间的沙发削苹果。
　　“我找人揍了乔绮的兄弟！”
　　雁飞眼皮子都不抬，道：“最后诊疗费还得乔绮出。”
　　蒙娜原本并没想这么多，如今方觉自己顾虑不周。逞下一时痛快，却不知中国人的三纲五常，人伦情理。
　　黑暗的世道，中国人的忍耐被无限拉长了。被侵略者压迫，被自己人压迫，还被自家人压迫。前者尚可扛枪反抗；中者也可白丁起义；只末者，下不了切皮肉的痛，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继续回去血浓于水。
　　蒙娜痛心地甩甩头。
　　这些年这些日子，她体会到了中国人的苦，骨子里熬出来的痛。真实写下来，当真字字血泪。
　　雁飞将一只苹果削完，长长的皮连着，抖一下，掉落下来。她把苹果递给蒙娜。
　　“盛隆米行我知道，那位周老板是被法办的。”
　　公法？私法？
　　蒙娜已经不想问。她率性地咬了一口苹果，酸到牙根，说不出来的酸。见雁飞小心收起了那把洋派的折叠水果刀，侧面的她，小小的单薄的身子，丰富的又苍凉的眼神。
　　她的灵魂又不知道飘去哪里了。
　　凄迷的人生路，还需走下去。
　　雁飞家里多了养病的乔绮，她也多了些事可做，有了借口谢绝晚上的局子，早早回家。
　　苏阿姨却忙活起来，除尘掸灰，弃旧换新，做了糖年糕、蛋饺、肉圆并好多应节菜色。
　　“不忙，我一个人也吃不得那么多。”雁飞道，她是准备在大年夜至年初七放苏阿姨八天大假，想想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那许多菜色倒显得夸张了。
　　乔绮家里头的人来谢罪。那位行凶的弟弟腆着脸，脸上的伤口未愈，在乔绮跟前跪了下来痛哭，请求原谅。于是一家人合好，一起回家过年。
　　蒙娜还黏着雁飞，近来她俩关系密切，交情竟突飞猛进。雁飞松了口，告诉了她许许多多花国繁丽下的辛酸故事。只是蒙娜再也没有追问盛隆米行。
　　但也终要散的。
　　小年夜那晚，百乐门比平日早熄灯，因泰半客人敛了玩兴，回家做孝子贤孙主持过年。
　　百乐门门口有位英俊男士等着蒙娜，褐发蓝眼，和她一个世界里来的。他们一起走了。
　　雁飞心里凉凉的，独自一个人走回了兆丰别墅。
　　也有人在等她，拖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子，撑着腮帮子，坐在花台的台阶上。
　　她见到雁飞，黑暗里甜甜笑出来：“小雁！”
　　归云带了夸张的菜篮子来，进到雁飞的客堂间，她把菜一道一道放桌上，还一道一道报菜名。
　　“凤舞九天。”
　　雁飞笑着直揪她的辫子：“不过是醉鸡。”
　　“红梅含瑞。”
　　“红枣里塞糯米。”
　　“金玉满堂。”
　　“玉米松仁罢了。”
　　“春色满园。”
　　“油面筋炒塌菜。”
　　“鸿运当头。”
　　“烟熏红烧肉。”
　　“年年有余。”
　　“松鼠黄鱼。”
　　“步步高升。”
　　“香煎小年糕。”
　　归云摆出最后一道菜，嘟嘴埋怨：“你真煞我风景。”
　　“你可跟了谁学出一口的四字成语？现卖到我这边来。”雁飞掩不住笑，同归云一起摆好桌子，并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茅台来。
　　“不成不成，我会醉死。”归云把头摇成拨浪鼓。
　　雁飞已给她满了一杯：“就一杯，应节。”
　　两人相挨着坐下。雁飞叹：“当年咱俩挨在一起分一碗糖粥。”
　　归云夹了一块醉鸡给她：“往事不回首，我只向前看。”
　　“大年夜准备怎么过？上半夜卓家下半夜杜家？”
　　“不，全部请来店里。”
　　“你不怕杜家老妈妈受不住刺激？”
　　“最焦头烂额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有底的。”
　　“你越发霸气了。”
　　雁飞同归云干掉一杯。
　　“你也来。”
　　“我不来。多有不便，只会更添乱。”雁飞见归云又微噘了嘴，便笑，“虽最尴尬的日子过去了，但还需左右两碗水端平，我一去你又要分心。”
　　“那你就一个人了。”
　　“不，今天有你。”
　　菜是冷的，归云在灶披间略煸炒加热，少了新鲜出锅的时新，可吃得欢悦。
　　雁飞还将归云留了宿，两人同床，说了很多话。
　　“你小时候就是个乖巧又伶俐的丫头。”
　　“我爹说你沉稳，很多事放在心里不会轻易说，不像我找人猛说一通就完事了。”
　　“各人有各人的性格，所以才有各人不同的命。”
　　“小雁，一定一定要坚持生活，泄了气就什么都完了。”
　　“小云，我实在爱你，你身上的朝气永不散。”
　　仿佛回到滚地龙的时候，那样相依相偎。
　　大年夜一早，雁飞送归云。携手一路走，直送进了“老范饭庄”，再和她摆摆手再会。
　　她百般聊赖，不想回空荡荡的兆丰别墅，径直去了外滩的滨江大道。
　　江边冬更冷，上海冬季的湿寒能把人冷透。雁飞缩了缩肩。江波如横练，岸边风光流转，属于万国建筑，不属于中国人。江山偶驶过一两艘舟楫轮渡，也是隔了江烟，隔了寒霜。
　　昨晚原是降了霜的，故这冬江之上更冷寂。
　　小时候爹说要带她去上海，她问上海是什么样子，爹说：“上海有条江，养着上海人。”
　　这条江叫黄浦江，她并不养着上海人，她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岸边的悲欢离合。
　　雁飞冷清清地又一个人回家。
　　还有人等她。
　　“今晚出台不出台？”藤田智也的面上也像笼着霜，寂寞如雪。
　　“去哪里？”
　　“我想找个人一起吃年夜饭。”
　　结果藤田智也把她带到四马路临西藏路的一家火锅店。
　　“这里有最好的炭炉和砂锅，汤滚火猛。”
　　“我要很多肉和很多菜。”
　　他领着她一路进去，店内并不大，客人更少，仅仅三两桌，但稠密的热气，熏得一室皆暖。
　　藤田智也点了酸菜鱼锅。雁飞点了很多羊肉兔肉牛肉菠菜生菜大白菜。果真是很多肉和很多菜。为他们点菜的人穿的很得体，态度和蔼亲切，架着老花眼镜，约摸近了六十岁的样子。
　　藤田智也叫他：“江伯，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眯着眼仔细打量他，摇摇头，只道是自己不记得的常客，不愿得罪，笑道：“客人老多，我常常招呼不周，多有怠慢多有怠慢！”
　　藤田智也笑笑也就算了，雁飞笑：“这老人不记得你了。”
　　“想来也是，谁记得当年给他烧老虎灶、每日挣那几个铜板的小瘪三。”
　　“我当年讨饭一日都未必能讨到两个铜板。”
　　酸菜锅上来，扑鼻的酸香。雁飞不禁捂住口鼻，胸中欲呕。
　　“怎么了？”
　　雁飞拍拍心口，道：“没什么，我倒不大吃酸菜鱼的，不太惯这个味儿。”
　　藤田智也笑了：“我娘最拿手的就是一手酸菜鱼汤，当年她把酸菜鱼汤的秘诀说给了这家的老板听，换了我可在这里连喝一个月的羊杂汤。”
　　热气泛酸，喝在口里的汤也酸。
　　雁飞胃口不错，待得一盘一盘鲜嫩的肉片上来，起了刷涮的兴趣，乐滋滋地看着鲜红的肉片一点点泛了白。藤田智也为她用腐乳和花生酱调了一碟子酱，洒了花生碎和芝麻，雁飞叫着要香菜，便又放了香菜上去。雁飞捞过酱碟，沾上肉片，大口地吃，很惬意。
　　藤田智也看到的雁飞的脸是隔着雾气的，朦胧的，带着从未有过的童真和温柔。
　　“吃得掉那么多？”
　　“火锅就是要撑圆了肚子吃，才够痛快！”
　　“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里记述过雪山涮兔肉的逸事。冰天雪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这才是人生快事！”
　　雁飞信手将汤锅里的涮熟的肉片一股脑全部捞取出来，丢到藤田智也的酱碟子里，堆成小山丘。
　　“王亚飞，你有没想过解甲归田？”
　　“谢雁飞，你有没想过洗尽铅华？”
　　汤已浓，火欲旺，等着人去赴汤蹈火。一汪混水，身不由己，就这样被煮熟。
　　四围不尽白茫茫，一望无穷不知哪里是归路。
　　往事只能回味。
　　爆竹响了，声声震耳。他们似乎没有再说话，抑或偶尔又说了一两句，只是被炽烈的爆竹声遮住，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爆竹响得最猛烈的时候，散了满桌的白雾，结束了这顿年夜饭。
　　结账出门，南北分行，宴散之后仍须回到自己的地方。


　　天问篇 硝烟散尽人独立

　　日暮乡关

　　藤田智也在微露晨曦的时刻醒来，有些恍惚。周遭死寂，只有窗外的蓝天，提醒他天亮了。
　　这不像他记忆中上海的早晨，既没有卖糖粥的叫卖声，更没有收“黄金”（即粪便）的梆子声。
　　他醒了一会，才想，这里是日军司令部的军官宿舍，等闲不会有中国小贩走近。
　　窗外除了一片天，什么都没有。
　　在东京大学念书的时候，宿舍窗前至少有一棵樱花树，他在窗下的书桌上放一张美丽女人的照片。樱花的花瓣飘落进来，洒在相架周边，铺成一片虔诚的祷告之地。
　　他喜欢看穿旗袍的女人，无关外貌的欣赏。
　　“中国女性的旗袍，日本女性的和服，都能体现一种东方特有的美。旗袍之美在于放，和服之美在于收。就如中国的美是放眼长江滔滔、奔流入海的雄壮，日本的美是停驻在富士山头那一极点雪景的优雅。”这是卓汉书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时讲过的一句话。他带了上海最时髦的旗袍招贴画来，贴给学生们看，然后发表感慨。
　　日本学生不怀好意，问：“教授，您的意思是中国的美是大气的，而日本的美是小家子气的？”不是没有带着挑衅。
　　卓汉书宽和地笑，并不与这群日本孩子计较，只道：“不，各地美景因地制宜，各有千秋。但作为中国人，我自然更爱长江。在我的家乡上海，长江从那里流入东海，海纳百川的景象总是教人欣喜。”他说这话时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无比怀念和无比自豪的神情。
　　学生们热烈讨论，有人问藤田智也：“藤田君，你喜欢长江还是富士山？”
　　他盯着那幅招贴画，答非所问：“我更喜欢看旗袍。”
　　他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母亲那一件件转花灯似的旗袍，母亲高兴的时候抱着他说：“以前在永新公司站柜台，这些旗袍永远弹眼落睛！”
　　她最爱穿白色。
　　但是白色难洗，沾上一点斑痕，就非得花大气力去清洁。母亲每次洗白色的旗袍都会非常费力，非要洗净不可。
　　大冬天里，他见母亲的手被冰冷的皂水浸得似蜕皮，央叫一声：“娘别洗了！”凑上的小脸转头就挨了冰冷的一巴掌。
　　后来到了长崎，父亲的夫人也爱穿白色，是白色的和服。她是温顺内敛的日本传统妇人，经常拉着他的手，温柔慈爱地对他说：“我就是你的妈妈。”几乎是恳求他。
　　可他不想叫她“妈妈”，他只叫她“大娘”，还用中文叫。她听得懂，微笑着应下来。
　　父亲也酗酒，原本就是孱弱的读书人的身体因酗酒而健康情况异常糟糕。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使他和妻子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再无所出。
　　他在醉倒的时候不像母亲那样会打人，他只会瘫软如泥：“咏如，我跨不出那一步，我不敢忤逆兄长。”
　　的确，在伯父面前，他说话时永远低着头。
　　伯父是家族威严的象征，军功赫赫，身份显耀。在家宴上都必得军装挺拔，佩满勋章，荷枪执剑。近身三尺尽杀气。
　　但有什么用？他也生不出儿子。
　　一连换了三任妻室，第三任还是强抢来的，不过因为法王寺的沙弥说过这位夫人命格旺子。
　　藤田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伯母。他去长崎之时，是这位夫人进门的第三年，仍然无子。中将异常恼怒，每回与夫人共处一室，满屋子都会听到夫人惊栗的哀嚎。待到中将异常恼怒地离开，大娘就会带着仆妇捧着一盆净水进房。
　　父亲教他写中国字，他突如其来地想到，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算不算藤田家族的魔咒？
　　他只看到父亲和伯父争执过一次，为了是否送他上军校。
　　那天他拿着东京大学的入学通知书，站在花园里。春天花更烂漫，八重樱漫天飞舞，他开始有些怀念上海的梧桐叶。
　　父亲从伯父的书房里走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智君，整理行李，同我去东京。”
　　临行的时候，伯父领他进了剑道室，指着摆放在神案上的军刀。
　　“你父亲没有资格拿起这把军刀，等你来拿！”
　　只是还来不及从东京回到长崎，他就被应征入伍。
　　“智君，现在是你学以致用，报效天皇的时刻。”伯父亲自送他上了回上海的轮渡，父亲和大娘都没有来。伯父说懦弱如他们是没有资格为英勇的战士送行。
　　那天也是春花烂漫，他穿上军装，英挺立地，他说：“我们有更好的条件来保存珍品，我的愿望便是将东亚历史全部完美继承。”
　　自此，梦想照进现实，他的世界越来越空。
　　藤田智也起了床，穿上军装，悬好军刀。
　　他去谒见伯父。
　　长谷川也在。
　　白天仍旧森然的办公室，门坎很高，红木金锁，满室朱红青蓝，是属于中国的颜色。
　　“我仍赞成智也的建议。”藤田中将望着眼前的手下。不论是大佐还是侄子，他都当作得力干将。
　　“卓汉书已死，还有谁能复原《思故赋》？天皇寿诞近在眼前。”长谷川道。
　　“我来。”藤田智也将军刀摆在大将的办公桌上。
　　他想，他说晚了这句话。
　　三方协议达成，一份伪造好的字帖即将被送往日本，恭贺天皇寿辰。
　　再讨论下一宗事件。
　　“张府派人向司令部投诉，最近屡有合作伙伴被暗杀，希望我们给予支援。”长谷川斜睨了藤田智也一眼，藤田智也一声不响拿起军刀，转身欲走。
　　藤田中将叫住他：“智也君一起听。”
　　他不得不留下听。
　　长谷川也不得不说：“我已派人查过，最近那些暗杀行动，大多是一名绰号‘玉面罗刹’的神秘人物组织。有传是国民党军统的人，但也有可能是支那的民间流氓组织。”
　　藤田中将点头：“我听说此人手段狠毒，凡落在他手上的人大多死相凄惨，已闹至人心惶惶，严重阻碍我军同张先生的良好合作，务必须将之铲除，杀一儆百！”
　　他再看向藤田智也：“中国共产党最近在租界的地下活动极频繁，通过报刊传单鼓吹抗日思想，影响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我们已无法再继续容忍这些诋毁帝国军队形象的情况，必要的时候，需采用严惩手段以儆效尤！”
　　藤田智也不作任何表情，说：“我只是负责文物的搜查。”
　　“这两件任务由长谷川统一负责，希望藤田少佐全力配合。帝国军队一向以团结一致，沟通无碍为荣，两位明白？”
　　两人立正行礼。
　　只是长谷川仍有话说：“我本人一向以帝国军队的团结为荣。但最近听说我军某团被共产党的八路匪军击败，发生降兵教授支那兵拆解我军地雷的事件。这使我夜不能眠，深感痛心！”
　　他又瞅了藤田智也一眼，再说：“帝国荣耀至高无上，不容亵渎！我向中将保证，严管部下，绝不出现类似事件。”
　　说完肃立。
　　他是“不得不”如此深谋远虑地说这番话。
　　虽他还需仰仗藤田中将的提拔，但再也无法容下藤田智也几次三番的反调。
　　在中国人过春节的时候，他派人同藤田智也一起去北平找书画篆刻名家齐白石专制贺寿章准备献给天皇作为贺礼。
　　部下空手而回，并回报，那眼花齿摇得如枯草般的老者对摆在他面前白花花的银洋看都不看，只回一句话，说：“老朽老矣，早动不得手了。”部下怒极，持刀欲砍，被藤田智也呵斥住。他最后还向那位不识抬举的老头鞠躬道别。
　　更无须再提先前在卓家问题的分歧产生后和他拔刀相向的事情。
　　种种行径早已让他火冒三丈。此人碍手碍脚，却又是上司的侄子，不能造次。
　　但，以后不必了。他阴恻恻地冷笑，中国人既有汉奸，日本人中怎么不可能产生日奸？尤其血统不纯的，嫌疑更大。
　　他得了把柄，能够牵前制后。藤田家唯一的男丁，中将急需提拔的继承人，竟然有一个诡秘的身世，还这样不争气。
　　长谷川满意地看到藤田中将不动如山的神色稍稍动了。
　　继承人出了任何差错，这位中将在中国华东战场上所有的拼搏将付诸东流。日后千秋功业谁来继承？他们日本人也是要千秋万载，功勋永驻的呢！所以他这样在乎血嗣。
　　捏在蛇头七寸，长谷川志得意满，趾高气昂出了藤田中将的办公室。
　　他想贺这一场小胜，准备晚上去百乐门找乐子，便叫部下通知贴身的武士保镖。是的，他聘了一等一的日本武士当保镖。
　　那些支那特务杀手，不独杀汉奸，同样逮着机会就对日本军官下手。他中过招，幸好对方只是几个冒进的毛头小子，只是最后出现的救走那些小子的那人才是厉害人物。
　　他识时务地退逃了，但自那以后，他就知道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为防万一，他须自保。他的功勋要建立在战场上，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长谷川恼怒地想，这上海真是魔鬼之都，他竟然在这里开始怕死？！
　　只奇怪，那么多同僚军官，怎么就他一人始终被死死盯着？
　　想不透的问题。
　　藤田中将也死死盯着走出门的长谷川，慢悠悠吐了一口气。
　　“保护藤田家的荣誉是我的责任，更是你的责任！”
　　他站起来，目光停驻在窗外的黄浦江上。一年前，海军从江上打进这里，他想再进一步，再建陆军的卓越功勋，也是他藤田家族的功勋。
　　目标：黄浦江边的租界，那座孤岛，魔都上海的核心地带。那里比东京更摩登，更奢靡。就像一条汩汩的大动脉，有帝国急需的血液，浓稠、新鲜、能创造无穷魔力。
　　他的手必须握到那条动脉之上。因此，他的继承人必须和他一条心。
　　藤田中将又斥道：“你得给我收敛点！上回竟为支那舞女在租界内杀人，也无怪长谷川会侧目。此等丑事，如有再犯，休怪我严加处置！”
　　只是藤田智也听似未听，只看着黄浦江，心思飘得久远。
　　长江和富士山，都模糊了。唯有黄浦江，在他脚下静静流淌，从不曾停歇过。
　　黄浦江的南边的外白渡桥，是向抒磊在空闲时候徘徊的地方。桥北边有持枪荷弹的日本卫兵虎视眈眈，随时会更进一步。
　　他手里卷着小纸条，看一眼他就能记住名字。只可惜，这次上面又是中国人的名字。
　　揉碎纸条，丢进黄浦江里，被瞬间吞噬。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日本名字，然后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行动。
　　他一直记得，秋天的东北沦陷的那天。
　　张学良有重兵良将，粮弹充足，却保护不了东北的百姓。日本兵杀进来，中国兵不抵抗，百姓只能做待宰的羔羊，无望地等待悲惨地狱的降临。
　　烈火熊熊的秋天，谁都忘记不了。
　　向家大宅里他们一家只晚逃了半刻，就已经来不及。
　　日本兵闯了进来。
　　他们仇富，尤其是中国富人。宅子里的珍宝古玩、红木家私、粮仓里的预备过冬的粮食都让他们眼红，无一例外被洗劫一空。
　　不但抢古玩，抢粮食，他们还要玩更刺激的游戏。
　　父亲在他的面前被开膛破肚，母亲被一队低等日本兵轮奸。
　　他也不能幸免。
　　那个日本军官坐在平日父亲坐的太师椅上，看着手下们疯狂的杀人游戏。
　　汉奸们不甘落后，为向日本皇军献媚，出主意变换花招。
　　“从这里钻过去！”汉奸翻译摁着他的头，推着他从叉开两条腿的日本兵胯下爬过去。
　　他们怎会就此满足？他便又被绑起来。
　　汉奸仍充当帮凶，残害少年。
　　“叫皇军一声爹听听！”
　　“不叫！”
　　汉奸伪军自觉失了颜面，下了手里的皮鞭，变本加厉抽到孩子光洁的后背上。
　　“妈的！小兔崽子，你叫不叫？”
　　“不叫！”
　　他由始至终只回答两个字。
　　最后汉奸伪军抽累了，找来烙铁，在他眼前晃一晃。
　　“叫不叫？”
　　“不叫！”
　　瞬间，他闻到自己的肉体被灼熟的焦臭。疼痛锥心，无法承受，张大了嘴，喊出来的吼声却是哑的。
　　他虚弱的惨叫令他们非常快活，
　　向抒磊狠狠闭住眼。
　　体无完肤，神志不清的他其实看清楚了那张操纵着这一切罪恶的嘴脸。
　　汉奸翻译叫他——“长谷川大佐”。
　　这个汉奸翻译兀自得意地磔磔怪笑，眼角冷不防只看到长谷川大佐只略略抬了抬眼皮子瞅他。
　　皇军大佐还没尽兴。
　　他脑筋一转，望着半昏半醒的男孩。
　　男孩有一双北方人少见的丹凤眼，柳叶薄唇，端的是唇红齿白。正面的皮肤未受伤害，洁白如玉。
　　这样俊美的北方男孩，很是少见。
　　他有了主意，提醒半成兽的侵略者：“这男孩可比那群女人还俊俏得多！”
　　至最后，终成男孩一生的梦魇。
　　忍辱负重偷生的母亲把儿子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所幸，男孩尚留一口气。
　　有一口气就有希望。
　　向抒磊拢了拢衣襟。
　　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再与那张罪恶的嘴脸狭路相逢。
　　“向抒磊，你又缺席排练，我就知道你跑来了这边！”
　　向抒磊回了神。
　　眼前的来人是他舞台上的搭档，那位让无数中国妇女佩服的“娜拉”。她的名字他总记不牢，因为太复杂。她叫吴枫露。
　　吴枫露一直对他有意思，明的暗的表现自己的情愫，不管他如何反复无常。
　　其实那天被方进山捉了去，他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吴枫露却以为他要宁死不屈，非要跟着他同生共死。逼得他似无意说一句：“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就什么都完了。”
　　她便屈服了，签了字，被放了出去，找人来救他。
　　回头他对她冷口冷面：“我很失望。”
　　她目瞪口呆：“你不是那个意思吗？”
　　他装作冷漠不语。
　　她就屈服了，头脑混乱了，叫：“我们也是为了活命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临阵变节？”
　　哪里像小雁，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犀利干脆。
　　可伤口太浅，慢慢淡化，终于消失。为什么他要的总是会消失，他的耻辱却要跟着他地久天长。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散散步。”
　　“我陪你？”
　　“你回去！”
　　“向抒磊，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唇角一扬，笑得若无其事：“就是你看到的这样的。”
　　吴枫露顿足，眼中憋了泪，委屈地走了。
　　当年小雁说：“我喜欢你，向抒磊！”
　　他别开头。
　　她再说：“我只和喜欢的人说喜欢。”
　　那时候她十六岁，正被唐倌人调教出一些风情。她的眼睛雾蒙蒙的，看似悲伤，但坚定的时候，无比坚硬。
　　她不会喝酒，在大年夜喝醉了，头垂在他的脖颈，絮絮说着话。长春的家破人亡，逃难的凄苦，寄人篱下的朝不保夕。他感同身受。
　　酒醒的时候，她忘记到底说过什么，可他记得。
　　他竟一时肯屈就，教她写字，帮她提水，带她跳橡皮筋，还想给她买旗袍。存心还是无意，已经分不清了。就像补过一个幸福的童年一样。是他的情不自禁。
　　但这里是上海，不是东北。有同病相怜的乡情，却没有足够时间可以叙旧，可以抒情。
　　他是在他的世界被颠覆后才遇见了她，已经晚了。
　　如果他们在家乡相遇——
　　他不能再想。
　　天晚了，他应当离开不属于他的江边。

　　又一春

　　雁飞在百乐门开舞前，向袁经理告了一个长假。
　　“给我合适理由？”袁经理听后是不免恼怒的。当初失了陈曼丽，几个月里少了大笔台子费，让他扼腕了很久。一个红牌舞女的月入有二三百元，价值不菲，带来的利润更是丰厚，且还是舞厅响当当一块好招牌。故而他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位红牌，自也不会轻易放走任何一位红牌。
　　“是不是‘夜上海’挖角？”他眼珠子一转，问。
　　最近租界又有不少高档舞厅隆重开幕，屡屡发生挖角事件。袁经理一向防患未然，大大做了安下工作，笑脸和小惠都没有少赔。
　　这座孤岛，因为孤独，所以愈加放荡。连舞女都供不应求起来。
　　雁飞瞧他草木皆兵的样子实在好笑，忙说：“自然不是。我在你老袁手下做了这些年，操守一向好，有口皆碑！”
　　这倒的确，袁经理暗忖。谢雁飞确实比一般舞女更懂进退，在大红大紫之际被王老板包下的时候都没拿乔歇过舞。也不怪他有时会偏向她一些，连江太中的事都给极力压了下去，虽也是因日本人那里放了话的。
　　“有大户头给了你金笼子？”
　　雁飞微笑。
　　袁经理以为猜到了位，又问：“一年多少数？难不成还娶你做小？是不是日本人？”
　　雁飞便顺着他的意思道：“老袁，你是这行当里的领头羊，时好时坏最是拎得清楚。我也不把话说满了。如果好呢，也许我就真的从良，如果不好，我可还要捧你这边的旧饭碗。”
　　袁经理不悦：“小谢，你哄我呢！你提出休假，我没二话。如今这头眼看是要摘了你牌子的生意，还说甚回来捧旧饭碗。咱们别来这套！”
　　“你看呢？”雁飞依旧笑着，心意已绝的样子。
　　袁经理琢磨着木已成舟，便不再勉强：“你都铁了心，我有什么好多说的。咱们就只好青山绿水，后会有期！”他是摸得透这位红牌的脾气的，从来说出口的话必然做的到。
　　他只能另谋如意算盘，过了今朝大不了再培养一株新花，包装得风生水起，取个响当当的艺名，过个把月冷场，凭他能耐照样能红得有声有色。
　　只消这株旧花向他保证不去其他舞厅就好拆他台脚便成。这点，他倒真相信谢雁飞说了不去便不会去的。故此也就不再多啰唆了。
　　雁飞也暗叹，原来这位向来是尔虞我诈凑合着一道营生的袁经理远比很多人了解她。
　　人生处处有意想不到的知己。
　　这样的人物不在上海滩混得开，还有谁能混得开？
　　雁飞恪尽职守去跳最后一场舞。
　　舞厅正热闹，蒙娜最近当红，不但每日有无数台票，更多了些洋政客洋显贵来捧场，现在百乐门的整个焦点都是这位金发碧眼的洋舞女。雁飞看着她跳得满场飞，终了，她转了过来。
　　“我大约这个月就准备不做了。”
　　雁飞并不意外：“祝你写出好文章。”
　　蒙娜拥抱她：“你很神奇！”
　　“你也是！”雁飞含笑携她一起去酒吧，为她要了威士忌，自己要了橙汁。要和她碰杯告别。
　　“你的不是酒！”蒙娜埋怨。
　　“袁经理痛失英才，我为他哀悼一下，故不用酒了。”她先干为敬。
　　蒙娜豪爽，干了下去，又被人叫去跳舞。她要拉着雁飞一起，被雁飞笑着挣脱了手。
　　她看着蒙娜继续在舞池里摇摆，好笑地想，这回袁经理亏本亏的够大了。她捶了捶腰背，这个时机，正是该退，不然亏大的那个会是自己。想着，手抚住小腹，那里已经微微有些鼓，虽还不甚明显，却无法阻止逐渐蓬勃生长的生命。她含笑把视线转向正和客人跳贴面舞的乔绮。
　　亏得她那句“我自己的孩子，我怎么不想要”，震醒了她，所以她留了活口。她想，是啊，这具腐败身体，还能有新的生机，属于她自己的生机。她怎能放弃？
　　当唐倌人一心一意跟了周小开之后，唯一想要做的就是给周小开生一儿半女，得到周小开他米行老板老子的认可。可总如愿不了。
　　她坦诚地对小雁诉苦，说不想周小开用这个做借口去流连别的女人。第二日就狠心咬牙，把刚满十六岁的小雁送进周小开的虎口。可她更不愿小雁做成她做不成的事，仔细熬了汤，放下身段伺候小雁喝下去。但还是觉得不妥当，只有小雁同她一样了，她才会安心。她拖了她下海，十六岁的雏妓被逼出卖身体。
　　她同周小开说：“如今多了一个弄钱的法子。”周小开便没了非分的念头，他觑着了利，小雁那具刚刚长成的身体能为他还赌债。
　　只是唐倌人机关算尽，仍拼不过天数，她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雁飞会恶毒地想，她能做到她永远做不到的事，算不算对她最大的报复？
　　自喝了唐倌人的汤，她的生理周期就彻底乱了。有时候她用药，有时候她不用药，都没有发生过任何问题。她都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不能完成一个正常女人该完成的所有事情。
　　但，竟然会有了。这个意外让她心惊，也踌躇了一阵，几番想下手，直到乔绮的事情发生。
　　她突然有些得意，唐倌人并没有完全毁掉她的一切。她又赢了一次。以后怎么样，还不想细想，但此刻是觉得胜意的。
　　雁飞将玻璃杯里的橙汁喝完。因想得太出神，并没发现藤田智也来了百乐门，且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她就扬了扬手，欢迎他坐到身边。
　　他坐下，凝望了她许久，方问：“解甲归田和洗尽铅华，你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有多少？”
　　雁飞的心软了一下，倾到藤田智也的面前，扶着面孔问：“我像谁？”她也仔细凝望他，再缓缓道，“你是个好儿子，远在千里之外，却一直没有忘记生养你的母亲。”
　　他向酒保要了一杯白葡萄酒，晶莹剔透的白色。她的脸也晶莹剔透，今天比平日更多了些光辉，意外柔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入口的酒，凉透了心。
　　雁飞握住藤田智也的手。他们的手，也是冰凉的，似乎从未暖过：“你看，我是凉的，你也是凉的，这个世界冷透了。我们连自己都暖不了。”
　　藤田智也执起她手，笑：“不是不能暖，而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终于放开手，“你从来不骗人，也不骗自己。”
　　雁飞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微笑：“不骗人的谢雁飞请你跳舞。”
　　“你今晚——很特别。”他起身，跟着她走进舞池。
　　雁飞伏在藤田智也的肩头，跟着拍子摆动身体。她和很多人跳过舞，不可否认和藤田智也是最合拍的。他懂她的舞步，她也懂他的。
　　她低喃：“你不穿军服的时候，是个很好的人。”
　　“呵，我妹妹也这样说。”
　　“妹妹？”她没有听他提过妹妹，难免疑惑。
　　“我不算一无所有到底，至少还有两个妹妹。她们纯洁简单，都是普通的女孩。”
　　雁飞听他似在叹息，不由伤感。
　　“她们也有一个好哥哥。”
　　“谢雁飞，今晚你一直在哄我！”
　　她不抬头，也不再说话，只专心地和他跳这一支舞。最后，再看他孤身离去。
　　藤田智也离开百乐门的时候，没有回头。这座百乐之门，只有令他更加寂寞。
　　他想，谢雁飞真是对的，两个人的寂寞比一个人的寂寞更寒冷。
　　他记忆中的母亲也是寂寞的。
　　离开上海的时候，母亲把他所有的衣物剪碎扔掉，她冷淡地说：“这边所有的东西他们都不会要的！”非要他走得孤零零，连件行李都没有。
　　母亲对爱情、对亲情偏执至此，极爱极恨之后眼里只剩下淡漠。
　　第一次见到谢雁飞，她和人跳舞跳得一额细汗，浑身似火，却有一双冰封似的双眸，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热切的思念。他在那天才知道，他原是如此思念母亲。
　　雁飞靠在舞厅门前看着藤田智也的背影发了一会怔，直到有人上来打招呼。
　　“雁飞小姐，好久不见呀！”是很久不跟着藤田智也出现的山田。
　　雁飞不显惊讶，笑着招呼：“山田先生最近哪里发财？”
　　山田笑眯眯指了指舞厅一角，长谷川正陷在女人堆里，肆无忌惮对身边的舞女上下其手。可笑身边竟还肃立着两三个和服装的日本武士，横臂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我原本以为山田先生是藤田先生的好朋友。”雁飞收了一些笑。
　　“大家都是朋友，无分彼此！”山田笑道，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扫着雁飞，又不住用眼角瞥长谷川。
　　雁飞见他的神色，便略有几分了然，冷冷一笑，说：“我明天就要辞工了，以后怕是少有机会和朋友们聚聚。”
　　山田非常意外，惊呼：“哎呀！那真是十分可惜，不知雁飞小姐是否有了高就？”
　　雁飞尚是记得这位山田将自己往藤田面前引见的往事的，不得不防，心下不动声色琢磨了一番，说：“我们这一行的最好的出路也不过这样了，都是托干爹生前故友的福，得了机会能出上海四处瞧瞧。”说完又客套几句，便借故甩下了山田。
　　下班后，雁飞约了旧日的姐妹同蒙娜在乐而惠摆了一桌，点了些好菜和大家话别。
　　她平日为人仗义，从不恃强凌弱，十分得人心。故筵席上，大家都有些依依惜别的意思。雁飞把盏敬了各人：“这些日子多亏得了姊妹们的帮衬，如今才有个好去处。往后大家各自珍重！”
　　众舞女们均流连不舍，又说了好一阵子惜别的话。只有蒙娜在筵席后拉住雁飞问：“是不是有其他事故？”
　　雁飞笑笑，只说：“我累了，歇一阵，好再飞呗！”
　　蒙娜知道她心里有计较，必是不肯说的，也就不再追问了。
　　散席之后，雁飞回了兆丰别墅，将苏阿姨叫来跟前，说：“我有事要离开上海个把月，最多一年吧，家里还需要你照看着。”并把家用摆将出来。
　　苏阿姨也吃一惊，不住问：“小姐还回来不回来？”
　　雁飞不想她太过大惊小怪，笑着安抚说：“自然是回来的。这些日子里你只需好好照看好房子即可，旁人若来找我，就说去了外地。”
　　“好的好的。”苏阿姨心神不定地接口下来，便听着雁飞吩咐帮着收拾行李，却发现雁飞并不带日常穿的收腰旗袍，只管拣了几件宽大简单的衣物，且连日常用的胭脂水粉都一律不带。
　　收拾妥当之后，雁飞蒙头睡个大熟，次日清早就提着行李出了门。
　　她觉着这个早晨特别清朗，天空蓝似远洋，万里无云。就像初来上海看到的那片天空一般。
　　春天的空气是甜的，她深深嗅了几口，神清气爽。
　　雁飞叫了黄包车出了兆丰别墅，拐个弯，先去了愚园路。这里一马路两边尽是旋转着的三色理发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雁飞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理发店走过去。这条路是著名的“理发一条街”，剃头店美容店不少，但她自来认熟人，只做惯一家店。这小店门口还有她盘头的照片当广告画贴着招徕顾客。
　　她停驻在店门口，朝自己的旧照片扮了个鬼脸，推门进去。
　　正做晨扫的烫头师傅听有客到，欲抬头招呼，见是老主顾，便眉开眼笑，掸干净椅子请她来坐。
　　“谢小姐，今朝要轧怎样的台型？”
　　雁飞在弹簧椅子里舒展了一下腰背，摇头笑：“今朝不给你做大生意，我只要剪女学生的童花头。”
　　烫头师傅吓了一跳：“小姐呀，你阿是开玩笑？现在舞厅流行女学生头？”
　　“只要是你阿东师傅做的，又在我谢雁飞头上的，自然就是流行的。”雁飞将长发放了下来，黑瀑布一般，几欲垂到地上。她甩了甩头发。
　　阿东师傅还是不可置信，只道：“搞不懂，真真搞不懂！”但也只能依照雁飞的意思，准备好器具，为她剪发。
　　头发一寸寸短了，黑色丝一样毫无生命地躺在地上。雁飞的心却活泼了，好像身体里有东西在重生。梳妆镜里的她，满脸是生气，泛着红晕，从未有过的容光焕发。
　　连阿东师傅都看了出来：“谢小姐阿是有啥高兴的事体？”
　　她不答反问：“你家太太生了个儿子吧？”
　　阿东师傅面上现出忧愁来：“是个女儿。唉！难啊！”
　　雁飞奇道：“女儿不好吗？我倒是愿意有个女儿的，女儿可贴心呢！”
　　阿东师傅吐苦水：“又是一个女儿，都第三个了，以后嫁妆要累死我这把骨头。现在做生意不要太难哦！那些白相人、巡捕、流氓、日本人，哪个是好惹的？专盯着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前天又被一个日本流氓敲了一笔，巡捕房敲诈我们老百姓来的起劲，倒是不管日本人的。气恼死我了！”
　　雁飞点点头，心有凄凄焉：“这个世道，是这样子的。我们又什么办法呢？”
　　人吃人，有一条食物链，循环往复，最吃亏的是最底下的那些人。
　　雁飞闭上眼睛养神，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打着转，小心温柔。
　　阿东师傅技艺高明，手艺灵巧，推子不拔毛，剪子更不打飘，悄无声息，为雁飞剪断三千烦恼丝，齐到耳后根，露出缎子般光滑细长的颈子。
　　雁飞对着镜子左摆右摆，齐额的刘海遮了原有的美人尖，密密地压在眉毛上。把脸上的孤寂都压没了，这张全新的面孔是陌生的，新生的。她觉着新鲜，淘气地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这下子可真的成了女大学生了！”阿东师傅竖起大拇指，“谢小姐人美，剪怎样的发型都好看！”
　　雁飞很满意，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心情极靓。
　　抢生意的黄包车夫拉着车子跑来她跟前。
　　“小姐去哪里？”
　　“淡井村。”
　　她乐得飞飞的，想，归云一定认不出自己。就不住催促车夫拉得快一些。只是一路到了归云的“老范饭庄”，却看见六七个人在店门口围成一团大声争执。

　　浓华不喜污天真

　　归云的笑脸在朝阳下僵硬着，是半凝固的笑，心中恼到极点。
　　清早，陆明正做清扫，顺便将店门口的青石板也打扫了一下，不及收了扫帚，便被人一脚踩住。
　　四五个流氓围住他。
　　“小店生意可真不错呵？”
　　正洗锅灶的老范见状，跑将出来要赔笑脸，被一流氓一把推到一边。
　　“这地头的规矩懂不？”
　　“早上第一笼熟的小笼，可巧让几位先生赶上了。”老范再跑来打和和。
　　陆明一扔扫帚，面孔一扳：“咱们合法营生，只知道合法规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懂！”
　　流氓竖起眉毛，待要发作。
　　老范着急，忙止住陆明逞气。陆明也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回店抄起条凳冲出来，眦目瞪他们：“怎样？哥几个要闹一回？”
　　流氓见这独臂残疾人这样彪悍，都吃惊，又觉得丢了面子，怒火中烧，正两方对峙。归云闻声出来，见状拉下了陆明，笑道：“我们只仰赖各方照顾维持这小店，小本经营还望多多包涵。”
　　一流氓见她生得漂亮，又像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就放肆调笑：“如果小姐肯请喝茶，我们倒是也能照顾照顾小店。”毛手毛脚探上来就要揩油。
　　老范上前抱拳隔开那流氓：“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流氓们见这家店是少女掌店，厨子和伙计又是一老一残，胆子愈加大了，全不管老范的阻挡，要对归云动手动脚。陆明哪里看得下去，也不顾自身残疾，没命似举了条凳便砸，最前边一流氓不留神正被砸中，顿时血流满面。
　　事情一下闹大，对方也不客气，挽袖子就要砸店。陆明摆开架势，往店门口一站，横起家伙，喝：“谁再胡闹，我和他拼命！”
　　“够了！”归云憋着气，大声叫。她把头一扬，站到流氓们跟前，“我们店在租界里是登记了的合法生意，请薛华立路（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地址）上的洋人喝过茶。同样的茶，咱们不请第二杯，不然抹撒了人家的面子，大家谁都说不过去。”
　　“小姑娘口气好大！”归云气势压着人，流氓虽不全信，但瞧她神气活现的样子，也不由气弱了些。
　　“好啊，今朝我这里有什么损失，就和各位去薛华立路评理去。巡捕房的洋警长们还没吃早饭，前些日子还特地来定我们店里的馄饨让给按时送去。这倒是顺便的事体！”
　　几个流氓聚首一合计，领头的那个叫：“今朝爷们还有大事，你这笔小帐先记着。”气狠狠地带着人跑了。
　　归云等三人松了口气。
　　老范埋怨陆明：“如果刚才真打起来，那可怎么办？”
　　陆明只说：“对这干流氓不能太软手，他们见好不会收，往后麻烦更大。憋屈透了，尽受这些兔崽子的欺负！”
　　归云知道陆明自残疾之后，心中的郁闷情绪一直不得抒发，脾气横上来，九头牛也拉不回转，不好由着他继续往下讲，就说：“只今天稍稍唬了那几个流氓，也并非长久之计，还是要另想个法子。”
　　陆明突道：“不如叫展风哥请那些人收拾他们一顿。”
　　归云沉下脸：“不成，这事万不能让展风知道，别再惹出是非来。”
　　正踌躇间，雁飞已站到店门口。
　　“小云。”
　　归云认了半天：“小雁？”
　　雁飞应景地转个身给她看，“认不得了？”
　　归云见她手里提了行李箱，就问：“要出远门？”
　　“不，来投靠你。”
　　归云将雁飞带进了雅阁。
　　“我在淡井村东边的弄堂里租了一间亭子间，要长住些日子。”
　　“怎么要搬来这边独住？”
　　雁飞挺了下腰：“等小家伙生下来再做打算。”
　　归云大吃了一惊：“你——你——怀孕了？”
　　雁飞坐下来，笑得十分满足，直点头，说：“这次我迫不及待要抢在你前头了。”
　　一脸喜悦再不隐瞒，直笑至眉眼生春。
　　归云只觉得雁飞那笑容真真是柳眉初展，百花齐放。诚然，仍艳丽，但这艳丽是清新的，满是光辉。又因剪短了发，露出细颈纤身，端的是烟姿玉立，水润动人，看得人如沐春风。
　　“你，很不一样了！”
　　雁飞比比小腹：“会变胖，皮肤会松，也会丑。”她朝归云扮个鬼脸，再拍拍自己小脸，难得人前如此俏皮活泼一番。
　　归云心里也开心，因为见到雁飞少有的全然放松，她的快活感染了她，扫走清晨的积郁。归云好奇地摸摸她的肚子，真不敢相信那里已经有了小娃娃。
　　“往后你和卓记者结婚，该能生好多个吧！”
　　归云脸一红：“谁给他生！”
　　雁飞掐掐她的小脸，怜她不解人事。这样才最是珍贵，这当年甩着两条辫子的俏丫头总也没变，不管这大上海怎样的千变万化。
　　她总忍不住想要保护她：“今早的事情不碍事吧？”
　　归云叹气坐下：“先用阵势骗走了他们，往后我还真不知怎么做。”
　　“卓记者人面广，或许有法子呢？”
　　“怎好去烦他？他里里外外够烦的，我再烦他，他会累死。”
　　“人还没嫁过去，倒会里外着想得周全。”雁飞想了下，又道，“对付这样的人无非两个法子，不是‘擒贼先擒王’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归云通透，立刻领悟，只愁没门路。雁飞总应该是有的，果然雁飞又开口了：“霞飞路这片的小流氓都有头领着，不如——”
　　“不好。”归云打断雁飞的话头。雁飞既然在这时刻拿了行李投靠她，必是要躲人，也许正是那孩子的父亲，故她才没多问孩子的由来。如果因此事让雁飞再抛头露面，岂不是教她功亏一篑？
　　雁飞知她心意，难得她的这份心，愈加珍惜。
　　她还倒过来宽慰她：“我也横着呢！既然当了老板娘，哪里让人轻易欺负去。你这个准妈妈还是安心生宝宝吧！”
　　两人也不再说这等闲话。归云高高兴兴跟着雁飞去了她新租的亭子间，买了窗帘床单，都是淡淡的粉色，把屋子布置得时兴又温馨。归云还要去新新百货公司抢着买婴儿的摇篮，被雁飞笑性子急。她却不管，拖了雁飞便去，不但买了摇篮，连带一些小拨浪鼓都给一并买了。
　　百货公司里婴儿用品齐全，不少进口的奶瓶、奶嘴、尿壶见都没见过，连雁飞也一起好奇起来，童心大发，和归云一起凑在柜台前研究。
　　售货员见她俩一个是梳麻花辫子的小姑娘，一个是童花头的女学生，只当是看个新奇，嫌她们挡了其他客人的视线，含蓄地摇手赶人：“胭脂水粉在一楼，簿子钢笔在三楼，旗袍洋装在二楼。”
　　雁飞和归云二人听得相视一笑，归云朝售货员说：“我就要买这个美利坚的塑料奶瓶。”很得意地将花绿绿的钞票摆出来甩了甩。
　　“你一下花不少钱，真是孩子气。”雁飞嗔怪。
　　归云笑嘻嘻：“我要当宝宝的干妈，自然要出钱的。”忽又想到裴向阳叫过自己“干妈妈”，卓阳“干爸爸”，一阵脸热。
　　将雁飞安置妥，归云才静心思考清晨的事。
　　思前想后，拍拍脑袋瓜，天无绝人之路。归云满怀信心地上路了。
　　她去卓阳的报社找安德烈。她估摸着卓阳上午大多时间是出去跑新闻的，不然也在电报局候着前方发来的电报和信件报导，再不然就去了他们报社隐秘的小办公室整理前线报导去。他已经很少会待在报社坐班，而安德烈专职做了法文翻译，一般总会在的。
　　到了报社，安德烈果然在，卓阳也果然不在。
　　“找我？”安德烈见归云找的竟是自己，很是意外。他原本对她就有着些挫败的心思，但并非真的情浓不可化，加上他为人又豁达，不久心思也就淡了，后来知道卓阳和归云的恋情之后还为他们欢喜。可归云对他一直是保持着距离，从不主动亲近，此番归云主动找他倒真让他受宠若惊了一下。
　　归云是不能像这位洋绅士一样大而化之的，过往那段卖玫瑰的公案在心里存了底，这回又是来求他做事，不免扭捏。
　　磨蹭寒暄一阵，她才说：“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想请安德烈先生帮个忙。”
　　“那是什么话，中国人说了要为朋友两肋插刀！”安德烈猛拍胸脯答应。
　　他的中文用的比以前好多了，只是说话还带着夸张的动作，依然滑稽。归云忍不住笑，安德烈也笑了。
　　“我想请您出面，邀请您的伯父并巡捕房一两位洋巡捕能在我小店里吃顿饭。”
　　她用了雁飞的第二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把谎圆满了好自救。
　　安德烈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听归云提出这样的请求，心知必是有事的，问：“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他这样热忱一问，归云也不能再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末了提醒：“你可别和卓阳说，我不想他再多烦恼。”
　　安德烈打个响指：“我决不能让女士涉险，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归云感激不尽：“大恩很难谢，我只好给你终身免单当作回报！”
　　安德烈躬身行个绅士礼：“作为骑士，保护公主安全是应有的责任。”他的风趣又将归云逗得格格直笑。
　　化去了芥蒂，变作真正的异国朋友。归云想，这位法兰西绅士真是顶简单顶好相处的人，倒是她将人看得复杂了，惭愧半天。
　　和安德烈商妥请客吃饭的事后，归云便告辞，刚巧莫主编兴冲冲跑进办公室，差些和归云撞上。
　　“唉吆！杜小姐来啦！我们的小陀螺不在。”他一手抓着一本杂志，竟是欢喜到了极处的模样。
　　“我该回去啦！”归云正欲道别，却被莫主编拉住了。
　　“你看看，这本画报怎么样？”
　　莫主编将手里的杂志现翻给归云瞧。
　　那是一本图片照片集，封面是一位战士折断了太阳旗。画风铿锵有力，印刷得也鲜艳，只有薄薄几页。安德烈上前翻开集子，里面有照片有图画，配着些文字。归云是外行，却也瞧得出这小集子的制作之精良，排版之鲜明。只是翻到一页连环画，大书着标题《血战台儿庄》，画上的是一群群前线战士冒着炮火冲向敌人的堡垒，硝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归云脸色黯淡下来。
　　莫主编却眉眼神采奕奕，喜不自禁，说话声音洪亮有力：“好样的，沙飞他们好样的。在前线那么艰苦的环境里，他们用简陋的冲印排版技术还能作出这么好的画报，有这么好的美编和摄影记者。咱们大大震慑了敌人，前线的小日本还当咱们的战士是蒙着眼睛只看枪炮的土包子呢！嘿！我也想冲到前线跟着沙飞这小子干报纸了。”
　　安德烈和莫主编都是内行，并着头接着开始讨论起画报的编排和制作，归云听不懂，也不欲再多打搅他们，就道个别，自行离开。
　　她回到饭庄，正值下午清淡时分，老范去了小菜场。
　　这些天她和老范又商量出一套新的经营路子，就是在小菜场租一个铺位，出售店里的馅料。因过年的时候各类馄饨馅、饺子馅、小笼馅卖得空前的好，归云就想到小菜场是没有出售这类半加工好的菜品的，这是一个好机会。老范自然积极响应，更积极去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小菜场探探门路。
　　店里其他伙计都在午休，陆明坐在厨房的门沿，发着呆。归云往他身边坐下，推了推他：“快些休息去吧，你总让自己这么累，刚养好的身子受不住的。”
　　陆明茫茫然：“小蝶还不愿见我。”
　　“我明天再去劝劝小蝶。”
　　“归云，你帮我带句话，以前你们唱戏，我常蹲在你家天井外听。小蝶唱过什么林黛玉的丫头，我就记得和她搭戏的‘贾宝玉’说：‘活着我们在一处，死了化灰我们还是在一处’。后来我和小蝶说了这句话，她很喜欢。你告诉她，我当初怎么说现在仍是这意思，活着我们在一处，死了化灰，我们还是在一处。”
　　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似乎并不带着喜怒哀乐。却是一字一重音，敲得归云的心也嗡嗡的，不能透气。
　　怎么安慰？可如何安慰已经不重要。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归云去厨房找事做，只弯着腰劳作，能忘记一些难过的事，也忘记时光流逝，在一方天地间，让头脑空洞，或可得些安慰。
　　她不知站了多久，腰背开始麻木，正要伸个懒腰，腰际猛被人抱住，身子一旋，被按在墙壁上。眼前一黑，就被吻住了唇。
　　她一句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尽是唇舌的纠缠，相濡以沫。
　　好久好久，才被放开。
　　她看到卓阳的扳着脸，牢牢抱住她的身子，不让她动弹。
　　“你干吗？”她想推开他，可他坚固如石山，纹丝不动，“要让别人看到不好。”
　　他说：“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它。”他向自己的肩膀努了努嘴。
　　归云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真是！你的肩膀再硬，所有事情压上去也会垮的。我不想那么好的一副肩膀就这样垮掉！”
　　“这不是小事，我也算这里的老板了。为什么安德烈都知道，我却不知道？”他瞪她。
　　“是是是，卓老板，您伙计擅做主张没有向您汇报。小的该死！”她用越剧腔做小伏低，越唱越腻，小小恼着他，有心讽一下。
　　卓阳听出来，不高兴，对着她嫣红的小嘴又狠狠吻下去。这次直到归云气喘吁吁，拼死劲用拳头捶他肩膀才稍稍放开些她。
　　她的双颊通红通红，是熟透的苹果，会滴出汁来。
　　“恶劣的家伙！”这回连声音都软了。
　　他的心跟着软了，抚着她的脸，在她耳边哄着她：“听话，以后有事情一定要和我商量。”
　　“是。”她头晕脑热，只晓得低声答。
　　“不要自己冒险，让我担心一样是让我受罪。”
　　“是。”
　　“不要担心压垮我的肩，你一定要对它的坚固程度有信心。”
　　“是。”
　　他还想说，但词穷了，只是不愿意放开她。这样密密地贴在一起，身体中有一股暖流自上而下自下而上，是一种陌生的又莫名的悸动。
　　归云不舒服，扭扭身子。
　　“卓阳——你裤兜里揣了什么东西？咯着我了。”
　　卓阳的脸蓦地红了，缩了手脚，退得老远，拧拧眉毛又抓抓头发，还微微喘气。
　　“没——没什么东西。”想一想，又说，“哦，是钢笔。刚才写稿子忘记拿出来了。”说完一溜烟退出了厨房。
　　“哦。”归云不做他想，继续转身做自己的事。
　　过了好久，她慢慢回过神来。
　　“哎呀！”咬咬唇，捂住脸，大羞。
　　她终于想明白过来，这一回，是真的要从脚趾尖一直红到耳后根了。

　　盼团圆

　　雁飞告诉归云，好男人是一剂绝佳的龙虎膏药。
　　第一样芳香四溢，又不夺女人的香水味；第二样能止痛防痛，治疗乌青快快痊愈；第三样真材实料，怎样看怎样用都可靠；第四样贴身，可以做身上第二层皮。
　　说到最后一句，雁飞伸个懒腰。
　　“可怜的卓记者恐怕已经不是几个吻能安抚的了。”
　　归云听出她揶揄的意思，要捶她又怕伤到她，气道：“坏蛋，尽说这些话来臊我！”但又一细辨雁飞的话，不由烧了脸。
　　她在法国公园和卓阳约会的时候，把顽笑开给卓阳听。
　　“你是一块好膏药。”
　　卓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哪里像膏药？”
　　“哪里都像！”
　　“膏药就膏药，贴你一辈子。”
　　最后脸红的还是她，卓阳真的贴上来，不过手规矩地就握她的手，只把臂碰臂，不敢再越雷池。那日厨房之后，他再不敢稍作亲昵。
　　归云能感受到他的自持。
　　月亮升起来，是春天的新月。法国公园里的玉兰花开了，高洁如玉。枝头树梢，停着一两只麻雀。鸟语花香，更是花前月下。
　　风还是透着冬天的寒，但被卓阳握住手的归云感受不到冷意。
　　她瞧着两人握住的手。他不再进一步，她就进一步，臻首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总是最让她心安依靠的那个人。
　　他的路子比她宽，手法也总比她更好。
　　卓阳不但邀请到安德烈的伯父，连中央巡捕房的警长都邀了来归云的小店，还请他们和归云老范等留了影。事后将这相片挂在店里，很笃定地对归云说：“这次就彻底狐假虎威，看还有没有人来挑衅。”
　　那些不甘心的小流氓果然有来，自然是被相片给震慑住了。然，更意外的是，这相片竟引来了更多的顾客，他们很是好奇，不知这小店有什么魔力竟然让位高权重的洋警长都来光临。一来二去，老范饭庄的声名一下打了出去，从此顾客络绎不绝。
　　“你的处事周全我永远差一着。”归云幽幽叹气。
　　卓阳忍不了，伸手环住归云的腰。
　　“现在知道我牢靠了吧？”
　　“对啊对啊！小泼猴。”她学卓太太叫他在家的绰号。
　　他佯着生气，呵她痒。归云顶怕这个，身子耐不住痒，又避又躲又笑。闹到最后还是被他抱个满怀，他明显震了震，但不舍得放开。
　　“卓阳，我越来越依赖你。你在我要灭顶之际，拉我出了水面，不至于活生生溺死。”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想如果没有我，你还是有扭转乾坤的办法。就像小时候你卖唱帮那孩子，当时我想这个小姑娘好倔强，死也不肯认输。”
　　她不信：“你真记得那么牢？”
　　他认真点头：“真的，所以后来在法国公园看见你，我就想，这个妹妹我见过。”
　　她朝他皱鼻子：“你当你是贾宝玉吗？”
　　其实庆姑已经渐渐不明着反对他们的交往了。
　　这卓阳，但凡真要哄谁，嘴巴就一定抹了蜂蜜，让人酥到骨子里。
　　大年夜主张两家合一家一道吃年夜饭，是她自强，想要求个圆融。
　　席间庆姑果真一直沉着脸。卓阳见了庆姑行了一个大礼，奉上的见面礼是燕窝，还是上等官燕，连归云见了心里都打了笃。
　　可这阔气把庆姑给震住了。
　　卓阳还有零星小礼补上，什么法兰西的胭脂膏子，英吉利的雪花膏，蒙古新产的冷毛。也不知他托了多少关系弄来那么多，看得庆姑眼花缭乱。
　　“杜妈妈，往后您有什么吃的穿的用的，尽管和我说。”他嘴甜，就坐在庆姑身边，传茶递菜，做得周周到到。
　　庆姑的面色渐渐和顺了。
　　后来家里安了电灯，这新装置总让庆姑用起来怕怕，因为经常会跳闸。展风不会修这些玩意儿，还是卓阳赶来修的。一个人危险地站在交叠搭起来的凳子上，仰着头给重新接电线。
　　庆姑怕他摔下来，小心翼翼扶着凳子。
　　事后，她向小蝶娘念叨：“算了算了，就当嫁女儿吧！有这么个贴心又有台面的女婿也蛮好。”
　　自觉是多了一个依靠。
　　她开始张罗给展风做媒，不想展风脾气犟，推脱多次。实在推脱不了，就坦白：“除了归凤，谁也不要！”
　　庆姑惊了，忙问：“你发的什么疯痴？”
　　展风不说，母子间堵了好多天的气。
　　归云来劝，展风只说：“大丈夫一言九鼎。”
　　归云说：“但老人家那里还需安抚安抚。”
　　展风说：“我是想好了的，既是不可能和自己最欢喜的人在一起，那么就要担起应该负的责任。不然我这辈子都算是白过。”
　　归云暗忖这话八成是向抒磊教他的，便道：“你跟了向先生后，倒是比以前多了很多想法。”
　　“我很服气向先生，他和王老板不同。”展风摸头，想着说词儿，“王老板是那种顶要面子的，他好像什么都不要，只是——”
　　顿一顿思考说不说，还是和归云说了：“有点狠。”
　　“有点狠？”
　　展风郑重点头。
　　“向先生杀汉奸，从不让人痛快死。兄弟们说要让这群狗汉奸尝尝老百姓受的苦。可又搞出那些法子，我看着冷。”
　　他怕归云害怕，说着也就住了嘴，只道：“所以那群汉奸都怕他，暗地里说不能死在‘玉面罗刹’手里。”
　　归云明白展风等行事的重要，故听过也就存在心底，不再多说出去。就算和雁飞独处时，也不多说。
　　雁飞的身形愈发明显了，她进出归云店里的情形被老范夫妇等人看到，老范媳妇碎嘴，旁敲侧击打听：“这个太太怎地没有男人？”被老范一顿呵斥。
　　归云恍若未闻，也不多向旁人解释雁飞的事情，只落力地照顾着她，一力承担了伙食和补品，还是觉着不够，就央了卓阳再弄些燕窝来。
　　她只将雁飞和自己打小那些事原原本本说给了卓阳听。
　　卓阳听后称赞：“谢小姐是风尘奇女子，本不应用平常眼光来看。”
　　归云欣慰，难得卓阳能理解自己的朋友。
　　可他眼神狡黠，又道：“往后咱们生养孩子，我也弄一堆补品来补你。”
　　归云还是会害羞，又想到厨房里的事。她并非是不通人事的人，一想到那样的情形，不自觉就会羞容满面。
　　卓阳更要逗他：“以后我们生八个，名字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天下雅事尽入到我家。”
　　归云娇嗔：“我又不是母猪，谁给你生那么多！”
　　卓阳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听说生孩子很痛，我会心疼。咱们生两个就好，有儿有女万事足。”
　　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她挣脱不开，掌心只好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都在的她的掌心中。
　　“一个孩子太孤单了。我是独养儿子，有过感受。两个孩子热闹些。”他还嫌说的不够，凑过来贴在她的耳边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怎么生宝宝吗？”
　　归云羞恼了，用力捶他。
　　“坏死了坏死了！这样的大学生真是侮辱斯文！”
　　卓阳一本正经说：“大学生和生宝宝没有因果关系。”
　　归云气得语塞，总也说不过他，和他的顽话也越来越容易擦枪走火。心里却是渐渐有了一种兴奋的莫名的期待，是女孩含苞待放的心情。
　　归云向雁飞描述这种心情，雁飞只是笑，竟也问她：“你知道怎么生宝宝吗？”
　　她脸热，然，勇敢地，小心地，点了点头。她把手放在雁飞的肚子上，那里已经有些胎动的迹象出来，每当她的手掌感受到生命绽放的脉动时，就像贴在卓阳胸膛上感受到的心跳。
　　归云觉得生命是多么得美好，多么得珍贵！
　　雁飞双手抚着肚子，整颗心是满的。她的生命因为要诞生新的生命而丰盈。她学会不再想念过去，噩梦也少了，后来逐渐都没有了。
　　她在归云的店里遇到展风。展风总是很忙，是鲜少会遇到的，但是那天遇到了。展风疑惑地看着她，最后目光停留在她的肚子上。
　　她难得会在展风面前出现俏皮的神情：“小弟弟，恭喜我这个准妈妈吧！”
　　展风还是疑惑，她才想起来展风的耳朵半聋，就贴在他另一只耳朵旁说：“嗨，小弟弟，我要做妈妈了。”
　　他的面色才恍然大悟似的醒转过来，结结巴巴道：“恭——恭喜！”又笨拙地问，“你结婚了？”
　　雁飞摇摇头：“不结婚，我自己做妈妈！”
　　他望着她，差点冲动地脱口而出：“那么我照顾你们。”又觉唐突，想，自己哪里有资格照顾她。
　　雁飞拍拍他的头，一如既往：“你是男人了，我听归云说了你和归凤的事。”
　　她拉着他面对面坐下来，难得详叙。
　　“会不会恨我当初把你拉进这些危险的事情当中？”
　　展风摇头，他鼓起勇气抓住了雁飞的手：“你，你真的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雁飞微笑：“我只教会了你喝酒跳舞，都是不好东西。”
　　展风又摇头，急切地道：“不，不是。别人不会明白，我自己心里原先也不明白。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懂那么多事情，懂那么多道理。”
　　他说得又急又大声，因为耳聋，他再也不能用正常人的声调来说话。雁飞可怜他，抚着他的发梢：“可我也算间接害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展风的神色凛冽了，他挺起了胸膛，说：“我们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受的伤，国家都在苦难当中，自己受的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当年的蔡炳炎将军，我是亲眼看着他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倒下来。我当时就想，这样才是一条汉子，死了值！”
　　雁飞想，这个男孩，是自己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以前他说话做事莽莽撞撞，现在爱恨分明，拿的起放的下，确实能够独当一面了。她与有荣焉，感受到了成长的喜悦。
　　归云给他们做了莲子百合银耳羹，端进来各盛了一碗。大家坐在一起喝。
　　银耳羹很甜，大家喝在口里，心里也有了一种微妙的甜。这相通的心意，是欢畅的。初夏的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到每个人的脸上，眷顾到每个人。是可预期的团圆。
　　展风不知怎地高兴起来，向归云要酒喝，归云受不了他的催，只得温来了黄酒，还嘱咐：“虽是补人的，但还要少喝一些。”
　　展风却早已经将酒灌入口中，直直灌了一碗，笑道：“难得痛快！”
　　他一手抓着雁飞的手，一手抓着归云的手，正色说：“往后咱们三家可以当一家来过，我是雁飞的弟弟，又是归云的哥哥。咱们没有旁的亲戚没关系，但咱们就是亲戚。过年过节，带着孩子窜门耍玩，搓二十四圈麻将，我给你们的孩子包压岁钱。”
　　归云笑话他：“你看你，没喝两口酒，就话这样多了！”
　　可展风不管，还笑嘻嘻地再说：“往后你们的孩子都该叫我舅舅，我这舅舅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外甥外甥女。”
　　雁飞垂首，展风的手上还系着她送给他的白色平安腕带，也许是他从医院的垃圾箱里捡了回来的，归云的手上也系着。她眼中温热，本是不容易哭的人，这时便忍不得泪。心像泪珠一样满。
　　最后，展风握着她们的手紧了紧：“等归凤回来，我们就真的一家团圆了！”
　　窗外云动月黯淡。
　　归云的心跟着窗外的月亮一起黯淡了下来。她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盼到归凤的归来。
　　归凤觑着空回来过一次，买了几匹永和祥的绸缎带了回来。
　　庆姑和归云见她面上是好好的，但眉梢眼角有些形销骨立的苍凉。
　　她还强颜欢笑：“难得回来一趟，娘几个开开心心说会话。”
　　庆姑和归云都不舍问她的近况，她却自己说了。
　　“前几个月给摆了酒，也算是他家的小。他现在好像更混出了些头，日本人还来贺了喜。也肯砸银子来捧我，筱秋月那些人的气势是比不上了。”
　　庆姑半信半疑，眼见着归凤是穿的体体面面，手腕上还戴着足金的镯子，欲再多问，归凤也不怎么再说了。
　　只归云将归凤拉在无人处，说：“展风总也忙，老碰不上。但展风说了，他不会改变心意，归凤你——”
　　归凤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来，竟比哭还凄凉。
　　“他有这个心，我也不算白费了这份心思。”
　　归云着急，拽紧归凤的袖子：“你不能这样，归凤，我们一家人终还要在一道的。”
　　归凤却低低惨叫了一声，归云心知不对，撩起归凤的袖子来。她那原本应雪白如藕似的玉臂上竟有一排星星点点的火泡子。
　　“他说他就爱听我这样叫，我叫的越惨他越不放我。他说他就是要一副唱越剧的嗓子叫，他才高兴。”
　　归云抱住归凤哭。
　　“别走了，不要走！”
　　归凤挣开她：“当初抓了你的是他，抓了展风的也是他，他是日本人的狗，如果我不走，要我们一家子都去送死？他说如果我有二心，他就派人烧了咱们家。”
　　“你会被他活活折磨死！”
　　归凤的眸子却迸跳了下，亮了，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他拘着我也无非是我入得了张啸林老娘的心，对他还有用处。你看到的这伤也是旧伤了，我哭到张家老妈妈那里，他就再不敢对我用粗。”她干笑了两下。
　　“你看，归云，我也有法子来治他。”
　　归凤自己抹干了泪，还替归云抹干了泪。
　　“谁都不要难过，这就是命！谁都挣不了。”她抓住了归云的手，“可保的了展风，保的了这个家。值！真的值！”
　　归凤走的时候，弄堂里起了穿堂风，整得归凤一头烫好的头发也飘了起来，没有依傍。她那纤纤细腰仿佛风中柳枝，随时会折断一样。
　　归云觉得凄然，待晚上展风回家，将归凤的情形说了。
　　展风听罢用力捶着墙：“我绝不负了归凤，很快，很快我就要救她出来！我要去找向先生。”

　　满江红?肝胆昆仑

　　卓阳学会打太极拳，是最近的事情。
　　开春的时候，卓太太从宝山买了一棵玉兰树的苗子来，在并不大的天井里植了下去。树苗子尚青，稀稀疏疏的，但也遮着了天井的半边天。春风一吹，有淡淡的树叶子清冽的香。
　　归云很喜欢这棵玉兰树，比卓太太和卓阳更用心栽培它。
　　卓阳吃醋：“这头家里，你对我妈最好，其次是这棵树，再次是这间房子，最后才是我。”
　　归云叉腰反驳：“伺候父母天经地义。有生命的东西也总要照顾好的。你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最后邋遢满室的那个总归是你，我自然轻慢些你这样的。”
　　她嘴上这样说，可还是知疼知热，并不要卓阳多插手家务的事。卓阳的确也没有空去顾及到这些杂事。
　　可他还是学了打太极拳，找来了父亲的拳谱，细细琢磨一番，每日清晨在玉兰树下打上半刻钟，才骑车去报社上班。
　　他是在孤军营看到谢晋元团长也领着孤军战士们打太极拳。
　　他们整齐地站在操场上，在春天起雾的早晨，排列好队伍，用统一的姿势滋儿慢哉云手推掌。
　　白茫茫的一片天下，万事万物都好像偃息静止。只有他们心念如一的推掌，能推开缠绕在四周的白雾。
　　卓阳总会去孤军营。
　　他记得他第一次去采访谢晋元团长的时候，正逢苏格兰军队和白俄商团用暴力将孤军营的国旗抢走。孤军战士们手无寸铁，所以谁都能来欺负这些曾征战沙场不言败的英雄们。
　　卓阳愤慨，欲做如实报导抨击租界当局，被谢晋元团长制止。
　　“我们头上有青天白日，脚下有热烈的鲜血，足以代表一切。成败？不过在于心念之间，我们没有输。”
　　他肃然起敬，且很受教。
　　这位英雄，鼎立天地间，是这个城市里的支柱。他的不败，给了这里中国人不败的理由。有信念，有希望，更有精神依靠。
　　卓阳去寻谢晋元团长的时候常带着重重心事。
　　谢团长接受一切爱国青年的来访，不吝啬自己的谆谆教导。
　　卓阳问他：“如何抉择个人之于家庭的责任和个人之于国家的责任？”
　　谢团长道：“只有国家民族自由了，才有个人的自由，国家存活下去，个人才能存活下去。”
　　卓阳凝神细思。
　　谢团长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抗战前途，光明日益在望，最后的胜利，当有绝对把握。”
　　卓阳又问他：“为什么要打太极拳？”
　　谢团长比划了一个云手的姿势，说：“求空，求净，养身，修性，积蓄实力。有一天当从这里走将出去再战疆场。”
　　他抬头看那片天空，就像他在自家天井里仰头看到的一样。
　　不够大，视野不够宽，他要极目远望，又发现四处皆障碍。
　　他们的心底积蓄的不仅仅是实力，还有一股火，加着油，反复烧。在前方战事愈加激烈的时刻，即将临爆。他要等不及了。
　　卓阳不满足每天只能在电报局等前线的新闻。
　　他用力骑车去报社。
　　今日报社同仁都到齐了，要给莫主编送行。
　　“明天我开赴前线，今晚和大家一醉方休。”莫主编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还把行李都打包好，一并带来了报社。真的准备一醉方休。
　　另有几名要去前线的记者编辑和莫主编做了同样的准备，大家兴致很高，闲空着高谈阔论。
　　平日都没有聚得那样齐全，有几个是卓阳崇拜的前辈，他就恭敬地坐在一边聆听他们的时政灼见。
　　报社里重要的文件文档全部转移去了隐蔽的办公室，剩下的花梨木大书架子上层摆着一排排史宗典籍，下层放的全是海上花边新闻，黑胶唱片，大卷大卷的电影海报挂在墙上。周璇压着袁美云，胡蝶被挂在墙上，只有阮玲玉的相片端正摆好。海报上的上海美人们巧笑倩兮，她们的笑容能安抚人心，让人们暂时忘却今夕是何年。
　　她们的风华是绚烂的。战火之下盛开的花朵会格外的灿烂。被朝不保夕所威胁的人们更爱花。
　　所以做花边新闻的小报社很是吃香，任何一家这样的小报社都是这样凌乱。这样的凌乱能掩护士气。
　　莫主编指着那些美丽的海报，说：“明天就听不到周璇的《四季歌》了。”
　　立刻有年轻的记者起哄：“让师母现在就唱！”
　　卓阳才发现莫主编的太太也在现场。原是一极年轻，极神清骨秀、素雅怡人的女子。
　　他是早闻她大名的，卓汉书曾经说起过老同学的韵事。
　　莫太太是北平官宦人家的小姐，在北京大学念书，有一年莫主编去北大演讲，这位女学生就坐在台下，被莫主编一番“中国新闻人应在国难之际完成民族精神之传承”的演讲所吸引。
　　女大学生思想独立，才华洋溢，亲去拜访了莫主编。整整两个月，和莫主编在燕园之中将民族精神讨论了个彻底。及至两月之后，女大学生毕业了，拿着皮箱跟去了火车站。
　　她对莫主编说：“我已毕业，家庭并非我之束缚，听闻先生尚未有妻室，我愿用我之双手照顾先生起居。”
　　女大学生家里人追来火车站，哪里还有他二人的踪影。到了上海，成为轰动新闻界的一桩绯闻。
　　卓汉书说这桩事的时候，是带着不认可的态度的。
　　“老莫临老，晚节不保，还被业内人士笑话一顿老牛啃了嫩草，可叹可叹！”
　　卓阳不以为然。
　　此刻方见到这位传闻中的莫太太，更觉二人虽年龄悬殊，但鳒鲽情浓，举案齐眉。可见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莫太太听人撺掇着要她唱《四季歌》，也不推辞，秀气地笑起来，说：“那就给各位同事唱一次又有什么打紧？当给莫老师送行。”原来她一直称呼自己的丈夫为老师。
　　又有调皮的记者问：“莫老师去前线，您不心疼担心？”
　　莫太太再温柔一笑：“如果要心疼，要担心，我还嫁给这样搞新闻的干什么呀！他有胆量去，我自有胆量送他去！”
　　众人不由热烈鼓掌。
　　卓阳微微一凛，看着她，露出钦佩的笑来。
　　秦编辑走到卓阳身边，对他说：“我就怕你这小陀螺又要闹情绪，这回不派你去就是为了保存实力，个个都上前线，这大后方的工作谁人来做？”
　　卓阳说：“我并没意见，老早消化掉啦！”
　　他向莫主编要求过要上前线，且并没有和母亲及归云提起过。
　　莫主编沉沉看了他一会，说：“沙飞的确赞赏过你拍的那些照片，可上前线是一件极危险的事，不但需要胆量，还需要经验。”
　　“您是说我经验不足？”
　　莫主编点头：“激情有余，经验不足。在前线，拍照片，冲印，撰稿都会成为极艰苦的差事，不但需要利落的手脚，还要具备军事知识，懂得攻守，才能做的好战地记者。”
　　卓阳愤然：“我都是可以学的，而且您说过那边缺少的是摄影记者。”
　　“卓阳，你有孤寡老母在堂，还有一位刚刚谈了不久的女朋友。”
　　卓阳偃旗息鼓了。这是软肋。
　　“父母在，不远游。”
　　卓阳坐在天台想了一夜，他又找莫主编说项：“我可以托安德烈将我妈妈送去欧洲，归云，归云也会理解我的。我们年轻，都能捱。谢团长说过，胜利最终是属于我们的，要捱的不过这三五年。”
　　莫主编还是摇头，最后说：“你是老卓家里的单传，我得为老卓保下这点血脉。”
　　卓阳气道：“莫叔叔，你怎地如此迂腐？”
　　莫主编不欲和他多争执，想要回避他的问题，便再不理他。
　　莫太太已经站到众人中央，亮了嗓子唱了起来。她的嗓音没有周璇那样腻，声音更高阔疏直，很是气概。
　　至最后“血肉筑成长城长，奴愿做当年小孟姜”，大家热烈鼓掌。卓阳也真心鼓掌。
　　莫主编坐到了卓阳身边，拍拍他的背脊：“小陀螺，我就知道你气量不会那么小。你爸爸都夸过你大有侠风，那年淞沪战役，你一路照片拍过去，又一路平民救过去，英雄出少年啊！你都不知道你爸爸知道你那些事迹之后，眉眼笑成什么样子！”
　　卓阳听了难过，道：“只有我不知道我爸爸的事情，我的事情，他从来都是放在心头头等样的。”
　　“大了，能懂这些就好。其实你该考虑去重庆或昆明继续念书，把你妈妈和杜小姐一起接去。”
　　卓阳坚定摇头：“您都提出了国难之际新闻人应怎样传承民族之精神这样的课题。有的路一旦选择了，我就不会退。”
　　莫主编叹气：“一切都是天数，拘正为人的老卓生了一个狂傲不羁的儿子。“
　　他想，这真是一匹小烈马，要甩开缰绳，撒腿飞奔。他自认是伯乐，点拨过这匹小烈马，但真的不舍得放他去疆场。
　　他只好说：“沙飞要办画报，会刊一些抗战漫画，你一手好画技，应该把孤岛的情形描绘出来，寄来给前线战士看。”
　　卓阳撇嘴：“您在打发我。”又问，“您去了前线，莫太太谁来照顾？”
　　莫主编沉默了，半晌，方说：“有得有失，顾此失彼，择大者而为之。”
　　莫主编打住话音，笑道：“有人来找你了。”
　　卓阳转头，却是归云。
　　他走过去。
　　“今天阿姨农历生日呢！”
　　卓阳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归云手上还提着东西，这时候抬到卓阳面前来：“我都买好了，有老大房的爆鱼头，冠生园的糕点，我还买了红宝石的奶油蛋糕。”她手里大袋子小袋子，拎得扑扑满。
　　卓阳内疚，抢过最沉的袋子来拿，但归云一定要自己拿着蛋糕。
　　“可以早点回家吗？”
　　莫主编在二人后头叫：“今天特例放你早归，孝顺母亲十分之重要！”
　　归云早观察到室内众人的异样，因问：“有人要远行？”
　　卓阳点头：“都在送行，不过还是妈妈重要，我告罪早退。”便向大家打了招呼，和归云一起出了报社。另也有三青年记者和卓阳一起出来，准备去隐蔽的办公室拿些资料。
　　几人走在马路上不免又要讨论。
　　“只希望是轮值，过得一年，让我去晋察冀替莫老师。”
　　“在后方总是等等等，很憋气。其实我也想上前线，既能打鬼子也能写稿子，一举两得。”
　　一个笑另一个：“你这副手拿的住枪吗？我看有点玄！前线可是要用重机枪！”
　　互相取笑一阵，其中一个说：“我们这里枪法最好的是卓阳，可是毙过鬼子的。”
　　卓阳怕归云听了担心，忙笑道：“胡扯！我只不过训练的时候比你们多用几分心罢了！哪就成枪法最好的？”
　　其实归云早已听在耳内，只闲闲装四顾风景，没有注意听的样子。但神思早飘到那句话上，心微微颤了下，卓阳口口声声要她什么事都同他讲，可他自己总留着许多事情并不同她讲。不由心中起了酸，还伴着委屈。
　　她一开小差，就顾不得看人，迎面就撞上一人高马大的汉子，这回卓阳也分了神，不及拉她，她手里的蛋糕被撞到，并重重掉在地上。
　　“哎呀！”
　　汉子并不理她，只顾捏了捏手里卷成一卷的报纸。
　　“怎么走路不看路？”一位记者叫，要揪住汉子评理，汉子竟很鲁莽，拂开记者的手就跑。
　　“算了，是我不小心。”归云羞愧地蹲下收拾残局。
　　卓阳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又看西洋镜了。”
　　这回归云鼓嘴嗔道：“你还不帮我！这下完了，奶油全碎了，要重新买一盒。”
　　几位记者都七手八脚帮着收拾。
　　不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闷雷的声音，在这日头将要偏西的时刻。
　　一位记者疑惑地抬头，看着西斜的艳阳。是粉红色的天空，那种淡淡的妖艳的红，说不出的诡异。
　　他很茫然：“要下雨了吗？”
　　不知哪里卷了些尘土，原本清爽的空气浑浊起来。人人都闻到那股弥漫出来的沉重的硫磺的味道。
　　“有轰炸吗？”
　　“哪里爆炸了？”
　　路上的行人乱了。
　　卓阳第一个站起来，也茫然四顾，然后定在报社的方向。他拔腿就跑。几位记者都惊醒了，相继跟着卓阳跑。
　　只是卓阳跑了几步又返回来，对归云说：“你就在这里，不要动，等我！”
　　归云被一个人撂在了马路上。她手里端着尚未收拾妥当的奶油蛋糕，脑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卓阳等人一转弯又跑回了报社。
　　那幢英式的大楼起了烟，已经升起，这边也能看到了。烟起来的地方，镶嵌了一个钩子一般冷而尖的月亮，锐利地扎向天空。
　　粉红色渐渐淡了，天空变得青白，继而黑暗。
　　救护车呼啸着从她的身边飞驰过去。
　　救火车也呼啸着从她的身边飞驰过去。
　　而卓阳，一直没有再折返回来。
　　归云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肩。这里有穿堂风，冷飕飕的，打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高连长逝世的那天，也是起了这样的风。她又想，卓阳和她说的不要走，等他。她就会等，她会一直等他回来找她。

　　洪荒天

　　展风自从聋了半边耳朵之后，总是睡得很沉。梦里的世界是静寂无声的，一片恬静的黑暗。天亮以后，仍是静寂无声。他摇摇脑袋，猛晃着，才能辨出一丝丝的音讯来。
　　他的左耳朵被练习得很灵敏了。只要定神，他就能感觉到周围声音气流的不同。这时传进来的流行了好久的《四季歌》。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展风甩袖子擦了擦睡出来的一身汗濡，挺着身子，一跃而起，穿着好。他还能听得到一边的声音，就有振作的理由。
　　归云在天井里打水扫地，口里哼着曲子。
　　自从不唱戏之后，展风就很少听到归云开腔。只是现在她口里转出来的曲子哀恹恹的，毫无生气。
　　“怎么没有出去吃早饭？”展风拿起茶缸子，就着归云手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缸子水要刷牙。
　　归云神色也恹恹的：“他好几天都不来了。”
　　她和卓阳谈恋爱之后，卓阳每日早上都会来找她一起去她店里吃早饭，杜家的人也都知道。展风还取笑他俩：“就这半刻功夫也舍不得分开。”而此时见归云在大清早阴着脸，他觉着不太对头，就问：“到底咋回事？闹别扭了？”
　　归云眉心皱着，摇了摇头：“也许他太忙了。”就不再多说。
　　到底是女孩子的心事，不方便向男人讲。展风只好说：“我看也是。卓记者人品这样好，不会出纰漏。”又想再安慰归云，“若是他敢对不住你，我宰了他！”
　　归云“噗哧”笑出来：“你怎么变得这么杀气腾腾的？”
　　她为展风倒了洗脸水，摁住他的脑袋要他洗脸。展风只是像猫儿洗脸一样，草草了事。
　　水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闭上目，使劲擦脸，满眼红茫茫。像血。
　　他处理尸体，见多了血，大多都是汉奸的血。尸体通常都会不完整，或是皮肉被凌迟，或是开膛破肚，连肠子都流出来，或是被剜眼割鼻。如果有足够时间，这些汉奸是被慢慢痛死的。如果没有足够时间，被杀死的汉奸的尸体通常就会被肢解，东扔一处西扔一处，不能完整地去阴间报到。
　　他惊骇过，瞪着支离破碎的残肢，不知如何处理。
　　向抒磊轻描淡写道：“用小汽车往荒地四处一送就好。”
　　他说：“死了就死了，何必，何必那么麻烦！”
　　“以恐怖对恐怖，以暴力对暴力。任何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有时候也要杀一两只猴。前后安排妥当，由向抒磊亲自动手。他是狙击手，枪法极准，瞄准别人的太阳穴，不用多开一枪。
　　没有人像他杀人那样冷静，冷漠，冷淡。见多了，展风也就习惯了。
　　这就是让汉奸和鬼子闻风丧胆的“玉面罗刹”。其实还没有敌人看清楚过他的面孔，只是他动手的时候会穿黑色的长风衣，带绅士帽，背影卓然，压低帽檐，能让人看见俊挺的鼻梁和弧度的唇线。
　　洗完脸，徐五福来找他，冒冒失失跑进门，撞到归云的肩膀。
　　他憨气地手脚不知往何处放，小声说：“对不起。”
　　归云淡淡打了招呼，她仍不待见徐五福，借故退了出去。
　　展风还当他是哥们，勾着他的肩膀问：“怎地？那条任务派下来没有？”
　　徐五福凑在展风的耳朵边如实报告所知：“向先生说上头并没有把时间安排下来，而且任务的重点是他管的那间给日本人运送物资的中转仓库。我们不该轻举妄动。”
　　展风不满意，紧绷着脸：“已经等了好久，我们能等，归凤不能等。”
　　徐五福没主意：“可咱们不能擅自行动啊！”
　　展风捏紧了拳头，他的内疚愈盛，他的心就愈急躁。在看到方进山的名字是他们将要处理的任务之一时，就再也无法隐忍下去。
　　“我们筹划筹划，把这票干得漂亮些，向先生也不怪咱们。”他心里一计算，莽断地决定。他不想再等了，铁青了脸，决定私自行动。
　　等徐五福走了，归云跑出来，扯他到暗地里。
　　“你现在还是一条布口袋——横竖不够料去做事情，怎好这样匆忙？”
　　“你也说不能等了，再等归凤会被活活折腾死。”
　　归云不响了。
　　“这险值得冒。宰了方进山，归凤就能出火坑，咱们就能一家团聚。”展风不知是要给自己打气还是要努力说服归云，他焦灼地又猴急地保证。
　　“你也说向先生管得你们严，如果私自行动，会怎样？”
　　展风心里没底，其实向抒磊对他们很亲和，但管起来相当严，他不允许有违背他命令的行动出现。就算先前从卓阳那里接的烧慰安所的事，也是他反复思虑好，筹备周全才默许动的手。
　　他安慰归云：“既然我们都已经选这种舔刀子的生活，自己的生命因此更加宝贵，能做到一百，就绝对不能做到九十九。”
　　其实他心中并没有底气，这是他冒昧行动，还将要撺掇着其他同伴，如果向抒磊知道，后果是他无法预料的。
　　但，不管了。他决定要为归凤豁出去一次。
　　他再骗归云：“我当然会先和向先生商量，用个万全的法子来做这事。”也不再管归云到底信还是不信，就先自振作精神计算自己的大事。
　　归云很是担心。
　　她是知道展风的，一腔热血还人一腔热血。知道了归凤凄惨的模样，他是铁了心要用最快的速度解救归凤。热血一涌，必定鲁莽，难免顾不周全。
　　最近心烦意乱，直让她生生憔悴了不少。
　　她去见雁飞的时候，终于把满腹委屈全盘托出：“他好多天都不来见我，我去找他也总找不见他。”
　　“或许没有缓过来，打击那么重，给他缓劲机会。”雁飞劝她。
　　那天，她等在黑暗的冷风里，可还是看见了救护车担架上的白布蒙过了人形的脸出来。
　　报社被人投了炸弹，三死两伤。
　　死的是莫主编夫妇和秦编辑。炸弹被投进报社的时候，他们三人正靠在窗口说话。莫主编夫妇被炸死之后，仍手牵着手，两架担架都并着被抬走。后来并排的担架塞不进救护车，被生生掰断了手指，才令到这对夫妻分开。
　　她傻傻地看着救护车从黑暗里消失。
　　卓阳终于走了来，这回在黑暗里，她是真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他的声音很木，说：“我送你回家！”
　　此后，她就很少再见到卓阳。
　　“雁阿姨，我的功课全部做好了。”裴向阳跑到她俩中间，对着雁飞嚷。
　　归云到了雁飞亭子间，一直是在外间叙话，不曾知晓裴向阳会从内间跑出来，奇问：“你怎么把向阳接了来？”
　　其实，在报社爆炸事件后，卓阳又来过归云的店里一次。他抱了裴向阳来，交托给老范夫妇。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母亲遇难，要烦请二位多多照顾。”他有太多事情要顾周全，实在无暇顾全这个可怜的孩子。这样的请求，形同托孤。
　　老范夫妇自然没有二话，只是裴向阳和老范媳妇总不对盘，相处没多久就会吵吵嚷嚷。
　　恰到是雁飞来店里找归云，裴向阳正无聊地一个人趴着写字，不知怎地泪珠就流了下来，糊了满纸。他不断擦眼泪，可越流越多。
　　雁飞早听陆明说了他的悲惨遭遇，母性顿起，抱他在怀里，哄着：“乖，别哭了，男孩子流眼泪好丢脸的。”说着用手划了一下脸颊，做一个丢脸的动作。
　　男孩却认真抬了头，问：“我妈妈是不是不在了？”
　　雁飞一震。谁都都以为骗过了这孩子，但孩子的聪明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我没有家了，是不是没有人会要我了？”裴向阳扁了嘴，又汪了满眶的泪花，但死忍着，硬装着小大人的样。
　　雁飞心里起了怜惜，安抚他：“乖乖的，你还得好好做好功课，做的好阿姨给你买甘草梅子和水果糖。”
　　裴向阳到底是孩子，脸上泪未干，已挂上了笑，大大答一声“好”。
　　他小小年纪似乎也明白大人是为了安慰他，他也要安慰大人，就不再提自己母亲的事情。
　　雁飞见老范夫妇要忙店里的事，并没有多余的空闲顾着孩子，就带了孩子来亭子间自己照顾。她本因即将做母亲而比往时格外多了温柔，又因对裴向阳的身世感怜，就用妥了心思来照顾他。裴向阳也对她很是乖顺，处处不会拂逆她的意思
　　裴向阳看见归云，又问：“干妈妈，我好久好久没有看到干爸爸了。”
　　归云心里一酸：“干爸爸很忙呢！他有空了就会来看你的。”
　　雁飞扶了腰要坐正，落力不当，拐了一下，“嗳吆”一声低呼。
　　裴向阳竟很体贴，伸手扶了雁飞的腰，还对着雁飞已然十分明显隆起的肚子说：“小妹妹，你要乖哦！像哥哥一样乖。”
　　归云听这孩子说得天真，想起他同自己一般悲惨的遭遇，心中痛楚：“向阳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小哥哥。”
　　裴向阳露出一个很自豪的微笑，他歪在雁飞的怀里，说：“我以后我会保护小妹妹。”
　　雁飞也慈爱地笑着抚着他的发。
　　“就像妈妈和干爸爸说的，我要好好努力长大。像我的亲爸爸一样做个英雄！”裴向阳挥了挥小拳头，可嘴角往下一斜，还是在难过的。
　　归云抱了裴向阳过来，不忍在爸爸妈妈的话题上再让他难过，就转移话题逗他：“你怎么知道雁阿姨肚子里是小妹妹？”
　　裴向阳凝眉很认真思考了半刻，肯定地答：“我就知道是小妹妹。我妈妈说我也是从她肚子里跑出来的，就像现在小妹妹一样。我妈妈说我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太皮了，老是乱动八动。小妹妹比我乖很多，所以一定是小妹妹。”
　　归云和雁飞听他一团孩气的回答，不由都莞尔，而后四目相交，说不出的心酸。是她的，是她的，也是这个新近沦为孤儿的男孩的。
　　雁飞的心口一堵，找了纸篓来，吐得天昏地暗，连酸涩的胆汁都要呕出来。归云给倒了水来，却见裴向阳又贴着雁飞的肚子说话。
　　“小妹妹，你不要皮哦！妈妈很伟大的，我们都要爱妈妈。”
　　归云将满满一杯水拿在手里，怔怔站立着，眼底起了雾。
　　妈妈，是她心底的陈痛，却是这个孩子心口的新伤。
　　只有卓阳知晓她的陈痛。
　　她在四马路徘徊过很久。
　　报社被炸了之后，对外宣称解散，幸存的记者编辑都四散了，那栋英式的楼房也就成了空楼。有形迹可疑的人上下搜检过，归云不可能走近那里。她知道他们定转移到三马路隐秘弄堂里的石库门办公了，她更不能去，不能带给他们不必要的麻烦。
　　卓阳托安德烈传过一张字条给她，说是一切安好，请她不要担忧。他有很多事情要善后，更要加紧去做。
　　时间那么紧，归云的心也紧了。
　　她问安德烈：“他是不是准备要上前线？”
　　安德烈避而不答。她追问得急，安德烈简单解释：“最近日本人看得紧，阳的行动不能太暴露。”再没有更多的讯息了。
　　天空也接连多天下了雨，黏黏嗒嗒，遮蔽了前路。
　　归云很是迷惘，异常无助。
　　她仍去卓家照顾卓太太，卓阳也好多天未着家，她不好向卓太太说实话，卓阳的留言也只是含糊地说社里要做抗战专刊赶稿子。他并未将莫主编遇害的情况告知母亲，归云就更没有说。
　　卓太太见归云孤零零一人常端坐在卓阳的房里等到深夜，却什么都不愿意说，以为两人闹了别扭，因劝：“我家小泼猴有两下子才华，我也是打小宠着他大的。所以才会太骄傲，过钢易折，对女孩子有时候未必会屈就体贴。你可得担待点啊！”
　　她只能笑笑把话糊弄过去。
　　很累。她最怕这样，没有任何回应结果。
　　心也终于等急了。
　　待到安德烈再度来到她的店里，她干脆直接问：“他是不是有了什么主张？”
　　安德烈这回是有备而来，问：“杜小姐，我们是朋友，你听不听我的劝？”
　　归云听他说。
　　“如果把你和卓太太都接到外国安全的地方，你会不会去？”
　　安德烈是恳请地望着归云的，归云只是侧着脸看着门外撑着伞的来往人群。她应该在思考，但他要等她的答案，再给他带回去。
　　他觉得中间人真是很难做，要命的中国人有要命的含蓄。
　　归云唇角扬起来：“阿姨年纪大了，不应该再受折磨。如果外国安全，但去无妨。”
　　安德烈继续等她说。
　　“你给我带句话给卓阳，我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点滴之墨，我唯一能为我的国家所做的，就是与她同生共死！”
　　她最后坚定地看向他，说：“他能做的，我也能。他懂的道理，我虽不全懂，但也能站在他的角度去懂。”
　　安德烈震住，他问：“日本已经扩大战火，上海租界也岌岌可危。杜小姐真不想为自己安危做考虑？”
　　归云说：“这是我的国家，我没有其他选择。如果有一天你的国家也落到这样危险的境地，我相信你的选择也会和我们一样的。”
　　她的心定了，望向窗外能挡住雨的伞，伞总是要人撑着，才能保护人不被淋湿。她说：“这是我的决定，请你一定带给他。”
　　安德烈没有带伞，最后借了归云的伞。
　　归云又叮嘱：“他还欠我一把伞没还。”我们怎么能散？她在心底说。
　　安德烈的蓝眼睛不那么明亮，是重重的蓝，何时他的无忧也涂上了像黄浦江水一样的沉重？归云不知道，只看他一路走了出去，带去她的话。
　　这个洪荒凄迷的世界，找不到清明的出路。
　　天色阴沉，饭庄生意欠佳，归云决定早早打烊，和老范一起将门板支起来。
　　一只手撑开了门板，头发濡湿的展风闪了进来，他眼色有异样神采，和外面的天色一样不安。
　　展风在慌张，可还是强自镇定。他简短交代给归云：“今晚方进山包了夜巴黎两个舞女去国际饭店，难得没奉承日本人去。”
　　“所以？”归云的心狂跳，跟着慌张。
　　展风重重点头：“我都安排了，就此一搏！”
　　两人双手互握了一下，都察觉对方的颤抖。他们都盼着有这样的一天，可临到这一天，谁的心里都没有底，仿似是一个无底洞，一层一层的罪还没受完。
　　展风闪身进入雨幕之中，在洪荒天地消失成一点。
　　归云关上最后一扇门板，点燃一盏煤油灯，她打开帐簿，开始核账，并作筹算。她省吃俭用的积蓄已经能够到永安公司的照相器材柜买一台带K字的德国莱卡军用型照相机，这是卓阳一直想要的。他有钱，但是没有空买。她没有钱，一直存着钱想给他买。
　　她会告诉他，可以带这只相机上前线。她咨询过王开照相馆的师傅，师傅说这个牌子的德国相机坚固耐用，加工精良，性能好。师傅叹国内的技术产不出这样好的相机，她也叹。可卓阳需要这样的相机做更多的事。
　　归云假装计划着明天的美好，心却不住跳，无法安神。

　　情深情怯

　　展风在国际饭店北楼门口等待了很长时间。
　　雨已经不下了，空气仍是湿濡濡的。这里隐约能听到黄浦江上船舶来往的鸣笛，但展风听不到，他只能看到如烟的夜雾恋恋地笼在黄浦江上。
　　眼前的南京路，衣香摈影，仍是这冒险家的乐园。
　　上海可以成为每个敢于冒险的人的舞台。展风想，他是敢于冒险的人，一定可以应付自如。
　　饭店楼下左边的黄包车夫，右边卖香烟的小贩。徐五福勾着背缩着身子正在张望二楼的包厢。人不多，才四五个。都是贴心的兄弟，从跟着王老板就开始亲密合作。他都能信任，所以拉了来干这宗私务。
　　既然怎么做都是杀戮，自私一回又何妨？展风安心地安抚自己。
　　夜风清冷，他的心热烈勃动。仰头深深地呼吸，前途未卜，前途也在自己手中。
　　他们注意到方进山只带了周文英并四个手下和两个舞女进了饭店，似乎再没有旁人。他们是开了车的，不过司机此刻正昏睡在国际饭店边的弄堂角落里，车里坐的是他们的人。暗处还准备着一辆备用车。
　　他们已经能很熟练地做这些事。这并不能算大阵仗，待将那群人拉到无人处即可手起刀落。
　　展风有经验，他也在身前摆了香烟木案子，用煤灰涂黑了脸，戴着残旧的小破眼镜，还染灰了半边的发，存心弄得浑身邋遢，好做掩护。
　　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他。
　　方进山出来了，戒备很差，搂着个舞女旁若无人地亲嘴。周文英跟在身后嘻嘻笑着，招招手，正是要招展风。
　　展风低头上前：“双妹，三个五，还有洋货万宝路，先生要什么？”
　　伸过来抓了一盒“三个五”的是一只肥硕的手，粗黑，毛孔张大，就着国际饭店门牌亮堂堂的霓虹的光伸到展风面前来。
　　展风看清楚这只手，一怔，恍受惊雷。他认得这只手，黑暗里拿着红彤彤的炮仗。他的眼睛冒了火，不能自抑。
　　只呆那一会，已被察觉。
　　方进山赫然后退，连呼“来人”，展风撂下香烟案子，抽刀欲砍。横里冒出来三五个打手，原来他的埋伏也在门外。
　　准备好的兄弟们都抽了家伙冲上来，路人见有血拼，慌忙闪避，半条路瞬间混乱。
　　方进山的打手将他围在中间保护，周文英拔了枪乱射一通，却无章法。他两人都在急谋退路。
　　展风红了眼，只想干掉被人围住的那一个，奋勇无比挥刀砍去。
　　兄弟们招架不住，不知谁喊：“他们人多，咱们该撤！”
　　眼看对方借着马路上人群涌动做掩护，并追击不到方进山。只是展风还是不管不顾地向前冲。
　　周文英大叫着“抓活口拷问”，叫了两声，眼见对方的目标并不是他，脚底抹油，觑个空档抓个打手做掩护逃命。
　　双方都混乱成作一团。
　　展风不撤，其他人也不好撤，但对方人多，这边有些难以招架。一位兄弟提醒大家，叫：“在他们面前亮了相，非要灭活口，不然——”不及说完，自己人都明白，发了狠，砍死对方两个打手。
　　但方进山已经逃远了，展风眼看追击不上，被那些喽啰阻着，心急如焚。
　　其实他没有逃脱，他以为他穿过弄堂就可以逃走，却没想到弄堂口站立着高大的黑影。他抬起手里的枪，但对方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他的太阳穴。只一枪，就毙命，连扣上板机都来不及。
　　黑影还须赶来善后，枪战砍刀混战。远处已经响起巡捕车的鸣笛，时间不多。黑影动作如风，枪法精准，不欲留活口。
　　手下的人都心神一振，有了动力，速战速决。
　　路上的行人全数避清，以为是黑帮火拼，不敢留做炮灰。清场之后更方便他们的清场，巡捕车到了之后，只有一地的尸待处理。
　　向抒磊领着小卒子们退守至安全地带，先点人。少了一个，是徐五福。向抒磊的脸色像这天一样阴黑。
　　展风嚷：“我这就回去找他！”才扬头要走，被猛力一推摔在地上。
　　向抒磊居高临下站着：“你若是再私自行动，我亲自收拾你！”众人见他微微色变，周身怒意勃发，薄唇紧抿，有森冷的杀气。大伙都大气也不敢出。
　　展风鼓着嘴，嗤嗤吐着气，是要爆炸的炮仗。他双手握拳，重重砸到地上：“我认得他，就是他炸聋了我的耳朵！”
　　“他已经死了，你大仇得报。”向抒磊冷淡地说。
　　展风腾跳起来，他恳求原谅兼解释：“向先生，我，我不能再让归凤再受苦了！她不能捱，我也捱不得！”又恨透自己，猛捶脑瓜，“如若五福出了什么事情，我也豁了命去救他！”他挺起胸膛，要担责任。
　　向抒磊的眼神，不知为何软了些。他也许叹了口气，只交代：“他们看清楚了方进山是‘玉面罗刹’杀的，今晚方家必乱，这几日定会散了妻妾家眷，趁早接人去。徐五福由我去找。”
　　话毕利落地背转身子投身分不清天地的黑夜中。
　　有兄弟还后怕：“向先生这回生气不小，徐兄弟又失踪，可怎办？”
　　展风早被向抒磊的气势压得怯了，又担心徐五福，原本沸腾的满腔热血霎时冷清下来，又懊又恼。但再不敢造次，按着向抒磊的意思做，先劝各位兄弟回家等消息。自己也似落败卒子般走回了归云的饭庄。
　　归云还在店里，燃着小煤油灯勾毛衣，是蓝色的冷毛，在幽幽灯光下显出暖来。她一针一线细密缝着，把心思都织进去。冷不防却见展风从后门进来，就提着灯走近他。
　　“怎么样？”
　　“明天接归凤去。”
　　归云心里半喜半惊，但见展风神态，觉着不妙。
　　“有什么不妥？”
　　展风颓然坐下：“徐五福失踪了。”
　　归云落实了自己的不安，也坐下。窗外的风不止，穿隙过缝，趁人不备吹灭了微弱的灯芯。
　　室内黑漆漆一片。
　　“展风，你会娶归凤？”
　　“会。”
　　“我们得等几天才能接归凤回来。”
　　“好。”
　　“你在家里避几天锋头，没事情不要出去。”
　　“我知道了。”
　　如此惴惴一夜，两人都无眠，干坐在店堂里打瞌睡。
　　大半夜里，木板门响了。
　　两人惊醒了下，互相对视一眼。归云小心踱近门边，问：“是谁啊？”
　　“徐五福。”
　　归云快速将门打开，展风早已将门口紧紧张张的徐五福拽了进来。
　　“你没事？”他是大喜过望的，原本青着的无神的眼变得明亮了。
　　徐五福直喘气，话说得含含糊糊：“啊——哦——我躲在一边弄堂里，趁人没了才走的，谁知道踩到盖子不牢的阴沟洞，狠狠跌了一大跤，晕了过去，大半夜才醒过来。”他指指自己的脸，归云和展风方才注意到他的面孔青紫了大半。
　　展风忙让他坐下叙话，又催促归云拿药箱。
　　徐五福因展风追问，又道：“去你家转了圈，打探你并未在家，这样子我也不敢回家，所以才找了来。”
　　“向先生找你呢！”
　　归云送上了药箱，徐五福却并未注意到，只专注听展风问这话，身子一颤，将归云手里的药箱撞翻在地。
　　他涨红了脸，抢着要收拾。
　　归云只道：“你受伤了，还是我来吧！”
　　展风却高兴，嚷着要向向抒磊报平安。归云方要制止，展风知晓归云的意思，忙说：“就向先生的宿舍报个平安，我们会很小心。”他立意已绝，定要向向抒磊再度请罪，归云阻不了他，只愁在心底。
　　两人趁天未亮，在归云店里包扎洗漱完毕，整理好衣衫就走了。
　　归云等到老范来开档，自己也熬了一天的夜，实在掌不住，交代了老范一番也回家休息去了。
　　见到庆姑，她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没有将归凤的事情全盘托出。她又去展风房里张望了一番，展风早到了家，睡得正熟。于是一颗心安妥了不少，独自一人回房歪在床上恹恹睡了大半日。
　　下午醒来，归云神思清醒了些，她将房里整理干净，把归凤的被褥拿了出来搓洗，床单换成归凤喜欢的桃红色，连窗帘也换了。
　　直忙到黄昏时分，她才有空逛去了南京路，先到大华银行提了款子，再去了永安公司买下莱卡照相机。
　　心里感觉圆满了一些，还有一点点不知足，所以步到四马路上张望人去楼空的报社。她想应该夜里趁无人的时候再去三马路那间诡异的小石库门才好。
　　他还没有想好，没关系，她想好了。她去找他。
　　归云掂了掂相机，为自己的主动而欢悦。
　　才抬头准备离开四马路，却见到熟悉的身影。
　　那身子还是高大的，只是瘦削了不少，一件长风衣罩在上面空荡荡。那眼神已经不如鹰了，黯色怆然，也是空的。
　　藤田智也站在风口里，孑孓独立，形影相吊。他卷了一支烟，点燃。身后的店铺里有堂倌赶着出来给他送绅士帽，原是他忘在店里的。又有殷勤的黄包车夫赶到他跟前，他弓着腰上了车。
　　归云觉着他的背没有那么直了。黄包车从她身边跑过，她看见藤田智也的手垂在车外，夹着燃得热烈的香烟，几乎要烧到他的手指。他却不自知？也或许是存心不知道。
　　她一抬头，他是从“乐也逍遥楼”里走出来的。
　　店铺门口弥漫了醉人的罂粟香，里面的人乐着也逍遥着，不思蜀，更不知今昔是何昔。
　　归云方觉这片太多鸦片馆，那颓靡的味道快要麻痹自己的神经，她加快步伐离去。
　　但黑暗同样会麻痹神经。
　　归云觉得冷，节令是要入夏的，夜里的风却带着寒气。她走到三马路的这条弄堂口就知道穿少了衣服，单件的旗袍压根抵不住穿堂风的肆虐。她紧紧抱着照相机，好像捧着自己的赤诚的心，是热乎乎的，手脚的凉也就不顾了。
　　她想，总是卓阳先主动，做决定，她总是受着照顾受着爱的那一个。这一次她想先坦陈待他，在他所有的决定尚未全部做完的时候，抢他一个先，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归云跺了跺脚，唇畔微扬，有些得意，也很满足。
　　她暗里在弄堂里逛了又闪避了一阵，现在约摸又夜了几分。他们那间隐秘的小办公室糊了窗纸，阴戳戳的，模糊着里面的人影。石库门下面有三三两两的幺二在拉客，朝秦暮楚，依旧堕落。她闪避是因为有涎着脸的男人当她也是幺二，动手动脚要骚扰。
　　归云郁闷，不明白卓阳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能安心工作。
　　她又转了一会，突然见那楼上走下了一个人，很脸熟，是卓阳的记者同事，手里拿着小铜锅子要去弄堂口小吃店买夜宵的样子。她撇嘴，他们一定废寝忘食又顾不了自己身子，以往都是她给他们送夜宵的。
　　楼上的门半虚掩了，归云趁楼下的幺二与恩客在另一边纠缠，她快步闪进了石库门，蹑手蹑脚地上楼。
　　晒台另一边有人比她快一步进办公室，是蒙娜。
　　蒙娜没有看见归云，她们是一东一西上的楼梯，归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推门进了办公室。
　　屋里的光线不足，简陋的办公桌上放了两盏煤油灯，火苗乱撞。只有卓阳一人凑着火苗奋笔疾书，连有人进屋也不抬头。
　　蒙娜只看到他半边明亮的脸，只是神情不明亮，眉心微蹙着，和摇晃的火苗一样不安，澄澈如江面的眼中有的是忧郁。
　　他的发长了些，还生了胡茬子，是沧桑少年郎。
　　她忍不住双手按住他的太阳穴，给他做按摩。可他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反射性就挣开了蒙娜。
　　“蒙娜？”他用英语问。
　　“帮你放松。”蒙娜无所谓耸肩，又伸手上来，“可怜的阳，为什么上足发条不肯停？”
　　她的手并没有按到他的太阳穴上，先点了一下他的唇。
　　卓阳突然用一种怪异到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就放在了他的唇上。触手温暖柔软，灯火下，他的面容似也变得柔软了。蒙娜俯身，卓阳着了力，她靠不近他。
　　蒙娜明白过来。
　　门边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声音远了。
　　“你何必这样？”蒙娜终至放开手，手上的余温也散了。
　　卓阳坐正身子，避开了光，退入光线以外。
　　“我不能让她涉险，莫太太最后的样子，我没有办法忘记。”声音也幽远，心情正沉重。
　　“你觉得这样好吗？是否够诚实？”蒙娜问。
　　卓阳不响。
　　楼板又响了起来。
　　蒙娜笑了：“我打赌，你会低估那位小姐。”
　　门被小心推开。
　　归云虎着脸，像一只被惹怒的小猫，憋着气。她还能记得小心关上门。
　　卓阳无措了，身边的蒙娜更加存心无辜。场面静谧，形态仓促。是他制造意外，可她也给了他预料不到的意外。
　　归云望了蒙娜，一眼又一眼。她很美，金发碧眼，身姿婀娜，永远光芒四射。她见过她亲过卓阳，不止一次。但先前一个味，现今另一重味。她忍不得，坦白将怒气表现给他们看。
　　蒙娜笑笑，极妩媚，倒是不愿意场面上输人。眼前的中国女孩，清丽无比，纯洁如兰，这才是长在骄阳下的花朵。她赞叹。
　　可这女孩也有一副刁拧性子，发出的这般被踩了尾巴的怒气，怕也是卓阳始料未及的。
　　她用英语对卓阳调笑：“看来你还没有了解透这朵小太阳花，先琢磨怎么善后吧！”
　　卓阳的打算没有归云的行动快，他尚惊愕，在想怎么说。撒谎非他所愿，所以他才避了这多日，一直考虑，一直不忍，想求个圆满，想一力承当。累至神思混乱，仍旧解不了结，干脆用破缸子破摔来处理。
　　可她受伤的眼神恸了他的心，他的心乱了，更不知道该怎样说。
　　归云走近了，将怀里的照相机重重摔到他手上。
　　“你说，你要担待我一生的，不能说话不算话。你不能这样欺负人！”一说，眼红了，不愿意再哭在他面前。就像小时候不肯在他面前认输一样，别着劲儿，转身就跑下楼，脚一闪，扭伤踝骨，从足跟刺痛到心间。
　　眼里这样容不得沙子，泪也洗不掉。一路出了石库门拼命跑，不愿意停下来。

　　我心骄阳

　　黑夜愈深，卓阳的心愈找不到明灯。
　　归云回头跑去的刹那，他立即起身，只动了一步，又坐下来。
　　“喂，你不追？”蒙娜叫。
　　卓阳静坐，良久，抽出案头的一只文件夹，里面只夹了一页纸，是哭鼻子的小白兔。他看见她眼里蕴住的泪，狠狠忍下心。要哭也只是短哭这一阵子，只要她长长久久地不哭就好。
　　安德烈将她的话带回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暗房里冲照片。
　　她那样说：“我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点滴之墨，我唯一能为我的国家所做的，就是与她同生共死！”
　　他听完，第一次在暗房里手颤了。胶卷掉进药水里，浮在水上面，虚浮不着岸。
　　同生共死。
　　是四个太严重的字。
　　那天，他冲上报社的办公室，一片刺鼻迷眼的硝烟。他挥开浓烟，走近窗前，眼前是惊骇的一幕——伏在莫主编身边的莫太太的脸生生裂开，刚才还娇婉动人的一张脸因死亡而狰狞。鲜血沿着桌脚流到他的脚边，放不过他，沿着他的鞋形流成河，令他站在血河中央。更狰狞。
　　她是那么年轻，不过才比自己和归云大几岁而已，生命已然凋谢。只有手还像白瓷一样清洁，紧紧握住莫主编的手。
　　莫主编曾经说过，要保住他。那一刻，他脑海中想的全是——不能让归云也遭遇这样灭顶之灾。
　　这满室的灾难须收拾，他必须挺身而出。这一刻，个人情愁来不及整理，国家危难更是迫在眉睫。关心则乱！
　　卓阳不能多思考。
　　他怅怅地出了石库门，手里拿着归云给他买好的相机。
　　外面很黑，黑得能吞噬一切。
　　卓阳找不着出路，平生第一回感到自己的懦弱。他给延安抗大写了自荐信，却没有勇气给归云一个交代。
　　他很平静地对母亲诉说他的决定，然后看母亲在父亲灵前静静哭泣，却没有勇气见到归云的泪水。
　　抬头望天。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母亲哭过之后，只问：“你怎么向人家姑娘交代。”
　　“此去不知何时能归。我——不能耽误她！”又笑了，很没良心道，“大丈夫何患无妻！”
　　可却想，如果那人不是归云，生命就会变成一场凑合。
　　不得不凑合。为了她。他宁愿凑合，也不愿用另一种惨烈的方式失去她。
　　他不能因为无法保护她而失去她。
　　马路上行人少了，空寂冷淡。
　　卓阳漫无目的地走，如同一场长征，寻找一个驿站，看看是否会有明灯。
　　他定睛一看，竟然走到了胶州路的孤军营。
　　夜了，仍有孤军战士营前站岗，丝毫不落中国军人的威风。
　　岗哨认识他，但说：“卓记者，团长已经休息了。”
　　爽朗的笑声传来：“我还没睡呢！今日心神不安，料定会有小朋友拜访。”精神奕奕的谢团长走出来，他只穿着便服，背着手，身板从来佝偻。
　　卓阳跟在谢团长身后，在孤军营的操场散步。
　　“有烦恼？”
　　“是。”卓阳想了想，又说，“关乎国与家。”
　　谢团长定定看他，青年的眉头聚满密云。
　　他先给予信心：“我坚信，我国人在这场灾劫中定能力挽狂澜，赢得最后的胜利，就是因为有前仆后继的青年人肯为国抛头颅洒热血。”
　　“时间无多，我似乎已无法去合理思考更多的事情。”卓阳诚恳提出自己的烦恼。
　　谢团长笑着摇头，再缝补他心头的裂痕：“因为时间无多，所以我们每做一件心仪的事情都格外可贵。因为错过机会，也许就是一生的缺憾。”
　　星河遮不住的明月跃上了柳梢头。
　　谢团长在柳树下停驻。
　　“我喝酒，我抽烟，我也吃肉。战士们辛勤劳动赚取零花钱，我赞成他们买一些自己喜爱的物件。因为我们可享用的时间很少，终有一日，我们须将自己宽裕的时间拿去冲锋陷阵，在有限的时间里，何必让自己遗憾？”
　　卓阳走出孤军营，月亮跟着他一起走，一路的白光直到三马路的小石库门。
　　幺二们的生意早歇了，有的妓女留了客，捱捱挤挤的石库门隔音效果很差，就会隐约有荒唐的呻吟传出来。
　　卓阳早已习惯。他小心上楼。
　　楼上黑洞洞的，没有掌灯，他有些奇怪，照例夜里办公室内总得留一人当值，点着光线微弱的小煤油灯做校对工作。
　　他打开门，对门的窗口洒了半间屋子莹白的月光。他只看到月光下一双晶莹的眸子。
　　“归云？！”
　　暗里只传来她幽幽的声音。
　　“你先关门。”
　　门关了。一室黑，月光照过来。
　　她站起身，拐了一下，又跌坐在椅子上。
　　卓阳惊了，急急上前。
　　“你的脚？”已经抬起她的小腿，仔细查看，对着月光，看出踝骨肿了，用手替她按摩。
　　归云说：“我对蒙娜说，我要和你单独谈一谈。她就把你们办公室让给我。”她的小手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辫子扯着。
　　“嗯。”他低头，专心致志只按摩她的伤脚。
　　“照相机好用吗？”
　　“好用。”
　　“你抬头看我！”
　　他抬头。
　　她面对他，她梳着两条麻花辫子，辫子很长，及到腿部。他一直想问她这样的长发留了有多久。
　　“我打小就什么都没有，后来碰见你，你给了我一片天。”她清亮的眼直直看着他，不服输地看着他，“你不能把你给我的东西全部讨回去！这样我会很穷，我会再做回小瘪三。”
　　她要哭了，可咬着嘴唇，不哭。
　　“你说不能老哭，不然这辈子的悲伤会变成下辈子的伤口。所以我不哭。”
　　卓阳将归云抱紧。
　　“你对我没有信心，我说过我唯一能回报你的就是让你安心。你总不听我的，总是按着你自己的心思做。”
　　归云推开他，但还咬着嘴唇，似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她的手指转到自己的衣裳扣子上。月光下，一一敞开，坦然呈露。是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卓阳屏息。
　　恍如回到最初那夜，梧桐树下的女孩，在月光里唱戏，他的心不能自持。
　　此刻，同样不能自持。
　　她的皮肤明净如白瓷，由淡淡的月辉笼住。少女的纯香悠悠，娇躯轻颤，缭乱他的心神。
　　“卓阳，你给我一片天，我把我自己给你！”朱唇微启，如嗔如诉。
　　归云埋进卓阳的怀里，脸上滚烫，浑身滚烫，也灼烫他的心。
　　“我不后悔，你也不能后悔！”
　　原来只要她执意，他也逃不掉。
　　她执意了，带着别扭的坚持，一意孤行。女人的天性让她懂他的软肋，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主动，就让他毫无退路。
　　纯真的爱情，最怕天罗地网，溺毙此刻沉迷的天真。
　　卓阳避不掉归云的坚持，心更乱，意愈荡。
　　触手可及的是一片滑腻的肌肤，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触摸，原是与自己的身体一样火热。她的手大胆抓住他的手放在她身上最圣洁的地方，于是，他抚触到她热烈跳动的心。
　　“归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归云只是靠在他怀中，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侧小声说：“其实，其实，我——我知道你那天在厨房——”她说不下去，脸红了，直埋在他的胸膛。
　　他不能退，也不会悔，慨然地抱她起身。
　　“归云，在一个月内，我们要办好婚事。”
　　她只能点头，害羞得不能抬头。
　　临头这一招是破釜沉舟，可心在胆怯，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由他来摆布。
　　办公室西面有小厢房，还有一张小书桌，小书桌旁有一张单人床。
　　归云坐在床上，又执意了，坐起身子，一颗一颗替卓阳解扣子。黑色的中山装，白色的衬衫，从她的手中落到地上。
　　他与她，一样如同初生的婴儿了。
　　卓阳替她解辫子。躺倒之后，黑发如缎，铺了满床。黑发之上，是对他的致命诱惑。
　　她仰望他，屋顶的老虎天窗在他们上头大敞着，一轮满月映上窗头，洒向他的身上，镀出一层圣洁的光辉。
　　他托住她的纤腰，笨拙地捧她在掌心，小心翼翼，好像要花尽毕生的力气去呵护。
　　满头满身的汗，互相浸染，互相消融。
　　在融合的那刻，她迎着痛，咬了牙关。他在她的耳畔喘息。
　　“对不起，归云，对不起。”
　　她便坦然了，想，她为他痛这一次，往后就是一生。
　　都心甘情愿。
　　“归云，我绝不让你后悔！”他摩挲在她的耳畔，重复一夜的誓言。
　　她的心，还在他的掌心里。她的身体，也在他的怀抱中。
　　生命是满的，她心满意足地将她的发绕在他的发尾。他的发太短，绕不上去，她不气馁，对着月光，细细系了一根。
　　他只揽她更紧。
　　今夜他的话很少，她的一往无前，令他语塞。
　　一片深情，以此明志，终于成了他的归云。
　　“不准朝三暮四，不准抽烟，不准废寝忘食，不准——”归云细声掰着手指头认真说，说不完就被他以吻封唇，身体复又交融，她能感受他初尝人事的难以压抑的少年般的勃动。
　　仰望天空，月亮害羞地躲进云层里。她的身体里，她的生命里，有他的生命。
　　这辈子都没有这刻这样圆满。
　　一觉睡得格外香，也格外累。
　　床太小，卓阳一直揽着归云睡。侧着身，用他的胸怀保她睡得周全。
　　当晨曦从老虎天窗洒进来，他能看到她面颊淡淡睡晕。她睡觉的时候喜欢微噘着唇角，睡相也不甚好，她的脚因踝骨的扭伤未退，似乎高高搁着会更舒服，所以便不客气地大喇喇搁在他的腿上。
　　卓阳却溺爱她这样的睡姿，一动不动就看着，渐渐起了意，探手将床边书桌上摆着的钢笔和白纸拿过来，半坐起身子，拧开钢笔，开始涂鸦。
　　他手臂轻微而有力的动作，惊醒了归云。
　　甫睡醒，他就提着一张画到她的眼前。她动动身子，把脑袋倚到他的肩膀上，揉了揉眼睛。
　　他的画是模仿张乐平给报纸画的漫画，只画了四幅，主人公是两只小动物：一只小猴子和一只小兔子。
　　第一幅是小猴子拿着画纸画笔给做唱歌状的小兔子画肖像；第二幅是小猴子躲在草丛里偷偷看卖花的小兔；第三幅是小猴子蹬了小自行车带着小兔子，小兔子手里撑了一把小阳伞；第四幅单单只有小猴子一只，胸前挂了一张牌子做认错伏低状，胸牌上面写“杜归云小姐，我错了，嫁给我吧！”
　　小猴子嬉皮笑脸，眉毛浓浓的，很得卓阳的神采，小兔子的眼睛又大又圆，分明是自己的翻版。
　　归云捏着画纸，吸了吸鼻子：“我又不属兔子。”再看了看画纸，又温声温气道，“你都说晚了。”
　　卓阳笑嘻嘻地翻身压住她：“流程上是有点失误，不过政策上还能弥补！”他的鼻尖对着她的鼻尖，“小狗，嫁给我吧！”
　　归云轻轻捶他：“你又不正经了。”
　　卓阳正色：“我很正经。”朝阳耀眼的光辉打在老虎天窗的玻璃上，闪闪发亮，卓阳的眼睛也闪闪发亮，“归云，你是能和我并肩的人，能一同迎接这样的太阳。是我小心眼，是我小觑了你。”
　　他抬头，却扯动两人结着的发，都“哎呀”低呼出来。她的发丝长长的，他的发梢短短的，系了一夜，竟没断。
　　归云扯开两人连在一起的头发，迎上他的眼睛，说：“我们是结发夫妻呀！你能做的我也能做，只是我们的分工不同。你要我信你，你也必须要信我。”
　　她抚摸着他俊朗的面颊，那眉那眼，此刻离得如此近，连呼吸也息息相关。
　　“小卓太太，从今往后我万事都信你都听你。”他展颜嬉笑的眉眼近了，呼吸近了，手，也放到不该放的地方。
　　归云的脸在朝阳底下火辣辣烧起来。
　　“还疼不疼？”他凑到她耳边问。
　　归云的羞窘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便用力推开他。
　　“你讨厌！”
　　卓阳猝不及防，卷着被子“噗通”一声就翻倒在地板上。原本遮着他和她的被子半拖拉到地上，和他们的衣服做伴。
　　他和她，这下是真真切切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两人均呆了一呆，将对方上下看个通透。
　　“哎！”归云捂着脸别过头，羞到无地自容。
　　卓阳在地上坐了半晌，直盯着归云。那妍姿清质，宛如朝露，是朝阳之下盛开了玉兰花。
　　他画过无数人像，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能胜过眼前的她。卓阳不能移开视线，只呆坐在那里。
　　归云急了，又扭回头，满面通红，轻捶床沿，嗫嚅轻唤：“卓阳——你别看了。”
　　卓阳方怔怔清醒，捞起被子又爬上床，将归云裹得牢牢的。临了，突然挠挠头发，咕哝了一句：“我不是问你那个，我问你的脚。”又拍拍床沿，再咕哝一句，“我们去永安公司买张大床吧！”
　　最后两人磨蹭了半天才穿戴好起床。日头升得老高，推开窗，暖风习习，不少人家将被褥晒了出来，在弄堂的上方挂起万国旗。
　　归云将卓阳画的漫画仔细叠好，塞进衣兜里，再撤了床单和被褥，要带回去洗。卓阳只在一旁傻傻地笑，问她：“你还记得第一回咱们去安德烈那间石库门的事吗？”
　　归云抱着被褥想了一会，满眼问号。
　　“真的还不懂？”卓阳抱过她手中的被褥，用嘴努了努。
　　归云猛然懂了，小嘴微张。
　　“安德烈和蒙娜？！”
　　“孺子可教。”卓阳扣了扣归云的脑门。
　　归云又虎下脸：“你怎么什么都懂？你——”
　　卓阳马上竖掌立誓：“我只是平白比人聪明一些，从没那怎样——”抱住归云的腰，贴着她，说，“也只是偶尔会想一想。”贴近她的耳朵，“只想你。”
　　归云将脸埋进手里的床单中，被卓阳扳过脸，面对他微笑的眉眼。
　　“昨晚的勇气跑哪里去了？”
　　归云只觉得血往上涌，连太阳也戏弄自己，光线晒得脸愈加的热。她不能再听卓阳的戏谑，推开他，一拐一拐努力快步出门下楼。
　　卓阳长腿快脚，将归云买的莱卡照相机挂上脖子，再锁好门几步就跟上她，抓过她的手，搀着她走了下去。
　　楼下的天井里，蒙娜正和一幺二聊天，转头见他们下楼，落落大方地走过来。
　　“我以老板的身份今天放了员工的大假，很够意思吧！”
　　归云对她的敌意早已全消，但听她竟把话说得如此露骨，也不好接腔，只埋着头不吭声。
　　卓阳可不管这么多，他搂住归云，对蒙娜说：“你是顶够意思的老板，不过我提早通知你，该准备红包送我这准新郎官，一个月内我收账！”
　　蒙娜爽朗地笑出来：“阳，你算不算大小通吃？”
　　卓阳皱皱眉：“不要学安德烈乱用成语，这叫佳偶天成！”
　　归云终于抬起头，瞪卓阳：“你这自大狂，老这样瞎话三千！”
　　卓阳只管推过他的自行车，一拍后座架，在阳光底下一挑眉毛：“小卓太太，尊驾上车！”
　　归云愉快地跳上车，坐在他的身后，同蒙娜道别。便由卓阳带着，从狭长的弄堂里穿风而过。
　　蓝天明朗，心似骄阳。

　　意难平

　　归归云回到家，因为心中尚羞怯，不准卓阳送她进门。
　　卓阳不舍得放开手，说：“我回家就会和妈妈提，过几日送聘礼到你家去。”
　　她垂首点头。
　　卓阳执起她的手亲吻。
　　“我们在一起，谁都不准懦弱！”
　　她抬头点头。
　　终还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
　　进门上楼，空气凝重。
　　展风和庆姑各占一地，都沉默无语。
　　归云心口怦怦直跳，怕自己昨晚一夜未归的事露馅。这原是自己情动义动，破釜沉舟成全自己的路子，但要说穿开来，面上也挂不住。尤其是在自己的亲人面前。
　　她心里虚，声音便也虚了点。
　　“娘，怎么了？”
　　庆姑竟开始抹眼泪。
　　“我们家造了什么样的冤孽，怎么会遭这样的事体！”
　　归云糊涂，再看向展风。
　　展风立起来：“我打定了主意要给归凤一个名分，她原本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童养媳，只不过现今我要恢复她的名分罢了。过阵子我就会向她求婚，我打定了主意，我们先订婚。”
　　归云惊讶：“这样快？”
　　展风点头。
　　“归凤，归凤，她是好孩子，但但——她——”庆姑一个劲儿抽泣。
　　展风走到庆姑面前。
　　“妈，归凤都为我这样了，我若不给她一个交代，必是猪狗不如。我做不得这样的事！”
　　庆姑抬起泪脸：“咱家欠她，照顾她一世也甘愿。可她，她——失节了呀！”
　　展风跺脚：“我只认她，不管其他。”说罢冲进自己房里。
　　庆姑扑到杜班主牌位前泪泣：“你看，这一个个的孩子，怎么都这样了，怎么都这样了！”
　　归云很难再安慰几句，更怕自己和卓阳的事会愈加触怒庆姑，只拍抚着庆姑的背脊，使得她歇止伤心。
　　庆姑只觉得身边的孩子早已远远脱离自己的掌心，没有一个把握得住，得不到她所期待的圆满，不由更悲戚生活的不平，哭哭凄凄及至中午才歇。
　　归云服侍庆姑睡了午觉，才去展风房里。展风仰倒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发怔。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往床沿坐下。
　　“我没有更多时间了，要在一切安排好之前，将归凤的名分定下来，对她有个好交代。”
　　归云问：“什么叫没有更多时间？”
　　展风“霍”地坐起身，道：“向先生说，整天做暗里工作终究是下三滥的勾当，他说陪都那里的孙立人团长重组税警总团，要迁移到贵州都匀练兵。向先生与孙团长有些交情，有意组了咱们投那边去。不过这两个月多就动身。”
　　归云心里担忧：“你是要上前线？”
　　展风用力点头：“上了前线才能与鬼子正面交锋，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娘还不知道？”
　　“不知道。”
　　“她不会放你走的。”
　　展风叹了一口气：“这回只怕不走也不行。”顿了一下，又说下去，“向先生的上面下了令，是宗难做的案子。向先生说怕按咱们的力量完成不了这案子，那就是违命，可能还要陪上命！”
　　“怎么会这样？”
　　“上边的不和殃及池鱼。也别怪旁人都说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不光吃钱财，还会人吃人。戴某人和孙团长有嫌隙已久，他手下不少兄弟申请编入正规军上前线打鬼子，他只不肯。向先生就提过多次转编申请。”
　　“难道是要用困难的任务整治你们？”归云更担忧了。
　　展风不愁：“等到他们下令，咱们早到了都匀了，一切有孙立人团长罩着。所以这之前我得把归凤的名分定了，好给她一个承诺。”
　　归云忽然觉着伤感，这自小一同长大的男孩，已伸出了有力的翅膀。他要飞了。又想到卓阳，心下黯然。
　　“不能不走吗？”
　　“这回方进山的事情是我莽撞了，向先生说恐怕还会有后遗症。防患未然，去前线反倒安全，留在这里万一到了腹背受敌的局面就不好办了！”
　　“向先生倒真是色色想得周全。”归云轻轻点头，“这样缜密的心思。”
　　“上海还留着一些资深的兄弟，会护了家人周全，你的卓记者也非省油之灯，所以我也放心。”展风笑道。
　　归云蹙了眉：“他怕也是要往前线跑的。”
　　展风一惊：“你放他走？”
　　“这样的时刻，怎么留？你们能留下来吗？”
　　展风想了好一会，缓缓摇头。
　　“不甘心。有上前线的机会，怎能留下来？”
　　归云惨然一笑：“我听的那句话——十万青年十万兵，我也终究是懂得的。”
　　只是懂得要用割舍去成全。归云明白。
　　她将卓阳画的漫画放在床头的木头匣子里，和蓝布，白手绢，黑钢笔，字帖，泛黄的信纸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都是卓阳给的，她收的好好的。匣子渐渐丰满，她的心也是。
　　归云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自己的脸，仿如一夜之间脱了稚气，端的是云娇雨怯。她嫣然一笑，笑给自己看，也像笑给卓阳看。
　　下午时分，归云在晒台上偷偷洗被单床单，床单上隐隐淡淡的血迹化在肥皂水里，淡了，没了。她在日头下面洗了个满颊春色。
　　稍晚些，归云先去店里照看了一会，又去了雁飞的亭子间。
　　裴向阳照例在雁飞处写功课，看见归云来了，很是兴奋，又跑又跳出来叫：“干妈妈，干爸爸来看过我啦！他还带了棒头糖来。”他的小手抓起一只包着花花绿绿糖纸的带棒子的西洋糖，用力晃了晃。
　　归云很高兴，卓阳终于将包袱卸下，坦然处理一切，也面对一切。
　　她蹲下对裴向阳说：“干爸爸要你好好学习文化，才奖励你棒棒糖的。你可不能偷懒！”
　　裴向阳拽住棒棒糖直点头，马上乖乖跑去写字。
　　归云轻吁：“向阳真乖，这样的孩子多几个也不难带。”
　　雁飞只侧侧脸瞧她，笑得有深意。
　　归云摸摸她的小腹，雁飞的孩子长得很快，连带她本人也愈加雪白丰硕起来，皮肤细瓷一般，光泽动人。要做母亲的雁飞是越来越美丽了。
　　雁飞的孩子在归云的抚摸下，动了两下，吓到归云。
　　“不会疼？”
　　“傻孩子，怎么会！”雁飞喜欢拉她的辫子，她将她的两条辫子并拢挽起来，突然发问：“什么时候梳髻？”
　　归云面泛桃花，想起昨夜的结发。
　　“卓记者今天来看向阳的时候春风满面。”
　　“他一向有一阵没一阵。”
　　“怕是令他开心的另有其事。”雁飞呼了一口气，拍拍归云的苹果脸，“我要把你嫁出去了。”
　　“是，我要嫁给他。”归云老实说。
　　“然后送他上前线？”
　　归云顺目只看雁飞的小腹。生命在成长。
　　她点头。
　　“他什么都肯跟你说，总归是好的。”
　　“其实我真的害怕，可我不能阻拦他，他的全力都在这上面，不让他做，等于废了他。”
　　“可毕竟还是坦诚的。最怕就是什么都不说，基本的信任都不给。”雁飞抚住自己的肚子，“真好，等我的孩子出生起码父母双全。”
　　归云讶异。
　　“过继给卓先生卓太太做过房女儿可好？”雁飞笑问。
　　“自然是好的。”归云拍手。
　　两人又闲嗑一阵，归云问了不少孩子的事情。不知怎地，她总觉着自己是做好了准备要做母亲的。做裴向阳的，做雁飞孩子的，也会做自己孩子的。她更要思顾的是一个大家庭的完整。
　　“我们要尽快找机会把归凤接出来。”
　　“我早先就听说张府老太太很中意归凤的戏，以后恐怕还得与张府有所周旋。”雁飞说。
　　“那也只能给她唱，只要归凤能回来。”归云叹了一口气。
　　雁飞站起来，拉起了归云。
　　“进了油锅煎熬过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垮，相信你们归凤吧！”
　　归云与她拥抱。
　　她相信雁飞，也相信归凤。
　　方进山死了以后，杜家按兵不动，方家除了举丧也没出过大动静。一切都太过静悄悄。
　　旧日在庆禧班交好的师姐告诉她，方进山的助手周文英出了头，掌管了以往方进山的山头。方家失了势，几位太太为了遗产各不相让。最后闹到张府去，张家的大弟子一裁断，按入门先后和长幼分配了。分到归凤，她年纪最小，入门最晚，地契房契都没有她的份，只有一些贴身的首饰。但她没有立刻从方家出走。师姐说她怕是要从方家再争得什么。
　　她去宝蝉戏院张望过，远远看着归凤。归凤也看到她，向她摆摆手，毅然决然还是坐进方家的那辆银色小汽车。临钻进车门的时候，柳枝似的身子僵硬不折，头发在风里乱着，在找方向。
　　归云看清楚车里只有一个司机，早没了先前前呼后拥的阵势。她只需跨一步，就可以到马路这边来，可是她仍是被车子载着消失在马路尽头。
　　归云在晚霞之下，等不到归凤的回归，莫名百感交集。头顶一片晚霞结成红云，围着西下的夕阳，夕阳边飞出一群迷惘的鸽子，不知怎么逃离黑夜。
　　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和人，仿似一切离合都未发生。归云只记得归凤的摆手，她脚步沉缓，心中却是江流滚滚。
　　归凤，怕是在等方家的人自动赶她走，她一定猜到方进山的死和展风有关，她的沉默是不想因为她而牵连到展风。最后再受那么一点委屈，也是为了展风。
　　她懂归凤的心意。不单是自小在训练时，在舞台上磨炼出来的心意相通，更有经历千疮百孔后万般妥协的无奈，原来一切的圆满并没有那样简单。
　　归凤更懂得了等待。
　　归云不知道该欣慰，还是伤心。她失落地走在黑夜里。上海的黑夜总是活跃的，能不期然让人的心也跟着沸腾，沸腾了，更显伊人孤独，也更煎熬人。
　　她回到店里。
　　店面临街的地方新近添了售货柜，出售馅料和半成品，很是有人气，故而流连的顾客将门前挤得更窄。饭庄隔壁开了一间水果鲜花摊，本就要分享“老范饭庄”的人气。归云对新来的摊点老板很客气，老板也客气待她，给了她很好的折扣，于是“老范饭庄”多了水果羹和水果拼盘的品种。
　　日子似乎一天天好转，在整个中国都无法好转的情况下。或许人们天生的求生本能强过一切，在覆巢之下，更懂互相照拂。
　　陆明找归云：“展风哥去找归凤了。”
　　归云悚然一惊，待转身，宽厚温暖的手掌拍抚到自己的背上。
　　卓阳站在她的身后。
　　“不必担心。”他说。
　　他听完了归云的叙述，还是重复这句话：“不必担心。展风的话会给归凤信心，有信心就更有动力。”
　　卓阳也有实话要对归云说：“莫叔叔延安方面的好友写信给我们，邀请我们代替莫叔叔去晋察冀帮助沙飞办报纸。”
　　“会上前线去？”
　　“是的。”
　　“什么时候走？”
　　“等上海的事情料理完。毕竟报社很多档案照片资料要保全稳妥，以后都是历史的证据，不能让敌人得了去。还有一些仪器设备要移交给在上海继续新闻事业的战友。”
　　归云坐着，心里沉沉。
　　老范端来了糟凤爪，黄泥螺，糟毛豆等小菜，并一壶暖好的黄酒，齐齐摆放在桌上：“小卓先生许久不来，今晚好好吃一顿家常饭。”
　　卓阳不客气，撸起袖子，帮忙摆好碗筷，并为归云安置了酒杯。
　　他似是饿了狠了，先啅了一只黄泥螺，吃得津津有味。他吃东西的时候永远很香甜，不挑食，大快朵颐，十分爽气。
　　归云就看着他吃，他本就和一般男子不一样，举止潇洒大方，从不做作，本真流露的时候，还带着孩子气。他和她，都是从孩子长来的，都还没脱了最后那股子孩子气。只有她，见过他男人般认真的凶猛的表情。在满天的星斗下，他们一起长大。
　　她给卓阳倒了酒，拉着老范坐下来，也给满上了酒。她端起酒杯：“老范，做我们的证婚人吧！我要当小卓太太了。”
　　老范早已料到，和她干杯，笑道：“这是大喜事，我还一直琢磨你们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把人生大事给操办了，这下可好了！”和归云对饮而尽。
　　卓阳双手都是油渍，摊着手，只叹：“你总抢先把流程走了，让我怎办？”
　　归云拿了酒杯送到他唇边，要喂他喝。他不谦让，仰脖子一饮而尽。她再度斟满，再喂他喝，他还是一饮而尽。再斟，再喂，再饮。
　　老范见归云愁色重重，不忍，便劝：“夜了夜了，不要喝太多。”
　　两人都恍似未闻。卓阳不管归云为他斟多少都照喝不误。两人拼着劲，老范看出端倪，悄悄退了。
　　末了，归云将酒杯扣在桌上，跺脚：“你这个傻瓜！傻瓜！傻瓜！”
　　卓阳抱紧她：“我不想说得我有多高尚。归云，从小到大，我好像就被上足了发条。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中国，我怎么看都不满意。爸爸骂过我是禄蠹，杂念太多，追求主义论，思想狭隘，杀心又重。他说得都没有错。
　　“我常常想，这个世纪的中国人活的太没有自由和尊严，中国人的自由和尊严争取起来也太难，何时才能在这片神州大地再现光明？尊严、自由和民主，都是我们要争取的。我为我们的民族而骄傲，看看爸爸收藏的字画，就知道我们民族诞生过多少能震撼世人影响世人的大师。我们并不像外国人说得那么软弱可欺，他们用瓷器命名我们的国家，这根本就是错误！日本人以为能征服中国，这更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我们不能苟且言败，驱逐鞑虏，再谈光复中华。
　　“或许光明之前，我们要经历史无前例的黑暗，谁都逃不开，总要有人站出来。打淞沪战役那会，每回我去给即将上前线的士兵们拍照，都会难过。前方的路有多难走？但总要人去走。
　　“鲁迅先生在文章里写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倒是愿意去走这条路，走通它，不只是为眼前的抗战。我所理想的尊严、自由和民主，都需要我自己做出选择，更需要付出，一旦我如此想，就没有办法停下来。
　　“爸妈爱护我，总想把我遮在后面，我不想永远站在后面，我抛不开这身国仇家恨。爸爸临终给我的遗言，他是终于理解了我，他愿意放开手让我去走我的路。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否能通过社会实践，实现我的理想。但是不去尝试，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去证实它。
　　“父母生养我，他们没的选择地生下我这个不孝子。但是归云，我是想让你有转圜余地，结果却小觑了你对我的情意。你这样待我，我也无以为报，我总说要担待你的一生，可思前想后，我的所作所为并不能当好一个丈夫的角色，所以，请你包涵我。”
　　他一下说了那么多，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那许多话。他的理想，他的彷徨，他的不安。归云不能全懂，只深深凝视他，听他一气说的那么多话，这一刻，她觉得被包容在他的怀抱里。
　　“我说不来那么多大道理，你不要说那些要包涵你的话，其实你带给我的远比你想象得多的多。我知道这样的年月要一个合家团圆也是一片痴心，我多想跟你说，你上哪儿我也跟到哪儿，上山下海，再也不愿离开你。我是打单的一个人，冠了你的姓，人也便是你的，生生死死都给了你。你只管去做你的选择，好坏我来为你垫后。”她埋首在他的怀里，泪水在他黑色的中山装上留下绵延的痕迹。
　　她的哽咽也在他的胸臆。
　　“我至死无悔。”
　　深深拥抱。归云想起一首似在哪里念过的古诗，如人是瓷器，砸碎再和泥，两个烧成一个，就不用分离了。
　　那样有多好。
　　她感到卓阳在吻她的发。
　　展风回来得很晚，他蹑手蹑脚上了楼，只有归云一人坐在客堂间里，正在织毛衣。是卓阳送的蒙古冷毛，蓝色的，在夜里看着更冷。归云一针一针，飞着速度，马不停蹄。
　　她在赶时间。
　　“归凤答应我了。”展风吁嗦。
　　归云的心，落定下来，落实下来。
　　“但她说现在不能离开方家。她比我有耐心，比我想得周到。”展风坐倒，好生落寞。他以为是他在保护他的姐妹，如今才知是他的姐妹一直在照顾他。
　　归云拔了拔火芯，灯火黯淡中泛出一些暖，映红了两个人的脸。归云却觑见展风手腕上雁飞送的白色的腕带没有了。许是送给了归凤，也许是向归凤证心的时候除了去。
　　她不再多问，也不能多问。归凤和展风之间，终于有她不能发表意见的地方了。
　　鞭炮声震天价响起来，震了他两人。窗玻璃上的倒映无数人间光影，赤橙青蓝黄绿紫，人生的颜色本就这样多变。
　　原是弄堂里有人家办喜事，婚丧嫁娶是任何灾难都挡不住的人生历程。
　　“展风哥，我要嫁给卓阳了。”
　　展风开怀笑了：“好，明朝我就去南京路给你办嫁妆，用我自己的积蓄来，我也狠积攒了一笔款子呢！”
　　归云握着毛线，听着鞭炮的声响。
　　办喜事的人家很大手笔，还置备了烟花，灿烂的花朵放在黑幕沉沉的夜空里，霎时开放，又霎时熄灭。
　　归云的心，也跟着一亮一暗。
　　那霎时的灿烂，照亮了整个上海的夜空。

　　好事近

　　归云没有想到卓太太在大清早就来了饭庄门口等自己，一副显然没睡好的样子，娴静的面容上现出疲倦，眼窝深深的，眼中还有血丝。但还慈爱有礼地对她笑着招呼：“早上正有闲空，陪阿姨去城隍庙湖心亭喝早茶吧！”
　　归云便挽了卓太太的手，叫上黄包车，一路往城隍庙去。
　　两人一路无话，只卓太太温柔地握住归云的手。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巧的翡翠戒指，戒环上精雕着玉兰花朵的花样，不张扬。归云觉着好看，就多看了几眼。
　　卓太太说：“这戒指老款式了，可也算古董一枚，当年卓阳的爸爸挑了好多给我，我单单看中这一个。他说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个。这些年为了生计和他父子的爱好，家里把金器玉器都当个精光，也就剩下这个了。”
　　归云却说：“旁的都是身外之物，总还会回来的，重要的是那份欢喜。”
　　卓太太爱惜地瞅她：“你倒真是和那两父子心气很近，真不错！”忽又叹气，“其实卓阳很像他爸爸，并不是我夸自己家的人，他们这样一副侠义心性怕是改不了的。”
　　归云低了头，轻轻道：“我明白。”
　　车渐近了小东门，城隍庙里熏染出的朦朦香烟也近了。
　　卓太太说：“来了这土地庙，香自然是要烧的，不然不成敬意。只我是天主教徒，拜不得第二尊菩萨，还是你去代我致意吧！”
　　归云得命，便独自进了正殿去拜城隍菩萨。菩萨着的是宋朝服饰，威严凛凛，是守着上海的一方土地大神。
　　菩萨跟前低首膜拜的，却有不少身洒巴黎香水，足踏西洋皮鞋，头发烫成洋人卷子的摩登中国太太小姐。一时间香烟气夹杂脂粉气，庙堂里尘世气十足。芸芸众生带着尘世气来膜拜菩萨，希望得到庇佑，可不知让菩萨也沾惹了人世间的风尘。又或者带了尘世气的菩萨才更可近，人们总依傍离自己近些的倚靠。
　　归云很虔诚，进了香，心里想着要菩萨保佑的人，悄悄数来，发觉自己关顾的人很多，突然觉着不孤独了。
　　出了正殿，卓太太离得远远的等她，见她走来便挽住她径直往湖心亭去。一路不少小食铺子，有什么酒酿园子、南翔小笼、白糖粥、五香豆等等。香烟气未散，又混杂了食物的香味，庙宇的周遭是烟火鼎盛的人世。
　　人们寄往神灵，也不过是寄往自家的烟火生活能更兴盛。
　　转过九曲桥，桥下池水并不干净，总有没有公德不尊礼仪的人往湖里放尿，浑浊了一池的水，往绿油油的湖面看下，竟还是有鱼的。
　　归云只跟着卓太太一路进了湖心亭，并不挑靠近湖边的位置坐。堂倌泡来了毛尖，并送上一碟五香瓜子和甘草黄连头。
　　归云见茶水和小食是堂倌自动上的，便猜卓太太一定常来这里。果然卓太太开口了：“卓阳的爸爸很喜欢在这边，曾经在这里参加过日本的一个作家，似乎是叫芥川龙之介的，开的一次文学研讨。回到家牢骚满腹，只说这边优良风景被糟蹋尽，在邻国大师面前丢了份子。”卓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微笑，只是闲话家常的样子。归云却在心中隐隐作痛，面上不由凄然起来。
　　卓太太见她这样，又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有些事情经历多了，也就不怕了。”
　　归云点头。
　　卓太太从衣兜里拿出一卷白纸来，并不展开，直接塞到了归云的手中。她的面容还是安详，平静，只是在说家常的样子。
　　“在打仗前，我们家有十几件卓阳爸爸喜欢的东西，都带回了浙江老家山里的一座旧书洞，怕以后的人不知道路，就画了一幅图下来。卓阳爸爸说了，卓阳性子激烈，好承担，有些责任咱们做父母的偏心些，不让他来担，只能委屈未来的儿媳妇了。”
　　归云一惊，直直望住手里的纸卷：“阿姨——您——”
　　卓太太只是笑：“我年纪大了，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离乡背井得可过不惯。我真高兴往后有个女儿似的儿媳妇能陪我，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她推住归云的手，定要她拿住了那纸卷：“我且自私这一回，这是咱们的秘密，是卓阳不能够知道的。”她诚恳地望着归云，轻轻道，“卓阳爸爸最后保的东西，也在那里。”
　　归云的眼睛湿润了，抿了抿唇。她将卓太太面前的茶水递上，微颔首，唤了一声：“妈妈，用茶。”
　　卓太太的眼也湿润了，掏出手绢擦拭。
　　喧嚣的茶楼里有卖艺的人吹起了洞箫，和着提着鸟笼子吊嗓子的戏客，还有卖唱的小歌女，千声百态奏出来的生机。
　　离开湖心亭的时候，归云看见湖底的老龟停在浅洼处深长了脖子喘气。它身后的水是污浊不堪的，它不得不时时扬起脑袋深呼吸，才能有气力再把头低下去，逆来顺受，只为活下去。
　　归云将那卷白纸藏得很好，放在木匣子的最深层，在放进去的时候，她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将这张地图牢牢记住。
　　卓太太是在次日就携了卓阳到杜家提亲。上海的洋派风气兴盛，可卓太太并没有因此失了古礼，她找了媒人，是卓汉书昔日交好的租界华人探长的太太。
　　庆姑很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卓家那么快就来提亲，竟还请了那么有份量媒人，一时倒不知如何应对。只凭着卓家母子将彩礼放到了桌面上，是红纸卷包好的方正的金条。她都不敢数。
　　卓阳对他鞠躬：“杜妈妈，请您成全我和归云。”
　　庆姑因展风的事，并不痛快，眼见卓家即将娶走归云，她是带着一些不甘愿的。在反应过来后，她没有马上搭理。
　　没想到出面应承的竟是展风。
　　展风也对卓太太鞠躬：“阿姨，我家归云妹妹的将来就要交给您家了，请您多担待。”俨然已经成了一家之主，并不需要庆姑再出面做任何事情的主了。
　　庆姑十分惊鄂，只能听卓太太细声细气说着情由：“本来是想等卓阳过了热孝再办这重喜事，但如今情势不由人，我们也只好变通一下。”
　　庆姑看着归云：“你可也是这意思？”
　　归云眼看着庆姑面色不愉，她屈膝跪下：“娘，这些年来您当我自家女儿似的养，女儿大了，无以为报，终身是您的女儿，往后承欢膝下，奉养终老，都是女儿应尽的职责。”
　　她不再说最后那一句“求您成全”。庆姑轻叹一声，她怎么能不成全？这屋里众志成城，将她原本设定的儿女命运彻底扭转。
　　“个人有个人的缘分吧！”她招归云到跟前，“娘不是不讲理的，你和卓家少爷情投意合，娘也高兴。”
　　她拉了归云起身，这个女孩，她从一点大拉拔到亭亭玉立，此时放开心怀，方有了嫁女儿的离情。看她与卓阳并立，郎才女貌，怎不是一对佳儿佳妇？只是自家的展风还是孑然一身，挂着前途惘然的归凤。她心中酸甜苦辣，泣汪汪一双泪眼只看着自己丈夫的牌位。
　　卓太太和庆姑合计了日子，将卓阳和归云的婚期定在五月初八，讨个吉彩。展风更是积极要承办卓家新房的装饰工作，找了昔日在王老板工厂认得的工头拉了队伍重新给卓阳的房间整修。
　　一时间卓杜两家忙着婚礼，倒冲淡了先前伤逝的悲愁，卓太太和庆姑心中也感安慰，故都一致落了力。
　　卓阳问归云将他早先送的蓝绸布拿出来，归云奇问：“都一年多两年的事情了，存得久了色彩都淡了不少，你要旧布干吗？”
　　卓阳只笑：“当然有用才问你要的。”
　　归云再追问，他不肯说，她就只好将旧布拿出来丢到他怀里。卓阳闲闲一笑，拿过布来，竟又问：“那天早上妈妈找你去湖心亭喝茶说了什么？”
　　归云装作整理物件，只回他：“并没有说什么。”
　　“真的？”卓阳凑近过来，扳过她的身子，浓眉一挑，清澈的眼沉沉的，带着点逼问的意思。
　　归云推他，信口胡诌：“她问咱们什么有什么打算？譬如对婚期的要求啊，譬如什么时候要宝宝啊，譬如房子要弄成什么样子啊？总是这些杂七杂八的。”
　　卓阳嘴角一斜，坏坏笑起来，伸手就抚向她的小腹：“哦，宝宝，说不定已经有了。”
　　归云没料到他会开出这等玩笑，羞得不知何处找地洞，只埋头怨他：“你老羞我，好意思？”
　　卓阳却一本正经，认真玩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太太大人，我们在讨论家庭大事。”
　　归云不好理他，生怕又被他说些臊住自己的话。卓阳环抱着她，手只覆住她的腹部，深深叹了气：“还是等我回来再要宝宝吧！我不想放你一个人做妈妈，太辛苦！”
　　她任他抱住，倒在他的怀里。
　　“你说过的，日本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不过这几年功夫。咱们都能等，坚持到最后。”
　　彼此拥抱。
　　卓阳悄悄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套上了卓太太的那只翡翠戒指。
　　归云莫名感动：“你——”
　　“妈妈说传女不传男，她是一路偏心你到底。”卓阳唉声叹气。
　　归云朝他扁嘴：“因为我比你乖。”
　　两人复又嘻嘻哈哈，顽童一般闹一阵。
　　归云想，她要很努力很努力用新嫁娘的喜悦冲淡即将到来的离愁，在婚事的筹备上比卓阳更落足功夫。她督促卓阳写了请柬，又订了婚宴选好菜单。是卓太太做主订到了国际饭店，她说：“卓家娶媳妇虽不是大手笔，可也不能丢了场面，毕竟只有这一次。”
　　卓阳嫌弃事情繁琐，就由着母亲和归云筹措，唯一的贡献也就只有写请柬。卓家杜家都有邀请亲朋，林林总总几十号人。卓阳抓着手里一堆红色请柬，笑着对母亲道：“你看咱们家也算交友天下了。”
　　卓太太也笑：“你爸爸旧日学生同事什么也有不少，别看他人古板，可着实受底下学生爱戴。”说着为卓汉书上了一炷香，心里祷告，眼角又有湿痕。
　　卓阳抱住母亲，胡说八道：“妈是要做婆婆的人，应该凶一些，我娶回来的是一只精刮的小兔子，你得震震她。”
　　卓太太果然嗔他：“你这小泼猴就要厉害的媳妇治治，这张嘴尤其得好好教训一下。”
　　归云端了午茶进来，笑着问：“要治什么？”
　　卓阳皮皮笑道：“治我！往后我就要腹背受敌了。”
　　归云撇嘴：“你活该。”
　　卓阳却拿住杜家开的名单愣了一下，问归云：“展风请了向抒磊？”
　　归云道：“是啊，他和向先生关系不错。”
　　卓阳见卓太太留在房内，便不扯这话题，只等卓太太起身离开，又问归云：“你知道向抒磊是做什么的？”
　　归云迟疑了一下，捉不准该不该说。
　　“展风是不是还在做以前为王老板做的事情？”卓阳便直截了当问了。
　　归云听他似是知道，也就点了头，又说：“他把这条路走到底，劝也没的法子劝，是他甘愿的。”
　　卓阳也迟疑了半晌，方道：“向抒磊的身份不简单。”
　　“我知道。”
　　“当初王老板的就义，和向抒磊脱不了干系。”
　　归云震惊。
　　“军统局的人做事向来心狠手辣，当年在上海缉捕共产党，耍尽各种手段。王老板就是专给军统的特务提供便利服务。日本人进不得租界，要杀鸡给猴看，选了王老板下手。王老板向向抒磊求救过，但他们在关键时刻决定不保住他。”
　　归云一不知其中原委，二不知一桩壮烈的事迹背后有这样复杂的政治原因，只听呆了。她思索着，很艰难地求教卓阳：“是不是就像宝山五百烈士那样，他们就是要他死？不得不死？”
　　卓阳深深看她，他的眼神有怜爱，也有赞赏。她懂的远比他认为的要多。他站起身，和她并肩站着。
　　“他们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一群人，虽也是抗日，但很多事情做的不人道。就从这桩事来看，王老板的死震慑了商会几个头，当然也激起他们的爱国心，都愿意积极配合政府行动。牺牲对于他们来说，还有政治目的。”
　　归云愁了：“那展风——但展风说他们要去云南投孙立人。”
　　卓阳想了下，有些惊奇：“这大概是向抒磊的主意，他竟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奇怪！”但见归云愁眉深锁，扯扯她的辫子，笑说，“算了，不去想他。他待展风总还算不错，我听说他素来的行事虽狠，但也不枉‘光明磊落’四个字。”
　　又叮嘱：“向抒磊在我们面前并没有暴露过身份，我也是从旁的门道探知，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别再提了。”
　　归云却又担心他：“你什么都知道，原来你早让自己置身那么危险的境地。”
　　卓阳坦然望着她：“归云，你同我站在一起，我什么都对你坦诚。卓阳的一切就是杜归云的一切，包括我的幸福和危险。”
　　他淡淡笑着，眉目生辉。这是即将成为她的丈夫的男人。
　　这次是归云执起他的手：“卓阳，你给了我今生今世最大的幸福，就是做卓太太。我这个名称之于我而言太珍贵，我要好好保有这个名称，我也要承担你承担的一切。”
　　她凝望他。
　　窗外的玉兰树荫茂盛，她偷偷在树荫底下拉近他的衣襟，光明正大亲吻他。阳光也偷偷落进他们的发际衣角，只有他们握紧的双手没有缝隙可钻入。
　　归云觉得自己勇气倍增。她将请柬全数寄送出去，又亲自给雁飞和老范陆明送了去。最后手里只余下两张，一张给小蝶一张给归凤。
　　小蝶接到请柬喜上眉梢，直问：“我是不是能做伴娘了？”
　　归云自是满口应她。倒是庆姑并不答应，忌讳小蝶身上的病并不太好，又是脏病。只归云不管，特地去了王开照相馆请了顶好的化妆师傅给小蝶定妆，还在静安寺路的“俏佳人”洋裁店为小蝶定做了时兴的小洋装。
　　小蝶装扮起来，面上有了勃勃的春色，病仿佛也轻了不少。
　　归云又去宝蝉戏院找归凤。
　　归凤面容沉定地出来见她，拿着请柬，百感交集。她拉着归云去功德林吃素菜。
　　归云奇问：“怎么吃素？”
　　归凤温和笑道：“净身。”
　　归云看着归凤，她再一次发觉，归凤不一样了。
　　她更沉静，眉目愈发疏淡，是一种超越尘世的清透。
　　在功德林坐下的时候，归云看到了归凤手上写着杜班主死祭的展风的平安腕带，她不露痕迹扫一眼。她的手上也有一条。它们都来自于雁飞。
　　“张府老太太信佛，常年吃素，说是要抵销儿孙的孽障。”归凤也似常吃了这素，很熟络地点了素鲍片、素蟹粉、松鼠鱼、素面筋和素菜包。
　　“我是抵销我的孽障。”
　　归云说：“你没有错。”
　　菜陆续上来，鲍片蟹粉，卖相精致，完整盛装在盆内。
　　归凤说：“你瞧，佛祖眷顾了，连廉价的素材都能这么体面。”她抚着手腕上的腕带，“归云，你修成正果了。”
　　“不，归凤，我们一起努力。”
　　“你到底八字比我好些。”
　　归云无语，只黯然。
　　两人吃了两口菜，忽忽有两位太太模样的人走近，窃窃私语偷偷看归凤。
　　“怕是你的戏迷。”归云道。
　　归凤放下筷子，好好坐正身姿，朝她们笑了一笑。那两位太太方敢走近过来，一人道：“烦您给咱们签个名。”一手给备好了绣花手绢和钢笔，颇郑重的模样。
　　归凤签得很仔细，不知何时也练习过自己的签名，字迹极工整娟秀。
　　戏迷很开心，直道：“来小姐真亲和。”欢喜地走了。
　　归云也开心：“你现在很红。”
　　“如今想来，方进山在唱戏上并没有亏待了我。是佛祖厚待我这个苦命的人。”归凤默声祝祷，神色安然。
　　“展风和你说了他要上前线罢？”
　　“我等他。”归凤点头，说，“我等了他一辈子，不在乎在多等几年。他若死在前线，我也跟着他去。只要我能和他一起。”
　　归云一震。
　　“我不怕了，他好我好，他亡我亡。好的坏的，我都经历过，如今还能这般，已是万般侥幸。”归云指了指满桌的素菜，“这样轻贱的东西能上得这样体面，什么都够了。我知足了。展风他有心，我这辈子就什么都够了。”
　　兜兜转转的姻缘牵扯，最后还是在这个乱世成全了一对她和他。
　　归凤仍不争，只是捡起了留给她的幸福，不再计较，不再挣扎。所以她快乐。所有的平和写在脸上，是过度疲惫之后的松快。
　　满足不过那一点点，却要牺牲那样多。
　　归云觉着有种钝痛在心底蔓延。
　　拆开松鼠鱼的金贵的皮，不过是一层惨薄的豆腐衣，那里面的鱼肉是光鲜的土豆泥，筷子只一动。
　　零落成泥。
　　那么脆弱。

　　佳期是梦

　　云冉冉，树葱葱，湿冥冥的柳烟花雾挡不住半米热烈阳光。
　　雁飞夹着长长的纸袋赶个大清早到了杜家，她送来她的礼物。
　　“做了好久，昨日才从那家洋裁店拿出来。我就知道你顶没创意，压根没有想好该穿什么。”
　　礼物在她的手里抖开，白色软缎镶蕾丝的半袖长旗袍，绣了碎碎的花苞，小朵小朵等着开放。绉纱的裹头披纱，织了大朵盛开的兰花。白得如梦如幻。
　　归云看呆了，捧在手里不知怎么说好。
　　“我自己的设计，整个上海滩只有这一件，我跟那苏北裁缝说了，不准按这样子卖给旁的人。”雁飞坐下，挽了挽宽大的衣袖，自从怀孕之后，她只穿素色宽袖的凉衫和绸裤，虽清淡，但总是在盘扣开领处做些小花样，或镶了绉纱蕾丝边，或绣一朵半张扬的梅花。身姿丰沛，半分风姿不减。
　　归云抱住婚纱旗袍，道：“你把我变作公主了。”
　　雁飞笑盈盈：“我就是要你做公主。只可惜已经不是我的公主了。”
　　归云比划：“这样的旗袍和头纱，恐怕要梳你以前的盘头才好看。”
　　雁飞凝神细思了一下，道：“那倒是的。”站起来说，“来，试试妆。”
　　归云虽不是热衷打扮的女孩，但一应的胭脂水粉都有，雁飞用起来驾轻就熟。先指挥归云更衣，再准备匀粉上妆。雁飞的手法极快，她不为归云上浓妆，因归云五官本就鲜明，只略略增色薄上阴影，就美出了形。
　　然后梳头，一缕青丝轻挽起，在她手中收紧，编结，盘起。
　　“小时候你也给我梳头。”归云全心全意仰仗着雁飞，面上又现出孩子般的稚气来。
　　“帮你把两条小辫子绑得高高的，总像小兔子。”雁飞也回忆。
　　归云却想，原来如此，难怪卓阳老叫她小兔子。
　　“以后盘了头，就做不成小兔子了。”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长长的发辫挽成一束，终不再晃。
　　雁飞扣好了她的发尾，再妥贴地将头纱小心戴上她的辫际。她也看镜子里的她，嫁衣剪剪琼肌嫩，玉容风韵，缱倦风情。她在上海第一眼看清楚的小苹果脸，恍如是一夜之间变成这巧倩含娇俊的新嫁娘。她的眼，蓦地热泪盈上来，马上用指头印掉。
　　“真好，归云，真的好！”
　　归云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两人相视而笑。
　　白光只一闪。
　　卓阳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可这傻子还知道拍照。
　　“被新郎倌看到啦！这下可没了新意！”雁飞吐吐舌头。
　　归云扭捏，被雁飞推进卓阳的怀里。
　　“我把她打了包给你，往后一辈子，都须教她像现在这刻光鲜亮丽！”
　　卓阳的眼闪闪生辉，他牵起归云的手放在自己的臂弯中，只侧头专注看她。
　　“千山万水，此心无悔。”
　　他被她一双剪剪秋水望着，展眉笑：“我们找时间去拍结婚照。”
　　雁飞也笑着建议：“那自然是王开最好。”
　　归云便由他们做主。
　　卓阳约归云拍结婚照的那天，穿了硬领白衬衫黑西服。她第三次见他穿西服，第一次在王老板的兆丰别墅，第二次在百乐门，都是光线黯淡的时刻，不曾瞧仔细。
　　今次他一身西服走在日头底下，一树清风，人自傲然，风采烁烁。是怎样的春风得意一少年？
　　他牵着她的手，满路的人群中，她的眼里只得他一个，紧紧跟着。
　　“拍照还是王开的师傅们手艺好，我甘拜下风。”
　　“你少有这样谦虚。”
　　“真鲁班门前不弄斧，得要虔诚拜师。”
　　结果到了王开照相馆，归云才知道他的拍照技艺还真是照相馆里资深师傅教授出来的。只暗叹，卓阳端的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朋友都交得，什么样的路子都通得。
　　“我是真翻不出你掌心。”归云细声嘀咕，“你条条路都通，步步路都计算好。就像当初请我吃馄饨，你可料准我不会拒绝？”
　　卓阳正经点头：“我不接受失败。”忽挨近她道，“除了被你抢先度了我们的新婚夜。”
　　归云早能应对他的瞎三话四，巧笑倩兮，不失态，将布景画册塞进卓阳的怀里：“这回让你抢先挑布景。”便提了婚纱旗袍进更衣室换服饰。
　　待出来的时刻，卓阳已经挑选完毕，正和授技恩师闲话。
　　“怎挑这个？素了些。作为婚照背景，色调并不佳。”
　　“就这样挺好，我看好那气魄。”
　　卓阳拉了归云的手走到布景前，那拉下来的半块幔幕，青山隐隐，绿水天际流，真的是千山万水。归云不知为何窒了一下，但听卓阳的，并不发表意见。
　　摆一个相扶相依的姿势。
　　“新娘笑得甜一些，唉，对了，就该这样笑。”
　　归云第一次正面面对镜头，和卓阳一起。光影一瞬，是一生的留影。
　　山水之间，惟有他和她。心和魂都在上面。
　　趁照相师傅走开，归云又要更衣去，被卓阳自身后抱住。
　　“明日之后，只有结婚当天才能见到你了。”他的吻绵延至她的耳垂颈际。
　　“才三天。三天以后，我们有一辈子。”她低喃。
　　“是，一辈子。”
　　短短三天，是在忐忑中度过的。归云盼着又怕着，还思念卓阳。卓阳的鬼花样多，竟叫了裴向阳每日传了信给归云。
　　其实也不是信，而是漫画。一例的是小猴子：小猴子搬家具，小猴子漆墙面。到了第三天，是小猴子笑眯眯地站到了大床上贴喜字。
　　他还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这是一张新买的大床。
　　归云兀地脸红，被雁飞看到。
　　雁飞似是猜到了，但笑不语。归云愈加窘，只说：“他总这样，真可恶！”
　　“卓阳很好。”
　　“我知道。”
　　“小云，你是真的长大了。”
　　庆姑在归云婚期即将来临的时候，方有了依依不舍之情，她将展风为归云置办的嫁妆摆放好，又订了上好的莲子和百合，准备在归云婚礼当日亲制甜羹。
　　她仍絮叨，不太满意雁飞送的白婚纱旗袍：“现在的人怎地成亲要穿白色？多不吉利！”
　　“这叫摩登，现在上海滩整个流行洋派的婚纱。”小蝶娘道。
　　庆姑仍是不置可否的，又因避讳小蝶的病，她觉着这场婚礼总有诸多令自己无法满意的地方。絮叨两日，至第三日，离愁别绪冒了上来，更加郁郁不乐。
　　归云为她蓖头，只听她将从小的事情再件件数说出来，终了叹气：“当年展风的爹说过我家未必能最后留住你，也真是没有说错。”
　　“娘，我是杜家的女儿。”这一回她叫“娘”，不是发四声，是真真切切发了第二声。庆姑听出来，不觉湿了眼。
　　归云着手轻巧，从不会拉疼庆姑的头发。她看见手里的束束发有了星星斑白，日月似穿梭过。
　　“现只是搬个地儿，以后还是能常常回来照看家里。”
　　庆姑满意了，终于像母亲一样叮嘱：“你未来婆婆也是孤寡人家，要好生照顾。我看卓家少爷也是性子野的，和展风不相上下，往后多半不着家，你担的会更多。”
　　归云学生般点头。
　　终还是到了那日佳期。
　　归云一开始就有了遗憾：雁飞不肯清晨来陪新嫁娘，她知道庆姑会忌讳自己的身份，只说身子倦，晚间直接去国际饭店的酒席。
　　小蝶容光焕发地来做她的伴娘了，可喜的是她对陆明也一改往日不理不睬的模样，和颜悦色多了。陆明多日来的愁绪一扫而空，只紧紧跟着小蝶，不肯多离半步。
　　归凤也赶了大早来，带了几个旧日交好的戏班子师姐妹，打扮得鲜艳明媚，在庆姑前行了礼。庆姑拉着归凤的手询问了好长时间。归云暗忖，也许庆姑心底是允了展风的要求的，不免也喜悦。
　　直喜到眉梢上。
　　新郎倌带了兄弟团来接新娘。新娘的家人朋友伙计邻居不少，许是在这些动荡的年月里头一回办喜事，这边堵着，那边推搡，都闹腾喧叫得过了头。到头费了卓阳不少红包，还不让他接人。最后卓阳急了，大力推开堵在闺房门边的戏班子师姐妹，大步流星跨进去，打横抱起归云来。
　　归云不料他这般霸道地就冲进来，张目结舌，只说：“你——你——”
　　卓阳头一扬：“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人，休想挡着我！”
　　庆姑见年轻人闹得不像话，端了莲子百合银耳羹进来劝：“好了好了，孩子们别闹过了吉时。”
　　她喜喜庆庆地穿了大红对襟旗袍，俨然岳母的架势，慈蔼又威严地看着卓阳和归云喝下了甜羹，受了新人的礼，又见着他们向杜班主的牌位行了礼。在归云步出杜家门槛的时候，她的眼热了一下。
　　归云也回头依依不舍。
　　卓阳牵紧她的手：“我们回家。”
　　她笑着对他点头。
　　再到卓家，先给卓汉书的灵位行礼。归云深深敬重杜卓两家已逝的父亲，在向卓汉书的灵位行礼的时刻，她的眼角隐有泪光。
　　卓太太心疼她：“今天好日子，卓阳的爸爸在天之灵也会欢喜，你可别伤心。”替她印去泪，又对卓阳说，“从今日起，你已为人夫，日后也会为人父，不可再任性妄为，凡事多想想家里。”
　　“我明白。”
　　复又牵了手，打着红伞，由亲朋好友簇拥着去国际饭店。
　　雁飞已经到了饭店，独自一人笼着身子坐在靠窗的角落。
　　卓阳知道雁飞和归云的情分不一般，落力招呼她。他端了一杯果汁递到雁飞面前。
　　雁飞瞅着他笑：“很好。连妻子的朋友都照顾到，我很放心把她交托给你。”
　　卓阳认真且诚恳：“归云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雁飞说：“我们打小就认得，那时候无依无靠，被她和她爹救了。后来她爹被日本人炸死了，我们一起在马路上讨过饭。实在饿的慌的时候，我们跑去偷路边馒头铺子的生煎。后来被大人捉住要打，她就一个劲求恳。人家见她可怜又可爱，就又多送了几个给她。”
　　卓阳的眉眼动容，他说：“我不会再让她过这样的日子。”
　　“我相信你。”雁飞站起身，迎接走来的归云。
　　“小雁我们去拍照。”归云不许她拒绝，拽着她就走。
　　雁飞只得被他们带到宴会厅门口，一众的亲朋都站好。有展风、归凤、小蝶、陆明、蒙娜、安德烈。
　　蒙娜乍见雁飞，又看到她隆起的腹部，惊诧住。雁飞朝她颔首微笑，她便只用眼神招呼，不多说什么了。
　　卓阳请的照相师傅正是王开照相馆的授技恩师，他安排众人站成一排，正要摆手势让大家笑，展风忽而排众而出。
　　“向先生，来的正好。和我们一起拍照。”
　　他不由分说，就将尚未脱下绅士帽的向抒磊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正正好好站在了雁飞的身边。
　　雁飞不曾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再遇向抒磊，错愕只刹那，下意识就缩了一下身子。
　　向抒磊已经看到了雁飞，低声问：“你，结婚了？”
　　雁飞替他拿下他的绅士帽：“拍照要脱帽，这才礼貌。”
　　什么话都来不及说，照相师傅又重新指挥。
　　站好，立正，微笑。
　　向抒磊只微侧了脸，看见雁飞巧巧勾起嘴角。她的手上拿着他的绅士帽，正盖在她遮也遮不住的腹部。
　　那样成像，竟是他和她的第一张合影。
　　他们站在一边，毕竟不是主角，没有新郎的骄气和新娘的浅羞。三度相见，只一次比一次习以为常。
　　这个城市太大，他们以为今生不再相见。这个城市又太小，他们不得不再三相见。
　　雁飞的位置竟然是被安排在向抒磊身边的。都是没有家眷的那一群人，不得已凑在一桌上。
　　向抒磊便知道了雁飞孤身。他尽量不打量她的腹部，只怕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们都看向台上向宾客行礼的新人。
　　“还记得那年在徐家汇天主教堂看到的洋人婚礼，那新娘子没有我的归云漂亮。”
　　她的回忆勾起他的回忆。
　　唐倌人会无辜打人。
　　第一次给小雁上了妆，周小开垂涎欲滴的模样毫不掩饰。小雁被拽进了厢房，再出来的时候，脸上青了两块。
　　他领着小雁沿着霞飞路逛，她咬着唇不说话。
　　路边有很多洋裁店，服装店。盛装的模特妖娆动人。小雁时而会驻足呆望。他拉了她的手说我们进去试衣服。
　　霞飞路上的老板会做生意，看他们选旗袍的眼光好，也不因他们年纪小就推搪。
　　向抒磊为她选了一件白色绣梅花的软缎无袖旗袍。她穿出来的时候，连店老板都看呆。
　　“穿旗袍最得体的是那种可口可乐瓶子的身材，最贴旗袍的线条。”
　　老板赞的是她的身材，他却掏了口袋数钱，不够。
　　小雁傻乎乎向老板鞠躬，说以后来买。
　　出了店门，满脸的失望。两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悲哀，只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走到徐家汇天主教堂门口。
　　西洋的婚礼进行曲轻缓庄严的音乐从天上洒下，雁飞艳羡的表情几乎是神圣的。
　　黑衣牧师引领新人述说婚誓。他们都听不懂。
　　小雁执拗地告诉他：“向抒磊，我喜欢你。”
　　婚礼进行曲还在响，他不响。
　　她非要他看着她。
　　“我喜欢你。”
　　怎么能当是他负了她？
　　雁飞堪堪记起，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更遑谈爱。
　　向抒磊很会喝酒，从来喝不醉。只怕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宾客正欢悦，他跟着他们一起灌卓阳。
　　“今晚的确不准备让你好好洞房花烛了。”宾客们闹着，卓阳不讨饶，还真一杯一杯倒下去，归云面上担心，碍于新娘子身份又不好说。
　　一圈下来，新郎脚步踉跄。
　　但是向抒磊说：“这家伙才是深藏不露。”
　　他再自灌。
　　雁飞拿开他手里的酒杯。
　　“一醉万古愁，没有什么好多喝的。”
　　归云扶住了卓阳，卓阳顺势搂住归云的腰。真不知到底是谁扶谁。
　　“他们很幸福。”他淡淡地笑。
　　她的记忆中，他不常笑。他是个难得俊美的男子，每当微笑，唇线细薄，有几分红伶人的神韵。弄堂里有淘气的小流子叫他“娘娘腔”。他就更不愿意笑了。
　　可最后，他还是做了伶人。
　　他喝得放肆，满厅的人不会有人关顾他们。只得雁飞陪在身边。也没有人关顾雁飞。那个用心的归云今晚心思都在自己的新婚丈夫身上。
　　别人的婚礼，他们都是孤单的。
　　就算孤单，他都不肯与她相拥取暖。
　　雁飞忽而心中恨恨，牵动内息，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捂住肚子，哀哀吸了口气。
　　向抒磊转过了身，伸了伸手，终仍将手缩了回去。
　　彼此不再面对面。他们之间，突兀地隔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他依然如故一字不问，一字不提。
　　在喧闹的人群里，他的冷，令她无端有火。或是她的火一直化不了冰，又因怀孕而反复着情绪，所以所有的苦溃堤。她想，凭什么不让他知道？
　　雁飞觉得自己在变得恶毒。
　　她说：“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还记得吗？下大雨，是黄梅天。我买了一把水果刀给你做礼物，我以为你喜欢。”
　　向抒磊有些迷惑，他一时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笃定地喝着果汁。
　　“你说给米行的周老板送土特产，唐倌人不放心，怕你藏了什么好的给老头子。所以我被派着跟了去。”
　　他又看她，她的身影深深浅浅明明淡淡，那么远，又这么近。
　　“你偷偷在老虎灶旁边洗了我送你的水果刀，因为下雨没有人注意。可是那洗刀子的水变红了。”
　　她也看着他。
　　“我回家翻了你的行李，有一张盖印的通行证。”
　　他的面色还是不动。
　　雁飞泄了气，她用尽她的力气和希望，想要拥抱的原来从开始到最后都只是海市蜃楼。
　　“你觉得你这辈子还得起我吗？”
　　似乎周遭的明亮被黑暗漫越，他们的天地陡然渺小。只有一句话在漂。
　　“你这辈子还得起我吗？”
　　他还是那句话。
　　“还了你我的今世，也弥补不了你这辈子的辛苦。”
　　他还是不揭发自己，只说那句话，如此模棱两可的话。
　　卓阳被人架到台上，大伙要求他述说和归云的恋爱史。
　　他喝多了酒，倒是面上不红，只口齿有点打颤，但声音琅琅的。小时候的马路初见，法国公园的暗中窥查，老西门的再次邂逅，王老板家中的初次相识，他存了心的追求，他给她的东西，她给他的东西。一件件一桩桩，清清楚楚地述说。
　　宾客听得兴起，有人带头起哄要新郎给新娘一个誓言。
　　卓阳对着归云，朗声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
　　归云羞了，那也是喜悦到极处的羞，眉和眼都动着人。她主动拉住了卓阳的手，十指交握着。
　　“你什么都不说，我要你的今世干什么！我的今世都这样千疮百孔了。”雁飞的心事蒙了一层灰，扫不落，怨愤也被蒙住了，要不到明白的光。
　　过往都淡了，她也倦了。腹中的孩子也倦了，不再动。
　　她觉着聊赖，她今世的辛苦是因为他的撒手不管。他有能力管，只要管一管，也许一切改变。
　　最痛是此处，最恨亦是此处。
　　因此，他们怎么可能会有佳期？
　　雁飞扶了腰站起身，要向卓阳和归云告别。
　　今夜已经结束。

　　千般情衷

　　婚房里有温柔的昏眩，红帐鸳鸯锦，无尽风流掩不住。
　　卓阳已半醉的样子，走路摇摇晃晃，朋友和同事都不好意思再闹洞房，只留展风和安德烈将卓阳架回来，直送到新房的婚床上。卓阳沾了床，就沉沉睡下。
　　卓太太只埋怨：“这孩子，太不知节制，瞧这样子。”
　　归云向展风和安德烈道谢道别。
　　展风笑道：“想不到卓阳这样不经灌。”
　　安德烈问：“那就不能洞房了？”
　　归云羞涩，展风解围，干咳两下：“咱们也该走了，今朝都是忙了一天。”他向卓太太鞠躬：“从今以后，我的妹妹就要交给卓家照顾了。”
　　卓太太道：“你放心吧！也叫你娘放心，从今以后，归云就是我的女儿。两家合一家，咱们能互相照应着过。”
　　归云要留展风和安德烈吃夜宵，两人都坚辞了，归云便只为卓太太做了红豆沙圆子。又为卓汉书上了一炷香，诚心膜拜了一会。
　　卓太太微笑：“归云，卓阳娶了你是福气。这么贴心。”她说得真心诚意，曾经她所期望的儿媳妇是门当户对，有些家底也念过大学的小姐。战争改变了很多，但她的家终于重新得到温暖。她知足，今天比谁都高兴，所以一直笑。
　　归云还带着新嫁娘羞涩的笑，低头吃东西，半晌，说道：“妈妈，我从小没有家，现在有个真正的家，是我的幸运。”
　　照顾了卓太太睡下，她回到新房。卓阳仰面躺在床上，西服却已经脱下来丢在一边的椅子上，鞋子也脱下踢到了床边，趴手趴脚占了大半张床。
　　归云走近，她将床边的台灯扭亮。
　　她第一次看到睡着时的卓阳，那次在三马路的小石库门，他醒的比她早，只有她的睡相被他看了个光。
　　他睡觉的样子带点迷糊和孩子气，仰着的脸，头发已经睡得歪七竖八，顶不修边幅。她又想起上一次在他的房里睡，这房里乱糟糟的样子。
　　以后，这间房间不会再乱了。
　　她推了推卓阳：“醒醒，去洗洗再睡。”
　　他不动，她只得再凑近他唤他。他的气息变得急促，归云要直起身子，但已经晚了。她只是稍没有留下神，就被卓阳翻身压在了身下。
　　“你没醉？”
　　卓阳眯了下眼，精明相不掩饰，哂笑：“我说过我酒量没那么差！他们都没听进去。”
　　“你在装？”
　　他轻轻吻她。
　　“我可不想别人打扰我们的洞房，如果不装醉，非被他们折腾死不可！”
　　“真狡猾。”
　　他动手解她的发髻，解她的扣子，埋首在她的颈窝。
　　“我问过安德烈，呃——知道了一些——这次，不会疼。”他抬头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她眼若横波，颊颜生霞，羞得没处躲，只好盈盈望向他，还带着三分嗔怪，顾左右而言他：“你饿不饿？还剩些夜宵。”
　　卓阳少年意气情动，等不了其他，直深深吻下去。
　　鸳鸯帐暖，春宵千金。细碎的呻吟都带着快乐的韵律，六月的风里带着清新的树叶的香，别样的清佳又异样的浓馥，窗纱上印着庭前玉兰树摇曳的树影。
　　归云出了薄薄一层细汗，身上也有卓阳的细汗，耳边是他的气息，萦绕着她。她昏昏沉沉，最后只想，卓阳是真的没有喝醉，他竟然骗得了所有的人。
　　但卓阳没有骗她，这次是真的有交融的喜悦和欢愉。头一次是激痛的，但她一心向前，忍着，也不说。她以为这是相爱相守的代价。但其实这样的爱是甜蜜的，先痛后甜，相从相就，最后泪光一闪，被卓阳吻去。
　　她娇慵无力，只由着卓阳披上单衣去灶披间烧水，再去卫生间准备好澡桶。
　　氤氲的雾气里，她的新婚丈夫俊秀的轮廓，眼眸明朗，眉宇飞扬。她靠在他的胸前，听他说话。
　　“我真希望打小就在你身边，好让你少受些苦，咱们聚在一处的日子也能多些。”
　　她的心软和，因他的话而精神抖擞了些。洗漱之后，略收拾了新房，必要整洁。
　　卓阳拿出两人的婚书，大红织锦缎硬面底，鸳鸯戏水，飞凤展翅。封面上吉词很多：“红烛催妆，青庐交拜，盟定齐眉，欢歌偕老”，“同心同德，合歌昧旦之篇；宜室宜家，预卜周南之端”。他们盟定的百年誓约。
　　“宜家宜室。”他望她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着两人相同字迹的签名：“练了有多久？”
　　归云不明所以，后见他指着她的名字问，就说：“一个冬天吧！那时候感念连长叔叔，故多用了心思。”
　　卓阳感慨：“归云，你是个聪慧的人，如果从小念书，指不定会是个留洋的女大学生。”
　　她笑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命，我惟有在我能所力及的命里做到最好。”她踮脚吻他的额，“我也遇到了最好的。”
　　卓阳想起一桩事，在衣橱里翻找一阵，拿出两件东西来。
　　归云且惊且喜，是那两块蓝绸布做的新衣服。
　　一件是染过卓阳的血迹的绸布做成的过膝短袖旗袍，有血迹的地方用白色丝线绣了星星点点的碎花做缀饰，包裹了卓阳的旧伤，这花缀在裙摆边，极显俏丽。
　　另一件是卓阳买了送她的绸布，因放久了陈了色，他竟然不知到哪里去重新漂染了。一抖落开，大朵绽放灿烂的白色玉兰花悦目夺人。是一条卷着百褶边的挂裙。
　　归云觉得眼熟。
　　卓阳说：“那年在王老板家里，你在台上唱戏，我就觉得那裙子漂亮，只可惜后来被扯坏了。幸而记得那样子，手绘出来重新做一条一样的也并非什么难事。”
　　归云且惊且喜：“还能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已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裙子，又看看那旗袍。
　　卓阳搂住她的腰：“自然没有什么事能难住我。”
　　归云喜不自禁：“你是万能大仙。”又说，“以后你教我写毛笔字，学算术，还有物理，你是念物理的。我不懂，但我想懂。还有修自行车，装电灯，修水管。”
　　卓阳抚额笑：“老天，这些你都会了，还要我干什么！”
　　归云勾住他的颈子：“你只要走你的路，其他的都有我来。”
　　“你真是——宜家宜室。”他又吻住她。
　　千般情衷，只一夜还诉说不够。
　　归云是觉得时间不够，她真的央了卓阳教会她修自行车和装电灯泡。卓阳拗不过她，只好手把手教给她。
　　上链条，转轮胎，直弄的一手油污。归云不注意，往脸上一擦，就是一道黑印子，被卓阳指着笑，她就追着打。
　　装电灯泡的程序繁复了一些。霞飞坊的石库门是颇先进的，故自来水管和电线都很齐整。卓阳先教她电线的排线，又教她看电闸，千万叮嘱安装电灯泡的时候必须要先拉闸。
　　归云学得仔细认真，叹服：“也不得不服气洋人，发明出这样的东西，方便了多少人家！”
　　卓阳说：“我们若是有机会休养生息，发展生产，也不会差洋人到哪里去。”
　　归云心神一黯，是啊，要有机会休养生息，所以他决定要走。他们才新婚，一场分离就在眼前，这虽是她事先就知道的，但日子一天天流逝，她恍惚觉着他们的结合似乎就是在等这场分离。
　　只剩最后一个裁断了，卓阳等延安方面给他的回信，确定他的编制和需要去的地方。不过三两个月。归云在掐着手指算。
　　卓阳的工作依然忙碌，他和同事们须将报社的事善后，一群编辑记者也各有打算，有同样要和卓阳准备上前线的，也有留下来改换门庭继续供职其他报社的。旧日《新闻报》所有的资料书籍和器材，也需重新做一个规整，有的需找地方保存，有的需转让，还有的需秘密运送至北方支援前线的新闻工作。卓阳不但需要有条不紊地组织着这些工作，还需兼顾到家中的事宜。
　　他先陪老范将法租界菜场的摊位谈了下来，他为巡捕房警长的太太拍过照，故找了牢靠的保人给了归云底气。再是将家中的资产整顿了一遍，卓家家底尚算丰厚，只是卓阳担心时势变化，将部分银票券类兑现成金条，在家中辟了隐秘的地方藏着，又对母亲和归云嘱托一阵。
　　卓太太不禁欣慰又酸涩，儿子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该为国该为家做的事情分得清清楚楚，一件不落。她说：“你把事情做到这地步，妈妈也只好学岳母，对你只说四个字——精忠报国。”一说，眼就湿了。
　　归云却并不过问他的工作细节，只是见他经常晚归，到家后饭也顾不上吃，倒头沾床就睡，有时候连鞋子都来不及脱。归云就会心疼，只得替他掖好被子，自己坐在灯下织毛衣缝布鞋。
　　时常是卓阳一觉醒来，归云还在灯下缝补或者练字。他就会悄悄站在她身后，看她做事写字，冷不防会吻她的脖颈吓她一吓。归云总会被吓到，再被他吻倒，在甜蜜的激情里暂时忘却一切。
　　然后，卓阳会如实告诉她他所做的一切。
　　“今天把原先报社里几台运作良好的印刷机器偷偷运走送去那里，躲过了小鬼子的防线走的水路，想他们也不咋地。今天相帮旁的报社记者一道又见了达人杜先生，他倒还愿意再做一些捐助。”
　　归云浅嗔薄颦：“又耍嘴皮子去哄了杜先生吧！妈妈说你这张嘴连树上的鸟都能哄下来。”
　　“这位杜先生在大节面前还是让人钦佩的，只是他那位兄弟太坍他的台。”他本因局势紧张，一直抑郁难乐，见着归云故意逗他，也就扬眉一笑，眉宇间却仍留浅愁，看的出满满一腔的心事。
　　归云用手指拂他的眉心：“又怎么了？”
　　“我放不下爸爸和莫叔叔的死。”卓阳抓下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归云的心紧了紧。
　　卓阳也拉开了大衣橱的抽屉，那里也有属于他的一只抽屉，由他自己打理，归云并不干预。所以，她没有想到他会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手枪来。
　　“这只手枪是救小蝶的时候从日本兵那抢来的。”
　　“你想干什么？”她瞪住那只枪。
　　“我一直在查莫叔叔的死因，通了通巡捕房的关系，从两个包打听那里得来一些讯息。投弹的那个流氓原是张啸林外甥方进山管的车行的黄包车夫。”
　　“方进山已经被向先生打死了。”归云道。
　　“接他手的叫周文英，方进山生前对他言听计从。他最近得了势，在日本人面前很是春风得意，爸爸和万字斋老板的案子，莫叔叔的案子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卓阳道。
　　“所以你想——”归云不安。
　　他又吻了吻她的鬓发，说：“让我好好想一想。”
　　归云不再说话。卓阳坐下来，就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很熟练地划火点燃，猛吸了两口，忽醒觉尴尬似看归云。
　　归云转身从客厅里找出烟灰缸，放到他面前：“你抽吧！”
　　卓阳摇摇头，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内，笑道：“明天蒙娜和安德烈来作客，说要敲我的竹杠。”
　　归云看着燃了小半截的烟折损在烟灰缸里，便捡起来，拿过洋火盒子又划火点燃，递给卓阳，说：“那就让他们敲，我会准备好吃的好喝的招待好他们。”
　　“小卓太太真豪爽。”卓阳迟迟不接她手里的烟，淘气地对她一笑：“不要烟，这样就好。”说罢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她手里的烟，再次被摁灭在烟灰缸里。
　　她从他的发隙间看到那把枪，他是用过枪的，小蝶和她说过，他的枪法很准，一枪就杀了鬼子兵。但她听了心悸，此时听了也心悸。
　　卓阳拿起了枪：“一切的罪恶本该由法庭裁判，但是现在没有还我们公正的地方。”他抬眼，吻着归云的手，“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会瞒你。”
　　“你一个人做太危险。”她也吻他的手指，他的手指间留着淡淡的烟草香，她该讨厌烟草味的，但他指尖的让她深深眷恋，“但我感谢你的一言九鼎，你说了不瞒我就不瞒，我也知道今后你做的事都会陷你到危险境地，我只好说，你每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多想想我，多想想妈妈，为我们保重。”
　　卓阳的眼湿润了，浓眉仍扬着：“我始终相信我的每次选择，但你选择了我，却要担惊受怕。”
　　“所以你要对我好点。”她钻进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聆听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有力的勃动，于是，心也安定了。

　　愁永昼

　　归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无法深眠，她喜欢环紧卓阳的腰，将头脸埋在他的胸怀里，势成联体。这个姿势是她所渴求的。幼小的时候，她喜欢埋在爹的怀里；和小雁流浪的时候，她喜欢埋在小雁的怀里；现在，她埋在卓阳的怀里。
　　这是她要的温暖，她醒着来珍惜这样的温暖。
　　卓阳半夜醒来，会吻她的额，怜惜无限：“小兔子，怎么还不睡？”
　　她又偎近他几分。
　　不敢睡，怕一睁眼便见不到他。她也不敢说，只说：“就睡了。”
　　靠得更紧些，不愿意放开他。他也知道，就会温柔而绵长地吻着她。归云希望这一刻成为永恒，那么她也不用醒过来。
　　隔日鸡啼，太阳依旧东升。
　　归云起个早，买汰烧做得卖力，备置好晚上宴请的菜式，下午更是提早回了家，从红宝石西点房买来法式方包，做了当年在安德烈家里做过的吐司面包。
　　只因卓阳叹过：“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面包是在安德烈家里，有位田螺姑娘动手做出来的。”
　　她一直想再给卓阳做一次，恰好这回安德烈来，她便花足了心思，还从德大西菜社里买了洋人用的起司，精心料理好这道简单的吐司面包。
　　卓太太帮她一起做好饭菜，见菜式里还有老大房的爆鱼头，就问：“但凡你买些熟食回来，总会买这个，是卓阳告诉你这是我爱吃的吧！”
　　归云笑着“嗯”了一下，道：“他是孝顺儿子。”
　　“你也是孝顺孩子。”卓太太也笑了。
　　“他自己倒是什么都爱吃，什么都吃得香，真不挑。”
　　“除了吃饭，他其他地方可挑得很，拉巴他那么大可不容易，一副臭脾气和他爸爸一模一样，稍稍不顺自己意思办事，都会不爽快老半天。头皮可翘着呢！”卓太太道。
　　“又说我了吧！”卓阳一路笑着进来，搂过卓太太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下，又撸撸归云发，说，“还是喜欢你的辫子。”
　　“真说瞎话了，撺掇太太留辫子。”卓太太点他的额头，将他推出门外，安德烈和蒙娜已经到了，还带了法兰西红葡萄酒和蒙娜在家自制好的牛扒。
　　蒙娜不善厨艺，牛扒做得并不甚好，一向琢磨不准调味料的份量，又控制不好火候，故牛扒也显不出鲜嫩的色彩来。她只是喜欢凑上海人家宴客人带菜凑份子的兴，这时看到归云做好的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中菜，不由气馁说道：“难怪阳爱上你，征服一个男人果真要先征服他的胃。”
　　卓阳却说：“她没有征服我的胃的时候就已经征服了我的心。”
　　归云不想他这般当众表白，轻嗔：“你讲话又没轻头了！”
　　卓阳却笑：“我本不是个拘小节的人，和这两个洋人就更不必拘束了。”
　　蒙娜撇嘴：“我发现‘洋人’这个称呼是带着仇视的，严正抗议。”
　　卓太太陆续摆好了桌子：“好了好了，别老争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饭菜都凉了。”故大家都相帮摆好了桌子，和乐融融地开饭。
　　卓太太自丈夫死后，一直冷清度日，家中稍有热闹之事，便能得些抒解，忍不住在席间喟叹：“如果汉书在，少不得和你们这群孩子辨些个学问上的问题。”
　　卓阳的脸色瞬间黯了，道：“以往只想在嘴皮子上争过爸爸，从不曾想爸爸的教诲如此珍贵。”
　　归云在桌下暗暗握了他的手，他也反握她的手，冲她一笑。
　　饭毕，卓太太相帮归云整理好客堂间，又道：“你们年轻人在一道说的话我多半听不懂，还是去隔壁林太太家搓两圈麻将。”
　　卓阳晓得母亲是猜到他们会多谈局势问题，她自父亲死后就一直不理会这些问题，待自己决定上前线之后，她连报纸也不看了，彻底回避心底最担心的事。此刻更是干脆借故出门，耳不听为净。
　　他很内疚，亲自送了母亲去隔壁石库门的邻居家，再折返回来，安德烈已经嚷着要喝酒。
　　卓阳唤归云拿来家里藏的山西汾酒，安德烈头一回喝白酒，被辛辣的口感刺激到，又好奇，再小口抿着喝。卓阳却毫不客气，一杯连一杯豪情痛饮。
　　安德烈尝了这酒，知道酒烈，诧异：“你酒量有那么好？”
　　卓阳捶他肩头：“朋友，我千杯不醉。”
　　归云嗔他说得夸张，安德烈却点头：“你总让我意想不到，当初闷声不响就把安琪尔给追走了。”
　　大家都笑。
　　卓阳问他们：“国际形势愈加紧张，有什么打算？”
　　安德烈一双蓝眼湛湛发亮，说：“安琪尔一句话震醒我，目前形势严峻，我需要回到我的祖国。最近戴高乐将军发表演说，希望法兰西青年做好为国战斗的准备。希特勒早已蠢蠢欲动，整个欧洲都危险。”他和卓阳击拳。
　　“正义属于我们，胜利也必将属于我们！”安德烈用法文、中文、英文，将这句话说了三遍。
　　蒙娜攫了攫发，道：“我还留着当报社的老板。”
　　“蒙娜，你是有退路的。”卓阳道。
　　蒙娜笑了：“我父母早亡，兄长在珍珠港服役，就算回去了也只有一个人。不如留在这里，这里会有更多我想报导的东西。”
　　卓阳浅浅一笑：“你真是要新闻不要命。”
　　蒙娜反驳：“那你呢？”
　　于是又是喝酒。归云淡淡地笑，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这时候想抓一下自己辫子来着手梳理，却抓了一个空，才想起自己那两条长辫子已经梳成了发髻，盘在脑后。
　　卓阳是真的薄薄醉了，他唤归云准备纸墨砚台，归云为他在客堂间的桌子上准备妥当。他竟一把抓过归云的手，说：“我们来写大字。”
　　归云挣了下，安德烈和蒙娜都在面前，她觉得卓阳孟浪了。可卓阳不放。
　　安德烈也有些醉，直鼓掌叫好：“自从老师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书法了，阳，我要你表演给我看。”
　　蒙娜也不以为意，饶有兴趣地看着卓阳抓着归云的手握住了毛笔。
　　雪白的宣纸上滴落了墨，旋即被一通雄浑有力的狂草掩埋。直线似水，曲线是山。归云的手不由自己，只能被卓阳的手带着。
　　她情愿被他带着。
　　一气呵成。
　　卓阳笑问蒙娜和安德烈：“你们猜写的是什么？”
　　蒙娜高呼：“阳，这是刁难。”
　　安德烈皱着眉头仔细辨认，也耸耸肩：“中国字总这样博大精深，不是我能弄明白的。”
　　卓阳也不多理会，弃下宣纸，又和朋友把盏言欢。只是他的手还是紧紧握着归云的手。
　　送客以后，归云问卓阳：“你写的是什么？我也看不懂。但是你不准笑话我。”
　　卓阳在她耳鬓呵气。
　　“顶简单的六个字。”
　　归云拿起宣纸再认真看。
　　他已经低低说了：“卓阳爱杜归云。”
　　瞬间，眼泪滑落，将那纸上墨迹淡开。归云胡乱抹着泪，哽咽笑着怪他：“别写这些不正经的，你得写正正经经的。”
　　卓阳听她的话，在桌前撑了会身子，闭目，再张目。提笔落地，神情专注，似是酒醒了，也似还在薄醉着。
　　他这次写的字，归云认了出来。
　　无愧书汉魂
　　他没有抬头看自己父亲的书匾，但是已经模仿得一点不差。不！更有了自己年轻的气势，更磅礴，更一往无前，更直冲九重天。
　　归云上前，握住那纸。
　　“好，很好。”她仰首看他，冲他灿烂笑道，“现在这幅字是我的了。”
　　不笑的模样只给雁飞看。
　　“一天天好像等待命运判决，我觉得勇气在流失。”
　　雁飞说：“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你肯，就能把他留下来。”
　　归云又拼命摇头：“这样他会怨恨我一辈子。我嫁他，原本就带着这个承诺。”
　　雁飞叹息：“大城市里北上抗日的青年不少，可到了那里一片穷山恶水，前有敌寇，后面补给又跟不上，心理就先有了落差。有不少人因此借故潜了回来。”
　　归云坚定道：“卓阳不会。”又道，“他只会往前冲。”
　　往前冲是什么？
　　归云看到过闸北的废墟和虹口的狼烟。如同在走钢丝，一个不稳，是性命攸关的事。
　　雁飞见她气色不稳，安慰：“也不能往坏处想，如果捱到胜利，不但合家团圆，还能功成名就。”
　　归云低叹：“要什么功成名就？我只要合家团圆。”
　　雁飞拥抱她：“我们什么都经历过，不怕，真的别去怕。”
　　归云汲取她身上安慰的力量。
　　得到安慰之后再工作，她埋首算账，剥打算盘珠子的速度愈来愈快。
　　裴向阳总跟着雁飞，在她们说话的时候，他就一个人静静趴在饭庄的台子上写功课，时而也会开下小差，将脑袋探向雁飞：“雁阿姨，小妹妹出来以后，我教她写字。就像干爸爸教我一样。”
　　雁飞笑着撸撸他的脑袋，这个孩子对新生命的企盼比大人来得更为强烈。她又看着归云叹口气：“你都要成老黄牛了。”
　　归云不抬头：“世道艰难，我须努力。”
　　“从来女人做事就比男人更难。”
　　归云抬起头：“这年月，从来只能把女人当男人，把男人不当人。恐怕这样我们才能熬下去，活过来。”
　　雁飞叹了下：“卓记者果真是干革命的，都把你这丫头教成什么样了！”她望了望自己的青葱玉指，曾经是有薄薄的茧的，后来下了海，养得尊贵，薄茧也慢慢消失，如果过往岁月一般，“我的孩子生下来，我这副德行可怎么养她？”
　　归云坐到她身边：“我来养。我还聘你做我的账房先生。”
　　雁飞竖竖眉毛做怪脸：“我们母女岂不是寄在你篱下？”
　　“休胡说。”
　　雁飞倚靠在归云肩上：“我还真没想过日后的路怎么走，只盼着这条新生命，老实说却真没光明大道可开给她。”她想了下，“干脆我入干股给你算了，当我给我孩子存老本。”
　　“我答应，以后你们都是我的人。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你帮衬我，我更不怕了。”归云笑道。
　　雁飞也笑：“就要这样，你是愈发能担事了。”便和归云一块商量着店里的事，出了一些经营的主意，又多令归云找了些活儿干。
　　她能看见归云眉宇散不开的淡淡的愁，她疏朗的笑越来越少。她便知道她是在承受着割舍的痛。归云竟肯从心头割舍，放了自己爱的人走。如果换作她，不放，坚决不放。
　　然，雁飞转念，不放又怎样？郎心磐石，坚不肯转移，该走的还是要走。
　　归云到底比她幸运，也比她坚强。
　　雁飞在饭庄的雅阁恍惚睡去，归云找了毯子来给她盖上，带了裴向阳到外间，自己也轻了手脚做事。
　　已是黄梅雨季，稀稀落落的雨点坠地的声响，更使人容易恍惚。好像有人走近了她，抚摸了她的发。
　　她不愿意睁开眼睛，口中却轻轻问：“你走的时候真的不后悔？”
　　他轻轻答：“我不能后悔。”
　　“世上还有谁能比你更狠？周老爷身上被捅了十八刀，那年你正好十八岁。”
　　“很好的纪念不是吗？”
　　她睁了眼睛，坐直了身体。
　　向抒磊只是望着她。她睡着的样子一如当初，在灶披间生火的时候偷偷睡觉，锅灶的黑灰睡到脸上去，醒来像只花猫。
　　他不常笑，不愿笑，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子的时候笑了。当初她迷糊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她睡醒的时候有片刻的迷糊。
　　她眼里的他，俊俏一如当年。一个男子，怎能如斯俊美？
　　那时的少男少女，暗地惺惺相惜，互相扶持。她捅破这层纸，他极力回避。可终于她看见他狰狞的一面。当夜想了又想，去敲他西厢房的门，却见他好好一个人蜷缩着抽大烟。她去争夺他的烟枪，再然后看到他的伤。
　　让他继续抽？不不不。她不让他抽，毁了他的烟枪，坚决要他戒。
　　“我早说过，你带我走，是带我脱离苦海，日后日子再苦，也不是苦海。可你却说在我身边意志不坚定。”
　　她记恨他走时的速战速决，抽刀斩乱麻，谁也不比他干脆。让她一人呆傻在原地，是她一厢情愿表错情，任性妄为。以后种种，是命运惩罚她，也是她自己惩罚自己，存心堕落到底，豁出去给他看。
　　从此心中没有光明。
　　他毁了她的情意，还有她重生的指望。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我后来做过雏妓，再后来做了舞女，现在要生一个父不详的孩子。人生不过如此罢了。”
　　他覆上她的手：“小雁，人只有一辈子，好好生活。”
　　她嘴角噙住冷笑：“杀人者终偿命，欠债者须还钱。谁都逃不了自己的债。”
　　“对。”他微微笑一笑，“该还的总要还。”
　　雁飞眼波渺茫，无所适从。几番相遇，他越来越坦然相待。初时有激动，她看得出来，如今激动荡涤到深处，连条波隙都没了。
　　人情世故，她仍稍逊他一筹，虽然这些年她恶补，一如当年恶补文化。
　　始终追不上。
　　似幻似虚，得失原来多么可笑！
　　雁飞再度伏趴下来，只想好好睡觉。耳听得他走了出去，和归云展风告别。又不由想，他来干什么？

　　诀别诗?还你今世

　　就算天空深到一丝裂痕都看不到，心头的裂痕都永世难补。向抒磊习惯黑到无云无月的夜。很多年以前，在这样的夜色下，他趴伏在母亲柔弱的背脊上，母亲勉励快步前行。
　　“妈，我疼！”他无意识呻吟，浑身上下火烧火燎，无一不是煎熬，只希望立时死去，再不用受肉体的折磨。
　　他的母亲不准。
　　“忍！有口气必得忍。报仇雪恨，但凭这口气。”
　　天色阴暗了，东北的天气寒冷，冰凉的雪末子都能覆盖这对逃亡的母子。周遭没有声响，万籁俱寂，母子两人相依相靠，要寻找光明。
　　向抒磊终于忍得痛，一口气撑住了，他活过来，从此只有一件大事——就是报仇雪恨。
　　不会有其他，生命里没有更多的意义。也不会再有其他意义。
　　向抒磊走到了自己宿舍门前。
　　“向抒磊。”又是吴枫露。
　　他望望天色：“这么晚了，你不该来这里。”
　　吴枫露脸上不是没有幽怨：“明天剧团开跋，你当真不跟着走？”
　　他笑笑：“不走。”
　　她和小雁一样执着，一样勇敢，只是差在不能令他悸动。
　　吴枫露也笑笑：“离开上海以后，我发誓要找一个能回应我的男人结婚。”
　　“你早该这样了。”他拍了拍她的肩，以示鼓励。
　　六道轮回，人早该抛弃以往，迎来新生。总有人还会有新生。
　　“让我亲亲你。”吴枫露说，眸子亮晶晶，近乎逼视恳求。她喜欢他有多久？一年多两年了吧！夜色让人大胆，提出平日不敢提的要求。
　　向抒磊摇头：“你应该保留给你未来的丈夫。”
　　吴枫露失望了，舒了口气：“我以为夜晚能改变一切，谁知道还是改变不了你。”一年多还是两年？她的热情耗尽，一切都将结束。
　　向抒磊开门，吴枫露离开。
　　不是一路死心眼到底的人会比较容易获得新生。
　　屋中本无常物，桌上一张镇纸压着的镇纸苍白触目。他再度看了一遍白纸，上面是他的新任务。他想了片刻，提起钢笔写信。
　　“人手紧缺，既无爆破队辅助，又无爆破经验及充足弹药，对杨浦日军物资中转仓库任务无十足信心，请求支援。”停笔，思索片刻，又写，“自王启德就义，本组严重受挫，无论人员还是器械，均已无法胜任愈加繁重的公务，望能增补供给。”
　　“增补供给？”他默默念了一遍，嘴角忽而一撇，薄唇一抿，冷笑出声。
　　他再捻起那页白纸，上面黑字分明：“本部获悉最近将有大批用于暗杀抗日志士的军火器械储存于杨浦日军物资中转仓库，你对该仓库做过勘察，对地形较为熟悉，故将爆破任务交于你组，望能以牺牲之勇气，维护我们领袖的安全，保卫国家领土和主权。”
　　向抒磊再度冷笑。
　　王老板就义前的夜晚，他也收到这样一张纸条，上面也这样写：“望能以牺牲之勇气，维护我们领袖的安全，保卫国家领土和主权。”
　　他对王老板说：“牺牲在所难免，维护的不仅是国家领土和主权，还有你公馆里的大小安危。”
　　王老板苦笑：“这样看来，我哪里还有第二条路选择？我已经是鞠躬尽瘁，到头来却保不了阖家安危，只好去死而后已了。何必再这样逼迫我？”
　　他冷漠着脸：“王老板，我们是一群死士，选择一脚踏进来，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
　　“说到底是我好大喜功，进退不得法，也罢也罢！”王老板是不得不去接受这样命令式的安排。
　　他将准备好的毒药交给了王老板，这违背了上面的意思，上面希望王老板惨烈地慷慨就义以震撼国人。他为此向上争执了很久，后来又向上面提出转编。他想做一个真正可以上战场的军人，但谁都知道军统局只能进不能出。这一转编申请一石击起千层浪，戴笠冷冷说了一句：“想要食碗面反碗底，他还不够资格！”
　　此后，样样行动步履艰难，手下的熟手被上面用各种借口调走，他只得从王老板旧日的自卫队里选人重组。这群不算军统编织的兄弟肯跟着他，他得为他们负责到底。
　　他再想了想，又找了一张纸，写下一些人名。最后在徐五福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便盖上钢笔盖子，顺手在枕边拿起一条带血的手绢，是随信一起寄来的。
　　当年这条手绢包裹过他身上最深最致命的那道伤口，母亲的泪热烫地滚在他的面上。
　　“妈，我已经不成人了！”
　　母亲近乎凄厉地在他耳畔低叫：“就算做鬼也不能放过他们！”
　　他收到的信最后一句写：“令堂留言，希望你做鬼也不能放过敌人。我们希望你能完成令堂的遗愿。”
　　遗——愿！
　　母亲选择的道路和他一样，留在东北做死士，丧讯传来，死因不明。
　　仰头倒在床上，映眼的是漆黑。这间屋子的窗口永远进不得光。
　　他是真的可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展风是在第二天一大早收到了向抒磊传给他的字条，他脚不停蹄立刻去找归云。
　　“向先生为我们准备好了火车票，后天晚上走！”
　　归云捂着心口，满心的不放心：“那么快？”她不舍得，那么多年的兄妹情谊，如今离别在眼前，“马上要过中秋节了。”又问，“你们真的什么准备都做好了吗？”
　　展风虽有一腔踌躇满志，这会也默然下来。他静心的时候也思考，自己走着这条路是被逼着上去，但他心甘情愿。只是一切都混沌，何去何从，他似乎从来都是听别人安排。
　　真的准备好了吗？展风被问得心念一靖。他一向仓促上阵，这时候更是只能进不能退，说道：“我是想好了的。现在中国人万众一心抗日，前线吃紧需要人员补充，这是我要做的。众志成城，不愁赶不走鬼子，届时家家都团圆，都有好日子过。”
　　他不忘他的责任：“归云，我想约归凤约出来。”
　　归云答应下来，晓得他有话要和归凤交代，立刻收了手上的事，去找归凤。又安排了归凤和展风见面，只远远看着他们。归凤眼中蓄泪，终和展风拥抱。
　　浮生乱世，人世离合。归云感同身受，念及不知何时将离去的卓阳，心下黯然神伤。
　　展风紧紧握住归凤的手，她是他今世的妻，要与他白首偕老的人。他明白，他的难也只有她才能与他同当。所以有的话他只对她说：“临走前最后一宗任务是暗杀周文英，他接替方进山替鬼子做事，实在可恶。上头下令要除此人。但向先生安排我做先发部队，先带着行李先走。”
　　归凤只握住他，说不出一句话。她的今生终于等到他成为她的夫，她的梦寐以求最后要用分离来成全。泪流下来，他终于把他的怀抱给了她，想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多么得之不易的安慰。
　　“我这辈子够了。”她低泣，“余下的，全给你，你怎么说怎么做，我听便是。”
　　展风将归凤这句话埋在心底，心定，一切都安定。
　　只是还是忍不住去见了雁飞。
　　雁飞往他手里塞钱：“一路上用的到。你原先那点点积蓄在归云婚事上都用得七七八八，我听说孙立人团长虽然为人刚毅，但部队是国军的，那些军队嘛总是这样子，关系复杂，一些关节还需打通，有些路子要琢磨着走。更需要钞票保身家。”
　　展风摸摸脑袋：“我只一心上战场抗日去，哪里去搞那么多门道啊！不过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
　　“防着一手总没错。”雁飞还是把钱往展风手里塞。“你也说是去抗日，自然不少后备。何况我给你的只是小票子，也不算什么！”
　　展风推辞：“真的不能要，你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到时候样样都要钱，还破费给我成什么样子！”
　　“小弟弟，我向来都是量入为出，如果没有保底，我对你那么慷慨干什么？”她说着笑起来，“我还是喜欢跳舞，喜欢打麻将，喜欢喝酒加吸烟，自己打算得滋润着呢！你不必和我谈钱。”
　　展风推不掉，手里抓了一把钞票，他定定看了雁飞一会，方说：“你是个豪迈人，又处处想得周到，我真是不如你，总会多些愚蠢的小心思。如今想来，直觉得自己可恶。”
　　雁飞小心坐下，摇着扇子给自己凉快，笑：“小弟弟，你一直在进步，当初认得你的时候是毛躁小毛头，现在成男子汉了。怎么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总不能一直不瞻前不顾后？”她的额头微微沁汗，用手抹去，硬是看着他收下了钱，才再道，“秋老虎还真厉害，这天气总凉爽不下来。你们中秋节晚上走？”
　　“对，就在中秋节晚上分批走人，五福等几个兄弟和向先生垫后。”
　　雁飞手里的扇子停顿了一下，眉目垂了，不经意问：“向先生原来是你们的头？”看着展风点头，轻喃：“他也要走了啊！”
　　不在同一个城市里，心或许就淡了。
　　以前她爱看燕子窝，是因为羡慕它们能飞回故乡。他也爱看，也是想回故乡的人。只是她在上海扎了根，再也走不出去，而他，还是能南北地飞。
　　他比她自由。
　　展风不知道雁飞为何神情萎靡下去，他以为她累了，便借故告辞，正遇上回亭子间的归云，交代她几句好好照顾雁飞。
　　走出雁飞的亭子间，展风方觉天地如此之大，上海不过一间亭子间，他即将去大展拳脚。怕死？他想过，在经历了黑屋的那夜惊心爆炸后，他丧失一半听觉，却壮了一倍雄心。
　　弄堂九曲回转，在转弯的末角，他却看见一条熟悉的背景一闪而逝。
　　似是向抒磊。再要定睛看，人影已经不见。
　　许是花了眼。展风想。
　　向抒磊是存心避开了展风。这群他新组的战友个个敬他，也个个怕他。这样也好，保持距离，他的一切他们不得而知，他们安全，他也安全。
　　他连着好几晚来这条弄堂，看那间亭子间的那扇小小窗口射出的微光。
　　看一晚少一晚，是舍不得？
　　是舍不得。所以一步一回头，这次一步步是准备真的走远。
　　他自嘲，他在她身边，不曾保护过她一天，留还是走都于她无益。甚至于他知道她做了舞女，也知道她为王老板做过日本军官的探子，他都不曾现身支援过她。
　　吴枫露说得对，谁能比他更绝情？
　　他哪里有时间有权力去多情？
　　向抒磊找了徐五福夜谈。在一间小酒馆里，灌徐五福的酒。
　　“最后一宗任务由你做司机掩护大家，到时候把车停在方家东边的弄堂口随时接应。明白了吗？”
　　他用颇信任兼诚恳的眼神看着徐五福，他只低着头，偶尔一抬眼，迅速点头，一声不吭。他有点怕向抒磊这样若有所思的笑容和别有深意的眼神，没来由令他浑身发颤。
　　“展风哥——真的不参加？”他小心询问。
　　向抒磊道：“素来都是展风做接应工作，他有残疾，最后一次让他先走。”
　　徐五福似乎是心里安定了一些，双手握着酒杯，小口抿着酒。
　　向抒磊用力拍打他一下：“你们帮过我老大的忙，最后要拖了你们全体下水，我也过意不去。待到了云南，跟着孙团长大家再一起拼死杀鬼子。”他大口喝了酒。
　　“如果——如果没有日本鬼子来就好了！大家都有好——好日子过。”徐五福似是醉了般口齿不清，把额靠在酒杯上，呜呜地哭。一句话在嘴边，差点道出来，就怕一语道破。他害怕。
　　向抒磊想，他总归在害怕。那晚，他在方宅门外看到他跌跌撞撞出门，怕得几乎腿软，跌了好几跤方才站稳。
　　当时他冷冽地看着，不带任何情绪。正如此时喝酒，喝不出任何滋味。他习惯了这样的无味。
　　回到宿舍想要收拾一些东西，却发现身无常物，无甚好收拾的。又从门缝里收到回复的纸条，也是命令。他展开看。
　　“国难当头，当以小我完成大我。虽物资紧缺，但相信汝等可以万倍勇气战胜一切。王启德之精神振奋内外，亦是吾等学习之楷模，团结内外，是吾等之重责。党内倾尽全力抗日，千钧一发，不得因私废公，凡祸及上，必得严惩……”
　　还有很多对于行动的意见和鼓舞的语言，向抒磊已经不看了，将信撕毁。
　　一切求援都是白搭，前无光明后无退路。
　　正像进入军统局培训基地的那天，他走的那条路没有出口，他疑惑地拽了拽母亲的手，母亲义无反顾将他拉了进去。
　　只有一座暗门，里面是无边的黑暗，容纳心中无边黑暗的人。
　　在将手中的水果刀扎进周老板那肥硕的心口的时候，他再一次看到那扇黑洞洞的门打开了，漫着血，铺向他的面前。他后来拼命洗水果刀，总觉得刀尖上的暗红怎么也洗不掉。
　　向抒磊勉定心神，开始入睡，养足了精神，在展风等人离去的时候，他是最气定神闲的一个。
　　展风瞒了庆姑跑路，意气风发之下，不免还带着焦虑和不舍。为他送行的是归云，因向抒磊下令不准归凤来送，更不准展风将准确离去的时辰告诉归凤，怕周文英那边知晓。也因周文英早闻了风声，调齐手下人马护住家宅，方家半刻走不了半个人。
　　归云免不了叮嘱再叮嘱，她也为展风准备一笔款子要他带在身上，两人推搪一阵，展风又怎拒得了归云的意思，不得不收下了钱。
　　向抒磊笑：“卓太太没有顾虑错，那边仍是层层叠叠的关系，有了孔方兄开道，往后路能好走些。”
　　展风却道：“我自然是跟着向先生的。”
　　向抒磊神色淡淡的：“前方情况复杂，届时并不是人人都能靠的上。军人天职，当以服从为先，战场之上以己之安危为慎，再图智勇杀敌报国，方为良选。”
　　展风学生般点头。
　　向抒磊往他身上一推：“好好上路！”
　　展风临走仓促再问：“我妈那边——”
　　归云接口：“我会照顾好，你宽心，我想好法子向她解释了！”
　　展风的身影也随着火车远了，归云耳边响起他小时候说过的话：“我想去当兵，打日本鬼子！”
　　声音清脆，转瞬他们长大，转瞬他踏上他的征程。
　　“走的有走的的责任，留下的有留下的责任，各尽其责。”向抒磊站在她身边说。
　　“向先生，你几时走？”归云问。
　　向抒磊看表：“快了。”
　　在方家门外隐蔽的弄堂里的小汽车中，徐五福也问他：“向先生，几时动手？”
　　他依然看表：“快了。”
　　徐五福焦急：“时间都过了老久。”
　　向抒磊望向车窗外的景，天渐黑，满月起，皓洁无暇。树杈上的小麻雀一只两只趁着尚有霞光飞走，也许也是赶着回去团圆。
　　他安排的人们也一批两批地上了火车。
　　只留下这车里的两个人，暗中监视着方府的高度戒备。周文英怕，怕的要死，调集了几乎全部的人手保护自己安危。等闲近不了。
　　他根本不想接近。
　　天全部黑了去。
　　向抒磊摇上窗：“去杨浦那间靠近十六铺码头的石库门仓库。”说出地址来。
　　“什么？”徐五福惊叫。
　　他重复一遍：“上边下午重新下了命令，查到他们藏军火和棉布粮食的中转仓库，要我们将错就错，扰乱敌心，先炸那间仓库。”喝一声，“时间不多，开车。干完这宗即刻可上火车。”
　　徐五福不得法，硬着头皮开车，手里已经浸出汗渍，把着龙头的手也不稳。向抒磊扶了他的手一下：“上面行事变幻莫测，我们都要习惯。”
　　“车后面有备好的梯恩梯炸药，份量不够，单炸军火库问题是不大的。”他递出手帕给徐五福擦汗，“第一次做爆破任务，我怕的就是你们会害怕。”
　　“还——还有其他兄弟？”徐五福虚弱地问。
　　“都埋伏好了。”向抒磊淡淡说道。
　　到了目的地，向抒磊着徐五福在隐蔽处等好。他提了炸药下车，只在转个身，他就看见了那车又启动了，歪歪扭扭沿着来时的路再开回去。
　　唇角撇出极为冷淡的笑。
　　这里人手被调去方府不少，余下的戒备也紧，但阻不了他。地形他熟，格斗他也行，只要人不多，皆可摆平。打手、密探、杀人、爆破，都是军统局的课程。当然还有心理战术。
　　向抒磊单枪匹马潜进去不难，他时间有限，弹药也有限，只能捡核心的地方用。一路进去已经惊动了外边防守的人，他须抓紧时间做完一切。
　　引爆的过程只有一瞬，成排的石库门首尾相关，塌了中间段，火势向两边迅速蔓延，他从火光里冲出门。
　　外面已经围了几十个日本兵，悬着刺刀举着枪，另还有几十个帮派打手，横眉竖眼，白衫青褂黑裤大档。
　　他们就等着他出来，他也知道一出来迎面就是这群人。
　　他一人对视他们。
　　他们的头不是周文英，是一位军服革履的日本军官。向抒磊熟悉他们的军服，这位是少佐，等着从这场战争中建立功名飞黄高升。
　　周文英自然也在，站在日军少佐身后，徐五福站在他的身后，被一名帮派打手押着，缩头缩脑。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向皇军投降！”周文英狐假虎威地叫。
　　向抒磊落落站定。
　　“不是我们，是我。这里就单我一个，毁了你们几十把手枪、几挺机枪、和几房间的棉布而已。没有意外的话，明天你们的运货船可以休息了。”
　　他转头闲闲望了火势：“再不救火，这里一排石库门都烧光了，你们搜刮的棉布、医疗用品、粮食都会落空。”
　　日军少佐脸色铁青，先用日语吩咐左右救火，再凌厉地看向向抒磊。
　　“玉面罗刹果然机谋百变。”他说出一口流利的中文，这是他要在中国战场建功立业的基本功。
　　向抒磊坦然一笑：“跟你回去向皇军效劳，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蒋委员长会丢了面子，戴主任也会暴跳如雷。”
　　日军少佐拔出军刀，撑在身前，凝重道：“可惜！”他颔首，“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敬重英雄。”
　　“我的命很值钱，所以希望贵国有诚意地来取。”向抒磊仍是撇着薄唇笑。
　　“请说。”日军少佐道。
　　向抒磊指了指徐五福：“这个人是中国的汉奸，而我，不允许自己比汉奸先死。”
　　徐五福惊恐了，双腿直颤，他悲号：“向——向先生——他们——他们用我爹娘性命来威胁我的啊！我——不能——不顾他们！”
　　向抒磊厉声道：“你可以犯第一次，就会犯第二次，但糟糕在遇上我，我不容许有第三次行为发生。”
　　徐五福颤抖地跪了下来：“我没想要害人，我只想——救我——我家人。”
　　“好！”日军少佐再度颔首，旋即转身，手起刀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出去。徐五福尚来不及尖叫，已经身首异处，双眼还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周文英也吓得呆了，结巴道：“木村少佐，他——他——是我的线人。”
　　日军少佐面色不动，一如平常，只斜睨了他一眼：“我说过，日本军人敬重英雄！”
　　“是你们动手，还是我自己动手？”向抒磊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当指尖接触到口袋中某块硬物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炸弹和子弹都用完了，还是你们动手吧！”
　　他仰头，中秋的圆月挂在空中，还是黑的没有缝隙的天空，只因为有明月而显得不孤寂。弄堂口的梧桐树上还有麻雀停留，叽叽喳喳，热热闹闹来度中秋。
　　他阖上双目，月亮圣洁的光辉洒在他如玉的面颊上。
　　麻雀被惊悸的巨响震得从树梢飞走。
　　要度完今生竟是如此容易。
　　还了今世，也是如此，容易。

　　眷眷伤别离

　　藤田智也流连鸦片馆是近几个月的事，是和若干同僚一道来了这四马路的乐也逍遥楼。
　　“八仙桥的几家货色正，从英国直运，可惜都被我们炸了！”吞云吐雾间，有同僚叹息。
　　藤田智也斜斜靠在睡榻上，鸦片馆的留声机里正放着靡靡之音。
　　“夜，留下一片寂寞，河边不见人影一个。”
　　他在浓浓的烟雾里半梦半醒。
　　这样的堕落是违反了军纪。但这群日本兵和日本军官，从日本穷乡僻壤出来，乍见比东京更绚丽繁华的上海，于是心便蠢动了，得了公假就偷偷溜进租界耍玩。
　　谁都抵不住魔都上海的魔力。赌场舞厅跑马场，还有洋泾浜旁的大世界，静安寺对面的百乐门，都是从不曾见过的市面。
　　“有朝一日我们要在南京路上插上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旗帜。”所有堕落的白相玩意儿都能收归下来，这里的奢靡吸引无尽的野心。
　　藤田智也只希望满室的迷香收归自己无尽的寂寞。
　　鸦片馆里总放一些软绵绵的音乐，催眠烟客，以期出售更多的烟土。藤田智也在一片软绵绵里消磨时光，以前他会去兆丰别墅消磨时光，如今那里只余留冰冷的月光。
　　他记起来今天是中秋。同行的同僚都思乡，想趁早回虹口军营里去，那里才都是自己人。
　　他们有多久没有回家？从三六年起，也快四五年了，有的走的时候孩子刚出生，现在已经能读书认字了。
　　人人都想家，却人人都停不了。他们是被训练已久的机器，一旦运作，就绝不可能停止。
　　必须向前。
　　“大日本帝国万岁！”一个日本兵举起拳头用日文叫。
　　“呸！”
　　是一个拖着黄包车的车夫，补丁满身的大褂，戴着破帽子，真真实实吐出一口唾沫来。藤田想起某日兆丰别墅外某位不肯接待他的黄包车夫，同样的装束，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情绪。
　　“混蛋！”那个日本兵箭步上前就要抓车夫的衣领，却被藤田智也早一步抓住手。
　　“别闹事！”
　　便作罢。
　　车夫冷笑白眼，拖着车跑了。
　　他们叫了出租汽车回军营，四下里都偷偷摸摸散了去，毕竟是开小差的事，谁也不敢造次。
　　谁说日本皇军纪律严明？
　　藤田智也心底嗤笑，日本人和中国人都惯会阳奉阴违，这点相像得简直如一母同胞。
　　他穿越校场，想要再赏一回这上海的中秋明月。
　　正有几名下级士兵指挥中国小工做事，小工是在虹口杨浦俘虏的青年壮丁，被抓来军营里打杂。经年劳作，此刻也不能称为壮丁了，都骨瘦如柴。动作稍慢些，就被日本兵狠狠砸一枪。
　　藤田智也走近，他们又在运尸。
　　士兵向他行军礼，并如实做汇报：“击毙抗日分子一名，现将其尸首运至北站准备明日示众。”
　　藤田智也并不去看尸体，只皱眉道：“人已死，何必再做无用功？更击起他人怨怒！”
　　士兵坚持：“长谷川大佐亲自下令，此人为国民党军统局头号特务，恶贯满盈。以此示众，以震慑支那抗日分子，摧毁支那人盲目崇拜英雄之心。”
　　“他想得倒多！恐怕后者并不容易办到，凡事物极必反。”藤田智也几乎微微冷哼了声，他不欲再多管，也怕再多看那尸首。忽而念起，他竟然开始怕看尸首！几时的事？他不知道，他想他真该在鸦片馆里多停留一些时间。
　　藤田智也转身欲走，士兵却非要做如实解释，向他示威似嚷：“藤田少佐请看！”他用刺刀撩起了覆盖在尸体上的裹尸白布，下面的尸体直挺挺，胸前有枪伤，两处，均致命。但这不是重点，白布直撩到尸体的大腿处。
　　士兵得意了：“这就是屈辱支那人最好的标本！”
　　两名中国小工原本已将尸体清洁好，此时见日本兵又将裹尸布扯开，不知是怕还是恼，浑身瑟瑟发抖，只紧攥住拳，不敢发出声音。
　　藤田智也没有看，他的目光被另一边的一点微亮吸引。走过去，草丛里一堆从尸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旁掉落一把小水果刀，银如一勾小弯月，辉映着天上的圆月。
　　他俯下身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渐渐起了一种端凝的表情，他将水果刀在衣摆上擦了擦，顺手塞进了口袋。
　　士兵望着他若无其事地走远，觉得自己的得意全部白费，加倍气恼，又踹了小工两脚，用生硬的汉语吆喝：“支那猪，快！”
　　小工无语，快速将尸身裹好，不再令他现在月下受辱。
　　可都是徒劳的，到了北站，他们还需将裹尸布扯下，动手给他更大的羞辱。想着，眼里蕴了泪，不能让日本人看到，抬了尸体疾步走。
　　月很圆满，俯视一切浮生，夜里行走的人影在月下仓皇如鼠。
　　北站也有日本兵把手，布满铁丝网，做了南北分界，等闲中国人通过需要通行证。
　　曾在日军军事演练时，有位太太越过北站去那边的市场买菜，被重兵拦在了北面。她六七岁大的女儿在南面等妈妈，看见妈妈的身影，欢悦地如小鹿一般越过了铁丝网的大门。她年纪小，不懂事，看不懂妈妈拼命摇手要她不要跑来的手势，她以为她就要抓到妈妈的手，那一刻无情的子弹穿破她的脑颅。
　　那一地的血和那一条小小的尸也是他们收拾的。
　　一把手一把手收拾着中国人的血，中国人的尸。他们有流不尽的泪。
　　这具直挺的尸身僵硬如铁，一根木桩根本不能固定。日本兵来着兴致，帮着想办法，他们找来另一跟木桩，交互打成十字架，用铅丝将尸体双手双脚固定好。尸体沉沉的，往下坠。日本兵没了耐心，从铁路管理所要来粗长的洋钉，直钉入尸体的手掌和脚掌，尖锥的钉子刺破肉体，发出“嗤嗤”的闷音，他们就好像在切割砧板上的肉。
　　小工脸上糊了一片泪，低着头，将十字架摆正，要架好。
　　日本兵又不满意了，其中一人手舞足蹈比划一阵，小工先是看不明白他的意思，而后看明白了，却装着看不明白，拼命摇头装不懂，又被踹倒在一边。
　　这次日本兵亲历亲为。
　　他们将十字架倒过来摆，架在面向南面的铁丝网前。他们很高兴，这个角度能将最能羞辱中国人的地方显露出来。
　　月亮往西边去了，淡薄的月光最后洒向这里。尸体愈加惨白，只剩面容安详。
　　匍匐在地上的中国小工们终于看清楚那张脸，黑浓的剑眉，睫毛很长，静静覆盖在眼皮上，鼻梁高挺，唇薄如叶。是一张俊俏的面孔。
　　他们向着他，重重嗑了三个头。
　　霞光终于露了头，照在这张面孔上，他们才看清楚，他的薄唇是弯的，恰如带着笑意。
　　太阳眷顾过来，又是新的一天。
　　归云却不愿意新的一天的到来，自昨天到今日，她过得恍恍惚惚，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像受着凌迟的钝痛。
　　昨日，她送了展风远行后回到杜家，东边的天空暗了一半，乌云卷了半边天，眼看是要下雨的样子。她疾步跑回杜家，客堂间里空荡荡，仍只有庆姑挥着鸡毛掸子在打扫屋角的灰尘。她迎面对庆姑说：“展风哥上前线了。”
　　庆姑措手不及，鸡毛掸子停在手中，惊鄂地望着她。
　　归云将展风跟着向抒磊做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硬起心肠来下结论：“如果不走，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只有更危险！”
　　庆姑脸颊上的肌肉开始颤抖，怒意爆发，她抓住归云的肩拼命摇撼：“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们明知道他是我的命根子，怎能纵着他走上这条道？”
　　归云任由她捶打摇撼，说：“娘，以后我和归凤照应你，我们一起等展风回来。”
　　庆姑猛力将她推开哭喊：“是你，一直是你撺掇我的展风干那总危险的事。你只管好你自己男人，干什么要拖我的展风下水！”
　　她肆意发泄肆意辱骂肆意哭泣，直到她衰弱无力再讲下去。只听归云大声说：“他会胜利回来，我们要好好过着日子等他。”
　　归云退了下去，在灶披间里拉了条凳子，呆呆坐着，看着天。外面刮了半天的风，阴阴郁郁，不见天日。
　　天井的铁门没有关牢，被人一推，轻轻开了。雁飞挺着肚子走了进来，还携着裴向阳。
　　“干妈妈。”裴向阳活蹦乱跳扑过来，归云在他粉嫩的小脸颊上香了一口。
　　“我晓得杜老太太会受不住。”雁飞道。
　　归云吸吸鼻子：“你不该来。身子这样笨重，还来回奔波。”
　　雁飞瞅瞅楼上庆姑紧闭的房门：“老太太怎么说？”
　　“她有她的苦，如今不得不接受，过阵子该会好的。”归云也瞅一眼庆姑的房门，“以后还要一起过日子，我答应过展风照顾好娘。”
　　雁飞怜惜道：“你答应过太多人要照顾太多人，却没有想过好好照顾自己。这些天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灶台上，原来带的是杏花楼的月饼。是招牌嫦娥奔月的铁皮盒子，十分华彩招人。
　　“今天是中秋节，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孤身一个，倒能和老太太做伴过节。”
　　裴向阳拿过月饼盒，大声说：“雁阿姨讲，我们和杜奶奶一道过中秋。”边说边跑跳上楼。他原就混熟了卓杜两家的长辈，长辈们又怜他孤小，待他十分爱惜。但凡他娇言软语，大人必就屈服下来。
　　归云想，雁飞真是想得周全。不期然又想起向抒磊，他们是同样能周到为人的人。
　　裴向阳跑上了楼，举起小手敲门，声音清亮亮：“杜奶奶，杜奶奶。”
　　房门纹丝不动。雁飞好笑：“老太太真固执。还好你没做了他家媳妇。”
　　归云说：“我是他家女儿。”
　　裴向阳再接再厉，继续敲门软语哀求，终让庆姑的房门开了一道逢，他小手马上把月饼奉上，说：“杜奶奶，吃月饼。”庆姑怎硬得起心肠对这副童稚的笑脸，心软了，将裴向阳放进了房里。
　　雁飞见状，笑说：“她终得服软。”拍拍归云的手，“你回去吧！今天中秋，总要人聚不人散的。”
　　归云感激：“你总为我想得这样好。小雁，没有你我可怎办？”
　　雁飞道：“小蝶的病不大好，陆明和她娘怕今晚也不会回这里，展风又走了，放老太太一个人过中秋总不好。更何况你和你的卓记者能聚一日是一日。”她推她走，不要她停留，她已为她善后。
　　归云见雁飞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上楼，只温言细语唤了一声“杜妈妈”，就顺利地被庆姑引了进去。她不免暗自伤感，雁飞比自己懂人事迂回，自己只会硬着头皮上。什么事都要担，担下来又要痛到内伤。她自伤。
　　云忽然就散了，露了夕阳，看来今晚会有一轮明月。
　　归云回到霞飞坊，先探看铁门外挂着的邮箱，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信没有地址，盖的邮戳是山西太原的。
　　她记得高连长是山西人，她知道山西的简称叫“晋”。
　　这封信灼烫了她的手，她将信远远扔在灶台上。
　　生火做饭，火舌熊熊四窜。她又捻起信，离火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付诸一炬。
　　多艰难！就那么一点点距离。
　　她捏着信，望着火，失神。
　　天井的铁门响了，卓阳会来了。他会先将自行车停在天井的一角，再提着水壶往玉兰树下土中洒些水，自己也就着天井里的水龙头洗把手。再开大门，换鞋，脱下中山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叫了一声“妈妈”，卓太太应了他一声，又向卓汉书的牌位进香鞠躬。这个行动是无声息的，但是归云估摸得出时间。
　　他走向灶披间，爽朗的声音传来：“归云，好饿，今晚吃什么？”
　　她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来不及做。
　　她来不及答，因为眼泪比她预料得来得快，连嘴唇都在哆嗦，全身开始哆嗦，长长的睫毛瑟瑟乱抖。
　　卓阳吓了一跳，握牢她的手，直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心情不爽快？”
　　她哭得愈加汹涌，一个劲儿摇头，气闷阻塞喉咙，发不出声音。
　　卓阳被吓坏了，她在他面前哭过多次，没有一次像此时这样惊心动魄。而他心底又是有些明白的，明白她情绪的根源。
　　“我说过不准你再哭，眼泪流多了下辈子也会有伤口。”
　　归云直蹬蹬站直了，扭了身将灶台上的信丢到他的怀里，再径直冲回了房。她什么都压抑不住，闷哭的声音隔着房门都听的见。
　　卓太太闻声过来，焦虑地问：“才好好的，吵架了？”眼睛一转已经看到卓阳手里的信，立时明白了。
　　他们等的那刻已经到了。
　　卓太太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看到信的时候，心头突突乱跳，她捂了嘴，幸而在转头的时候，泪方落下。她想儿子没有看见，她须退回自己的房间整理感情。
　　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悲伤和离愁排山倒海，可以压垮人。
　　卓阳静静站立地站立在客堂间，两扇房门都紧闭，抽泣声渐不可闻。
　　他只能往天井走，站到夕阳斜照下，拆了信。今天视力模糊，头脑发涨，一封短短的信看了很久，才理清上面说的意思。
　　再仰头看夕阳，斑斓似血，要西下了。离人该归家，也有人即将离家。
　　他仍记得每日清晨，父亲在天井里迎着朝阳打太极的身影。视线又恍惚，父亲恍似就在眼前，赞许微笑。
　　壮士断臂，父亲最后那刻的豪情，他能了解。
　　青天红日，他一直看着它们渐渐消失。再坚定地走回客堂间。
　　灶披间却已经生起了袅袅青烟，母亲和归云在一起说话。他吃不准是不是要走进去，跨这一步，实在太难。
　　归云跨出来了一步，眼还红着，声音也哽着。
　　“小泼猴，总不帮忙端饭碗。”
　　他挑眉笑道：“所以娶了你回来。”边说着，人已经进了灶披间。
　　菜式意外丰盛。卓太太做了自己拿手的西菜牛排，杂菜色拉；归云做得多些，糖醋小黄鱼，炒鳝丝，清蒸蟹，还有红烧狮子头。
　　“我会撑死。”他笑着说，但见母亲和归云都红着眼睛不语，也无法再将玩笑开下去。
　　一顿好饭菜吃得没有声息，味同嚼蜡。
　　卓太太和归云都不说话。饭毕，卓太太上晒台收衣服，归云洗碗，各自忙各自的，撂他一个人在客堂间里呆坐。偶尔她们在客堂间擦身过，也都红着眼睛相视片刻，彼此不知怎生开口，最后还是装着忙碌自己手上的事情。
　　卓阳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在归云收拾客堂间完毕的时候，他拖了归云的手臂进房。
　　他堵着门，仗着身高，居高临下，对她说：“我要你好好听我说。”
　　归云深深吸了气，逃不掉，她面对他：“好，你说。”
　　“信是共产党总政治部写来的，他们欢迎我们代替莫主编从后方加入总政前线记者团。那里非常需要摄影和撰稿的记者，所以一去就会编入冀东的敌后采访团，第一个办公地点在张家口。”
　　“张家口在哪里？”她问。
　　“靠近山海关。”他说，“吴三桂和陈圆圆的故事知道吧！”
　　她知道：“吴三桂开了山海关的门，清兵就打进来攻了紫禁城。”
　　“所以我们要守住山海关的门。”
　　“我明白的。”归云的声音低下来，握住他的手，拉他坐在床沿，“我有东西给你。”
　　她打开俄式的镶着穿衣镜的大衣橱，这是展风为她置办的嫁妆。衣橱最下面有个隐蔽的小抽屉，卓阳都没有注意过，拉开了，里面是归云的木头匣子。
　　她将木头匣子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打开。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东西。”
　　手绢，信纸，唱词本，月光下唱戏的照片，四张漫画纸，两卷字帖。她又指了指手上的戒指：“加上这个。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她又从木头匣子里拿出那支博士牌带帽黑色钢笔，插在他左胸的衬衫口袋里：“这是我给你的，连长叔叔都夸过好，到前线可以写稿子。再加上那只莱卡照相机，那只照相机是军用的，我相信可以拍出很好的照片来。”
　　她盯着他看，眼里又蕴了些泪，但只肯让泪光闪烁，大眼晶莹剔透，是因忍着泪。
　　“我送你的东西比你送我的要值钱多了，你要好好用。”
　　“是。”
　　归云忽又觉着不对，忙摇手：“除了这只戒指，这是妈妈给我的，不能算你给我的。”
　　“没错。”他望着她笑。
　　她说：“我保管这些，你保管我送你的那些，都不能给别人。我要你在胜利后完完整整地把东西给我带回来。”
　　“我，一定会。”
　　归云抱住他，头枕着他的肩。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只要这一刻，如能化作永恒，就是最大的幸运和幸福。
　　敲门声响了，永恒那样短。
　　是卓太太，她手里捧了一盒月饼，也是杏花楼的长娥奔月，但她蹙眉，“中秋节本是团圆日，这盒子偏偏画上奔月的嫦娥，不知道劝人合还是劝人散。”
　　归云接过月饼盒子：“总归要人聚不要人散。”便拿来了小刀将月饼切开，又沏了一壶绿茶。
　　“广式的月饼顶油腻，只有莲蓉味道的还合我意思。”卓阳一说完，卓太太和归云都将切成四瓣的莲蓉月饼拿了放在他面前，他喉咙一哽，这时也说不出话来。无言地将月饼囫囵吞下，才左手拉住归云的手，右手拉住卓太太的手。
　　他有话要交代：“归云的铺子现在情况很好，日常用度都不用愁，我相信小兔子的精乖能让饭庄做得更好；最近我正分批将家里存着法币兑换成金条，租界如今是中国最安全的地方，如若有一天守不住的话，估计也不会像南京那样遭血洗，毕竟这里是生意场，日本人要用来赚钱的，但就怕他们控制了货币之后会闹通货膨胀，就算迫不得已需要逃难的时候，有这些保障，也能心安。”
　　一家之主的口气，两个女人都点头，听从。
　　他再说：“我们家的古董文物藏好就藏好了，等闲不要去拿，等时局稳定再说。就算抗战胜利，国共之间问题不解决，也难有安定之日，那些可做家底，将来大局一定，直接交托国家收藏亦可，爸爸的期望就是中国人自己保管好自己的宝物。”
　　归云和卓太太对视一眼。
　　原来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并且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做。
　　何时他的确真正代替了卓汉书的位置？卓太太并不清楚，只从儿子仿若丈夫的面庞上，开始了无尽的回忆。
　　卓阳最后一段话是想了半会才说的：“如果真有危难，不妨求藤田智也帮忙。”
　　卓太太和归云都诧异。
　　“他有保爸爸的心，只是无能为力罢了。而且他的出身复杂，和一般的日本军人不同。”
　　卓太太疑问：“你觉得他可信？”
　　卓阳又思考了一会：“如果在战场上遇到他，我拼尽全力也不会留情。”
　　听他说到战场，归云和卓太太又感伤了，默默哽咽，这回更怕卓阳听到。
　　卓阳只有继续用玩笑口吻说：“老蒋这回是捡了日本人的大便宜，以往打共产党，家家户户不肯送子女应征入伍。这回打日本人，老百姓都争着送儿子当兵，他倒是诧异了，几时国军募新兵的速度这样快？但我就是不愿意给他捡这个便宜，老子就是要去闹革命，做共匪。”
　　他一气说得土匪样，虎声虎气，归云掌不住，“噗哧”笑了。
　　卓阳见归云笑了，自己也便笑了，又说：“将来遭遇的环境必然艰苦，但上前线还有的选择的人生真好。我敬仰孙总统的三民主义，但为了三民主义不情愿给老蒋抗枪。去延安那边更遂我的心愿，也算圆莫叔叔的心愿。”
　　卓太太愁肠百结，只说：“我们不管什么民主不民主，只要你一切平安，就是我们最大的期盼。”
　　“我机灵着呢！妈，你不是说我从小就门槛顶精吗？”卓阳搂搂母亲的肩膀。
　　“你哄人的功夫顶精。”卓太太终于笑了。
　　归云还端坐着，没有了辫子，她的手没处放，更显心烦意乱。
　　“小兔子，我想听你唱戏，这老本你丢了很久，中秋月圆夜不唱，估计等我回来你也开不了嗓子了。”
　　归云便站了起来。
　　“我也是没有听过归云唱戏的。”卓太太也道。
　　归云说：“那我就唱了。”还向卓阳福了一下，“先生点戏。”
　　卓阳作姿态摸下巴，道：“那就给大爷来一曲《穆桂英挂帅》。”
　　她就知道他要听这首，她唱得最好的也是这首。
　　某夜，杜班主寂寂拉着二胡给她伴奏，她在夜月下唱这戏，租界外是隆隆的炮火声。
　　今夜，没有人给她伴奏，她要在这一方天地唱这戏，为她的丈夫践行。
　　但卓阳轻轻哼了调子起来。
　　他记得，他竟然记得，还能哼得那么好。
　　她便就着他起的调子开了腔：
　　“辕门外三声炮响似雷震
　　天波府走出我保国臣
　　头戴金盔压苍鬓
　　铁甲战袍又披上身
　　帅字旗斗大穆字显威风
　　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
　　我们一不为官，二不为宦
　　为的是大宋江山和众黎民
　　叫那满朝文武看一看
　　谁是治国保朝臣”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从这曲子开始，他们才有了生死之约。这样团圆的夜晚，分离近在眼前。
　　卓太太轻叹了一声退出了那空间，留给他们相叙。
　　归云投入卓阳的怀抱，与他激烈拥吻，想要相融，最后却仍会分离。
　　“卓阳卓阳卓阳。”是归云忘情呢喃一千遍，烙进心底里的名字。
　　窗外是圆月，她的月亮怕是不久之后不能再圆了。此刻只能在激烈的缠绵之中留取最后的温存，一次又一次，用原始的律动来填补愈来愈空虚的心。
　　至月色渐隐，天肚发白，归云也不愿意放开卓阳。卓阳只是一遍又一遍揉着她的发，好像也揉碎了她的心。
　　“答应我，永远别剪了你的发。”
　　她在他的怀里点头，不想看微露的晨曦，不愿天亮。

　　断肠人在天涯

　　清晨醒来的庆姑，也颇有恍惚的伤感。昨晚她拉着雁飞唠嗑了一夜，年轻时行走江湖的艰辛，临老守寡的无助，独子离去的无奈，反复叹息。她的这辈子，就这样过来。
　　“女人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怨什么？什么都回不来了。”
　　雁飞体贴地递茶：“一日一日这样过，要捱总得捱，能得个安定就是福分。”
　　庆姑也只得如此想，心气渐渐平了。她起了大早，雁飞睡在原先归云归凤的房里，裴向阳蜷在她怀抱中，倒似是一对母子的睡法。
　　她的心中起了怜惜，抱出裴向阳。裴向阳半醒，揉揉眼睛。庆姑说：“你阿姨身子笨，让她睡得舒坦点，跟奶奶去隔壁睡。”裴向阳乖巧地点头。
　　雁飞在床上略直了直身子，庆姑替她拉好了毯子。她早扫了先前对雁飞的恶感，见她独身一人怀着孩子，往后也是要像自己一般守着孩子独身过就会有同病相怜的同情。她重重叹，女人一辈子的苦，也只有女人知道。
　　庆姑将裴向阳抱进自己房里后，楼下忽有人推了铁门进来，有人“啊”了一声。庆姑好奇地下楼，大吃了一惊。天井里站了三个人，正窃窃私语。竟然是归云、卓阳和——展风。他们像是碰巧在门口遇见的模样。庆姑只听归云小声惊问展风：“你怎地回来了？”
　　展风答：“过了杭州站我就觉出不妥，行李里翻出向先生写给孙团长的信，将咱们几个的名字都写上去，单没他自己和五福的。他最末还托孙团长好生安置咱们。我越想越慌神，觉得事情不妙，就让其他人先走，自己折返回来探探情形——”才说一半，正见庆姑，三人皆都噤口。
　　庆姑把展风的话听了个半全，又见他去而复返，尚来不及激动，就生了满腹疑惑。展风犹豫了一下，上前叫了声：“妈。”
　　庆姑虽迂梗，但并不傻，她见眼前三人面色凝重，料知可能出了什么祸事，急问：“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又惹出什么祸来？”
　　这时门外又进了人来，是何老师和小陈边走边争论。
　　“欺人太甚，人死还受这等侮辱！”
　　“这样事体天天发生，每天不死几个抗日分子？哪里是我们能关心得来的。”
　　小陈懒洋洋的声音马上被何老师提高的声浪压倒：“如今暴尸示众，这等残忍妄为，岂是人之所为？一群禽兽！”
　　“又出什么事了？”归云发问。
　　何老师悲愤地扬了扬手中的报纸：“昨晚一名抗日志士被日本人杀了，现正绑在北站示众！”
　　卓阳说：“看来报纸已经登了，不必再瞎猜。”
　　“给我报纸。”展风箭步上前将报纸抢来看。
　　“没想到演文明戏的演员竟能杀了十几个汉奸头子。”何老师轻叹。
　　“是军统分子，作演员不过是伪装！他们向来做事狠，也难怪了！”小陈道，“日本人的威是示给蒋总统看的，关我们屁事，一个个弄得像死了自己的亲爹娘。”
　　庆姑听得心头乱跳，就盯住展风叫：“展风，到底怎么回事？”
　　展风抓着报纸紧紧瞪着上头的字句，手指抽紧，似有一肚子妄火不知往哪里发泄，眉眼焦灼的愤意到了极处。
　　归云从展风手里拿过报纸看，新闻看得出是临时赶出来的，文字不多，但重要线索俱全。她看到了三个字——“向某某”，心怦怦直跳起来，就要蹦出嗓子眼。
　　一不留神，手里报纸被抽走，雁飞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小雁，不要看！”
　　雁飞已经看到了，她扯紧了报纸，面色瞬间如白纸，浑身的血液似被这薄薄的报纸吸干抽尽压薄。
　　“我要去北站。”
　　“不准！”
　　雁飞柔和地看着归云，清晰地再说：“我要去北站。”清晰地又说，“小云，我要去北站。”
　　“我们带你去。”卓阳拉住了归云，向归云使了眼色。归云知道，此时此事，无论如何是阻不了雁飞。
　　“我也去。”展风似找出了发泄的出口，就要冲出门，被卓阳拦住。
　　“你留着，这关节得陪在家里。杜妈妈早饭还没吃，你凑什么热闹！”
　　展风听出卓阳话里的意思，又见母亲心急似火地瞪住自己，只好顿足。
　　卓阳已出门叫了两部黄包车，与归云一起将雁飞扶上前一辆，自己单独坐后一辆，报了目的地，催促车夫快行而去。
　　归云却希望黄包车能跑得慢一些，时间拖得久一些。她多想挽回雁飞的念头，让她回心转意跟她回家。
　　转过这一条条马路，一条条弄堂。雁飞疾声促车夫绕近路走。
　　路能有多远？不过那么点路，走过繁华，就是荒凉萧瑟的北区。归云曾住过那边，也曾想，那个地方是地狱，吞噬了包括她亲身父亲在内的许多中国人的命。
　　如今，也是地狱。
　　中国人其实都不能真正接近那里，隔着铁轨，他们都站在南边，他们都静默，他们都闭着唇流泪。
　　看示众的人们有的准备了纸铂香烛，在南边升腾起袅袅的青烟。
　　那端的十字架是模糊的，因为这里的人的眼都因泪而模糊，整个天都是模糊的，红日也变得稀淡。
　　归云和卓阳扶下雁飞。他们看见了人群里的蒙娜，这里只有蒙娜的金发明亮。蒙娜看到他们，走了过来，她端着相机，她先说：“我没有拍。”她又说，“上帝不会允许这样的暴行。”她再说，“你们不要去看，很惨。”
　　雁飞挣开归云和卓阳，推开蒙娜。她的声音疏离而冷淡：“我要看。”
　　她走过去，拨开人群。
　　她记得一个俊美的少年，傲然地站在一室阳光下，他说：“我叫向抒磊。”
　　她也记得那个俊美的少年，曾经在除夕抱紧过她，他说：“我一定要将那群鬼东西全部杀掉！”
　　她记得她送过一把水果刀给这个少年：“我见你看了这把刀好久，我想这把小刀随身带着削生梨会很方便。”她把小刀塞在他的手里，拳着他的手指头要他握紧。
　　她对这个少年说：“向抒磊，我喜欢你。”
　　他说过：“上海不是我的故乡。”
　　她说：“我只能待在上海，我爹用命把我送来这里，我不走。”
　　他沉默，他逃离，他远走，他再次出现。
　　最后的最后，他永远留在上海。
　　他还说：“还了你我的今世，也弥补不了你这辈子的辛苦。”
　　雁飞无泪，她能看得很清楚。
　　自下而上，他身上每一寸，没有比此刻更清晰。
　　她，看到了他的旧伤，沉疴的伤疤，如同他背上的伤。原来沉疴那么久，原来疤痕那么狰狞，原来才是他最痛苦的伤口，所以才需要鸦片去麻痹。
　　原来瞒了她那么久。
　　原来他受过那么重的伤。
　　她，什么都不知道。
　　爱上一个不会去爱的人。原来不是不会去爱，而是不能去爱。
　　心口开裂是有声音的，噼啪碎裂，震耳欲聋。
　　雁飞缓缓蹲下，身体深处的剧痛来势凶猛，将她的肉骨由内向外剜，由内向外撕裂。
　　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微扬的下巴。他从不低头，至死也不！
　　蒙娜的声音传过来。
　　“耶稣的圣彼得。”
　　耶稣在哪里？
　　满天神佛又在哪里？
　　雁飞看到自己身体中汩汩的鲜血在向外奔涌，沿着他所在的方向，流去。
　　眼前终于模糊，仍旧不是泪。是黑暗。
　　雁飞看不到光明，只剩无边的疼痛，像波浪袭来，紧缩的，骨肉分裂的痛。
　　但她不叫，怎么痛都不会叫。
　　她记得火苗翻滚上背脊的疼痛，她也没有叫，只是飞奔扑出门外。那痛灼伤到皮肉，她可以闻到自己皮肉被烧焦的味道，这使她有奇异的感同身受的快乐。
　　此刻，竟然也有。
　　紧步上前扶起她的归云被她身上一阵阵猛烈的抽搐吓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卓阳排开众人，打横抱起雁飞，归云才醒觉，冲出马路招三轮车。
　　天空是真的蒙了灰，有要下雨的前兆。闸北一代工厂林立，高耸的烟囱吞吐黑滚滚的烟雾。自从日本人占领这边以后，这里的工厂也被占领，生产变得更加繁忙。北站专门用来运煤，一堆堆山似的煤堆耸立。起风的时节，煤尘与黑烟滚滚而起，将这片世界变得黯淡模糊。
　　这个黯淡模糊、被敌人占领的世界，少有三轮车和黄包车经过。好容易拦下一辆三轮车，车夫见是产妇，不愿载她们。一边的蒙娜火起，揪住三轮车夫学中国人骂了声“娘”，将一张美元票子扔在他脸上，他才灰溜溜和卓阳一起将雁飞扶上车。
　　归云催促三轮车夫：“快一些，再快一些。”
　　“小云。”
　　雁飞惟有紧紧倚靠归云。
　　“上海的馒头为什么要叫生煎？这样给人活生生的煎熬。”
　　归云用手绢给为她擦汗：“痛一下，很快过去，很快过去。”
　　雁飞靠在她的肩上，一喘一顿：“过不去，什么都过不去。”
　　归云几乎要顿脚：“过不去也要过，船到桥头不直也要撞直它。”她强自说，但她在她怀里每一下抽搐都会让她心惊肉跳。
　　路途那么长，总也走不完，怎么会那么长？
　　当年小雁背着她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路也那么长，总是走不完。
　　扑面下了毛毛雨，打在脸上，倒像是天上的泪，又像是自己的泪。
　　蒙娜及卓阳随后叫了车尾随她们其后，到医馆的时候，与归云一起协力将雁飞扶下来。
　　雁飞咬住了牙，将身体交托给身边的人们。
　　但她又好像觉着只有自己一个人走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从来没有尽头。头昏昏，神思缥缈，举步维艰，路也是狭窄难行。她看不到出口，远处人迹渺至，死一般沉寂，只有她一个人，多么累！
　　“我真想倒下去躺下来，什么都不用管。”她低喃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病床上，光线渐渐聚拢，她看到归云盈盈的大眼睛，就如当年一般。
　　“小雁，我等你，我等你们出来！”
　　是啊！还有一个小云在守着她，她的脸色甚至比她还要苍白，连带她的唇都惨白了。雁飞阖上双目，嘴角轻轻勾起微笑：“你等我。”
　　再睁开眼就是墙上蓝幽幽的光，身体内的某一部分正在剥离。旧的生命走了，新的生命即将诞生。
　　蓝幽幽的光在涣散，再凝聚，是一副十字架，高高悬在她的头顶。
　　她终于嘶叫出声，泪流满面。
　　归云在手术室前坐了很久，天色渐暗，大雨如意料之中瓢泼而至。豆大的雨点打在医馆走廊的玻璃窗上，暮鼓晨钟般沉重。
　　她想，那副十字架是不是还摆在外面？不觉捂住了面孔。
　　蒙娜来来回回踱步，不时攥了拳头：“我要向工部局提请，抗议这种不人道的行为。”
　　“有用吗？”归云反问她，“谁能拯救这种水深火热？日本人也是信菩萨的，菩萨不允许杀戮，可他们却杀了那么多中国人。”
　　蒙娜愤然而起：“我要去请求微薄的公义，立刻就去。”
　　卓阳按住她：“工部局现今软弱可欺，已被日本人逼得一退再退。做任何申诉都是徒劳。”
　　“不能退得没底线！”蒙娜吼。
　　“底线只能我们自己去争。你也去过南京城，那是个什么样子？这里的公义早成了薄纸，随时会变碎片。”
　　蒙娜望着卓阳，他的脸上有隐忍的沉痛。中国人的切肤之痛，痛极了而勉强支撑不倒地，他们一直在隐忍，被这样的痛苦一次次凌迟。她倒退一大步，战争正让这个世界逐渐疯狂，她的心压抑难受，终不言不语，迷惘地走了。
　　出得门外，闷雷乍响，蒙娜惊栗了一下。她没带伞，冲入雨幕，撑着伞匆匆行路的人们都不理睬这位没有带伞的外国小姐。
　　蒙娜陡然生起无助的孤独感，分辨不清方向，她要去哪里？迈了一步又缩回来，哪个方向都模糊，她不明。
　　留下的归云和卓阳也无言，归云心跳得很快很慌，跟着这个灰暗的世界一起摇晃。
　　向抒磊，小雁，小雁，向抒磊……
　　卓阳抱紧了她，她猛想起什么，一挣，急道：“卓阳，快，快回家看住展风，他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卓阳会意，立刻起身，说：“我这就去。”
　　他疾步跑出医院，恰有出租小汽车，他扬手招了。待到了杜家石库门，正撞见展风要挣脱庆姑的拉扯出门。卓阳大力将展风推了回去。
　　“五福的脑袋被砍下来挂在薛华立路（法租界巡捕房的所在地）的电线杆子上，我不能让他和向先生的尸首再遭罪。”展风满头汗，几欲泪流。
　　庆姑早已泪流满面：“你几时为你的老娘想过？你自己跑路不管家里头，我想想也罢了，这会子你要顶着枪口上，难不成要让我这把老骨头给你收尸？那我不如先一步找你爹去。”
　　卓阳将展风狠狠拽住，喝道：“这时候日本人巴不得多几个抗日分子出来做炮灰，你可想过这样牺牲是否值得？能不能为他们报仇？”
　　展风挣不过卓阳的手劲，他太过激动，以致筋骨虚软，又愤恨已极，心神俱伤，只能大口喘气。卓阳和庆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
　　他捶桌：“那起汉奸，不得好死！”他突然“噗通”对着庆姑跪下，“妈，我是个不孝子，我不能全心顾全您，害您担惊受怕，是我混账不孝顺！”他重重磕头，又道，“我晓得这条路走下去就回不了头，虽然我是个莽撞糊涂的人，但这桩大事上我从没悔过。向先生是条汉子，我敬他服他；五福是我打小的兄弟。他们是护我们撤退，自己犯险单干这宗任务才会遇害，为人义字当先，我怎好让他们的尸首再要被狗日 的糟蹋——”他流下男儿泪。
　　庆姑一筹莫展，也晓得终留不住儿子，便只得握着手绢认命地哀哭。
　　卓阳心中阴郁，下了楼出门。
　　新新街外的马路上有间丧葬白事店，是杜家搬入这里之后才开了出来，卖棺木纸铂香烛。生意一直不间断，故老板逢雨天节假也不闭门。卓阳曾在这里买过香烛敬过杜班主，这回他要买牌位。
　　“先生要写什么？”店主问他。
　　卓阳向店主要来毛笔，他不想半刻，浸了金漆，挥毫写下——“英雄向抒磊 之位”。写完之后，问店主要了报纸仔细包好，带回了杜家。
　　庆姑伤心太过，体力不支，被展风劝慰着安顿了睡下，展风自己也稍稍平复了心情，见自己母亲这副模样，毕竟放心不下此刻离开。
　　房间里空寂得吓人，弄堂里不知哪家在拉弹二胡，“呜呜”的声音像呜咽。
　　展风开了酒瓶子想喝酒，卓阳将手里的牌位剥开报纸，端正放在桌上。展风一震，转身在客堂间的柜子里搬出一个酒坛子来，正是那坛祭过黄梅兴将军的女儿红。他又拿来酒杯，满上酒，正立在牌位前。卓阳和他并立。
　　鞠躬，敬酒。浓郁的酒香弥漫全室，酒水在木地板上干涸，只留香如故。
　　“向先生是位英雄。”
　　“我忍不住我的恨，不为向先生做些什么，我不能心安理得上前线。”
　　卓阳拍拍他的肩：“一切再计议，现在万不能现在鲁莽。”
　　“你是不是就快去北方了？”展风问。
　　“快了，走之前再办些事。”卓阳答。
　　“本想把归云交给你，让她这辈子有托，谁知最后她还得一个人。”
　　卓阳黯然，想起还在医院孤单候着雁飞生产的归云，就说：“我去找她，现在也不知雁飞的情况如何了，归云一个人未必能应付。”
　　展风听他提起雁飞，眉毛一皱。方才想起清晨雁飞的模样，当时他也心绪混乱，顾不得其他，而今细思却是不得其解。她为何那般着急要去？卓阳却早细究出其中原委，只尚未能向归云求证，他也从归云那处得知展风曾对雁飞的心思，此时不好再提下去，便再说：“我先去医院，有什么消息会及时来告知。杜妈妈此刻不能离开人，我们也就这些时日能尽孝。”
　　两人都默了半晌，卓阳最后向向抒磊的牌位鞠了躬，展风将酒坛子放好。酒又少了一点，悲伤和仇恨又多了几段，纠缠不清，不知何时休止。

　　长恨此身非己有

　　雨停了，十六的月亮比十五更圆，只是星辰困倦，闪烁不定。
　　归云也困倦，蜷住身体。她支撑自己不睡，不能睡，她要守着雁飞，就像小时候雁飞守着她。
　　医院的走廊空寂，这里临着黄浦江，浪涛拍岸，更令她寂寞，如江涛一般无所依傍。环顾四周，心也空荡。心悬空了一秒，下一刻就被揽入温暖之中。
　　“我回来了。”
　　卓阳的体温使她温暖起来，她能在他怀中寻找到最契合的位置：“卓阳，你不要走。”她呢喃。
　　“我不走。”
　　“永远也不要走。”
　　他沉默。
　　她在他的怀中叹息，他做不了的承诺，他不会做。
　　他抚着她的发：“你睡吧！一切有我。有我在的时候，绝不让你来辛苦。”
　　她抱紧了他，安心，入睡。
　　这个世界很暖，她只怕会落空。猛一落空，惊醒过来。
　　“卓阳！”
　　卓阳笑嘻嘻站在她眼前：“你看，是个可爱的女娃娃。”
　　归云揉揉眼睛。卓阳手里抱了一个蜡烛包，小心俯身下来给她看。初来人世的小婴儿太小太小，闭着眼睛，五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归云小心翼翼从卓阳手中将婴儿抱过来。婴儿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无牙的小嘴蠕动了一下，十分可爱。
　　“产妇说，要麻烦你们给婴儿起个名字好让我们作登记。”卓阳身后站着一位护士，她又补充，“哦，对了，产妇说孩子姓卓。”
　　卓阳和归云均一愣。归云想起雁飞说过要让孩子认了自己夫妇做干爹娘的事，但不想她竟如此干脆，细思也是她惯来的处事风格。又想这孩子的亲生父亲不明，雁飞一直不说，依她对雁飞的了解，怕是她这辈子也不会说的。孩子跟着他们夫妇姓，确是雁飞能为孩子想到的最好的归宿。
　　她看向卓阳。
　　“就姓卓吧！”卓阳并不拘节，爽然一笑，慨然应允。又凝思一阵。见窗外明月浩然，又听得晓风习习，江涛阵阵，便道：“叫晓江，‘晓风’的‘晓’，‘黄浦江’的‘江’。是黄浦江畔的上海女孩。”
　　归云低头看那婴儿，卓阳伸手过来逗她，婴儿小小的手抓住他的拇指，牢牢地，花出她的小力气，不肯放。
　　新生命也依赖强壮的倚靠。
　　“叫卓晓江。”归云笑着对护士说。
　　“你进去看看雁飞。”卓阳已为她轻轻打开雁飞的病房的房门，他推她进门。
　　雁飞正虚弱，瘫软在病床上，听见门响，回头，问：“叫什么名字？”
　　归云走近的时候，将孩子放在她身边：“卓晓江，‘晓风’的‘晓’，‘黄浦江’的‘江’。”
　　雁飞并不看孩子，只是疲惫地微笑：“谢谢卓记者给她取了好名字。”
　　“她很乖，都不哭。”归云一径儿盯着婴儿瞧。
　　“你欢喜她就好。”
　　归云抬头看雁飞。她仍笑着，脸上平静无澜，连浅浅的愁和初为人母的喜悦都没有。归云握了她的手，手冰凉。
　　她很想问她向抒磊的事，全部疑问到了嘴边，又全部压下去。
　　雁飞淡淡地说：“我命薄，不能薄了孩子，擅自做主让这孩子姓了卓。跟着我这样的出身，不如落根在你们书香门第的卓家，让我女儿高攀一次。”
　　这话彻骨辛酸，虽然雁飞的语气清淡。归云听后默然，紧紧握着她的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握到。
　　婴儿轻轻蠕动着小嘴。
　　“她是不是想喝奶了？”归云问。
　　雁飞摇头：“我没有奶水。可真不称职。我注定不能做母亲。”
　　归云忍不住又抱起婴儿，小小婴儿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她将脸颊碰在婴儿细嫩的脸颊上，莫名感动。
　　“这孩子一在我怀里就哭天哭地，在你怀里倒是睡得舒服。”雁飞苦笑，“她摊上我这么个母亲多不幸。生在这样的关口，也是她的命。”
　　“小雁——”
　　雁飞似是睡着了。
　　中秋之后，萧瑟的秋就真的来了。
　　杜家因新的事故有了一些调整。为使雁飞更好地在月子里将养身体，归云专聘了一个娘姨在医院照看她。小蝶的病势愈加严重，陆明和小蝶娘整日替换着在医院里照看。庆姑落了单，寂寥寥，又管不住三五不着家不知又在忙什么事的展风。生活无了伴又无了寄托，她对雁飞的婴儿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常来医院照看。似照顾婴儿便能忘怀一切不如意。
　　婴儿却更腻着归云，只要归云的抚摸和怀抱。归云很喜欢她，昵称她叫“江江”，雁飞倒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似是并不太放在心上。江江哭也好，饿也好，尿了也好，她一概不管，又回到最初魂不守舍的状态了。
　　连探望过雁飞几回的卓太太都暗中对归云嘀咕：“雁飞这是怎么了？倒是对孩子不甚上心。”她本非爱背地里嚼舌根的人，话至此也罢了。
　　只有归云心中的担忧愈来愈多。
　　雁飞的身体似恢复得很快，月子里就要下床，有时独自一人就走到医院的花园里出神，吓坏了归云，因此仔细叮嘱了娘姨要好好看住雁飞。
　　雁飞只是不想再等，她的心有千百只爪子在挠，在催她。
　　她等不了。她要走，没有人能拦住她。
　　雁飞走出医院的时候，望着天空走了会神。
　　向抒磊曾经无缘无故感叹过：“天空黑得连条缝都没有。”
　　今晚的天空，既没有月亮又没有星星，真像向抒磊说的黑得连条缝都没有。
　　没有缝就找不到逃出去的空隙，他们都在黑暗里，找不到缝。
　　她叫了黄包车，往外白渡桥方向去。到了外白渡桥得下车，桥的北端有日本宪兵站岗，过桥的中国人外国人都得向宪兵鞠躬方可通行。
　　雁飞正要走过去的时候，正有两位从浦江饭店出来的洋人要过桥回租界，洋人喝高了，走路摇摇晃晃神气活现，到了日本宪兵面前视他们无物，眼看着就要过桥。刺刀恰时横在他们面前，日本宪兵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日文，洋人哈哈大笑，似并没有听懂，还要强行过桥。日本宪兵恼怒无比，又见着周围围了些中国人看热闹，就挥拳向洋人揍去。这两位洋人显是惯在上海滩上享福的，一点格斗技能都没有，只有挨揍的份。只捱那么几下，白白的面皮上就开了酱油铺子，蓝眼睛里有了惊恐，酒也醒了大半。他们赶紧点头哈腰，向只够上他们肩膀的日本兵鞠躬行礼。
　　围观的中国人心中具不是滋味。原来真是谁凶算谁狠，这等在中国地头作威作福惯的洋人也怕凶狠的日本人，想着心中都酸涩耻辱。
　　雁飞不欲惹事，向两位因揍了洋人而倍感得意的日本宪兵弯了弯腰。再凭着印象走到日军司令部的宿舍楼前的马路旁，这里来来往往已经多是日本人了，着和服木屐的男女大摇大摆，也有穿日本军服的男人搂着穿旗袍的女人。
　　乍看去，疑似是他乡。只有天上起的一勾下弦月是真切，赤金色的，沉沉把无缝的天空勾破，终是亮了些光。
　　雁飞对宿舍楼门前的站岗士兵露出一个妩媚的微笑：“我找藤田智也少佐，我们约好的。”
　　站得直如木板的日本兵打量了雁飞几下，她的衣着显朴素，但她的表情带着欢场的痕迹，一个轻佻的眼神就表白了她的身份。他听的懂中国话，也听的懂雁飞话里的勾当，他的上司们时常会找这些乐子来耍。在没有进攻上海的日子里，他们占据北上海，肆意享受上海流行的奢靡堕落。他不敢怠慢，转身向门房嘱咐几声，再道：“稍等。”
　　雁飞便等着。
　　藤田智也今天没有再去福州路的鸦片馆，他被藤田中将安排去参加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会议。
　　“英美对租界的管理在不久的将来会由我们接手，工部局的警务处、火政处、工务处、卫生处、教育处都将是你等实习的地方。”
　　他将要被派去工部局的教育处。
　　藤田中将有他的打算，他自认比许多武官更高瞻远瞩。藤田智也是一天天管不住捉不准了，他对上战场素来消极，剑道和枪法都粗陋，如果强押着去前线，面对那些越来越不要命的中国兵，恐怕只有殉国的份。但他却又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使自己不得不去为他筹划，思考再三的结果就是人尽其才。他自有军功显赫，他认定的继承人补他之短亦未尝不是一个最佳选择。
　　“我们需做好接手上海的准备，文化是其一。洋人总笑话我们东方人文化未开化，然我国文化精英足以令他们汗颜。”
　　藤田智也却无所谓，他的精神日渐麻痹，七情走了大半，茫茫不愿去分辨清楚。在鸦片的薰香之间，他索然无味，原来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一无所为。
　　他最近常常想起卓汉书，想起他曾经与他们父子谈到芥川龙之介自尽之事的时候说的话。
　　“大师之文化期望在无力改变的社会现实前不过海市蜃楼一般不堪一击，脱轨之现实令到他绝望。如此看透之人只得或大隐，或死隐。正如我国的王国维，殉的是自己的文化，而非其他。惟有这般才够诚实对己。”
　　他的父亲他的老师，都诚实，他们不算一无所有，一无所为。但他们也错了，他们信奉的文化却是不诚实的。他在审阅胡兰成等人的文章的时候就在迷惑，到底什么是诚实？中国字日本字，颠来复去，文采斐然的思想本就能迥异，更能屈从。
　　他算不算屈从？他又有没有诚实的勇气？
　　藤田智也一直很想看看鉴真大师的那幅《思故赋》，他想，这位千年之前的大师才是生在一个好时代。
　　实在想得太久，头痛欲裂，他觉得自己更需要鸦片。
　　门房给他挂来电话，口气颇暧昧。他从来不会叫女人，此刻若有女人来找他，也只会是一个人。藤田智也匆匆赶了出去，连外套都尚未扣好。
　　马路上有日本人正需要培养的熙攘。中国小贩在日军司令部宿舍对面仍开了摊头，点心、水果、杂货，还有卖花的姑娘。都是由日本宪兵队管着，他们不赶人，但是要收费。留在沦陷区的中国居民不得逃脱，仍需生活，只得硬着头皮大了胆子做小营生，日本人也需这边曾经死城一般的沦陷区恢复上海的风采来现给洋人看。
　　一有生机，便要活下去，这里的中国小生意人活跃起来。中国人的生命力极强，其实中国人的洞察力同样极强，他们发现日本兵也有硕鼠习性，给些好处也能好商量，能好商量，就能挣扎活下去。
　　这里形成了一个奇异的沦陷世界。
　　藤田智也看到靠在阴暗绿粉的墙上的素淡身影，乳白的旗袍缎子外的开司米披肩裹了窄削的肩。她站在的那个小世界也是奇异的，将她与周围的一切割离，像被遗弃的独立的梅。她更是奇异，看身形似丰沛了些，可面容又如此憔悴，似梅在盛放之际微微枯萎。不管盛放还是枯萎，他望过去，只看到一个她。
　　她的身边有一位甜美的卖花姑娘，正向一个拥着中国女人的日本兵兜售茉莉花。日本兵色迷迷地笑，手下揩油。卖花姑娘也认了，或是习惯。
　　雁飞漠然，似什么都没有瞧见。日本兵却一眼又瞧见她这么个绝色，便要转目标。藤田智也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你跟我来。”
　　他拉着她一路疾步进了自己的宿舍，“砰”地牢牢关上门。
　　他们都平静地望着对方，她平静地看到他的书桌上放着他父亲母亲的相片，并燃了香，味道幽淡且忧伤。
　　她说：“我请你帮忙。”
　　“我也猜到了。”他肆意观察她，他有几个月没有见到她了？久到他几乎将要忘记她曾经存在过的时候，她竟又出现，。
　　她敛着身子向他父母的相片拜了一下。
　　“王亚飞，有一位搞抗日活动的中国青年被日本人杀了，我想让他入土为安。”
　　他明白了：“这就是你诚实的全部理由？”
　　“他叫向抒磊，一个多月前被日本人在北站暴尸。我想要让他入土为安。”
　　“他是谁？你的丈夫还是你的情人？”他问她。
　　“他是我爱的人。”
　　“为什么你连一个谎言都欠奉？”他苦笑，几个月不出现的她突然现身在他的面前求他，是为了她的爱人。
　　“你问我，我便诚实答你。你告诉过我很多心事，我也把我的心事告诉你。因为你是我唯一可求之人。”
　　“你凭什么肯定我一定会成全你？”他心生恶毒，啃噬心头。她的口气如此平静和笃定，为什么从来都能吃定了他？
　　雁飞仍然平静而笃定：“如果你是王亚飞，请让你牺牲的同胞入土为安；如果你是藤田智也，那这是日本人欠中国人的，请让被你们杀死的中国人入土为安。”
　　她的目光中也浮起了恶：“这是日本人欠了中国人的。相不相信报应？在这里死了多少中国人，将来日本人会用同样多的人命来偿还！日本人同样要经受这种恐惧、悲伤和绝望，还有——永无止境的恐怖！”
　　她空洞的眼聚焦了些光，苍白的面上因为急促说话而潮红，诡异地有着兴奋的光彩。他才发现她的发变得短而凌乱，她的诅咒清晰而凶悍。他第一次感受到她身上除了淡漠以外的情绪。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被她赤裸裸的诅咒和山雨欲来的恨意逼退。
　　“如果互相交换的是没有止境的恐怖，还能剩什么？”他自问，不能自答，继续混乱。
　　她却软弱了，倾向他跟前，握住他的手，眼里褪了恶，有了泪光，鼻头也红了，第一次面对他出现楚楚可怜的表情。她抓着他的手，就像抓了一根稻草。
　　“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他在外面被挂了那么久，有多疼？现在又被丢在哪里？”她的泪又流在他的手上，她有多无助，就有多少泪。
　　小时候母亲抑郁的时候就会哭，会握着他的手哭，把泪流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心怎么承载得起这么多的悲伤？他逃不开这掌心。
　　及时有了敲门声，将他从这掌心拉出去。
　　藤田智也将雁飞推入里屋睡房，再开门，却是山田和周文英。藤田智也的面容瞬间冷静，与雁飞有同样的漠然，让两人进来。
　　“有事？”
　　周文英来送礼，手里捧了些卷轴，他在藤田智也面前受过冷落，故带着拘谨，全靠山田说话。
　　“恭贺藤田少佐荣升。”山田因着周文英听不懂日文，便用中文与藤田智也对话。
　　藤田智也淡淡道：“山田君消息灵通，不过换个岗，哪算得上荣升？”
　　他不咸不淡的态度让山田和周文英都尴尬，只山田还说：“嗳！少佐谦虚了，我等往后还需多多仰仗少佐。”
　　“山田君不是已经做了租界内几个国际商会的顾问？”藤田智也拉了椅子坐到睡房门前，往门框上斜斜一靠，挡着那两人欲向内打探的视线。
　　“都是仰仗帝国荣耀，才有我等荣耀。”山田干笑，“虽身为商贾，但为帝国文化教育事业着力是我一直以来的行事宗旨，与少佐也曾有默契合作。”他欲引见周文英，“如今大治指日可待，有更多文治工作由有诚意的彼邦精英协助——”
　　周文英将手中的卷轴及时呈上：“一直听说少佐喜爱我国字画，现寻了几件明代名家作品请少佐指教。”
　　“军人以征战沙场为己任，我等以发展文治为专长。”山田又道。
　　又是来求他的，他并非万能，更不情愿：“你们都是长谷川的得力助手，必有施展长才的地方。”
　　“长谷川大佐乃骁勇上将，是帝国征战的支柱，不久前剿灭沪上若干抗日势力，尤其抓了国民政府军统组织里有名的几个刺儿头杀一儆百，上下都颇为赞赏，听说不日也有升迁，也许会被调派到华北战场再建战功。”
　　山田口齿伶俐，门槛活络，能把军政的上下关节理得清清爽爽，再选择最有利于他的出路。日本的武士道精神讲究忠贞，在于他，只忠贞于自己的利益。他在中国待的时间长，亢奋的兴国性致早就淡如白开水。他才不像那伙整日叫嚣建立大东亚共荣的狂热分子，就算有了共荣圈又怎样？荣誉属于帝国，他要的是抓的住摸的着的东西。中国人说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见风使舵才能驶好万年船。所谓坚持到底的气节和忠贞，最后换来黄土一杯，又有什么意思？当听说长谷川可能还是要去北方战场，藤田智也留下进工部局，他的心里也有了主意。
　　他要抓牢的是上海滩上的机会，而不是建立大东亚共荣的虚名。上海的商人赠他一个绰号叫“黄鼠狼”，他知道，但不置可否，帝国正在盛大，他腰杆子很硬，谁敢小看他这只“黄鼠狼“？
　　藤田智也也知道他这绰号，所以他也不置可否地笑笑：“人各有志罢了。”他有送客的情绪，只道，“多谢承情。”
　　山田接翎子，也看出里屋的玄机，拉着周文英站起来：“如此一来，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门又关上，桌子上多了送来的礼物。
　　雁飞走出来，她的手里多了一把折叠水果刀，眼圈红了两圈，隐着泪光的样子。她问：“长谷川是杀了陈曼丽的那个军官？”
　　见到他点头，她又说：“恭喜你们踩着中国人的尸体升官发财。”她惨然地牵了下嘴角，“这把水果刀很漂亮。”
　　“是啊！它属于一个明白地去死的人，有时候明白地去死总好过糊涂地活着。”
　　他想要拿回水果刀，雁飞却紧紧攥在了手里，她说：“我一直想找这样的水果刀，折叠起来，携带很方便，还能削生梨。”
　　他抱紧了她：“你们彼此相爱？”
　　“我爱他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她将水果刀嵌在手心里，原来，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只是知道得太晚，晚到知道后只剩下孤独的恨。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他被她挣脱出来，怀抱冷寂，这次连恍惚间互相汲取虚幻的安慰都做不到。他说：“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她渴盼地望着他，听他说：“这把刀送给你，你的要求，我尽量办。”

　　人生固大梦

　　雁飞很久以前就站在百乐门的门口，静静看着静安寺。霞光在她的背面，她看不到光。可眼前分明的是霞光万丈，遥慈普渡。
　　百乐门虽造得煊赫，但还是不敢正对静安寺的正门。于是这里的堕落和佛光平行，得不到普照。
　　雁飞走近寺庙，被霞光照耀得极清澈的赤乌古刹，巍巍而立，静谧无声。
　　藤田智也站在庙北的涌泉井旁，他并没有进寺内等她。他靠在石栏上，石栏上有同治年间的书法家胡公寿题写的“天下第六泉”，现在看来，也有些斑驳了。
　　雁飞上前：“怎么不进庙里上柱香？”
　　他却问她：“我记得这眼泉水可以冒这么高，如火鼎一般。如今怎么不再冒了？”
　　雁飞冷冷道：“三七年的八月后就不再冒了，都说是佛祖发了怒。”
　　“恐是因战祸堵了水道，疏通之后，天下第六泉还是天下第六泉。”藤田智也道。
　　“现在是死水。”雁飞盯住了他手上的米灰色的玲珑又圆坛子，眼中也汪出了两潭深水，深水覆灭，也是死水。
　　她将坛子抱进了怀中：“谢谢你总是能办到我要求的事。”
　　藤田智也的眼波也无生气：“反正在你眼中，我除了这些事，再也干不出更有意义的事。你们政府在报纸上表彰了他的行为，算得生荣死哀。”
　　雁飞轻轻一笑：“生荣？”嘴角下弯，终成苦笑。
　　有扫地僧人持了扫把推了边门出来打扫涌泉井。
　　雁飞觉着他眼熟，上前几步，突问：“大师傅，您还记得我吗？我在您手上求过两条平安腕带。”
　　僧人缓缓抬头，慈眉善目，浅带笑意，他点头，再持了扫帚打扫。过一阵又喟叹，这回面上的笑意渐渐逝去，慈眉锁了起来。
　　“再多的平安腕带也只保得心安，如何保得其他？”他一边扫地一边摇头，将涌泉井周遭打扫得纤尘不染。
　　“扫完这一刻，过了半刻，风一起又会起了尘土。”藤田智也说。
　　僧人朝他合掌行了个佛礼：“人生固大梦，天地余劫灰。”
　　他转身进了寺门，留他细细辨别这话的意味。
　　“人生固大梦，天地余劫灰。”雁飞喃喃，醒过神，再道，“我也该走了。”
　　“去哪里？”他问她，稍带了急迫。
　　她指了指对面的百乐门：“回那里。”
　　“我以为你洗尽铅华去了。”
　　“脏了就是脏了，怎么都洗不干净！就像这里，大师傅不过才扫好，现在又起了灰尘。”
　　藤田智也看着雁飞抱着骨灰坛子走向对面，打个弯，拐进了百乐门的后门。她远了，也许也从来没近过。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每当有男人来敲门，母亲便将他送到弄堂的出口，塞给他几个洋角，哄他别处去玩耍。他再看着母亲走向弄堂的深处，打个弯，拐进了那个肮脏的深渊。
　　他什么都阻止不了。回头，是那一井死水。
　　雁飞并没有踏进百乐门，她低头望望手中的骨灰坛子，就停驻在百乐门的门前。门前彩灯围绕的巨型海报上印的是熟人，她颇惊讶。原来上面竟是乔绮，贯了名号叫做“绮丽佳人”。海报不算新，四角都有些许褶皱，恐是放了一段时日了。雁飞心中暗算了下日子，明白了些许，有的是殊途同归的悲哀。
　　雁飞转身离开，回杜家石库门。
　　从医院里出来之后，归云和庆姑就将她接去了杜家方便照顾，归云聘的娘姨仍被续用，只不过改去照顾小蝶。
　　卓阳常常跟着归云跑来杜家，虽然更多时候他和展风两人关在房里不知在说些什么。归云只当没看见，雁飞倒觉出不对劲，但也不欲多问，毕竟是归云的私事。她只为归云叹：“真难为你肯担这一切。这些男人都爱把家庭重担撂给女人。”
　　归云坦陈道：“因为我爱他。”
　　“你该想尽一切办法绑住他。”
　　归云挨着雁飞说：“小雁，用一整颗心去爱一个人，原来是又幸福又吝啬的。我想我应该像归凤那样学着知足，可是心底又知道是不够的，才几个月，好像老天爷给我的好日子就是一出折子戏，不给落幕就要没了。我也抱怨过时间太短，可是我爱他，我不能让他溺死在我的爱里，这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没有办法不放他走，不让他去做那些事。”
　　“傻孩子，你只得一个他，他也只得一个你，已经十分难能可贵。”雁飞隐约有羡慕，终不掩饰，“爱上一个不会去爱的人才叫悲惨！”
　　归云并不追问。这是雁飞的折子戏，也是她的伤。她猜测过其惨重，更怕揭雁飞的伤，所以情愿不去好奇，不去了解。她只是慰贴了雁飞：“小雁，好在还有你和我相依为命。”
　　“等卓记者凯旋回来，你就要忙着洗衣做饭生孩子，哪还顾得上我？”雁飞笑。
　　归云说：“不顾你，我还得顾江江呢！这个宝宝以后会陪着我吧！”
　　“我的孩子以后还需多麻烦你。想想我这辈子似乎一直被你救济。”雁飞说这话的是，不掩饰地流露了半分哀戚。
　　归云恻然：“胡扯，你我之间谈什么救济！”
　　雁飞笑笑也就不再往下说，她只想，幸好还有归云。
　　归云和卓阳倒是真喜欢江江，倒似新添了孩子的手忙脚乱的小夫妻，在庆姑的指导下，两人抱孩子换尿布喂奶的事都做得有模有样，时常还会抢着来抱孩子。雁飞回到杜家的时候，就看到卓阳抱着江江，归云却非要从他怀中把孩子抢来抱。
　　“这么喜欢孩子还不抓紧时间生一个？”
　　归云听见雁飞的声音，将孩子抱过去给她看，喜道：“小雁，你看这娃娃眉目越来越清秀，皮肤这样白，嘴唇这样红嘟嘟的，更似你了。”
　　雁飞低头看自己的女儿，心中起了一些母性的温柔，她看怔好一会：“这孩子倒是有些像你。”
　　“我？”归云疑道。
　　卓阳听了她这没头脑的话，不由也好奇地凑过来看。江江是个大眼睛的婴儿，眼睛又十分灵活，身子乖乖不动的时候，眼珠子都能随着看着她的大人的行动而左顾右盼。小小的脸是带着婴儿肥的，苹果样的红扑扑。比之雁飞倒真的更像归云。卓阳笑说：“还真是有几分相似。”他一眼觑见雁飞怀里的坛子。
　　雁飞将骨灰坛放在桌上向抒磊的牌位后。自上回卓阳和展风为向抒磊立了牌位，庆姑虽有微词，但见展风悲恸的模样，最后也只好随了他的意思。
　　“这也是缘法。”雁飞回头抱了江江，抚摸着她的小脸。
　　卓阳和归云都凝视着骨灰坛子好半会，都想问雁飞是怎么弄回来的。卓阳出口却道：“我可去龙华的墓地为向先生选块好地，该早些入土为安才好。”
　　雁飞听罢蹙了蹙眉，江江又开始哭闹，她似未所觉，归云赶紧把孩子给抱回来哄着。
　　“他是想要回家的。但是东北那么远——”
　　她完不成他的任何愿望，就像他也完不成她的任何愿望。她只能认命：“麻烦你了。”
　　归云见她神色倦怠，便说：“我给你放水洗澡？”雁飞点头。
　　归云将江江放入摇篮，便下楼，正撞见展风上来。他推门进屋，一眼就瞧见桌上多出来的骨灰坛子，一愕。
　　这是他千方百计终还是不得门路而想要弄到的东西，他知道雁飞的法子，就问：“你去求过藤田智也？”
　　雁飞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瞪住牌位：“英雄向抒磊。呵，他有一班好兄弟，不算差到底。”
　　展风上香，忍不住眼圈微红。
　　雁飞又说：“你该走的，不要去计较他不想让你们为他计较的事。”
　　“雁飞，你很早就认识向先生对不对？”展风忍不住问。
　　“我们是旧识。”她已随着归云下了楼。
　　卓阳上前轻拍展风的肩，说：“谢小姐说的没错。”
　　展风道：“我见不得那汉奸逍遥法外，如今仗着张家和日本人四处耍威风。先前的弟兄有几个也折返回来了，我们不给向先生和五福报这仇誓不为人。”
　　卓阳说：“是有人向周文英出卖了向先生，但向先生已经为自己报了仇。”
　　展风骇然，他明白了。
　　“向先生行事确实特立独行，他的事便必须是自己解决，不想给旁人添半点麻烦。”
　　展风久久不语，半晌方低喃：“五福他竟然——”
　　“明日便会有报纸拆穿日本人装腔作势威胁巡捕房的伎俩。”
　　展风疑惑地看着卓阳：“你得了那么多消息。”
　　卓阳继续道：“周文英近来和日本人山田及百乐门的袁经理走的近，捧戏子捧舞女，给日本人干拉皮条的勾当。身边时常会有日本人跟着，不宜轻举冒险去打草惊蛇。”他郑重对展风说，“展风，万事不完备前，千万不要妄动。”
　　展风长长吐了一口气，道：“经历那么多，我如再毛躁也太不是样子了。我明白，会伺机再行动。”
　　卓阳转头，也给向抒磊上了柱香。
　　展风说：“我会谨慎。”
　　“那就好。”卓阳往楼梯下望了望，归云正提了水壶从灶披间走出来，她扬头朝他一笑，轻叫一声：“等我一道回家。”
　　卓阳目送归云进了楼下的卫生间。
　　“周文英的事情完了后，是否还准备去云南？”他问展风。
　　展风握拳：“向先生已经牺牲了，他的遗志就是想要上前线堂堂正正跟鬼子干一仗。我想了很久，我心甘情愿选向先生给我们选的这条路，比以前浑浑噩噩混干强。”
　　“好。”卓阳道，“堂堂正正去杀鬼子！”
　　他也想了很久了，只是——他再度望向楼下。
　　千万不舍，终是还要舍。他宁愿自己能心软能怯懦能不那么坚定，就不用看一秒少一秒。
　　归云为雁飞的澡桶中加水。
　　雁飞将自己丢在滚热的澡桶里，蒸汽滚滚上冒，她的发际湿濡，脸孔上冒着细汗。她伸出手臂，嫩滑雪白，水下自己隐约的身体，也是紧滑的，抚摸上去，热烫得触痛手心。
　　她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还有一副活生生的身体。
　　“我给你搓背。”归云说。
　　雁飞坐起身：“好。小时候都是我给你洗澡。”
　　归云笑，拿起毛巾细细擦拭雁飞的背脊，她的背上有一处伤疤，褶皱的鲜红的，在背脊的正中央，像一团多出来寄生在她身上的生物，张牙舞爪，要吞噬了纤细的雁飞。这样相似的狰狞，似曾相见。她的手抚摸上去，轻柔地，学小时候自己跌伤了小雁给自己揉散痛楚的手势。
　　“傻瓜，早不痛了。”
　　“哪里得来的伤？”
　　雁飞歪了头，看着她，认真道：“我放了一把火，最后只烧的我自己得了这块疤，其实是我讨了个大便宜。”她闭上眼睛，“如果当年一了百了，哪里会再捱那么多苦楚？有的人天生是来受罪的，没有好命，求什么好运？”
　　归云不赞同：“不不不，命是自己挣的，我们都努力，能活得更好。”
　　“你总朝气蓬勃，但是老天爷不长眼睛。”雁飞伏在桶沿上，遮掩住表情，“当日本人打进东北的时候，我这辈子就什么都完了，我的家，我的命。我能怨谁？那年中国兵不知道撤到哪里，丢下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受苦。后来中国兵冲锋陷阵，还是挡不住该来的灾难。死了多少人了？
　　“我是女人，所求不多，粗茶淡饭，和爱的人胼手胝足共建一个小家庭，这辈子也就够了。但这都是奢求，只怕在梦里才能实现。
　　“那年，我真的准备这样做，筹集够了自己积攒的不多的大洋，想要背着包袱跟着他走。他甩手跺脚，好像是个莫大的苦恼，我又怎知真是这样大的苦恼？
　　“一别经年，我不过是个女人。丢了那个魂，这只是一个空壳，捱一日是一日。第二次，是连魄都丢了，什么都剩不下。”
　　归云靠上她的肩头：“你还有江江。”
　　雁飞却摇头：“她多不幸，比我还不幸，竟然不捡父母就投生到我肚子里。”她回头看住归云，“好在还有你。”
　　水汽中，她的神情不清，归云抓不住她的视线，她的不安在凝聚，着急：“你别指望江江真能靠住我，隔层肚皮隔层亲，什么都没有亲娘好！”
　　“不，你会是个好妈妈，而我不会是。我认准的，错不了。你知道我是认死理的人。”
　　水汽浓了，雁飞的脸孔愈加糊了。归云想起新婚夜，她和卓阳共在澡桶间，也是水汽缭绕，浓到最后她看不清卓阳的脸孔。
　　雁飞和卓阳，都似是要远了，她抓不牢，留不住，急痛交加，不觉流下泪。泪也是化在了水汽里，烟消云散，没有了。
　　她只看到她背上的疤痕，只有疤痕在水汽中是清晰的。

    留取丹心照汗青

    归云觉得手中的时间是流水，她想珍惜好手里流过的每寸时间，却始终无法对卓阳说一句挽留的话。她只和卓太太同心协力要照顾好离别前的卓阳，每日好吃好喝准备妥当。
　　“你们把我当肥猪养！”卓阳玩笑。
　　卓太太和归云不笑，她们虽不笑，倒是也不哭了。
　　深秋即将来临，冷凉日渐刺骨，逼迫每个人都去做出选择。国与家，太艰难了，这是一条茫茫不见头的路。归云觉得自己也是一脚踏上去，就像展风说的，没有法子回头。她一力跟着卓阳走，细思之后觉着自己倒非是“嫁鸡随鸡”的妥协，只因这是她的爱情，她就负责到底。偶尔想到这点，归云心中暖了点，也增长了点勇气。
　　卓阳的报社同事已陆续走了三五个，蒙娜赶在他们走之前在德大西菜社包了包房做饯别宴。因她和安德烈为《新闻报》的掩护工作全部告终，不需要再做中国报纸的大洋旗，便仗着安德烈伯父的关系更加光明正大，竟集合了一些美法新闻工作者重起炉灶，开始专做外文版的时政报刊，还为白俄人士亚当夫在西爱咸斯路上秘密办的国际电台提供英文新闻稿件。
　　蒙娜原拍板回到原驻地去继续办公，她的胆子让大家吃惊，卓阳等同事劝说了一阵，她拗不过众人，便偃旗息鼓，听从劝告准备搬去法租界。
　　但倒是仍旧不惧的。“毕竟我是美国人，日本人能拿我怎样？”说这话的时候，她带着点桀骜。
　　“国家强有多好！”卓阳轻叹。
　　归云端起酒杯，是她从没有喝过的红酒，红色烈如火，早已烧灼她的心。她望定蒙娜，真诚地赞赏地笑：“我敬你！”
　　蒙娜和她碰杯，红色液体隔杯碰撞，是个“人”字。握着杯子的手都充满力量。
　　归云想，她会更加努力。
　　卓阳以为归云会醉，但归云的酒量在卓阳的意料之外。她竟和蒙娜干掉了一瓶红酒。出了西菜社，归云脸颊虽显椭红，却并未全醉。卓阳要扶她，她陡然挣开卓阳的手，在深夜的马路上激奋地跑了几步，大口喘了气又深深呼吸。
　　“卓阳，有时候我跑不过你，有时候我比快。”她转头，回忆浮上来，“小时候我也给了那个告地状的姐姐三块大洋。你知道吗？那是我当时仅有的财产。”
　　卓阳跑上来牵住她的手：“还逞强，我看定是醉了。”
　　归云朝他调皮地吐吐舌头，伏在他的胸前：“现在你是我仅有的财产，我要把你给交出去了。”
　　他的胸膛震动了一下，她抬起头，倔强地瞅着他：“我不会比蒙娜差劲，这个时候，中国人更不能差劲。”
　　他能看见她秋波盈盈，专注地注视他，似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存放生生世世。
　　“你就是这样不愿认输。”
　　她“吃吃”地笑：“你说，当年我可没输你。你付出一小部分，我付出的是我的全部。”
　　卓阳已经吻住了她的笑颜，一闪身躲进梧桐后的弄堂转角的无人处。对住她唇，深深深深吻下去。
　　归云趁着酒意，伸出手臂勾紧他的脖子，只有这时候，她不用放开他。
　　这一夜，是卓阳揽着归云散步回家，将夜色中大上海的大小马路仔细走个遍。他们甚至去了小时候初次见面的外滩附近的小弄堂，只是记忆久远，都记不住到底是哪一条。卓阳和归云的记忆又有出入，两人记着相反方向的两条弄堂。归云扯着他的袖子娇嗔争了番，卓阳便存心做小伏地哄着她。只末了，归云忽悠悠一叹：“当年那告地状的姐姐不知后来如何了。”
　　“如果有一天不用再有当日那女子那般凄惨景象出现在街头，中国才能得来真正光明。”
　　月亮将卓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归云看着那影子很久很久。再牵手，一起回家。
　　次日一早，卓阳送归云去饭庄，他又折回了家，到卓汉书的书房里将书架顶层一排书籍后的一卷卷轴抽了出来。
　　卓太太见状，赶忙走进来。
　　“卓阳，你干吗翻出这个？”
　　卓阳将卷轴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爸爸将家里许多藏品都挪走了，我重新整理新房的时候发现独独留下这件物事，我想他是准备让一个人看一看这件东西的。”
　　卓太太堵住卓阳：“你勿瞎来，我们不必多管别人家的事，尤其是那种人。”
　　“妈，我相信爸爸，让我代爸爸办完这件事。”卓阳执意，将母亲扶着坐下，“我原也不想管。经过这些时日，想起爸爸生前种种，许多事情我想透了。我想爸爸会高兴的。”
　　他固执地站着。
　　卓太太只得摆手：“罢了。我自来从着你们父子二人，你都这样说，我还好怎么说？你们父子连心，到底是一个路子上的人。”长叹一声，“你去吧！”
　　卓阳找了块绸布将卷轴包好，又从书架深处拿出了红纸包好的一卷布包，用手掂了掂，塞进衣兜里出了门。
　　他先去了四马路的乐也逍遥楼。堂倌殷勤上来招呼，他塞给堂倌几个铜板，说找一位高个子的王先生，并把外貌特征大致形容了一遍。堂倌很伶俐，领着他上二楼的包厢，在一间包厢门前停下，门上挂着八宝门牌，镌刻“浮生”二字，八宝只得一宝，“浮生”之下全部是浮云。
　　卓阳谢了堂倌，敲敲门，不待里头人答应便推门而入。
　　房里烟气蒸腾，陈设简单，一条睡榻上躺着萧条的人，举着烟枪吞云吐雾。满脸都是灰气，原本灼灼的眼眸早没了最初的光彩，只聊赖地顺着烟枪的方向不知望向哪个方向。
　　卓阳叫了一声：“师兄。”
　　藤田智也放下烟枪，坐起身，灰暗的眼中恢复了些神采，还有疑惑：“卓阳？”瞬间整肃神情，一伸手，“请坐。”说完才发觉这小小包厢内除了睡榻别无他物，而睡榻又被自己霸占着。
　　卓阳站着。
　　藤田智也忽极无奈地笑了：“如果你现在上来揍我，我必定不堪一击。”
　　卓阳也笑了：“我不打不堪一击的敌人。今天我来是请我的师兄看一件东西。”
　　藤田智也将烟枪放在榻上的短几上，半坐在榻沿，他已经看到了卓阳胳膊下夹的卷轴。
　　他也明了了。
　　“《朝日新闻》上说日本的天皇得到梦寐以求的《思故赋》，还斋戒三天以示虔诚。就在那三天，重庆还在受着大轰炸，死伤无数。”卓阳将卷轴放在了榻上，“我不知道那是怎样一幅《思故赋》，报纸上说这卷赋上煌煌千言，希望中国和日本携手交好，永结兄弟之邦，便是佛光普照的大治。日本的记者认为你们的圣战是符合大师对‘大治’的向往。”
　　藤田智也因吸久了鸦片，手指有些微震。他渴盼地伸手过去，想要将卷轴外面的布揭开，只是一直手震，竟无法揭开。
　　“师兄，你对大师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所以——”卓阳顿了一顿，“大师一定不会怪罪你草拟的内容。”
　　他将布扯开，小心翼翼打开卷轴。
　　卷轴似是很长，卓阳卷得很慢。一片雪白，还是一片雪白，雪白上零落的鲜红或暗黑或深褐的印章，大大小小，各样的形状，参差不齐。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被定格在这片雪白上，就像历史画卷上的落款陈渍，将雪白的篇章渲染得浓墨重彩。
　　藤田智也低头定神，痴痴看着那片卷不完的雪白，和令他惊叹的款款章鉴。
　　直到最后。
　　竟然只有一个字。
　　左边雄浑有力，是苍劲的山峰，风骨鲜明。右边一势伏低，力道势微，及至最后一笔，本应干净利落，简短收笔，然，写他的人可能已近油尽灯枯，手腕收力不及又无后劲，只得将这笔写得缥缈无力，绵延婉转，似一弯山间流下的汹涌溪流，悠悠荡荡挣扎着要汇流入海，竟然在中途干涸了。
　　它流不进海里，只是缭乱终了。
　　“你知道为什么千百年来，行内的人总相传这幅字的收藏章鉴珍贵于赋的本身了吧！”卓阳已经完全打开了卷轴，长长的铺满了睡榻。
　　藤田智也的手也终于触上了这幅字，不敢稍用力气，更怕亵渎先贤。
　　“可我不这么认为。”卓阳看到藤田智也的手指继续颤抖，“这个字本身的含义珍贵于这上面所有的印章。”
　　“我相信时至今日，所有的中国人和日本人都不如鉴真大师更懂这个字的含义。‘思故’只不过是后人强安的名号而已。”
　　原来大师临终只想到了一个字，纪念他的一生。
　　藤田智也念了出来。
　　“和。”
　　这就是《思故赋》的全部内容。
　　太意外、太震撼、也太——藤田智也模糊的眼前发了黑。鉴真大师如何在黑暗的世界里写出了这个字来总结他的一生，而他又如何在光明的世界里看到这个字而恍如进入黑暗。
　　“老师，您如何看大和民族这个‘和’字？”他记起来，他是曾经如此问过卓汉书的。
　　“当是——民主之大和，文化之大和，经济之大和，各国民众之大和。”卓汉书是那种背着手的思考的模样，他不敢确定，所以说话的时候皱牢眉头许久不放，“我之理解当如此。如能真这样？实乃东亚之幸——”由此无言沉吟，终无下文。
　　也许后来当卓汉书无意中得到了鉴真大师的这幅字，他才惊觉自己不确定的甚至是妄想的想法竟和这位先贤大师的理解如此脉脉相通。
　　士，真可为知己者死。卓汉书懂，那字后密密排着的历代大师们也懂。
　　卓阳和藤田智也隔着这千年长卷，都有慷慨千言，临到这字前，只能无辞以对。
　　微醺的使人暗醉的堕落的香散去，烟枪久不拔火，已然熄灭。
　　卓阳受不住这沉闷，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新鲜的阳光和空气一涌而入。阳光在两人的身上流转。
　　“也许鉴真大师和我父亲，都是一厢情愿的人。”卓阳转身又将这卷字卷起来，他将卷轴推到藤田智也面前。
　　藤田智也吃了一惊。俯下身的卓阳身上有太阳关顾的痕迹，原来他对着阳光，便多了那一层七彩的霞染在眉头眼额。
　　“师兄，奉我父亲的遗志，把这幅字送给你。”
　　“你开玩笑？”
　　“这幅字只因日本那位天皇要了才价值连城，非得要用人命来换。你我皆知鉴真大师非书画名家，尤其晚年眼盲，临终之际又笔力趋弱，若不是那些名家印鉴，恐那些收藏人士也不会趋之若鹜。它的有形价值是可判的，但对于某些人，它的无形价值更重要。”
　　藤田智也抚案一笑：“卓阳，你要我用什么来换？”
　　卓阳坦荡清傲地笑：“我要我家人平安。在于我，父亲早就说过我是败家子，我自愧，我家人的价值高于这幅字。在师兄，这幅字的意义不一样。”他说得真挚，然后，恳切地望定藤田智也。
　　“的确不一样。”藤田智也要拿起那卷轴，轻轻一碰，又似那卷轴重似千金，他缩回了手，背到身后，面向窗外，“思故，原来不仅是思故。都小觑了大师的原意。”
　　说完惊觉，自己的姿势竟然如当年的卓汉书。
　　“卓阳，你太过慷慨，也太过精明。”
　　“因为我相信师兄可以做好这卷字帖的下一个主人，为鉴真大师守好他的遗志。”
　　藤田智也终于握住了卷轴：“真不愧是做过记者的人，你让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你的‘美意’。”
　　“我本来就不想让师兄拒绝。”
　　卓阳意欲俯身将半伏在睡榻上的藤田智也扶起来。似乎一切过去了，他表达对一个朋友的关切。
　　藤田智也自己站起来，他从不假手于人。
　　“你放心地走吧！”
　　他们都了解对方，只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对。
　　卓阳想叹息，离去的时候，他关切地说：“师兄，鸦片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
　　门阖上，他背着门，从窗口望出去。卓阳卓然地走在马路上，他迎着阳光。
　　他从来都迎着阳光。
　　藤田智也想，当年，小小的卓阳出现在他那间破旧的阴暗的石库门里，他都能在他的身上看见阳光。
　　恍惚一瞬，原来这才是他羡慕的人生。

    破阵子

    卓阳离开乐也逍遥楼，旋即去了杜家。
　　展风正等他，见他就问：“你让我等你，今朝到底要带我去哪处？”
　　卓阳笃定道：“找个能帮咱们的人。”
　　展风犹犹疑疑跟他走，转道去的却是四马路和大马路中间的大世界。
　　这处是上海人熟悉的标新立异的娱乐场，他还做戏班子少爷的时候，也和三五好友过来耍过，花上小洋三四角，在里头看过露天戏班子，照过哈哈镜，还耍了一回美国进口的老虎机，却把一身带着的四块大洋输了个精光，回家免不得被杜班主一顿狠骂。
　　只是这回他起不了耍乐的心思。迈进大世界后，他见卓阳颇熟门熟路，好生诧异，便拦住卓阳，止步。
　　“兄弟，你到底打什么算盘？”
　　卓阳说：“找那能帮我们收拾掉周文英的人。”
　　展风灵机一触：“你又想请外援？”
　　“是。”
　　卓阳继续往前走，一路往深处过去，走过“游客止步”的立牌，有一个门面体面的办公室。他敲了门，门内有人道了声“请进”。推开门，先见到满壁庄重严谨的字画，当眼处供奉了一个财神的神瓮。
　　再端坐在办公桌后的人一副潇洒的身形架子，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见到卓阳，见似真心地笑了笑，道：“卓记者，有何贵干？”
　　卓阳笑着直言：“我每回来找陈组长总是有所求。”
　　展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听到卓阳介绍：“这位是锄奸队的陈默队长。”
　　他的闪烁不定被陈默看在眼里，陈默等着卓阳再介绍：“这位是向先生的旧部。”
　　而后陈默笑道：“向抒磊带了一群好兄弟，这当口能回来为他报仇，算得大仁大义。”
　　展风胸中一股气上下奔涌，他本对向抒磊的背景一知半解，也知晓些陈默的掌故。此时心中慷慨又愤慨，立时倒不知如何说。卓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朝他点了下头。展风沉着了一阵，出口直道：“但凡能为向先生报此大仇，我们几个义不容辞。”再恭敬地朝陈默行礼打了招呼。
　　“周文英是向抒磊最后没有完成的任务，于情于理我们须了结这笔恶账。”陈默点点头。
　　“陈组长，今天我们过来是想一并听由你吩咐任务，将我父亲和莫主编的仇在这单事体中了结。”卓阳道。
　　陈默冥想一阵，说：“枪支弹药一应俱全，我们的人会接应掩护善后。”
　　展风又问：“陈组长，你们真肯助我们为向先生报这仇？”
　　陈默蘧然变色，端凝的面一板：“我陈冰思向来言出必行，何曾又肯或不肯？你当向抒磊肯大义献身，我陈冰思就报不得这同胞血仇？”
　　他说得气势颇雄，一下震住展风。卓阳在旁道：“我是请陈组长助我报杀父之仇，亦相信陈组长忠义为人。但事情须我们自己过手，不给陈组长添额外麻烦。”
　　展风终于明白卓阳的意思，明白了便配合。
　　“仰仗陈组长了。”
　　陈默笑了：“都是为国捐躯的命，没有谁仰仗谁。”话里却无半分粉饰。展风知道他带领锄奸队干的那些活儿出奇的胆大包天，连日军的军舰都炸得，若非向抒磊前车之鉴，他对他的佩服只会更加五体投地。
　　卓阳使眼色让他出去，他接过翎子，借故先走。
　　室内只留卓阳和陈默两人。
　　“陈组长，他们原来不属锄奸队的编制。”
　　“我知道。”
　　“向抒磊的精神很是感染他们，故他们团结一心想要报仇。”
　　“不属我编制我不会管。”
　　都是聪明人，还能网开一面。
　　卓阳从口袋里拿出那卷红包。
　　“我还有事相求。”
　　陈默眉心稍皱，眼睛瞪着那卷红包。
　　“我卓家上下如遇危难还请陈组长照应。”
　　“你真要代替莫华之去北边？”陈默却问。
　　“是。”
　　“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写一封推荐信，你可携它去重庆。”
　　“哪处都一样，一样做抵抗外侮的事。”
　　陈默端详他，见他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样，心中轻叹一声也就罢了，终说：“好人才总用不过来。向抒磊即是，你也是。”
　　“我是天生反骨。向先生也一样。都成不了事。”
　　陈默却叹道：“若向抒磊有你半分圆通心思，也不会成为纪律整顿的众矢之的，更不会就硬着头皮上去以身报国。”
　　卓阳做个惊骇的鬼脸：“我最怕蒋委员长和戴主任这样的整顿手法。”
　　陈默指了指桌上的红包：“把这个东西拿回去。”
　　卓阳猴皮一笑：“您就当当初的那幅《落花诗卷》是我孝敬您的。”又正色而言，“我知道但凡我一开这个口，以陈组长慷慨磊落的为人，必不会拒绝了我。然我一家大小不过是这大上海沧海一粟，我这一求的在陈组长来说，确是小事。而在于我，我的家庭却是我心中大事，能暂托了陈组长的福，万分感谢是应该的。”
　　陈默着手拿起那卷红包，掂了掂，这是他当年亲手给卓阳的，也知道里面的价值几何，他并不打开，只若有似无地笑道：“你是让我不得不‘费心’照顾到你家了！”
　　卓阳摇头，眼若朗星，正直而诚挚：“我这一走不下三五年恐怕也回不了家，局势动荡，危机四伏，很多事都会预料不到。我鲁钝，只能想出这法子保护我母亲和妻子。”
　　“卓阳，你的恳请我似乎无法搪塞更无法拒绝。”陈默莫测而微淡地一笑。
　　“这是我真心谢陈组长的。众人服陈组长，服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些玩意儿在陈组长看来也不值什么，但却是我的谢意，于情于理都该这样做。”卓阳仍将红包往前推了一寸，含笑静待陈默。
　　陈默并不拿红包，只背着手叹：“卓阳啊卓阳，你真是上海男小囡中的人精。”
　　最后再叹：“但愿我们不会在战场上成为敌人。”
　　“陈组长的勇气胆略永远是卓阳学习的目标。”卓阳认真地说。
　　卓阳和陈默继而就周文英的事情上又聊多几句，陈默在暗杀行动上经验丰富，将种种环节一思索，便琢磨出两全的办法。卓阳知道陈默并不会去实际操作这些案子，便探得配合他们行动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就此告别。
　　展风却等在大世界门口。
　　他一见卓阳就忙问：“向先生不就死在他下的命令里？”
　　卓阳道：“是没错，他们上面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他下的。”
　　展风踌躇：“我搞不懂。”
　　“他在青帮里在军统方面混到如今的位子，又杀了那么多汉奸日寇，自有他的一套和他的气度。我们要万无一失，还不得不求他。”
　　卓阳顿一下，又道：“为向先生报仇也是他的责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展风想通，争道：“我们来干，你别来，你要有个什么事，我家归云怎么办。”
　　“我会和归云说。”
　　展风沉吟思索：“是啊，归云怎么会不答应你，她总那样善解人意。”
　　卓阳望望西边的天空。残阳如血，浮云似萍。
　　“我该回家吃晚饭了。”
　　到了家，归云早已摆放好餐桌，照例丰盛晚宴。卓太太也照例在隔壁林太太家搓麻将未归，归云要去叫她，被卓阳先拦住。
　　“行动的时间定好了，也有军统那边的人协助，问题是不大的。”
　　归云的大眼睛眨都不眨，只看牢他。
　　“办完事的第二天我就要走了。”
　　月亮升起来，又被乌云遮住，好像夏季久违的雨季又要来了。晚风飒飒，空气是湿的，心情也是湿的。
　　归云紧紧看着卓阳，想把他的魂儿直念到自己灵魂深处，再也不放他走。
　　终须起身，她回房，将她为他织的一件毛衣拿了出来，是蓝色的。在他身上比了比。
　　“你真懒，早说要赔我一件，现在才有成货。”他刮她的鼻子。
　　她的大眼睛如同雨中的上海，总浸泡在水里，盈盈的。他从她的眼里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把我一辈子都赔给你了，还不够？”又叹，“还有一只袖子，我怎么来得及？”
　　他哈哈笑：“一只袖子我照穿不误。”又想起来似道，“我也有东西还欠你。”
　　往口袋里一掏，再摊手，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给孤军营唱戏的戏照，一张是他们的结婚照，都印成方寸小照，能随身携带的。
　　她拿过戏照：“这张你真是欠了我很久。”嘟嘴，“人到手了，道具忘记还了。”
　　他拍自己脑门：“现在还也不迟。这张结婚照我随身带好了，走到那里都带着，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监督我。”
　　一人一张。
　　归云伸出手指头，要和他勾手。
　　“来发誓，要是三年五载回不来，就要生生世世做我的小跟班，整日整日陪着我。”
　　卓阳讨价还价：“要是晚一天呢？”
　　“晚一天也不行。”
　　他的小指纠缠上他的小指，她用力扣住，狠狠一用劲地勾扯。小指连心，心中一抽痛。
　　卓阳愣愣看着二人纠缠又分开的小指好一阵，才又道：“藤田智也那边我是打过招呼了，这回我更肯定师兄为人值得信赖。帮会那边我也去求了人情，陈默好义气好声名，我们这些小民的小事援手应不在话下。”将陈默等事迹简要叙述一遍，又将其中关节交代清楚。
　　归云听得甚是认真，听罢她说：“如若迫不得己，我也不会去擅自求他们。藤田先生那里本就复杂，帮会那边更是不用提了，看向先生的事就令人颇无奈的。只希望一切能太平。”
　　二人相依一阵。卓太太其实早回来了，只是从窗口隐绰绰地看见他二人扶肩相偎，眼中忍不得一热，就站在玉兰树下，任由晚风吹干欲流而下的泪。
　　一家人用完晚饭，卓阳陪着母亲叙了一阵话，又回到自己房里。归云早将客堂间收拾妥当，正在房里飞针走线织那件毛衣。
　　他上前将针线拿开，抚摸着那半成的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寸草心，三春晖，惟有回时再报。
　　他的心念太乱，胸中滚滚奔流的是豪情和柔情的交缠不清。
　　时间停驻，有多好。
　　有人敲门，因为时间正流逝。
　　是卓太太，她手里捧着五六件新衣服进来。
　　一件一件唠叨：
　　“这是中山装，我在鸿祥选了料子定做，比你以前的都要挺括；这两件是衬衫，你爱干净，但到了前边哪里能顾及到这些，惟多做些勤换换；这两件是毛衣，都是我自己织的，织得很密，北方天冷，能挡风；这件是托了安德烈从白俄那里买来的皮衣，我知道前边都要穿统一的军装，军装外能披披这个。”
　　卓阳笑道：“妈妈，我会被批判成小资产阶级。”
　　卓太太嗔道：“胡说，我们家一清二白，不比那些人更显赫。”
　　左是衣，右也是衣，真正依依不舍。
　　一家三口聚在那一刻，天伦实在太短了。
　　在卓太太走开之后，归云问卓阳：“你们准备怎么做？”
　　卓阳毫不隐瞒：“也许挑‘宝蟾戏院’下手，周文英把方进山的爱好继承了十足十，不但继续做汉奸，还爱看越剧。只有在戏园子里才有可乘之机。”
　　归云心急：“归凤怎办？”
　　卓阳怔了。
　　他竟把归凤这茬没有计算在内。
　　其实，展风是想到了。
　　从大世界回家的路上，卓阳已经将和陈默商量的计策和展风一一说明。陈默手里的情报是：最近周文英流连舞厅和戏院，但身边总跟着大批打手保镖。
　　陈默问过卓阳：“你们熟哪边？”
　　卓阳道：“戏院，展风家的戏班子在那里驻场子。”
　　展风也这样想。正如陈默的观点，人多，光线黯，环境杂乱。以及，他很熟悉这里。
　　他和卓阳确定下来。
　　回到家中，他想到了归凤。
　　他决定趁着夜黑去寻归凤。
　　展风选在戏院后门的那棵梧桐树下，遣了弄堂口的玩耍的小孩子进后台送纸条。归凤立刻就出来了。
　　她是惊鄂的，慌乱的，又隐隐有着气恼。
　　她以为展风已经走了，不想他又折返回来。这情这景，已是回来多日的形态。而她必定是最后一个知道。
　　归凤觉得自己的身份没有资格哭，可是在这么熟悉这么让她依恋的展风面前，她仍是哭了。
　　展风箭步上前，大力拥抱住归凤。唯这时，她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拥有了他。
　　“我会干掉周文英再走。”展风说实话的时候有些忐忑地看着归凤。
　　归凤秀气的眉毛上挑了挑，眼里有惊惧，只有那么小会，她竟笑了。
　　“你小心就好，做了这事还上前线？”
　　展风摸不着头脑，他是思考再三才决定向归凤坦白，按照归凤自小的性子，必是会有惊怕。何曾想到归凤如此安危不惊，只着急问他的安全。
　　“请了行家帮忙，按照往常的经验行事，我不会再出岔子。”他小心地说，瞅着归凤平和的面色，“办完事就会再去南边。”
　　归凤低了头又抬了头：“你只消记得我这么个人儿在这边就好了。”
　　“归凤——”
　　她去捂他的嘴。
　　“展风，你如果狠心一些，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可你不是个狠心的人，我便也不管过去将来，不管你心里头那个真真的人。你肯给我这么个位置待着，就是我的福气。我早说过了。其他的，我一概不会管了，也不会怕了。”
　　她的天她的地，从来只得他一个。
　　说出这话的这时刻，归凤也才方知，只因展风，她是可以什么都不畏惧的。
　　展风也才知道，他对她的实话竟可以让她如此满足。
　　是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但是没有关系，往后的人生，他就是她的天，再顾不了旁的人，念不起旁的人了。
　　这回的拥抱，真心实意，诚挚得两人热泪盈眶。
　　末了，展风细细将计划叙述给归凤听，归凤倾耳相听，无比认真。她急切地说：“我能帮你做什么？像以前归云和谢小姐那样子的。”
　　“了结了周文英，你就可以回家了。”展风道，“你帮我照顾娘。”
　　他握上了她的手，她的手腕上戴着他送的腕带。也是雁飞送他的。
　　他握上腕带的那刻，没有想到雁飞。细细摩着那已经粗糙的白色细带子，上面有他父亲的死忌。
　　展风想，从那时起，国仇和家恨，推着他一路走。
　　如同整个中国，走在艰难的黑暗的岁月里，听不到吉音。
　　他想要打破黑暗，拥抱朝阳。

    吹角连营

    孤岛上海的欢乐时光仍少不了戏院。人们希冀快乐、消磨时光，更愿意麻痹神经，像迷恋鸦片一样迷恋这样的娱乐。迷恋成就了戏剧的欣欣向荣，也成就了投机的新贵。
　　袁经理经营戏院颇志得意满，更会左右逢源。
　　逢贵客看戏，他亲自引路，后头更有贵客的随从十几，阔步大摆直往前排走。一般戏客都得让路。
　　“山田先生，周先生，里面请。”他分了主次。
　　“明宵百乐门新进歌女邓婵娟全新亮相，嗓子可一比周璇。”他也不忘他另一番事业的广告。
　　显然，他的客人心事重重。一众不语，浩荡至第一排的雅座。有软座，有圆桌，桌上摆齐五香瓜子、盐津枣、甘草梅子、花生仁，甚是齐全。只是缺了茶水。
　　袁经理善辨声色，贵客不耐烦，他也不多话，吆喝堂倌过来上茶。
　　佝偻着背脊低着头的“老”堂倌拎着铜铞小跑来，袁经理看着面生，随口一问：“新来的？”
　　“托经理福，赏口饭吃。”
　　托他荫籁的小角色，他不再关心，另去伺候他关心的大客人。
　　堂倌开了茶叶罐子，在玻璃杯里洒了茶叶，再洒水。
　　边听到两位贵客谈话。
　　“谁知道长谷川竟然不愿去华北升少将，宁愿在上海当大佐。”
　　“谁肯离开上海这花花大世界？”
　　“我们先前还去打藤田智也的关节，您也知道这位大佐和这位少佐一向不和。”
　　“再倒回去使手段，长谷川瞄准藤田的位置，咱们当然继续给他办事。”
　　“他会否记仇？”
　　“他更爱财色，不然舍不得大上海做啥？”
　　两人方笑了笑。
　　堂倌倒水的手势不算熟练，歪歪斜斜洒了水，被山田喝了一声：“八格亚鲁。”堂倌战战兢兢忙不迭用肩头的抹布擦了干净，却被二人身边五大三粗的随从推了个趔趄。势弱的人吃亏，勉强站稳还要向爷们低头哈腰三番再离去。
　　做大爷的甩了白底描字洒金折扇，笃悠悠看戏。在戏里，他们也能忘却他们的烦恼。
　　圆桌上的茶水已沏好，热腾腾。灯暗下，戏开场。眼前只有模糊白雾。
　　开锣的戏是单演的折子戏——《十八相送》。大红幕布拉开，是光鲜亮丽的角儿们上场。
　　他们捧得的才是角儿，不捧的也难成角儿。
　　两人都捧过角儿，也是做过大佬的人物。这样的乱世，才有他们的出人头地。所以他们是异国的知己，偶然相逢，彼此投契，合作无间。
　　山田盯牢归凤的粉面玉腮。
　　“当年我捧筱凤鸣的时候，这丫头还是一个龙套，谁能想如今成了大红的头肩。”
　　“老兄喜欢的话，就多多给些银盾。自我们那方先生故去，这位姨太太声势可是大不如前了。”
　　“如此唱腔如此扮相，可惜可惜。”
　　“等下散场，我可牵线。”
　　山田大乐，拿起茶杯猛喝一口。
　　台上十八相送，生离悲戚。
　　山田皱皱眉头，扶桌，倒伏于上，手里折扇重落地上，被丝弦的音律盖住。
　　周文英乍觉，他无惊呼，亦有同类经验。只盯着那茶，他差些就如这山田一般样。
　　弦乐不断，悲戚欲发震耳欲聋，掩盖一切。
　　他乱了步伐，由随从护在中心，急速撤退。及至他行到戏院的门前，灯一下暗了，弦乐骤停，漆黑一片。
　　观众慌乱不解，先窃窃私语，有人喊“停电了”，继而就是骚动，观众争嚷要退票，纷纷往门口挤。周文英被人群挤在最前方，他感觉面上一热，扑鼻的就是血腥气。原来是挡在他身前的随从中了暗招，心下愈加惊慌失措，想要快快脱身。怎耐人挤人，他无法逃出生天。
　　有只大手从人群里伸过来，将他拉脱出去。他心下一喜，以为是机灵的随从助他脱身，便跟着那人从大门挤了出去，一路从戏院后门跑出。
　　他不及细看，就被当作一把垃圾一样丢在路边。眼冒金星好容易定睛。
　　大吃一惊，大惊失色。他跟错了人。眼前的正是那沏茶的堂倌，只是既不佝偻也不势弱，而且眼熟。
　　堂倌抹洒了脸，他看清楚。
　　“杜展风，你要多少钱？”
　　“无钱无势你还能干什么！”展风冷笑。
　　周文英服软：“你们好好去云南，还回来作甚？日本人要抓你们呢！”
　　“回来料理汉奸。”
　　周文英气弱，见桶长的弄堂里四下无人，他凭着侥幸拔腿跑。可路口被人堵着，颀长的身影也熟悉。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父亲是日本人逼死，那主编也是方进山派了人炸死。”
　　卓阳切齿：“斯文人怎耐做走狗！”
　　他逃不掉了。
　　周文英只惊觉死亡恐惧。他做方进山的军师，用他自认为的计谋为愚钝的方进山办事，方进山死了，继承他的一切也是他所因得。
　　如今还有因果。
　　他只叫嚷：“都是方进山和日本人指使，怪不得我。”可是便溺了，颤抖了，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也只能就此罢了。
　　枪响了，最终他的结局亦是同方进山一样。只是他瞠圆了双目，临死还有的不甘心是他所享受的时间太短。争了一世，只有那么一瞬。
　　“这个混蛋，至死不悔改。”展风怒道。
　　卓阳收了枪，长长吁叹，四顾茫然。
　　好像一切结束，好像一切又开始。
　　“展风！”小心的，细弱的呼唤声。
　　归凤柔弱的身影竟循着他们的路迹跟了来。
　　“我们走。”展风拉起归凤，同卓阳一起跑出了这条黑暗的弄堂。
　　出去了，是正式离别的时刻。
　　善后的车来得及时，停在路口，有人一把将他们拽上了车，简短吩咐：“尸体自有我们来处理，你们且快走。”
　　“有劳。”卓阳道。
　　自有人会做得痕迹不落。明日爱国报章会报导“日寇汉奸恶贯满盈，横死街头报应不爽”、日方报馆也会打出头条“我方商贾惨遭不测，支那恶徒戏院行凶”。这一年来，这样的报导实在太多，多少血流成河在这孤岛之上？
　　卓阳只心事重重望着车窗外的黑。
　　那边厢展风在交代一个丈夫该交代妻子的事。
　　“我娘那里必定会闹一番，你将就着点。往后和归云照应着过，互相扶持。如果——如果——等不到我，好好——再找个男人——”
　　他没说完，归凤泣不成声，不允许他说完。
　　卓阳想，他要不要这样交代归云？
　　不，归云是他的，生生世世都只是他的。归云不愿意，他也不愿意。他知道。他只能攥紧了拳。
　　车子先把他送回家，他和展风交相握牢手。各自道：“保重。”
　　从此一南一北，各自报国。
　　归云等在玉兰树下，卓太太等在卓汉书的字帖下。
　　都在等他回来。
　　三人相对，无言亦无语。
　　他的行李老早打好包，整齐放在客堂间的中央，等待他拿走。行李很重，满载她们的爱。
　　卓阳掂了掂，笑嘻嘻道：“够我穿三四年，等回来再买新的。”
　　归云和卓太太各自别开脸。
　　夜里只点了煤油灯，暗绰绰，他看不清她们的脸上有没有泪。一家人只是静静坐着，等待黎明。
　　是有千言万语，但又怕说出口后更有千言万语。届时难禁，只噤口，再不说。
　　黑夜应该很长，但是卓家的黑夜却是那样短。天边第一丝曙光照进来。卓太太先起身，她的面容慈祥柔和，如沐清晨的霞光。
　　她说：“妈妈累了，先去睡觉。等醒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我的卓阳好好在家里练毛笔字。”
　　她始终带笑，由卓阳服侍她梳洗。归云倒来了热水，卓阳蹲下，为母亲洗脚。
　　“女人要老先老脚，我妈的脚还像少女一般样，可见保养有多好。”卓阳用温软的布小心擦拭，一遍又一遍。谁都想永远不要停下来。
　　还是卓太太道：“好了好了，别误了时辰。”
　　他与母亲拥抱，任母亲揉乱了他的发，好像幼时那样。再被母亲轻轻一推。
　　“走吧。向你爸爸道个别。”
　　门阖上，不知母亲的泪是否决堤，他都不能回头。
　　燃香，祷告。
　　抬头是卓汉书的遗像，炯炯的目，庄严又慈蔼。遗像下面是遗作，是父亲最后留给他的话。
　　卓阳决然转身，他想拿起他的行李，但是归云比他快。
　　她倔强地使劲地拎住。
　　“我来送你。”
　　他便拥着她走出家门。
　　霞光下的玉兰树绽放清新的芬芳，扫尽秋的萧瑟。可是秋风起，点点离人泪，欲盈眶。
　　归云想，我不能哭。她死死抓着卓阳的行李，死死咬着唇。
　　不松口，不说话，恐怕稍一松懈，心底某处就会崩塌。
　　终至熙攘的火车站。是在废墟上重建的南站，简陋而遗留硝烟的气味。废墟下的尸骨仍未寒，但新楼已经必须继续坚硬如铁地矗立在这里送迎南来北往的客。
　　还送去即将进入硝烟的战士。
　　归云已经觉得卓阳如战士，她将送他去战场。
　　卓阳却不愿做战士，他只想和他的小妻子有最后温存的时分。候车室的角落，有处柱子挡着，卓阳拉了归云过来，不管其他，只有彼此。他欲言又止，她已经踮起脚，封住他的唇。
　　作最后的缠绵。
　　她多想缠着他不让他走。
　　火车却鸣笛，如阵前号角，催他走。
　　卓阳迟疑了下，归云已一把推开他。
　　“你记着，过期不回的话，生生世世都要做伺候我的小跟班。”
　　卓阳对她行了个军礼，拎起他沉重的行李，一个跳跃跨上了车。
　　“不准追车，也不准哭。等我回来，好好再过柴米油盐的日子。”
　　归云不追，但是不哭很难。千万不舍，泪便滚滚奔流。天地那么大，她的丈夫将远离。
　　卓阳渐渐远了，看到流泪的她，又挥手大叫：“记住，别哭，别留伤口。我会小心，我会保重，我会常写信。”
　　归云开了哭腔：“你放心，我会做得很好！”
　　车愈开愈快，他的眉目远了，人也远成一个点。弯曲绵延升向远方的铁轨，送走了离人。这一去，关山迢迢，生死难卜。归云只觉得自己的心丢了一半，随了他去。留下一半魂，为更好地生活，等待他的归期。
　　她失魂又失心，心底的某处终于崩塌。可还要强自镇定，强自坚强，去杜家。
　　杜家的客堂间里坐了三个女人，雁飞、归凤、庆姑。
　　庆姑正摇着拨浪鼓逗雁飞怀里的江江，江江伸长了肥胖的小臂够着，庆姑啧啧嘴，就是不给她。江江费了力气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庆姑却是舍不得了，从雁飞怀里将孩子抱过来，拍抚着。
　　画面安详。
　　归云招呼了她们一声，雁飞含笑，庆姑专心伺候江江，只有归凤与她有同样的忐忑。两人互通了眼色，心中都没底。
　　“江江是归云的干女儿，也是我的干外孙女，我可和雁飞说好了，往后就由我来带。”
　　归云看向雁飞。
　　雁飞点头：“以后要烦杜妈妈了。”
　　归云担忧又不置信，为什么两个让她担心的亲人的态度都那样奇怪。
　　庆姑叹气，认命般地陈述：“今早归凤来了，你也来了，我就晓得你们心里紧挂住我。该来的来，要走的走，啥都不能勉强。我想通了，这辈子也不得不这样过——”她的心底终还有辛酸，一时难禁，差些抽噎。
　　归云还是看向雁飞，雁飞只是安慰地朝庆姑笑。
　　庆姑对归凤道：“外边兵荒马乱，你还是回家来的好。只剩咱们娘仨，咱们得一道好好过。”
　　归凤哽咽，叫了一声“娘”。又回到最初，回到有她一份的家。
　　只是归云心底有疑，又拉了雁飞到角落，问：“昨晚上你用了什么法子安抚了我娘？”
　　“痛陈利弊，让她积极面对现实。”
　　“那你呢？”归云直问。
　　雁飞坦陈笑道：“我本是想入点股到你店里，好安置孩子，只是歇顿了这么些日子，好多积蓄都用得七七八八，恐怕还得重新积累一笔款子。”
　　“所以？”
　　“我对老太太说，我恐怕得重操旧业一阵。”雁飞依旧坦荡。
　　“你必然让她相信不是原先那样，可是你——”
　　归云焦急说道，被雁飞打断：“我们都要知晓利弊，积极面对现实。”
　　她的眼中有诡异而坚决的光。
　　她道：“人天生适合怎样的生活是定数，要我真的洗心革面，太难。每月没了二百大元入账，我可怎么活？”
　　她见归云欲说，又打断：“我不能靠你一辈子，我也得给江江留些什么下来。”
　　归云突然失了所有的锐气，双目黯淡下来。
　　“其实你们都不是很需要我。”
　　雁飞搂住她的双肩。
　　“我们需要你的爱。那就够了。”
　　“可你要离我远去！我却无法阻止。”
　　“所以你懂我，知道阻不住我。我不会走远。小时候你就说过，如果你死了就变成小鬼在我身边保护我。我也一样。”雁飞说，“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依然是我。”
　　归云的泪汩汩流出，真如江河奔涌。
　　“你知道最最痛苦的是我明明知道你们的选择会有怎样的结果，可我却阻止不了。”
　　“这是你的体贴。”
　　“我真恨我的体贴。”
　　雁飞为她擦干泪：“你看老人多好，有个新生命就有希望。”
　　归云捏住雁飞的膀子，捏得她几乎生了疼：“你还有没有希望？”
　　雁飞只是说：“你是知道我的。”
　　裴向阳适时闯进来，直嚷：“干爸爸走了吗？他去我亲爸爸以前待的地方去了吗？”
　　归云破涕为笑，安慰孩子：“他不久就会回来。”
　　没想到裴向阳把脸贴着她的脸，安慰她：“干爸爸不在，我来保护干妈妈。”
　　雁飞摸摸裴向阳的头：“看，有个孩子多好。”
　　是呵，原来这时候，有个孩子是真的好。归云想。
　　擦干泪，仍得继续面对人生。如同战斗。从此以后，她是再也不能哭了。


    一季萧瑟秋风起

    雁飞从杜家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江江。
　　庆姑倒是颇舍不得她的样子，直抓着她的手道：“外头风大雨急，攒够了钱要及时脱身，万万不要再留恋江湖。”像是母亲交代女儿。
　　雁飞则笑道：“多谢杜妈妈解我的后顾之忧，这份大恩我不知如何来报。”
　　“我很欢喜江江的。”庆姑抱起了江江来送雁飞。
　　雁飞只香一香江江的面庞，小小孩子已经三四个月大，唇红齿白，已经不太要雁飞的怀抱。雁飞香她面孔的时候，她把小脸一撇，转向庆姑的怀中。雁飞只好无奈地笑一笑：“这样也好。”
　　她握住归云的手。
　　“从此你挑你的担子，我有我的任务。我们都要做得最好。”
　　“雁飞，不管如何，你都要保重。我和江江等你回来。”
　　雁飞不忘裴向阳：“小向阳也要托付你了。”
　　“我婆婆愿意带他，往后就住霞飞坊，你放心。”
　　但是归云放不了心，她的焦虑和忧心拗不过雁飞的决绝，只得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离去。
　　再迎向归来的归凤。
　　归凤和雁飞在门口打了一个招呼，擦肩而过，只是雁飞不回头直往前走，归凤却停驻脚步，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留她？”她问归云。
　　“从来没有谁能留住小雁。”归云说。
　　庆姑已经站在家门口抱着江江迎接她们。
　　“快快回来，外头越来越乱，让他们男人去搞吧！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已经算对得起他们了。”
　　归云云开雾散般起了一朵微笑。
　　这个家，散了聚，聚了又离，维持至今，仍算安稳，已是万幸。归凤和庆姑都算经历了各样悲欢离合的苦楚，如今都这般想得开，一切困难又能算什么？
　　归云的酸苦甜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次日清晨起身，又开始她的人生。
　　她去医院探望小蝶，小蝶已有了垂危的迹象，话都说不动，只睁着漆黑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在这世间留恋的亲人。
　　归云在小蝶耳边絮絮说着话，回忆往昔的快乐生涯。其实学戏苦痛，唱戏伤悲，往昔的时光快乐的并不十分多。只是如今同小蝶一起回忆，才会觉得格外珍贵。末了，小蝶的眼角流下晶莹的泪。归云没有把自己的泪给她看。
　　陆明守在病房外，枯坐在椅子上。归云已经放了他的假，他就这样日夜守着小蝶。他问归云：“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是不是真的化蝶了？”
　　归云说：“不，以前班主说过，真正的祝英台安稳地嫁人了，梁山伯考取了功名做了好官。”
　　“如果能这样倒好了。”陆明喃喃。
　　“小蝶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我也不想，可是，可是——”
　　归云想，他是那么爱她。在这样飘零乱世，愈加地爱，用了生命去爱。
　　归云回到店里。因卓杜两家最近事多，老范替归云挡去了不少店里的杂务。在小菜场的生意也颇好，老范一人倒真是忙不过来。归云回来的时候，正见老范和两个伙计一起往独轮车上装货。
　　他忙得满头大汗，只叫着：“最近不知怎地，总有饭馆来咱们摊头大批量进这些馅料坯子，可忙坏了我。”
　　“饭馆？”
　　“南京路上的两家，霞飞路上的一家，生意都算不错，所以进的量也大。我就跟菜贩子讲了价钱，每斤又便宜出三四毛来，这些赚头倒是真的很足。只可惜每日帮他们做这些坯子馅料，店里有的生意却真是应付不来了。”老范依然乐呵呵，归云立刻给他倒了杯水。
　　她感激又内疚：“让您多劳了。”
　　老范一边擦汗一边喝水一边推让：“小卓太太，你老客气就是你的不对了。”
　　归云笑：“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又问，“怎么最近饭店订货有这样多？”
　　老范道：“我也探听了下，因局势不稳，那些大饭店里的厨师老是辞工回家乡或去后方，厨房人手总紧张，所以很多费人手又卖的多的东西来不及做。”
　　“这样一来，咱们店里的生意也不是来不及？”
　　“有得有失，有得有失。”老范连连道，并说，“我这两天算了下帐，店里固然赶这笔单子加了点来做，费了工人费，最后倒是也没亏，还比前几月小赚了一笔。”
　　归云听得很上心，心里起了些念头，当下就跟着老范一起去送了货，并认得了饭店的主事。
　　她在言语间问得很仔细，主事的也看出点门道，只说：“如果有专门的人给我们做这些，那是再好没有，店里的确缺人的很。但我们是老字号，可不能砸招牌的。”
　　回家路上，归云对老范说：“是不是该出点钱打通这个关节做长久生意？”
　　老范赞同：“我也听出这么点意思来。”
　　两人一合计，均觉得可行，不过次日就为那位管事的送了些礼品，便顺利和饭店签了长约。如此一来，又签了两家饭店做点心坯子和馅料的长期供应。老范又同归云一起在新雅粤菜馆请了几个常常合作的菜贩子吃饭，便把优惠价格也讲定了。
　　老范很是佩服归云的眼光，但又担心：“店里怎么办？”
　　归云思索了半晌，方说：“这样一来，只能把厨房扩大，专心做好半成品。店堂减小面积，省一些服务的人工。”
　　“一半加工一半营业，这样好吗？”老范仍犹疑。
　　“不妨试试看。”归云决定下来。
　　她不想就此关店专做加工的营生。每每看到店堂里卓阳留下的价目表，思念就来得无尽而汹涌。这店也是卓阳留给她的，她想要支撑一个圆满，等他回来。
　　但日子总是这样艰难，就算是繁华的霞飞路附近，仍有朱门外的穷困而无依的人们在彷徨。在归云这里，他们总能得到一些廉价的食物。
　　归云想，还有另外一些人十分需要她，她很满足。
　　安德烈和蒙娜也常常来，他们换了办公地点，离“老范馄饨”颇近。归云也常给他们送去点心，友谊日深，所以他们有时会在“老范馄饨”待到很晚。
　　归云愿意做仍在斗争着的他们的驿站。
　　只是安德烈似乎最近有苦恼，不太爱说话，来归云店里的时候常常在沉思。
　　“有什么烦心的事？”归云问他。
　　“我伯父归国了。”
　　“您也要回去了？”归云问。
　　安德烈摇头，却问她：“我向蒙娜求婚好不好？”
　　归云吓一跳，她暗忖了片刻，道：“那样当然好。你们都谈了好久的朋友。可是——”她想，蒙娜这样的女子是否会答应？
　　安德烈也想到了，道：“她不够爱我，我也不够爱她。可是不同她在一起，我不知道我留在这里有何意义？我为什么要继续留在这里？”说罢耸肩，无奈至极的样子。
　　“你们也为中国人做了很多事情的。”归云道。
　　“不不不。”安德烈否定，“新闻只是我的工作而已，但显然蒙娜并不这样看这份工作。”
　　归云想，他或许很了解蒙娜。
　　才说到想到，曹操便到。蒙娜一脚踏进了店堂，她叫：“饿死我了，我要热乎乎的小馄饨。”
　　安德烈显然没有想明白自己的心事，并不和蒙娜招呼，兀自愁眉苦脸。蒙娜见状，冷笑了声：“回去法兰西吧！胆小鬼。”
　　安德烈听了生了气，涨红了脸，他的皮肤原本就白皙，此刻怒气上涌，似是酒醉。他朝蒙娜嚷了洋文，归云听不懂，只见蒙娜和他一说一答，声调越来越高，都是动了气的样子。
　　归云端上了小馄饨，说：“都饿了，动气可不好，多伤和气。”
　　蒙娜平了气，道：“在战争面前，有些人是战士，有些人是懦夫。我看不起懦夫！”她说得极大声，店里其他的中国人都有听到，早就暗自瞅着热闹，此时听到这位西洋美女说了老大一声中文，纷纷好奇地看向她蔑视的这个洋人。
　　安德烈受不住这气，甩头就往外跑，归云唤了几声都唤不住他。
　　“让他去，他早就想回法兰西了，我不会留他。”蒙娜叫。
　　“他是欢喜你的。”归云对蒙娜说。
　　蒙娜耸肩，如安德烈一模一样的动作。
　　“法兰西绅士热爱一切美女。我是美女。”蒙娜开始吃馄饨。她已经能熟练用中国人用的调羹和筷子，她记得最初是卓阳教她的。她说：“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阳那么勇敢。”
　　归云为蒙娜冲调咖啡。卓太太信奉天主教，早年也受过西方礼仪的教化，时常在家里会做一些西式饮料和点心，归云看多了也学会了。会为她丈夫的西洋朋友准备好这份心意。
　　“安德烈先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蒙娜又耸肩：“或许吧！谁在乎呢？”
　　归云想，她可真不了解他。
　　蒙娜的停留也是匆匆的，用完了餐喝完了咖啡，和归云亲吻告别。她喜欢归云，就和她亲吻，这个中国女子身上有种她所没有遇到过的恬静气质。
　　所以阳才会爱她。她想。
　　但她也来不及多想，因她尚有好多工作。
　　蒙娜来到迈尔西爱路上的一栋花园洋房，这栋洋房原本属于棉纺大亨王启德，如今被他的儿子低价拍卖给了沪上一家银行的总经理。她亲自参加过那次拍卖会，拍卖父亲遗产的不肖子还能穿黑色薄花呢印条西装，架一副秀琅架的眼镜，没有落魄像，将祖业卖得心安理得。
　　同去的中国记者说：“这就是典型的败家子，富不过三代，老子积累的那点资本都被儿子顷刻间败光。”
　　蒙娜说：“如没有足够金钱度日，变卖了家产又如何？我国通常可申请破产。”
　　她和中国记者的意见不统一，她想她并不了解中国人，她一直努力尝试去多多了解中国人。
　　如今再来这间洋房，同样是参加拍卖会。
　　这里的新主人喜好收集古董，尤其喜欢收集紫砂茶壶。蒙娜在城隍庙买过一把赝品，后来被卓阳辨别出，她便在一次采访中，寻到这位行家，自他那里学到不少中国紫砂茶壶的门道。
　　但是今天这位行家遇到了莫大的难处，他对与会的同行同好和关系要好的记者说：“我已递出辞呈，本行已被日资入股，本人必是不会为日寇提供服务。只是敌寇狡诈，诱使我胞弟在证券上跌了大跟斗，非指名用我祖上相传的大亨壶作抵。可此乃国宝，焉能落入倭寇手中？对方却咄咄逼人，无壶可抵也得有万金。万般无奈，唯有出此拍卖之下策。”
　　又是一个败家子。只是这个败家子尚有德行，现场痛陈了自己的罪过，向父兄请罪，因己之失，以致父兄不得不出卖家中藏品，举家外迁避祸。
　　蒙娜学会了跟着周围的中国人一起摇头，她想中国人总想一家人团圆在一起同甘共苦，如若是她的本国人，一人犯错一人当，何须拖着一家大小跟着受罪？
　　她怅然地跟着众人看大厅里一一展示的藏品。那把著名的大亨壶周围围的人最多，蒙娜也挤进去看。她从行家那里学会一些辨识珍品的法门，看这把壶器形雄健，线条大气磅礴，壶色如古金铁，形态极庄严又极生动，便猜想是上等紫泥捏就而成的精品。这样的壶无一丝接缝，浑然天成。她赞叹中国人的巧夺天工。
　　蒙娜走近些，听见身边正有一男一女谈论这把壶。
　　“梁生可要拍下这把壶？”
　　“哪里敢拍，此壶是制壶大师邵大亨的的顶峰之作，品相又如此完整，真正国宝，何经理也不过拿出来给我等一观。他毕竟还是舍不得舍弃国宝的。”
　　“原来制壶的师傅叫邵大亨，名字很大气，想必人也是上品。”
　　“你倒看得准，相传这位大师脾性最是古怪，技艺也绝对高超。曾有苏州某巡抚绞尽脑汁觅他一壶，很是珍惜，不料被一名侍女端盘献茶时不小心摔碎。巡抚大怒，把侍女吊起来鞭笞一顿。恰好邵大亨闻了缘由，摆出十六把精心自制的大亨壶叫巡抚过来看。邵大亨说，只要巡抚宽恕侍女，就让他从十六把壶中随意挑一把送给他。巡抚自然求之不得，便放过了侍女。巡抚一走，劭大亨就将剩下的十五把壶统统砸碎，怒道：‘为了我的壶，竟有人玩物丧命，再不做壶了’。”
　　那提问的声音问出和蒙娜心底一样的问题。
　　“那侍女呢？”
　　回答的人哈哈一笑：“倒是也佳话，那侍女后来嫁给了邵大亨。”
　　那把声音便道：“十五把壶摔得倒是很值。”
　　蒙娜认出声音的主人，她唤了声：“雁——”
　　声音的主人转身过来：“我正看到你要和你招呼来着，你也来凑热闹？”
　　正是雁飞。
　　雁飞很高兴见到她，她也很高兴见到雁飞。两人不禁互相交握了手，拥抱了一下。
　　“日本人无孔不入。”
　　“中国人自有对策。”
　　“他们连茶壶都要抢。”蒙娜指指那把倾倒众生的“大亨壶”。
　　“中国的宝贝太多了，一把茶壶都值钱。”雁飞细眉一挑。
　　蒙娜发觉她变了。她穿了艳色的旗袍，化了精致的浓妆，及肩的发烫成了流行的西洋卷。
　　“你像女明星了。”
　　“谁说我不是呢？”雁飞的细眉又一挑。
　　蒙娜端详，这双眉毛画的跟阮玲玉一样的圆滑纤细，说不尽的风情无限。
　　雁飞别过自己的客人，牵了蒙娜的手：“来，我请你去国际饭店二十四楼屋顶花园吃西饼。”
　　蒙娜很乐意，和雁飞相携走出洋房。
　　花园里停了若干辆小汽车，都是客人们的，黑压压排得整齐。她们走到门外又来一辆，黑色的弧线，驶得飞快。在大铁门口戛然而止，走下来两个人。
　　雁飞和蒙娜都微微愣了。
　　来人朝雁飞一招呼。
　　“谢小姐。”
　　蒙娜认出其中一个，是这栋花园洋房的旧主人，卖了这栋洋房的王少全王小开。她十分讶异。
　　雁飞只颔首，便拉着蒙娜走了。路过另一人，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去，若有似无，似笑非笑。就那么一阵，明明是快入冬的时节，来人却如沐春风。
　　不，是香风。雁飞用了巴黎最时兴的香水，浓郁芳馥，能在清冷的空气里，留下魅惑的气味。
　　王少全问：“可是大佐熟人？”
　　那人答：“不错。”
　　王少全说：“也是我父亲的旧识。”
　　那人笑了，王少全也笑了。
　　“那个美国美人也很诱人。”
　　王少全恭敬地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蒙娜也看清楚他们坐过的车。
　　“呵！是三菱。现在爱国的中国人都不用日本车吧！”
　　“中国人现在开福特，好歹也要爱国。”
　　“算是促进我国汽车业。”她侧头一想，“那老的面熟。”
　　雁飞含笑：“不用想了，是日本军队里的高级军官。”
　　“啊？”蒙娜恍悟，“王老板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吗？”
　　“认贼作父的戏码永不落时。”
　　雁飞招了黄包车，蒙娜说：“日军的坦克和轰炸机部分组件出自三菱，异常坚固耐用。”
　　“长城也坚固耐用。”雁飞一脚踏上了黄包车，将蒙娜也拉了上来。
　　“不谈了，赶快走吧！”

    急急如令

    斜阳的红染尽西边的云，云下有林落的伞，遮着阳，也遮着座座三四人的散座。能爬到上海最高处的植物也显赫，在秋风下丝毫不显退色，还葱郁着。也可能是常绿的植物，也养的好。
　　“冬天也就这时段可还能在这边喝下午茶。”雁飞慢条斯理地用银勺将一小块草莓攀司送入口中，似是吃得惬意的。
　　蒙娜极目远眺，这样的高度能看清楚这边的三四条马路和石库门弄堂。街面上的人摩肩接踵，这上海总是如此热闹。
　　“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的女儿呢？”她问雁飞。
　　“她在身家清白的人家里，我还须趟一阵混水。”雁飞继续一口一口专心吃着攀司。
　　蒙娜呷一口咖啡，这是今天的第二杯，令她精神更加旺盛，她有了主意，说：“我有办法送你和你女儿去美国，在那里可以真正重新开始。”
　　“我不懂洋文，可怎么生活？”
　　“我有朋友——”
　　“蒙娜——”雁飞用洁白的餐巾擦净了嘴，她凑近蒙娜，笑道，“来，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蒙娜被她打断，却又听说她有故事，故仍兴致勃勃，闭嘴倾听。
　　雁飞的目光却远了，在上海的最高处，她回到她人生的最远处。她伸出手，指着东南方，那里一片高矮不均却整齐的屋檐，有的开了老虎天窗，齐齐对向南方。屋檐下的路却是看不清的，模糊的，不分经纬的。似蛛网。
　　蒙娜熟悉那里，但是她努力听雁飞说话。其实她的中文还并不十分熟练，所以她须费力气听一些复杂的中文句子。
　　“那里的弄堂很曲折，弯弯斜斜总也走不完。有个女孩曾经以为能走出去，可结果总也走不出去。”
　　“我也在那里住过，那些路确实很难走，像迷宫。”蒙娜皱皱眉。
　　雁飞笑得很无奈：“是啊，是迷宫，走不出去。”她继续说她的故事，“女孩被迫做了妓女，就像那里很多妓女一样，送往迎来，人生没有希望。她十分狠毒，憎恨逼她为娼的人。”
　　蒙娜听怔了，她似乎能预料到她接下来的故事。
　　“某天中午，那些人在抽鸦片，鸦片真是麻醉人精神的好东西，他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都倒在床上吞云吐雾，连空气里都是鸦片的气味。
　　“于是女孩拿了一条绳子，把他们一个个绑得牢牢的，从手到脚，就像她绑住待宰的鸡鸭一样。女孩很庆幸，因为那些人仍然没有知觉。”
　　葱郁的植物间竟有落叶飘落在蒙娜的肩头，她感受到冬的寒凉，一阵清冷，缩了缩肩。
　　“女孩去灶披间生了一把火，把火柴扔进了房里。她从来不知道一把火的威力会那么大，火顷刻烧了起来，一下就把房子烧成了地狱。”
　　“女孩有没有逃出来？”蒙娜问。
　　雁飞点头。
　　“女孩吓呆了，火快要烧到了她的背上，她才惊跳起来。原来她那个时候是怕死的，就逃了出去，路过灶披间的时候，那家帮佣的老佣人喝了小酒正昏睡。她没有叫醒那个老佣人，她甚至还记得出门的时候带上了门。”
　　“然后？”
　　“你住过那里，你该知道石库门既封闭又连成一片，中午的时候妓女们都歇了业，在家里午睡。等火势蔓延，才有人醒来，已有连着好几间的石库门烧了起来。跑到马路上的女孩却遇到熟人得到解救，等她醒过来，她是这场大火唯一的幸存者。”
　　蒙娜将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
　　雁飞还没有说完。
　　“这场大火烧死了八个人，包括女孩蓄意烧死的三个。消防局的人说，因为气候干燥，火势迅猛，整整烧了四个小时。困在屋子里的人最后都成了黑炭，自然绳子也成了黑炭，没有人知道这场大火的始作俑者。”
　　雁飞微笑，笑得深且艳：“你觉得这个女孩该死不该死？为了自己的私愤烧死了无辜的人。”
　　蒙娜的微微张了嘴，半晌方说了一句英文：“Oh，ｍyGod！”
　　雁飞听不懂，所以只管自己再说：“按照法律，女孩是要被判死刑的。可这世界上的法律其实不太管用，该被判死刑的人总是活得那样好。”
　　她指了指自己：“譬如我。”
　　蒙娜的蓝眼珠充满惊惧地直直盯着她，她却一直在微笑。
　　斜阳就要尽了，屋顶的风势头更大，吹得花花叶叶摇摆不定，“飒飒”作响。侍者过来劝客人们回餐厅。
　　雁飞先站起身，蒙娜后站起身，却比她动作快，她先握住了雁飞的手，严肃地说：“那样你更该出国去。”
　　雁飞的眼中隐隐湖光潋滟，只肯一闪，马上明净无波，她轻拍蒙娜的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戏码也永不落时。”她反握住蒙娜的手，“你有写下这个事实的权力。”
　　蒙娜突然伤感：“你呢？”
　　雁飞放开了她的手：“我就能永远活在你的故事里。”
　　蒙娜憎恨自己的中文水平，她有千言万语要向雁飞说，可惜都连不成句子，想了又想，很费力，很伤脑筋，很想挽留什么。
　　雁飞已结了账单，携她的手坐电梯徐徐而下，将她送出门口。
　　直到她又招了黄包车，蒙娜才憋出一句话：“别乱做事情！”她也觉得自己词不达意，又补充一句，“上帝不允许。”
　　雁飞“噗哧”笑了：“我不信你们的洋菩萨。”她催着蒙娜的车夫快走，摇手和她再见，止住她仍想说的话。
　　她想，真是没有必要再多说了。她的眼里只有一桩事，给自己招了一辆出租汽车。出租汽车开的快，可以快些带她到龙华的墓园。
　　一路开过繁华的街市，看道路两旁落英缤纷，终是枯黄。她的眼里忽然有了泪，沁出眼眶，完整地滴落在手背上。她轻轻拭去，又昂起了头，将眼中的泪全数逼了回去。
　　唐倌人教过她忍住泪的方法，就是抬高了头，睁大了眼，将泪倒流回去。唐倌人说：“我们这等人，切不能流泪，这是最忌讳的。命已经够苦了，何须用泪将命哭得更薄？”
　　雁飞也想过，为什么那天她在石库门外，只隐约听到李阿婆和周小开凄厉的哀嚎，却没有唐倌人的声音？抑或是有的，她那时也是神志不清的，听漏了也是有可能的。
　　泪干了，手背上眼眶里丝毫无痕迹。天却忽然一阵瓢泼大雨，打得车顶车窗“噼啪”作响。
　　“忒奇怪了，这气节怎地突然大雨？”司机不解。
　　“老天爷想哭了。”雁飞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微展的笑靥。老天爷在代她哭泣，她想。
　　但老天爷也只哭了一小会，雁飞到了目的地，司机又奇道：“竟然还是这样短的阵雨，小姐，你好福气。”说完方觉不妥，这位小姐要去的是墓园，他的车，她的人都在墓园的门口。
　　雁飞好笑地看着司机骇然的神色，多支付了他些车费，免他的惊惶。
　　大雨过后，墓园的泥地上到处都是枯叶和落花，真的是零落成泥。这里葬了很多人，墓碑幢幢，百只态一样形，人生不过一座碑。
　　雁飞想，她可不要一座碑。她信步走进深处。
　　他的碑毕竟是不一样的。她能在几百座一模一样的墓碑中一眼看到。她走到他的身边。
　　卓阳为他选了一座好穴，让他能背倚着巍巍的松树。这时节，永不凋零的也就松柏。他可以和他们长青。不过他说过，北方的森林里耐旱树木众多，棵棵都是参耸入天，永不凋零的好木。只是他们再也无法回去，有那么一棵松树相伴，也就够了。
　　雁飞没有带香火，不能上香，只能站着，看墓碑上的名字。是卓阳的笔迹。
　　“向抒磊之墓”
　　比牌位上少了“英雄”两个字。他要到这众人间，非要去掉头衔，掩住往事。
　　她说：“在我遇到你之前，我这辈子已经木已成舟了。真的，不是你的错。”
　　她强调：“你不用内疚，也务须自责，放心去吧！”
　　再深深鞠了一躬。鞠躬真不好，忍回去的泪又涌了出来，这回落进他墓碑旁的土里。雨乍停，土未干，泪入土中，还是了无痕迹。
　　雁飞寂寂地回了兆丰别墅。
　　苏阿姨为她备置好了晚餐，不过清粥小菜应付罢了。她不在的时候，苏阿姨将房子看得很尽职，只是她回来之后发现苏阿姨的三五家眷住进了二楼的几间客房。幸好还尊重她，并没有动她的房间。
　　回来的第二天，苏阿姨的亲眷偷偷走了。她下楼，看见一切如旧。苏阿姨将她放在行李箱里的牌位拿了出来，放在陈曼丽的牌位旁边，放了香案，还上好了香。
　　这是她偷偷从杜家带了走的，她想展风都不在，这个牌位放在那里只剩孤寂。他其实是怕寂寞的，所以她带他走。
　　苏阿姨是机灵的，机灵得雁飞不想怪责她，一切就当没有发生。
　　雁飞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向抒磊和陈曼丽上香。这把香是从静安寺特地买了回来，其实是香客祷祝用的，浑名叫“全家福”。她烧“全家福”给他们。
　　苏阿姨在她面前变得更胆怯，躬了身子问她：“小姐，那几件小毛头的小棉袄都缝好了，线头埋在衣缝里，小毛头穿顶好。”她手里捧了一叠小衣服，是赶工出来的。
　　雁飞知道苏阿姨缝补女工在行，便翻了报纸把几件婴儿冬装的广告拿出来给她看，吩咐她照着缝补几件。
　　有小棉袄，有小棉裤，还有一对虎头棉鞋，很是齐全。苏阿姨觑着雁飞还算满意的神色，轻轻吁了口气，她讨着好问：“啊好啊？”
　　雁飞将小衣服伏在面颊上，磨蹭了两下，点点头。布料是她自己选的，很柔软，也很温暖，让她想起江江的皮肤。只是她做不来衣服，终是一重大大的遗憾。
　　她很想念江江，准备好给江江过冬的衣裤才动身去杜家探女儿。
　　杜家似是很热闹，雁飞走上楼梯的时候，就听到裴向阳朗朗的童声正念：“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间或伴了小婴儿“呀呀”的声音，和老人们逗笑的声音。
　　她忽听见卓太太叹息：“但看着孩子出生、长大，便会觉得这一代代更有希望。”
　　原来卓太太也携了裴向阳同庆姑聚在一处。雁飞推门进去，和她们打招呼。庆姑见着她很高兴，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好一番。她同她的投缘，也真是一种意外的缘法。
　　裴向阳许久不见她，猴急地蹦过来，说：“雁阿姨，小妹妹老笑，一笑就像你。”
　　雁飞摸出一个大大红红的苹果，塞到裴向阳手里：“你念的越来越有学问了，奖励你一个红苹果。”
　　裴向阳听了夸奖，微微有羞涩。他是个很能感激大人照顾和夸奖的孩子，带着孤儿的早熟，拿过苹果，道了声“谢谢”，一个人躲到一边去，让大人们说话。
　　卓太太笑道：“这孩子就是体贴。”
　　雁飞已经抱过了江江，江江也许刚吃饱，脾气十分好，或许也觉出雁飞的不同，一双小手紧紧抱在雁飞的胸前，小脑袋很依恋地蹭了蹭。
　　雁飞把面孔贴上她的小面孔，是记忆中熟悉的温软，温暖得她几乎又想落泪。她想起刚才裴向阳念的句子，道“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新的生命代替旧的，生生不息，人生才有希望。”
　　卓太太不期然听了这话，拢上轻愁：“假若卓阳留个孙子给我，我也不怕艰难寂寞。”
　　庆姑笑着安慰亲家：“等他们回来，到时候又是大人又是孩子，我们忙翻天的时候又要怨了。”
　　两人都笑了，冲淡了愁绪。也是自己给自己做的安慰。
　　雁飞想起归云，问：“小云还在店里？”
　　庆姑道：“可不是，最近接了好几笔大饭店的生意，她可忙坏了。早出晚归的，有时也顾不了我这头。可这江江倒也怪了，一哭还非得归云唱段戏哄她，不然得好半会才止得住。有回换归凤唱戏哄她，她反倒觉着出来，还是不停哭。”
　　庆姑只当是在讲一段小孩子的奇闻怪事，一气讲完方觉有些唐突了雁飞，她想起来弥补，抓牢雁飞的手：“你可得早些回到孩子身边，她这情形，还是认娘的。”
　　雁飞只随意笑笑，抱好了江江，说：“我去找归云叙叙。”
　　她别过卓太太和庆姑，抱了江江出门，正见裴向阳从灶披间里端了一个小碗出来，瞧见她和江江，就噘了噘小嘴。雁飞看见他手里端了一碗削成泥的苹果，心下感动，就说：“来，你来喂妹妹吃吧！吃好我们去你干妈妈好不？”
　　裴向阳大力点一点头，他开心又小心地拿了搪瓷调羹小口小口喂江江，似乎是很熟练这样的动作。
　　他说：“妹妹和我一样喜欢吃苹果，不过她喜欢吃软软的泥苹果。”
　　“以后别人家给你的礼物，别老让出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必谦让的。”雁飞对裴向阳说。
　　裴向阳似懂非懂，明朗的眼睛扑闪扑闪，最后还是点点头，要大人放心他是懂得的。再欢天喜地拉着雁飞的手去寻归云。
　　归云正巧在饭庄，正领着两个小厨工一起赶着包小笼。雁飞带着两个孩子来的时候，归云正忙得不可开交。雁飞就只好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雅阁里等，裴向阳也乖乖地并不打搅归云，顾自逗着江江玩儿。江江喜欢抓着他的拇指吸吮，他也好脾气地任由江江无牙的小嘴对他的手指头又啃又咬。雁飞看着两个孩子耍玩，觉着很有趣，看着就像一副童趣图。
　　他们等了半会，归云方洗干净了手过来。她很欣悦地抱住雁飞：“我一直想找你，总也走不开。”
　　“所以我来找你了。”雁飞笑道。
　　裴向阳凑过来让归云亲了一口，归云又亲了雁飞怀里的江江一口。她说：“她很想你。”
　　雁飞嗔笑：“你又瞎说，才多大的孩子。”
　　归云摇手：“不，她可从不要陌生人抱，也就认我们家的几个和向阳，楼下何师母偶尔要抱她一下，她可哭得震天价响。”
　　雁飞仔细看归云：“你好像很累。”
　　归云扶着腰扭了扭：“站的时间长了就容易累，晚上一躺在床上就再也不想起来。”
　　“多请两个小工？”
　　“正有这打算，不然可真要忙不过来。现今老范负责送货，一去就是大半天的时光。人手顶紧张。”
　　归云扶着雁飞坐下：“来，给我说说你的近况。”
　　“没什么，就努力攒钱。”雁飞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女儿。看得归云几乎想要放心。可是她也注意到了，雁飞精致的柳叶眉斜斜入鬓，勾得深且媚，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韵味。
　　她才要想说些什么，突见老范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只抹了一头汗，就说：“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听人说西爱咸斯路上那家白俄开的电台被炸了。”
　　归云和雁飞都一瞬迷惘，没有听明白。
　　老范一跺脚：“就是小卓先生那两个洋人朋友工作的地方。我听说那个电台给外国发什么战争新闻，早被人盯上了，有两个洋人还被巡捕房给带走了。”
　　“是蒙娜和安德烈他们！”雁飞低叫。
　　归云“霍”地站了起来，说：“老范，我们去那边看看。”她转头对雁飞说，“我得去一下——”
　　雁飞立刻说：“你去吧！你的店和两个孩子我暂时看着。”
　　归云点头，已经等不及，跟着老范跑了出去。
　　雁飞怀里的江江似乎也嗅出空气变得不一样了，小嘴一瘪，就要大哭的样子。雁飞赶忙将自己的额抵上江江的小额头，口里喃喃：“别哭别哭。”
　　她的心口却“扑通扑通”跳得急，似乎也感染到了江江。小婴儿憋不住，终于“哇”地大声哭出来。

    过危楼
   
    归云和老范到了西爱咸斯路的那间做电台的石库门前，围观的人群已散。石库门窗棱乌黑残破，是爆炸后的残迹。又是被人将炸弹扔进了屋子，硝烟之后，血迹抹尽，只有门前残落的梧桐的枯叶，一片两片，四散各地，都败落而孤单。也许清理现场的人只顾着清理屋里的狼藉，却独独忽略了门外的狼狈。
　　归云同老范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如何去做。
　　石库门隔壁亭子间的窗口有人低声唤他们，是一名中年妇女，对他们又摆手又摇头：“喂，快走吧！这屋子有人盯着呢！”
　　老范也低声问：“这里边的人呢？”
　　那妇女左右一探，确定无人，再小声说：“那搞电台的白俄老头在一楼，被炸成了四五块，二楼的两个洋妞从后门下楼逃命，正撞上来抓人的巡捕，逃都来不及。现在巡捕都是日本探长亲自带着，哪里会放这些人的活路哦！”妇女一副惊魂尚未定的样子。
　　归云急急问她：“那外国女人长什么样的？”
　　那妇女答：“其中一个金头发的，长得很标致，老喜欢穿旗袍的。她还会说中国话，喜欢和邻居聊聊天。唉，真让我们不忍心——”
　　归云和老范对视一眼，心下都一慌，忙同那妇女道别离开。一路上，归云心事重重。她说：“那外国女人多半是蒙娜，只不知安德烈到哪里去了，他现在处境很危险。”
　　老范道：“先别着急，我们到处打听打听。”
　　两人先回了饭庄，雁飞依然留在那里照看两个孩子，她蹙着眉将归云的描述听完。
　　“我可找人去巡捕房打听打听，不过蒙娜是外籍人士，短期内应不会被为难。”
　　“只是现在租界内到处安插了日本人和特务，蒙娜他们又是给外国发国内的战争新闻，日本人不会放过他们。”归云想到未曾见过面的那位白俄台长，又想到同样被炸死的莫主编，及至想到了自己的爹娘和杜班主。心中绞痛，一个踉跄就跌坐在椅子上。
　　“归云！”雁飞见她面色苍白，心下担忧，要扶她。
　　归云深呼吸又深呼吸：“到底还要死多少人，这样的恐怖才会完？”
　　“别急，该完的总会完。你自己都说我们要有信心。”雁飞道，江江在她的怀里翻个身，睡着了。只有孩子心里没有惊惧和担忧，江江的小脸露出笑容，好像正做一个美梦。
　　归云望着江江甜美的小脸，也希望自己只有这样小，就什么都不用怕。但她仍需支撑好自己，对老范和雁飞道：“我去找找安德烈，他也许逃掉了，但是他的伯父和旧日的同事都不在身边，我怕他没处躲，也没法离开上海。雁飞，拜托你探访一下蒙娜的着落，最怕真的落在日本人手里。老范，店里的事务还是要你来管着。”
　　老范道：“我去找安德烈先生。”
　　归云摇头：“他会去的几个地方我认识，找起来方便。”
　　雁飞只说：“我把孩子送回去，有消息再来通知你。”
　　三人分头行动。
　　其实归云对安德烈的去处并拿不准主意，她只好先去霞飞路“二十八幢头”。这边和当初归云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已不独是外国人居住。外国人在战争爆发的时候争相搬走，避难的中国人争相搬进来，一间楼分了几家人同住，没有了以往的静谧，多了嘈杂，更显时局的不安。
　　安德烈的旧石库门也被租了出去，住进了四五家人，归云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问，问的几个也答非所问，不知所以然。可见这屋子不知转了几道手转租出去。
　　归云不得法，又去了《新闻报》的那个隐蔽的办公室，同样漆黑一片，不见一个人影。再顺路去报社原址探了探，那里已经卖给了一家书局，更不会见安德烈的影子。
　　她感到微微的晕眩，身体深处有种钝痛，如细细的针刺在身体某处最脆弱的地方。这细微的钝痛令她更加焦虑。她想，她一定要找到安德烈，并尽力要让他安全离开。因为他是卓阳的朋友。
　　想到卓阳，归云的精神回复了些，也清明了些。她快走几步，招了黄包车，直接往法国公园去。
　　天已近暮色，法国公园里游人寥寥，树也萧条，花也萧条，仿佛昔日雅静的公园被寒冬夺去生气，更显寒冷。
　　归云沿着林荫道走，林荫道两边的早现光秃的梧桐都被冬风惊得瑟瑟颤栗。安德烈喜欢坐的那张石凳子上铺了些许枯枝，许久都无人打扫的样子。归云怔忡了一会，她举目四望，四处都是落索的草木，掩映着远处的凉亭。
　　归云走过去。凉亭里空空荡荡，她的心也摔进深渊。
　　回到店里，夜已深沉。雁飞带着孩子们早已走了，独留老范愁眉苦脸。
　　“谢小姐刚才遣人带了话，两个洋小姐中真的有蒙娜小姐，她们被带出了租界，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
　　归云重重坐落到椅子上。
　　“租界一日不如一日安全，连洋人都保不了自己的安稳，不知将来怎办？”老范也落寞地坐下，“听说公共租界有的店开始挂旗了。”
　　归云黯然，知道挂的是什么旗。南京路上渐渐有了屈服的店家挂上了那面大红狗皮膏药的日本旗，中国人在自家的地头不得不一次次低头。
　　一阵阵的痛，无有止境。
　　归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霞飞坊，弄堂里灰蒙蒙一片，家里也闭了灯。归云打开门，唤了一声：“妈。”
　　卓太太迎出来，对她做个噤声的手势。将门关牢，拉着她进了屋。
　　客堂间没有开电灯，燃了盏煤油灯，灯旁有人正狼吞虎咽地吃饭，裴向阳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写作业。
　　归云惊喜交集，那人站了起来，摊摊手：“我很狼狈不是吗？”他无奈地摇头，“安琪尔，我做了逃兵。”
　　归云一个箭步上前，她肃然道：“安德烈，你得快些离开上海。”
　　安德烈的笑不再潇洒而不羁，颇惨淡，更无奈。他说：“我现在是不是很像中国的一句成语——‘丧家之犬’？伯父走了，我一无是处。”
　　卓太太只急道：“我也是这意思，你得快些离开上海才安全。”
　　安德烈的眼睛变作深沉的蓝，燃着两簇火苗，他咬咬牙，说：“亚当夫老师死得太惨，那些人灭绝人性！”他握紧了拳。
　　卓太太按住他的手，道：“你不要乱来，你适才也说了亚当夫先生最后把电台所有收集未报导的资料给了你，是要你回国去发的。”
　　安德烈只是紧紧咬了牙，浮凸的青筋鼓鼓而动，他有快要压抑不住的满腔愤怒。
　　卓太太加重了一句：“所有的新闻资料都在你手里！”
　　一边的裴向阳突然抬起脑袋来，认真地皱着小眉头对安德烈说：“蓝眼叔叔，你要冷静。”
　　三个大人都一愣，不想这孩子已经能说出这样明白的话。几分欣喜，几分安心。
　　安德烈闻言也平静下来，他无从选择，抱着头沉静了一会，只能如裴向阳说的那样——他要冷静。冷静下来，想了一些，又低喃：“蒙娜她们也不知是否安全？”
　　归云心头突突地跳，原来安德烈还不知道蒙娜她们已经被捕。她瞬间定了主张，不打算将实情告诉安德烈，只问：“现在还有什么办法逃出上海？”
　　卓太太说：“他的证件都在那间屋子里来不及带出来。带出来也没用，现今的吴淞口火车站恐怕早已经贴了告示。”她忧虑地看向归云，“只有一个法子。”
　　归云心里有数，并说出口：“偷渡。”
　　两人都想到一处，只是没有门路。
　　卓太太沉吟半晌：“汉书和安德烈伯父昔日的关系如今都没法子用，那些工部局公董局里做的朋友们走了大半，留下的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也不好活动。”
　　归云却想到了，她笃定地说：“还能去求一个人。”
　　她想到就立刻动身，要去的是大世界，要找的是陈默。
　　卓太太本要亲自去，被归云劝住，说家中须留一人看好安德烈，卓太太便抽出几张法币并一条金条塞到归云手里，郑重叮嘱：“说话行事一定要小心。”
　　安德烈又感激又懊恼，连说：“让你们如此费心，我该怎么——”
　　归云却打断他：“这回不帮你，卓阳知道必定会怪我们。可我们本来就是朋友，朋友相帮是应当。安德烈先生以前帮衬过我们许多。”
　　她说完，坚定地转身，没入黑夜之中。
　　公共租界因日本人通过工部局下的禁令，开始实行宵禁。大世界夜里不再营业，拉了闸门，静默在黑夜里。原来曾经热闹过后的消寂更冷清惨淡。
　　归云不去拍闸门，她在大世界外转了一圈，确定了门房的位置，上前敲门。门房开了一道缝，有人探出头来。
　　“我找陈默先生。”
　　“没有这个人。”那人咕哝着就要关门，归云立刻将几张法币塞进她的手里，“烦请电话通传一下，就说是卓阳的太太找他。”
　　那人惊了一下，看清手里花花绿绿的票子，迟疑了一番。
　　“我先生是陈先生的朋友，陈先生一定晓得的。”归云见那人仍在迟疑，又塞了两张钞票给他：“有没有这个人没有关系，只要您想办法给通传一声。”
　　那人不语，迅速接了票子，阖上了门。
　　归云靠在门上吁着气，心中不停祷祝。卓阳，这是你留给我的门路，我要靠它把安德烈安全送出去，一定！她想。
　　门房开了门，那人走出来给归云引路：“太太运气好，您找的人今天倒是留在这里办公。”
　　他将归云从后门带了进去，一路的壁灯，有了光明。
　　进了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归云先看见了雅致的书画，再看见了俗红的财神。财神前燃着香瓮，淡淡的麝香的味道。敬财神的是好香，又是雅的。既雅又俗，归云想到了卓阳吩咐过的话，心念如一，只盼中的。
　　她望着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陈默，眉眼犀利，气度如鹰，正上下打量她。这才想起来，这位先生是见过的，就在那回她从方进山的虎口里逃出生天的时候。
　　她向陈默颔首问好，陈默问：“可是家中遇到危难？”
　　归云直接答：“要请陈先生帮忙运一个朋友出去。”
　　陈默可能想不到她竟是来求似与卓家并无关系的事，微微讶异。
　　归云上前一步，解释：“一个法国记者正被日本人通缉，我们需要送他出去。”
　　“这可并不是你家的事。”陈默还在打量她。
　　“他发的新闻揭露日本兵的罪行，我想中国人有解救他的义务。如今实在走投无路，只有硬着头皮请陈先生活动活动。”归云有些焦急，渴盼地看向陈默，又加多一句，“中国人在这里的义举也需让洋人知道，咱们是不容小觑的。”
　　陈默本只坐着，待听得她最后一句话，不由站起身：“卓太太有这胆气来，有这胆气帮一个外国人，我如果没有胆气接这把手，岂不大大损了面子。”
　　他略思索，道：“我这里要送出去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恰好张先生有货船明晨开航去东北送货，间中停靠宁波港，在宁波上火车，一路去重庆再行转机去国外问题不大。”
　　“张啸林？”归云小心翼翼问。
　　陈默只笑着瞅了瞅香火鼎盛的财神爷：“是啊，我们发财通天的张先生。”
　　归云暗见他神色笃定，知晓他必有他的门路。她想，越危险的路径也是越安全的，陈默有经验，也有手段，更能显手段。她早在卓阳处了解过他大胆包天干的那些事迹，自是信服他的手段，又见他如此爽快答应，不由松口气。想着就放心且感激道：“如此这样，我真不知如何感激您。”
　　陈默仍笑，这回看向了归云，微有赞赏之意：“帮助中国人的洋人，中国人是有解救他的义务的。我也想不到卓阳的太太来求我的第一件事是这样的。”
　　“不，陈先生，您的帮助对我们来说太重要，您给的也太轻易，我的确万分感激。”归云朝陈默鞠一躬，真心实意地谢他。
　　陈默欠了欠身，归云的敬意让他眉目一展。经年的勾心斗角，腥风血雨，苦心经营令他身心疲惫。活在暗处，做了多少算得上的英雄事迹也不得昭告天下，外人还是惧怕多过敬重。如今有了这普通人的一鞠躬，他竟生意外的满足，并愿意伸出援手。
　　他说：“不过小事一桩，卓太太言重了。”
　　归云摇头，很郑重：“如陈先生这样的人，我们才会来求这样的事。”
　　陈默纵声而笑：“卓太太这样说，这个忙我须是要帮定的。”
　　归云勉定了心神，心中大石落了下来。似是艰难的，可又如此容易。陈默派车送她回家，并说：“事情不宜延迟，把记者先生一并接了来好赶个早，更稳妥些。”
　　归云点头，知道时间不能再耽搁，坐上了车回霞飞坊。
　　越接近霞飞坊，归云越发觉出心慌。这样的晚间，霞飞路的霓虹都闪烁不安，霓虹后的弄堂黑影绰绰，看不清底色，都隐藏在暗里，躲着什么。霓虹热络，行人却寥寥，明暗间，人气寂寥。
　　才到了霞飞坊的弄口，归云一眼就瞧见停在坊门边的巡捕车。司机也警觉，说：“卓太太，您这边下来，我绕这里兜几圈，您可在路口当招出租汽车来招我，我也能在路口找您。”
　　也是经验丰富，更留了保护的暗招。
　　归云依言下车，疾步往坊门冲，忽又在坊门前止步，瞪着那辆巡捕车，蓦地多了点心思。转了方向，往霞飞坊对面的国泰电影院奔去。电影院边上有售卖瓜子花生的小贩，归云买了两大包，碰在手里再往回走。
　　弄堂里有人家养狗，此时正“汪汪”乱吠，主人喝止不住，却不见邻居探头出来张望。各家的门都闭得紧紧的，严密守护住里面的人。
　　只有一间石库门的门是洞开的。
　　归云心里“咯噔”一下，她快跑几步，又强迫自己慢下步子，小心地，谨慎地接近那里。
　　天井里赫然站立了几个黑衣似乌鸦的巡捕，手里有警棍，秉棍而立。有人说话如隼唳，嗡嗡嗡嗡，迫人心烦又心惊。归云发现一句都听不懂，但一边有沪语翻译。
　　“卓太太，那人真没来过？”
　　“以往我家兴旺时，学生们都爱来，现今破落成这副腔势，谁还爱来？”
　　大亮的电灯白炽光下，卓太太端凝地坐在客堂间中央。她的身后是卓汉书的遗像，遗像下是那五字遗作。白纸黑字，磊落分明。她的目光澄澈，同样磊落分明。得体的翠锦宽袖棉旗袍，端丽的盘髻，优雅地将右手肘搁在桌上。她似看着所有人，又似目光高过所有人。
　　居高临下站她对面的隼唳之人，竟像矮了几分。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说：“你们不是里里外外都瞧过了吗？连我干孙子都被吵醒了。”
　　“得罪得罪。”翻译的人磕首，“这是例行公事。”
　　归云这才看到满室狼藉，桌椅杂乱，书籍饰物林落四处。只有卓汉书的遗像和遗作端正在那里。
　　“你家公子呢？”沪语翻译恐上面的头头怪他不落力，又找话多问一句。
　　卓太太严厉而含蓄地说：“卓家门风森严，历代专心治学，不容这肄业的不肖子在上海无所事事耽误学业，该收他的骨头决不容情。”
　　归云恰时一兜手，在门边洒了一包瓜子，她叫：“哎呀！”
　　卓太太起身：“你怎么这样粗心？”
　　归云显出手足无措的样子：“光顾着想快点到家，不想被门槛绊住。”
　　卓太太严厉道：“买包瓜子就耽搁那样长时间，做人媳妇怎能这样怠惰。”归云顺着她的话泫然欲泣。卓太太再带了怒色转身：“我们家习惯早睡，几位请吧！”
　　“黑衣乌鸦”们都看隼唳之人的眼色，那人狞烈的目光再度扫了散乱一室的屋子，再狠狠瞪一眼那对看似柔弱的婆媳，挥了手，收队走人。
　　只有沪语翻译还有别意，他朝卓太太伸了伸手。卓太太蔑笑一声，再度从容不迫地坐在桌边。
　　那人啐了一口，污脏了地，抬腿往外走。归云眼明手快，将口袋里剩下的法币全数掏了出来，悄悄塞过去。她轻声说一句：“警长包涵，警长照顾。”那人方得了意，又怕被同僚看到，迅速将钱收进自己口袋，小声回一句：“好说。”
　　一众人方走了远了。
　　卓太太却一把将归云揽在怀中，突泣道：“亏得了你。”
　　归云也只觉着手足酸软，腰腹深处针扎一般的疼痛又开始发作。她伏在卓太太肩上稍事休顿。
　　“我总也软不下这层脸面在汉书面前给这起人好脸色，却要让你来服这个低。”卓太太扶她坐下，“是不是奔波得累了？”
　　归云按了按小腹，摇摇头：“没事。”心念一触，急问，“安德烈呢？”
　　卓太太的微笑虔诚至极：“上帝是仁慈的，他助安德烈过了这关。”
　　归云不懂。
　　卓太太道：“今天是耶诞夜，安德烈总心神不宁，我劝他去参加五十九号的李先生办的耶诞夜沙龙。就是那在报章发稿，笔名唤‘巴金’的，人顶正直，和汉书父子关系不错。他倒是也信耶稣，年年都办这沙龙。所以我让安德烈到那边寻些勇气和安心。”又问，“你怎买瓜子？”
　　归云笑：“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不在家的话总得有个理由。”她也来不及再闲扯其他，将陈默的计划简略托出，卓太太听得连连点头，只道：“真想不到那些帮派的人这样讲义气，可比那群巡捕好太多了。”
　　“还好是卓阳事先关照好，有这样一个门路可走。”归云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陈先生说事不宜迟，立马就要带安德烈上路。”
　　“应该直接把安德烈从五十九号送出去，别再折回来了。但我怕巡捕房会安排包打听盯着我们，不得不防。”
　　归云点头，说：“是要想个稳妥的办法才好，陈先生的司机就在附近，只要安德烈能躲过眼线出了弄堂就成。”
　　卓太太却直直望着自己房间的门，那门还半敞着。早一刻，裴向阳正躺在那房里的床上睡觉，他是个习惯早睡的孩子，只是今天被巡捕们惊了，在她的怀里用被子蒙着小脸，瞪圆了清澈的眸子看那些大人们在房间里肆意破坏，不惊不叫不哭不闹，静等他们离去。
　　谁都没管床上的小孩，一直到确定找不到要找的人，他们又一阵风离开。她又将孩子放平在床上，藏到被窝里，裴向阳露出大眼睛，小心小声地说：“奶奶，我不怕那些坏蛋，你看刚才他们来我都不怕。”
　　卓太太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异常艰苦，她说：“我们和隔壁林太太家的天井是有扇暗门的，他家小孙子比向阳大。这个耶诞夜，两个孩子去李先生那儿要糖吃应该很稀松平常。”
　　“李先生是写进步文章的大作家，他该是很稳妥的吧！”归云明白了卓太太的意思，她也看向了那间半敞房门的房间。内心在交战，是不是该让孩子去冲锋？
　　两人都不语，都不愿，都不忍。
　　这时，裴向阳穿着小睡衣，赤脚从满地凌乱中走来。这孩子浓眉凤目，长得俊秀，明朗，并且有超乎年龄的从容。两个大人都看着他，他一路走到卓太太身边，双颊在白炽的灯光下白里透红，黑亮眸子生出童稚的智慧。他扯了扯卓太太的衣角，说：“我们是不是要把蓝眼叔叔送走？”
　　归云蹲下来把裴向阳抱到自己的膝上，用手揉着他冰凉的小脚丫子。她看向卓太太，卓太太也看着她。裴向阳的小手抓住了归云的手，一瞬不瞬望住她，噘着小嘴鼓着腮帮，像给自己打气，可目光很坚定。他在等大人同他说话。
　　归云咬了牙，紧紧的。卓太太说：“我写封信给李先生。”
　　她们一同看向了裴向阳，卓太太再说：“让向阳给送过去。”
　　裴向阳也许知道大人说的话同他有关，他听得甚认真，小脸凝重。
　　归云终于点了点头。

    梦非梦

    这封信给五十九号的李叔叔看，然后听李叔叔的话。这封信和这个红纸包给安德烈叔叔。”
　　卓太太将安德烈尚留在卓家的新闻资料团团卷好，塞入裴向阳的棉袄内：“这个交关重要，给叔叔藏好。”
　　裴向阳皱紧小眉头，他小声细意地说：“我要学习我爸爸的勇敢。”得来归云和卓太太的亲吻，她们送他去隔壁。只一阵，这是耶诞节的夜晚，卓太太拿出了卓阳画的“圣母圣子像”，圣母慈蔼圣子聪灵，都不知孩子将要在人世间面临的艰难险恶。前一刻她们将裴向阳送去隔壁石库门的时候，是知道孩子也许会面临危险。
　　归云往裴向阳的衣袋里塞两封信，想一下，又将口袋里的金条拿出来，她叮嘱：“都给安德烈叔叔送去，传来裴向阳和林家小孩笑闹的声响。
　　一个说：“哥哥，你带我去讨糖吃。”
　　一个答：“小鬼，嘴馋，羞不羞！”
　　笑声远了，孩子去执行他的任务。
　　卓太太对着“圣母圣子像”握手祷告。归云打着精神拾掇混乱的屋子，把整齐温馨的家从战乱中拯救出来。
　　石英钟滴滴答答走得缓慢，钟绳牵挂什么，左右摇摆，重重的，惴惴的。房间已变得如当初一般整洁，归云无事可作，也坐下来等。她身体深处那阵疼，也似钟绳一样牵长沉坠。
　　“笃笃笃”，笃定的敲门声惊起了房内两个女人，她们同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相视一眼，各自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
　　开门。
　　裴向阳高高坐在一位男士的肩头，手里拿了老大一枚棒棒糖，舔得很欢悦。他一见到卓太太和归云，就眉眼神气地笑开怀。
　　男士瘦而清癯，架着眼镜。他也笑：“今天可被这小家伙狠敲一笔竹杠！”裴向阳摸摸鼓鼓的口袋，全部都是糖果。
　　卓太太笑着寒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请进来！”
　　门闭上，回到客堂间。
　　归云一把抱过裴向阳，紧紧把他搂在怀里。
　　卓太太握住男士的手：“李先生，实在太感谢你了！”
　　李先生扶了眼镜，神态间和煦儒雅，说：“巡捕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可能会有麻烦，所以准备还算充分。小向阳一来，看了您的信我就明白了。”
　　卓太太问：“安德烈可走得顺利？”
　　李先生笑答：“我们一大群人喝醉了，往路口拦出租车，偏巧今天耶诞夜，黄包车都去教堂兜生意，半天才来了两辆车，其中一辆接连出现两次，我们就夹着安德烈上去了。”他将一封书信拿出来，是安德烈留给她们的。
　　卓太太拿来展开，指着信笑嗔：“他竟也说大恩来日涌泉相报，这孩子安全就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归云怀里的裴向阳探了探头，娇声奶气说一句：“妈妈，你抱得我好紧，糖都化了。”
　　大人都笑，看他五官皱到一处去，还是孩子气重，都怜爱。
　　李先生道：“化了不要紧，我那里还有好多好多。”
　　裴向阳却害羞了，白皙的小脸中透出红，低头敛目，乖乖任归云抱着，和画上的“圣子”同样清澈可爱。
　　送走李先生，又安顿裴向阳睡下，卓太太方长长叹了口气：“这下才是真正的平安夜。”
　　归云心里却不平安，她将蒙娜的事故讲了出来，卓太太不想还有危机在后面，也愕然了。
　　久久，窗未关牢，冷风透进来，把煤油灯一吹，灯火也叹气，瞬间黑暗，只留一缕短暂的青烟。
　　“快睡吧！不然明日没力气做事。”
　　夜幕深沉，确该入睡。
　　归云又照顾卓太太睡下，临出门，还是听到她细微的吁叹。这一夜，注定无法平安入睡。
　　她疲惫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床似广阔无边。以前有卓阳，他们喜欢互相纠缠着入睡，分享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归云暗暗量小了，开始恨，如果他要走，为什么要买这样大的床，让她伸手只能抓到无边的空虚。
　　她倒在了床上。
　　四周寂静，身边无人。折磨了她大半天的疼痛变得明晰，一阵比一阵急促，一阵比一阵明显。她伸手按住腹部，想要减轻这痛，可这疼却是难禁的，上下窜动。她只得辗转反侧，蜷缩了又伸展。
　　“嘭嘭嘭”。
　　归云惊悸了一下，扶着床榄坐起身。
　　这样急促猛烈的敲门声催促了她体内的疼痛，她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子，来不及抹，就听见卓太太奔了出去开门。
　　是谁？是不是巡捕又返来寻麻烦？
　　归云想要立起来。
　　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她听不清楚。然后，她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黑暗里，她能看清楚归凤哭泣的脸，她们曾相对那许多年，她能在黑暗里清楚辨别出归凤的脸。她问：“归凤，你怎么哭着跑来了？”
　　归凤声音一抖，呜咽：“小蝶没了。”
　　无数颗星辰在眼前跳跃，被一声响雷打散。
　　归云站着扶着床榄不动，她动不了，整个人僵直，体内有股汹涌的热流正在流失。她尚不知晓，却在失去，此刻知晓，却挽留不住。
　　她唯一的反应是按住了小腹，恍惚之间，看到的是卓阳登上火车远走的身影，他向她在招手，她想要追他的火车，可是追不动了。再恍惚，却是扎着红头绳的小蝶，火红的蝴蝶在一串红中间飞舞，只是远了，也灭了。
　　“卓阳！”归云倒在床上，在冰冷的冬天汗流浃背。
　　卓太太大惊，拧亮了电灯。她看到了细细的血迹流到归云的小腿上，她捂着嘴奔到归云的身边，但来不及扶住归云倾倒的身子。
　　软软倒卧下去那刻，触身却温暖。归云却知道，这不是卓阳温暖的怀抱。
　　她想睡了，可耳边却很嘈杂，有人们慌乱的脚步声。瑟瑟寒风吹到她身上，她瑟缩了下。好多年以前，她最怕冬季的风，滚地龙的冬天不能熬，她都伏在爹的怀抱里，爹渥着她的手为她取暖。
　　可怎么够？
　　小雁来了，小雁会和她抱在一起取暖，她比她年纪大，又比她高一点，能抱紧她，她的身体温软而暖香，是童年里的依靠。
　　小雁走了，摇着手对她说再会，她要抓住她的手，可另一只宽厚的手掌牵住了她。哦！也像爹的手一样温暖。
　　杜班主的笑容总是那么和蔼，虽然她害怕他严厉起来的面容。
　　“以后你就叫杜归云。”他递了一颗巧克力给她。
　　巧克力是甜的，还没有在口中融化，已然不见了杜班主。她只看到一个小小的昂然的身影，挎着小书包，戴着学生帽，穿一套笔挺的黑色的学生装。
　　“我多想从小就伴着你，让你少吃些苦。”男孩转过头来，浓眉扬起，阳光照了过来。
　　她追过去：“卓阳，卓阳，卓阳，我们的宝宝没了。”
　　男孩的身影被打散，她又什么都抓不到。只听到“嘤嘤”的哭泣。
　　是谁？哭得这么伤心。
　　归云挣扎着要睁开眼。
　　卓太太拿着毛巾为她擦汗，止不住地在抽泣。
　　她的手真是温暖，是记忆深处母亲的温暖。归云又安心地闭上双眼。
　　她在自责吗？
　　“好孩子，是我疏忽了。没有想到你和卓阳都做了几个月夫妻这层，没把你的身子当回事。是我对不起汉书，对不起卓阳。”她哽咽了。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有泪沾湿了她的手指。
　　“小云。”是这么近又那样远的声音，附在她的耳边说的，“你太累了，好好睡两天。”
　　她睡了多久？又是谁？是雁飞？
　　归云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小腹上。她轻轻吁了口气，泪从眼角流下。
　　我的孩子。她想。她想她的孩子。
　　归云醒来的时候，大夫告诉她，她怀了两个月的孩子没了。她来不及哭泣，因为卓太太和庆姑每天都到病房里照顾她，她们每日轮流熬了鸡汤鱼汤送来，要看着她喝完方能安心。她们带了家里的被子给归云盖，担心医院的被子并不暖和。晚上更要抢着陪夜，但被归云制止了。这两位身边没有儿子的母亲，似在几天中将全部母爱要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归云第一次有被人娇宠的安逸，她不好意思多显露自己的虚弱和伤心，只能在无人的时候捂着小腹发呆。她差点成为母亲，孕育了卓阳的孩子，但她却是一个粗心的母亲，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心里长满荆棘，恨不能让自己痛死。
　　还有别的伤痛在。
　　归云又问了庆姑关于小蝶的事。庆姑告诉归云小蝶已经下葬，是在龙华火葬场火化，葬去了浦东——小蝶的老家。
　　庆姑叹道：“小蝶没有过了那道坎，这孩子命苦啊！好在陆明坚持让她以陆家媳妇的名号下葬，也算在那边有名有份了。”
　　归云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这也许是小蝶最好的结局。她太苦了。”
　　归凤把小蝶的遗物带给归云，是归云婚礼当天的大合照。她说：“小蝶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说她这辈子做了一次最美的伴娘，就能把以前的罪孽都抵销了。”
　　“这哪里是她的罪孽？”归云抚着照片，上面的每个人都在笑，连不爱笑的向抒磊和雁飞都在笑。不过几个月，里面的人走了两个死了两个。她的孩子也没了。
　　生死无常，命运如波。
　　归凤道：“打小你就当你自己是铁人，什么事都存得都忍得，可你得多顾着自己一点呀！”
　　“归凤——”归云哽咽。善良的归凤，原来这样了解她的归凤。她小产后第一次在人前欲流泪。但是，忍了。她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关，我没事。”又捂住了小腹，“只是对不起这个孩子，是我什么都不懂，没有好好照顾他。”
　　“日子还长呢！”归凤抱紧她说。
　　日子的确还长，归云的伤心还磨不碎。但家人不允许她烦心，卓太太做主又将照顾小蝶的娘姨聘回了家专伺候归云，庆姑那头也有归凤帮衬照顾。她们迫着归云在床上躺足月余，好在店里的事有老范夫妇照料，她方能安心养身子。
　　这时，卓阳的第一封信送到了卓家。
　　他很仔细，写了两封，一封给母亲一封给归云。归云站在玉兰树下，拆开了信。卓阳写了自己的行程，原来信是从北平寄的，寄信的当晚他就要跟着部队去张家口。他一向不避讳自己的情辞，在信中也表露无疑，意态缠绵，看得归云几度恍惚，好像卓阳就站在自己的身边，摩挲着自己的鬓角。思念来得波涛汹涌。
　　只卓阳最后一行小字，又将她看怔了。
　　“我时常有所觉，我是否已有成为父亲的资格？云，企盼你给我一个好消息。”
　　他亦有所觉，只她恍恍未觉。咬碎银牙，恨透了自己。
　　“你要告诉他？”雁飞已站在她的身边，她也看到信。
　　归云手里执着信，想了很久。
　　很艰难很艰难去回复卓阳的最后一句话。
　　她用和卓阳同样的字体来写：
　　“阳，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又补充了一句：
　　“我弄丢了我们的琴。”
　　突然压抑不了，她伏在案上大哭一场。
　　归云给卓阳的回信写了一个下午，最后狠了心，将末角的那行字抹去。在这种天气，总有莫名的寒风吹进来，她觉得遍体生凉，更显伶仃了。
　　她将想法向卓太太一说，也不欲卓太太对卓阳有所透露，卓太太只得叹道：“你想得周全，我晓得你的苦。”
　　执手相看凝咽，她们相依为命。
　　归云暗暗生了愁和恨，却不知该恨谁。她的人生总是如此，每到有了些什么，却又失了去。她看着卓阳和自己的结婚照发呆，背景山水迢迢，人也终于山水迢迢。
　　她想她原来是习惯伶仃的，故才有了这么些勇气放了他走，那许多风险和担心也只能狠狠压到心底储存起来。
　　冬风真的已卷不出一片落叶，空虚地呼啸在桶长的弄堂里。空虚的也不仅仅是这季冬。
　　又有人来敲门，娘姨跑去开门，进来的是抱着江江的雁飞。
　　“江江很想你。”雁飞走近她，想给她拥抱，可惜怀里还有孩子。
　　归云接过了孩子，许是眼红红得怕人，江江一见她这样噘了噘嘴，双眼骨碌碌直转，打个哈欠，竟然朝她笑起来。
　　小小的手拍在她的面上，归云的心，蓦地一暖。
　　雁飞的手得了空，把补品悉数放在桌上。
　　“我是不是很失败，这样不称职。”归云轻道，“我都不知道已经有了宝宝。”
　　“怎能怪你？你经验浅，以后会做得更好。这些日子又那么多宗事，能捱着没倒下就不错了。”雁飞扯扯她的衣角，“你这样子，让我恨那个留下你一走了之的卓记者。”
　　归云将江江抱搂得紧紧的，嘴角孕出一丝苦笑：“当我感觉孩子正离开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好想他，想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我想——他留给我最宝贵的我也要失去了。那时候真是痛苦地想立时跟着孩子去了。”
　　“既然放了他走，这苦也只能自己咽了下去。”
　　咽下去。
　　她望着她，她望着她。
　　人海孤鸿里，她们最初的相遇就是孑然一身，多少苦痛都得自己吞。如今，依然，不觉都恻然。
　　雁飞惆怅地离开了霞飞坊，她将江江送回了庆姑处，又要开始去上班。
　　周而复始，她摆脱不了的百乐之门。不过抹挲脸，昂然了姿态，袅娜地踏进那佛光照不进的门。
　　她娇媚的姿态是这个战场上最有力的武器。
　　走进犹如阴阳界一般混沌的舞场，她想，至少她的江江离开这里很远。
　　聚光灯打来，她依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绮丽佳人”乔绮站在她的下首，袁经理站在她的身边。
　　“今天的舞会皇后是我们永不凋落的白牡丹！”
　　幕褶层层，坠下颤动的流苏，将艳装的女郎隆重推出。
　　“阿姐，你永远能独占鳌头。”乔绮咬了咬银牙根，冒了这句话出来。
　　雁飞头也不回，从幕褶中款款走出。她出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头。乔绮的暗藏醋意更是耳边的清风，她的眼前只有闸北昏安的，充满了煤炭昏黑色的天空。
　　她的眼前还看见了那许多熟悉的人。
　　四十多岁了，穿好军服佩好军功章，八字胡含着杀气，剃着青头皮，永远趾高气昂。此时也在台下，抬着头看她。
　　她的目光沉沉过去，他志在必得地抽动了唇角。
　　他们目光交战有三次，第一次仇视，第二次无视，第三次，雁飞无惧地迎了上去。
　　他的人来找她，也是她认得的。
　　王少全说：“谢小姐，长谷川大佐很想同你跳支舞。”
　　她笑得花枝乱颤：“小阿弟，当年你老子约我跳舞的时候还是亲自来请的呢！”
　　他的脸皮青了，她已飘然而去。
　　美妙的探戈舞曲轻快地响起来，灯光摇曳，她和舞伴跳得妖冶。射灯乱闪，她的眼中，其实只看到一副十字架。
　　也看到憋不住的人，缓步向她走近。她等着。
　　只是在那之前，她被人拉离了精心布置的现场。
　　“王亚飞！”她低叫。
　　藤田智也堵她在角落里，问：“长崎或欧洲，去不去？”
　　雁飞抬起的下颏，骇意地：“我们不是早有默契吗？你又发了什么疯？”
　　他吻她的额：“找一个田园，造一栋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安庸碌过完今生。”
　　她抓过他的手，搂住他的腰：“来，我们跳舞。”
　　又回到靡丽中心。
　　他无可奈何，由她牵着鼻子走，只听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唱了一支歌。
　　“夜上海
　　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
　　车声响
　　歌舞升平
　　只见她
　　笑脸迎
　　谁知她内心苦闷
　　夜生活
　　都为了
　　衣食住行
　　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天胡地
　　磋跎了青春
　　晓色朦胧
　　倦眼惺忪
　　大家归去
　　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
　　换一换
　　新天地
　　别有一个新环境
　　回味着
　　夜生活
　　如梦初醒”
　　他又听到她在他的怀里叹息。
　　“哎！王亚飞，我不想从这个梦里醒来怎办？”

    天涯路尽

    兆丰别墅的四周早已不清净，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管不住这交界地带，早让日本人钻了空子进来，烟寮娼寮，茶肆赌坊，遍地开花。暗红的灯，被靡靡的烟气熏染得朦胧不可辨，不知是地狱还是天堂。
　　雁飞的别墅里，坚持富丽堂皇，细意装扮。
　　她换了一张梨红色云石麻将桌，晶莹剔透的玉石麻将摩擦在上面，声音清脆，冰晶可爱。客人们都很喜欢。
　　雁飞在开这样的麻将席宴上，穿的很随意。宽宽的月白色细毛长大衣，薄薄的，自腰间系上一条同色的软带，轻轻地束一个蝴蝶状的结，在人人穿得臃肿的冬季，却能体现出她姣好的身段。她的发养长了些，全部拢到颈后，扎一条同样月白色的丝带，垂在胸前，成了同样的弧度。引人遐想。
　　她的客人，旧瓶新酒的搭配。她含笑一一接纳。
　　王少全带了长谷川来。这个日本人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触目全部是温婉的红，窗帘、沙发、麻将桌、壁灯，一色一色的红。还有满室的馨香，醉人的，似是用花露水着意洒在各处。
　　他便醉了。身形倾倒又纠昂，醉了也是胜利者的姿态，
　　只是，是醉非关酒，闻香不是花。
　　雁飞婷婷站立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在牌桌上的意气风发。他的筹码最高，堆成了小山。
　　他的对手，王少全输的最多。
　　雁飞望着那个年轻人，他坐在他父亲当年坐过的位子上，靠着他父亲当年靠过的椅垫。那是个主人位，如今是形同虚设。
　　“长谷川大佐人红牌亦红，咱们都不是对手。”王老板从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是王少全会说。
　　长谷川极力使自己笑得文雅而不缺少威严。这里是上海，不是东北，更不是南京。他及时收起原始的狰狞，要做一回摩登的洋派人。
　　“谢小姐垂顾，自然连番顺手。”他的中国话是讲得不错的，从听中国人的垂死的惨叫开始，他渐渐学会了中国话。他觉得能讲中国话在上海滩才最得益，会讲中国话以后，他就更不想离开上海。
　　苏阿姨捧来“得胜糕”，雁飞亲自接过来，先给长谷川上了一块：“远方来客，自当照顾妥当。”她盈盈地笑。苏阿姨再给其他客人奉好糕点。
　　“新年新气象，贺一下长谷川先生的荣升。”她淡淡地，心不在焉，似非衷心地讲。
　　看得王少全颇着急，眼睛都瞪了起来，忙道：“我原跟谢小姐说要恭贺下长谷川大佐荣升的事，谢小姐身子不爽，但还给我这旧识一个面子，代我招待客人，真真不好意思。”
　　谁都看得出来雁飞被迫来接待这样的客。她的确是“被迫”地，受了王少全的软缠，“勉为其难”地组织了这个饭局和牌局。她要一点一点地佯装被攻占，才不会露破绽。
　　着急的还有一个人，也是熟客，动过归云歪脑筋的粤雅楼的陈老板。他的证券交易所终因资质不硬朗，没拉到同胞的股子，却有异国人士相帮，不日将开盘，投资方是对面的贵客牵的线。
　　“唉唉！我们蓄意叨扰，劳烦谢小姐多多！”
　　“好说。”雁飞冷觑着他们，三两中国商人簇拥着一个日本军官，都在赌博。
　　赌博要讲眼光，要押对宝，重重下注，可能才会赢得盆满钵满。这位军官不日就要去工部局警务处任职，又在日本搞的华人商会那边挂了副理事长的头衔，真正政商通吃。日本人三五不时给华人商户开鸿门宴，时间一长，总有头子活络的中国人看准形势，毫不犹豫，奋不顾身。
　　一个将濒临倒闭的棉纺厂起死回生，成了日军常务供货商，专司生产军服直运北方战场；一个终于在上海滩开了盘，早上买进晚上卖出，那些日本军方暗自干的嫖赌鸦片勾当的黑钱变成了金灿灿的金条，全部搜罗进了日资银行地下的保险库。
　　不过这样简单。在上海，所有的行动不像东北或南京那样急进和野蛮。那是慢条斯理地，逐步侵蚀。
　　对女人也一样。已不能随便压倒，就地解决。
　　这个女人竟在今晚还请了一位宝昌银号的李老板，江浙沪一代均有分号，能量顶大，比陈老板更有用。
　　只是他年纪虽轻，面容却严谨，非要装作丝毫不露风的样子。
　　长谷川也不露风。
　　能坐在他对面的，就说明已经松动了。有的中国人好面子，也虚伪，怕死“汉奸”这个头衔。其实心里早已千肯万肯。
　　这个女人，这个男人，都是。
　　他对这个女人更感兴趣，她曾经跟着藤田出没过很多对藤田工作有利的地方。如今，她将这位端着面子左摇右摆，不肯轻易戴上“汉奸”帽子的墙头草给带转到他的面前。
　　他想，这个女人和这个男人支撑的也就是最后的面子而已。中国人很有趣。
　　他对李老板说：“李先生张法好，胜我，更配得胜糕。”
　　李老板露了一丝笑：“来谢小姐这边就是图个痛快，大伙宾至如归，不讲输赢，才对得住谢小姐的招待。”
　　雁飞轻轻回话：“真是混说，不讲输赢，我这里哪里赚的到红利？我不做作，这里的招待可全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长谷川一笑：“上海是个美妙的地方，才有谢小姐这样美妙的人儿。”
　　雁飞也一笑。
　　“可惜藤田少佐没有一同来耍，他现今正经又要做回文化人。依然是我帝国的骄傲。”
　　雁飞依旧淡淡地，眉梢抬也不抬，从一边茶几上端起一杯铁观音，茶水碧盈盈，她歪头，发带从胸前滑落到一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在场的男人偏偏喉咙口都一干，只听见她低声问：“藤田少佐？哪位？日本人的姓氏可真麻烦！”
　　她要一力地，让他们觉得她要斩断过去，同那李先生一般样。所以，她会令他们切切实实都感到宾至如归。
　　只是人走屋空之后，雁飞拉开楼梯下的暗阁，阁内香烟袅袅，并立两只牌位。她半倚在门边，长长地、重重地叹息一声。她有点累，整个人放软在门墙上。
　　她说：“偏偏就是同一个人，还好，不用忙两次。”
　　雁飞缓缓闭上了双眼，双唇抿出一个笑意。是妩媚而销魂的，在红晕晕的光线下，有那么点惊心动魄。
　　这天夜里，雁飞极度困倦，又开始了久违的噩梦。
　　一片火光，她的背上猛烈的炙痛，甩不开。她也不跑，看着白色的身影走近她，对她说：“小雁子，你逃不了了。”
　　她冷然地目光可以穿透那条白影：“我为什么要逃？”
　　但是她要去追，她看到了，那阳光下俊美的少年，冷目长眉，转首。他跑的比她快，她追不上他，自己却陷在一片泥沼之中。
　　雁飞在梦里笑出了声，醒来却是一脸的泪。不知是哭还是笑。
　　醒来以后，打点精神。她也要跑。
　　她跟着她的目标开始出席各等豪华饭店、夜总会、跳舞厅、赌场、回力球场、跑马场……都是男人寻求刺激，展现气概，找寻机会的场所。她如翩翩蝴蝶穿梭其中，给各色想要堕落的人穿针引线，不亦乐乎，展现她惊人的才艺。
　　因她知道，这个曾经在烟花地杀了陈曼丽的武官不仅仅满足子弹刺进肉体的快感，他被繁华的上海迷惑了，他要的更多，也想经营更多。那是一条充满弱点的缝，她的铤而走险由此获得机会。
　　王少全极端欣喜她的配合，常常谄媚奉迎：“谢小姐的手段一向高明。”
　　她微倾着头，笑：“你老子当年留了个好名声给你，你戴了那么大一顶歪帽子，下去怎么跟他交代？”
　　王少全“嗤”地笑一声：“棉纺厂保住了，老宅也买了回来。我对得住列祖列宗，往后还须将祖业发扬光大。”
　　换过急色嘴脸：“谢小姐不是也得到更多？”
　　雁飞婷婷走开，来到长谷川跟前，跟着他进了三菱车兜风。
　　“华人商会开幕酒会，请谢小姐赏光。”长谷川是愈加的彬彬有礼。
　　雁飞伸出手指头，横摆竖摆，侧头问：“春天是不是戴个绿色的会好看些？”
　　她也是有所求哩！长谷川懂，立刻向司机道：“去老凤祥。”
　　司机副座有尽忠职守的人回头用日语对长谷川说了两句话，那人身形壮阔，形态威严，雁飞曾看到他领着人围着长谷川以作保护。上海滩上的暗杀事件时时发生，手段多变，形式多样，日本人也骇怕，尤其有大好前程在眼前的日本军人。
　　长谷川对雁飞说：“军部尚有会议，还是先送你回家。”
　　雁飞不语且笑。某些情境之下，沉默谅解的态度更能进一步猎取男人的欢心。
　　她回家之后，苏阿姨拿报纸过来给她看。这时不少报纸已沦为日军的政治思想统治的工具，整天宣扬“大东亚共荣共存”，已然丝毫不将租界放在眼内。工部局公董局里布满了日方要人。雁飞知道藤田智也在教育处任了一个秘书的职位，而长谷川是在警务处任职。这个孤岛上海，真真正正要四面楚歌了。
　　雁飞看得索然无味，闲闲又扫几眼。突然瞅见有中缝报导说“新新街附近发生劫匪枪击，一小学教师被流弹扫中，当场倒毙”。她心下没来由一阵紧缩，赶紧重新穿戴好就往杜家赶。
　　杜家石库门的门楣上挂了白幡，雁飞有些怔愣。庆姑已在二楼的窗口看见了她，唤她上楼。
　　“我看到新闻，怕这里不太平。”雁飞一上楼，就抱过庆姑怀里的江江。江江已半岁有多，小手臂很是强壮，喜欢抓着东西来练劲儿，一见雁飞，就高兴地摇起手里的拨浪鼓。
　　庆姑只一个劲叹气：“是楼下的何老师，报纸上说什么遇到劫匪，实际上是有人蓄意干的。听说何老师原来是共产党的地下分子，在学校里讲抗日的。”
　　雁飞叹息：“那就是日本人和汉奸做的了。”她拿过江江手里的拨浪鼓，摇了摇，逗得江江“咯咯”直笑。
　　“那时候展风他爹去的时候，何老师是帮了我们不少的。这么文弱的一个书生，竟然会是地下抗日分子！如今留下孤儿寡母，怎么过这乱世？”庆姑感同身受，不禁又流了眼泪。
　　雁飞也沉默了一阵，满室只有江江无忧的，拨弄拨浪鼓的声音。
　　“杜妈妈，这边一定被日本人盯上了，听说原本的南国社也在这弄堂里，日本人隔三差五闹闹事，会不太平的。该打算一下趁早搬家的事。”雁飞道。
　　庆姑直点头：“归云也这样说，她说她婆婆极力要请我们去她那里同住，大家一道好照应。我不太好意思，我和归凤倒还算了，还有小蝶她娘和陆明，到底是外人，叨扰人家不大好，又不能丢他们在这边。”
　　雁飞一想也是，她想更好安置杜家，不由深思起来。
　　这时归凤上了楼，见到雁飞，客气地招呼了下。她去楼下何家帮忙理丧，陪着何师母狠哭一阵，念及自己的飘零身世，更是伤心。此刻眼圈还深深红着，微带哽咽。
　　庆姑劝慰：“今晚还要上戏，这番样子可怎么好？”
　　归凤说：“我不太想给他们唱了，近来袁经理带来的日本人好多。散场的时候还要大伙给日本人去打招呼，我实在是不想。”
　　雁飞道：“袁经理早给日本人开了方便之门，避远些比较好。”
　　归凤古怪地望了雁飞一眼，想争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庆姑又叹息：“如今这般情形，大家都身不由己。”又问归凤，“你还去给张府老太太唱？”
　　归凤点头：“张家不干净，但张老太太对我还不错的。她现在住在玉佛寺后头的石库门里，天天诵经念佛给张家赎罪。以往在方家的时候她帮过我不少。”
　　庆姑很赞同：“知恩图报是应该的。”
　　雁飞又逗了江江一会，见天色已晚，依依不舍放下孩子告辞。
　　“这孩子总有满腹心事不让人晓得，我真担心她。”庆姑看雁飞走远，方才忧道。
　　“她——”归凤又话到口边，见庆姑热心地照顾江江的模样，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她只能私下对归云说：“戏院里人说谢小姐又和日本人搞在一起，专为中国商人和日本人做中介。”
　　归云手里死死攥了一样东西，听这话时魂不守舍，被归凤轻扯一下，才醒转。她将手里的东西给了归凤，归凤拿来一瞧，却是一张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这是什么？”
　　“雁飞给我的，上面这些人名是日本人办的商会新出炉的会员名单。”归云轻轻道。
　　归凤拿着细细看了两三遍，疑惑了：“谢小姐给你这个干什么？”也想到了，“她莫不是——”
　　归云有点担忧，有点难过：“她拜托我把这个交给以前安排展风他们做事的陈先生。”
　　归凤的手微颤了，将纸条珍重地折叠好，交还给归云。那一瞬间，思往种种，她猛然惭愧。脸上泛了红潮，觉着无比难堪。
　　“谢小姐真不是一般女子，可这样的事情太危险了。”
　　归云黯然垂了眼。
　　雁飞做了那么多，挺身走在那么危险的境地，她都无法劝转她回来。她只能秘密地、软弱地为她辩护，只求能为她带了多些谅解。
　　归云觉得人生充满了无奈。
　　雁飞同卓阳一样，都不骗她，她对他们的处境了若指掌，却只能默默看着。
　　雁飞将纸条塞给她的时候，说：“就像你唱的《穆桂英挂帅》，我们也能在这样的时刻做些事情。”
　　她就知道自己无法拒绝，更无法劝阻。她问：“是不是因为向先生？”
　　她不答，只笑：“我们是心腹之交，手足至亲。我怎么做，有你支持我，你都是我的靠山。”她靠在她的身上，“只要让我去做那么一次。”
　　一次。为他？归云猜。
　　她又想，她从来都阻不了她，起码这一次跟着她，不让她走太远。
　　归云将名单交给陈默的时候，陈默大大惊讶了一番，这份名单他也能弄到，可是归云却在第一时间给他送来。
　　“可是有内线在做这事？”他问。
　　“陈先生，请您保护好她。”归云说。
　　她将雁飞的事全盘托出，陈默喟叹：“早先就知晓她为王启德做过事，是个勇敢的奇女子！”
　　陈默已算答应暗地保护雁飞，归云却没有任何欣喜之情，只剩无尽的辛酸。
　　她想起打仗的时候大伙唱的歌——“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中国人在被迫着妻离子散，水深火热，尝尽人生百苦，终至要反抗。
　　都是要搏命的。

    年年岁岁
    
    一九四零年的春节像一九三七年的春节一样寒冷。虽然归云又得已同归凤凑在一起为家里的大年夜备至年夜饭，但卓家的灶披间寂寞聊赖，只听大灶里火舌“嘶嘶”冒出的声音，驱不走漫天的寒意。
　　天不下雨，可是更阴冷，从骨子里透出来。归云和归凤都缩着肩膀。
　　这回的年在卓家过，是卓太太一力邀请，庆姑也不好拒绝，便携了小蝶娘和陆明一道过来。
　　陆明自小蝶故世之后常常神情恍惚、沉默寡言。到了卓家，他支撑着缺了一条臂膀的身体强力地为卓太太擦窗抹椅子，几次差些站不稳。卓太太想要拦阻，都被庆姑劝住。
　　“就让他做做吧！只有做了事体，这孩子才不会胡思乱想。”
　　卓太太叹气：“倒是个痴心的孩子，真真可惜——”
　　一边擀饺子皮的小蝶娘眼睛红了，用拇指一拭，去了痕迹，吸吸鼻子，继续劳作。卓太太和庆姑再叹只能在心底，都是苦命的人，同样有泪。只是不能流在大年夜。
　　满室只剩裴向阳拿着糖葫芦逗弄江江的笑声，江江“咿咿呀呀”地叫，是仅有的活泼泼的生气。
　　“以前，蛮久以前，都很热闹的。”灶火旺了归凤的脸，有回忆的神气。
　　归云在做她的蛋饺，金灿灿，很饱满的样子。她也只是机械地动着手。
　　很久以前，小蝶是跟着她学做蛋饺，那时候她不过十四岁，小蝶才十三岁。两人都爱说话，叽叽喳喳，笑笑闹闹，时光飞快，都嘴馋，都盼着晚上那顿丰盛的年夜饭。
　　后来她教卓阳做过，也不过是去年过年的事，在杜家的公用灶披间。她把着卓阳的手匀那铜勺里的蛋汁，卓阳心不在焉，目光悠远，飘向窗外广阔的天空，心定在一个远方。
　　她就知道，他的心早就随着他的理想，越飞越高，像天空里自由翱翔的鸽子，扇动有力的翅膀，去远方。
　　不是没有使过小手段，要把他的心抓回来。
　　她瞅四下无人，大着胆子偷偷亲他的下巴，有须根的，扎人。卓阳忙，有时候来不及打理自己。有了须根，褪了几分俊秀，更犷放一些。
　　他的神，游了回来。表情一换，嬉皮笑脸，也看准四下无人，就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畔小声说：“做也做得彻底一点嘛！”
　　她脸红了，才晓得害羞。她只不过想要抓回他的魂而已。
　　他的吻，来得迅猛而火热，从耳垂绵延而下到颈际，要灼伤她的心。她不免是又惊又怕，惊的是卓阳情不自禁的更大胆，怕的是公用的灶披间突然被人闯进来。卓阳不管，得寸进尺，一手搂紧了她的腰。原是她把着他的手的，他的手却自作主张了。
　　她能感觉他在用那铜勺写字。
　　“年年岁岁似今朝，岁岁年年人永聚。”
　　她酝湿了眼眶。他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所以他写这样的诗句。归云的手颤，心也乱，无助任他吻。直到他触上她的唇，触探地，湿热地，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温暖在弥漫，窗外也是满月普照，银白的光辉洒向人间，已经分不出春夏秋冬。
　　什么都不用再想。
　　后来，蛋饺皮焦了，温暖气息里的焦香也带着难喻的温柔。
　　后来，她在卓家收藏的一些诗词古籍里看到卓阳写的这句话的出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原词如此悲戚。她的心恸住，也愣了神。
　　卓阳好像又在她的身边悄悄呵气，在她身畔有股暖风。她想沉醉，沉醉，抓住这风。
　　总要醒来。
　　归凤推她，归云一慌神，才发现手里正匀煮的蛋饺皮也焦了。这焦味是刺鼻的，难耐的。
　　“谢小姐来了。”归凤道。
　　原来是雁飞到了。
　　雁飞并不是来安心做客，她抱起了江江，对卓太太和庆姑道：“我想带孩子出去溜溜，再买些新年的衣服。”
　　“晚上来吃年夜饭？”问话的是归凤，所以大家都惊讶。归凤一问之后倒腼腆了。
　　归云拉拉归凤的手，很高兴。雁飞细眉弯弯，笑意盈盈。
　　她说：“好呀好呀！我就趁这当给孩子到南京路买点小衣服什么的。”
　　归云道：“顺便到老大房带爆鱼头吧！是我疏忽了，妈妈喜欢。”
　　卓太太忙说不麻烦，雁飞却爽快应承下来。
　　裴向阳一见雁飞要带江江出去，大感没趣，奔过来要凑热闹一块去。归云明白雁飞想要和女儿多多独处，忙把裴向阳抱住，说：“来，跟干妈妈学做蛋饺去！”
　　小孩到底新奇新鲜事物，一下注意力全部被吸引过去，也就不去闹雁飞了。
　　雁飞又多给江江加了一层棉褛，方才出得门。
　　马路上风大刺骨，她招了出租汽车直驶南京路。江江能在大人的大腿上勉强站立，又从未坐过这样新鲜的玩意，一上车就兴奋地趴在雁飞腿上，使劲要站起来看窗外。
　　雁飞失笑：“你这宝宝，真好动！”干脆将江江抱好一起看住窗外。
　　江江小小的眼睛从未见过这么飞快消逝的世界，瞪得大大的，眼珠墨如点漆，很是灵巧又极端专注。
　　雁飞看她瞧得有趣，便向着窗外同她一起看风景。只是车驶近大世界的时候，因大世界节日游客如炽，前方汽车拥堵，稍停顿了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雁飞一眼瞥见一人。
　　她想一想，又想一想，说：“师傅停车。”便在路边下了车，抱着孩子吃力地关门。
　　那人也看到了她，站在她身后，等她转身。
　　雁飞转身，巧笑倩兮：“王亚飞，是不是准备去吃火锅？”
　　藤田智也先望望天，这时候快正午，可仍感觉冷。
　　上海的冬日阴湿，猛烈的的正午红日都驱不开这冷。这天上的红日正如太阳旗正中一红日，此时已插遍神州大地，学习阳光遍洒，无一漏失。红日中却透着血气，蔓延阴湿，也蔓延到他心上每一寸。
　　他进了工部局教育处，从修改小学课本开始工作，选择日文课题，编撰日语授课大纲。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统统联合一气，坚决罢课抵制。劝解加威胁，均不为采纳，所以日本探长带着中英印三国巡捕去了小学，小学唤“名醒”，在沦陷区和公共租界之间。没有保护伞，便沦为开刀的对象。
　　其实处理起来顶简单，机枪两铤，押着中国巡捕上前，那边厢是老少男女教师几十人，手把手站好，向着太阳。他们执拗，知道逃不掉，就不逃。
　　中国人上膛开枪，地动山摇，对面倒下的是中国人。
　　长谷川带他看现场，意态悠闲：“对付不同的中国人要用不同的办法！这下还有哪间学校敢忤逆帝国的意旨？”
　　那一具具冰冷的尸，在阳光下直板板，宁死了也是不屈的。
　　藤田智也心胸之中翻江倒海。
　　欲洁何曾洁？他看到执行日本人命令的中国巡捕在颤抖，虽然功德圆满结束任务，但是止不住颤抖。
　　他突然想念长崎，在长崎，他也是独自一人，静谧可安守一个世界。
　　如今心乱了，神也随着机枪急促而强迫的声音碎了。他想要挣扎醒过来，但雁飞说，她不想醒来。
　　最后，他也分不清似梦还是醒，极目都见不到尽头。
　　但，藤田智也看到了雁飞怀里的孩子，孩子有双漆黑的目，骨碌碌就盯着他瞧。
　　雁飞介绍：“这个宝宝姓卓，叫晓江，刚从卓家抱出来玩儿的。”
　　江江配合地甩了甩小手，“咯咯”笑两下，阳光洒在孩子的身上，真是从天而降的安琪尔。
　　藤田智也神情冷寂，他想，这个孩子倒像卓阳一样乐观活泼。他回答雁飞：“那家火锅店拆了。”
　　“哦。”雁飞怀里的江江闹了起来，踢蹬两条小短腿，手指拼命指着大世界的方向，口中“咿咿呀呀”地叫。
　　藤田智也同雁飞一道看过去，见是大世界门前围拢了一簇人，人头济济的颇热闹。
　　“这孩子像卓阳一样爱多管闲事。”藤田智也道。
　　江江着急要看，又开始蹬腿，被雁飞抱住了腿：“别闹别闹，就带你去看。”
　　孩子本也渐渐长大，份量沉了，雁飞弱不禁风，抱她格外显吃力，藤田智也见了就一把抱过江江：“我陪你们去。”
　　雁飞问：“不耽误你的正经事？”
　　藤田智也聊赖地撇着唇角：“我从来就没什么正经事。”
　　男人力气大，抱了孩子大步流星就往大世界方向去。江江出生以后鲜少被男人抱在怀里，这时遇到这么有力的怀抱竟是也不怕陌生，小手搭在藤田智也的肩上，“咯咯”笑了起来。
　　雁飞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出了会神，便朝他们小步奔了过去。
　　大世界在大年夜的白天热烈营业，为弥补宵禁带来的损亏。因过年气氛浓，门前原是请了唱京剧的草台班子临时搭了戏台子，铺好大红亮缎，大光天里舞狮和演猢狲戏来添增热闹喜气，也好吸引客人光临。
　　露天光场，人声鼎沸，其实也听不清舞台上的演员们唱些什么。只剩周围暖融融的人气，倒是驱散周身的寒意。身边都是同样的人，在同一片天下用同样的心情呼吸同样的空气。息息相关，所以聚在一起会温暖。
　　藤田智也的心也回暖。
　　江江是实实在在的初生刘姥姥，瞪圆了眼睛，咧开嘴巴直笑。
　　雁飞叹气摇头：“归云怎么把这孩子的性子带的这样大大咧咧？和她一样喜欢看西洋镜。”
　　藤田智也瞧江江伸长了脖子看得累，干脆把孩子搁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看得更舒服些。
　　这样视野，江江瞧见了大世界里更新奇的玩意儿，小手臂又开始扬了起来。
　　这回是哈哈镜。
　　大世界原本有名的就是哈哈镜，乐世界跟风也做了。原不过是镜子，因凹凸不平，给人生带来异乎寻常的新奇快感。
　　藤田智也抱了江江过来照，江江猝不防看到凹凸镜里自己被扭曲的鬼样子，一下接受不了，小嘴一扁，立刻哇哇大哭。藤田智也不知所措，将她抱入怀中：“她饿了？还是怕吵？”
　　雁飞拧拧江江的小鼻子：“死丫头，作天作地，还以为她天生胆子大，结果看个哈哈镜都能哭成这样。”
　　藤田智也只抱着江江，看到她红扑扑的小脸挂上一串小泪珠，不断抽着气，心中怜惜万分，不由自主轻轻拍哄着她。转头看那哈哈镜，倒映的人被扯得怪长怪长的，面目依稀，不知庐山真面目。偏还有人争先恐后来照这样的凹凸镜，争看自己扭曲的人身，再哈哈大笑称奇。
　　只有孩子看到了丑，怕得大哭。哭声也渐歇，被沸腾的人声湮没。抑或，大哭在汹涌扭曲的群情里总能被忽视。
　　生意人不会忽视，哈哈镜的角落边有面真镜子，有人站在镜子旁兜揽生意。
　　“小娃细被吓哭了吧！难得节日一家门出来，来这里照张全家福带回去开心开心。”
　　生意人旁还竖着海报招牌，写好“王开照相馆外派”，说明来源正宗，绝非大兴。
　　“王开也来摆摊头？”雁飞奇问。
　　“凑凑新年的热闹，讨个人气的头彩。”再兜售，“大世界照个全家福，不要太灵光！”
　　大相机正对的位置是大世界的哈哈镜、空中环游的广告飞船、各色戏剧木偶戏滑稽戏的花牌。琳琅缤纷，目眩神迷，果真一个精彩的大世界背景。
　　雁飞问藤田智也：“拍不拍？”
　　藤田智也深深看她一眼：“全家福？”
　　雁飞说：“是，全家福。”她同他站一起，还有他怀里的江江，他们一道面向哈哈镜边一面正常的镜子，在被刻意扭曲之前，游客们有权力先在正常的镜子里看到正常的自己，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踏入面目全非的世界。
　　藤田智也听到雁飞笑着说：“可不像全家福吗？”
　　江江拍拍手，不哭了，也笑了，鬼使神差一般也指了指那架相机。呵！她也想拍呢！
　　藤田智也便抱着江江和雁飞站在一起。
　　镁光灯没有亮以前，藤田智也说：“在你想好之前，我都可以等。”
　　雁飞说：“不要空等，那样做可不好。”
　　“你想重操旧业？”他知道，了解，问亦是肯定的问。
　　她却说：“你走吧！陷在泥潭里干什么呢？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啊！”
　　藤田智也说：“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都一样。”
　　他的话语渐渐淡了，脸上浮出笑意，或许因为雁飞最后的那句话，也或许照相机的镁光灯正准备闪。江江及时将小手勾到他的脖子上，小脸贴上他的脸。那一触的温暖同镁光灯一起闪亮，瞬间照亮了他，也瞬间灭了。
　　温暖从来那样短。
　　江江倾向雁飞，要雁飞的怀抱。他得把江江还给雁飞。
　　雁飞抱牢孩子，对他说：“没有一个人有义务无休止等另一个人。”
　　她要同他告别了，在大年夜的午后。人们都准备回家过年，热闹也只留给上午。大世界里的人少了，精彩世界要落幕。
　　“我要谢谢你，真心诚意待我的人不多。王亚飞，我会一辈子记住你。”雁飞的离别总是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藤田智也无力地要拉住她的手，想拉她出来：“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能不能接受我？”
　　雁飞的头微微扬着，留给他的是个侧面，小巧倔强的下巴抬起。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握住。两个人的手，都很暖。
　　“我收回我曾经对你的诅咒，衷心希望你能幸福。”她的笑，也很暖。一向苍白的面色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娇憨。
　　她肯给他看她幸福时候的表情。
　　“幸福很简单，跨一步就过去了。”她说，“我也会幸福。”
　　他想，是不是该高兴？她在最后，能这样为他着想地欺骗他一次？他知道她在善意欺骗，可是手里已无力，放开了她的手。
　　他，从不是能拉住她的那个人。
　　他们的牵绊，不过是人声渐逝之前分手。连火锅店都拆了，更没了继续同行的理由，依然如一年之前，一南一北，回到各自的世界。
　　上一回两人都不回头，这回多个江江，噘着小嘴趴在雁飞的肩上看着他走远。他有那么点舍不得，频频回头，直到不见她们。
　　藤田智也走了一路，好不容易得到的暖，凉了个透，宿舍也到了。还未进楼，就有下等兵来报告：“您的母亲在会客室等您！”
　　他吃了一惊。这时候以母亲名义来找他的，只有一个人——他父亲的妻子，他的“大娘”。这位名正言顺的藤田夫人从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刻竟赶来了上海。
　　藤田智也不作多想，匆匆跑去了会客室。
　　会客室里，藤田夫人尚未将行李收妥，人胡乱地倚在榻榻米上，手里握着手绢搅成麻花，不断拭泪的却是手指。一见藤田推门进来，扑上来叫了一声：“智君！”
　　藤田智也扶住藤田夫人：“大娘，您怎么来中国了？”
　　这位日本母亲满身风尘仆仆，满面风霜哀容，鬓边染了白霜，佝偻了背，只剩苍老。不过方别四年，原本记忆中温柔的日本妇人如今是这番老妪形态。
　　“军队的人把美代子带走了，要带她参加随军服务队。”藤田夫人抽泣着。
　　“什么？！”藤田智也跌坐在地上。
　　藤田夫人仰着身子抓紧藤田智也的手，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们说是大伯的意思。智君，你帮我劝劝你伯父，他待你最好，也许会听你的劝告。我听说，我听说，随军服务队就是做那种那种——”她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哭，“美代子只有十八岁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恶魔降临到我们家，他们带走了你父亲，还要带走我的美代子——”
　　藤田智也再也听不下去，也不想太多，他换了军服，执好军刀，去寻人。
　　他想起来，他原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还有两个异母的妹妹。
　　第一次进藤田家，才五岁大的美代子穿了一身小旗袍，站在八重樱下，向他鞠躬，用刚学会的中文叫：“哥哥，欢迎回家！”
　　落在小女孩身上的樱花花瓣让他第一次感觉温暖。就像刚才的江江。好像一模一样的小面孔，让他觉得暖的面孔。
　　他可以对父亲冷淡，对大娘疏远，但无法对年幼的妹妹板起面孔。
　　美代子会在他写书法的时候替他把细长的前刘海绑住，会第一次做寿司的时候找他来品尝，会在和邻居的男孩暗生情愫的时候向兄长写信汇报。
　　藤田智也愤怒地踹开了藤田中将的门。
　　中将正和长谷川一起研究上海地图，头并不抬起来。
　　“智君，我已经命人为你母亲买好明早的船票，请将你母亲送回日本。”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美代子？”
　　“我送她去的服务队直接效力中将以上级别。作为帝国子民，应当感到光荣！”
　　“你送她去做妓女，还要感到光荣？”
　　“你也应当感到光荣！美智子已经出嫁，代替你父亲向帝国赎罪的任务只能交给美代子。”
　　藤田智也抽出了军刀，砍向书桌，上海地图南北一分，成了两分，是再也合不拢的世界。
　　“让帝国见鬼去！我的妹妹被送去做妓女我该感到光荣？！”
　　他扯开了军装，冲出门。
　　第一次将愤怒爆发到顶点，原是这样翻江倒海，全然决堤。
　　藤田中将依然不抬头，只吩咐：“长谷川大佐，请将少佐带回来。告诉他，错误只能犯一次，不能学愚蠢的支那人。”
　　长谷川“嗨依”一声，带令出门，招了一名心腹上等兵追出去。
　　藤田智也动作很快，不带行李，扶了藤田夫人就向宿舍门外跑。正有出租汽车过来，他招了就走。
　　上等兵跟着长谷川追出了门，在拐角，长谷川停下。上等兵疑惑，并请示：“是否需要动用军部车辆？”
　　长谷川站立在宿舍门外，莫测地扬着八字胡。他长长叹气：“少佐担心胞妹，人之常情，我于心何忍？”
　　“中将？”上等兵就脸挨了长谷川一巴掌，腰间的刺刀被他拔出来往手臂上轻轻一滑，血迹渗出来，伤口轻重恰当。
　　他捂着手臂，说：“少佐剑道高明，以死相逼，我们都尽力了。”
　　上等兵明白了，立正，低头。
　　“嗨依！”
　　后头又有兵士追来，上等兵已高叫：“回去开车，一批去火车站，一批跟我们去码头。”
　　他向长谷川再次立正。
　　“我明白大佐的苦心，并会妥善安排。”
　　长谷川捂了伤口，觉得伤口值回票价。他得意，学着商人的算计是应当的。旧拍档山田的理念很出色，靠山稳固，没有障碍，然后——升官发财。

    楚歌重叠秋风起

    不安的一九四零年，孤岛般的租界里，人人战战兢兢地生活。繁华如昔的背后，是大街小巷不时发生的枪战和流血事件。日本宪兵能明目张胆在租界的大街小巷招摇过市，能闭门不出的人们就不出门，在家中惶惶中日。
　　铁蹄踏在柏油马路上，是震动了心脏的耻痛。
　　夜里的霓虹依旧，上海竟还有活力花枝招展。日本宪兵进来了，日本商人进来了，他们需要灯红酒绿。于是，上海就能灯红酒绿。
　　雁飞对归云说：“以前有去过西藏的客人跟我讲，有一种花叫做尸香魔芋，开在尸体的身上，会更美更香。”
　　她开始抽日本进口的卷烟，符合亚洲人口味的，淡淡的含蓄的香，闻久了却会有侵略性。归云将她手里的烟拿掉，熄灭。
　　雁飞没了烟，怔神了一会，道：“上海就像一朵尸香魔芋，开在血流成河的魔鬼之都。”
　　归云说：“孤军营的国旗还有青天白日旗在飘。”
　　她又隐隐地忧，报纸多次刊登孤军营遭袭击的新闻。
　　谢晋元，这位被困的英雄，在苏州河南岸依旧屹立不倒。
　　他几乎成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里的中国人在风雨飘摇中的精神支柱。每每绝望恐惧，只要去看每日晨曦微露之际，胶州路上空升起的旗帜，心里的希望又会一点一滴积聚。
　　还有卓阳的信，卓阳的信三四个月才会来一封。最近的一封，他附了相片，背后是真正的高山远岭，他穿了简陋的军装，脖子上挂着她为他买的德国莱卡相机。迎着阳光，眉峰微聚。
　　但，对着镜头笑得飒爽而又骄傲。那一刻，或许他心中得到抒怀和满足。归云想，他笑得她又不后悔放他走了。
　　她吻着相片，如此怀念他的笑容。他没有请战友用莱卡相机拍照，将相机抱在怀里，小心呵护，也给她看。
　　她想做他的相机，能贴身和他在一起。
　　卓阳在信里写：
　　“军队的各项工作胜任愉快，和同志们同仇敌忾，众志成城，我有必胜的信念。
　　等我！”
　　绝口不提战斗的危险和环境的艰难，只无可奈何附了一幅画。又是浓眉的小猴子，指了指赤裸在地的脚丫子，有旁白：小兔子，到了北方才发现布鞋很重要，劳妻动手，多给做几双寄过来。
　　给卓太太的信里，没有这幅画。
　　归云难过，再翻看卓阳的相片，他的脚没在草丛里。她想，他脚上一定穿的是草鞋。她听说八路军很多战士都穿草鞋。
　　他到底跑了多少路，竟能把带去的皮鞋和布鞋都全数穿破穿烂？
　　归云熬夜飞针走线，密密缝那一双双布鞋。她穿过草鞋，和爹一起逃难的日子里。草杆子扎脚，走几步，难耐的疼，脚掌被磨出泡，流出血。爹便背着她走，晚上他们就着河浜洗脚，她能看见爹脚上的新伤旧痕，斑斑血渍。
　　她心里也难耐地疼，她不能让卓阳总穿草鞋，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雁飞在杜家看着归云麻利地捆扎五六双布鞋，不要别人来帮手，这是她赶了两天的工，终于做出来的成品。在卓家怕卓太太看到，就带到杜家包裹准备邮寄。
　　雁飞帮不上手，只好望着桌上捆扎得当的布鞋。
　　“卓记者还真能捱。那里是一场一场硬仗去拼。”
　　她见归云神情灰淡，伸手握紧她的手：“拼过去，就好了。”
　　归云抱住她：“小雁，我们也拼过这一仗，就好了是不是？”
　　雁飞知道归云的意思，她得来的讯息，都是由归云传给陈默。但，归云的忧虑与日俱增，这次通过相握的手，传递到她的身上。
　　她只好给予她信心的笑容：“是，我们打赢了，也好了。”
　　归云不安地望着她：“说真的？”
　　“是真的。”
　　房里的江江“咿呀”叫起来，要喝奶。雁飞拿了归云早冲调好的奶瓶，抱起江江来喂。孩子喝得急促而有力，咕嘟咕嘟，使着劲儿。
　　她说：“蒙娜可能被关在四川北路靠苏州河的‘桥厦’，那里是日本人关洋人的地方，戒备森严，都说是重犯要犯。”
　　“可有救援的法子？”归云问。
　　雁飞摇头：“这不比在外面杀汉奸和鬼子兵头子。‘桥厦’就靠着日军司令部，牵一发动全身。”
　　“蒙娜怎么办？”归云瞅着雁飞，她是玻璃心肠，忽地明白，问，“小雁，我能做什么？”
　　雁飞灼灼看着她，斟酌又斟酌。江江喝饱了奶，在她的轻拍抚下打了个奶嗝，十分满足，在她的怀里实实睡过去。
　　“日本人还算忌惮两租界，听说尚不敢太亏待这些洋人，又不肯劳动军务供养，把这干人等的伙食包给了中国饭馆。接这把手的是粤雅楼的老板。”
　　归云印象深刻：“包了筱秋月的那个？”
　　“那里关了不少有钱的犹太人，日本人勒令他们自给自足，出钱管自己的伙食。所以油水确实有一些。”
　　“我来做粤雅楼的下家，接这盘子的胜算有几分？”归云心念电转，雁飞的吞吐她理解，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直接问。
　　“粤雅楼的确没这个真心来做这头事体，他们忙着在沦陷区大刀阔斧开日本菜馆，所以更看中日本人的扶持和这当中的小利——”雁飞又吞吐。
　　归云注视桌上的布鞋，层层叠叠的一小堵墙，黑白明晰，摆立得坚定。她诚恳且急迫地说：“我来做，比其他饭馆弄些馊烂食物给他们要好太多。利不利的，你也晓得我并不在乎。”
　　雁飞静定地笑：“我准备介绍三家下家给他们，轮着来做这个活儿。只是除此以外，我再也想不出能更好援助蒙娜的办法了。”
　　她无奈地望着她，力所能及的不过这些，她们都气馁。微薄之力难以扭转乾坤，只得能做一些是一些。
　　“也会有不妥的地方，给日本人做事的名头一戴上，往后是好是坏，都讲不清爽了。”
　　“是祸躲不过。”归云又望桌上的布鞋，“卓阳也必会赞同我的做法。”想一阵，把想很久的话说出来，气定而且沉着，“现在谁又躲的过这些个灾祸？我对卓阳讲过，我唯一能为我的国家所做的不过是和她同生共死。”
　　雁飞听着，细细咀嚼这四个字——“同生共死”。她与他，她与国家。她是分不清的，神智不清明。这四个暧昧而惨烈的字，“同生”不容易，“共死”却要容易许多。
　　又失神，怀里的江江醒了，打了呵欠，在她怀里睡的不舒服，小手一张，要归云。归云把孩子接过去，她的怀抱空了，无所挂怀。江江在归云怀里找到更好的位置，蠕动了下小嘴，再次进入梦想。
　　空虚的时候，她有从心底深处上透上来的痛，让她想要摈气止痛都难。是日复一日，她从没有摆脱的梦境。
　　静安寺的高僧说：“人生固大梦。”
　　梦完了，也许痛也没了。
　　她想去醉一场，问归云：“有没酒？”
　　归云说：“展风走了之后就不再买酒。”又想到，“有倒是还有一坛，不过准备着展风成亲用的。”
　　雁飞吐吐舌头：“那可代价老大，关系到展风的终身大事。我不讨来喝了，且等着有了好时机再喝吧!”
　　归云看她风趣起来，心里松了几分，也笑：“我店里还有不少，改天到我店里喝。”
　　两人正说话，听楼下陪何太太唠嗑的庆姑高唤了声：“归凤，你怎地了？”
　　随后楼梯“怦怦”响起来，归凤气急败坏地一路奔上了楼。庆姑紧随其后。
　　归云关切地问：“怎么了？今晚没有夜场？”
　　归凤俏脸发白，眉锁重重的愁，颤声说：“袁经理组织了京剧班子越剧班子，要拉队去日军司令部演戏。”
　　这是个什么局面？她们都懂。
　　庆姑一把抱住归凤，抚慰：“实在掌不过就别唱了，那袁经理能闹腾，整个庆熹班都要被闹散的。再赔上个人，不值。展风他爹若在世，一定不容他这么做。”想着又心伤，倒和归凤一道红了眼睛。
　　“他倒算了一本好帐。”雁飞冷道。
　　归云也忧，一想，说：“要不真的别唱了。你在他手里唱，我总心惊胆战的。好不容易出了狼窝，可稍微安稳些，又摊上这么个主，不如离得远些。”
　　归凤咬着唇，几乎沁血，尚在想。
　　她心心念念的越剧，人生最脆弱的时候赖以为生的东西，就要抓不住。得失之间，分裂地痛，要放弃的是她的第二个人生。
　　人生颇多无奈，放弃似割肉，一次又一次，鲜血淋漓，流在心底，千疮百孔，早已不成形。只有那细末的微望，照见远处的光明，尚可盼头，才可作支撑。
　　归云抓紧了她的手，紧紧靠着她：“现在一家人聚一道才是最重要的。”
　　归凤松开嘴唇，点一点头。
　　雁飞蹙眉，只说：“袁经理的势力今时不同往日，还是要小心，得想个妥善的法子退出来。”
　　一时半刻，也无办法可想。
　　归云不好再说蒙娜的事，不欲让庆姑和归凤愁上添愁。她回到家，和卓太太商量。
　　卓太太闲时在家，为归云的小店帮手做账。她年轻时被开明的家人送去念过几年女校，学过西式的会计课程，如今正用的上。现在听归云说了这事，一路查了账本上的盈亏明细账，了然在心了方说：“接下这盘子问题不大，虽然照粤雅楼的意图，不会让下家赚太多，但我们大致也能抗得住。”
　　归云道出隐忧：“只是给日本人做事这个头衔挂上，外边会不好看。不过——”
　　卓太太慨然一笑，神情极似卓阳无所畏惧的神态。归云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卓阳的神态举止全部遗传自母亲。
　　“如果你不惧，我自然也不惧。汉书在天之灵，卓阳拼杀在外，我们不能给他们丢脸不是？”
　　她抚着归云的发，当归云女儿般拥入怀里。她的眼角微泛了湿：“我家这对佳儿佳妇，都是卓家的骄傲。”
　　归云心安然，鼓荡勇气，更加无所畏惧。
　　“妈妈，我会办好这事情。”
　　两人细细商议了一阵，又约来老范说了这事。老范大力赞同，阔声道：“管他外面劳什子的说什么，我们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成了。”
　　三人达成默契，都有燃起来的斗志，不浪费时间，当下就草拟好一份菜单，附上核算好的价钱，准备不日让雁飞带去走粤雅楼的门路。
　　归云沉一沉气，同卓太太一道向卓汉书上香。
　　卓太太念念有词：“汉书，你若有灵，我们必当无事。”
　　卓汉书朗朗清目，似能看清朗朗乾坤，像下的笔走游龙，写的也是朗朗乾坤。在他的注视下，她们都安定下心。
　　事情进行得颇顺利，雁飞并未向粤雅楼泄漏自己荐去的下家是谁主持。归云要避着粤雅楼老板，一切事宜均有老范出面打点，还给粤雅楼的老板和主事送了些小礼，作出趋炎附势的样子，让他们都疏忽，只当是讨自家门路的小商小户，并不太放在心上。
　　主事的又因拿了老范的礼，不好多苛刻，也能顾全他饭庄，月余下来，卓太太算起进益，笑道：“竟无甚亏损，虽所赚无多，也算太平。”
　　归云只管在菜色上下心思，“老范饭庄”的送餐日定在每月的最末十日，凡至这十日，归云下足心思，仔细料理，既不可过于精致，也不能太过酸腐。其间夹杂用小牛排、吐司面包等西菜，都是以往蒙娜来卓家所吃过的。
　　她抱着万一的心思，希望蒙娜能领会到。她更关心是否能救出蒙娜，问雁飞：“可还有法子可想？能不能救出她？”
　　雁飞总摇头：“还不到机会，但我一直在留心。”
　　也只能担着心，尽自己的绵薄力。
　　饭庄的生意却大大不好起来，上门的客人日益减少。到了秋风秋雨的时节，人们避冷，也避险，走到路上都觉着不安生。有的受不住三五不时在大街小巷发生的枪战和日本人在租界附近示威似的练兵，携家带口，趁着秋日的寒色，往内地避。也有逃不出上海的，但是侥幸能从沦陷区托了关系进租界，租上一处石库门的亭子间，一大家子人蜗居于此。
　　都是惶惶的，无可终日。
　　他们囤了粮在家里，因为有传言说日本人就要进租界，会在大街上胡乱杀人。经过淞沪一战，有些人是亲眼在闸北虹口的战场见过日本人乱杀中国人的惨状，绘声绘色描绘出来，洒了泪，也惊怕了其他的人。还有些人听说过南京被屠城，惊惧交加，害怕悲剧会在上海重演。
　　每个人都觉得孤岛岌岌可危，不再安全。连带夜里的霓虹都带着仓皇的闪烁。
　　霞飞坊里有一户人家的闺门小姐疯了，在肃杀的秋夜里。
　　归云听到她在暗夜里凄厉地大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是困兽的挣扎。
　　归云抱着卓阳枕过的枕头，上面似乎还留着卓阳的气息。卓阳同她新婚，自是喜欢腻在一起，总是把手一勾，将她强拉到自己的枕头上，深深地吻。
　　吻到迷乱那刻，她清楚听到他说过一句话：“我这一刻真不想出去了。”
　　归云抱着枕头的时候想，幸好卓阳出去了，他是受不了这逐渐压抑的霞飞坊的。
　　霞飞坊里也有人被带进巡捕房问话，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有回来。她先前贿赂过的巡捕三五不时会来敲竹杠，归云避着卓太太总会给他些钱帛或其他好东西。卓家当然也就经那场搜捕之后，再无旁的意外。
　　钱财能通天，在任何时代任何地点都是如此。
　　归云深深悲哀，又深深明白。
　　老范见饭庄的经营不大好，就提议专做送上门的营生。
　　卓太太也有同感：“看账面上，大饭店的入账逐月在翻番，很有可为。”
　　大饭店仍能火热经营，全赖黄皮肤的人种都爱在台面上做生意拉人情。董竹君开的锦江饭店也受到日本人的觊觎，有些名饭店也受振荡，或抛节倚靠，或勉励经营。
　　和老范饭庄有生意往来的饭馆中有属于前者，也有属于后者，竟都使得饭庄的半成品生意有风生水起的趋势。归云和老范去那些饭店了解过，原是那些饭店的厨司小厮因不屑或者因不安，纷纷辞工求去，人手总不够，又要应付经营，不得不多多进些备至好的半成品。老范饭庄的订单一下多如雪片。
　　“话是这样说，账面上也算好，但那些给日本人做事的饭店我不想接了。”归云道，“虽则我们也去给‘粤雅楼’做这盘生意，但那事出有因。别的还是离这些多事之地远些。”
　　卓太太点头，说：“确该这样，宁愿赚得少些。”
　　老范自是无意见，但又摩拳擦掌，另有提议：“铺子门面小，有些应付不过来。我建议是不是再租个门面专门做加工的生意？店里生意清冷了，缩减些人手和成本也是该的。”
　　归云通透，触类旁通：“我看小菜场的生意我们也好努力去做，现在好多人买菜都买好多天的量，不再出门寻事。我们多多做些能存放的点心、干货出来，他们必会欢迎。”
　　老范神色叨叨，似有所思，低叹：“想我们中国人，如我们这般活着的，也算得很够运气的了。”
　　秋风卷落叶，拍打在窗棱上。一季一季的，自卓阳走后，过的特别快。
　　裴向阳半睡半醒从房间里跑出来，打一个喷嚏，叫：“妈妈，奶奶，老范伯伯，冷了加衣服。”
　　老范见他如此之乖，喜得直撸他的头发。
　　卓太太拿出手绢替他醒鼻涕：“看这孩子一天大似一天，心里也觉着安慰。”
　　大家都笑，裴向阳已经不会在人前害羞，大家笑，他也笑。
　　老范向他们告辞，预备第二日和归云一道找戒口辞了几家投了日本人饭店的生意。他方走得一阵，又顶着黑夜冷月折返回来，这回是跑着回来，口气颇急，说：“半途遇到陆明，说归凤不见了。”

    朝起夕落

    夜深沉，月亮不知淡去哪里，瞬间又起了急雨。这两年风雨来的频促，总没头没脑就劈打下来，让人猝不及防。
　　归云和卓太太掌了伞，跟着老范赶到杜家。庆姑正急得团团转，见了归云就洒泪：“这可怎么办？归凤这丫头一声不吭又不见了。”
　　卓太太同归云一起扶庆姑坐下，归云问：“归凤怎么了？”
　　庆姑只管急得哭。
　　一旁的小蝶娘道：“今朝下午来了两个男人，说请归凤去虹口唱唱戏，归凤不肯，我们也给唬住，那两人说如果不肯就请去七十六号坐坐。你娘塞了好多钞票给他们才打发了。下午咱们都困午觉，醒来就不见了归凤，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同陆明都出去找过一回了，戏院那里不见人，张府老太太的庵堂也没有人影。陆明这不还在外面找。”
　　庆姑一个劲哭：“我们家已是千小心万小心，怎么还遭来这份罪？归凤不知道还会怎地——”
　　卓太太劝慰：“人定会没事，说不定只是出去走走，过会就回来。”她看归云。
　　归云先道：“我觉着这边绝对不安生了。娘，您还是整理整理，娘几个就住我们那里去。”
　　卓太太点头：“大家一处好互相照应。”
　　庆姑望望恳切的卓太太，又瞅瞅摇篮里睡得正憨熟的江江。
　　归云再道：“家里还可住些人，您和婶子住一屋，我和妈妈住一屋，江江和向阳都小，还好办。就是要委屈陆明在客堂间打地铺了。”
　　小蝶娘涌了泪，她知道庆姑原是顾念着她才未搬家，此时万般感激，抓着归云的手泣道：“看我们这家子拖累得你们。”
　　卓太太道：“切莫这样讲，大家都是一家人，聚一处指不定是谁来照料谁。”
　　归云听卓太太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便做了主张，拜托老范帮忙打包行李，自己则撑了伞出去找归凤。
　　卓太太千万叮嘱：“路上小心。”又小了声音对归云道出忧心，“最近是听说七十六号找女明星的茬敲竹杠，就怕归凤真被带去了——”
　　“如果这样再想办法，但我觉得归凤应该不会有事。”归云说一句，再强调一句，“一定不会有事。”
　　她端着伞，走入急雨中。
　　暗天黑地，动荡飘摇，一切都不确定。她闭眼，想迢迢去路。
　　再笃定地迈出家门。
　　很多年前，归凤得知自己被卸了头肩，不能唱戏，她就去天蟾戏院看别人唱戏。展风骂她是戏疯子，她岿然不语。
　　归云懂她。
　　她柔软似柳枝，似乎风吹能散，但只要能唱戏，她便能不断抽新芽，绽光辉。
　　这是归云心中的归凤。
　　归云往大马路的几间戏院赶，间间都闭幕。她也去了天蟾戏院，最近梅兰芳回北京，因日本人逼迫，闭门谢客，蓄上胡须，声言不再唱戏。梨园失去一把好声，戏客也唏嘘。天蟾戏院连带受了影响，戏剧界有望人士学了样，都歇业在家，电影界的几位名角也如是。
　　或算无声的抗议，每个人用每个人不同的方式。所以汉奸走狗用了逼迫的下作手段。归凤不幸被波及。
　　雨愈加大，打的天地糊成一片黑沉。归云走得吃力，腿脚都湿透，千斤般重。她找得心焦了。
　　天蟾戏院门外的大海报被打湿，其实是塑料皮的，在风吹雨打下不会烂。上面分明是京剧的《穆桂英挂帅》，抖擞的男旦，在雨幕下有飒爽的光辉。谁说京剧男旦只有媚气，少有英气？
　　但归云顾不得仔细看那许多，往天蟾戏院周围边角找。
　　远处，有个人影成点，和重重雨幕混成一团。
　　归云看不清，只走近，又看。
　　本是弱柳扶风的身形，在风雨中静定而立。
　　是归凤，归云大惊，跑过去，用伞遮住她。才发现她全身已冰凉，眼神切切，回头过来看到归云，婉然一笑。
　　归云焦急怒吼：“你疯了还是傻了，这样天在这里淋雨！”
　　归凤呆呆的，有了亲人在身边，晓得哆嗦了，虚软地靠在归云身上。
　　“我舍不得——不——不唱戏，但——我不能给他们再唱戏，展风——在前边会没脸。”
　　“不唱就不唱了，干什么要这样糟践自己！”归云紧紧抱牢归凤。
　　“我只是想看看戏，谁知没有戏，反倒下了雨。”归凤也抱着归云，“以前班主说，我们遇上了唱戏的好时候——可为什么这样难？”
　　归凤的声音气若游丝，归云暗想不好，她本就有些痴性，这回又不知淋了多久的雨，看情形必是受了风寒。
　　归云费劲地托住归凤走，边查看有无黄包车或者出租汽车。
　　“我晓得你，你存心趁大风大雨跑来淋这雨，病了也就有理由不唱了，也就有法子不唱了，是不是？你这样逼着你自己干什么？”
　　归凤伏在归云肩头“呜呜”地哭，继而要嚎啕大哭，声音却干涩，发将不出来。
　　她拥有得很少，保护她的所有的方法却蠢笨
　　归云低声哄她：“现在时机不好，我们不唱了，等日本人走了，我们再唱，不好吗？非要逼得自己这样紧，弄得自己这样惨。”
　　归凤叫：“你晓得我，你又不晓得我。除了唱戏，我还能干什么？我还怎么活？可我又不能丢展风的人。”
　　归云把持好伞，挽好归凤，在漫天黑地的雨夜里艰难前进。没有出租汽车，也没有黄包车，她费尽了自己的力气抓着归凤走。要把她带出雨幕。
　　“归凤，再难的日子你也熬过去，这一阵，摒牢这口气，我们一起走出去。”
　　一起走出去。
　　归凤激灵了一下。
　　归云又说：“展风他们回来，我们把一个完整的家交还给他们。”
　　归凤的脚步实了，握着归云膀子的手也紧了。
　　“唱戏不是目前最重要的，我们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归凤和归云手挽手一起走，满面风雨不再顾虑。
　　回到卓家，归凤已然撑不住，昏睡过去。卓太太和庆姑手忙脚乱请了大夫来看，确诊染上风寒，大烧三天。
　　归云在第二天就去宝蟾戏院代归凤辞工。
　　袁经理正巧在，听了原委，满面不满，并不允准，只冲归云叫：“这位角儿可真难捧，当年抹挲了脸贴了姓方的，这回倒是软弱起来。真不知是真刁钻还是假弱不禁风？”一手拿出归凤的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爽，哪能随便毁约？”
　　归云有怒，沉声道：“袁经理，您也知道归凤性子弱，经不住吓，这回没出人命已是万幸，如果归凤有个三长两短，那些戏迷和记者会怎么看？”
　　“你算是威胁我怎地？”袁经理斜眼看她。
　　归云一句句把话说的清楚：“我们小门小户不过想要太平过日子，什么富贵名声的，我们也够不上。但如果迫得我们吃不下饭，豁出去不过贱命一条。反正早就算家破人亡，下去一起图个团聚也没什么不好！”
　　说完，冷冷一笑，对袁经理再道：“袁经理这样为难归凤又何必，您又不是只有戏院一项产业。”
　　末了，她也不拿合同，径自回头走了。
　　过得两日，雁飞将归凤的合同送来卓家，并携了些礼物来探归凤。
　　归凤仍气息奄奄昏睡在床，看得雁飞叹息不止。
　　“真是傻，如果他们真要迫她，岂是淋个雨弄个病能逃脱的？”
　　“难道不是？”归云惊问。
　　雁飞摇头：“我打探清楚了，这回还真不关袁经理什么事。原是一拨在戏园子混的地痞流氓，听说有人冒充七十六号的特务往女明星周璇家敲诈得了手的这宗好事来如法炮制。”
　　“可恨这起趁火打劫的东西！”归云怒道。
　　“袁经理现在的心思都在给日本人拉皮条卖好上，哪里有空管这等闲事。归凤这些不合作的刺儿头只消不被日本人点名去文艺合演，一般他也不多理会。你上回噎得他不轻，他倒是想过要找你的茬。”雁飞笑笑。
　　“你给摆平了？”归云问她。
　　雁飞但笑不语，半晌只说：“也亏了你家卓记者搞得那些和租界头头们合影的照片，我不过唬他一唬。他一向是保身价的人。”
　　“我只气不过他那号人，狗仗人势，专欺负中国人。”归云口齿之间，仍无法释怀。
　　雁飞却板一板脸：“往后少在这些得势的人前逞强。”
　　“我明白，会有分寸的。”
　　归云忽有一事想起来，她拉近雁飞说：“近两个月我给‘桥厦’送餐，收回来的碗碟里有古怪。”
　　雁飞问：“怎么说？”
　　归云用手比了比：“我送的餐有吐司面包，好几次了，收回来的碗里有剩下没吃的面包，总成一个缺条边的三角形。”
　　雁飞思索半天，并不能得些要领。
　　过得几天，归云收回来的碗碟中仍有这样形状的面包残留。她始终弄不明白，只想，可能是蒙娜体会到了她们的苦心，用这个法子来给她们讯息。她也便更卖力去做这些事，还将“粤雅楼”的管事和“桥厦”的门房军总等关系打点好，有时会送些格外好的菜式。
　　卓太太和老范一起找了离饭庄不甚远但又算偏僻的肇家浜附近找到一间在“八一三”期间就停产的荒废厂房，通了些路子经了些周折，借来一小块空地，清理干净准备做加工用的厂房。
　　归云见卓太太年纪一把还四处奔波，心里很痛，自责：“妈，要你劳烦这些琐碎，我着实不该。”
　　卓太太笑着，挥手：“总不能所有担子都给你。”又想起归云小产的伤痛，“先前都是我放手什么都让你做，才让你身子——往后咱们娘俩分担着来。我总要把媳妇照顾好，等卓阳回来好交还给他，那时再享清福也不迟。”
　　归云也笑了。这是她们共同的甜蜜的渴盼。
　　卓太太见她手未闲，正收拾从“桥厦”带回来的部分餐具。其中一只碗里，正放着面包的残屑。
　　她问：“还是有这样一个东西？”
　　归云道：“好几个月了，总不变的，我想应该是蒙娜在想办法让我们安心。”
　　卓太太凝眉看，细思量。转身去了书房，拿出一本厚大的洋文字典来。她翻至最后，看半天，把字典拿到归云面前。
　　“你瞧这个洋文词儿。”
　　归云不懂洋文，只看着卓太太手指头指的那个字，她叫：“好像。”
　　卓太太解释：“这个词儿念‘viｃtory’，中文的意思是‘胜利’。洋字母不比我们中国字，是好多个字母拼起来的，所以有时候用一个字母代替整个词儿的意思。”
　　归云如醍醐灌顶，叫：“啊！那意思是？蒙娜她不单是懂了我们在暗处做的事——”
　　卓太太微笑：“她和我们一样相信，最后的胜利是我们的。”
　　庆姑携了小蝶娘在灶披间为归云的饭庄擀点心皮子，这回正做完手中的活儿，走进客堂间，听到卓太太说这话，就笑道：“可不就是！天天烧香给菩萨和展风他爹，让这起天杀的鬼东西快快走。咱们也就能一家团聚，过好日子了。”
　　她们一同望窗外，一起祝祷。
　　这时已值初春的傍晚，落日带着残存的寒意，周边的云，血光未散。人们都躲在自家的屋檐下，盼望这夕阳快快落下，这血光快快散去。
　　最后是皎洁的一轮明月，一家人可以坐在天井里，享片刻清风，聊半世坎坷。然后，她们相伴，共同渡过寒冷凄清的夜。
　　归云在微露晨曦的时候收到邮递员送来的报纸和信件。
　　最近卓阳的信少了，最近一封信说自己拍了一些照片，心情很不好受。他给她的信总是坦陈相待，他的好他的坏，他的快乐他的痛苦都同她分享。
　　卓阳战斗的地方，有一个村庄遭到了日军的屠杀。在屠杀过后，卓阳带着新闻任务穿过烽火线去屠杀现场。
　　他触目所见的是遍地狼藉，支离破碎的人体，冰冷地遍布大地。
　　卓阳在信里说：
　　“我在一片废墟之下，忍不住我的泪水。用相机和钢笔记录这一切，在这里留下的每一张照片都会成为历史的证据。在不久的将来，将刽子手送上正义的审判台。为了这一天，我们要努力，不单是为无辜受难的同胞，还有我们民族被摧残得支离破碎的尊严。”
　　他最后一句说：
　　“总有一天，中华民族不再会是如今的样子，我们会骄傲地站起来。”
　　她想，卓阳一直是骄傲的。他的身板总是笔直，下巴微扬。面向朝阳，从不言败。她很早以前就羡慕他的姿势，也会和他用一样的姿势。
　　只是，这个清晨的信件里没有卓阳的信。打开信箱时提起的心又放下，惯例查看信件，一封写着洋文的信赫然其中。
　　归云拿给卓太太，卓太太拆开来，一口气终于吐出的样子：“是安德烈。他平安回了法国。”
　　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卓太太先拿出来递给归云。归云看了吓一跳，照片上是安德烈，而他正穿着军装，表情不再温雅，面容严肃，正对镜头敬礼。似乎是向归云敬礼。
　　照片旁还有写得虽不够好，但够端正的中国字：我终于有资格说那句话——我与我的祖国，同生共死！
　　卓太太在看信，看后说：“这孩子，竟已参加了法国的地下抵抗组织。原来欧洲也打仗了，哪里都不能幸免。”
　　“只是——”她颇忧虑地看向归云，“他说他在欧美没有打探到蒙娜的讯息，问我们蒙娜是不是滞留在了上海。”
　　归云将照片递给卓太太，她说：“告诉他吧！我相信现在的安德烈能接受任何消息。”
　　朝阳渐渐升起，高了，也带来一片明艳的红光，如温暖的大手，用和煦的晨风，抚摸到每个人脸上。
　　带着宽慰，还有希望。

    雁起青天

    明蓝的天，近春。春季是勃勃的，抽芽发新，万物复苏。梨园流行开《牡丹亭》，一场春梦了无痕，却有好结局的故事。
　　雁飞跟着一些达人出入戏院，也有随从几人，护得铜墙铁壁一般。杜丽娘方春睡朝慵起，梦见有情郎。袁经理早就恭恭敬敬朝雁飞坐的方向鞠躬，奉茶，上小食。
　　他对她益发尊重，着实因她身边的人。其实已经不独有长谷川，还有其他更大的要人。
　　都是日本人。
　　所以进入戏院，中国观众会鄙夷会窃语，胆子大的会暗暗吐口唾沫。雁飞只管看戏台子的红漆飞金，戏中人的满面春色。
　　情调适合调情，所以她身边的人一手抚在她的大腿处，差半寸是旗袍的开衩口。位置玄妙，姿势浪荡。
　　她口齿噙笑，把手上的镶了蕾丝边的檀香扇左右开阖，暗香袅袅。然后提拉扇尾，扇面不轻不重落到那只手上。
　　“少将，看戏。”她指着台上做春梦的杜丽娘。
　　女伶粉面着春，做真做假，唱念作打，展的是情色。
　　人们爱这情色，遮遮掩掩的，更销魂。
　　有堂倌上来上茶，阻开了她和身边人。她眼尾一扫，朝坐在暗处某个身影淡淡一笑。手指扣在桌面上，“笃笃笃”朝身边人的方向敲了三下。
　　那个身影仍在那处，也有似有若无的笑。他没即刻离开，可见定力和胆量。
　　她知道他是谁。
　　雁飞从某次开始不再需要归云传递讯息，她直接和那些人接上了头。她知道他们的行动并不鲁莽，从她的讯息里，渐次处理一些汉奸和日本军官，不留痕迹。他们也会保护她，在性命攸关的时候。
　　不过，她想，这样的机会不会多，一多，她就要露馅。她得抓紧时间，但他们不。他们并不着急处理长谷川，比他重要的人更多。
　　长谷川借她的力或她借长谷川的力，各自心机甚至其中一方还存了危险心思的两人竟然会合作无间，手中的猎物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要。
　　这时候，陈默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带了一条染血的手帕。
　　他说：“向抒磊的母亲亦是为国捐躯，舍身带着炸药包进了日军的弹药库。”
　　她才知道，他的母亲，年纪老大，一直窝在旅顺的日军某军营做清扫工作。跋扈的日军不曾想过，一个苍老佝偻的妇人竟然含辛茹苦，用了五六年的时间做一场自杀性爆破的准备。
　　“中国人的耐心无疑是世界上最好的，这是卧薪尝胆，十年生聚的力量。”
　　她记得向抒磊把这个故事说给她过，她很认真听这个古老的中国人的故事。
　　他是崇拜故事的主人公范蠡，曾感叹：“大丈夫当如是。”
　　她那时还扎辫子，把辫子一甩，径自去洗衣服。冰冷的水滑过手掌，她说：“不痛快，用这么长时间去做一个阴谋诡计，把自己的爱人送到敌人身边，最后胜得再漂亮也不痛快。”
　　雁飞想，他不会是范蠡，没那种命，只有自己去做死士。雁飞又想，他更不会送她去敌人身边，虽然那处柔软她在他死后方知。是她自己选择了类似西施那样的路，同他无关。
　　是她自己想要痛快。
　　她对陈默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只想杀了长谷川。”
　　不是没想过自己动手，但长谷川怕死，至何处都团团一圈人。长谷川也精明，哪里那么容易沉迷女色，让枕边人下毒手？他早早撤离，只同她做合作伙伴，将她援引给更多他需要攀附的人。
　　他以为她喜欢财帛，钱财开路，要这个精致得如中国瓷器的聪明的中国女人成为他除了枪以外最有力的武器。
　　唯一的疏漏是没有想过瓷器里暗藏一把小银刀。
　　雁飞冷看他的步步为营，叹气，藤田智也怎么会是这样的人的对手。想必他上战场作战也一定狡诈如狐。
　　身边的这一位官封少将，四十好几，在南京起哄主持过日军“百人斩”的比赛，中国人欲杀之而后快。他离开南京后，带军北上同八路军打山野游击战，时间不长，很快被调回上海。因为上海的军防力量再增加，万国商团和法租界的军队逐步裁军，洋军人陆续回国，日本人急吼吼等着铠甲上阵去换防。
　　孤岛岌岌可危，可戏园子依旧靡靡声绵绵不断。
　　长谷川在戏园子里把雁飞介绍给这位少将。她的眼，能飞出桃花，让从山野里出来土气没落尽的嗜血军人看见上海的繁华。
　　他的眼褪了杀气多了贪欲。是她的成功，也是上海这个魔都在起作用。
　　陈默告诉她，这个人是他们想要干掉的人，因为他手上有太多中国人的冤魂。她想，哪个日本兵手上不染中国人的血？连藤田智也也是不干净的，更遑论其他。
　　她会同陈默讨价还价，需要一并干掉长谷川。
　　陈默深思地看固执的她，问：“深仇大恨？”
　　“痛快一点，就算买一送一。”她那时摇着手里的檀香扇，在冷冰冰的天气给自己扇凉风，“我没有那么多闲心卧什么薪尝什么胆，十年，开玩笑吧？”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下堕，自别君后，下堕的速度累增。她要不堪负荷。
　　“你――是不是想要为谁报仇？”陈默问得斟酌。
　　她但笑不语，且让他们这样认为。他们明白她底细，才会真的肃然起敬，当她可佩可叹。她给向抒磊和陈曼丽烧香的时候，喃喃自语：“我好像想的都是我自己，我也搅不清楚了。”
　　雁飞将她所知道的这位少将的日常出行认真记录，如数交给陈默。
　　“这个要求，请务必答应。”她笑着对陈默说，笑着逼视陈默，直到陈默给她肯定的答复。她知道，他必不会食言。她也再懒得同他们讨价还价。
　　上海的春色总是美的，雁飞在戏园子之外，也学杜丽娘游春。大老远去龙华，却不再进龙华的墓园，只是在附近闲逛。龙华附近有座私人的园子，她接过那园子主人的台子，还进得园子里探过。园里龙墙花墙回绕，小桥流水叮咚，叠山立峰、楼台亭榭林立，如果她是杜丽娘，看到这幅园景，也是要醉倒的。
　　她的记忆力在最近总是特别好，边边角角的记忆都复苏，在久远的过去。
　　向抒磊为她做过一个生日。
　　她从未将自己的生日告诉任何人，只在那次龙华庙会上泄露了。
　　唐倌人遣她代求姻缘签。但逢各处的庙会，唐倌人总要遣李阿婆或者她前去，拿了八字给算命的先生算姻缘。她日日守着周小开，还这么想不开，雁飞都替她累。
　　周小开私下拿了他老子店里账房的货款，给唐倌人买下一处小洋房，却依旧无法给她一个正式名分。他的心思还在野外，她的心思也跟着漂着。
　　漂着的人要抓住什么，她就相信算命。只是不愿意自己去。
　　所以，那时候的小雁代劳多次。
　　不过那次，有个向抒磊跟着。
　　周小开说：“带着我们家的表少爷看看上海的风情。”当他是土包子似的在恩施。
　　她看见他的薄唇勾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一直到很后来，她发现自己笑得和他很相似，也许那时候就学来了。
　　庙会的人潮汹涌，很多算命摊子前都客满。小雁懒得排队，也赶时间，就拣了一处被赶在角落，无人光顾的小摊子测唐倌人的八字。
　　算命先生人到中年，穿苍白的长衫，面孔也苍白。但他测得认真，在唐倌人姻缘的命格上测出三个字“不出头”。唐倌人后来的一生，确是出不得头。
　　那时，她为这个女子小小叹息一声。
　　算命先生或许终于被人光顾，又从顾客脸上获悉自己的测法八九不离十，起了很大的兴致，还要再招揽生意，就问：“小姑娘要不要测字？”
　　她摇摇头，要走。
　　酸秀才见她要走得急，大感没了面子，一把扯牢她的袖子：“小姑娘，我给你测八字，不要钱。我测的没有不准的。”
　　她着急要走，唐倌人对她的外出都要限时，所以把脸涨个紫红。
　　一直一言不发的向抒磊轻轻扯开秀才拉她的手，说：“试试看这位先生的解法也是好的。”
　　也许他也看到了酸秀才的窘迫，而她看到他眼里平静如水的温良。谁说唇薄的人无情？
　　她轻轻报了八字。
　　算命先生一笔一划写下来。蹙眉，只说得一句：“命里犯华盖。”
　　“不好吗？”她问。
　　算命先生叹气沉吟，不再说。
　　她就说：“不好就不好，扭扭捏捏干嘛？”
　　算命先生耿着脖子道：“走了走了，跟小姑娘说不来。”他收拾好家什，真的要走人。
　　小雁从不曾见这样耿直酸腐的人，跺脚：“赖皮赖皮，你都说算的没有不准，怎么给我算一半就赖账。”
　　算命先生回转过头，又说：“小姑娘，凡事不能钻牛角尖，钻了牛角尖，更是华盖命的大忌。”
　　一溜烟的，他隐没到人群之中，不见了。
　　她问向抒磊：“什么叫华盖命？”
　　向抒磊摇头：“我不知道。”又淡淡问一句，“你是八月生的？”
　　那时候，就是八月。上海的天，热得人头上要冒烟。
　　小雁说：“我们那里的八月可比这里凉快。”
　　向抒磊笑了：“所以大雁都在北方过夏天。”
　　小雁低头：“小雁却要飘落在南方。”
　　他们默默无语，她又想着那位算命先生的话，心里郁郁的，也就没叫黄包车，只没头没脑一路乱走。他就跟着她。
　　走着就路过了那个园子，荫荫的气氲，甜香薰然，中人欲醉。
　　她叫：“啊，是什么花？这么香？可以比梅花了。”
　　那墙头出得几枝绿色，叶茂花簇，风一过，飒飒的，就有星星的花瓣落下。风里都有浓香。
　　她的表情向往。
　　向抒磊在她面前再次露出自己不平凡的身手。三两下，他矫健地攀上墙沿，只片刻，摘下一簇嫩黄，递进她的手里。
　　“生辰快乐！”
　　薄薄的暮色下，天似乎阴凉了。有一种香在她的心底升起来。
　　他的行动惊动了园子的门房，一个粗豪中年人出来，喝：“什么人？怎么乱摘我们家养的桂花。”
　　原来这花叫桂花。
　　他拉起她的手，一路狂奔。
　　再后来，她的心柔密了，就送了那把水果刀给他。
　　她不曾想，他给她的是一簇馨香的花，她给他的是一柄锐利的刀。
　　也就这样，回忆里有无可抑制的痛，和难以磨灭的香气。
　　现在正四月，桂花不曾开，只有寂寞的树叶。
　　她聊赖，只得买些桂花糕，也能闻得类似当年的香。但，渐渐是的淡的了。
　　她的江江长了牙后，喜欢咬食一些坚硬的东西，竟然喜欢吃糕。归云庆姑本是大惊的，这般小的孩子，怎么可以吃这么难消化的食物。倒是卓太太想的开，说：“偶尔喂一口，也能让宝宝磨磨牙。”
　　她们都说她是个坚强的不怕困难的孩子。她却更加少去亲近她。
　　庆姑担忧地问：“钱可是存够了？还是大伙聚一处好。”
　　她总推脱。
　　归云问：“那个日本人的事情结束后，你就可以回来是不是？”
　　她总笑着说是，不想让归云再多担心。
　　归云的铺子自开了厂房后，确是更加忙碌。乱世里出现微末的生机，他们看到了，积极向上，会抓牢。
　　归云说：“我要努力，小时候跟着爹一起逃亡，常常在黑夜里翻山过河，一脚塌过去就怕踏空。卓阳说，要走出一条前人没走出的道，会披荆斩棘，万分辛苦。不过他的决心，给我信心。”
　　雁飞微笑，有归云这样努力地活，她也安慰。
　　想着，她沿路买了桂花糕，去了霞飞坊。
　　未进卓家的门，就听见江江凄厉的哭声。雁飞心里一惊，忙走了进去。
　　归云归凤和卓杜两家的老太太都在，庆姑抱着江江不停哄，归凤在旁摇着拨浪鼓不停逗着她。卓太太和归云相对坐着，都傻傻的，面色仓皇。归云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报纸。
　　雁飞赶紧抱过江江，轻轻拍哄，边问：“这是怎么了？”
　　归云的眼里蓄满了泪，动了动唇，片刻，才说：“谢团长今天早上遇害了。”
　　卓太太长长叹了气，神情萎靡。
　　雁飞轻轻“啊”了一声，心口一堵，脑中一片空白。
　　庆姑开始抹眼泪：“是不是日本人就要进租界？没了谢团长我们老百姓怎么办？”
　　是的，孤军营的支柱倒了，上海人的希望也倒了。
　　天也倒了，片片成灰。
　　江江哭得更凶。
　　陆明顶着灰色进门。
　　他的眼中冒着火，心里窝着火，一回来就号啕大哭。女人们拿来毛巾给他擦泪和汗。
　　他将外出打听来的消息如实告知：“听说日本人买通了孤军营里的几个叛徒，今天早上，这些叛徒对谢团长行的凶。他们――真不是东西！狗娘养的！”
　　众人唏嘘默然，归云喟叹：“为什么会是中国人？”
　　“听说各界筹资，要在万国殡仪馆给谢团长发丧。”
　　归云在又一片的沉默里站了起来，她平静地说：“我们准备一下，去送谢团长一程。”
　　卓太太也站了起来。
　　庆姑原本在擦泪，听她们这样说，立刻转身回房，从房里抱来一坛酒。
　　归云认得这酒，是预备给展风成亲用的。归凤从庆姑手里接过酒，放在桌上。她问归云：“我们什么时候去祭谢团长？”
　　雁飞哄得江江不再嚎哭，她把江江放进屋里小床上，再转出来，裴向阳正放学回家，他的小脸挂满落寞。他正对归云说：“老师说，谢团长倒了，但是四行精神永不倒。”说着，嘴一扁，也要哭出来的样子，却憋牢不哭。
　　雁飞走过去亲了亲他，说：“在家里照顾好小妹妹。”站起来对归云说，“我们去吧。”

    英雄祭

    谢晋元团长的葬礼是日本人怎么都阻止不了的，租界当局抵不过各界的强烈抗议和要求，万国殡仪馆前万人空巷。
　　很多人蜂拥过来，形势似比当年四行一战的南岸观战，车和人拥作一堆，悲伤也被累聚成排山倒海的力量。
　　天是晴空万里的，但那阳光侧侧地照下来，光线是黯淡的。这里的马路本又不甚宽敞，两边又林立着电线杆，人们头上盘旋着这个城市交错的电线，像一张阴灰的大网。
　　大网之上鸽群飞翔，振着翅膀，遨游蓝天。
　　可是归云抬起头，只能看见那张“网”网着鸽子。曾几何时，她也在孤军营的上空看见过这样的鸽子。叹出的一口气同泪水一同落下。
　　雁飞拿了酒杯，庆姑倒了满满一杯。她们隔着马路，灵堂里人多，她们便先在马路这边祭奠。
　　陆明是唯一的一个男人，拿过酒杯，正立中央，满含热泪。女人们静静站在他的身后。
　　洒下，是酒，是泪，也是鲜血。
　　灵堂里有掩面哭泣的女学生奔了出来，呜咽的也像振翅难飞的鸽子发出的悲号。
　　“谢团长，谢团长，您走好！”
　　这样的带着悲哀带着绝望还带着愤怒的希望的呼唤无法停歇。
　　巡捕房里有巡警出动，鲜少有洋警司和印度红头巡警了，现在大多都是中国人。中国巡警拿着警棍，戒备中国人民。
　　雁飞和归云定定立着，不知是谁的手先握了对方的手，然后，用力握住了对方。
　　晴空的天起了风，从人群里呼啸，带着春季最后一丝寒意。
　　云动，是乌云，遮蔽了太阳。
　　雁飞拿出手绢递给归云拭泪，她说：“我们该回去了，谢团长需要休息。”
　　她们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只能相互扶持，逆着人流往回走。来祭奠的人均是如此，远远看一眼，燃了香烛敬了酒，更加惘然不知去处，仓皇地哀戚地来了又去。
　　雁飞懒懒地回到兆丰别墅，发现没了向抒磊和陈曼丽的香火，便唤来苏阿姨。
　　苏阿姨对她益发诚惶诚恐，嗫嚅：“外面的纸烛小店都卖完了，说是被人买了去祭谢团长。”
　　她小心觑着雁飞，又说：“长谷川先生来过德律风，要小姐晚上去虹口加什么舞会。”
　　德律风是在雁飞再次回到兆丰别墅的时候又装起来的，她想她依然用的到。
　　雁飞应了声，开始重新梳妆。
　　她不再穿白色，旗袍里多了大红大蓝，鞋面都是真皮或绸缎的，镶着珍珠或时兴的蕾丝花边，还有更多的貂毛狗皮的大衣。和如今的上海一样奢靡。
　　她的发留的长了，就去做了卷子，一缕一缕，似服帖似不羁，走路的时候风姿绰约。
　　愚园路的阿东师傅不赞同：“这样烫头发俗气了。”
　　她坚持，笑道：“我说过，只要你阿东师傅做出来的，又在我谢雁飞头上的，必然是摩登流行的。”
　　阿东师傅也不好坚持，只是说：“我也不给我自己介绍什么生意，其实谢小姐把头发留长，自己梳那个盘辫子是最好看的。”
　　她的笑敛了：“头发不够长，唉，没得梳了。”
　　又是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被唐倌人有兴致做了一些台型，就是梳这样的头。女孩子爱俏，她在镜子里看得欢天喜地。
　　出门打水都是欢悦的，一开门，正面撞到向抒磊的怀里，他怀里的书本全部掉落在地上。两人傻傻地面面相觑，她直愣愣看着他，看到他白皙的面孔上多了红晕，看到他竟然无措地蹲下来把书本一本一本拣起来。她要蹲下来帮他，手一触，不知怎么就触到他手上，他的手竟一颤，书本又掉下来了。
　　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少年郎，很多情绪，压抑不住，不像后来，再次相逢，诸般情绪荡涤到无形。
　　雁飞从虹口归来很劳累。
　　谢晋元死了，日本人小庆祝了一回，长谷川得意非凡。
　　“中国人的惨败是在他们自杀自灭。”他用中文说，因为舞会上有为数不少的中国人。王少全等中国人围绕着他，听这话，也无情绪也无波动，泰然自若。
　　雁飞突然觉得很想呕吐。
　　那边嗜血的少将嗜酒，也爱好中国戏剧，醉醺醺地问雁飞：“听说梅兰芳是不唱戏了，不过天蟾戏院还有好戏本要上。”
　　梅兰芳不唱戏了，依然有人会唱，为生计，或为其他。
　　雁飞不想分清楚，这个世界上人们生存的理由本来就是千百种。她明白他只有一种，所有旁的一切不过是点缀，他抓不牢，也就不去抓。那时候她恨他，后来她不知道该恨谁，在舞会上的那刻，她笑着对少将说话，却把指甲嵌进了手掌里，狠狠地，用这痛忘了那痛。
　　再回到兆丰别墅，已经过了凌晨。雁飞只小睡了片刻，混混沌沌，黎明很快就到来了。
　　苏阿姨来叫她：“卓太太店里的伙计来送菜，等小姐呢！”
　　归云总会三五不时给她送写配好的菜肴，担心她的夜生活令她精神不济，便在菜式上下功夫要给她补全营养。
　　雁飞起床，略梳洗，下楼，看到陆明坐在客堂间里，马上说：“怎么好让你来送这些东西。”她知道陆明手臂不方便，微微抱歉意的。
　　陆明欠欠身：“没有关系，反正等下还要到大世界转一转，既然出来了就一起做掉了。”
　　雁飞明白了，她说：“等一下。”转身上楼，拿好昨晚写好的某些人物的近日行程表，还有一些她所知道的要点。
　　交给陆明的时候，她缩了缩手，并没有直接递给他，道：“归云不该让你来做这些事体的，我自己也有法子送去。”
　　陆明主动用唯一的手拿过那张纸条，淡淡地说：“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我想这是我该做的。”
　　雁飞虽把纸条交给了他，可还是不放心，过得几天，她得空又去卓家探归云和江江，就将陆明的事同归云说了。
　　归云道：“那天本我要去，陆明非要代替我去，他这性子执拗起来，真骇人。我只好放他去了。”
　　两人商量一阵，雁飞提醒归云：“往后同那边的联系你也别插手了，我能理会的。”
　　归云不置可否，并不答允雁飞，抱过江江放在床上，任她玩儿。雁飞想要抱江江，江江顾自在床上爬着玩儿，左转右转，先是不要大人抱。
　　雁飞和归云都怕她从床上摔下来，只得往床沿坐。雁飞叹：“这小东西真顽皮。”
　　江江也许听到大人在说她，“噌噌噌”爬回过来，仰头望着雁飞，咧嘴闪出几颗乳牙，笑嘻嘻的，脸上还生出两个小梨涡。
　　雁飞笑着对归云说：“她和你一样爱笑。”
　　归云也笑，也看着江江。孩子在成长，不管外面的环境有多恶劣。有些东西是止也止不住的。
　　这时候，江江喉咙口“咕咕”响几声，她蹭到雁飞的怀里，口齿不清，咬音不准，突然就叫了一声：“妈——妈——妈。”
　　雁飞蓦地愣在当场。
　　归云推了推她，喜笑颜开：“江江叫你呢！”
　　江江接下来的动作更令她大吃一惊。
　　小小的孩子伸出肥嘟嘟的手，指着大床旁边五斗橱上摆着的那张归云结婚时候拍的集体照。她分明指着其中一个人，叫：“爸——”
　　归云也惊了，同雁飞一起看向照片。
　　她指的不是站在正中央的新郎卓阳，也不是站在前边的展风，却是站在雁飞身边的向抒磊。
　　孩子分明又要她们听清楚她的意旨，又叫一声：“爸——”
　　只是单音节，声音响亮，震人发聩。
　　她这样自动自发，给她自己的身份找了一个恰当的归属。
　　雁飞的泪，在那瞬间凝结。她抱过江江，将脸埋在她的胸前，无声地，紧紧地抱住她的女儿。
　　归云怔愣了，她想不到江江会对着向抒磊的照片叫爸爸，她只知道现在应该对着雁飞说：“你看，宝宝都大了，知道谁她的妈妈，你不带她，她还是知道。离妈妈太久，她也会难过的。不要让她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雁飞没有点头，只无声地泣到江江被她感染，“哇哇”大哭。
　　这一哭，倒像雨过天青，归云仰望碧蓝碧蓝的天空。
　　隔壁的铁门哐当哐当开阖，邻居家的小孩子叫：“妈妈妈妈，我要吃晚饭。”阵阵饭菜的馨香在空气蔓延，这里能听到坊外的主妇和小贩的讨价还价，还有间或的电车开过时尖锐的鸣笛。
　　平静的生活在弄堂里流淌。
　　雁飞抱着江江，在卓家亲自喂了她一顿饭，归云用鸡汤煨了烂糊面，江江吃得喷喷香，吃完雁飞给她擦脸，她非要往雁飞脸上亲亲。雁飞就任她蹭乱了脸上的妆容，
　　归云倒水给她洗脸，又说：“你想好了，我们都等你。我就信卓阳说的，日本人早晚会走的，我们的生活还很长。”
　　雁飞与江江依依不舍好一会，方拍拍归云的肩：“我晓得你的心。我也理会的。”
　　归云摘下手腕上雁飞送她的腕带，给雁飞牢牢带上：“我信它能保护我，也信它能保护你。”
　　雁飞没有婉拒，带好，笑：“你放心吧！”
　　归云在雁飞走后，找来裴向阳，问他：“你教小妹妹叫了‘爸爸’？”
　　裴向阳眨眨眼：“小妹妹有妈妈，也该有爸爸。”
　　归云又问：“你怎么教她认了爸爸？”
　　裴向阳说：“我看到妈妈拿照片教小妹妹叫‘妈妈’，我想给小妹妹找个爸爸，那位叔叔看上去像小妹妹的爸爸。”
　　归云莞尔，孩子的逻辑就这样简单。她感谢裴向阳，抱住他亲了一口。
　　有孩子的地方永远会有希望。
　　可生活依然继续陷进黑暗。
　　归云发现笼罩在他们头顶上的阴霾根本不会散。
　　雁飞同几个日本人的车在西区遭了枪击，死了一个少将军衔的日本军官，和两个中国司机，同行侥幸逃脱的日军大佐长谷川发挥了他在租界军政商的影响。巡捕房和日本宪兵彻夜在租界各处抓了几十个嫌疑人就地正法。
　　他们将人头挂在沦陷区防线的灯柱子上，一溜的鲜血淋漓。南北通行就是此处，持枪的日本宪兵要中国人从中国人的鲜血下通行。
　　归云心急如焚，直奔兆丰别墅，雁飞正蒙头酣睡。
　　她惺忪地睁开眼，半躺在床上，幽幽叹气：“这回差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我同长谷川坐后排。前排的少将被射中脑袋，后面车里倒有两个日本兵，反击得够快，他们来不及管长谷川。我饱受惊吓，睡了几日。”雁飞转着手上的平安腕带，眼色枉然。
　　“你就放手吧！多想想江江。”恐惧在归云的心头盘旋，她一直以来拼命压抑又压抑不住的。
　　雁飞的房间里燃了定神的檀香，香烟萦绕。房内陈设简单，本就素然无多物，空荡了，反不能安定人的心神。
　　她施施然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支烟，想要点燃，看一眼归云，又放下：“桥厦里有些被看成重犯的洋人要被转移关到其他地方，若是他们看成了重犯，多半——我们不能让蒙娜被带走。”她想一想，依旧点燃香烟，“我们要想法子给蒙娜打通这关节。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使鬼子推磨。”
　　雁飞吸了两口烟，再摁灭：“你瞧，我还走不掉。”但她靠到了归云的肩上，“你且安心，我这些日子也存了些款子，往后我要做江江合格的妈妈。”
　　归云向她确定：“我可信了你的。”
　　“你做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她给她一个“不会令你失望”的眼神。
　　雁飞再转开眼神，迎着模糊暧昧的青烟，深深呼吸。她一手攥紧了腕上的腕带，起身下了床，一把拉开沉沉的窗帘，满室光明，窗外碧绿生青，是对面小洋房满壁的爬山虎。不屈地，坚强地爬满一墙。
　　归云只觉眼前斗一亮，暗亮之间，闪烁不定。
　　雁飞很快用了些路子通了些关系，抹了蒙娜“重犯”的名头。其中也是费周折的，关节的人物爱好中国古字画。
　　归云同卓太太商议，卓太太当机立断：“人命大过天，我们承担些损失不算什么。只要蒙娜活着，就是大造化。”
　　也就慨然决定从浙江的旧宅运出唐宋时代的两件珍品，是陆明自告奋勇避过日本的边防哨兵从浙江犯险运回来。
　　庆姑和小蝶娘都忧心忡忡，为他牵肠挂肚，陆明只留一臂的身子站得很牢靠，他说：“这里里外外就我一个男人，我不做，谁去做？”
　　目光炯炯的，有潜藏很久积聚很久的力量。不知道陆明憋了有多久。
　　两卷字画自是有了效果，蒙娜被留在了“桥厦”，同新近被抓进去的犹太人关在一起。
　　七八月里，公共租界的英军正式撤退，留下的美军也所剩无几，日本人对他们所谓盟友的敌人开始下手。避在大上海小弄堂离乡背井逃避纳粹迫害的犹太人首当其冲，大批大批被俘进了集中营。
　　日本人贪他们的财，搞了些“以金赎罪”的名头向犹太人敛财。
　　雁飞说：“这倒是好了，说明那里一时半刻也出不了什么意外。”
　　归云同老范别有忧愁。
　　老范说：“前一阵有通知，说公董局要颁布日本人的命令，学华界实行分米配给制，一个人一个月八斤米，在我们现状来看，一定不够吃，更不用说再做生意。”
　　归云道：“他们且管着大米的进出，我们多用面粉，也还过的去，只是时间长了，肯定是不行的。”
　　依旧愁了生计，活着就是万般的难。
　　雁飞说：“粤雅楼在日本人那里领了特别通商许可证，有些待遇不一样。”
　　归云断然正色：“我们决计不会去领，这样一领，就切实了给日本做事的名头。”
　　雁飞起身：“那就挺了身子做好熬的准备吧！”
　　他们的性子，也就是他们的命。
　　雁飞萧索地孤身上路，走得乏了，便在路边的杂货铺子歇上一歇。铺子里有卖糖果，她想江江是到了可以吃这种花花绿绿硬糖的年龄，就买下一包，随身带着。
　　她回到喧嚣罪恶的舞厅，如今的舞厅也都是日本人的天下。
　　袁经理财运亨通，又多开了一个小舞厅同一个京剧院，忙得分不开身，就委托别个人看百乐门的场子。其实也就是给日本人看场子。
　　今次，长谷川重兵包了场子宴请他的日本同僚和老乡，要中国舞女伴在旁边做乐子，还要台上的中国歌女唱《樱花》，唱《红蜻蜓》。
　　雁飞倒是并没有事先得到通知，看场外持枪的日本兵，场内的日本商人日本军官，怔愣了，心烦意乱。稍稍理了片刻，就自觉上前，往长谷川身边坐下。
　　他如今也政商亨通，山田死了，少将死了，他却懂了很多在战场上学不来的道理。帝国的光辉或许永恒，他的荣誉只有一瞬，只有钞票，永不会背弃他，还能让他坐在这样奢华的场子里，用累积的财富和财富累积的地位，来比过军衔。
　　故，他对广开财路、四通八达愈来愈精通。还有，知道如何有效保命保身价。雁飞最暗恨的就是这一点。
　　这天聚在他身边的却都是日本人，他们讲日本话，仍需要炫耀帝国战争的最大热点话题。他们讲杀了多少中国人，获得多少战利品。
　　雁飞用扇子掩住了口，问长谷川身边懂中文的日本兵：“大佐谈什么这么高兴？”
　　日本兵很得意：“大佐正在回忆当年东北战场的辉煌。”
　　“哦？”雁飞瞟了一眼那个日本兵。
　　日本兵受到鼓励，继续翻译：“大佐当年赢得很多战役，虽然偶有失手，被敌人逃脱，但是事隔几年，最后依然抓捕归案。”
　　日本人都笑了，男人扬着卫生胡大声笑，女人掩着小口小声笑。
　　雁飞问：“又什么好笑的吗？”
　　“有个男人，十分顽强，大佐说，是他遇到最不可思议的敌手。”
　　雁飞仔细倾听。
　　“当年东北一战，一个被惩不能人道的支那男孩竟然成长成一个可怕的敌人，这令大佐非常惊骇。”
　　时间停顿了，回到血流满地的清晨。她亲眼看见的他身上最深重，深重到他不得不放弃一切的那重伤口。
　　那副十字架像枷锁，在雁飞折下扇子的片刻，“喀”地一声，又牢牢扣住了她。
　　台上的日本歌谣不间歇，是用中文唱的日本歌，这是李香兰带来的新流行。
　　雁飞往舞厅中央去，搂住一起跳舞的男男女女，眼眸森森，光和影都挟制着她。她一步一步往门外走，那里微亮的光，照不到她。只有陈曼丽那翩然的鲜红的身影，在那光亮之上。
　　满厅黑压压的人群，迫得她不得不回了原位。
　　雁飞露一个莫测的笑，手里多拿了一个酒杯，盛满鲜红的酒，递给长谷川。
　　长谷川暗暗瞅她，她坐下来敬他酒：“大佐，好夜色好美景，不喝酒怎么行？”
　　她一饮而尽，酒杯一放，倚到椅子背上，往长谷川身边靠了靠，看他喝下了那杯酒。
　　她想，她得再找机会。


    火中血色梅花绽

    雁飞的麻将桌用了红灰灰的麻将灯，在白天开足瓦数。还未进夏，这时节却照得人酷烈难当，在牌桌上翻转双手的人们撸起袖子，鼻尖都荧荧生出一层汗，被灯光火热火热一照，倒是泅出几分血色。
　　都是红了眼的。
　　雁飞斜睨着坐在左手边的太太，手腕上戴好绞丝缀花的手链子，被红光反照出清晰的花样子来。看细了，是梅花，雁飞喜欢这花色，不免多看几眼。但那花清晰又糊涂，赤金赤金，看不真切。
　　“阿囡，我倒是忘了你是喜欢梅花的。梅花也没什么好，待到八月，桂花倒是香了。”
　　雁飞眼角漾着笑意：“二姨娘还记得。”
　　这位“二姨娘”从来不进王老板给她买的这栋小洋房，总捎着那么些锐利的醋意。如今进来，没有旁的意思，是为着她依傍的新的男人。
　　那也是个小老板，在闸北开家炼钢厂，打仗以后迁进了租界，到了现下时节，见风向大变，慌了神。他养的女人告诉她，雁飞能拉线。他就腆着脸装好腔上门，雁飞见着他臂弯里的女人，迅速掩盖刹那的惊愕，笑意盈盈待如上宾。
　　她同她一样，过手到一个男人手上，又到另一个男人手上。只是雁飞依然叫她“二姨娘”，“二姨娘”讪讪的，不多做回应，只胡扯其他：“少全那小子还不将酒酿园子端来。”
　　其实人已经进来，王少全手里端牢托盘躬身笑道：“我怎么好怠慢，这不就来了？”
　　桌上另有两个女人，身份同雁飞及“二姨娘”相类，能在牌桌上将麻将洗得“噼啪”作响，借此忘记些什么。
　　女人们都放的开，这个戳王少全一把，那个将手绢丢在他脸上。
　　“诺诺诺，就是这样儿子才孝顺。”
　　“二姨娘”的脸再青红不接，也得装作春风满面：“他父亲在世时就说他能干。”
　　“可不是呢！棉纺厂都开了六家了，年前一批土布卖个火红，丝绸旗袍顶有腔调，霞飞路上的旗袍店可进了不少货吧！”
　　“大上海总是有大把机会在，遍地是金子的话也不算假。”王少全蹭到雁飞身边，窜直了身子看雁飞新垒的牌张，“都说现在同皇军好做钢铁生意。”
　　雁飞并不回身，只旁若无人地将手朝他肩上轻轻一搭，说：“人人都涂贝林油，那却俗气了。王少爷倒新奇，这桂花香的发油哪里搞来的？”
　　王少全在自己的发上摸一把。
　　“都从欧洲进口来的，洋人搞这些玩意儿是在行。先前父亲送给谢小姐的梅花味香水倒是香港的胭脂水粉世家给做的，我觉得不如洋人搞的芬芳。”
　　雁飞撑着下颔，懒洋洋摸牌。
　　梅花味道的香水她的梳妆台上尚留着几瓶，当初王老板待她也是尽了心意的。
　　她最早的记忆在东北，到了深冬，诺大的庭院里有株婷婷的梅树，开出的花白白小小，绽在枝头，再孤单，也是一幅充盈的景。
　　后来有株树开了红梅，艳得跟血一样，她闹着要剪一朵来戴，却被父母给阻止了，说不可糟蹋胜景。父亲到底怜爱她，无人在时，用剪刀绞了一朵给她。她戴到花谢。
　　父亲说明年多弄几朵来。
　　那一年之后，整个东北都变成血光之城，根本不需要红梅来点缀。
　　到了王老板迈尔西爱路上的大洋房，她见到花园里有葱郁的花草树木，那年冬季也开了梅花。她坐在石阶上看梅花迎风微颤，明丽又虚弱，连上海的冬风也过不去的样儿。
　　她想她要向抒磊看这样的梅花，似乎错了。向抒磊送她桂花，原是她遗憾的。她来不及告诉他，她喜欢的是东北的红梅。
　　那天隐藏在冬风里梅树下的吁叹被王老板觑见。在百乐门重逢，王老板拿了一个礼盒来，锦绣上面刺了红梅，精致得像首饰盒，打开竟是新式的香水。圆滚滚玻璃瓶，瓶塞连着玻璃棍子，往手腕一抹，玻璃棍子上别来无恙的香气随记忆飞快回转。
　　雁飞再转回来，回头对王少全说：“你也该多多照应些旧家人。”
　　王少全满面愁容：“该做的该做的，那也是义务，不过长谷川大佐新近忙了些，总不得空，见他又见不到。”
　　雁飞把牌一推，伸个懒腰：“好累，我去灶披间望望我们苏阿姨的鸡汤银丝面有没有下好。”
　　她把王少全按进椅子里，容他同其他太太们打情骂俏，继续再战。
　　雁飞走过楼梯，往二楼一瞧，那里的几间房早先给了长谷川用。他有时带中国人来，有时带日本人来，雁飞一概好生招待。且，并不近前。
　　自那位少将出事之后，长谷川防备之心日盛，多了日本浪人保镖，行动诡秘。只有他突然来找她，要她相陪些什么事。她若无为他办事的机会，那是万万找不见他人，也捉摸不出他的行程。
　　雁飞心里一阵凉，兜头像被摁进了冰水里。长此以往，她就掌握不住长谷川的行踪，拿不出任何线索给陈默。
　　她晓得他们的行动愈来愈激烈，上头下的命令是，但凡有得手的日本兵，不论军衔高低，可以就地解决。那拨亡命之徒也真发了狠，或都晓得上海垂危，下手毒辣，常将日本人劈得面目全非，死无全尸。搅得日本兵人人自危，飞扬跋扈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这样一来，要得手的机会也不会那样多了。
　　她却怕他们会像淞沪战役那回，因为要撤离了，才做这最后的激烈的血债血偿。陈默对她说：“如果有机会，答应你的一定办到。他在中日商界颇活跃，聚了不少投降商贾。我们也盯他很久。不过一切需要灵活机动。”
　　这话令她定心，她要伺机候着。
　　她得继续做好外人说的中商日军间的中介人的角色，用“友好”的方式促成双向合作，再引长谷川现身。
　　可巧，“二姨娘”找了来。她候着了。
　　雁飞倚靠在楼梯把手旁，重新思索。楼梯下的那间小房间里发出暗香，香火是不断的，平时也无人注意。她静默一阵，在小房间门前转了身，抓起独脚高几上的德律风，信手就拨了号。
　　“烦给长谷川大佐带个话，有位钢铁厂的老板有宗业务想向工部局要个申请。”
　　说完，雁飞再度回到麻将桌，站在“二姨娘”身后看她的牌张子，一面问王少全：“我刚才拨了电话过去，大佐倒是不在，你多少天没出力做东道了？这回该怎么着？”
　　王少全会意：“我早想摆一局，上回做和服颇赚一笔，全靠人家照顾。”
　　话完了，“二姨娘”手里的万字喂给他的清一色，糊了盆满钵满。“二姨娘”只吐唾沫星子：“这手气，一年不如一年。”
　　王少全摆手：“自家人自家人，有钱有份的一起捞。”
　　他瞥见雁飞怔怔盯住“二姨娘”手上的手链，就起身，说：“来来，还是谢小姐来，今朝这个位子旺得很，把‘姨娘’的手链也好赢过来。现在老凤祥不像先前了，可买不到这样好的货色。”
　　一旁的牌搭子太太摸着意思，借机起哄：“来来来，这样的赌注倒是新鲜，就赌这一次。”
　　“二姨娘”是不得不赌这一次。
　　雁飞坐下来，她也要赌好这一次。
　　一场牌局下来，梅花金手链到了她的腕上，她对总也扯不出笑意的“二姨娘”讲：“那边我打过招呼，同乐会那里少全也会帮忙摆平。”
　　“二姨娘”不得不点点头，走了。
　　雁飞把手链子戴好，往红灰灰的灯下看，一转的光艳绝伦。她这下同王少全是敲得狠了，不久就会有些流言出来，说她要收多重的礼，才会办多大的事。
　　这是好事。
　　长谷川的回复没有那么快来，“二姨娘”倒常常来找雁飞搓麻将，一搭一唱，要王少全出钱办饭局拉长谷川的关系。
　　王少全被缠得没法，直叹气：“大佐最近办着同工部局洋人交接的事，还没得空理会咱们这等小事，他说待有空了通知咱们。”
　　雁飞眼皮也不抬，夹着细挑的女士烟，吐一口烟圈，慢经经道：“那就等呗！”
　　她在夜里不得空，大清晨就找机会去卓家。
　　那日江江唤了她“妈妈”之后，她每回去，江江都能叫得顺口又响亮。不过她一向是匆匆的，抱一抱，亲一亲，就放下孩子。
　　归云说：“你都不肯多留，江江老抓着窗阑干盼你。”
　　雁飞将现存的银元券和法币都换了金银首饰，交托给归云：“想想还是这样稳妥，我那边人多手杂，你替我存着，我回头再取。”
　　归云抓住她的手：“说好了要取回去的。”
　　雁飞笑：“当然说好的。”
　　她又给归云一张照片，归云拿过来，起了暗疑。是雁飞抱着江江同藤田智也的合影，站在大世界的哈哈镜前头，像足一家人。
　　雁飞道：“这也放你这里。”
　　归云接过照片，看半天，将话咽下去，好生将照片藏好。又把江江放到雁飞的怀里，江江爱笑，被雁飞一抱，笑得更欢。裴向阳写作业写一半也跑来，叫着问：“雁阿姨，你什么时候回家？”
　　“用不了多久。”雁飞放下江江，江江还牵着她的衣角，她仔细扯开她的小手，在唇边一亲。眉宇之间，流连不舍。
　　她必须先舍。
　　归云在她离去的时候，追着出来，说：“我问过陈组长，你同他说做完这个就不做了。”
　　雁飞止步：“是的，我早就决定好的。”
　　她一侧身，朝阳升得正好，她从朝阳底下走出去。
　　满满的暖在身后，太阳高了，天热了。她走到霞飞路上，不自禁起一层汗。薄薄腻腻，粘在身上，抹不干净。
　　王少全把得意的消息带来。
　　“我就料定大佐抹不开我的面子，答应应我的饭局。这个礼拜天去新雅粤菜馆。”
　　晚上长谷川也摇了德律风过来慰问。
　　雁飞说得半真半假：“呵！现在为大佐做件好事情可比见天皇还难。”
　　“雁飞小姐为大东亚共荣做的事我自然是不会忘记的，必将重谢。”
　　她嗔笑：“只要大佐别抹我面子，愿意做我的保家，就什么都有了。”
　　长谷川说：“为表示我的感谢，我自当亲自来接雁飞小姐。”
　　雁飞想好，写了字条，递去陈默那处。陈默和她一样想先下手为强，就在他接她去赴宴的路上下手。
　　他说：“你要借故中途下车，方便我们行事。”
　　雁飞记牢，也不想全记牢。
　　她将自己洗浴得干净，一寸一寸擦拭干净，就手停在背后旧伤，费力抚触。倾尽一生的，总是摸不着的。
　　兆丰别墅到新雅粤菜馆，应该往爱多亚路上走，那样路宽，也近。
　　长谷川的车开过来，雁飞晃手上的手链子：“那太太送我的少了一瓣缀饰，去霞飞路首饰店里要重新配一下，不好被人见笑。”
　　她见长谷川看腕上的手表：“我尽快，大佐坐在车里等好了。”她钻进车里，往长谷川身边靠了靠，那边的手暗暗从身后触过来。
　　雁飞不躲，反倒更靠过去。
　　这个日本人，小心翼翼做事做人，守得狠了，总会忍不住。忍不住就好。
　　那小店是暗处的，拐在弄堂壁角里，在一处私家饭店旁，弄堂短浅，尽头放了大桶的火油，用木板隔着。
　　陈默选这家，是这地有个角度，可让雁飞避在墙角里，不被流弹所伤。他们知道那个日本人会用避弹车，一场枪战在所难免。
　　她下车，还被长谷川叮嘱：“快点，不要误点。”她望一眼前座的两个日本人，都认得的，他们是长谷川得力手下，兼做保镖和司机。
　　听说枪法都不错，在东北战场战无不胜。
　　他们都在东北战场战无不胜。
　　雁飞踏进店门，往里走，把手里的梅花手链递给堂倌，堂倌拿放大镜看，一颗一颗数梅花。
　　一，二，三，四——
　　雁飞也在心里数。她等了很久的数字，用了全力在等。
　　“这个倒是老凤祥精手工的，我们可以试试。”堂倌把放大镜拿下来，朝雁飞说。
　　这时候，外面“噼噼啪啪”，有人奔入店里躲避。
　　堂倌手一颤，抱着头就蹲下。
　　雁飞拣起手链子，认真数，她想有几颗？刚才堂倌没数完。
　　外面的声音总不灭，她心里燃了微温的火，渐渐高温。血气往脑门上涌，想要回头往外看。
　　堂倌一把拉她蹲下。
　　“小姐，小心被误伤。”
　　她咬了银牙：“没事。”
　　堂倌伏趴在水门汀上，不敢在抬头。
　　老听说路上无辜起枪战，这回真切遇到，双腿趴着也是抖的。老百姓真真可怜，总受这些无妄之灾的折磨。
　　雁飞还在数着那些梅花，一朵，两朵。
　　怎么还没完？
　　声音在持续，短促的，长短不一，和着她的心跳，从心底响出来。
　　“怦怦怦”。
　　再飒静。她受不了这飒静，心内的火，愈加炽烈。
　　雁飞奔出去，路边的黑车起了淡白的烟，防弹玻璃的裂痕蔓延在烟雾里。
　　一条尸从那边滑下去，是那头的司机，拖出长长的血迹。
　　她挥着手跑近，那些其他人不见了。街上寂寥，只有这辆冒着烟的不安的汽车。
　　“快，拉我出去。”
　　车窗里勉力探出劫后余生的人脸，血污的，瞠着惶恐后求生的目。那目浑浊，拼力望即将西下的太阳，如兽的渴求。
　　将死的兽。
　　远处的鸣笛响过来，马路上有了动静，因为有这动静，那些执行的人才没了动静。他们或躲了，或跑了，来不及探现场，以为功成。
　　巡捕房和宪兵队在临近。竟然这样快。
　　“快拉我出去。”长谷川敲窗，他无力了，也虚弱了，从没现过这么落魄的样子。幸好有车，幸好有得力手下，也幸好有眼线联络着巡捕房。两条命换来他一条，他佯死躲过，可身上也汩汩流了血，惨痛难忍。
　　他面前的女人，面色苍白，唯有双目，雾蒙蒙，看不透，眼角下还有一颗泪痔。那是一副悲伤欲绝的面具，面具里外都是如此悲伤欲绝。
　　疼极灵光一闪，他明白过来。
　　“原来，你——”
　　有巡捕车停下来，“踏踏踏”军靴踏地的声音近了又近了。
　　雁飞的眼里，雾遮蔽一切，她走不出来，更不想思考。她捏着梅花手链子的手从旗袍的暗袋里掏了一件东西出来，用手挥了挥靡靡的烟。
　　归云抱着江江，在叫她：“你答应了我的。”
　　只是烟雾大，世情难，声音被掩盖。
　　换了陈曼丽，也在叫她：“小谢，你原来也是会哭的啊！”
　　唐倌人转身又回头：“小雁子，我可等着你，我等了你很久了。”
　　她们的影子都近了，她又走得更近些。
　　宪兵队也近了。
　　她怎么可以让他们带走活生生的长谷川？
　　机会只有一次。失去再也得不到。
　　从小到大，她知道这是真理，她不能丧失一次又一次机会。
　　雁飞不让长谷川有更明白的机会，猛力拉开车门，长谷川要推开她。然，她全身的力都压制住了他，她冰凉的手触在他的脖子上。锐利的刀锋划开肉体，是他从没有体验到的滋味。
　　他佝偻着背，抬不起头，望不到天，永远望不到。扎头倒在地上，脸面侧朝着远方。他的人被猝不及防的一幕惊愕住，众目睽睽之下，窈窕的中国女人，摇晃了两下。
　　她手里有一把好刀，一下就出鞘，扎在人的喉咙上。她的腹部也扎了一把刀，满腹的血，从旗袍里浸出来，宛然鲜艳的红梅。
　　原来那一刻，她也中了招。
　　长谷川有枪，子弹已用尽，然，还有贴身的匕首，插在军靴里。拼死之前，两个人都动手。她站他坐，被她先中要害。
　　宪兵队跑到巡捕前面，托枪，抬起，对着她。
　　没有开枪，或许想要从她身上找元凶。
　　雁飞下一刻就又钻进了车，将里头的尸体踢了出来，白绣缎面带搭扣的皮鞋，也染了血，掉落在地上。
　　要逃？
　　车头对着死角的墙壁。
　　宪兵队的头排众出来，想要生擒这个女凶手。大马路上就她一个人，当街行凶，杀的是日军炙手可热的军官。多了不得？
　　他惊诧了，迟疑了半刻。
　　她还有让他更惊诧的。
　　雁飞不等包围她的人再发话，用高跟鞋鞋跟往油门一踩。车子拖着“嘶嘶”滴出油，摇摇速前行。
　　前方，数桶火油。也是栅栏，恍惚树着十字架。
　　她的发，短而散乱，蓬在额上，已听不得自己的指挥，编不得当初的辫子。
　　当初，也只是不断被毁灭而已。
　　她对着前方，说：“你看，我虽性急，但也能做到这步。我们都不用等。”
　　该还的，一处不落。
　　她的耳畔没有了其余的声音，世间变得宁静极了。就像来上海的那条船上。她的命运悬在那条船上，漂到了上海。
　　从此，有爱有恨，身不由己。
　　往事种种，似只为这刻。
　　雁飞慢慢慢慢，吁口气。从烟雾里出来。
　　眼前起了红，身后有震响。
　　世界依然嘈杂。
　　她朝着前，泪沿着泪痔终于流下。
　　“归云，我最后还是对你不好。”
　　小时候，她对归云说：“妹妹，你对我真好，我也要对你好！”
　　一直到最后，她说：“江江和一总的烂摊子，也得你去收拾了。”
　　血色一般的残阳透过层叠的老虎天窗，歪歪曲曲地洒到这一处来。是要西下的残阳，如一团火球，要湮灭了，乍起斑斓的光。
　　她记起来，是八月的天，只有桂花，没有梅花。人生总生出万般不如意。
　　雁飞一扬手，将手里的手链子丢出了车窗，紧握着的，是最初的小银刀。
　　太阳要落山了。

    抬头碧落夜色清

    太阳从这边要落山了，在那边又露了半转的光轮。
　　归云抱了江江，被那光轮刺得睁不开眼睛。江江扁扁嘴，就要哭，归云忙哄着：“宝宝，我们买好相册就去找妈妈好不好？”
　　江江点点头。
　　归云臂弯里夹着适才买好的照相簿子，这簿子是江江挑中的，蓝色缎面的底，干干净净的，就在右角绣了朵红色的花，半开着，也半阖着。似落非落，似开非开，几分着眼，倒是像梅花的。归云就买了下来，想着回家将卓阳留下的林林总总的相片好好整理一下。
　　这回接待归云的就是教卓阳拍照的师傅，他少不得问：“那小子一去美国就没影了？放着娘子在家里照看一家大小，我真得好好教训他。”
　　归云委婉地笑：“他总及时来信的，在外边修学问比国内安稳，回来也是喝了洋墨水的。”
　　心里算了日子，他何时会归？思念一寸比一寸长。
　　车夫撒开腿跑，卷进一阵轻风，江江小小打个喷嚏，带出了鼻涕，被归云用手绢擦了，把她抱得更紧。相依为命似的。
　　车速到了霞飞路某段忽然慢了，车夫想要打个回旋，后方又涌来不少人和车，旋不出去。
　　归云疑问：“怎么了？”
　　车夫道：“前头戒严了，红头阿三拉了警戒线，人都堵在这里。”
　　江江打了一个喷嚏，小脸一皱，她觉得不痛快，要哭出来的样儿。归云抱着哄了哄，对车夫说：“还能往后开吗？”
　　车夫嘟囔：“前前后后都堵死了，前边好像还有救火车。”
　　归云探直了身子，往前望，又望不出什么来。远远的只有残阳下头的一片浓烟。真是着了火的。
　　这边的人和车等不住，喧哗起来。前面的叫后面的往后退，后面的不明所以，还一个劲往前拥挤。这个踩痛了那个，那个就骂了这个。
　　稀里哗啦，嘈杂刺耳。
　　江江在归云的怀里，触到她放在一边的相册，忽地就低低叫了声：“妈妈。”
　　归云拍拍她的背：“回家就找妈妈去。”
　　人声猛然间静了，一轮一轮的，从前边静到后边，像风止后的法国梧桐，一丝声响都被吞没。
　　一列日本宪兵粗暴地扳开人群从中间跑出来，后面有挂着太阳旗的救护车。前头还有中国巡捕一边吹哨子开道：“闪开闪开！别挡道！”
　　一边就听到了枪声，震碎人心，也震颤人群。
　　原来有个站在路边的老人被人推倒，歪在人行道上，来不及叫疼，脑袋开了花，红红白白流到柏油路上。
　　前边的人都能看到开枪的是宪兵队伍末尾的一个军官，恶狼恶虎的模样，正无处泄愤，仓促掏了枪。
　　夕阳下的人们就安静了，从前边静到后边，潮水般让开了条道。
　　归云的车夫更怕事，往后退得更多，直到一边的弄堂里头去。还同一名路人交头接耳。
　　“怕是又有暗杀了，日本人都开了大部队。”
　　“也许是军事演习，近来日本人老在南京路这些地方搞演习。”
　　路人想在大多人显得不明白的时候作出一副很明白的样子。
　　归云的心，慌慌张张，跳得异常地快。她想要站立起来往外看，车夫求她：“太太，您别动，咱们避避就好走了。”
　　她便只得坐下，江江在她的怀里辗转，又打了一个喷嚏。她的心里悔了，怕是江江真不舒服，本不该带她出来的。她用手探了探江江的额，发出些微烫。她的心也跟着烫烧起来，看着夕阳都刺眼，像是不怀好意的火球，要熊熊燃烧一把，烧到她们身上。
　　又过去了一列宪兵，听前边人讲，也抬了一副担架。渐渐那些宪兵巡捕就走完了，留下的人疏通人群，清理现场，还得把路边枉死的老人拖走。
　　人们默默地，挨着个儿，从他们拉的警戒线旁过。过口太小，成一条苟延残喘的长蛇，呜咽着挣扎向前爬行。
　　归云艰苦地挨，江江翻转小身子，怎么摆都不舒服，开始抽泣。归云拿起相册，替江江挡了风。八月的天，也这样凉。
　　过了警戒线就是出事的地点，那里用警戒线完全围住，尽头仍在冒烟，救火车还在那边做清洁工作。
　　车夫只想拉着快点跑，归云只能遥遥望去，见一辆残破的冒着清烟又淋了水的小汽车，黑色的，也或许是灰色的，卡在尽头那处，灰黑不清。
　　其实，有些眼熟。但也来不及细细辨认了。
　　她只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去，黑色的夜起来了，风更凉。
　　江江在她的怀里，终是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嘶声力竭。让她的肝肠也跟着要寸寸断。
　　到了家里，归云焦急地请卓太太同庆姑看江江。
　　“怕是不好了，可会发热？”
　　庆姑抱来哭惨了的江江，来回踱步哄着。
　　卓太太道：“去医馆看看，把谢小姐叫来吧？”
　　归凤正空了手里擀面皮子的活计，就说：“我去找谢小姐。”
　　卓太太便做主，携了归云带着江江去医馆，由归凤去找兆丰别墅找雁飞。一家人又不得不匆忙行事，归云看着江江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心里痛得不可名状，和卓太太叫了出租汽车赶着去医馆。
　　天色已是晚下来，下午戒严的路早清了道，直逼逼的，要往黑暗最深处去。归云看着怕，那里的汽车也不知有无被清走，让日本人出动了宪兵队来善后，想也是大案子了。
　　江江哭得累了，抽泣着睡去。卓太太严严实实包紧她，说：“可怜的孩子，托生在这年头，真作孽。”
　　车子转个弯，有绵延的煤气路灯开道，黑暗被逼走，前途有微弱的光明。
　　到了医馆，正有儿科大夫当值，为江江做了检查，只说是偶染风寒，给开了药，嘱咐归云：“发了汗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大人终是松了口气。
　　大夫夜里的病人不多，或者这样的时节人们有个三病五灾的也会死死忍着，大夫便得了空，很是关照病患，看江江哭得可怜，替她按摩了好一阵，奇问：“这宝宝什么事体哭成这样子？又不是饿了冻了。”
　　归云急道：“就是这样才急人。”
　　大夫笑道：“毛病是不大的，这个放心好来。”他又逗江江，“宝宝不哭，外面豺狼多，我们要勇敢。”
　　哄着的话也是触耳的，人人心底都生出那段愁。卓太太和归云都低垂了眼裣。
　　正说间，有人闯进来，护士和门房都拦不住。
　　来人穿土黄制服，拿刺刀，身后照例跟着个穿短襟褂子的中国人。
　　“皇军有令，挂旗挂旗！”
　　“短襟褂子”手里拎好一面狗皮膏药旗，惨然的白里一抹血渍样的红，被拿张得老大一面。拿刺刀的日本人把刺刀柱在地上，踏踩在这片土地上。
　　个人的病痛还未医好，就要跟着自己的乡土再痛一遍。
　　归云和卓太太抱了江江，避开了。儿科大夫捏好那旗帜，日本兵要看着他把旗帜挂在医馆的上空。
　　本是夜里，夜里非要升起这样一面白惨屈辱的旗。
　　升好旗，还要朝日本兵鞠躬。所有在场的中国人，被押着，躬身一弯。都噤声，弯腰的时候，点滴的泪洒在土地里。是那儿科大夫的，也是其他一些人的。
　　归云就怕江江再哭，可怀里的江江这时候倒不哭了，沉沉睡去。不晓得外面的翻天覆地。
　　这样也好。她足够小，不用向这些人低头，鞠躬。
　　归云和卓太太相互扶持地走回霞飞坊。夜晚的马路进行了另一轮戒严，各家商户医馆学校被挨家挨户通知挂旗，躬身。
　　刺刀和长枪指着手无寸铁仓皇失措的人们，逼迫他们屈节。
　　最后一道防线，也崩溃了。
　　她们回到了家，归凤慌张地过来开门，眼里蓄满了泪水。一见归云，她的泪就流了下来。
　　她说：“谢小姐，不好了。”
　　归云从脚底开始凉，一直到心头，她茫然地问：“什么叫不好了？”
　　归凤抱住她：“下午霞飞路发生枪战，死了几个日本人。谢小姐家的娘姨来过了――”
　　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听在归云的耳朵里，如鸣锣响钹，整个脑仁儿都在鼓鼓地痛。卓太太怀里的江江醒了，嘴一歪，又哭了，她忙不迭哄着，也看着归凤。
　　庆姑流着泪冲了出来。
　　“归云，谢小姐，她去了。我遣陆明去打听了，死了几个日本人，还死了一个百乐门的舞女。”
　　归云僵住，人恍惚了，一切声音都成了耳中的噪音。世间这样嘈杂。
　　她去了！她去了！她去了！
　　她身体上最亲密的一处被血淋淋地剥离。
　　泪先流下来，她扶着墙，人不能倒下去。她说：“她说过要回来的。”
　　江江的哭声像一柄钝刀，在她的心尖上来回磨，一点点血下来，是凌迟的痛。
　　归云慢慢蹲下，抱住了膝盖，埋头。如孩提时代。她叫：“小姐姐，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啜泣悲鸣交汇，成了夜的序曲，是开始也是完结。
　　庆姑说：“她竟会选这样一条路，我怎么都想不到！”
　　卓太太抱住泪流不止的归云，归云又抱住哭得睡过去的江江。三人成一条影，还是孤寂。
　　这夜，要怎么过？
　　陆明搬来了火盆，归凤买了纸箔来，裴向阳跟着归凤烧了火，小小孩子一直忍着泪。
　　陆明说：“听说尸首给了日本人。”
　　江江在归云怀里翻了身子，归云的泪落在她的衣领子上，她用手一抹，擦干净了。归云站起来：“我不能把小雁给他们。”
　　大家抬起头来看她，她脸上的泪痕在努力干，只是痕迹还是这样深。
　　她说：“小雁说过，她死了，就把骨灰朝黄浦江一洒。”她的泪痕干不了，泪又出来了，“我得为她办到。”
　　归云下了决心，也有死心。
　　心里的这一刀，受得狠了，她以为会支撑不了。可是抬头看明月，又像是回到滚地龙，小雁抱着小云，她们向往的美好。她本以为一切都会美好。但是，一切都等不到了。
　　归云不能等，她孤身上路，一身孤勇，沿着林荫道走，林荫道两边的梧桐在风里惊得瑟瑟颤栗。路边的店铺，膏药旗“呼咧咧”地飘动，给千疮百孔的世界打上寒冷的补丁。
　　她去的是大世界，这里的繁华也萧条，门上也插了膏药旗。这里实行宵禁了，静默在黑夜里，原来曾经热闹过后的消寂更冷清惨淡。
　　归云持着摔进万丈深渊的心，寻了边角的门房，去小心敲了闸门。门房开了一道缝，有人探出头来。
　　“我找陈墨先生。”
　　“没有这个人。”那人咕哝着就要关门，归云立刻将几张法币塞进她的手里，“烦请通传，我是卓阳的太太。”她一着急，眼圈又红。
　　那人惊了一下，又看清手里花花绿绿的票子。他说：“你先回去吧！”
　　归云无奈，抹了眼泪回头，绝处逢不了生，天地都惘然。
　　她走了几步，身后的门房叫了：“唉，回来。”他说，“你留张字条。”递出一张纸条，像是给归云的救命稻草，此刻并救不得命了。归云接过来，也接了笔，几番触纸，写不下去。
　　风更紧，也在逼迫她。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也许风也亦然。
　　她写下了自己的请求。
　　递回了纸和笔，手里心里都落空。
　　归云迎着黑暗，走回来路，可又不是来路。她是记得这一条一条的路。当年年纪幼小，又病着，在雁飞的肩头，走过一条一条的路。
　　黑魆魆的，漫无尽头。
　　雁飞背着她，往黑暗的深处走。她说：“小云，别睡，别睡，走过去天亮了就好了。”
　　她半梦半醒，很长久的时候记不住她当夜说的那阵阵话，可是那阵阵话又是藏在了心底的，这时候冒了出来，犹在耳畔。
　　“小云小云，走过去天亮了就好了。”
　　她问：“小雁小雁，天什么时候会亮？”
　　这一路过去，过了南京路，就是外滩。黄浦江在月光之下，静静流淌，江堤清冷，万物都静定了。无光，是因为宵禁，归云的心里也无了光。
　　她迎着江风，流了一夜的泪。
　　回到家中，几成了冰人儿。老人和孩子都入睡，为雁飞的牌位守灵的是归凤和陆明。
　　归凤没有睡，陆明半蜷在椅上，都困顿，都落寞。归凤一见她，就又哭了，她只说：“你要好好的，是谢小姐希望的。”
　　她们都转头，雁飞的牌位摆的好好的。是留白的牌位，还没有写字。
　　归凤拿了金漆，陆明拿了毛笔，都递给归云。
　　她本写不好毛笔字，同卓阳学了一阵，她知道她依然写不好。
　　归云逼回了泪，发誓要写好。
　　她写：
　　谢雁飞之位
　　很快写好，收了金漆。漆色很快就干了，是人生的一瞬。
　　归凤抱了杜家的女儿红出来，陆明又拿了杯子出来。
　　三个人满了酒，再洒在地上。
　　归云动了动唇：“小雁，今宵一醉，来生再聚。”
　　来生那样遥远，怎相聚？归云拿出了雁飞收着的两个铜板和自己的三个，拼在一起，是一个圆，是一个五福。她排在了雁飞牌位前头，看不清楚。
　　更夜了，打更的樵夫也休息了。裴向阳醒了来，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走到昏昏暗暗的客堂间，一眼看到了雁飞的牌位。他走过去，跪下来，朝着雁飞的牌位磕了三下头。
　　他说：“雁阿姨，这是我给你磕的。”
　　说完，又“怦怦怦”磕了三个头。
　　“这是代小妹妹给你磕的。”
　　归云一把搂住了裴向阳，抚弄着他的发心。眼望着那牌位前的圆。
　　再也圆不了了。

    篱下岁月慌

    雁飞的骨灰还是没能回来，三天后，卓家收到一封致歉信。
　　归云知道是谁给她的，信外还有一包东西，是雁飞平日穿过的旗袍，向抒磊的牌位，陈曼丽的牌位还有陈曼丽的骨灰。
　　在雁飞丧讯传出的当日，她的兆丰别墅就被当成戒严场所给封了，她的遗物，一样都拿不出来。归云近不得，只留心里的痛。她求助的人为她把一些东西带了出来。
　　信中还言辞恳切，为无法将雁飞的遗体带回感到深深遗憾。
　　归云是深深哀痛，望着遗物，只是物是人非。
　　归凤这回打点了精神，协助归云从龙华买了两块墓地，在向抒磊的墓旁，同是青松之下。没有唢呐哀乐，只有简单的道别。
　　入墓也简单，只是一座衣冠冢。
　　归云在那包东西里，捡出了一件带血的红梅白旗袍，同向抒磊和陈曼丽的牌位，她将五个大洋也拿了出来，一起埋进了雁飞的墓中。
　　这是雁飞一生深深的悲哀，可死后，她能同他们在一起。
　　宁静的青松下，三座墓，终会拱。
　　归云突然觉得，这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让她防不胜防。她哀戚地想，她从来都不是能留住雁飞的人。
　　而今，连她的骨灰都无法寻回。
　　江江趴在归云的肩头，懵懂的眼，什么都不懂，她嫩嫩的声音叫：“妈妈，妈妈。”又是一场泪别，在凄冷的空气里。
　　归凤抬头望天，碧空万里：“谢小姐，她会安息的吧？”
　　归云低头，一切往事，埋入这里的土地中，她不知道该何处聊寄自己的哀戚。她同她的这段故事，也埋在了这里。
　　雁飞会不会安息？她的尸骨还不知道在哪里，可是归云知道，她的魂儿，应该已经飘到了这里――生命的起点，她生命的终点。
　　而她自己，还得活下去。
　　现在是要仓皇地活下去。
　　十一月，工部局也好，公董局也好，都差不多八千子弟俱散尽了，日本人一路一路地设卡，替换了洋宪兵的岗。膏药旗也一家一家地挂上了平民百姓的门。
　　终于来到了“老范饭庄”，持刺刀的日本宪兵要中国百姓鞠躬拿旗。店里的大小众人，尽皆惶惶。陆明攥紧了拳，被老范按捺下来。
　　归云坦荡地站出来，接过了旗，对老范说：“来，我们挂旗。”
　　他们直着腰杆子，但无可奈何，颤抖了双手把这面旗挂在门上。一片白糊糊的，蒙住了心，当中还有挡也挡不住的黑印子。
　　陆明愤愤地，重重地将拳头捶在木门上。他的气，他的愤，再也忍不住了。他在灶庇间里藏了东西，掩在菜蔬筐子下面。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展风临别前，交给他一把枪和一个手榴弹，对他说：“留着这两个东西必要时候好保命。”
　　陆明想，他得对不住展风了，他不是用这个东西保命的。
　　日本人的阅兵式，从十一月开始，连着进行了一个月，南京路、爱多亚路、霞飞路、迈尔西爱路，昔日的繁华，变成了肃杀，一处一处沦陷。
　　洋旗收尽了，太阳旗在上海市政大楼的上空张牙舞爪。
　　也有抵抗的人，在日本人阅兵的时候抗议，从南京路新世界的楼顶跃下。他跃下的时候叫：“中华民族万岁！”
　　人如鸿雁，飘然坠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但国已破，家已亡，孑然一身的，只有绝望。
　　陆明看到报纸上的报导，想，他也是同样绝望的。他拿好了枪，也拿好了手榴弹。
　　国已破，小蝶已亡，他身残，志也不能坚。
　　陆明趁着归云和老范不注意，往爱多亚路上去看日本人换岗。
　　英格兰人正哭丧着脸将手里的枪交给了日本人，还得听着训。过路的中国人被勒令立正，战战兢兢地在旁注视着这一切。日本宪兵得意地肆意地拍打英格兰人的脑袋。
　　陆明看准了，他不会静止在这里，他已经看清楚了带头的是个有军衔的日本兵。好，就是他了。
　　他猛拨开人群，持了枪就放一弹。先前还耀武扬威的日本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其他人炸开了锅，日本兵一看，竟是个独臂的，又是怕又是恨，合围上来。
　　陆明拉了手榴弹的线，他又看准了，这边五六个，人多，他得值回票价。人冲过去，身上已挨了几颗子弹，鲜血“汩汩”地流出来。他已经失去了痛的感觉，只想着小蝶。
　　化成了灰，也要在一起。
　　他扑了过去，一团火光，真的顷刻间就化了灰。
　　暮色沉沉，爱多亚路的地面上一片狼藉。地是惨白的，中心一个红，也像膏药旗。日本人灰头土脸收拾地面，将中心那点红灭去。他们决定要多做军事演习，他们没有想到中国平民也有这样与“武士道”相似的俱焚精神。
　　但中国人又多了几段痛。
　　卓家的门楣上，那太阳旗就像是白幡。
　　归云归凤又是奔波，合葬了陆明和小蝶。残缺了的家，在乱世里飘荡。活下去的人，还得受无尽的折磨。
　　庆姑受不住连日的刺激，最先病倒了，卓太太的慢性喘嗽病也犯了。归云同归凤不得不分工，一个努力赚钱养家，一个在家里努力照看病患。
　　但是风不止，小营生也犯到了大麻烦。日伪当局搞了“米粮统制”，老范领来了米证，大半夜就拿了麻袋去轧户口米。归云见他一个人不够用，也跟着去了。
　　可米店前人山人海，人人僵着面，被风吹得干了，成了枯燥的草，仰望生机。但米店总不开门，待日头高了，终于开了，草们瞬间就活了，成了一窝的蜂。
　　生存多可贵，要争要抢，还要自杀自灭。
　　来协管的是日本宪兵瞧着直乐，火上浇油，拿起大竹竿子冲人群扫过去，立刻有人被绊倒，遭了身后的人的践踏。
　　归云被挤出人群，避开不及，胃部被竹竿狠狠捅了一下，眼泪差点就流出来，直疼到心头。老范大急，将她护在身后。
　　两人千辛万苦，衣冠都被扯乱了才按制买回了五斤的米，归云才晓得当初杜班主不让她上街抢购米粮是多么袒护着她。
　　又是暗自伤心了一阵。
　　老范说：“照这样，粮油都要配给了，对咱们的店大大不利。”
　　归云点头，她是明白的。
　　老范说：“那些领了日本人的证的饭店，还能经营妥当。”
　　归云也是明白的。
　　老范再说：“无论如何，咱们要好好熬过这个坎子。”
　　归云开了口：“咱们就花人工接他们的生意吧！不能让这家败落。”
　　两人先去了饭庄，将东西放妥了，归云整理了衣服头发再赶回家。才到霞飞坊的弄口，就一眼瞧见停在坊门边的巡捕车。心头又突突乱跳，有邻居走了出来，她忙上去问：“怎么了？”
　　邻居惨淡地笑：“在查户口本。要发良民证。”
　　归云心里一急，疾步往坊门冲，弄堂里有人家养狗，此时正“汪汪”乱吠，主人喝止不住，却不见邻居探头出来张望。各家的门都闭得紧紧的，严密守护住里面的人。
　　只有一间石库门的门是洞开的。
　　归云心里“咯噔”一下，她快跑几步，又强迫自己慢下步子，小心地，谨慎地接近那里。
　　天井里赫然站立了几个黑衣似乌鸦的巡捕，手里有警棍，秉棍而立。有人说话如隼唳，嗡嗡嗡嗡，迫人心烦又心惊。归云发现一句都听不懂，但一边有沪语翻译。
　　“真只有这几口人？”
　　“这不都在这里吗？只有媳妇去买东西了。”
　　大亮的电灯白炽光下，卓太太分明还病着，但是端凝地坐在客堂间中央。庆姑抱了江江，归凤搂着裴向阳都站在她身后。他们的身后是卓汉书的遗像，遗像下是那五字遗作。白纸黑字，磊落分明。她的目光澄澈，同样磊落分明。得体的翠锦宽袖棉旗袍，端丽的盘髻，优雅地将右手肘搁在桌上。她似看着所有人，又似目光高过所有人。
　　居高临下站她对面的带着隼唳相的日本兵，竟像矮了几分。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说：“孩子还要睡觉呢！”
　　翻译的人睨着眼，喝：“这是例行公事。”
　　归云这才看到满室狼藉，桌椅杂乱，书籍饰物林落四处。只有卓汉书的遗像和遗作端正在那里。
　　翻译又问：“你家公子呢？”
　　卓太太的声音变得严厉而含蓄了：“卓家门风森严，历代专心治学，不容这肄业的不肖子在上海无所事事耽误学业，该收他的骨头决不容情。”
　　翻译身旁的日本兵正猫着腰看卓家的摆设，竟也是个识货的，他伸手拍拍翻译的肩，指了指卓汉书遗像下的字。翻译一呼手，唤来两个伪军巡捕，“拿回去充公。”
　　卓太太霍然站起来：“这是先夫遗物。”
　　庆姑也忙道：“自家写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谁知那翻译反手一推，将卓太太推落坐到椅子上。庆姑怀里的江江忽然就说了话：“打人，是坏人！”
　　翻译回头看看，身后那个日本兵倒是瞧着好笑，看他一个中国人被一个中国幼儿奚落。他成了被人取笑的狗，恼羞成怒了，冲过去就要打江江，庆姑连忙往后避，裴向阳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住他。归凤慌忙道：“先生，小孩子不懂事，给您赔罪了。”
　　他气恼发狠，立刻喝令伪军巡捕去拆卓汉书的字帖。归云这时候再也顾不得什么了，她扑过去，挡在字帖前，就叫：“这是先父遗作，请尊重亡者。”
　　恼怒的巡捕哪里管她，将她往旁边一推，她踉跄倒底，还没站稳，就被急于求功的巡捕用枪靶子在腹部捶了几下。
　　卓太太、庆姑、归凤、裴向阳都大急，赶着过来扶她。一众人蹲着，愤怒地瞪着那群人，他们已经将卓汉书的字帖扯了下来。翻译谄媚地笑着，双手奉给身后的日本兵。
　　日本兵眼里露出欣赏的意思，这时候，他身后有个人轻轻走了进来。巡捕们闪开了一条道，日本兵也转身，有些意外，但是还是朝那人立正行了个军礼。
　　那人走近了，先将卓太太扶了起来，鞠了一躬，道：“师母，您受惊了。”
　　日本兵受惊了，归云等也怔住了。
　　藤田智也转身严厉地朝日本兵“噼噼啪啪”说了大堆的日本话，日本兵渐渐恐惧了，立刻立正，将手里的字帖亲自又挂回了卓汉书的遗像之下。
　　翻译也恐惧了，他听懂了，这是个更大的头，他正责备他们的办事不利，又是同这户人家有些交情的，他怕要糟，也立刻低头认了错。
　　藤田智也训斥完了，转头对卓太太说：“师母，请您放心。”
　　卓太太是心惊，可听他这样说，又心安了，她点点头：“谢谢你了。”
　　藤田智也立正躬身，他不敢当。
　　巡捕三三两两撤了，没了进门的气势。翻译一脸的郁卒，似无处可发泄。归云瞧见了，顾不得还疼痛的身体，站起来拿了两张钞票就暗暗塞进了翻译的手里。她小声说：“多有得罪了。”
　　翻译一愣，他原存了些报复的心思，可被花花绿绿的票子迷住了。心里的鸟气出来了，就顺了。他顺势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也就走了。
　　庆姑端了茶出来，放到桌上，嗫嚅着招呼：“你――要不要喝杯茶？”
　　藤田智也又是躬身，他说：“学生，不敢。”
　　他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江江突然冲他挥挥手，叫：“拜拜！”
　　藤田智也回了头，他进来到出去，一直无甚表情，整个人是木的，这时面色柔和下来，对着江江笑了一笑。
　　归云追了出去，叫：“藤田先生请留步。”
　　藤田智也站住。
　　“你，应该知道雁飞的事情了吧？”
　　藤田智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就站着，整个人还是木的。
　　归云朝他鞠了一躬：“雁飞的尸首，还没有入土。”
　　他似乎站了很久，归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夜了，天空也困倦了，星星都被模糊的月光模糊了。每个人的面目都带着薄薄的、不可名状的悲凄。
　　他说：“我知道了。”
　　归云的人事，只能尽到这里。
　　她的无能为力在这个乱世之中被扩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把握住什么。所有她近身的，都在离开她而去。
　　卓阳，如今也像断了线的风筝，渐渐无了音讯。
　　她是放心的，又是担心的。怕他的信来，被这里四伏的人们窥探到卓家的秘密。她又盼着他的信来，时时刻刻挂着他的安危。
　　家国飘零，就是如此。
　　每个人都被九蒸九焙，内外煎熬，被迫受着“良民”的待遇。支撑着，等待黎明。又不知道黎明还有多久才会来。
　　淡井村附近撤了洋宪兵，日本人又不太愿意打理，就给了“义务警察”去管。“义务警察”往巡捕房领了袖章，别在臂上，就威风了。他们不管秩序，只管收益。
　　好好的淡井村原本是临街整齐的两排铺面，如今多了破破烂烂的摊棚，把马路挤得水泄不通。都是逃难来的穷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竹茅雨棚，借着原本搭建好的铺子，在外面又搭了一层，起早贪黑，凭了自己一双手找活口。
　　“老范饭庄”外面多了两层小铺子。一家是卖炒米花的，摆个摇炉，整天“轰隆轰隆”的声音听着像爆破。上海大街小巷时时会有爆破案发生，多了，大伙也就习以为常了。
　　习惯忍耐，三年四载地下来，百忍成了精，不知道是中国的人习惯还是劣性。
　　还有一家是卖烘鱿鱼的，将鱿鱼在煤饼上烘得干了，脆脆的，每条鱿鱼都有一样的纹理。就像这里拥挤忍耐的人，忍得久了，面目都是一样的。藏了活的希望，只余一双死灰的眼。
　　甜咸霸道的香，浓郁到中人欲呕。
　　小孩子是不管的，江江喜欢鱿鱼干和炒米花，裴向阳就用零花钱买了给她。她大了些，会走路了，一手一把吃食，在店里“嘎崩嘎崩”吃的欢。
　　庆姑看见了，不免抓了她的手，把吃的都没收，还怪道：“腻腥的东西，吃了就不怕得了病！”
　　江江馋，骂归被骂了，但还是忍不住要去吃。庆姑心里更抱怨，对归云说：“只见收钱，都不见有人管管。”
　　归云道：“都是为了活命，算了罢！”
　　归凤就从灶庇间里拿出了松花团，是老范从闸北的黑市倒来的面粉新近做好的，原本预备着售给周围小洋房的客人。
　　庆姑看见归凤一口一口喂了江江吃了，又摇头叹气：“真是作孽哦！”
　　江江吃得欢，笑嘻嘻地说：“还是豆沙馅哒！”
　　裴向阳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归云马上就拿了一个递给裴向阳：“别饿着！”裴向阳正在长身体，也是馋痨的，握在手心里猛吃了两口。
　　大人们也聚在一处用午餐了，归凤端了菜泡饭出来。清汤挂水的，里面只有菜沫子、豆干子和胡萝卜丁子，干净透底，是稀的。老范同媳妇一起备了碗瓢，筷子是用不到了的。
　　裴向阳看一阵，松花团吃不下去了。他走到归云身后，说：“妈妈，我以后不吃这个了！”手里握了半只松花团。
　　归云怜爱他，摸摸他的头，还是将松花团塞进他的嘴里。
　　“小孩子长身体，要多吃一点。”
　　忽然江江一阵欢呼，有人走进店来，手里拎了一只纸盒子，是凯司令的奶油蛋糕。
　　归云忙站起来。
　　“打搅了！”藤田智也朝她颔首。
　　老范也站起来了：“阳春面是哇？稍等稍等！”
　　归云倒了茶过来，藤田智也品了口，微笑：“是黄山毛峰？当年老师留下的？”
　　“也只有妈妈和藤田先生才喝得出这个茶，咱们都不太品的出的。”归云说，想，其实还有一个人应该品的出。
　　藤田智也说：“以前老师更崇尚功夫茶，只是我对乌龙不够偏好。”想，他喝过最好喝的功夫茶，已经是那个夜里朦胧的记忆了。他将奶油蛋糕推到江江的面前。
　　江江说：“我不是今朝过生日。”
　　“没有说过奶油蛋糕一定要过生日的时候吃的。”
　　江江就拉拉归云的衣角，归云把她抱起来，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江江把奶油蛋糕也抱了起来，巴巴地要下来，找了做功课的裴向阳，说：“阿拉今晚给奶奶带好吃的，你只许吃一小块，我也只吃一小块。其他都要给奶奶吃，奶奶身体不好，爸爸这几天要来信的，奶奶一定高兴。我们要在回信里跟爸爸讲我们吃了奶油蛋糕。”
　　女孩子有一副伶俐的口齿，絮絮说着，兴奋着，裴向阳拉了她的小手，两个孩子都走远了。
　　藤田智也怅怅地听着，深深吁着气。面上来了，用熬了久的骨头汤吊的，一锅又一锅，煎熬到底，也就香了。
　　多么艰难？藤田智也沉浸在这种复杂的艰难的芳香之中。这是他一直想要纪念的味道，像当年娘做出来的。因为纪念，他来吃了两三年，因为可以陷在一片鲜香的回忆里。
　　他想，他再也找不到可以分享回忆的人了。
　　归云说：“这几年，由您费心了。”
　　这几年，他也找不到自己的心了。
　　当年回到日本，也找到了妹妹，但那只是妹妹的尸首。他有一个贞烈的妹妹，为了纯洁的爱情宁死不屈。
　　大娘疯了，他将大娘安置在长崎的疗养院。伯父的电报也到了，他必须回来。
　　可是回来，他更孤独。
　　原来当那个人真正不在了，他才发现心中被凿空了一个窟窿，空荡荡。他的秘密，全部都交给她。他的秘密就是他的魂，她带着他的秘密走了，他的魂也不见了。
　　他的心事无从寄托。
　　归云说：“你送的粮食都够用。我们很感谢。”
　　藤田智也吃完面，站起来，他说：“不用谢我。”又说，“北边的一份画报有个有点名气的摄影师，署名‘云阳’，拍的照片很有名，大多是现场第一手资料。”
　　归云愣住，泪水迅速将感情吞没。
　　“云阳”，会不会是他？用她的名字做他的姓？
　　归云似哭或者似笑，坐在窗前，遥望一轮红日，看它渐渐西斜，它的亮，遍洒她的身。
　　泪，不过是在眼眶里打个转，她逼退了泪，又起身。她想起她的责任。
　　老范准备去工厂督工，归云叫住了老范：“下午这几处的款子得交了。”
　　手里一项一项的，“义务警察”的、流氓的、巡捕房的、商务处的等等，一层层盘剥，公的私的，都是在不太平的年月里求太平。她掂量好了，世道是艰难的，一点关系一点关系去攀，让她的家平安，让她的朋友平安。
　　归云拿了一封信出来，再道：“再等一等，把这封信一道寄走罢？”
　　老范道：“都这么多年了，就怕蒙娜小姐她家里人都收不到。”
　　归云叹了口气：“她哥哥是个有门路的，只要有消息，一定有法子救了她。”
　　沦陷的朋友，也是责任。
　　卓太太用英文写了信，按照蒙娜美国家乡的地址寄了一封又一封。这样混乱的世界，等了一年、两年，总是没有回信。
　　信途也是坎坷的。归云想，难怪她也收不到卓阳的信了。
　　这些信带着希望，漂浮在路途中，因为乱世，信的本身也就没有保障了。只有一封一封，广撒渔网，总是能成的。
　　她默念：卓阳，你的信什么时候到？
　　恐怕需要风停了，树静了，才会把断了线的风筝再续上。
　　门响了，又有客人光临，归云出来迎客。前门没有客，那就是后门雅间那边的。
　　那里曾给展风向抒磊做过中转的站，如今也给旁的人做。
　　这回也有人受伤了，伤在手臂上。归云在地板上凿了个洞，里头放了伤药、纱布、医用剪刀等。平时上面盖了塑料地毯，缀着暗花的，看着是时髦的布置。其实顶有用。
　　陈墨这回亲自来了，熟练地从地洞里拿了伤药、纱布出来给伤者包扎。
　　这样的家庭中转站在全上海他们有好十几家，备着为行动做后备的，也好掩护。都是值得信赖的人，大多受了他的恩惠的。
　　这家也是，受过他的恩惠。只是有些恩惠他都办不到。
　　归云待他给伤者包扎好伤口，拿了点心进来。她从不问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只是今天的陈墨眉宇之间不掩遗憾。
　　陈墨同受伤的同伴说：“姓张的确实难办。”
　　归云听懂了，果真是难办的人，要陈墨亲自动手。
　　陈墨接过归云的点心，又顺手拿了大洋出来，归云推过去。
　　“陈组长，您这样做就不好了。”
　　陈墨笑道：“卓太太同卓阳一个样。”他又摇摇头，“别同我计较这些。我都没能把你求的事办妥。”
　　归云神色一黯，心头酸痛难当。
　　“该是做三周年了吧！当日本已查探出来了，可最后去找却又没找到。我也觉着奇怪。日本人应该不会对尸首做这样的处理。”
　　归云还是将大洋推了回去。她说：“陈组长对雁飞这样费心，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陈墨摇摇头，长叹：“这样的奇女子，是真的少见的。”
　　伤员的伤口处理好了，陈墨扶着谨慎地走了，大洋还是留下了。
　　过了几日，报纸上刊出了“达人张先生遇害”的讣告，说是张府的司机因不满薪水才动了杀手。原本威风八面的海上达人，死状恐怖。
　　归云叹口气，收了报纸，回到灶庇间同娘姨一起煮饭。放了咸肉沫子、切碎的青菜，量是少的，但已将米饭调香了。一碗一碗盛出来。
　　太阳落山了，饭庄门外聚了些苦哈哈的苦力工，同当年小云的爹干同样的苦力活儿的，他们席地坐了，一人捧一碗咸肉菜饭。
　　头顶还有一点阳光，西下前最后的温暖。等下天黑了，他们有的还有个夜间班要做，有的赶紧回用一担米租的通铺，替下睡个下午觉的“同被”。真的是“同被”，一个床铺两人交替用，就成了“被窝不冷”。
　　归云同娘姨收了碗筷，洗好摆好，夜里生意不会那么好了，上了七点就要宵禁的，不给用电。幸亏有个小厂子接点粗加工的活儿，也前后打点了筱秋月同粤雅楼老板，故顺遂了点。
　　她无奈地坐在夕阳西下的窗前，五斗米折腰，不过是为生活。
　　归云记得这样夕阳西下的情景，她同卓阳在蒙娜的客房里。他存着心，开着玩笑逗她说话。半蓝半红的天空，她的生命因此多了些色彩。
　　她从怀里拿出了他最后的信，斜阳些末的光，照着他的字。读了千百遍的，他在目睹死亡的痛。那之后，他就无了音讯。
　　归云铺开了信纸，按着那上面开始写。
　　“母亲大人亲鉴：”
　　太阳光却是冷的，要下山了，归云不知何时能暖。
　　她写好了，拿了刻好的红章同邮票，捏着，狠狠地。她说：“卓阳，我只包庇你这几回，你不能次次都靠我撑着。”
　　归凤将外面的门都闭了，甩了帘子进来。窗外的协管穿过弄堂，手里摇着铃，提醒要断电了。归云将手里的东西收妥，归凤在阴影里默默地坐了一阵，突然站起来。半黑半明之间，使了个眼风，摆了个兰花指。
　　她的水杏眼，她的桃腮脸，她的小蛮腰，又活了。
　　归云掌不住笑了，她踱了方步过去。
　　“娘子――”
　　她的手过来，她的手过去。相扶相携。
　　寂寂的弄堂里，响着野猫的呼哨，“呜哦――”又长又凄冷，是扭转的调子。
　　归凤说：“好久没有唱了。”
　　归云说：“你还是唱得那样好。”
　　“再好――也没有用了。”
　　归凤把那报纸展开，在中缝处，归云就着初升的月光看清楚了，原来是个广告，是筱秋月的越剧电影上档，叫什么名儿是看不清的。归凤趴在灶台上，无声地抽泣。
　　天还是冷的，西北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这里是一片冰冷的。
　　归云握着归凤的手取暖。
　　“你怨我罢！”
　　归凤在黑暗里拼命摇头：“我哭一阵子就罢了。”她又笑了，“展风的信来了，他挺得意的，说他们的孙将军坑杀了几千个日本兵，现在日本兵看到他们的队伍就吓得扭头跑！”
　　两人都笑了，捷报也是无孔不入地传了来。
　　毕竟有块地方是可以暖一下的。

    终曲 诀别诗&许你来生

    电车踽踽地开过大马路，留下长长的一串痕迹，是路轨，像两条持久而绵长的伤痕，划在上海这张脂粉芙蓉面上。
　　铃声脆，但急促，匆匆地上客，也匆匆地下客。售票师傅依然在叫：“轧一轧，往里走走，橡皮车子轧不坏的。”
　　车厢就像沙丁鱼罐头，装满了认命的鱼，不过一站一站履行他们既定的人生。人生也会路过很多风景线，戏院、百货公司、舞厅、饭店，五光十色的每一站。关在车里的人看得都眼馋的，可惜不能下去。
　　人生就像按部就班的电车滑过路规，默默流淌在马路和弄堂里。
　　突然就出轨了，四处响了警报，“乌拉乌拉”的，从这头到那头，像古时传递的烽火，其实作用是一样的。
　　归云跟着人群奔跑，街边的店“哗啦啦”拉起了铁栅栏，电车也像定格的人生，停在路中央。车里车外的人们都蹲着，抱着头。
　　“呜呜呜”地，天空的高处有东西飞来，胆子大些的就抬头看了。好几架呢！秩序整齐划一，在天空盘旋，忽而低了，有人看清楚，叫：“哎！不是灰蝙蝠呢！”于是大伙都半疑着，一个两个站起来，也敢抬头看了。
　　归云抬起头，那几架战斗机不是日本轰炸机的颜色，时高时低的，似就是要地上的人们看清楚。它们像鸽子，还飞出了队形。
　　“是飞虎队吧？”
　　“不是日本人呢！”
　　归云又仰头看了会，她看出门道了，远远的，战斗机往龙华的方向飞去了。
　　巡捕来拉了带子，红色的警戒线，还鸣笛。
　　“龙华机场戒严。”
　　众人被阻了道，但不急不躁，个个快跑离开。电车却没有转弯的铁轨，进退不得，售票师傅只好同司机商量了，把车门一开，上面憋气的人们“呼啦啦”全部下来了。
　　售票师傅斜靠在车门前剔牙，一边同司机说：“今朝龙华站是开不进去了，又能少上一个钟点。”
　　归云望望手里提的法式面包和炼乳，想，真糟糕，好容易挨着今天得了准去给蒙娜送食品，却又碰到这样的事。
　　蒙娜的集中营里有人得了疟疾，缺少药物，只能靠食物增加抵抗力。国际红十字会与日方拼了命的交涉，终于能获准送些药物去，一些难友的亲朋，也能送些食物去了。
　　归云只好无奈地提着满兜兜的食品往回走。
　　隔了两个月，又有了新讯息，龙华的戒严撤了，归云这回踩了自行车去，防着上回电车被阻的事。
　　偏僻简陋的亭子间，国际难友一个轮着一个出来见亲友，每人只得五分钟。归云手里的东西被日本兵再三检查了，并交了探视费，才等到了蒙娜出来。
　　蒙娜要同她拥抱，被日本兵用长长的刺刀隔开。
　　她们隔着一柄刀，寒光之下，也能微笑。
　　蒙娜说：“不久以后，我就可以谢你了。”
　　归云摇头：“你受苦了！”
　　她看着这个金发女郎，苦难没有让她的美丽减色，金色的发依然自由地、张扬地。
　　“没有你，我来不了这个地方。做一群孩子的老师，也是乐趣。”
　　她的笑，也依然春光明媚。
　　归云也笑。
　　这时候是晚春了，她们都能闻到夏的气息，湿润的，蓬勃的生命的气息。
　　“妈妈的信，有回了。”
　　她们又同时点头，蒙娜交错手指，做了个微小的动作。归云心领神会。她认得这个简写，认得这个词。
　　她们一直等着的，熬着的，希望到头的，似乎已经能看见了。
　　回到家里，卓太太手里拿着信：“蒙娜的哥哥来信说，上帝就要施恩了。”她同归云握手，紧紧地。
　　庆姑笑得直擦眼泪：“展风说生意做好了，就能回家过个好年。”
　　晚上一家人聚在“老范饭庄”一起吃了火锅，沸腾的馄饨、面条、肉丁子、鸡毛菜、面筋，凡是能拿出来的都放进了热滚滚的水中。
　　老范为江江拌了满满的甜面酱，江江埋在碗里吃馄饨，忽然抬头，说：“叔叔来了。”
　　她跳下椅子，跑去开门，一头撞在藤田智也的怀里，软软地叫：“叔叔，吃火锅。”
　　卓太太站起来，招呼藤田智也：“一起来吧！”
　　藤田智也的面色很怪，既平静又似青筋浮凸着，他按一按太阳穴，鞠了一躬，就坐到了他们之中。老范添了一副碗筷，江江兴冲冲地拿过来，递给藤田智也，她爬上了他的膝头。
　　归云嗔怪：“别没规矩！”
　　江江“呜”了一下，小脸就蹭到藤田智也的怀里，甜面酱沾了他的中山装。卓太太怔怔看着，忽说：“唉！卓阳也是喜欢穿这么一身。”
　　归云点了点头，心里是暗伤的。
　　藤田智也说：“就让她坐吧！”他低头抱住了江江，拿了筷子蘸了甜面酱喂她，看她啅得津津有味，就笑了。
　　热气腾腾的，在微热的天里，人人吃出了满身大汗。好像一身的泪流尽了，也痛快了。
　　江江窝在藤田智也的怀里唱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
　　要问你燕子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也是悄悄地，藤田智也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碧碧绿的镯子，问江江：“喜欢吗？”
　　江江歪歪头，双手捏住镯子，又点点头。
　　“好在还有人喜欢。”藤田智也笑着，捉起江江的手，把镯子套了上去。小孩的手臂细，镯子又大，套上去又滑下来。江江望望藤田智也，说：“戴不上。”
　　藤田智也无可奈何地叹气，他弯腰解了军刀上的穗子，原来他身后还是配了军刀的。把穗子一拆，绑上了镯子，就挂在了江江的脖子上。
　　归云瞧见了，镯子碧绿生青，她能猜出价值几何。她想要说什么，藤田智也忽然就将另一件物事放在了她的面前。
　　“学弟给我的东西，我存了这几年，是帮老师存的，如今该为老师还回来。”
　　一卷红绸布裹着的长卷，似乎很重，藤田智也已经不堪重负，他卸下来，才会轻松。可是卸下来，他的头仍旧痛。是永远镇定不了的痛。
　　归云将东西接了过来，卓太太站了起来，朝藤田伸出了手：“亚飞，谢谢你代替汉书和卓阳做的一切。”
　　藤田智也也站起来，仍旧躬身：“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资格做。”他站直了，“师母，保重。”
　　他向大家道别，在热气未散，热情未褪的时候。
　　江江叫他：“叔叔叔叔！”
　　归云想，她有一张照片，恐怕藤田智也是没有的，她想――她已经来不及想什么。他那样快地退走了，甚至没有回头。他背后的军刀拖沓地跟着他，像是他身上的枷锁。
　　黄浦江白天舟楫往来，像是填补夜晚虚渡的空虚。不管江边如何地热起来，江边还是冷的。冷到骨子里。
　　藤田智也知道，如果把泪流到黄浦江里，是流得无声无息的。
　　他俯身望着江面，其实他还剩下一个秘密，找不到人倾诉。
　　原来佯似狠心的女人送走了儿子，甚至不给儿子一个正面的道别，但是她在黄浦江边等了一天，从天亮到天黑，从热到冷，后来冷透了。她跨过这边的江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江面上。
　　这样灰色的江面，会让人万念俱灰。
　　藤田智也走到煤气路灯下，一缕缕暗黄的光，照得前路迷蒙不清。可前路的尽头是黑暗，快要成了他的永恒。
　　其实他是感到安全的，在这样暧昧的灯光下，他是谁，谁是他，都不重要，也不会有人看清楚。
　　但他不想在日光之下。
　　伯父沉痛地告诉他，部队在节节败退，天皇没有示弱前，他们没有理由后退。
　　他说：“哪里是战场，我就站到中央去。”他想，双方的子弹都可以打在他的身上，也许是自己最大的痛快。
　　伯父照例一个耳光打过来，说要打醒他的。
　　可是什么是梦中？什么是现实？他早分不清了。
　　每一分，每一秒，如果白昼降临，他又得被迫去分辨。
　　闭上眼睛，暂时忘记过去，忘记现在，也不去想象将来。
　　他的手伸向江面，先脱手，是一块沉重的大石被推开了。军刀被江潮卷走，半点声息也无。再脱手，涓涓汩汩，像漏壶中流出的细流，如沙如烟，有一种细致的温婉的美。
　　江风一吹，又随着风飞了起来，蓬蓬地洒向这个世界。是真的自由了。
　　藤田智也蹲了下来，留了一樽物在江沿之下，银色的勾，闪出蓝色的光辉。
　　天亮了，路过的拾荒的孩子被吸引了，小心翼翼走过来，看清楚了，心里一阵狂喜，是把进口货呢！可以换不少的钱。
　　孩子小心拣了揣进了破烂衫子的衣兜里，快乐地哼着“莲花落”跑了。
　　也有拾荒的小孩会额外得到旁的差事赚些外快，有人递来一个包裹加一个大洋。他就欢乐地接了，跑到弄堂里，蹑手蹑脚地往种着玉兰树的那家人家敲门。“笃笃笃”就三下，立刻放下东西，躲到拐角的地方。
　　可是天才亮，亮的不够明朗，人们都还迷糊着，未睡醒。
　　没有人开门。
　　他觉得自己要忠人之事，又跑回去，再“笃笃笃”三下。
　　这下终于有人走出来，看真切，是个穿着蓝色卡其布拼着木兰花色的年轻太太，她的头发还没梳好，长长的暂时挽成了辫子，扎了蓝色的头绳。
　　她先探头四处看看，正狐疑，就看到了地上的物件，也用蓝色的卡其布包好的包裹。
　　孩子想，到底是顺利到了收件人手里，他的任务也完成了，大洋没有白拿，也快乐地哼着曲子跑了。
　　归云将蓝色的包裹拿了进来，轻飘飘的，似乎无一物。她拔亮了煤油灯，照着，慢慢地打开。
　　不过是两张纸。
　　第一张略小些，泛黄的，上面有两行字，深黑的，像一片迷雾中的眼睛。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
　　归云的眼，睁大了，不能合上。浑身颤抖，心口蒸腾。这样方寸之间，她似乎是重识旧物。
　　弄堂里有人醒了，推开了天井的铁门，推开了老虎天窗。阳光洒进来。
　　上海似乎还在睡，似乎已经醒了。
　　这是一个懵懵懂懂的早晨，一道霞光终于划破层层云朵，漏着晨曦的晨雾，浓得散不开。
　　最先在清晨响起来的是“刷刷”的洗马桶的声音。
　　人们真的醒了。
　　寂静的客堂间里，归云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她的声音盖过了世间的一切杂音，她的世界变得訇然。她颓然地坐下来，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白的，连她的面，也一点点白了出来。
　　白天的喧嚣，才开始，应该可以扫除夜来的冷寂。
　　偶尔一两个挑着扁担的零时摊贩，叫着：“卖糖粥喽！”
　　归云仓皇地想，不应该是这样叫的，应该是：“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
　　他们为什么叫的这样的凄厉？一点都不温暖。
　　归云抽搐了一下，身体惊跳起来，她翻过了那页苍白的纸，正面，是风华正茂的新郎和新娘。
　　他们背后的千山万水，正如这个世间的憔悴浮生。
　　归云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之后，是一张报纸。上面的字很小，是节约版面的排版，个个都像是蝌蚪。她的眼睛花了。
　　可，突然，外面的世界变得訇然了。
　　不知从哪处开始响起了鞭炮，有人敲锣打鼓，一路路传过来。
　　一下，夜里残留的屈，就没有了。
　　有人震天价响地拍了桌家的铁门，庆姑、归凤和卓太太和衣出来，都迷惘着。
　　外面人叫：“卓太太，小卓太太，天亮了！”
　　裴向阳从房间里一阵欢呼跑出来开门。
　　老范红光满面的脸，他手里还拎着响锣，他重重打了一下，忽然就流了泪。
　　“天亮了！”
　　女人们定定地站在那里。
　　裴向阳呼啸一声，冲进了老范的怀里。
　　“我们，胜利了！”
　　卓太太喃喃地问：“怎么？”
　　归凤说：“是不是展风能凯旋归来了？”
　　她转个头，已经泪流满面，同庆姑头并头，庆姑也喃喃：“大清早，怎么打的锣鼓？”
　　裴向阳拿过老范手里的响锣，“噼噼啪啪”猛打一阵，叫道：“日本鬼子走了！日本鬼子走了！”
　　江江揉着眼睛也出来了，卓太太一个箭步上去，抱起了江江，将脸埋在她的身上，江江迷糊地叫：“奶奶，衣服湿了。”
　　老范流着泪笑：“小卓太太呢？”
　　裴向阳问：“妈妈呢？”
　　归凤一个转身，看到归云一个人偷偷走进了房间。她从床底下搬了一坛酒出来。
　　归云想，她怎么动作得像块死肉一样？
　　她的面前，摆着相架，有一幅集体照，每个人都在笑。
　　归云问：“那上面在写什么？”
　　“小蝶，你说？”
　　“小雁？”
　　陆明是不识字的，向先生自来是不熟悉的。
　　她的手指指着一个人。
　　“卓阳，你告诉我，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将酒倒在地上，不多，那是水泥地，早卸了地毯的。立刻就干了。她又倒，她说：“你们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
　　她的天地亮了暗又暗了亮，明明暗暗的，原来是泪。
　　“我为什么要流泪？变成来生的伤口我该多么不划算？”
　　外面的嘈杂压倒了一切，三邻五里的，聚在门口，拥抱、哭泣、嚎叫、欢呼。弄堂里汇成了小浪，一浪接一浪，像黄浦江涨了潮。
　　有人摔了毛巾、有人摔了牙杯、有人摔了面盆，人人面上的悲和喜，都化成了泪和汗。
　　几乎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归云的手无力了，怀里的酒坛子“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碎了，四分五裂的，弯弯曲曲的酒渍艰难地从碎片中流出来。
　　中国，在碎片中，惨胜了。
　　归云的房门，也被“哐当”推开了。
　　卓太太踉跄进来，她扶着墙，一步步挪进来。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她指着‘千山万水’之下，原来还有字。她问：“归云――归云――你告诉我，什么叫做‘许你来生’？”
　　归云蹲在狼藉之中，再也无力去收拾那片惨败。再也收不回来。
　　她捂着面，泪也像酒，从指缝里流出来。
　　弯弯曲曲，像溪流要汇流入江，就像黄浦江。
　　黄浦江也醒了，南边北边，霞光分散又汇集，总是分不开的。年老人的年轻的人，都从遥远莫测的年代醒过来。
　　滚地龙还是在的，还是黑黝黝蚕茧似地伏在地面上。霞飞坊也是屹立不倒的，整齐料峭的房顶笔直地朝一个方向耸立。
　　房子和房子之间，还是挨得这样近。是一样整齐的心。
　　收拾回来的旧山河，还是拼起来的。
　　归云一片一片拾起了碎片，那样长，那样难，八年还是十年？
　　她从北到南，一直走一直走，没有休息，没有停顿。
　　归云重新站了起来，从卓太太手里拿过了那张照片，将脸贴了上去。
　　泪都干了，也停不了。
　　卓太太坐倒在床上。
　　外面的喧嚣与她们无关。
　　清风吹进来，一掀一动的是泛黄的报纸。
　　“这里有你抗敌遇害时所流下的血迹斑斑，你的钢笔，你的相机，都是与你一同阵亡的战友。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残骸，你那年轻而智慧的脸颜，沉毅和蔼的神色，清晰而响亮的声音……都一一浮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抚摩着你那已经消失了温暖和热气的血迹，便记起你所留给我们最深刻印象。
　　“云阳同志！你唯有留下你与妻子的照片，成为我们对你不可磨灭的永恒的纪念品了！
　　“1943，8月”


    番外
    上海一家人
　　白如洗的灶台边，开着白炽灯，切菜的时候直射下来，青菜就绿得更新鲜了。灶台上炖着崭新的砂锅，“咕嘟”冒着热气，热气里有鲜香，把气候都薰暖了。案板上的面团揉了一半，软塌塌堆在那边，旁边的喜字章横着。光照过来，原来是旧的，干了很久。　　放下面团的老太太戴好老花眼镜仔细研究这章，她的领口绣了春花三两枝，许久没穿的，压的皱了，她用熨斗烫了几回，折痕去不掉，可在亮堂的灯下看不出，又新了。　　好像等了很久的簇新。　　她的下手有个十四岁的少年窝坐在矮几上专心致志做功课，头伏得低。老太太眼睛一瞥，看不过去，敲了他的桌头一记：“抬高点，别净学你爸爸的坏习惯。”　　少年听话，就抬高了头。　　老太太仔细辨着那章，自言自语：“当初可是请了沈大成的师傅给刻的，怎么就断了个横呢？”
　　少年扭了头，问：“奶奶，重新刻一个不就好了。”　　老太太不答应：“那师傅走了后，再没人有这手艺的。当初你妈妈的小店做寿糕寿桃都是请他来刻这样的字。他点心做得一流，还会篆书，老漂亮挺括的，那寿桃上有这样的字，一摆就是气派。”
　　少年笑了：“咱们家又没有人过生日，也没有人结婚，干吗一定要刻一个‘喜’字？”
　　老太太还在研究那刻章。　　“不是这样说，这是你妈妈头一回，要讨个好口彩，可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容易。你爸爸那个粗心的人儿怎么懂这些，整天又忙，回家后除了守在床边还能干什么？都怨我从小惯的他，这么些年了，在外面苦也吃惯，鬼门关也报过道，就是家事没长进，端个汤还不如你妹妹端得稳。”
　　少年不服气：“爸爸是干大事的。”　　老太太一抬老花眼镜：“呵，成，倒真是干大事的料。连个被子都叠不好，你瞧瞧你舅舅，家里能做家外也是一把好手。”　　“爸爸能干技术活儿。”　　“那是当年他半吊子大学里学来的，换换灯泡修修自行车，那是男人该做的。”
　　“我们老师都景仰爸爸，说他是有五四遗风的才子。”　　“百无一用是书生。”　　“爸爸也是男子汉。”　　“那是在外头。”　　　　少年气馁了。　　“奶奶，爸爸回来以后，您就没表扬过他。你看你看在游行大会上，陈市长都亲自给他下了委任状，还戴了大红花。”　　老太太叹了口气，风霜侵染的面容，温雅不变。满头的银丝，一丝不苟扎成了发髻，利落地梳在脑后。　　越经年，越硬朗。磊落地度过如烟岁月。　　“你也知道你妈妈这些年的苦，从十几岁守到快三十，兵荒马乱的，她身子骨亏损了又没能好好调养，最后还受那样惊吓。你爸，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你妈。”　　少年不作声，他是知道的。　　“当年她受了苦，支撑着咱们这头家，不然，不知怎样的烟消云散。你爸回来后又成忙人一个，三天两头不着家，这家还是由你妈来操持。她现在虚，你爸那做事手脚，哪能照顾好？”
　　少年哈哈笑开了，站起来搂住老太太。　　“奶奶，那您也不能封建迷信啊！蒸个糕――刻个章――也不能――”少年暗暗觑着老太太，见她只顾着发愁，又说，“奶奶，您信的是天主教啊！”　　老太太敲敲少年的脑门：“你就这张嘴学你爸爸学的最像。”她发配了任务，“去去去，你也学你爸爸的毛笔字，也会刻字，给我重新刻一个篆书来。”　　少年耷拉了脸，他性格跳脱，虽学了些技艺，可最没兴致做这样的耐心活儿。又不好明着诉苦，只好悻悻地收下来。　　抬眼，一个精灵女孩钻进灶庇间，冲他刮脸。　　“没辙了吧！我看你就是不行，哈哈！”　　少年冲女孩挥手：“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女孩生个瓜子脸，水杏眼。她从小是银盘脸，越大越往尖里长，人又精乖伶俐，专会哄人。走到马路上，叔叔阿姨都喜欢她。　　她就是不愿意哄这个哥哥。　　“你就是懒，就是懒，专门学爸爸的坏习惯。”　　少年气恼：“谁说的，我准能刻个漂亮的章给奶奶用。”　　女孩又刮脸：“这可是你说的。”　　她乖乖依偎到老太太怀里：“奶奶，还是我乖，我帮您切青菜。妈妈喜欢吃小青菜，老师说蔬菜有维生素。”　　老太太笑道：“哪里是喜欢吃，你们这些孩子，那是时候不好的时候，你们妈妈省给你们吃好的，自己吃青菜。”　　女孩吐吐舌头，有点难过，又有点惭愧。她眼睛一瞅灶台，有了主意：“那我守着火，等下开了就给妈妈送鸡汤去。”　　少年龇牙：“小马屁精。”他收拾了课本，决定研究字帖去。　　　　天井的铁门“咔嗒”开了，又“咔嗒”关了，然后是洗手的声音。　　他听到父母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灶庇间有点心，先吃点吧！”　　爸爸进了门，风尘仆仆的，流转的阳光，重新眷顾这里。一如当初的归来。
　　少年冲爸爸招手，他竟视而未见，笔直就进了自己房间。走的太急，差些被客堂间的马桶凳绊倒。　　“万年不变的粗心毛病。”这是妈妈常责备爸爸的。　　　　少年贴在门后，候着爸爸。他想刻章这样的活儿，他还是缺些技术的，得请教爸爸。当然动手是要自己动的，不然没诚意。　　他骄傲地笑。　　其实知道奶奶是要他显显本事。这哪里是妹妹那样的小丫头片子能明白的？
　　　　房里有晕黄的光，妈妈半躺在床头，开了台灯，在灯下织毛衣。说是给他织的手套。他的手容易挨冻，一到冬天就生冻疮。有人说过麻雀脑子能治好，妈妈想着办法弄到了，可还是没用。后来又上医院看，配了药膏，医生嘱咐冬日要注意保暖。于是每个冬日，妈妈都织手套给他，他青春正发育，蓬勃地长，每年都要换新手套。妈妈是不吝啬的。　　　　他的眼，温热了。　　　　爸爸就坐到床头，将妈妈抱在怀里。　　“天天弄这个，伤眼睛。我去问过红房子的袁医生，过两日就有床位，咱们就过去，提前做好准备。”　　“我哪里就那么弱了？还有一个月工夫呢！”　　“不行，这些月我总提心吊胆，你也得让我安心。”　　爸爸最喜欢的就是执起妈妈的手，在下巴摩挲，妈妈就靠着他：“你呀！就是性子急。”
　　妈妈的手，滑到爸爸胸膛。　　“天凉了，你那旧伤有没有去瞧瞧医生？每回刮风下雨都要疼好一阵。我就想到当年的向先生，看你疼得那样――”　　爸爸握着妈妈的手，一同摆在妈妈的小腹上。　　“那都不如你的辛苦。”他说。　　妈妈笑了：“两个孩子都大了，厂子国营以后，有老范去做一把手，我正有精力闲下来带小的。”　　“其实我们可以不生，你身体一直不好，那时候还――”爸爸顿一顿，“你还算计我。”他凑到妈妈耳边，“那晚，你当我不知？灌我那么多白酒，非要把我灌糊涂。你也晓得我最受不住你这样，想当年……”　　妈妈面红了，爸爸拥着吻她。少年也面红了，不敢再看。　　“我都这样的年纪了，再不生，就晚了。妈妈其实很盼着，我也想……”
　　爸爸在低喃：“我也想的。”　　淅沥唆啰一阵，爸爸说：“他动得欢，倒是调皮得很。”　　妈妈说：“我想要个男孩子，爸爸在天之灵一定高兴。”　　“男女都无妨，反正已经有了向阳和江江，我无所谓。只要你安然无事。”
　　“我――还是想着以前的――”　　“他终究还是咱们的儿子。”　　“是呵，我也觉得是他。那时候怀了一个月，他都一点都不闹我，这回也一样。隔了十年，我还是等到了。”　　无声了，过一阵，只听见妈妈低低地喘：“卓阳，你，你别――这样――”
　　少年不得不离开，脸红得跟柿子似的。他琢磨，是不是该提醒爸爸以后进房关好门？
　　妹妹端了鸡汤来，笑嘻嘻的，要去邀功。他拦住拽一边去：“丫头片子少掺合大人的事。”
　　小丫头十分不屑，兴冲冲的，不能被扫兴。　　“我熬了很久了。”　　“是奶奶熬了很久。”　　“我学着熬了很久了。”　　少年就是拦着她，脑子里直转悠该怎么说。他是懂那么一点的，这个妹妹是半点都不懂的，总不能明说的。　　他抢过鸡汤：“你都不知道老鸡汤是要用文火精炖一天一夜的，而且老范伯伯还放了火朣，时间不长味道怎么好？”　　女孩将信将疑。　　“别净糟蹋好东西。锄禾日当午知道不知道？”　　女孩是知道的，立刻就驳了：“母鸡不是土里种出来的。”　　少年头晕，干脆就说：“讲个故事给你听，鸡汤就能喝了。”　　“我不听故事。”　　“很多年以前，上海滩上有个大大的英雄，人人叫他‘玉面罗刹’……”
　　“你都说过很多遍了――”　　“嗯――百乐门里的红白牡丹呢？”　　女孩嚷：“你从都只把红牡丹的故事讲完了，就不讲了。”　　少年拉了女孩的手，一路拉到自己房里，说：“今天我们就讲白牡丹的故事。白牡丹是很小很小就没了爹娘，流浪来上海的――”　　鸡汤也是没有浪费的，他一口一口喂给女孩。　　“那时候，她拣一个生煎吃都是好的，你想你还能有鸡汤喝，新社会多好啊！”
　　女孩眼睛红了，水杏里蓄了水，要下雨了。　　男孩扮个鬼脸：“一歇哭一歇笑，两个眼睛开大炮！”　　女孩扬手就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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