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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站在“必胜客”的门前，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茫然。茫然这个词以前在我的脑海里出现的概率基本上是零，因为我是个具有浓郁的太阳色彩，快人快语，乐观向上的人，我的心是一望无际晴朗无云的天空，蔚蓝的颜色将其填充得满满的，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来容纳一点点的白色或者灰色的云朵。再猛烈狂野的风吹过来，都不会影响到这平静如一池湖水的蔚蓝色，这是我于灵魂深处所溢满着的一份稳定与平和所导致的难能可贵的平衡心态，是我一直引以为自豪的优势。

　　可是，在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下午，在漂浮着咸咸的海的气息的熟悉而美丽的城市里，在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闹市街头，在我经常光顾的这家 “必胜客”的西餐厅门前，我突然之间停下脚步，悄然无语的回望里，刹那间就深刻体会到了那种叫做“茫然”的东西真实而固执地在我思想里的存在。我呆呆地站在颜色各异的洁净而光滑的步道砖上，一时感觉有些举步踯躅，怅然如失。

　　刚才，十分钟以前，我意外地接到秦洛阳的电话，他不做任何铺垫地上来就粗声粗气地说：“我过两天要出差去滨城，我想见你。”

　　我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还有必要吗？”

　　“为什么没有必要？贺秋雪！”他又开始不客气地连名带姓地称呼我了：“我说我们干嘛要搞得跟陌路人一样？难道说我们的感情结束了，我们分手了，这辈子连面都不能见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很烦躁的，很不友好，分明带着抱怨与责怪，就好像我们之间弄到今天这个覆水难收的局面，完全跟他没有责任，而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一样。不肯承认和面对自己的错误的男人是最可恶的，我忽然这样恨恨地想。

　　于是我的脸沉了下来：“秦洛阳，我不想和任何人搞成陌路，包括你。但是，是谁说过，我们这辈子再也不要见面了？”

　　“对，这话是我说的，我承认！”他在那边忽然气急败坏地大呼小叫起来：“但是分手是谁提出来的？是谁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走了之了？是你，贺秋雪，你这个莫名其妙的死丫头！”

　　“秦洛阳，你不会告诉我这个原因你现在还没有搞明白吧？”我一边提醒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一边冷静地说：“如果你来滨城见我就是为了当面跟我吵架跟我理论的话，我想我不欢迎你。听懂没？”

　　秦洛阳沉默下来。我了解他的沉默，他的沉默往往代表的是一种无奈，他不是一个轻易会妥协的人，在任何事情上。

　　我静静地屏住呼吸，沉默着他的沉默。一分钟如一世纪那么长，两个曾经相爱过的男女，在电话的两端，进行着彼此不见硝烟的情绪与耐性上的较量。谁先心动，谁意味着将满盘皆输。其实我知道这种事情上输的一定是秦洛阳。

　　果然，不一会儿，秦洛阳长长地叹了口气，闷声闷气说：“算了，如果你不同意见我，我也不勉强你。可是请你记住，贺秋雪，我爱你，至少我爱过你，这就够了。”

　　说完，不容我有任何的反应，他果断而坚决地挂了电话。

　　我忽然感觉鼻子酸酸的，眼角涌上一股潮湿，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悄悄地漫上来，我几欲泪下，可是面对眼前穿梭的人群，我还是努力地忍住了。人有时候必须要学会坚强，学会忍耐，学会承受感情世界里的风霜雪雨，浪打风吹。没有什么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在激情的外表下面，总藏着一颗理智的心。

　　秦洛阳要来滨城，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个新的冲击，让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彻底的漠不关心、不以为然。之所以一直没有换掉旧的手机号码，不是因为有所期待，而是因为我没有想到秦洛阳会给我打电话。两年多来，在我所有的记忆里，他似乎很少给我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很多时候都是我打给他，他在那边懒懒地接听。记得有一次，我生气地给他下了通牒令：“如果你再不主动搭理我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再搭理你了。”真有效果，他立刻就搭理我了，不但回了信息，而且还是两条。第一条就一个字：“啊？？？”第二条字多点：“所谓无事就要生非！！！”重重的三个问号和大大的三个感叹号，我的鼻子差点没被气歪。

　　其实每次我给他打电话，都是因为想他了，但是，每次打完电话都觉得特别没有意思，索然无味，甚至，还会生一肚子的无名之气。套用他的话来讲，真的有些闲得无事生非自找没趣的意味。当然，“自找没趣”这个成语是我自己说的，如果秦洛阳再把这四个字加上，我一定想都不想，把手机从十二楼的窗口直接就扔出去，并且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来往。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脸，给喜欢的人发信息，他不回，就不要再发，这是谁都明白的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事到如今，我经常在想，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就好了，我和秦洛阳的故事情节就可以重新改写了。但是——感情上总会有太多的“但是”，这不经意的小小的一转折，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过程另一种结局了，或悲或喜，或分或合，再也由不得自己。

　　一直以来，我经常会梦见秦洛阳。梦里，他像个影子一样总是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地晃来晃去。仅管我在后面拼尽全力地追赶，仍然和他有着遥遥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偶尔，他回眸一笑，笑容清晰又飘渺虚无。还有就是打他的手机，总是打不通，不是手机键子不好使，就是那几个烂熟于心的数字被我翻过来掉过去弄得乱七八糟。梦醒后，总会失神地睁着眼睛到天亮。

　　现在我才明白，梦中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可思议的片段。我想，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心结，我的心结就是我放不下的往事和我凌乱的心事。爱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断地反复地让感觉折磨和欺骗着自己。我是不是太幼稚了？如果说一个已经32岁的女人会相信一个26岁的男孩子的爱情，除了幼稚，还会是什么？傻？或者，弱智？也许，这些词用在我身上都恰如其分。

　　是的，我是很幼稚，幼稚地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相夫教子，娴良淑德的小妻子，细心照顾他的起居，为他做饭，为他洗衣，让他安心地做好自己的事业。可是，当我如一尾搁浅的鱼，海近在咫尺，却又无情地翻浪，我再没有更多的青春来为爱情祭奠，对的，或者错的，都让它随风潜入夜，在宁静的幽远里，心静如雪，人淡如菊。

　　若我离去，后会无期。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我是可以把他忘掉的，像忘掉一朵落花，像忘掉一片黄叶，像忘掉一段曾经相携走过的路和一个来去自如的季节。可是，我无力地发现，忘掉一个人远远比爱上一个人更加艰难。曾经彼此爱过的人，就算相隔在两个城市里，彼此相闻不相见，但那早已深植于心的印迹，将注定了不会轻易被抹去。我知道，我的年代过于陈旧，我的感情过于专注，我和秦洛阳之间的确有着遥遥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我也知道，是我刻意地制造了这样的一场相遇又别离。那些美好的日子，在我离开的一瞬间，已经不复存在，不会再重来。像我们总爱随口相约前世来生，可是，会有前世，会有来生吗？

　　一对农村打扮的年轻男女从“必胜客”里走出来，男的亲昵地挽着女的手臂，笑着问：“好吃吗？”“好吃。”“喜欢吃吗？”“喜欢。”“那好，等发了工资我还领你来这里吃，好吗？”女的红着脸，把头依在男的肩膀上，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与我擦肩而过时，我看见洋溢在他们脸上的幸福而满足的笑容，那是爱情最真实的表达与传递。是的，他们的生活是清贫的，但是，在品尝了必胜客的美味西餐后，爱情的滋味一定像香甜可口的食物那样，也变得丰富，变得更加可口香甜吧？看得出来，这是一对从乡下来城里打工的小夫妻，他们正在紧紧地跟随着城市里的快节奏，在品味美好生活，享受美好生活的同时，也在积极地努力地创造着自己美好的未来。

　　我忽然无比地羡慕起他们来……




第2节

　　电梯刚到六楼，突然停住了，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一个男人，肩上背着个黑色的大大的电脑包。见到我，他先是一愣，接着迫不及待地对我说：“对不起小姐，可不可以让我先下去，我要赶四点五十的飞机，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看看表，已经四点了，这里离机场虽然不是很远，但运气好不堵车的话最快也得二十分钟。

　　于是我想都没想，不假思索地帮他按了“1”号键。

　　他虚脱了似地往墙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口气出来：“谢谢你，谢谢。”

　　“不必客气。”我淡淡地笑了笑。反正我不赶时间，早一会晚一会没什么关系，飞机要是误了点，可就耽误大事了。换成是谁碰到这种事，都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的。

　　“不耽误你的时间吧？”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我。

　　“不，我只是回家。”我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

　　高矮适中的身材，淡青色的西装敞着衣襟，不同于平日职场中的死板和刻意，举手投足间带着一分洒脱一分帅气，斯文略带一丝男性的粗犷。没有打领带，质地良好的白色衬衫，有一角竟然露在了裤腰的外面，显然是穿得太匆忙了。我忍着笑转过头去，悄悄用手指给他看。他一低头，吓了一跳，忙背向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整理好，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再次对我道了声谢。

　　三十五六岁的大男人还会红脸，我觉得很有趣，就又多看了他一眼。这刻意的一眼，我忽然发现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偶像派影视明星朱泳腾，就是当前央视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步步惊魂》中左南医生的扮演者。而且我觉得他说话的声音也和朱泳腾有些相似，都是略为低沉又清澈的男中音，喉咙上下十分通畅水润，不带一丝杂音，像是刚刚喝足了水肆意伸展开来的叶子，那份绿意既新鲜又从容。而且语速掌握得也好，不快不慢，不疾不缓，听在耳里非常舒服，有种独特的自然韵味。

　　记得我刚看那部电视剧，刚认识朱泳腾时，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有着好听的声音，眼神既犀利又温和的男人。我当时对好朋友马馨心潮澎湃地立下誓言：“如果生活中真有与他雷同的男人，二话不说就一个字——嫁！”

　　“你都快奔四的人了，怎么还学青春小靓妹追起星来了？”马馨笑嘻嘻地打击我的热情：“别说生活中没有，就是有，估计身后早就跟着一大群五彩缤纷的孔雀尾巴，轮也轮不到你只黑天鹅了！”

　　“才不会这么惨呢！”我把双手放在胸前，满怀希望地憧憬着：“俗话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爱情是需要心灵相通的，只要我有这份苍天可鉴的诚心，总会梦想成真的。”

　　马馨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盯了我半天，然后摇摇头：“这丫头，自打连着两次失恋后就有点疯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泄气地翻了个白眼给她。

　　——是的，我失恋了，而且还是连接两次。换成是谁，大概都会疯吧？

　　“你……住在这里？”男人忽然问我，眼睛亮亮的，唇边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我入神地凝视着他，点了点头。如此好听的声音，我索性把他当成是朱泳腾好了。

　　“巧了，我也住在这里。”他也望着我微笑：“你住几层？”

　　“十二层。” 我好不容易才将眼光从他身上挪了回来，投向自己的脚尖。再凝视下去，就算失态了吧？

　　“这么高啊！”他昂起头来向上看了看，叹息一声：“我在六层，607。我叫沈默，沉默的默。我马上要去北京出差，因为忙着修改一些资料，忘了看时间了。”

　　在这番简单的陈述中，他不慌不忙地就把自己介绍了一番，给人感觉一点都不冒昧，不唐突，语调轻松而自然得像是在跟熟识已久的老朋友聊天。

　　“沈默。”我念叨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眨了眨眼睛想起来了。以前看过一本武侠小说《武林外史》，其中的男主人公名字就叫沈默。

　　“哦，我住1208，”我这样想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欢迎随时骚扰。”

　　我本来是想客气地说“欢迎来玩”，谁知道思想一溜号，舌头没听话，结果竟然说成是“欢迎骚扰”了，看他讶然之余乐不可支的样子，我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算了。

　　见我张口结舌，满脸通红的窘迫相，他哈哈地大笑着，幽默地附合着我的话及时替我解了围：“好吧，我一定会随时骚扰的，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打119报警啊……”

　　我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忽然想起了秦洛阳。

　　这么多年，在所有人面前，我一向都将淑女温柔而得体的形象维持得很好。其实所谓得体，就是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事不必做尽，带一点点虚假的表情，做最努力的表演。可是，在秦洛阳面前，这份得体的伪装面具彻底地被卸下，完全派不上用场了。我会大着嗓门讲话，连蹦连跳地说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从他手里抢烟抽，每次都会呛得连连咳嗽。还有更过分的，那就是直接抱着啤酒瓶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倒酒，经常喝得晕晕乎乎，东倒西歪，被他揪住衣领虚张声势地训斥一顿，从饭店里一路扛回家。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跟秦洛阳在一起，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一“人来疯”？向他要答案，他煞有介事地说：“这个嘛，因为你年轻啊！”不满意，再问，他会认真地回答：“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没有精神压力，才能够做到真正的放松，真正地感觉到无所顾忌的快乐。”

　　我不否认他说的话。是的，在现实生活中，在感情面前，我们常常像蚕一样，用细细的丝密密地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封闭起来，只留下一息苟延残喘的空间，来刻意地应对着这个纷纭复杂的人际关系。虽然明知刻意的一切会失去原本的自然美好，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能让自己做到如此放松的时候太少了，能让自己做到如此放松的人太少了。如果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也许，爱本身不是错，但爱上不该爱的人，爱就成了一种错误。爱本身无罪，但爱上不该爱的人，爱就成了一种罪过。错误与罪过时刻折磨着自己已经伤痕累累的心，让人失去原有的自由与快乐。就像现在的我。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我总是会想起秦洛阳？

　　“你怎么了？”沈默很关切地看着我骤然间凝固的笑容：“哪里不舒服吗？”

　　“啊，没事，谢谢。”我默默地转过身，避开他询问的眼神。

　　有歌声忽然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今天你爱了吗？我自己问自己，心情好吗？懂得爱自己。今天你爱了吗？别再骗自己，振作好吗？别再伤自己……”

　　我正愕然，却见他笑容可掬地打开手机：“哦，放心，我不会误了大局的。到了给你打电话……嗯嗯嗯，好的，再见。”

　　我正想问他电梯里还能有信号的手机，是什么牌子的？他挂了电话，笑着问我：“对了，晚上你上网吗？”

　　“上。”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可以加我为QQ好友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从来没上过QQ，昨天才申请了一个号码，一个好友都没有呢。”

　　“好的，反正我天天晚上都在线。”我欣然应允。

　　他很高兴：“那你记一下我的QQ号80907……你等一下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翻了翻：“809077547，我的网名很好记，我叫王子。”

　　我扑吃一声就笑了出来。

　　“我刚申请的号，还记不住呢。”他以为我是在笑他从手机上去查QQ号码：“你呢？你的网名叫什么？”

　　“等我加上你，你就知道了。”我捂着嘴在心里偷偷直乐。天哪，怎么这么巧，我叫公主，他叫王子，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得满天滥飞的“缘分”吗？仿佛一缕春风扑面而来，我沉闷忧郁的心豁然开朗。

　　由于中途不断有人出出进进，所以电梯下得很慢，看得出来沈默有些着急了，他不时地看表。就在我想要对他说两句安慰的话时，电梯到了一楼。沈默松了一口气，匆匆忙忙地一边往外走一边没忘叮嘱我：“千万别忘了加我啊。”

　　“好，一路顺风。”我礼貌地摆摆手。

　　看他背着包一溜烟地跑向大门口，招手叫了辆出租车，转眼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说不出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些甜丝丝的莫名的感动。我感动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忽然有一种预感，而且，这个预感还十分强烈。我预感到我和这个陌生的让我心存好感的男人之间，似乎注定了不会就这样宣布结束。女人的预感向来都是准确而无误的，它是一种直觉，一种来自冥冥之中两个人心灵深处的最直接的感应。它是神秘的，也是神奇的，它是命运和缘分于无形中赋予人们的一股未知的力量，坚不可摧地紧紧盘附在彼此心头。以至于无论身在何处，相距多么遥远，两个有缘的人最终都会走到一起。曾经，我以为，我和秦洛阳就是这样。可惜，还是错了。感觉也会骗人吗？或者，不是感觉在骗人，是我们自己在清醒中欺骗着自己。




第3节

　　回到家，进了门，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打开电脑，登录QQ，查找到沈默的号码，点击加为好友。我顺便查看了一下他的个人资料，除了网名王子，年龄36岁以外，其余的全是空白。其实我该想到会这样的，没有人会在QQ的资料里留下太多的东西，即使留下了，也未必都是真实的。我又进入他的QQ空间想看看他有没有上传照片，可他的空间没有开。我坐在那儿哑然失笑了，是啊，他是刚刚上道的新手，连号码都记不住呢，怎么可能会开空间呢？

　　对着他的网名怔怔地发了半天呆，我打开对话框，给他留言：“知道在电梯里我为什么会笑了吧？”然后点击“发送”，成功地发了出去。不想很快就滴滴有了回音，倒把我吓了一跳，定晴一看，原来是秦洛阳。他那红色的十八号加粗字体像他的头像一样红得耀眼：“贺秋雪，我以为你应该了解我，我和唐小媚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即使有，那也绝不是爱情。”

　　我抱着膀盘腿坐在宽大舒适的软椅里，默默地望着那颗红彤彤的太阳渐渐地由亮变暗。曾几何时，秦洛阳的信息是最令我欢欣雀跃的，但现在，每次上线后，我都马上自动隐身，就算看见那颗小太阳静静地挂在那儿，我也不会再主动地去跟他说一句话。秦洛阳也和我一样。两个月了，我们这样互相无言地对峙着，僵持着，沉默着。我一直都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以这种无言的结局为最后的结局，因为，无言的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但今天，他的电话和留言打破了这个希望，让我忽然感觉到很失望。也许，一切都不曾改变，改变的，只是我们彼此的心情。心情和爱情一样，有时候就是一块易碎的玻璃，脆弱得经不起任何轻轻的撞击。爱一直以两种状态存在着，爱着或者是爱过。我和秦洛阳，应该归于后者了……

　　沈默上线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对不起这些天太忙了，一直没有时间。”他一上来先道歉。

　　“我终于明白在电梯里你为什么笑了。”他的惊讶从屏幕上清晰地传给了我：“怎么这么巧？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呐。”

　　我不自觉地微笑，有他的消息真是让人开心。

　　“缘份哪。”他的头像是蓝色的小兔子，调皮地睁只眼闭只眼：“才想起来忘问你的名字了。能告诉我吗？”

　　“贺秋雪。”我说，接着又补充：“32岁，公司文员，至今未婚。”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他开这个玩笑。或许，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是在用这种开玩笑的方式来获取他更多一点的个人讯息，对我，那是很重要的。他这个年龄的男人，家里应该有一只温柔的母老虎和一只可爱的小老虎吧？冲动是魔鬼，我可不敢麻痹大意。做人要有理智，就算再怎样疯狂地爱恋一个人，也不应该像那个喜欢香港明星刘德华的女孩子，疯狂到导致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发生的地步。感情这个林子大了，真是什么怪鸟都有。我是绝不会跟任何一个已婚男人有过密的交往的。如果他真的已经是使君有妇，别说他只是声音和外表像影星朱泳腾，就算他真的是朱泳腾，我也只能将他定位在普通朋友，君子之交的位置上，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怎么，难道美女也愁嫁？”他打字很快：“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丑男才没人要呢！”

　　“你也单身？”我大喜过望，脸差一点就贴到电脑屏幕上了：“太好了！”

　　激动中，我居然真的把这句话打出来发过去了，发完以后心里这个后悔，肠子都青了一半。这让对方怎么看我，怎么想我啊？有兴灾乐祸的嫌疑还勉强，被误成自作多情可就糗大了。

　　正在忐忑不安地责怪自己，他的回复过来了：“怎么样，高兴了吧？又多了一个同盟战线合作伙伴。”

　　他这是第二次轻轻松松，不动声色地替我解围了，我对他的好感不由自主中又加了一分。这种善解人意，宽容大度，幽默风趣的男人，怎么可能不让我产生好感呢？

　　“是啊是啊是啊。”我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这回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来面对外界的流言蜚语了，我们单身，不是我们没人要，是因为我们太优秀了！”

　　他哈哈大笑着跟我握握手：“完全同意！”

　　“怎么样？没有耽误你登机吧？现在住在哪里？打算几天回来？”我的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疾走如飞，语气自然得像是问候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能棋逢对手真是件令人快乐的事。要知道，和打字慢的人聊天跟白天看中国股票晚上看中国足球一样，三者都让人伤心。

　　“我住在国际宾馆。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虽然路上一个劲地堵车，但总算是及时到达机场了。如果跟你一起上到十二层再下来的话，估计就真的赶不上了。”他感激地发出了邀请：“明天回去，到时候请你喝咖啡不会被拒绝吧？”

　　王子的邀请，公主当然不会拒绝。

　　“咖啡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涩又没劲，请我喝酒还差不多。”我一得意就又忘了形。因为秦洛阳的原因，我忽然特别想念酒的滋味，喝酒分心情，要么好，要么差，可以说，我现在这两种心情都占了。

　　“怎么，你还会喝酒？”他惊讶地瞪大眼睛：“那好，那我就请你喝酒。不过，冒昧地问一句，你喝醉的话会不会打人啊？”

　　“什么意思？当我是酒后无德之人？”假装生气地质问。

　　“别误会。”他和颜悦色地解释：“因为我知道，有些女人喝多了是会打人的。”

　　“你领教过？”我笑，否则，他是不会这么问的。

　　“是啊。”他一个劲地抹着冷汗：“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呢。”

　　“呵呵，那你可真是幸运，要知道，能在男人面前喝醉的女人可不多见。”我正好投块石头来问路：“一定是你女朋友吧？”

　　“正确地说应该是前任女朋友。”他沉默了一会：“我们已经分手了。”

　　“哦？为什么？因为她喝醉了酒打人？”如果这是理由，也不为过。哪个男人喜欢找一个醉鬼当老婆？而且还是一个喝多了就动手打人的醉鬼？

　　“当然不是，哎，一言难尽，不说也罢。”他叹口气，转移了话题：“你呢？男朋友在哪里高就？”

　　“不知道。”我卖了个小关子。

　　“不知道？”他愣了愣。

　　“说来惭愧，我还没有男朋友。”

　　“不可理解。”他皱皱眉头。

　　“不、可、理、解？”我也皱皱眉头：“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条件优越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他不肯相信。

　　我的心顿时隐隐有些痛，像是被触到了未复原的伤口。

　　是的，不可否认，我是一个条件优越的女孩子，有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职业。保健品公司的办公室秘书，虽然收入不高，但足以让我衣食无忧，走在街上足以收获含金量正常的回头率。但我的感情世界至今还是一片荒凉的土地，颗粒无收。虽然我努力地开垦过它，并且洒下了爱情的种子，每天勤劳地浇水，施肥，希望它能够快点生根发芽，快点长大，长成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为我遮风避雨，纳日乘凉。种子终于生根了，发芽了，嫩嫩的小芽绿油油的，十分可爱。我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着它，守候着它。但是，不知道是外面的狂风太大，还是小树苗本身的营养不足，或者，是这片土地根本不适合它生长，总之没过多久，它就渐渐地打了蔫，低了头，枯萎了。纵然我再舍不得，但面对已经生命完结的小树苗，除了放弃，我别无选择。我的爱情，也是这样的一个过程。我尽力了，但还是我失败了。

　　“高山流水，知音难遇……”我潸潸然泪下两行。

　　“这么说起来，我们是同命相怜。回去以后，真要好好地跟你喝两杯了。”他缓缓地打出来：“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毕竟我在线的时候不是很多。”

　　我慢慢地敲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此时，我的伤感远远多于喜悦。

　　虽说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但如果换成是另外一个人，我一定会婉言回绝。自从看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我和马馨就达成了一个共识，不要轻易和陌生人说话，就算说，也不要轻易地向对方透露自己的住址和联系方式。现在这个社会，是一片原始大森林，到处都是猛兽野狼，一不小心碰上一个，就算小命交待了。但他例外。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说：“送一首歌给你听，希望你和我一样喜欢。”

　　“好的，”我说：“谢谢。”

　　音乐轻轻地响了起来，熟悉的旋律，是田震那首曾经风靡一时的《网络情缘》。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动了动，他发这首歌给我，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在里面？因为这首歌的歌词，分明代表了一种爱的试探与表白。蓝色的兔子慢慢地变成了灰色，我仍然凝神地望着他静止的头像默默地发呆。




第4节

　　早上刚进办公室，手机就进来一条短信：“我回来了，你在哪儿？”落款是“王子沈默”。

　　我顾不上跟马馨说话，坐下来立刻给他回信息：“我在公司。你呢？”

　　“我在家里。今天早上的飞机。太累了，休息一天。你好好工作吧，晚上下班我们一起吃饭。”

　　“好，晚上见。”我一边飞快地按着键子，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哟，哟，哟。谁啊这么重要，连我这个经纪人都不稀地搭理了？”无端受了冷落的马馨倒背着双手溜达到我身边，阴阳怪气地问。

　　我和马馨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足智多谋，颇有城府的马馨总批评我头脑简单，太过天真，不懂得自我保护与防范，于是自告奋勇以我的经纪人自居，我的一切有关事宜，生活，工作，感情，必须巨细汇报，每一样都经由她一手来打理，一手来策划，一手来安排，绝不能轻易自作主张。

　　我一本正经地解释：“刚认识的一个朋友，不及时回显得咱不尊重人家。”

　　“一定是个蓝的吧？”马馨油腔滑调地拖长了声音。

　　我们一直习惯把男的说成是蓝的，女的说成是绿的，反正都是带颜色的。估计“蓝颜知已”这个词一定就是这么引申而来的。

　　“当然了，绿的谁稀罕啊？”我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

　　我知道，事情越描越黑，要是我再继续一本正经，她反倒会当真。有时候，有些真相用开玩笑的方式半真半假地来表达，反而会更恰当更合适更不容易引人怀疑。

　　“呵呵。”她干笑了两声，笑声不言而喻。

　　“对了，马馨，秦洛阳要来滨城，他说要见我，你说我见吗？”我忽然想起这件事，顾不上计较她的态度。

　　马馨非常了解我和秦洛阳的事情，既然她是我的经纪人，我当然什么事情都不能隐瞒她。有时得知有关好朋友之间相互出卖与欺骗的事例时，我都会敲她的警钟：“看到没有？就因为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才会这样。要是哪天你也来这一把，我可就彻底栽你手里了。”每当这时，马馨就会眯起细长的眼睛上下审视我一番：“就凭你这半斤八两？你自己说，有哪块儿值得我去知法犯法？”

　　“见啊，为什么不见？”既然是说正事，马馨就不笑了，她把两手按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表态：“无论怎么说，当时你在落魄的时候，是人家收留了你，好吃好喝招待了好几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咱也得好好招待招待他，就当是还他一个人情了，也免得让人家当咱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可是……”我犹豫着：“你也知道我和他现在……”

　　“咳，你和他弄成今天这个样子也不是谁愿意的。”马馨不以为然地说：“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谁也预料不到的，合则聚不合则分，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你们之间本来也不合适，分开是对的，别太当回事了。”

　　我还想说什么，马馨已经精神饱满地坐在电脑面前准备工作了：“昨天交待你写的那篇材料写完了没有？”

　　“当然写完了，领导吩咐下来的活，小的哪敢不干？”我恭恭敬敬地双手将材料呈给她。

　　“去你的，咱俩之间谁领导谁还不一定呢！”马馨嗔笑着把厚厚的材料接过来翻了翻，感叹了几句：“秋雪，你这一来我可就轻松多了，你不知道前任秘书刚走那几天我忙成什么样儿，一天到晚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材料，哪天都跟熊猫似地黑着眼圈上班黑着眼圈下班，要不是这样，我能舍得让你去秦洛阳那儿吗？结果弄成这个样子……哎，算了算了，不提了，哪天秦洛阳来，我安排他。”

　　“那就提前谢了，部长大人。”我赶紧给她作了个揖。

　　马馨就是这样，典型的女强人，遇事冷静，果断，干脆利落，绝不脱泥带水，优柔寡断，凡事喜欢大包大揽，一派领导风范。最重要的是对朋友够意思。不久前，她说我工作的杂志社是清水衙门，就想方设法地把我挖到了她的旗下跟她成了同事。确切地说，应该是上司与下属。马馨是综合部的部长，我是她的秘书。就这样，她继续乐此不疲，忠心耿耿地履行着经纪人的职责，密切关注和关心着我的一切动向。有这样一位朋友，用句大白话来讲，真是件美得大鼻涕直冒泡的事。

　　“行，写得不错，一会儿要去集团办点事，你准备一下陪我一起去。我先去开早会了。”马馨仔细地看完材料，交待完毕，就离开了办公室。

　　我一个人坐在空空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秦洛阳没有在线，沈默也没有在线，这个时间，我的好友们全部灰着脸。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沈默亲密地手挽手漫步在美丽的大海边，望水天一色，看海欧盘旋，赤裸的脚丫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温暖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漫过留在身后的一串串歪歪斜斜的脚印。潇洒帅气的沈默无比深情地与我含笑对视，就在他捧起我的脸亲吻我的时候，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突然变了，变成乌云滚滚，黄沙满天，温柔平静的大海顿时欣起了万丈狂澜，一股强大的龙卷风将我和沈默紧拉着的手分开了，紧跟着秦洛阳从天而降，一把将我拉进他的怀里，用力一推，将沈默推进了大海里，波涛汹涌的海浪几乎是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势，将沈默吞没得无影无踪。我拼命地哭喊着沈默的名字，挣扎着要往大海里跳，秦洛阳恶狠狠地抓住我，他的面目凶神恶煞般狰狞可怕：“贺秋雪，你是我的女人！”我吓得掩面大哭，直到哭醒。

　　醒过来我才发现，我满身满头都是汗水，汗水打湿了薄薄的丝绒被，凉津津的粘在身上，非常难受。而我赤裸的肩膀，因为不可抑制的呜咽还在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这个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第5节

　　刚走进小区，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站在大厦门前，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沈默。走近一看，果然是他。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套头毛衣，同色的休闲裤，头发显然刚修剪过，层次分明，错落有致，隐隐飘着海飞丝的清香，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像个大男孩，但成熟男人的潇洒魅力一览无余。

　　“你好。”见到我，他迎了上来。

　　“你好。”我讶然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干嘛呢？”

　　“等你啊。”他微笑。

　　“等我？”我一愣。

　　“是啊，你不是答应晚上陪我一起吃晚饭吗？怎么，不会告诉我你忘了吧？”他假装将一脸的微笑换成失望。

　　我当然没忘。

　　“不过，我得回家去换换衣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听着他的声音我心里就没来由地高兴。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可能因为一个眼神，可能因为一个笑容，可能因为一个背影，也可能像我这样，因为一种声音。

　　他跟着我目光打量一下我身上这套虽然帅气但过于职业的装束，点点头：“嗯，是得换换，不然人家会认为这么漂亮的小白领怎么会跟我这个无业游民在一起？”

　　“穿休闲装就成了无业游民？那满大街可都是失业者了，你把滨城当成是非洲啊？”我忍不住笑了，他的幽默无处不在。

　　“呵呵，倒也是啊。”他抬头看一眼高高的楼层：“那你上去换吧，我在这儿等你。”

　　“什么？你在这儿等？”我的语气透着不确定的疑问。

　　“哟，对了，”他想起什么似地一拍脑门：“你们女人收拾起自己来可是会很麻烦的啊，据说化个妆就得一个小时。”

　　“是啊，那你先在这儿等？”我故意拖长了声调。

　　“看来只好陪你一起上去喽。”他无奈地耸耸肩：“幸好不用爬楼梯。”

　　我本以为他会回自己的家里等我，但进了电梯，他礼貌地替我按下“12”，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他双手抱肩，态然自若。

　　电梯畅通无阻一路绿灯，很快就到了十二层。

　　“进来吧。”我打开了房门，很自然地邀请他。

　　“方便吗？”他迟疑着站在门口趴头探脑。

　　“方便，我没男朋友，也没养狗。”我开着玩笑。

　　网络上的问题：“找个男朋友，还是养条狗？”马馨的回答占了一半：“找个男朋友，不如养条狗。”我的回答也占了一半：“找个男朋友，然后养条狗。”

　　“是吗？”他释然一笑：“那我就不必担心被伤害了。”

　　他走进来，四下里扫视了一番，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叹息：“女人的家才叫家，又洁净又温馨。我们男人的家，顶多可以称之为狗窝。”

　　“哦，你养狗了？”我随口问道。

　　他慢吞吞地回答：“我这成天东跑西颠的，哪有时间来照顾狗？”

　　“那就对了，据说动物寂寞了也会得抑郁症的，为了狗的身心健康，还是别养了。”我笑着从衣柜里拿了衣服朝卫生间走去：“你随便坐啊，别客气。”

　　“嗯。”他应了一声，顺手打开了电视机。

　　关上卫生间的门，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潮红的脸和微微起伏的胸，纳闷极了。我这是怎么了？对于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为什么我感觉自己体内的雌性荷尔蒙分泌得特别旺盛？离开秦洛阳以后，我本来以为自己对男人对感情再也提不起兴趣来了，可是，自从那天在电梯里与沈默不期而遇，这段时间我的精神一直处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状态里，或者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期盼中。我亢奋什么呢？我又期盼什么呢？我真的相信那句话“好男人还未婚，还在茫茫人海中等着你找寻你”吗？马馨取笑我是吃一百个豆不知道豆腥，屡犯屡错，屡错屡犯，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外面那个叫沈默的男人，发自内心的喜欢…… 正沉浸在自己的无边遐想里，忽听沈默在外面大声喊：“喂，贺秋雪，你能不能快点？我都要饿成带鱼了！”

　　“哦，马上好了。”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进来这么长时间，一直傻呆呆地站在镜子跟前，根本就没有洗脸化妆换衣服。

　　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以上三个问题，我走出来，打着哈哈自嘲：“你说得没错，女人真的就是这样麻烦。”

　　“呵，贺秋雪，你穿这套衣服太帅了，Very Good，我都快不认识了。”抬头看到我，坐在床沿上的沈默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听到他的夸奖，我有点沾沾自喜。

　　纯白色齐腰小棉服，纯白色长袖紧身T恤，宝石蓝牛仔裤，黑色高跟皮鞋，是最简单的衣服，最普通的搭配，虽然我身材很苗条很修长，衣服穿在我身上很合体，但也不至于到让他惊艳的地步吧？

　　“真的。”沈默走到我面前，跟我并排站在一起。对面就是穿衣镜，他的身体稍稍倾斜，向我靠近一些，指着镜子示意我：“你看咱们俩是不是很相配？”

　　我看着镜子，潇洒帅气的沈默跟高挑秀美的我站在一起真的很相配，尤其是身高。

　　“你听说过吗？”他突然离我这么近，我没来由地开始紧张起来：“男人与女人的身高黄金比例就像咱俩这样，我的下巴正好可以放在你的肩膀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不理解。

　　“这样如果我受了委屈，想哭的时候，只要一低头就可以借你的肩膀用一用了。”我夸张地笑着，纯粹是没话找话。

　　“哦？是吗？”他很随意地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试了试，然后认真地点点头：“嗯，还真是这样。有道理，贺秋雪，有这个巧合也不容易，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想哭的时候不用客气，仅管来找我好了，虽然我的肩膀不是很宽，但它们随时都向你的眼泪开放。”

　　在与他的肩膀亲密接触的那一瞬间，我的鼻子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成年男人的气息，有着很好闻的淡淡的烟草味。我的心跳顿时加快，脸上一热，不由自主地离开他走向大门口：“走吧，你不是饿了吗？”

　　沈默没忘拿起摇控器关掉电视，并顺手将床上的坐痕仔细地抚平，直到床平整成一面镜子。我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的神情那么专注那么自然，就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做着这件事情一样。这样一个注重微小细节的男人的家能成狗窝？我不能不对他的话表示怀疑。




第6节

　　沈默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宝马，好马配好鞍，大气的车跟大气的他很相配。

　　车子转了一圈后停在有名的美食一条街上，这里到处都是饭店酒楼，华灯初上，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人来客往，热闹非凡。

　　“美女，你想吃什么？”沈默转头问我。

　　“不知道，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说，我是主随客便。”

　　“真有意思，咱俩都是本地人，谁是主谁是客啊？”

　　“当然我是主你是客啊，这顿是我请你嘛。”他认真地说。

　　“那就随便好了。我不挑食，只要填饱肚子就行。”男人请客天经地义，我不想跟他争。

　　“是吗？那可挺好养活哦。”他呵呵一笑。

　　下车后，我溜达了一圈，指着一家环境优雅的小餐馆，说：“就这儿吧。”

　　“你是在给我省钱吗？”沈默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请美女吃饭，怎么能进这么小的馆子？”

　　“就咱们两个人，还摆什么谱啊？”我不由分说上前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里拖：“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这人好养活。”

　　“那这次就这么算了，”他有些过意不去：“下次一定要去个像样的地方。”

　　“行，下次你请我去吃海参鲍鱼。不，还有什么比海参鲍鱼贵的咱就去吃什么，好不好？”我笑着打趣。

　　“好，就这么定了。”他一本正经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嗯，听老婆的话跟党走，是好同志。”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我一下子傻眼了，我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比喻？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我忙招呼服务员拿菜单，借此掩饰我突然涨红的脸。偷眼瞟瞟沈默，他似乎没什么反应，坐在那儿悠然地吸着烟，笑咪咪的脸上一派风平浪静。我悄悄地舒了口气。

　　我点了四个精美的家常小菜，香菇油菜，肉炒西兰花，梅菜扣肉，白菜豆腐。

　　沈默显然是第一次光顾这种小店，只见他小心亦亦地用筷子夹起一点菜，皱着眉头瞧了半天才放进嘴里，尝了尝，立刻赞不绝口：“嗯，别说啊，这小店的菜做得更好吃呢！”

　　“好吃吧？”我得意洋洋地自夸海口：“我做的比这个还好吃呢。”

　　“真的？你还会做饭？”他不相信地瞪着我，那表情摆明了当我在说谎。

　　“这话说的，我不会做饭，天天喝西北风啊？”我把酒杯塞进他手里：“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伤害我的自尊，自罚一杯吧！”

　　“我开车不敢喝太多，意思一下吧，等哪天休息再陪你好好地喝。”他端起啤酒杯来喝了一半：“贺秋雪，不知道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能不能有口福，吃到你亲自做的菜啊？”

　　“这个嘛……就要看你的表现如何了。”我两只眼睛朝天，像只骄傲的小母鸡一样看着天花板。

　　“来来来，美女，您多吃点。”沈默心领神会地连忙往我碗里夹菜。

　　我美滋滋地边吃边心满意足地叹息：“有人伺候的感觉真爽啊！”

　　“那就赶紧找个人嫁了吧，天天都有人伺候，那才叫爽呢。”他漫不经心地说。

　　“那得是什么样的好男人啊，天天伺候我？”我故作吃惊地问他：“你知道哪里有卖的吗？有的话给我留一个，多少钱都行。”

　　“哪里有卖的？”他险些没噎着：“你当我们是商品啊？”

　　“呵呵，”我趁机借题发挥：“给你讲个笑话吧。”

　　“好啊。”他很感兴趣地放下筷子。

　　我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从前吧，有个女人，早上醒来对她丈夫说，我昨晚梦见市场上卖丈夫，有一百块钱一个的有十块钱一个的。她丈夫好奇地问，那我呢？我这样的值多少钱？女人轻蔑地回答，你这样的论捆卖，一块钱一捆。”

　　“敢情你在这儿变着法儿地糟蹋我们男人呢，坏丫头。”他这才发现上了我的当，不服气地反驳：“现在有些男人是够坏的了，但也不至于这么不值钱吧？还一块钱一捆，咋想的哟……”

　　“不是还有一百块钱的吗？”我冲他翻翻白眼。

　　“那你说说看，我这样的男人值多少钱？”他哭笑不得。

　　“你这样的啊？”我忍住笑做大喘气状：“——估计没人要。”

　　“为什么？”他愕然。

　　“天天吃大饭店的男人，你自己说，谁能买得起啊？”我格格大笑。

　　他一愣，语气里带了分嗔怪：“我没说错，你还真是个坏丫头。” “不说不笑不热闹，逗你乐乐，别介意啊。”我调皮地伸伸舌头。

　　我们就这样嘻嘻哈哈地边吃边笑边聊着，心情和外面的天气一样晴朗。

　　在生活与工作中，我时常会认识一些形形色色各行各业的朋友，男的或者女的，但是，他们仅仅只是一个见面点头打个招呼的普通朋友，并没有像沈默这样能让我心里感觉到明显的喜欢。我喜欢听他说话，喜欢看他微笑，喜欢这样陪着他一起吃最简单的饭菜，讲最开心的笑话。虽然我也喜欢和秦洛阳在一起，但我对秦洛阳的那种喜欢和对沈默的这种喜欢截然不同。究竟不同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微妙而神奇，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遇上什么人，是否真的是命中注定的？想起两个月以前，我还和秦洛阳在另一个城市里过着平静而快乐的日子，可是两个月以后的现在，我身边换成了另外一个男人，而秦洛阳已经成了昨日黄花。说句心里话，随着观念和社会的不断改变，我不反对婚前性行为，但是我非常反对婚前同居，尤其像我和秦浩阳那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往往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尤其是感情，我们常常无法用自己的能力来控制它的发生与发展，它像是大有燎原之势的星星之火，以势不可挡的方式摧毁着我们脆弱的情感与灵魂。




第7节

　　“对了，沈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想到秦洛阳，我忽然心生一计。

　　“干嘛这么客气？说吧，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得到。”他看着我。

　　“我有个朋友这两天要从聊州过来，到时候，可不可以请你做陪一下？”我鼓起勇气跟他商量。

　　“不盛荣幸。”他笑着说：“巧了，我这两天也要从聊州来个朋友，你的朋友来我陪着，我的朋友来你是不是也不能拒绝啊？”

　　“当然可以。”这个邀请我求之不得：“你朋友哪天来？”

　　“这个不确定，他只是打电话说这两天。你朋友呢？”

　　“也不确定，他是来出差的，顺路看看我。哪天来我也不好说。”一个念头忽然从我脑海中闪过：“你说，他俩要是赶在同一天怎么办？”

　　他很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要真赶在同一天还好了呢，干脆凑一锅烩了，正好给咱俩省钱了。”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省下的钱咱俩还可以再嗫一顿。”我像个孩子似地乐不可支。

　　哲人说，真正成熟的人是和大人在一起像大人，和孩子在一起像孩子，和狗在一起像狗。我和沈默，就是这样的吧？

　　“我看行，就这么办。你的朋友肯定也是个大美女。”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是个小帅哥。”秦洛阳的确称得上是帅哥。

　　“哦，不会是你的追求者吧？”他慢条丝理地抿着茶。

　　“怎么，如果是的话你就不敢去了？”我故意将了他一军。

　　“笑话，我为什么不敢去？”他哑然失笑：“我正好可以充当你的军师替你参谋参谋。有时候，这男人看男人的眼光比你们女人看男人的眼光可准多了。”

　　“那就先谢谢了。”都说朋友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我已经有了一个经纪人，现在又多出来个军师，我可真够富有的了。

　　“你的朋友肯定是个美女吧？”问这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居然有些微微的醋意。

　　“错，也是个小帅哥。”他一本正经地更正。

　　我顿感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只要不是美女，是猪八戒都无所谓。

　　为了不让自己的喜形于色落入他的眼里，我忙转移了话题：“对了，还不知道你做哪一行。”

　　“IT，”他自嘲地解释：“说白了，就是到处挨踢。”

　　“呵呵，早听说IT界人士个个都是精英良将，看来还真不是瞎说的。”我凝神地注视着他那男性魅力十足的脸。如果让马馨看到我这副表情，一定会说我是只色迷迷的小母猫。

　　“前些年还好，最近不行了，不景气了。”他叹了口气。不知他是不是有意领会错了我的意思，我指的是IT界人士的外表，他指的是IT界的行情。

　　“你认识何远征吗？”我想起何远征也在IT界。

　　“不认识。”他笑咪咪地问：“何远征是谁？也是你的追求者之一？”

　　“切，你当我是张曼玉还是林青霞啊？”我撇了撇嘴：“要是有那么多的追求者，我至于现在还老在家里嫁不出去吗？”

　　这一撇嘴，让我又想到了秦洛阳。跟一个人呆在一起时间久了，总会不知不觉地感染和模仿他的一些小习惯，小动作，他说话的语气和他的神态举止。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为什么随着婚龄的增长，夫妻俩的面目表情会越来越神似，长得会越来越相像，也就是所说的夫妻相。有夫妻相的人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才会白头到老，幸福美满。那么我呢？秦洛阳和沈默，我和谁有夫妻相呢？哪怕一分也好啊！我沮丧地想。

　　“你别是心性太高了吧？”听我这么说，沈默开始逗我：“一百块钱一个的男人，我想应该还是有很多的。”

　　“哪里是我心性太高，是我的命不好，总是遇上一块钱一捆的。”我的情绪有点低落。回想自己这些年跌跌撞撞的情感历程，只能找这样的理由聊以自慰了。

　　“你不会告诉我你还信命吧？”沈默很好笑地望着我：“命运可是把握在自己手里，靠自己去争取的。如果有个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却始终视而不见或者不懂珍惜，就算他是那个命运安排给你的人，恐怕也会被你错失了。”

　　“你是说你吗？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错失的。”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我后悔得真想打自己一巴掌。我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总犯这种言多必失的错误？就是心里有，嘴上也不能说啊，做为一个女孩子最起码的矜持都给丢了，太不像话了吧？

　　我不好意思地对他解释：“Sorry啊，我……我是打个比方，我是说假如……”

　　他若无其事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失望地叹口气：“刚刚让我高兴了不到一秒钟呢，马上就又告诉我你是在打个比方，哎，真是没面子到家了！”

　　他又是在替我解围吗？他已经是第三次替我解围了吧？一个心智成熟的男人总是会在这种至关重要的时刻，用他的聪明和智慧，用他的理解和城府，恢谐地幽默地及时地不动声色地化解对方的无心或有意可能带来的难堪与尴尬。其实这样既好也不好。在你无心的时候，它是好的，它可以让你和所有人感觉不到难堪与尴尬的存在，轻轻松松一带而过，很快就回复正常的局面。而当你是有意的时候，它是不好的，它让你不能再继续用这种明敲暗击的方式来含蓄委婉地传达你无法直接向对方说出口的真心话，以及你火热的感情和你真诚的心事。就像沈默和我。也许沈默的失望是假的，可我的失望却是真的。在沈默的面前，我发现，一向粗枝大叶，不拘小节，但又伶牙俐齿，思维敏捷的我，总是会紧张而局促不安，关键时刻直掉链子，越是想自然越是做不到自然，越是提醒自己放松越是显得一分慌乱。是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潜意识中太在乎他了？因为只有在自己真正喜欢真正在乎的人面前，我们才常常会这样手足无措，丑态百出。而在秦洛阳的面前，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失态过。




第8节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满天繁星万点，月华如水，月亮的影子躲在云层里，淡淡的。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但是今晚，因为有沈默陪在身边，孤独对我来讲，反倒成为一种奢求和一种享受。

　　CD中熟悉的音乐飘了起来，还是田震的那首《网络情缘》。

　　“你很喜欢这首歌吗？”这首歌是前几年流行过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听了。

　　“也不是多喜欢，只是在上网的时候，听着这首歌感觉特别对路。”他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我可能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潮流了，我一听到现在那些快节奏的歌就头疼，觉得闹人，你呢？”

　　“我也一样。”我说的是实话。

　　秦洛阳上网时也习惯听歌，他听的都是周杰伦的歌，什么《菊花台》、《双截棍》，《青花瓷》，那些吵得离谱，快得离奇，简直不能称之为歌的歌，他却听得如痴如醉，如醉如痴，有时候嘴里一边跟着念叨，手脚一边跟着比划。我打趣说，这些歌用来减肥还差不多，浑身上下的肉没有一处不抖擞的。

　　“来，握握手吧。”他向我伸过手来，“今天终于遇到知音了。”

　　我愣了愣，慢慢地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一握之下，却见他并无松开的意思，我也不好挣开，或者说，我也不想挣开，于是，索性任由他这样一手握着我的手。他的车技真好，一只手开车，也能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我的手在他宽大的掌心里静静地沉默着，我也静静地沉默着。这种温馨的而又温暖的感觉这么快就能属于我，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也和我一样，彼此心存一份好感。是的，如果没有好感，是不会这样做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说复杂起来很复杂，说简单起来也非常简单。男人不喜欢你，就不会想要跟你做朋友。而男人一旦想要跟你做朋友，就一定不仅仅只是想跟你做朋友。沈默，他是应该是喜欢我的，像我喜欢他一样，对吗？这样一想，我的心里顿时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情愫，感动而又感激。再看他的时候，眼神也跟着柔和了许多，可以说是含情脉脉。

　　“想听听我的事吗？”沈默忽然这样问我。

　　“哦？”我先是一愣，接着心里一阵窃喜。当男人想对你说起他的故事时，就意味着这是一个很成功的开始。于是我连忙点点头：“好啊。”

　　“我有过一个女朋友，这你是知道的。”他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若有所思地说：“她比我小很多，可能比你都小。她很爱我，对我很好，在我面前可以说是千依百顺。而且，她长得也很漂亮，是那种洋娃娃一样的漂亮，你能想得出来吧？”

　　我下意识地点着头，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存在于小时候记忆里的那些有关洋娃娃的样子，眼睛大大的，睫毛卷卷的，嘴唇红红的，脸蛋鼓鼓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承认我喜欢她，但我就是无法让自己真正地去爱上她。我不知道是不是年龄造成的这种感觉，总之，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也很想努力地适应她，也想努力地去爱她，但是，我最终发现我做不到。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常常只想把她当成是我的妹妹，我的朋友，或者当成是我的亲人，但我就是不能把她当成是我的爱人。这使我在拥抱她亲吻她的时候，内心总是充满了罪恶感。我甚至为此去看过心理医生。可是医生说我心理很健康，没有任何的问题。”

　　他说着，不知不觉中皱起眉头。那皱起的“川”字，给他原本男人味道十足的脸上又平添了几分阳刚之气。他的语速很慢，却又不让人觉得慢得难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又很清晰。他的嗓音是很容易给人这种清晰度的。我呆呆地望着他那张与我的偶像十分相似的棱角分明的脸，呆呆地近乎贪婪地体会着这张脸和声音所传达给我的魅力。这种魅力，不知不觉中吸引着我全部的感情细胞，让我的一颗心完全都放在他的身上。这时候，秦洛阳带给我的不悦早就被我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所以，她才会去喝酒……”虽然不想打断他，但我还是忍不住把他的话接了过来。

　　“你说得很对。”他的手稍稍地用了一下力，是对我恰到好处的话的肯定与认可：“是的，她原来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只是因为我，她学会了借酒消愁。也是因为我，静如处子，温柔如水的一个女孩子，醉了就会整夜整夜地哭，整夜整夜地骂我。我不忍责怪她，只能沉默。有时，面对我的沉默，她会冲上来打我。她说，她最受不了的不是我爱不爱她，而是我对她的忽视，对她的漠然。”

　　“女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感慨：“但是，为什么？”

　　“我至今都解释不了这是为什么。”他万般无奈地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无辜：“很多次我都决定和她说清楚，我的良知告诉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儿就这样毁在我的手里，毁在她一厢情愿的爱情上。但是，我实在难以启齿。因为她的父亲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跟她摊牌的后果是很严重的，这意味着我多年的努力成果都将毁于一旦，我又将被打回原形，成为十年前来自贫困乡村的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我默然。一开始我就猜到这个故事之所以会有发展的可能，一定有着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在支持着整个情节。果不其然，原来那个洋娃娃般漂亮的女孩子和沈默有着这样一层复杂的社会关系，难怪沈默难下决心来斩断情丝。我不敢相信沈默会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名利地位而在爱情上委曲求全的男人，如果是这样，我将会倍感失望。

　　“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是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吧？”沈默转过头来微笑着问我。如水的月光下，他的眼光咄咄逼人，脸色却有些苍白。

　　“哦，怎么会……”我矢口否认。虽然失望，但我理解。因为这是一个冰冷而现实的社会。但我的心里，却的的确确有些说不出来的遗憾。

　　“谢谢。人有时候是很虚伪的，也是很自私的，我也不例外。”他叹了口气。

　　前面是个大拐弯，迎面有辆大货车亮着刺眼的前灯驶了过来，沈默很自然地将他的手与我的手分离开来，改用双手握住方向盘。我知道，以他的开车水准，一只手应该一样能轻松自如地避开那辆货车。

　　这是一个松弛有度的男人，懂得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这样的男人，是否是情场上的高手？对女人来讲，情场高手是很危险的，他们有着不可抗拒的独特魅力，却也会随时随地地将女人的心伤到滴血。

　　公主与王子，才子与佳人，自古以来都象征着美好的爱情和圆满的结局。可是，萍水相逢的我和沈默，以及我和秦洛阳，在现实生活中，纵然我调动起多年做编辑的丰厚的经验和浪漫的想像力，也无法编织出琼瑶阿姨那样完美的动人故事。毕竟爱情不是童话，而所谓童话，那是骗鬼的，根本骗不了人。我都三十多岁了，有人说，这个年龄的女人，找到好对象的机率比被恐怖分子暗杀的机率还要低。

　　那只被沈默握过的手上，他的余温似乎还在，我把它紧紧地放在我的胸前，因为我忽然感觉到胸口有点疼。确切地说，我感觉到自己是在吃醋，在吃那个洋娃娃一般漂亮可爱的女孩子的醋。虽然她最终并没有得到沈默的心和沈默的爱，但她毕竟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




第9节

　　“惨了惨了惨了！”早上刚进办公室，马馨就哭丧着一张脸迎了上来。

　　“什么惨了？天塌下来了吗？”

　　“比天塌下来还要惨。许光伟回来找我了。”

　　“许光伟？他回来找你干什么？”我一愣。

　　“他要跟我重修旧好。”马馨像遇上救星一样抱住了我：“天哪，我怎么办？”

　　“重修旧好？”我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他不是和那个女人结婚了吗？”

　　许光伟是马馨的初恋，两个人好得只差那一张纸了。毕业以后，马馨本以为他们的爱情可以瓜熟蒂落了，但是没想到，那个口口声声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绝情地丢下正怀有五个月身孕的马馨，跟着公司总裁的独生女儿飞到美国去了。

　　“没有。那个女人找了个外国佬，把他给甩了。”遇事一向很有主见的马馨此时居然乱了分寸，一个劲地问我：“怎么办？秋雪，我怎么办？”

　　“能怎么办？当然是说NO了！”我毫不犹豫地下断言。

　　“NO？”马馨却轻轻地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

　　“你什么意思？”我纳闷地看着她：“你不会还想给那个坏蛋一个机会吧？”

　　马馨不做声了。她郁郁寡欢地在椅子里坐下来。从她的表情上，我捕捉到了什么叫做欲爱不能，欲罢不能的无奈。接着我惊讶地发现，她的眼圈一点点地红了，有透明的液体慢慢地从里面渗了出来。

　　“马馨？”我吃惊地叫她：“你和许光伟是不是已经……见过面了？”

　　马馨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头，盈盈欲坠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在她的脸上小溪般肆意横流起来。她这反常的举止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我的记忆里，马馨是那么地恨许光伟，恨到只要我无意中一提起这个名字她就会大发雷霆的地步，但现在，她却为了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流眼泪，这是为什么呢？莫非马馨对他还余情未了吗？我百思不可解。

　　“我不想给他机会，可是，我不想我的孩子没有爸爸……”马馨颤抖着嘴唇，声音哽咽着，难以启齿地说出这样一句让我震惊无比的话。

　　“你的孩子？马馨，你在说什么？”我如雷贯耳。马馨的孩子？马馨的孩子当年不是已经做掉了吗？

　　“秋雪，真对不起，有件事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马馨含着眼泪难为情地看着我，吞吞吐吐说：“你还记得那年我说我妈病危了我回老家呆了将近一年的事吗？其实，不是我妈病危，是我回去生孩子了……我虽然恨死了许光伟，但我却舍不得做掉他的孩子，于是我把他生了下来，交给我的表姐带……你知道的，我表姐结婚七八年了一直没有小孩，她愿意收养我的孩子，对外就说是抱养的……我的儿子，他今年已经七岁了……”

　　天！我的神情像是突然撞见了鬼，下意识地伸手掩住了嘴巴。想不到这些只应该发生在电视剧里的故事此时却在我们的生活里真实地存在着。这是什么？是奇迹吗？还是意外？

　　在我直勾勾的目光中，马馨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弯下腰来，从办公桌下边的抽屉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带锁的笔记本。她把锁打开，小心地拿出一张相片来递给我。相片上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浓眉大眼，那熟悉的模样，简直是许光伟的翻版。我不合时宜地想到这样一句幽默的话：“如果孩子长得像父亲，那是遗传，但如果像母亲，那就成了千古之谜。”

　　换成平时，这句话肯定会让我笑出声来的，但眼前这种情况，我当然不可能笑。我愣愣地看看相片，又看看马馨，我真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我跟马馨情同姐妹，在一起同吃同住这么多年，我竟然不知道她有个儿子，而且这么大了，这实在是太让我吃惊了。都说做领导的人必须具备极深的城府和极高的智慧，难怪我和马馨同出一师门，她年纪轻轻的就能当上领导而我却只能当她的小兵，由此可见一斑。

　　直到这时候我这才明白，这些年来，条件优越的马馨身边不乏同样条件优越的追求者，为什么她都敬而远之。我一直以为她是受伤惨重，看淡了感情，看透了男人，正如她所说，感情是虚假的，男人是不可信的，她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不会介入婚姻。而事实上，那些都是借口，或者说是气话，因为在她的心里，许光伟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许光伟和她的爱情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结束过。他们虽然失去了联络，断掉了感情，但他们之间留下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他们的关系，将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而永远地彼此血脉相连。如果说这是一个赌博，我不得不承认，马馨下得这个赌注实在是太大了。现在许光伟回来了，他们破碎的家还有可能重新复原。但是，如果许光伟没有回来呢？她怎么办？他们的孩子又将怎么办？她的感情生活真的将注定是一潭死水，永远都将不会再掀起轩然大波吗？我无法想象。

　　“你现在还恨他吗？”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在此之前，马馨和我是一样的身份，而在此之后，我们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定位了。

　　“我早就不恨他了，他不是个不肯负责的男人，他是被我吓跑的。”马馨垂下眼睑，自责地说：“想当年，我们两个刚刚毕业的学生前途一片渺茫，我怀孕了，执意不肯打掉孩子，许光伟那么年轻，一点生活和社会的经验都没有，他被我的决定给吓坏了。我记得他当时哭得像个孩子。其实这都怪我，如果我不坚持用这个孩子来要挟他，他也不会跟那个女孩走。许光伟说过他不喜欢那个女孩的……”

　　我无言以对。对于马馨和许光伟之间的故事，我只知道开始和过程，对于结局，我并不了解。因为毕业的时候，大家都各自忙着寻找出路，我也不断地在家乡和滨城之间奔波，犹豫着究竟落脚在哪里比较好。那些日子，我听马馨说她要回老家去看望病重的母亲，然后，她一走就是整整一年。这一年中，我们只是简单地通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电话，发了几封电子邮件，内容不外乎是彼此报个平安，说说近况。等到我将工作安置下面告诉了她，她说她母亲已经没事了，她也要回滨城来。回来以后，她瘦得几乎变了个人。她说她把孩子打掉了，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好。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情绪都很不稳定，总是神情恍忽，严重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并且常常在窗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两眼无神地注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发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只以为她是因为失恋伤心导致的暂时性精神受挫，时间长了就好了，所以也没有往别处多想，只是牢牢地盯着她，担心她一时想不开会跳下去。现在我才知道，她当时根本就没有跳楼的念头，她只是看到邻居们常常抱着孩子在楼下的花园里玩耍，让她想起了她远在乡下的可怜的孩子。那些日子，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许光伟。孩子是她的全部，有了孩子，她就等于留住了她和许光伟曾经的那分冲动但真挚的爱情。




第10节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把照片还给她：“许光伟知道你们有儿子的事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马馨看着照片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脸上洋溢着一种柔和的光辉。都说母性是天生的，一点没错。我呆呆地看着她，心情复杂极了，说不出是欣喜还是埋怨，是钦佩还是嫉妒。这个突发事件让单纯的我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发现自己心里很矛盾，秋雪，我感觉我还是爱着许光伟的，虽然这个感觉让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你说，我应该怎么办？”马馨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许光伟对你说了什么吗？”我竭力想要帮助她。但我知道我的阅历和我的能力都是有限的。

　　“他说他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他希望我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马馨又叹了口气：“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单身独居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生活中突然多出来这么一个大活人，我好像一下子接受不了。”

　　“这有什么？你没听人说啊？可以没有婚姻，但不能没有爱情，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性。”我忽然笑了起来，这种沉闷抑郁的气氛我很不习惯：“一个人要是到了结婚的年龄而不结婚的话，性格就会慢慢变了，变得孤僻，变得怪异，变得不正常了。”

　　我故作神秘地把整个身子趴在桌子上，悄悄地对她耳语：“尤其是像你这样好多年都没有性生活的女人，不但老得很快，据说还会心理扭曲，思想畸形，越来越毒性了呢！”

　　“去，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很快接受了我善意的玩笑，并且开始用力地回击：“我老了吗？我毒性吗？哼，你才思想不正常呢，千里迢迢地跑去找小男生约会！”

　　“哎呀，不带这么玩的！打人不打脸，揭人还不揭短呢。”我涨红着脸，追着她满屋子跑。她真是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

　　“Sorry，Sorry。”直到她累得高举双手投降，我才放她一马。

　　“不过，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马馨边沉吟着：“不喜欢孤独，却又害怕两个人相处，我现在还真是这样。我实在不敢想象，要是许光伟回来跟我住在一起的话，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这是想吃还怕烫着。”我摇头晃脑地取笑她：“女人最后的归宿就是婚姻，这是老祖宗打下来的例，小姐，你不会想破这个例吧？”

　　“我哪里有这么大的狂子野心？”她冲我淡淡一笑：“我只是没有找到自己信得过的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罢了，不然，我早就嫁了，比你还要着急。”

　　“这是什么话？我着急了吗？”我跳了起来。

　　“好了，秋雪，先不说这些了，咱们得谈点正事了。”马馨妥协地做了个手势，努力让自已把心思转移到工作上来：“下个月的经济运行分析会，老总的意思是想请全国各地的一些经销商代表过来表开一个洽谈会，得起草一大堆的材料，这回有咱们姐俩累的了。”

　　“是啊，你说我在杂志社做得好好的你非把我弄这儿来受这份洋罪，你是不是成心看我舒服心里难受啊？”我做出一副知恩不报的嘴脸。提起写材料，我就头大，我的兴趣爱好全在那些漫无边际的浪漫想象里。

　　“得了吧，就凭你在杂志社那点可怜的收入，还想贷款住高楼大厦？下辈子吧！”她不客气地翻着白眼：“要不是我好心扶贫，拉你一把，你现在还在无产阶级战线上苦苦挣扎呢！”

　　“是，大恩人！”我点头如捣蒜：“您老的大恩大德贺秋雪没齿难忘，下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

　　“行了，别贫了，抓紧时间干活吧！”马馨忍着笑把一堆材料扔给我：“回去熬个小夜，把这些东西看透了，对咱们公司的代言产品做进一步充实的了解。老总的讲话稿我可是交给你写了，别给我丢面子。”

　　“遵命，部长大人。”我调皮地一个立定，向她行了个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抛开刚才那些恩爱情仇，我开始专心致志地在电脑面前工作起来。

　　有工作的人是幸福的，有工作可做的人是快乐的。一个人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已的存在是有意义的，自己是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有用的人，而不像寄生虫那样，攀附于另一个生命的主体之上，毫无任何价值地浪费着自己的有限时间。

　　偶尔，我会凝神地看看外面的世界。美丽的沿海城市，虽然冬天的脚步还没有真正走远，但初春的微风已经带着乍暖还寒的幽凉气息扑面而来。楼下花坛里那些枝叶争先恐后地将一丛丛一簇簇浅浅的嫩嫩的绿色展示在阳光下，那是生命的绿色，希望的绿色，也是爱情的绿色。是谁说过，人的爱情在哪里？在春天里。人的春天在哪里？在我们的心里。是的，既然春天已经来了，爱情还会远吗？既然心里有春天，哪个季节不开花？眼前再次掠过秦洛阳的影子，我不再烦恼，而是不自觉地微笑了。是的，纵然秦洛阳这朵爱情的花不开，我的季节依旧会是春色满园。因为好的爱情永远在下一次，不是吗？




第11节

　　沈默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和马馨正在办公室里手忙脚乱得不亦乐乎。董事长、总经理、副总经理、财务部长、销售部长、生产部长、技术部长、质检部长、国际部长，所有的部长都只发给我们一个简单的部门本季度的有关材料，剩下的就需要我这个秘书和马馨这个综合部长来完成了。这样算下来，我们要写的讲话稿有九个。

　　“不对，还有我自己的呢，正好十个。”马馨一拍脑袋，把自己部门的差点给忘了。

　　“罢工罢工罢工，这破活儿谁爱做谁做，”我将液晶电脑用力往前一推，揉着酸胀的眼睛大发牢骚：“想把姑奶奶累死咋地？”

　　“哟，耍脾气啦？”马馨笑嘻嘻地凑过来给我出主意：“其实，容易得很，把上季度的拿过来，改改其中的数据和个别词语，基本上就搞定了，没什么难的。”

　　“但这个无纸化办公可真是折磨死人不偿命，哪个材料都得从电脑上查，烦死人了。”我没好气地将近视镜重新固定在鼻梁上：“明天给我安个打印机，我把上季度的全都给打出来，需要改的直接在纸上改完，然后再拿到电脑里去改，又方便又省事。” “你以为你还是在那个小破杂志社改稿子呢，”马馨耐心地解释：“现在哪个大公司都是这样，既节省了资源还环保，好处多着呢。”

　　“大姐，明天批准我辞职吧。”我可怜巴巴地央求她：“我还是回那个小破杂志社去混日子吧，那才是我的爱好，我的强项。写公文太无聊，太辛苦，太枯燥，太乏味，太没劲了！”

　　“呵呵，照你说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了？别忘了，自古以来秘书可都是抢手的美差，别人想干还干不上呢，你倒好，生在福中不知福。”马馨抬起头来不怀好意地瞟了我一眼：“我看呀，你是给我这个女领导做秘书才会太这个太那个，要是把你配给一个长得帅帅的男领导，保证你天天有使不完的劲，再也不会发歪掉向了。”

　　“那还用说吗？”既然她这么说，我干脆也换上一副恬不知耻的嘴脸：“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个道理谁不懂啊？这样吧，明天我不辞职了，你辞职得了。”

　　“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一只正在发情的小母猫。”马馨又好气又好笑地讽刺我：“我敢打赌，要是现在有个帅帅的小公猫出现在你面前，你保证会……”

　　没等她把下面更黄色的话说出来，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看一眼来电显示，我忙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赶紧闭嘴：“嘘——帅帅的小公猫来了！”

　　她讶然地看着我，惊得几乎咬到舌头。

　　“喂？嗯，在单位呢，忙着呢……什么？你朋友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好的。我朋友啊？我朋友还没给我电话呢……呵呵，那就只好单个请了。哎，我也带上一个朋友……当然是美女，不美咱也不能带啊，对吧？行，那地方我知道。呆会见。”挂了电话，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在屋子里边扭边大声唱：“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不就是那个什么王子吗？你又不是第一次跟他吃饭，怎么还会美成这副德性？”马馨睁只眼闭只眼地斜视着我：“真没说错你，贺秋雪，你呀，还真是一只发情的小母猫。”

　　“你没听人说吗？”我兴奋地把整个身子都吊在她的肩膀上，得意地说：“如果一个男人肯把你介绍给他的朋友，那就说明他是很在乎你的。”

　　“哦，你是说，那家伙也喜欢你？”马馨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秋雪，我以前一直都认为你是一个对感情不开窍没兴趣的人，还一度以为你是性冷淡，没想到你去了一趟秦洛阳那里回来后竟然变了个人似的，刚认识一个男人就打得这么火热，你就不怕你再遇上一个感情骗子啊？”

　　“不会的，沈默绝对不会是那种人。”我不假思索地强调。

　　虽然沈默对我讲他的那段感情时，有那么一刻，我是很不看好他的。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沈默真的是那种虚情假意的男人，他根本就不必对我提，就算他提，也可以不必实话实说，反正我也不了解。但他还是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我，这是因为，无论他是把我当成什么样的朋友，至少他认为我是能够正确地来看待这件事，来评价他这个人的。有句古语叫“忠言逆耳”，真心话固然可贵，但是，如果理解不到位，它有时候的确是会伤到人的。也许正因为这样，在生活中，我们才会听到越来越多的假话，奉承，恭维，诌媚，这个社会才会到处充满着虚假与阴暗。感情的进步与人的思想的进步是相一致的，人的思想一旦开始倒退，或者裹足不前，感情也将滞留在原地踏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之所以越来越少，感情之所以越来越接近于游戏，就是因为我们已经越来越少地说真话，也越来越少地听到真话。

　　“不是最好！”看我这么坚持，马馨耸耸肩，不再说什么。

　　“晚上陪我一起去吧？”我兴致勃勃地附在她耳边说：“他那个朋友，没准还能入你的法眼呢，那样多好，咱们俩一块谈恋爱，一块结婚，一块生孩子，一块……”

　　“行了吧你。”马馨哭笑不得地推开我：“我看你快神经了，想得倒挺美的，这个世界还有恐龙吗？有的话我才相信还有能入我法眼的男人。”

　　“去吧，去吧，求求你了，”我嘟着嘴晃着她的胳膊跟她撒娇：“你不是我的经纪人吗？你不给我把关哪成啊。”

　　“既然你确信他不是那种骗子，那你自己去吧，我放心。”她忙得根本没空搭理我：“这次我相信你的判断，因为瞎猫总是会碰上死耗子的。”

　　“你刚说完，哪有这么美的事……”我不死心。

　　“有的有的有的。”她头也不抬地敷衍我：“没听说吗？让一只老鼠在电脑键盘上胡乱地踩上一亿年，也会踩出一首完整的莎士比亚的诗来的。”

　　“那好吧，那秦洛阳来了你可得陪着我。”看她忙成这样，我不好勉强她了。

　　“那是一定的，就是你不让我陪着我都得陪着，我可得把你看紧了，不能再上小屁孩的当。”马馨边说边吩咐我：“抓紧点，今天下班前咱俩把三个重要的头儿的讲话稿整出来，剩下的明天再说。”

　　“遵命。”有了精神支柱，我再也不觉得累了，精神抖擞地坐下来，劈哩啪啦地把键盘敲成了一首动听的乐曲……




第12节

　　如果我能料事如神，掐算得出沈默那个从聊州来的朋友居然就是秦洛阳，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答应他的。

　　那天，当我敲开包间的门，一眼看到坐在沈默身边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孔时，我大惊失色得差一点没晕死过去。从来都不相信生活中存在着所谓的奇迹，从来都把这种奇迹看成是电影里的刻意情节，可是，偏偏奇迹在我的生活中真实地上演了。这叫什么？无巧成不了书？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还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敏感地注意到，秦洛阳的惊讶程度并不比我小，他在抬头看到我的瞬间就顿时呆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木鸡。

　　只有一无所知的沈默热情洋溢地站起来招呼着我，并为我们做了个简单的介绍：“秦洛阳，我的哥们，贺秋雪，我的邻居。”

　　“邻居？”木鸡忽然复活了，阴阳怪气地笑起来：“什么邻居？是床上邻居吗？”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咬牙切齿地恨着他的阴阳怪气。

　　我知道，秦洛阳开这种玩笑其实也并不为过，现在很多人的确习惯把男女朋友暖昧地说成是“邻居”，所以沈默并没有怀疑什么。只是看到我站在那儿垂头不说话，以为我不高兴了，就上前拍了一下秦洛阳的肩膀，警告说：“别胡说八道，什么床上邻居？我跟贺秋雪可是名副其实的邻居，她住十二楼，我住六楼，一个单元，一个门洞，一个方位。”

　　“哦，是吗？那可真是有缘啊。”秦洛阳的阴阳怪气并没有因此而收敛。

　　“是很有缘，她网名叫公主，我网名叫王子。你说，巧不巧？”沈默不明事里地美滋滋地接过他的话茬来继续显摆。

　　我真是纳了闷了。平时看着挺精明老道的沈默，今天脑袋像是被驴刚给踢过，傻呼呼的竟然一点没有听出来秦洛阳话里有话。男人不像女人那样多心敏感，而且一般都不太爱做白日梦，所以打死他他可能也不会想到，坐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月以前，才是刚才秦洛阳所说的那种“邻居”关系。我真是万分庆幸，这件事要是让他知道了，天，我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来看我？

　　见秦洛阳对我抱以冷冷的注视，我干脆也勇敢地还他以冷冷的注视。我摸不准他一旦冲动之下会不会将我们的事告诉沈默。就算告诉沈默我也不怕，反正我和沈默目前还只是普通朋友，对于我的过去我的隐私，他无权干涉和过问。但我还是暗暗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秦洛阳敢透露一个字，我就跟他彻底地绝裂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其实，我和秦洛阳为什么会在短短的时间内由亲密爱人变成陌路，我心里也不是很明白。“当爱已成往事，再见亦是朋友”，本来是应该好聚好散的，但是，却一不小心弄到了今天这个不可收拾的局面。是不是我们之间真的有爱？因为只有爱，才会有恨，才会在见面的时候，谁也做不到真正的漠然处之？

　　“怎么了你们两个？”沈默看我和秦洛阳你瞪着我，我盯着你却谁也不理谁，觉得既好笑又疑惑。他以为一定是因为秦洛阳刚才那个略带点颜色的玩笑话引起的这份尴尬，所以他说：“来来来，咱们男士主动点，跟美女握个手。”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他会主动？他会主动就不叫“三不男人”了。“三不男人”这个称谓是我封给秦洛阳的，仅管一直以来他都不肯承认。但是，他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三点他全占了。如我所料，秦洛阳果然没有站起来，只见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用面无表情的表情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在这种场合，他居然这种态度，我差点把鼻子气歪。看他的样子，似乎至今都不肯承认我们之所以会走到分手这一步纯粹是因为他曾经的背叛。

　　我担心再这样冷场下去，沈默会察觉出来什么，索性主动走上前去向秦洛阳伸出右手，微笑着用恶狠狠的眼光暗示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贺秋雪。”

　　秦洛阳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当然领会到了我的意思。虽然他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但总算还没有完全失去风度，欠着身子，勉为其难地跟我握了握手：“你好。”

　　我赶紧找地方坐了下来，借喝茶水来飞快地平静着自己乱纷纷的思绪。蜻蜓点水般地一握之下，我还是在心里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苦涩。其实想真正化干戈为玉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人有些时候，不得不委曲求全。

　　沈默显然对我大度的表现非常满意，非常欣赏，他轻声地对我说：“秋雪，我们点了几个菜，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一会上来后你看看，喜欢吃什么你再点。”

　　我发现沈默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温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秦洛阳在身边的缘故。也许，刚才秦洛阳死死盯着我的样子让他领会错了，他误以为秦洛阳是在为我的漂亮和优雅而惊叹而嫉妒。男人的虚荣心有时比女人还强烈，带着优秀的女伴出去，能够在朋友面前争足面子。我敢肯定，如果他有想法的话，那就是这个。除了这个，没有其它。

　　“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好养活，从来不挑食的。”我尽量把声音放得软绵绵的。与此同时，我又故意向他的身边靠了靠，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来。我知道这一幕落入秦洛阳的眼里对他是一种刺激，但我就是要刺激他，我要让他知道，不是只他自己有本事让别的女人喜欢他，我一样也有本事让别的男人喜欢我。

　　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跟秦洛阳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是出自真心的，虽然我们之间差了六岁，给爱情造成一定的难度。但是，倘若秦洛阳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爱我，能去努力去争取去付诸于实际行动的话，我想我也未必就会离开他。毕竟我和他之间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的。为了这份感情，我做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第13节

　　本来沈默是不赞成我喝白酒的，我自己也推却说喝不了，但秦洛阳仍坚持要给我满上。

　　“现在的职业女性，哪有不会喝酒的？尤其是做秘书的，成天跟着领导从这个酒桌挪到那个酒桌，说不能喝酒傻子都不相信，何况我还不算太傻。”他振振有词：“再说，我一看贺秋雪端酒杯的姿势就知道她不但会喝酒，而且酒量还相当不错。”

　　“真的吗？”沈默信以为真，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我：“这……这我还真不知道。”

　　“我的眼光你还信不过？我可是专门靠眼睛来吃饭的。” 秦洛阳笑得很爽但很阴，一副居心不良的嘴脸。这一次不用人劝，他自己主动站了起来，向我举起酒杯：“先喝一口认识酒吧，美丽的贺秋雪小姐。沈默是我大哥，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的人品我最了解。没的说，绝对是现在这个万恶的社会剩存为数不多的极品男人，说句粗话，你丫的很幸运啊！”

　　“洛阳，你别在这儿乱说话，我和秋雪……我们俩其实……”沈默一见秦洛阳误会了他和我的关系，顾不上他用词雅不雅了，连忙试图做一下解释。可秦洛阳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霸气十足地用手一挡沈默，像喝白开水似的昂起头来一口气喝下大半杯，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虽说入乡要随俗，但是在我们聊州，以我和沈默的关系，将来肯定要叫你一声大嫂。这杯酒算是小弟我敬你的，我喝多少，你就必须得跟着喝多少。怎么样，未来大嫂，这个面子，你不会不给小弟吧？”

　　“我就知道沈默的朋友跟他一样爽快，我喜欢。”我站了起来：“你刚才的话我听明白了，虽然我的酒量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好，但这个面子我肯定是要给你的。”

　　“贺秋雪！”我的话把沈默吓坏了，满怀歉意地上来夺我手里的杯子：“你千万别跟他喝，我这哥们是出了名的大酒包……”

　　“沈默你不要管，这酒我必须得喝。”我担心沈默会把我们的关系解释清楚，情急之下学着秦洛阳的样子伸出手来，用力将他推到一边。趁他愣神的空儿，我转动了一下满则溢的酒杯，指了指半杯酒的位置，笑吟吟地对秦洛阳说：“你看好了，你喝多少，我绝对不会比你少一滴。”说完，我牙一咬，眼睛一闭，屏住呼吸，辛辣的烈酒从我的喉咙里冲下去，一路直冲到胃里，所过之处立刻像被火烧过一般，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我本能地用手捂住嘴大声咳了起来。

　　“哎呀，贺秋雪，你怎么这么傻……秦洛阳，都怪你，你这个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吧？你看你把人家小姑娘给喝的……”沈默吓得冲上来抓着我的后背就是一顿猛拍，接着端起桌上温凉的茶水，往我嘴里一顿猛灌，差点没把我给呛死。

　　秦洛阳抬起两手，喝倒彩般“啪啪”拍了两下，不动声色地说：“谢谢未来大嫂，大嫂真是女中豪杰，小弟感激不尽。好了，剩下的酒小弟替大嫂喝了。”

　　没等我和沈默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过我的酒杯，咕嘟一声喝了下去。面不改色地冲我亮亮空杯。估计沈默可能也是第一次看到秦洛阳的精彩表演，吃惊得愣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此时，我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看来我是真喝多了。虽然我自恃有点酒量，但空着肚子喝酒本来就容易多，何况还是大半杯烈烈的白酒。我只觉得头重脚轻，满天都是星星，我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靠在了沈默的身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不起，借你的肩膀用一用……”

　　他说过，虽然他的肩膀不是很宽阔，但它们随时向我开放，欢迎我来依靠。

　　沈默伸出一只手来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肩，关切地问：“秋雪，你怎么样，有没有事？难受吧？想不想吐？”

　　“没事，我还好。你去陪秦洛阳说会话。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无力地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我又一次嗅到他身上好闻的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那好，那你吃点东西吧。”沈默给我夹了一大堆菜，花的绿的，我不想辜负他的一番好意，闭着眼睛全部填进了肚子里，都不知道是些什么。

　　我听见沈默生气地责备秦洛阳：“我说你小子怎么跟谁都没个正形啊？酒能这么喝吗？这么喝啥样的人不让你给喝废了？”

　　“是是是，大哥，你教训得对。我这不是看你给我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大嫂，替你高兴吗？你放心，要是大嫂醉了，我负责给扛回去。”秦洛阳嘻皮笑脸地说

　　我在朦胧中分明捕捉到他眼里一掠而过的那丝得意之色。秦洛阳很了解我，这半杯酒虽然喝得急了点，但还不至于让他把我给扛回去，虽然以前他没少扛我，但那并不是我真的喝醉了，只是喜欢让他故意扛着我玩而已。

　　“去去去，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扛。”好在沈默并不买他的账：“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是那副德性，见了美女就想动歪心眼，我还不了解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

　　“大哥，在大嫂面前这样说小弟，这让我多不好意思啊……”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沈默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洛阳，咱们哥俩好久不见了，今天得好好喝两杯。我代表不了全体滨城人民，我谨代表我和贺秋雪热情欢迎你的到来。”

　　“客气！咱俩谁跟谁啊？”秦洛阳像鸭子一样直着嗓子嘎嘎大笑，笑得十分刺耳，十分夸张。

　　半醉半醒中看着谈笑风生的秦洛阳，我忽然伤感得想要流泪。虽然眼前的仍是旧人，但却人事已非事事休。感情的世界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故？




第14节

　　就在两个人酒过三巡，耳热脸酣之际，沈默的手机突然响了，接完电话后，他一脸无奈地说：“公司的网络突然出了故障，我得马上回去一趟，没办法，谁让我兼职网络工程师呢？”

　　“那你赶紧去吧，工作要紧。”秦洛阳善解人意地说。

　　“对了，你晚上住哪儿？要不住我家吧，我把钥匙给你。”沈默站起来边穿外套边交待秦洛阳：“我估计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秋雪就交给你了，反正也是顺路，没特意麻烦你。”

　　“大哥这话说得见外了，就是不顺路，照顾大嫂也是我应该做的嘛。我正想去瞧瞧你现在住的地方什么样子呢。” “一个单身汉的住处还能怎么样？”沈默毫无心机地笑着：“送秋雪回去看了人家的家后可不许嘲笑我啊？”

　　“干嘛呀？还一人一个家，楼上楼下的跑，不嫌麻烦啊？真是钱多烧的！”秦洛阳举着钥匙冲他扬了扬：“你放心去吧，不用着急回来，我一定安全地把未来大嫂送回家，少一根汗毛你拿我问罪。”

　　“沈默……”我下意识地叫了出来。把我交给秦洛阳，这不等于将羊送入虎口吗？

　　沈默走过来抱了抱我，拍拍我的头，温柔地说：“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去看你，乖。”

　　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和最后这个自然而然带出来的“乖”字让我的心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甜蜜。他显然是默许了我和他的关系。有股暖暖的温情小桥流水一般从心底静静地漫过去，我坐在那儿不敢说一句话，怕一说出口就会让这份感觉彻底地支离破碎。我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正如张柏芝那首歌里唱的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你，却无能为力……”

　　沈默走后，我头痛欲裂，感觉像是地震了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晃动着。我双力用手按住太阳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平静地看着秦洛阳：“秦洛阳，请送我回家，谢谢。”

　　秦洛阳走上前来，扶住了我。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出奇地沉默。我在他的这种不正常的沉默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我不知道他会把我怎么样，但贼船易上难下，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只能听天由天了。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离开他的那一刻，我曾经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命运却再一次将我们安排到了一起，并且是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时刻。

　　刚一进家门，秦洛阳返身就将我压在了墙上，二话不说，低下头来狠狠地吻住了我，坚硬的牙齿将我的唇辗压得有些疼痛。他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拥抱我，恨不得将我整个人都揉碎进他的怀里。我在迷迷糊糊中感受着他的吻，心里有着难以名状的悲哀。就在他的手拉开我长裙的腰带，企图向下游移时，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

　　“不，秦洛阳，我和你现在不能再这样。”我紧紧抓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酒劲似乎一下子就醒了。

　　“为什么？就因为你现在跟沈默在一起吗？”秦洛阳哼了一声：“可是别忘了，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是！”我气恼地瞪着他。

　　“你是！”他愤怒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着：“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要跟我分手？为什么要移情别恋？说——！”

　　“我没有移情别恋！我和沈默是在你之后认识的。”我的耳膜几乎都快要被他给震破了，随着他身体向前用力的挤压，我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断了，险些喘不过气来。

　　“这是借口！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弃我而去的，为什么这么快就出尔反而？为什么？”他低吼，那张原本斯文俊秀的脸此时因为距离我太近而显得有些狰狞扭曲，让我忽然想起那个可怕的梦。

　　“不是我弃你而去，是你先放弃我的。”我大声说。

　　“我先放弃你的？”他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确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浪子。”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秦洛阳，你问我这个问题，不觉得很自私吗？”

　　“你少为自己的背信弃义寻找根本不成立的理由，把责任推在我身上。”他冷冷地盯着我：“浪子也是有感情的，难道我对你的感情你看不到吗？”

　　“我看得到。可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难过地看着他，眼里慢慢地涌上了一层泪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心血来潮地缠着他说：“秦洛阳，给我一个承诺吧。”

　　“承诺？”他想都没想就回答：“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会永远对你好。”

　　“还有呢？”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那张秀气的脸。

　　“还有吗？”他皱皱眉：“没有了！”

　　“没有了？”我大失所望。

　　“还有什么？你说。”他不明所以的耸耸肩。

　　“你就没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你说什么？孩子？”他像听到笑话一样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敏感地看着我：“你不会告诉我你怀孕了吧？”

　　“当然不是了，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来。

　　“不是就好。”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就说嘛，我们每次都那么小心，怎么可能怀孕呢！”

　　看着他释然的样子，我感觉自己火热的心在一点点地慢慢冷却。爱一个人是需要证明的，婚姻或者物质。物质是情人之间的证明，婚姻才是我想要的。秦洛阳还年轻，也许在他的思维里，根本没有结婚这个概念。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跟他结婚，我只是想让他由孩子联想到婚姻，我希望听他亲口说出将来会跟我结婚这样的话，哪怕只是说说也好啊。

　　想到这里，我刚要张口说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腾了空，原来秦洛阳拦腰将我抱了起来。在我的尖叫声中，他像扔小熊威尼那样将我重重地扔在松软的大床上，然后在床的弹力没有停止之前，他整个人狠狠地向我压下来。我明白他想做什么，尖叫着拼命反抗。可是他的力气那么大，我哪里是他的对手，没有几个回合，我就败下阵来，身上的衣物落叶般一件件纷纷坠到地上，我一丝不挂的身体终于再次呈现在他的视野。我清楚地看得到他眼里瞬间燃烧起来的欲望，他冰冷的手指和湿漉漉的吻像一尾滑腻的蛇，在我光洁的身体上四处游走。我无法拒绝他的靠近，因为那熟悉的气息和熟悉的感觉，再次将我久违的热情一点点地唤回。在充满欲望与激情的怀抱里，在他熟练的挑逗下，我最后还是妥协地与他缠绵在一起。当他温柔而又凶猛地进入我的身体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将双臂绕上他的脖子，下意识地让自己的身体努力地迎合向他。

　　“秋雪……”我听见他惊喜地在我耳边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我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我紧紧地咬住嘴唇，闭上眼睛，眼泪如同决堤的海，随着曾经的美好记忆哗地一下子全部流了出来……




第15节

　　我和秦洛阳两年以前相逢在网络上。

　　那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一个高中同学，他去广洲出差刚回来，他说他碰到何远征了，何远征一直都对我念念不忘，希望能再与我保持联络，遗憾的是回来的路上他的手机丢了，没有何远征的电话了，只有他的QQ号码。他把那几个数字小心地抄给我，叮嘱我一定要记着跟何远征联系。何远征是我的初恋情人，分手十几年了，说实话我也很想念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很高兴终于又有了他的消息，于是回到家我就立刻上线把何远征的QQ号加上了，加上后我就啪啪地敲了一行字过去：“大猪头，你还活着呢！”

　　对方很快就给了我回音：“我靠，你他妈的骂谁是猪呢？”

　　我愣住了，何远征是IT界的高级管理人员，怎么可能出言不逊呢！再说，“大猪头”这个外号是当年我为他取的，因为他从高三开始就突然发福了。

　　“我是小公主啊。”我满腹疑团地试探着。“小公主”是何远征对我的昵称。

　　“我看你不是小公主，你是烧火丫头杨排风。”不想，对方却这样不客气地扔过来一句话。

　　我再次一愣，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回头查看他的个人资料：“网名：天马行空，真实姓名：秦洛阳。所在地：黑龙江聊州。年龄：26。”空间里还附有照片，完全陌生的脸孔，果然不是何远征。我拍拍脑袋，一定是我稀里湖涂中加错号了。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我正要向他解释，顺便表示一下歉意，没想到他又发过来一句：“来，小公主，给爷笑一个！”附带一只垂涎三尺的小色狼，两只绿灯泡似的眼睛嗖嗖放电，旁边还有四个闪闪发亮的大字：“哇，是美女耶！”

　　我忍不住扑吃一声就笑了，敢情这家伙是在调理我玩呢，这么粗俗没素质的一个人，还好意思自称是“爷”，真是自不量力。给他笑一个？哼，我心里想，你调理我，我也调理调理你，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谁怕谁啊？

　　想起网上看到的一个小笑话，于是我如法炮制，回复他一句：“对不起，本公主只卖身不卖艺。”顺带发过去一个怒火冲天的QQ表情。

　　他大笑起来：“哈哈，大爷就喜欢你这样的。爽！”赏给我一个甜蜜的吻，外加一个热烈的拥抱。

　　天，我摸摸怦怦乱跳的心，吐出气出来。再聊下去他一定当我是那种跟他一样随便的女人了，我忙关掉了与他的消息对话框。可是，我不理他，他却不肯放过我：“小公主，不逗你了，你是不是加错号了？”

　　看他总算一本正经地说句像样的话了，我如果不理他倒显得我自己小气了，于是我也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啊，真不好意思。”

　　“呵呵，没什么，这种事时常发生。怎么，找不到你的朋友了吧？”他换上了红色的十八号加粗字体，大大的，很醒目。

　　“嗯，我当时只记得是这几个数字。”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知不知道他的网名叫什么，可以去搜索一下的。”他给我出主意。

　　“算了吧，同名的太多了，搜起来很费劲。”在QQ上，不管多么稀奇古怪的名字几乎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使用，重复率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要不要我帮你找一找？”他提议：“给我点资料，反正我也没事。”

　　“不用了，谢谢你。”我给那个同学打电话，可他关机。去找那张小纸条时，才想起已经被我顺手塞进垃圾袋里丢出去了。我有点沮丧。没想到我和何远征竟然有缘无份到了这个地步。

　　“呵呵，客气啥。小公主，既然咱们认识了，说明咱们很有缘啊。”他送过来一枝红玫瑰，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还是一枝蔫巴巴的耷拉着脑袋的红玫瑰。

　　“是啊。”来而不往非君子，我还给他一枝玫瑰，当然，是精神饱满，含苞怒放的那一种。

　　“怎么，你才3岁啊？”他忽然开始取笑我，显然是在查看我的个人资料。

　　在年龄一栏里，我写的是“3”，当时也没多想什么，信手填上去的。反正网上的资料真的也是假的，假的也是真的。真真假假，只有自己知道。

　　“我是‘3’这个年龄段的。”我解释：“跟你有代沟了吧？小屁孩？”

　　“谁说的？正好啊，咱们是同一年代的人。”他跟我套近乎。接着，用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警告我：“告诉你，不许再叫我小屁孩，否则看我怎么修理你！”刷，当头扔过来一把亮光闪闪，鲜血淋漓的菜刀。

　　“你才26岁，叫你小屁孩有毛病吗？”我忍俊不禁。

　　“年龄能说明什么呢？”他问得理直气壮。

　　“可你的确小嘛。” 他在照片上阳光灿烂地对我笑着，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忽悠了一下。他长得真好看，干干净净的感觉。

　　“外表又能说明什么呢？”他问得还是这样理直气壮。

　　我哑口无言。是啊，年龄能说明什么呢？外表又能说明什么呢？30岁的人60岁的心脏，和60岁的人30岁的心脏，换成是你，你会选择哪一种？哑口无言了一会儿，我问他是做什么的。

　　“码字。”他简单地说。

　　“同行。”我欣喜地向他伸出手。

　　他先是表示怀疑，接着就跟我握握手，风趣地说：“呵呵，还真是猴子拉屎-------猿粪（缘分）啊。”

　　这一次我没有计较他语言的不拘小节，性格开朗，洒脱随意的现代派文学青年，自然有着放荡不羁的文人之风。

　　同行之间当然有着共同语言，我们借着现在文学市场的兴衰状况这个话题在网上漫无边际地聊了起来。越聊觉得越投机，于是在下线前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但我们很少打电话，一方面是因为长途电话费太贵，另一方面是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整天都要呆在电脑面前，有什么话随时随地就在QQ上说了，电话反倒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第16节

　　因为秦洛阳比我小6岁，潜意识里，我一直把他当成是小弟弟和值得信赖的朋友，对他心无芥蒂。他很贫嘴，说话油腔滑调，动不动就爱套用网络用语，常听得我云山雾绕的直迷糊，后来时间久了，就听懂了，也听习惯了。总听人说习惯了一个人以后会慢慢地转变成喜欢，喜欢了以后会慢慢地转变成爱，认识秦洛阳以后，我认同了这个说法。日子如行云流水般静静地过着，一转眼，两年的时间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了，我们天天都在网上见面，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开网络后会怎么样。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一天，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上来就哭：“秦洛阳，我要跟那个坏蛋一刀两断，他太过分了，我跟领导出去办事，他竟然打车在后面跟踪我！”

　　“谁？李波啊？不奇怪，这种事他干得出来。”秦洛阳在那边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哈欠：“我早说过那家伙不是什么好鸟，心理变态，神经有问题，你偏不听，这回知道了吧？”

　　李波是我的男朋友。十五年前，我的初恋以何远征出国不告而终以后，我对感情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面对滚滚红尘中的痴男怨女，大千世界里的烟火夫妻，我的心一直淡得像没有加盐的菠菜汤，无论怎么品都尝不出滋味。这些年，身边来来往往的男人也很多，但是，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跟何远征放在一起比，感觉哪个都不错，可这人就怕比，一比起来，就是天上人间了。于是东挑西拣，拖来拖去，一晃我就过了三十岁。三十岁是个分水岭，左边还是青春少女，右边就是半老徐娘，年龄就是这样残酷得令人窒息。眼看着同龄伙伴的孩子上了小学，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见了我不再叫姐姐，而是开始叫阿姨时，我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老了。

　　就在我不得不开始正视婚姻这件人生至关重要的大事的时候，李波出现了。当我第一眼见到这个人高马大，看去憨厚老实的男人时，心里空茫茫地想：算了，就是他吧。结婚不就是过日子嘛，既然想嫁的人已经曾经沧海，那么嫁给谁跟谁过不是过呢？其实，李波这个人哪点都很不错，对我也好，但就是心眼小得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翻我的手机，查我的信息是家常便饭，我跟同事朋友出去吃饭，只要有男的，他就会不高兴，弄得我哭笑不得，因此常常为此吵架。吵完了，他就会来找我道歉，看着一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低三下四的样子，想想他小心眼完全是因为太在乎自己了，心一软，也就原谅他了。可是，原谅太多就等于放纵，他不但没有所收敛，反而变本加利到令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秦洛阳对我的事非常了解，每次跟李波生气，我都会在电话里跟他诉苦，除了他，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些。我早已经学会和身边的人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情感。秦洛阳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而网络的好处就在于，可以随心所欲地跟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倾诉自己的所有，快乐和悲伤。

　　“我不是吓唬你，这才哪到哪儿啊，他就像看贼似地看着你，要是你以后不小心红杏出了墙，他还不把你打死啊？我敢打赌，要是他知道我跟你联系这么频繁，而且关系还相当不错，他非揍你个生活不能自理不可，你信不信？”秦洛阳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恨铁不成钢地讽刺过我了：“贺秋雪，你好歹也算一才女，怎么对待自个儿的终身大事就这么糊涂呢？你是不是活够了？你要是真活够了想去世的话，跟我说一声，把你卡里所有的钱取出来，咱去日本跳海，去美国跳楼，去……”

　　“秦洛阳，我知道自己错了，你别再落井下石了好不好？”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得很伤心。

　　“好好好，看你这么可怜，我就不痛打落水狗了。”他哈哈大笑起来：“真的决定分手了吗？如果是真的就干脆利落点，感情的事当断不断，必会后患。”

　　“当然是真的，我发誓！”想想自己像是一个被通辑的嫌疑犯，一举一动都要受人监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两个人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与尊重都没有，还怎么来谈爱情与婚姻？

　　“你发誓的时候上帝肯定在睡觉，要不怎么每次都没用呢！这次能坚持几天？别又跟以前一样，让人家用几句好话一块泡泡糖就给忽悠回头了。”左一次右一次地折腾，让他已经对我失去了起码的信任。

　　“不会了。”我难为情极了。

　　“不会最好。”他随口问：“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上我这儿来避一避？”

　　“可以吗？”我的心里一动。

　　“有什么不可以的？据我所知，失恋后一般有两种办法，一是旅游，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受伤的心灵会恢复得快一些。二是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你不妨两种方法都试一试。”

　　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放下电话就跑到火车站买了去聊州的车票。说实话，我真的很想看看现实生活中那个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的大男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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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从聊州一下车，我就感觉掉进了冰箱的冷冻层里，身体上的温度刹那间降到了零度，整个人仿佛都被罩上一层薄薄的白花花的霜，连眉毛牙齿都未能幸免。我浑身发抖着裹紧了身上厚厚的羽绒服，睁大两只眼睛，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寻找着记忆里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

　　“嗨！”突然，一个人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的面前，正是秦洛阳。

　　“天哪，聊州怎么这么冷啊！”刚开口说了这一句话，立刻感觉到有股凉风嗖地一下子灌进来，吓得我赶快闭紧了嘴巴。

　　秦洛阳一秒钟也没耽误，马上将身上那件黑色棉夹克脱下来劈头盖脸地把我蒙住，拖进了他的怀里。来不及感受他温暖的气息，就被他连跑带颠地拖着冲到一辆白色的本田车前塞了进去。

　　“怎样，这儿的天气比滨城够劲吧？”只穿了一件咖啡色毛衣的秦洛阳冲我咧着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是啊是啊，快把我冻死了。滨城跟聊州也没离多远啊，怎么温度差了这么多？”我搓着两手，开心地看着他，他比视频上帅多了。

　　“呵呵，你要是真的客死他乡我可浑身是嘴也抖落不清了，那多冤啊！”他油嘴滑舌地说：“贺秋雪，你要是不说你多大，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真的吗？”我摸着自己的脸傻笑了起来。被人说年轻总是件高兴的事。

　　车子里放着音乐，郑源的《最后一秒钟》。我也很喜欢郑源，喜欢他歌里的那份情真意切的感觉。

　　“啊——啾——”我刚觉得鼻子一痒，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你一定感冒了，旁边是药店，我去买药。”

　　“不用了，”我拉住准备下车的他：“我自己带药了。”

　　“呵呵，看着傻了巴叽的，没想到还挺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呢。”看我从包里找出感冒药来，他笑着调侃。他总爱说我傻了巴叽的。

　　“那当然，现在这社会，自己不照顾自己还能指望谁啊？”我翻了个白眼。

　　“肚子饿了吧？”他关切地问：“想吃点什么？”

　　“还没觉得饿，在餐车上吃了一口。”

　　“那咱先回家休息一会再去吃饭。”他发动了车子，缓缓地驶出了车站，开向灯火辉煌的市区。

　　我将头转向窗外，兴奋地看着这个著名的冰城城市美丽的夜景。虽然滨城离聊州不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但我还是第一次来。五彩斑阑的霓虹灯将暮色初临的城市装饰得富丽堂皇，美丽非凡。虽然外面冷得呵气成霜，但我却发现许多年轻人穿得很少很单薄，有的连围巾帽子都不戴，看上去一点都不怕冷的样子。更让我惊讶的是，有人的嘴里还吃着雪糕。

　　“天哪，你们这的人可真是扛冻啊！”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习惯成自然嘛。”他不以为然地说。

　　站在他那装修精致的一居室的房子里，我傻了眼：“我住哪儿啊？”

　　“当然住家里啦，难道你想去住五星级宾馆不成？” 他将我简单的行李放在一边。

　　“那你呢？”

　　“我当然也住家里啦。”

　　“可是，这里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啊？”

　　“就我一个人，要那么多房间那么多床干嘛？”

　　“那我们……我们怎么睡啊……”我结结巴巴地问。

　　“你说怎么睡？”他很好笑地看看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哦，把你的心放小肚肚里吧，我不会非礼你的。”

　　“不是的……”我这心里别提多别扭了：“算了，我看我还是睡沙发吧。”

　　我一屁股坐进客厅那张宽大的长沙发里，用手比量了一下：“嗯，够长。”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睡沙发？”他过来拧一下我冻得通红的小鼻头：“我睡沙发，你睡床，这样可以了吧？”

　　“那怎么好意思？”我虚情假意地客套着。

　　“既然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一起睡床吧，沙发不舒服。”他滑头得很，顺竿就往上爬。

　　“啊？”我心里这个后悔，我这一客气，倒等于让他钻了空子。

　　晚上，不用我发话，秦洛阳就主动规规矩矩地用手把被子中间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儿，像小时候我们课桌上画的三八线一样，自觉地将我和他分隔在一张床的两端。他睡觉很老实，基本上晚上什么姿势躺下，早上醒来还是那个姿势。不像我，又翻跟头又打把式的，不是脚伸到外头就是被子盖着半边身子。好几次我都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秦洛阳起身将我露在外面的胳膊腿儿轻轻地放进被子里，帮我掖好被角，然后再躺下来继续睡。听着他香甜均匀的呼吸，我在心里暗自嘀咕，没想到他还真是个君子。

　　但是，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只持续了半个多月。那天道过晚安，正要睡觉，秦洛阳忽然转过身来，不顾一切地将我拥进他的怀里。

　　“你……你要干嘛？”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怔住了。

　　他带着意乱情迷的笑，轻轻喘息着问我：“你说我要干嘛？”

　　“秦洛阳！”我的脸红了：“你不要乱来啊，我可是……我可是你姐姐。”

　　“姐姐？”他嘻皮笑脸地说：“我是独生子，我爸妈可就生了我老哥一个。”

　　“你说过，你……你……不会非礼我的！”我的心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不敢看他。窗帘没有拉上，在白雪和月光的映衬下，他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令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

　　“我当然不会非礼你，但是我想要你，秋雪……”他一翻身，用力将我压在他的身下，俯下头来，温柔地吻上我的唇。一股久违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天哪，我几乎要晕过去了。

　　“不……”我本能地想避开他的吻。可是，他的唇温软而润泽，滑腻的舌头带着一丝挑逗，固执地启开我的牙齿。他赤裸的身体像是着了火，带着滚烫热烈的温度紧紧地覆盖了我，我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也不由得慢慢随之柔软燥热了起来，我轻轻呻吟着闭上了眼睛，再也无力拒绝……

　　事后，面对我言不由衷的指责，秦洛阳一脸委屈地抱怨：“我是一个正常男人啊，每天从早到晚面对着一个身材和脸蛋都如此姣好的活生生水嫩嫩的女人，我能不犯错误吗？”

　　面对他那狡黠而又得意的坏笑，我无可奈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其实我早该想到，他不是柳下惠。再说，历史早已经澄清了，柳下惠之所以能够坐怀不乱，不是因为他的自控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生理上有缺陷，他是典型的性无能，性功能障碍者。秦洛阳当然不是。秦洛阳的身体匀称而健壮，任何女人见了都会禁不住会心旌摇曳，我是女人，当然也不例外。其实，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感情上的奴隶，都经不住美好的性的诱惑。不同的只是，女人的表现含蓄而低敛，不像男人那样直接，那样明显，那样无法掩饰。




第18节

　　仅管秦洛阳比我小了六岁，但他常常喜欢在我面前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派头来，动不动就以“老夫”自居，说什么“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这样沧桑感很浓的话，更会在我不小心叫他小屁孩的时候，霸道地用他身体的力量来惩罚我，并且大言不惭地让我叫他“老公”。

　　“谁承认你是老公了？”我害羞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有一种来自原始大森林里芳草与落叶的清香。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感觉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承认？就因为我比你小？这都什么年代了，我可不在意这个。再说，女大三抱金砖，我一下子就能抱两块金砖呢，这么美的事，求都求不来的！”他美滋滋地炫耀着。

　　男人与女人一旦身体上有了亲密接触，彼此的关系立刻随之发生了实质性的转变。我很清醒我和秦洛阳之间根本不会有结果，因为年龄的差距。也许有人会唱高调，说真爱是没有条件的，年龄更不是爱情的阻碍。但这种高调只可以在爱情小说里唱一唱，在电视剧集里唱一唱，在世俗面前，我们还是必须按部就班地去走。或许年轻气盛的秦洛阳可以无视于世俗礼数，我却不敢拿自己仅存的青春来陪他玩一回浪漫，赌一次爱情，因此，即使是在激情最澎湃的时刻，我也没忘记提醒自己，不要轻易坠入感情的轮回里。爱情与婚姻是人生最困难的选择，稍有差池，就会输得一败涂地。但我很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贪恋他年轻的身体。所以，我心甘情愿地和他同居在一起。同居现象在这个社会已经不再屡见不鲜，它是现在比较流行的婚恋方式，一向思想传统保守的我竟然也尝试了，这是否应该算是思想上的一种跨越性的进步？

　　两个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家里洗衣服，门铃被急促地按响了。刚打开门，一团火烧云突然飘落到我面前，把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顶着一头乱发，穿着大红羽绒服服的年轻女孩子。见到我，女孩嘴里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举起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冲我滑稽地敬了个礼：“嘿，你好，请问这是秦洛阳的家吗？”

　　我像见了鬼似地瞪着她，机械地应着：“是……”

　　“秦洛阳在家吗？”火烧云一边向里面张望，一边打算进来。

　　“哎哎哎，小姐，请问你是谁啊？”我连忙客气地将她拦在门口。

　　“哦，我是从深圳来的，我叫唐小媚。”火烧云眨了眨涂得漆黑的熊猫眼，摇头晃脑地做着自我介绍。

　　深圳？唐小媚？注意到她背后的那个大大的旅行袋，我的耳朵顿时嗡地一声——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秦洛阳每天都要上网浏览新闻，查看股市行情，写博客，这些是他每日的必修课，不管回来得多晚，他都不会落下任何一个环节。关心国家大事，关注当前局事，更新观念，与时俱进，这是一个文人自身修养所必备的最起码的素质，我当然不会说什么。我最看不惯的是他跟那些天南地北奇名怪姓的女孩子们聊QQ。虽然我明白网上的东西就是这样，谁也不能去当真，可是看到他口气暧昧地跟人家“宝贝长，老婆短”地甜言蜜语时，我还是隐隐感觉到很不舒服。尤其是他跟一个住在深圳的叫唐小媚的女孩子在QQ上认识以后，两个人聊得别提多热乎了，每天晚上下线后，还要用手机继续发信息，或者打电话。

　　对于与唐小媚的交往，秦洛阳一直简单地解释是闲得无聊，扯皮玩的，让我别当回事。如果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可能我只会一笑置之，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对他已经有了感情，我想不当回事大概也不行了。也许，男人可以把性与爱分开，可女人却做不到，女人的身体和感情总是合二为一的。

　　有一天，已经半夜十一点钟了，秦洛阳在卫生间洗澡，我刚要睡，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嘀嘀地响了，这么晚了谁还会给他来信息呢？出于好奇，我随手拿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让我看了顿觉脸红心跳的话：“老公，宝贝睡不着了，想你了，想抱着你，想亲吻你……”发信人是唐小媚。

　　我定了定神，忙查看了一下发件箱，有一条昨天晚上十点钟秦洛阳发给唐小媚的：“媚媚，你知道我是在乎你的……”还没等我看完，秦洛阳就出来了，我忙把手机放回原位，蒙上被子，紧张地屏住呼吸，观察着他的反应。

　　秦洛阳显然也听到了信息提示音，他拿起手机来看了看，然后又放在床头柜上，嘴里轻轻地嘀咕了一句：“精神病。”我知道这句话他是说起我听的。他一定知道我看了他的信息，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麻利地钻进被窝，手从我脖子后面伸过来，从背后将我牢牢地搂住。我们两个人像两只虾米一样交缠在一起，身体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我最喜欢这种睡觉的姿势，这样的方式不但亲密而且非常暖和。尤其是他温暖的手可以放在我丰满的胸前贴近心脏的位置，就好像我的心被握在他的大手里。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这种温暖。

　　那天，马馨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滨城，我说我先不回去了。她说你真的爱上那个小屁孩了吗？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这种和他拥抱在一起睡觉的感觉。是谁说过“爱，不是做爱，是想和你一起睡觉”？是的，我已经爱上他了吧，否则，我怎么能允许他这样抱着我睡在一张床上呢？但爱上又如何？他终究注定不会是我的。

　　我装着睡着了一动不动，可是，我的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正巧滴在他的手上。秦洛阳当然清楚我为什么会掉眼泪，但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把脸埋在我凌乱的长发里一言不发。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他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第二天早上，趁他下楼去买早点，我悄悄打开他手机，却发现所有的短信息都被删除了。当时，我心里是有一点点高兴的，这说明秦洛阳还是在乎我的，因为在乎，所以才怕我生气。可是，这分在乎并没有停止他和唐小媚的密切联系，他依然会躲进卫生间里去打电话，我也依然会听到信息铃响，只是，他的收件箱和发信箱以及通话记录却永远都是清零状态。我不知道他和唐小媚之间真的如他所说只是瞎闹着玩的，还是他已经有一些喜欢上了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女孩子了。

　　终于有一次，在他打完电话回来后，我忍不住问他：“秦洛阳，你这样跟人家小姑娘粘粘乎乎的就不怕哪天人家找上门来？”

　　“放心吧，这种事不会发生的，”他对此颇不以为然：“现在这些二十啷当岁的小丫头只不过是视感情如游戏，没事闲着瞎逗逗嗑子，耍耍贫嘴，闹一闹也就算了。”

　　“可是我有预感，那个女孩子迟早会来找你的，如果你再继续勾引人家的话。”我忧心衷衷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有这种预感。

　　“我说不可能就不可能！”秦洛阳四平八稳地往床上一躺：“你们女人动不动就说什么预感哪预感哪，我怎么没有？”

　　我一字一句地回答：“因为你不是女人。”




第19节

　　见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不说话，唐小媚抬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哦，你一定是秦洛阳的姐姐吧？秦洛阳跟我说过，他跟他姐姐住在一起。”

　　什么？秦洛阳居然跟唐小媚说我是他的姐姐？他也太过分了吧？不过转念一想，他怎么可能跟唐小媚实话实说呢？如果他说他和一个不是姐姐的女人住在一起，唐小媚又怎么可能会来呢？虽然是这样，我还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对不起，我不是秦洛阳的姐姐。”我冷冷地说。

　　“哦？你不是他姐姐？那你是谁啊？”她问得傻呼呼的。

　　我白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管得还挺宽的，你管我是谁啊？你以为你又是谁啊？都说女人之美在于傻得无怨无悔，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日见鬼，看来还真是这样。换成是我，我早就反应过来我是谁了，可惜这是个超级大笨蛋。

　　“我能进去等他吗？我站得跟后跟都疼了。”唐小媚手扶在墙上，跺了跺脚。

　　我抱着膀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盯着她那五公分高的高跟鞋足足有一分钟，这才让她进来。

　　“哎呀我的妈呀，疼死我了。”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踢掉脚上的高跟鞋，不打招呼就套上了放在沙发边的那双拖鞋。那是秦洛阳的拖鞋。

　　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没好气地丢给她，说：“哎，拖了，穿这个。”

　　看到我的态度很不友好，她有些不满地嘟着嘴瞪了我一眼，但还是乖乖地把拖鞋换了下来，弯着腰在那儿拼命地揉着脚尖。

　　“你来这儿秦洛阳知道吗？”我问得很不耐烦。

　　其实我也不想用这种口气来跟她说话，因为我自知我和她的角色基本上相同，都不是名正言顺的正主儿，但是一看到她那头乱头八糟的头发和脸上五颜六色的彩妆，以及那件格外扎眼的红色羽绒服，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打心里有气。现在这些小女孩子也太个性化了，一点不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我真不敢想象她这身打扮是怎么上的飞机，怎么下的飞机，又是怎么打车找到这儿来的。这一路上她肯定成了城市一道独特的风景，大家什么都别看了，光看她就行了。如果晚上新闻上说今天哪个路段有交通事故发生，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就是她惹的祸。

　　“我没跟他说，我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不过，我下飞机时给他打了个电话，但他关机了。”她耸了耸肩，也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就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来，自顾自地抽出一枝点着，悠然悠哉地吸了起来。

　　看着她喷云吐雾的样子，我轻蔑地撇了撇嘴，心里想，但凡脑子没进水的人一看她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秦洛阳居然还能跟她聊得神魂颠倒，不惜惹我嫉妒让我生气。哼哼，还想给他一个意外惊喜呢，的确是够他惊喜的了！

　　“你可真够胆大的了，这大老远的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你就不怕秦洛阳是骗子把你给卖了？”我故意这样吓唬她。她那张吹弹得破的鼓溜溜的小脸让我很有挫败感。

　　“怎么可能？秦洛阳是我老公啊，他怎么可能会卖了我！”她笑着，一派心无城府的天真样。

　　“你老公？”我听着很刺耳。虽然在信息里不止一次看到她这样称呼秦洛阳，但是亲耳听到和看到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是啊。”她兴奋地往我跟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说：“告诉你，我们都认识一年多了，我这次来不打算回去了，我想跟我老公在一起。”

　　“什么？”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这才留意了一下她放在沙发里的背包。她的背包那么大，那么沉重，确实像是有长驻沙家浜的意思。

　　吃惊之余，我忽然兴灾乐祸起来，唐小媚不回去真是太好了，这次看秦洛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手机停机了，你怎么不打他办公室电话呢？”我眯起眼睛问她。心态一变，再看她似乎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我只有他的手机号码。”唐小媚期期艾艾地垂下了头。

　　只知道手机号码，还好意思说人家是自己的老公呢。我心情复杂地看她一眼，掏出手机，熟练地拨了秦洛阳办公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正是秦洛阳。他笑嘻嘻地问：“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想我了？”

　　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小媚，嘴里说：“听好了，秦洛阳，唐小媚来了。”

　　“谁？”他显然一下子没能转过弯来：“你说谁来了？”

　　“唐、小、媚！”从牙缝里慢慢地挤出这三个字后，我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等着吧，如果不出意外，他十分钟后就会到家的。”我不冷不热地对唐小媚耸了耸肩。哈哈，这次可有好戏看了！我扭动着腰肢，哼着小调，手舞足蹈地向卫生间走去，秦洛阳那一堆脏衣服我还没洗完呢。

　　“哦，好的，谢谢大婶，你忙吧。”唐小媚很有礼貌向我表示感谢。

　　我愕然，小调嘎然而止。

　　她叫我什么？大婶？我有那么老吗？天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看我不是秦洛阳的姐姐，居然把我当成是秦洛阳的保姆了，这也太离谱了吧，简直气死我了！狠狠地关上卫生间的门，我一眼看到洗衣机里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唐小媚！”我咬牙切齿地直着嗓子高声喊。

　　“哎，来了。”唐小媚答应得很痛快，马上颠颠地跑了进来：“叫我吗大婶？”

　　“这些是秦洛阳的衣服，你给洗出来。”我将洗衣粉丢给她：“洗衣机会使吧？用不用我再教教你？”

　　“你说……让我洗……？”她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不是说你是他老婆吗？你不洗谁洗？”我得意地补充了一句：“另外更正一下，我不是他的保姆，所以请不要叫我大婶。OK？”

　　“那……那我叫你什么？”她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

　　“叫我什么？你一会儿问你老公吧。”我用力甩上门，回到客厅，软软地靠在沙发里，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上帝，真是想不疯都不行！




第20节

　　这个电话真好使，没出十分钟，秦洛阳果然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进门，见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冲上来就抱住我，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想我了吧？宝贝？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还搬出唐小媚来吓唬我，真有你的！”

　　“谁骗你？唐小媚真的来了。”我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从衣服里拿了出来。

　　“那她人在哪儿？”他开玩笑地四处搜寻着：“难道你把她藏起来了？”

　　“在给你洗衣服呢。”我朝卫生间努了努嘴。虽然卫生间的门关着，但还是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伴着洗衣机轰隆隆的响声里的唐小媚那跑了调的歌唱：“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牵挂……”

　　“妈呀！”秦洛阳像脚底踩到烧红的烙铁一样怪叫着蹦了起来：“真的啊？她还真的来了呀？”

　　我“嘘”了一声，忙将他推进卧室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妈呀，妈呀，她还的真的来了呀！”秦洛阳的脸刹那间白成了一张纸。

　　“别叫妈了，你妈就是在跟前，这事也帮不了你。”我不客气地对着他冷嘲热讽：“我说什么来着？我说让你没事别瞎招惹人家，你死活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了吧？”

　　“秋雪，老婆，我的宝贝哟，这可怎么办啊？”他哭丧着脸在地上直打转儿：“不行，我得去我哥们那儿躲几天，你来对付她，痛快地把她打发走得了。”

　　看他拔腿就想往外溜，我眼疾手快，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揪了回来。

　　“我来对付她？”我顿时火冒三丈：“人家小姑娘家万里迢迢地跑来找你，你想这样一躲了之就算完事了？秦洛阳，你还是不是男人？你咋想的啊？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如果说我从滨城过来是千里迢迢的话，那么，唐小媚从深圳赶来当然就是万里迢迢了。

　　“那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嘛？”他像孙猴子一样急得在房间里一个劲地上窜下跳：“我哪想到她真的会来啊？我的亲娘哪，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这回不叫妈，改成叫娘了。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什么怎么办？人家说得可是清清楚楚 ，人家是来找她老公秦洛阳的，秦洛阳不就是你吗？你还怕什么？”

　　“我跟她……我跟她只是瞎闹着玩的，又不是真的，谁知道她那个神经病，居然真的就跑来了！”看秦洛阳那一脸无奈的表情和无计可施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我真是纳了闷了，既然是这样，干嘛当初要跟人家那样呢？真不明白现在的孩子，到底把感情当成了什么。

　　“老婆，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这次无论如何你得帮帮我！”秦洛阳慢慢地蹭到我身边，小心地赔着笑脸讨好我。

　　听他情急之下一口一个“老婆”地叫我，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以前秦洛阳也没少叫过我“老婆”，但哪一次也没有这一次让我听着心里痛快。

　　“我怎么帮你？”我不失时机地开始打击他：“秦洛阳，你看看你多有本事啊，你刚把我从滨城忽悠过来，现在又把唐小媚从深圳忽悠过来了，过两天是不是还能再忽悠个什么美国日本的啊？我看行，在家里开联合国大会都够了。”

　　按理来说，我可不算是他忽悠来的。他当时不过随口那么一提议，我就欢天喜地地跑来了。这要是换成以前，秦洛阳一定会跟我好好理论理论。编辑都有这个毛病，喜欢较真喜欢挑语病。但现在这个特殊时刻，他有求于我，哪还敢跟我打什么文字官司？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贺秋雪，我的好老婆，这次你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秦洛阳橡皮糖一样地粘在我身上，摆明是赖上我了。虽然他急得六神无主，但他的神智还是完全清醒的，他知道眼前这两个女人哪一个对他来讲更为现实一些。

　　我得意地正要继续讽刺他几句，忽然卧室的门怦一声被推开了，唐小媚张着两只沾满了洗衣粉泡泡的手惊惶失措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大，大，大……”唐小媚明白叫我大婶我会生气，但她一时也不知道叫我什么才好：“……那个洗衣机怎么突然不转了？是不是坏了啊？”

　　秦洛阳吓得抱着脑袋就往我的身后躲，可是来不及了，唐小媚已经一眼就发现了他。

　　“啊，秦洛阳，老公！”唐小媚惊喜万分地冲他狂奔过来，上前一把就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很响亮地亲了一下，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白花花的沫子沾得他头发和衣服上到处都是。

　　秦洛阳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偶人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狼狈不堪地冲我挤眉弄眼地求助。

　　见唐小媚明目张胆成这样，我醋意大发，上去一把就将她从秦洛阳的脖子上揪了下来，想都没想狠狠用手一推，她丝毫没有防备，一个趔趄，身子就向后面倒去。吓得秦洛阳惊叫一声，本能地想伸手去扶她，可一抬头触到我尖锐的目光，手还没等伸出去立马就又缩了回来。好在唐小媚只是晃了两晃并没有摔倒。待她站稳了脚跟，她吃惊地看看秦洛阳，又看看我，看看我，又看看秦洛阳，满脸都是狐疑与委屈：“老公……”

　　“你瞎叫什么？谁是你老公？”唐小媚话音刚落，秦洛阳生气地上来又推了她一把，他的劲可比我大多了，这一推就将她给推得跌坐在床上了，两只手按在雪白的床单上，湿漉漉的洗衣粉沫子立刻在床单画了两个地图，心疼得我真想甩给她和秦洛阳一人一巴掌。

　　秦洛阳这回可找到发泄的机会了，只见他两手叉在腰上，横眉竖眼地对唐小媚大吼大叫起来：“哎我说，你这个人还真是个神经病啊？你抽的哪门子疯啊？干嘛说来就跑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唐小媚被他的气势当场给震住了，舌头都打结了：“我……我打了，可……可你手机……你手机关了……”

　　“关了？关了你就跑来了？啊？谁同意你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聊州！不是你们深圳！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谁担得起这个责任？”秦洛阳没好气地用手上上下下地指点着她，表情厌恶地数落着：“你用眼睛好好瞧瞧你自己，打扮得成什么德性了？花里呼哨地跟个千年老妖似的，你是不是成心想吓死我啊？你真以为我是猫，有九条命吗？”

　　我这才想起来，秦洛阳有两个QQ号码，跟我聊天用的是“天马行空”，跟唐小媚聊天用的是另一个号，叫什么“老猫老猫”。

　　唐小媚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上的那团杂草一样的乱发，又看了看脱下羽绒服后贴身穿着的那件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什么图案的小衫，有些胆怯地往后躲了躲，小声嘟哝着：“你喊什么呀，那次在视频上不是你亲口对我说你喜欢我这样的打扮，等我来看你时你从人群里一眼就能把我认出来……”

　　“你还说，你还好意思说！”秦洛阳气急败坏地直蹦。

　　唐小媚忽地站起来，一阵风似地急匆匆地就往外跑。

　　“你干嘛去？”我和秦洛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

　　“我去洗澡——”唐小媚声音欢快地一溜小跑着进了卫生间。

　　听说她是去卫生间洗澡，我和秦洛阳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出来。也许我们在心里都害怕这个疯疯颠颠的感情受了强烈刺激的丫头会做出什么出格越轨的事情来吧？

20




第21节

　　我狠狠地瞪着秦洛阳，正要骂他自作自受，却见他直挺挺地跌倒在床上，双手捂着脸，声嘶力竭地“啊——”一声惨叫起来。我的心顿时软了下来，责怪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的，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承认我是爱上了秦洛阳，正因为爱，我才会这么在乎唐小媚的出现，会觉得自己在其中受了伤害。但此时此刻，看到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手足无措，欲哭无泪的可怜相，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所有的抱怨，所有的不满，所有的责怪，都变成于心不忍和同情。我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将他的头轻轻地抱在怀里。他像落水的孩子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用手抓住我的衣服，整个身体在我的怀抱里瑟瑟地发着抖。看得出来，他还很缺乏独自处理这类突发事件的能力，也许他以前没有对我说谎，他只是喜欢在网上跟那些女孩子们玩玩打情骂俏的游戏，从来没有想过让她们来影响自己的现实生活，更没有想过她们会真的找上门来。

　　我和秦洛阳默默地相拥在一起，谁也不说话，直到卫生间的门响了，我们才下意识地松开了搂着对方的手，一齐回过头去。这次再看到唐小媚，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唐小媚头上那团乱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柔顺乌亮的长发，齐刷刷的一直垂到肩膀，那张画得惨不忍睹的脸也被洗干净了，白皙秀气的面孔上，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修长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小嘴，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我注意到她把衣服也换了，换成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长裙配上长发，此时我眼前的唐小媚哪里还有一丝令人眼花缭乱的千年老妖的影子，而是清新纯情得像是校园里的女大学生。如此巨大的反差让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我第一反应是偷偷地用眼角瞥了一下秦洛阳，只见他愣愣地趴在床上，抬着头，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盯着和刚才判若两人的唐小媚，眼神里除了惊讶，居然装满了贪婪的欲望。我顿时有些气恼，男人怎么都这德性，见了美女就一副色迷迷的死样子？我用力咳嗽了一声，秦洛阳这才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赶紧把目光从唐小媚身上收回来，也跟着咳嗽了一声。也许出于胆怯和心虚，他没敢看我。

　　“老公……”唐小媚怯怯地叫了一声，声音娇弱得像只小猫。

　　“嗯，这才像个女孩儿样。”秦洛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本正经地朝唐小媚点了点头，语气中满含着欣赏。

　　“老公喜欢就好。”被秦洛阳这么一夸，唐小媚立马忘了刚才的不快。她笑逐颜开地凑上前来，拽着秦洛阳的胳膊，仰起秀气的小脸娇声娇气地问：“你不是说你跟姐姐住在一起吗？那这位大婶是谁？”

　　我不动声色地望着秦洛阳，我倒要看看，当着唐小媚的面，他怎么介绍我。

　　秦洛阳伸手将唐小媚的手拨拉掉，不高兴地瞪她一眼：“什么大婶？你看她哪儿像大婶？”

　　“那她是……”唐小媚的脸上立刻带了一丝紧张和戒备。

　　“好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你说来就来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家里就屁股这么大个地儿，你说，你住哪儿？”秦洛阳忽然又变了脸色。

　　“老公，我当然是跟你住在一起了。”唐小媚没皮没脸地再次将手缠上他的胳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我警千你，别再叫我老公，不然信不信我揍得你满地找牙？”秦洛阳不客气地将她的手又拨拉下来：“老公这个称呼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叫的吗？”

　　“可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叫你的吗？”唐小媚万分委屈地嘟起花瓣似的小嘴。

　　“那是闹着玩的，能当真吗？”不知道为什么，秦洛阳的耐性差极了。

　　“可是，我真的已经爱上你了呀，老……秦洛阳……”唐小媚声音嗲得发腻，听得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真是服了现在这些小女孩的脸皮，简直比北京城墙还要厚。

　　她这句直截了当的表白让秦洛阳愣住了，我也愣住了，虽然唐小媚现在已经不像个妖精了，可我们的表情还像是撞见了妖精。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秦洛阳的反应很快，他淡淡地说：“我们可是有言在先的，你想单方面毁约，后果和损失由你自已来承担。”

　　“你的意思是，你说你爱我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唐小媚花容失色。

　　“你自己说呢？”秦洛阳用我惯熟的表情和口吻不屑地“切”了一声。

　　唐小媚傻了眼，她看了看秦洛阳，又看了看我，忽然间明白过来什么：“秦洛阳，你是不是结婚了？”

　　“啊？”秦洛阳微微一怔。

　　“这个女人，她是不是你老婆？”唐小媚指着我，恼羞成怒：“你不是说你没结婚吗？秦洛阳，你骗我，你敢骗我！”

　　说着，唐小媚劈头盖脸地冲上来对着秦洛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秦洛阳，你是个混蛋，你说你很在乎我，你说你很爱我，你说要我做你的老婆，原来你早就有了老婆！你这个感情大骗子，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该下地狱，下油锅……”

　　秦洛阳被她突然疯狂的举止吓坏了，他手忙脚乱地一边举手招架，一边对我大喊：“贺秋雪，你愣在那儿干嘛？快抓住她，这个精神病，她……她……她疯了！”

　　我没有理他，远远地站在一边，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唐小媚像只发狂的小狮子一样恨不得将秦洛阳碎尸万段，觉得非常解气非常痛快，我心里在骂：“秦洛阳，你的确是个混蛋，你早该找个这样的人来修理你一顿才行。”

　　忽然，秦洛阳“啊”地惨叫一声，紧接着“啪”一声脆响，原来是唐小媚咬了秦洛阳的胳膊一口，秦洛阳毫不客气地还给她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敢再袖手旁观了，惊惶失措地跑上前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像撕狗皮膏药一样将唐小媚从秦洛阳的身上给撕下来。

　　“干什么呀？瞧你们俩跟两只疯狗似的！”结局弄成这样，还真出乎我意料之外。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能下得了这个狠手，换成是我，绝对做不出来的。

　　“秦洛阳，你给我听好了，我跟你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唐小媚用手抹了一把泪迹斑斑的脸，示威地瞪着秦洛阳，真没想到娇小玲珑的她撒起泼来竟然如此吓人。

　　“啊呸！”秦洛阳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我今天算是撞见鬼了，还他妈的是个女鬼！”

　　“谁让你骗我！”唐小媚张牙舞爪地还要往上冲，被我强行给按坐在床上了。

　　“行了，轻点发飚吧。”我没好气地对她说：“他是不舍得打你，要是真舍得打，早把你打零碎了。”

　　“他不舍得？你看他都把我打成啥样了？”唐小媚把脸凑过来让我看。我这才吃惊地发现她白净的左边脸颊已经肿起老高，五根通红的手指印跟她留在秦洛阳胳膊上的那排清晰整齐的牙齿咬痕倒是十分吻合。

　　“打死你活该！”秦洛阳咬牙切齿地骂道：“就你这死德性，还想给我秦洛阳当老婆，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就你这个有了老婆还骗小姑娘的大混蛋，你以为我还稀罕你啊？我不去公安局告你就算对得起你了！”唐小媚不甘示弱地回敬他。

　　“你告我去好了，你以为我怕你不成？”秦洛阳摆出一副无赖的架式来。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在我的记忆里，虽然秦洛阳脾气并不是很好，但他会动手打人，还是打女人，却是让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书上说，千万不要跟男人动手，第一，跟你动手的男人肯定是个疯子，第二，动手也是白动，你根本打不过他。

2




第22节

　　看着唐小媚肿起的脸上那个通红的巴掌印，我有些于心不忍，无论怎么样，满腔热情不辞辛苦地从深圳跑到聊州来找秦洛阳，却遇到这种情况，受到这种待遇，这对于她来讲，确实是不公平的。在这场闹剧中，倘若一定要追究责任，我认为，责任还是在秦洛阳这一边。如果不是秦洛阳跟人家聊得那么亲密，打得那么火热，这种事又怎么可能发生？意外得知自己的“老公”竟然是“有妇之夫”，换了我也会受不了的。

　　我从桌子上抽出面巾纸来塞进唐小媚的手里，语气软了许多：“擦擦脸吧。”

　　唐小媚没有接，她不确信地问我：“你真是他老婆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这样问，是不死心，还是在她的眼里，有六岁年龄之差的我和秦洛阳看上去确实有些不太相配？

　　我同情地看着她，和颜悦色地问：“你说呢？”

　　她困惑地摇了摇头，愣愣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想说：“我也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下去。或许内心里，我还是愿意接受这样的角色分配吧。其实自始至终，秦洛阳的感情天平一直都明显地倾斜于我这一边，但我却一点胜利的喜悦心情都没有。反之，却感到心里冷得像聊州的天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今天晚上怎么办？”我转头问秦洛阳。

　　吵归吵，打归打，在天黑以前，得把唐小媚的事情给解决了，这是个现实问题，家里肯定是没有地方留她了。

　　“一会儿我送她去住宾馆。”秦洛阳正低着头拿紫药水在自己受伤的地方涂抹着。看不出来他倒也挺知道爱惜自己的。

　　“不，我不去住宾馆。”没等我表态，唐小媚就叫了起来。

　　“你不住宾馆你住哪里？”秦洛阳气恼地瞪着她：“你想跟我们两口子挤一张床吗？”

　　我和唐小媚都怔住了。我怔住是因为他说“我们两口子”时语气是那样的自然，自然得好像我们真的是多年的老夫老妻。而唐小媚怔住显然是她不得不接受我是秦洛阳的老婆这一事实。

　　“那我也不去住宾馆……”仅管如此，唐小媚还是坚持已见。

　　“那好，那你自己住家里，我们俩去住宾馆，这样行了吧？”秦洛阳抬手将空了的药水瓶用力扔向大门口，怦一声，瓶子摔碎了，药水淌了一地。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唐小媚。事到如今，我无法猜透这个女孩子的心思，换成我是她，我才不会受这个委屈，我早就掉头离开这儿了，搭最晚的班机飞离这个城市，飞离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是的，我忽然觉得秦洛阳很无情无义。我想起黑龙江台的《天舒工作室》不久前播过的一个故事《丈夫的网络情人找上门》，跟现在这件事情节就有些相似。不同的只是我和秦洛阳不是真正的夫妻。

　　虽然唐小媚死活不肯去宾馆，但最后秦洛阳还是连拖带拉地把她给带走了。

　　“我马上就回来。”这是秦洛阳临走时对我说的话。可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钟了。我和衣靠在床头一夜未眠。

　　秦洛阳进门就抱住我一边吻一边解释，他说唐小媚哭着嚎着不肯放他走，他没有办法，只好留下来安慰安慰她；他说唐小媚的脸被他打肿了，他心里难免有些内疚，唐小媚再怎样的撒泼任性，她终究是女孩子，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一个大男人不该伸手打一个弱小的女孩子；他说他跟唐小媚推心置腹地谈了整整一个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说……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明显的黑眼圈和略感疲惫的神情，证明了他所说的一切应该都是真的，但是，我没有告诉他，在他的肩膀上，有一排似曾相似的深深的齿痕，在他的前胸上，有两处鲜红的吻痕，在他的衣服上，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我也没有告诉他，我从他的呼吸里清晰地嗅到了女人的气息，那是完全不同于我自己的另外一个女人的气息，略带着丝丝缕缕的薄荷清凉的味道。是的，我没有告诉他。自始至终，我静静地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完，又静静地看着他沉沉地倒在我的身边，两手抱着我的腰，沉沉地睡去。

　　正是阴历十五月圆之夜，满月如盘。冬天的夜晚，天色清幽，月华如碧，一泻千里。我痴痴地凝视着秦洛阳那张熟睡的脸。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我发现他长得真的很好看，鼻梁挺直，眉毛漆黑，嘴唇抿成一条线，年轻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我又想起唐小媚的脸，娇嫩如初放的花蕾，即使在哭泣的时候，也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我在脑海里把这两个人比较了一番，发现他们竟然是如此的般配，如此的完美。我明白，对于女人来讲，年轻就是资本，年轻就是财富，年轻就是爱情，年轻就是婚姻。30岁的女人，即使再年轻，再美丽，又怎么可能跟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相提并论呢？那种青春的感觉是留不住的。爱与不爱，不知为什么，就在这一瞬间，在我的心里忽然淡漠下来。对于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六岁的男孩子，我似乎才发觉提及爱这个词有多么难为情。也许，过去的这三个月，是我一直自以为是地沉浸在他给予的幸福感觉里，而浑然忘记了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有结果。虽然，我们之间有着很多相似之处，兴趣、爱好、志向、梦想，以及以追求。可是，这些无形的东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在年轻貌美的唐小媚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又是多么的苍白脆弱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清楚地知道，在这场错综复杂，亦真亦假的感情游戏中，我和唐小媚谁将注定是要出局的那个——如果，它的确应该被称之为一个游戏的话。我也清楚地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不能让自己落到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里。




第23节

　　那个飘雪的早晨，像往常一样，秦洛阳在吃完了我为他准备的早餐后，习惯地拥抱了我。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的名字：“秦洛阳。”

　　他应声回过头来：“还有事吗？”

　　“哦，没事。”我强忍住内心的波动。

　　“没事那我走了。”

　　“嗯，再见。”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走上前去，重新帮他整了整衣领，拽了拽头发。我在做这些的时候，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我自己知道，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次了。所以，我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神里不免带了分伤感，还有留恋。是的，我是留恋秦洛阳的，留恋这些日子他带给我的美好的回忆。

　　秦洛阳走后，我用最快的速度风卷残云般先将家里从里到外都彻底地打扫了一遍，将他为我买的一切粉色系列的床上用品和他脱下来的脏衣服全部放进洗衣机里洗干净晾到阳台上，做完了这些，我呆呆地坐在卧室里，望着眼前熟悉却又感觉陌生的一切，心里一酸，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默默地掉了下来。我把小熊威尼装进皮箱里，我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它会令我想起我和一个叫秦洛阳的男人在这个美丽的城市里，曾经有过一段甜蜜幸福的同居生活。

　　雪落无声，却分明是片片落在我的心里。渐渐迷茫的视线里，我知道，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了的确会成为一种习惯，我们时常会将这个习惯错误地理解成为爱情，因此而忽略了生命中一些重要的真实的东西。就像我和秦洛阳之间不能称之为爱情的爱情，如果任其自由发展下去，我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一种堕落与毁灭……

　　“贺秋雪，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么残忍？”秦洛阳在电话那一端大发雷霆时，我已经坐在了回滨城你的火车上。

　　“我知道。”我静静地说。

　　“你知道，你他妈的知道个屁！”他一生气就出言不逊：“就算你想走，也要跟我说清楚啊，你这算什么？玩失踪很有意思吗？”

　　顿了顿，他说：“是不是因为唐小媚？你长着眼睛也看到了，我和那个疯婆子之间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是唐小媚走以后我们之间第一次直言不讳地提到这个名字。

　　“不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既然不是，那干嘛要走？”他理由气壮地问。

　　“秦洛阳，我们分手吧。”我叹了口气。

　　“分手？为什么？”他愣住了。

　　我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手机电池卸了下来。

　　夜色中灯火通明的聊州一点点地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有一条熟悉的路，有一个分别的时刻，那是秋风中停滞的时间。沉默中我在想，解释是多余的。

　　万物有时，怀抱有时，爱情也是有时序的。如果要走到分手那一步，事前必定有许多徽兆。正如尼罗河泛滥前，天狼星会在天边出现。既然是这样，那么秦洛阳是否处心积虑，步步为营，都不是他的错，而是我的错了。谁让我丢开世俗，抛却现实，稀里湖涂地在他的面前迷失了自己呢？感情是一盘棋，谁先心动，谁就注定了满盘皆输。我和秦洛阳之间，是我动了真情在先吧？那些美好的感觉，那些快乐的日子，那些幸福的相守，真的只是一场清晨醒来就再也不会沉睡过去的梦吗？爱的人始终不对，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其实，三个月前，当我从滨城来到聊州，来到秦洛阳身边时，我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本以为在这里呆几天，心情好一点就回去一切重头开始，可是，我却在不知不觉坠入秦洛阳的爱情陷阱——是陷阱吧？秦洛阳是猎人，我是无路可走的猎物。和秦洛阳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给了我很多居家生活的快乐，让我真切地体会到，晚上能有一个温暖的身体拥着自己入睡，不再是漫漫长夜孤枕难眠的寂寞，是怎样一种无法言述的幸福。难怪那么多的人仅管高呼“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最后也还是会不落俗套地步入婚姻这个围城，让厚厚的城墙将外面精彩的世界高高挡起，任凭柴米油盐人间烟火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心中装着浪漫却永远再无法浪漫起来的凡夫俗子。

　　是的，婚姻是一个人最终的归宿，这是从古到今根深蒂固的传统。虽然秦洛阳认真地说他不喜欢青青涩涩的同龄女孩，虽然他一再强调他喜欢我这样心理和身体都已经趋于成熟的女人，但是，20岁的男人喜欢20岁的女孩子，30岁的男人喜欢20岁的女孩子，40岁的男人喜欢20岁的女孩子，50岁的男人也喜欢20岁的女孩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26 岁的秦洛阳难道就能够免俗吗？想起那个已经离去的唐小媚，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应该感谢唐小媚。如果她不出现的话，可能我现在还会继续在秦洛阳的怀抱里编织着浪漫爱情的甜蜜梦想，而忽略了我们毕竟不能永远生活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不去面对世人，面对现实。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却是两家人的事。不，还有两家人以外的种种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人际关系，这些足以让我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土崩瓦解，支离破碎。我害怕看到破碎的结局，那样的爱情，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意义。爱，有时候就是成全，成全一种也许不是完美的完美。

　　一个做心理医生的朋友曾经说过，经济信息时代的飞速发展，生活节奏的加快和生活压力的负荷，导致我们每一个人都存在不同情况不同类型的心理障碍。“姐弟恋倾向”和都市白领一族的亚健康问题一样，容不得忽视，却又找不到正确的解决办法，所以现在的感情才会出现许多非正常的现象。比如电视里报道过的30多岁的男人娶了七旬老太，20几岁的少女嫁给白发老翁，抛却金钱与物质，用他们自已的话说是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爱情的产生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就算这个答案不被否认，但这种爱情分明是由一种畸形的心态导致的，于情于理都很难令常人从内心里接受。所谓缘分，虽然是由看不着摸不着的神秘力量在牵引，但世间万事万物，任何一种都不能脱离我们内心的道德轨道与准则而存在，一旦有了偏离，毫无疑问，就是错误的。

　　我承认这位朋友的见解。狼真的会爱上羊吗？老鼠真的能嫁给猫吗？在这个告别了硝烟与战争的和平年代，人们的内心越来越渴望真正的和谐，让美好，健康，勃勃生机无处不在，打造和谐社会，创建和谐文明，这样的口号在任何一个城市里都被大力弘扬着。可是爱情，却为什么越来越令人失望与遗憾呢？爱情的尽头应该是婚姻，而秦洛阳，他不可能给我婚姻，即使可能，也不是现在，而是若干年以后。若干年，我又如何能等得起？我的青春已经只剩下了一小截尾巴，我的眼角已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浅浅的鱼尾纹，我的全身，任何一个器官都在日复一日渐渐地走着下坡路，包括我的灵魂，我的精神，我只会力不从心。而秦洛阳还年轻，他有大把的时间来挥霍，有旺盛的精力在爱情通往婚姻这条路上流连忘返。累了，可以停下来，看看花，看看草，看看蓝天白云，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或者，干脆躺下来休息。而我不能。我会先他老去，我只能潇洒地陪他一程，却不可能陪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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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

　　“什么，你怀孕了？”马馨吃惊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的妈呀，贺秋雪，你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要知道，做流产可是最伤身体的，弄不好，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啊？”我无助地望着她。

　　“他知道吗？”马馨问。

　　“谁？”我下意识一愣。

　　“你说谁？你的王子沈默呗？”她丢个大白眼给我。

　　“沈……默？”我难为情地说：“孩子……不是沈默的。”

　　“不是沈默的？”马馨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那是谁的？”

　　“是……是秦洛阳的……”我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啊？秦洛阳？我的天！”马馨呆住了：“哎呀，你气死我了！”

　　“马馨。”我带着哭腔问她：“我该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办？”马馨气得坐在那儿直迷糊：“你说你也真是的，贺秋雪，你偷吃了腥也要记着擦干净嘴啊！这事要是让沈默知道了，你就死定了。哎，我说，你跟那个什么秦洛阳不是都已经断了吗？怎么还会……”

　　“还不是那天……”我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想起那天的事，我真是后悔莫及。我知道那天我本该拒绝他的，是我纵容了他的冲动和自己的欲望。但那天那种情况，我根本无力拒绝。我承认我对他还有几分旧情，他年轻的身体的力量和他带给我的那种美好的感觉，都令我耿耿于怀，念念难忘。

　　马馨盯了我半天，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出来：“给秦洛阳打电话吧！”

　　“给他打电话？为什么？”

　　“他是孩子的爹，不给他打难道还给沈默打？”马馨气得抬起手来冲我比划了两下子：“我真想抽你一顿！”

　　我不情愿地看着她，让我给秦洛阳打电话实在是在难为我。

　　见我迟疑着不行动，马馨急了，把电话抓起来塞到我手里，没好气地催促着：“愣着干嘛？打呀，难道你想等到孩子会叫爹了再打吗？”

　　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这才不得不伸出手指，慢吞吞地拨了秦洛阳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机关机。我接着又拨通了他的办公室电话。这次接电话的不是秦洛阳，而是一位女孩子，声音甜的让人很自然地想到了奶油蛋卷冰淇淋：“您好，凯丰房地产。”

　　我一怔，秦洛阳的办公室电话怎么成了房地产公司的号码？

　　“小姐，请问你找谁？”见我这边没反应，蛋卷奶油冰淇淋有礼貌地问。

　　“哦？哦，我找秦洛阳。”我连忙说。

　　“啊，你找我们秦经理啊，他休婚假了，最近一段时间内可能不会来上班。”

　　“秦经理？休婚假？”我听得一头雾水。这都是哪跟哪的事啊？

　　马馨被我的表情和我喃喃自语的话给吓了一跳，她把身体和耳朵一起凑过来，紧张地盯着我的脸，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结结巴巴地问：“这……这里不是《晨钟》杂志社吗？”

　　“小姐，我看是你搞错了。”对方咯咯地笑了：“我们这里一直是凯丰房地产有限公司分公司，不是什么杂志社。”

　　“那么，秦洛阳他……他是……”

　　“他是我们销售部总经理。”蛋卷奶油冰淇淋回答得很职业也很敬业：“小姐，请问你是哪位？需要给秦经理留下口信吗？”

　　我顿时傻了眼。

　　“完了完了，看来你是遇到感情骗子了！”马馨顿足惊呼。

　　“小姐……”蛋卷奶油冰淇淋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我哆哆嗦嗦地扣上电话机，失魂落魄地一屁股跌进椅子里。秦洛阳真是个感情骗子吗？可他为什么要骗我？他骗我什么呢？满大街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女生，一个个嫩得用手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他骗哪个不好，干嘛要骗我这个已经接近中年的“大婶”？那些日子里美好的一幕放电影一样在眼前一一掠过，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秦洛阳不可能骗我，因为我从他的眼里能够看到真诚，从他的身上能够感觉到真情，这是任何一个人都具备的最起码的是非分辩能力。虽然在感情中人们常常会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错误，但我和他在一起好几个月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感觉，我相信秦洛阳真的是爱我的，尤其是不久前的那一天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那天疯狂的他恨不得把我揉碎了吃到肚子里去的情景，我还隐隐感到脸有些发烧，心里有些冲动。如果不爱，他完全可以做到无所谓地离开，完全没有必要在我在前毫不掩饰他脆弱的情感，以及他内心深处无法弥补的痛苦与无奈。

　　虽然我认为秦洛阳不是在骗我，但刚才蛋卷奶油冰淇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秦洛阳根本不是什么杂志社的编辑，而是凯丰房地产公司的销售部经理，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自始至终都是在跟我说谎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么做的目的和用意是什么？还有，他结婚了，他休婚假了，如果他真的结婚了，那我怎么办？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欲哭无泪。

　　“快打电话找沈默吧！”事情突然出现了变故，马馨再也顾不上指责我了。

　　“找沈默干嘛？”我已经被她指挥晕了。

　　“他跟秦洛阳是朋友，他一定知道秦洛阳的真实身份，还有他结婚的事。”不愧做了这么多的领导，马馨遇到任何事都是思维清晰头脑冷静。

　　“说得没错，但我怎好意思找他？”虽然马馨的主意不错，但这时，对沈默的歉疚狂风暴雨般席卷了我的心。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当初感情走私时干嘛去了？”马馨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马馨一向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自然明白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会知道我会这么点儿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有任何起色的腹部，小声嘟哝了一句。是啊，如果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宁可让沈默知道事实的真相也不会让秦洛阳送我。

　　“问题是你的点儿就这么背！”马馨嘿嘿地冷笑，一点同情都不肯给我：“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面对现实。除非你想吃个哑巴亏，就这么算了，不过如果换成是我，就是算了也得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俗话说得好，死也要死个明白嘛！”

　　“可是沈默来了我怎么说啊？”我心乱如麻，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怎么说？你问谁啊？”马馨用讽刺的口吻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贺秋雪啊贺秋雪，这么多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居然把秦洛阳和沈默这两条出色的鱼同时给钓上岸了。真是应了网上那句话，你不是随便的人，你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那是‘我’，不是‘你’！”我本能地脱口而出。

　　“我说的就是你！”这个时候我还能有心情犯职业病跟马馨咬文嚼字，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饶了我吧，宝贝。我哪有这本事啊？我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罢了，而且，还是两只死耗子。”我尴尬得真想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行了行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吧！”马馨板着脸瞪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问：“说实话，秋雪，秦洛阳和沈默，你心里到底爱的是哪一个？”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沈默。”我真怀疑她怎么会问我这么幼稚的问题。

　　马馨严肃地点点头：“那好，既然你确定你爱的人是沈默，那你记住，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你怀孕的事。”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还没有笨到那种自取其辱的地步。




第25节

　　自从秦洛阳走了以后，有他的误解为牵引，有良好的感觉为基础，我和沈默两个彼此心照不宣的单身男女的感情迅速升温，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每天沈默都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宝马接我上下班，我们同进同出，俨然如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形影不离。周末休息的时候，他会带着我和马馨去野外郊玩，去海边兜风，我们常常会很不讲究地把马馨丢在旁边，然后两个人手拉手在细软的沙滩上光着脚丫散步，捡拾五光十色的贝壳，看夕阳晚照，听涛声依旧。每当我倚着他宽厚的肩膀，望着他酷似朱泳腾的沉静的微笑，内心里总会油然而升一种暖暖的温情和莫名的感动。这是我32年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着的滋味，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幸福，什么叫做踏实，我是如此地渴望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把自己的余生和他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再也不要离别，再也不要有背戏，就这样相偎相伴到终老。你是我的角色，你对我的剧情负责，哪怕只有一次选择，你也要选我，没有如果。

　　沈默的成熟稳重很容易令女人产生好感，就连一向对男人拒之千里视男人如洪水猛兽的马馨对他也另眼相待，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且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男人牢牢地抓在手里，千万不能导致“人才外流”。

　　“必要的时候，可以主动投怀送抱，以身相许。”马馨甚至给我出这样的馊主题：“据我观察分析，沈默绝对不是那种以上床为目的接近女孩子的男人，只要你跟了有了实质性的亲密关系，他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亏你说得出口，就算是这样，那我也不能太主动了。”我也很明白男人的心理，但我还是颇有微词：“这让人家沈默怎么看我啊，弄巧成拙就惨了。”

　　“我又不是让你见到人家就脱衣服。”马馨很不满我一到关键时刻就反应迟钝：“我是说，瞅准时机，到时候别装腔作势做纯情处女状……哦，对了。”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笑着一拍手：“我忘了，你早已经不是什么纯情处女了，看来我的调教是多余的了啦 。”

　　“你说什么呢，坏丫头。”我追得她像没头的苍蝇似地满屋子乱飞：“你敢对本公主不敬，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天，两个人就这个话题嘻笑着打闹成一团。幸好综合部长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要是被别的同事看到了，一定会惊讶得掉了大牙。要知道，我们公司的规章制度很严格的，下属与领导之间的关系一向是泾渭分明，公私分明，绝不允许有裙带关系。所以在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我和马馨是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闺中密友，只知道我是由她招聘来的。

　　无意于欺骗沈默，更不想去伤害他，他抛弃我是小事，我伤害他才是大事。只因他是如此不可多得的一个男人，他感情专一，性情温和，最重要的是事业有成，经济基础雄厚，能跟他在一起，是我前世几百年修来的福分，我怎么可能轻易地毁掉这份唾手可得的幸福呢？但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万一处理不当，东窗事发，所有的后果我就得一个人独自承担，所有的苦果我就得一个人独自品尝。

　　我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儿，忽然发现整个天似乎都要塌下来了，稍有不慎，我的一世清白就被自己给毁于一旦，这样的结局，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的。我这是在玩火吗？可是，我真的觉得很无辜，秦洛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是因为把对我的爱转化成恨了吗？他知不知道他这是在害我，他那天怎么就没有和平日那样，想着要采取保护措施，防止意外事故的发生呢？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故意，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我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想。

　　“你在想什么呢？”看着我的表情由苍白苦恼渐渐地变成满脸阶级斗争，马馨担心地问。

　　“哦，没什么。”我当然不可能对她说这些。这些是我早该想到的。

　　“那你听我的，马上给沈默打电话。”马馨认真地告诫我：“一会儿他过来后，你不要激动地去问秦洛阳的事，我来问他好了。你能做的，只是调整好你的心态，要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管沈默说出什么样的真相，你都要镇定，要冷静，千万不能引起他丝毫的怀疑。适当地配合配合我就行了。听懂了没有？”

　　我点点头。

　　沈默的手机刚响一声，他就接了，声音压得低低的：“秋雪，有事？”

　　“嗯……”听到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沈默敏感地听出来我有些异样。

　　“我……”他的声音让我几乎全军崩溃，举手投降。

　　“让他过来，到这儿来，马上。”马馨在旁边着急地对我打着手势。

　　“你现在能不能到我公司来一趟？嗯，有事……很急的……”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按照马馨的提示跟他讲。

　　“我在开会，”沈默小声说：“你等一会儿，我开完会马上就过去。”

　　“嗯。”来不及说再见我就啪一声挂断了电话。我怕迟一秒钟挂就会哭出来。

　　“瞧你这副德性吧！”马馨在一边冷言冷语地说着风凉话：“你以为玩火这种高级游戏是个人就可以玩明白的啊，没有三头六臂良心被狗吃了的胆量和本事，最好还是安分守已恪守妇道比较好！”

　　我扁着嘴，第一次瞪着她敢怒不敢言。




第26节

　　沈默一进门就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让两位美女久等了。这会一开上就没完没了，说十分钟开完，结果半个小时才结束。”

　　“你再不来啊，秋雪就得开哭了。”马馨慢条丝理地说。

　　“为什么？”沈默紧张地问。

　　“想你想得呗！”马馨翻着白眼。

　　“不会吧？秋雪？”沈默笑嘻嘻地凑过来看着我：“真的想我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别听马馨在那儿瞎逗，至于嘛！”

　　“我觉得也是，我哪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贺秋雪想得哭。”沈默笑着向给他倒茶的马馨客气地道过谢，转头轻轻嗔怪我：“你看你这个秘书是怎么当的？这么不懂规矩，居然让部长大人亲自招待客人。”

　　“问题是也没人拿你当客人嘛。”马馨落落大方地笑着：“再说，我跟秋雪的关系，什么部长不部长的。她这人呀，打小就有公主病，别说，以后还真有你受的呢。”

　　我有气无力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笑，但只咧了咧嘴。我心里装着这么沉重的一块大石头，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哪里还能笑得出来。再说，面对沈默，我的内疚有增无减。

　　“对了，上个月你那个聊州的朋友来，本来我是想和秋雪一起去的，可是那段时间太忙了，天天大会小会不断，等忙完时秋雪说他已经走了，真是太遗憾了。”寒喧了几句后，马馨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向我们所关注的话题上靠拢：“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还来，到时候可一定要告诉我，现在你跟秋雪的关系不同了，我得尽一下地主之谊。听秋雪说那人挺逗的，初次见面就差点把她给喝出丑。”

　　不愧做了多年的部门领导，马馨的脑子非常活，话说得让人听上去自然而并切，既不觉得唐突，客套，虚假，又显得人情味十足。

　　“你是说秦洛阳啊。”提起这件事，沈默仍然忍俊不禁：“他这个人是很逗，本来就爱说，见到漂亮的女孩子，话更是出奇的多，人长得又帅，条件又好，我们总说他是女人的克星，爱情的杀手。”

　　“呵呵，是吗？”马馨马上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来：“那他是干嘛的？”

　　“他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销售经理。”沈默由衷佩服地笑着叹了口气：“还真不能小瞧这家伙，干啥像啥，他以前在杂志社里做过编辑，是有名的风流才子，年纪轻轻的已经出了两本书了，在北方文坛上也小有名气呢。”

　　秦洛阳既然以前做过编辑，也不等于完全是在骗我吧？我下意识地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着。

　　“真的哦？那他的笔名叫什么？”马馨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的吃惊不是装出来的，都是科班出身，英雄难免惜英雄。

　　“他的笔名叫……叫什么来着？”沈默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我一说你们肯定都知道，可惜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没事，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告诉我，没准他的书我还读过呢，我对这些年轻作家的东西还是比较关注的！”马馨心照不宣地与我对视了一眼。

　　“这好办，回头我打电话问他就行了。”沈默自嘲地说：“不服老不行啊，瞧我这记性！”

　　他的样子把马馨逗笑了。

　　“对了，你那个朋友，他多大了？个人什么情况？”马馨故意表示关切：“我有个要好的小姐妹，做空姐的，人长得跟张子怡挺像，一门心思就想嫁个才貌双全的老公，要是他既没结婚也没女朋友，我倒有心想当一回月老牵根红线呢。”

　　“你不说我还真把这事给忘到后脑勺去了。”沈默恍然想起了什么：“真是不巧，上个星期他刚结婚。他还特意说让我带秋雪去参加婚礼呢，不过，我当时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回来后又忙忙乎乎的……”

　　沈默报歉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馨：“等过几天有空，马部长也请个假，我带你们去看看他，顺便也到聊州玩玩，怎么样？”

　　“我看行。”这次不等我表态，马馨就抢先笑着举手发言：“我正好瞧瞧他的新娘子漂不漂亮。要是不漂亮的话，就让他趁早离了，跟我朋友结婚得了……”

　　“哈哈，马部长可真会说笑话。”沈默也大笑了起来。

　　我也只好跟着笑，不过我的笑怎么看上去都有些牵强附会的味道。我的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灌满了浆糊，一点思绪都理不出来。我只是确信了一点，那就是，秦洛阳真的结婚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讲无疑是一个突然的打击，突然得像一场大雨，让我无处藏身，只能眼睁睁地任它将自己片刻间浇得遍体冰凉，成为一只神颓废的落汤鸡。秦洛阳真的结婚了？他跟谁结婚了？是不是那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唐小媚？如果不是有马馨的叮嘱在先，我一定会问沈默的。但我还是忍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这样告诉自己。我忽然觉得，爱情有时候像是一场刻意的演出，无论在人前怎样努力地去表演，我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演员。我操纵不了自己的角色，就像我无法预知这场戏的结局。唐小媚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没想到时间不过才三个月，角色竟然就转变了过来。想到这里，我忽然感觉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真是要什么滋味就有什么滋味。




第27节

　　“他的新娘子，是做什么的？”好在马馨及时地替我问了这个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马馨这个“经纪人”不愧是我的闺中密友，关键时刻总是会挺身而出，急我所急，想我所想。谁说朋友都是用来出卖的？抓住他就一棒子打死，绝不手软。朋友是这个世界上最温馨的字眼，当爱情遭遇背叛，当亲情沦为无情，朋友可能会集爱情与亲情于一身，给予失意困境中的人们，最无私最温暖的关怀。朋友的拥抱，如蓝天海水般辽阔，足以令疲惫的灵魂得以安歇。朋友的帮助，总是会体现在生命最脆弱最孤单的时刻。

　　“哎，别提了。”沈默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秦洛阳一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信奉我的爱情我做主，但这次居然能听从父母的安排，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孩子结婚，看来的确是受伤惨重，心灰意冷了！”

　　“受伤惨重？怎么回事？”我和马馨下意识地愣住了，四只眼睛一齐望向沈默，焦急地期待着他的下文。

　　“是这样的。”沈默解释说：“那天秦洛阳对我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女朋友，分手的原因他没细说，不过我想，可能跟年龄有关系吧，因为听说那个女孩子比他大了几岁。”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马馨迅速看了我一眼。我们心里都明白，沈默所说的那个比秦洛阳大了几岁的女孩子就是我。

　　“哦，感情是没有条件的，大几岁又有什么呢？现在的人谁还在意这个？” 马馨轻描淡写地说。

　　“话是这么说，但这样的爱情发展起来会很不顺利的，分开也好。”沈默站在世俗的立场上说着大实话：“我很了解秦洛阳，他平时是喜欢跟漂亮小姑娘打个情骂个俏，没深没浅的开开玩笑什么的，其实他的本质非常好，非常重感情，他真的很爱那个女孩子，否则，也不会这么草率地就决定结婚了。我真担心，他会把自己的幸福断送在自己的手里……”

　　一阵恶心突然涌上来，我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嘴巴。

　　“怎么了秋雪？”沈默关切地把手放在我的背上：“哪儿不舒服？”

　　“可能是有点肠胃感冒，没事的……”我注意到马馨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肠胃感冒很容易引发其它疾病，不能忽视。办公室有药没？”沈默把目光投向马馨。

　　马馨挨个抽屉翻了翻：“没有了。要不，我出去买点？”

　　“还是我去吧，你在这儿陪陪秋雪。”沈默拿了车钥匙站起身来就走。

　　沈默前脚刚出去，马馨冲上来抓住我就虚张声势地一顿胖揍：“死丫头，你想吓死我是不是？让你控制控制，你还是差点露了馅。”

　　“马馨，秦洛阳要是真的因为我结的这个婚，我岂不是要一辈子不安心啊？”我愁眉苦脸地抓住她的手，顾不上开玩笑说她虐待孕妇。

　　马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我：“你真的相信沈默说的那些话吗？”

　　“我也不知道。”我的心里一片茫然。

　　我忽然发现我对秦洛阳的了解太少了，在聊州的三个多月，我像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活的圈子就局限在那几十平方米的空间里。

　　“我不相信男人会傻到为了一个女人而心甘情愿葬送自己的终身幸福，那得是什么样的痴情呆子啊？”她的话里含着嘲讽：“现在的男人个个都有攀龙附凤的倾向，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弃一切于不顾，至少我遇到的是这样。”

　　我点点头，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当然，什么事都没有绝对，我没有遇到并不代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人。但我敢肯定的是，你的秦洛阳肯定不是。”马馨的观点很中立。

　　“为什么？”我不解。

　　“不为什么，直觉，女人的直觉。”马馨高深莫测地指指自己的脑子。

　　我无言以对。

　　沈默很快就回来了，感冒药、消炎药、退烧药，乱七八糟的买了一大堆。

　　“秋雪，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沈默担心地端祥着我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不用上医院。”马馨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她这是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她把所有的药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随手拿了一盒安瑞克递给我：“吃这个。”

　　“好像还真有点发烧。”沈默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趁他起身去走廊的饮水机前倒水的空儿，我没好气地踢了马馨一脚，压低声音埋怨：“好端端地给我吃什么退烧药，想吃死我啊？”

　　“祛祛火——欲火。”马馨笑得不怀好意。

　　我正要反驳她说你才是欲火呢，沈默端着水走了进来：“嘀咕什么呢？说我坏话哪？”

　　“哪里？”马馨吐着舌头站起来：“这丫头太不象话了，我让她明天跟我去出趟差，她嫌一个星期时间太长，看不着你，死活不肯去。我没办法了，还是你跟她商量吧。”

　　“是吗？秋雪，不服从领导调遣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沈默信以为真地坐在我身边，拥着我开始循循善诱：“不就一个星期吗？一转眼就过去了。那，我答应你，一天最少打两个电话，发十条信息，怎么样？”

　　“你说的哦？君子一言，四马难追。”我装着懒洋洋的样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激地看着马馨：“好吧，马部长，那我就陪你去一趟好了。”

　　一个星期，我心里明白，这一个星期是我生命的分水岭，一个星期以后的我，将彻底地与过去告别，与往事告别，与那个叫秦洛阳的男人告别。往事如烟，缕缕飘散，记忆似雪，纷纷扬扬。爱情是世界上最没有把握的东西，我确信我留不住它。爱情只有和婚姻结合在一起，才有可能会天长地久。

　　秦洛阳已经结婚了，他的世界将从此和我的遥不可及。婚姻是用法律的形式来完成对男人和女人情感与身体的一个束缚，一个对自己对家庭稍稍有些责任感的男人，再怎样的心动，也不能再贸然地行动。

　　都说男人爱一个人女人最好的证明就是给她婚姻，给她一纸契约，让她安心，让她放心，让她省心。女人爱一个男人最好的证明就是嫁给他，为他守一室的温暖灯火，等着他流浪归来，家永远是他最后的停留，最温馨的港湾。爱情没有婚姻为计划，婚姻没有爱情为基础，都是悲哀的，但更悲哀的，你以为爱你的那个人给你的一切，其实根本与爱无关。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秦洛阳的眼光是那样的冰冷，背影是那样的决然，整个漫长的过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第28节

　　从医院里出来，我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虚弱得一阵风都能把我刮走。肉体上的疼痛是暂时的，总会随着时间渐渐复原，或者遗忘，可是心灵上的疼痛却有可能是一辈子。那种痛，是贴骨连心，根深蒂固的。男人们永远都没有机会体会，所以他们对于爱情才永远那么盲目，那么直接，那么冲动，那么不以为然。他们年轻的强壮的身体是一匹脱疆的野马，任意在辽阔丰美的草原上驰骋，他们极力地想要把自己的雄风展现在女人的面前，让崇拜爱慕他们的女人为此甘心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却又不愿意为此买单。我现在越发地理解了马馨为什么不再介入感情，有时候有些感情真的是很伤人的，它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把自己刺得遍体鳞伤。

　　马馨戴着墨镜的样子看起来有丝冷酷，像电视剧里的职业女杀手，她凌厉的眼神透过黑黑的镜片射向我时，我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看破红尘后的风平浪静。

　　“回我那儿住吧，”马馨提议：“这楼上楼下的，如果穿帮了就前功尽弃了。”

　　我点了点头。现在的我只有点头的力气了。

　　“虽有前车之鉴，你还是重蹈覆辙，步入我的后尘，做了一回受伤的女人。”马馨的唇边挑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口吻却是轻快愉悦的：“其实这样也好，一个女人，如果不被男人狠狠地伤过一次，是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成熟起来的。相信你和我一样对感情有了免疫力，以后就不会再轻易被伤害了。”

　　“你什么意思？你这辈子真的不打算结婚，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吗？”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很没出息地说：“我可不行，我是要结婚的。”

　　“我不反对你，不过我提醒你，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等以后你跟沈默结了婚，难免会再跟秦洛阳打交道，你对此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马馨凡事都想得很周到。

　　我和沈默结婚？我还能和沈默结婚吗？我忽然间如此地不确定起来。莫非说我对感情的免疫力这么快就在我的身体里发挥作用了吗？

　　“我不想再见到秦洛阳。”我的眼光暗了下来。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这是避免不了的事。”马馨耸了耸肩膀：“我真是纳了闷了，你们三个人怎么会搞在一起，看来这个世界是太小了。”

　　“是报应吧。”我长长地吐了口闷气出来：“我为什么要去聊州见秦洛阳呢？我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呆上三个月呢？他比我小那么多，我本来是应该拒绝的啊，可是我不但没有拒绝，反而还喜欢上了他。你说，我怎么会这么没有理智？”

　　“这就叫感情，感情是没有理智可言的，理智只是我们用来约束自己的一个借口而已。”马馨淡淡地安慰我。

　　“马馨。”我有气无力地看着她：“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廉耻之心的女人？”

　　“嗯？干嘛要这么来糟蹋自己？”她很不认同我的话：“一段感情失败了，不代表你做人失败，只是它应该具备的天时地利人合，你一样也没有占到而已。”

　　“还记得我对于感情的那三条原则吗？”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曾经信誓旦旦地对马馨说过我的三大原则：第一，绝不会跟自己并不真正喜欢的人谈恋爱；第二，绝不会跟比自己小三岁以下的人有故事；第三，绝不会充当别人婚姻中的第三者。到目前为止，这三条原则我已经违背了两条，这第三条，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违背了。那样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原谅自己。

　　“放心，你已经没有机会了，因为这三条沈默连一条边儿都没沾上。”马馨哈哈大笑着给了我一颗定心丸吃。

　　我也忍不住笑了。

　　一周的时间本来不长，可是天天像病人一样躺在床上，事事都得小心都得在意，马不喝水强按头，那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好在沈默很遵守诺言，每天早晚各打一个电话来，先是简单汇报一下自己当天的安排，然后关心地询问一下我的工作情况，包括我的身体和我的心情。不打电话时，短信也会如期而至。沈默的短信比他的电话内容还要简单，尤其是回复我的，基本上就是“是”，“好”，“行”这样的单体字。马馨笑着打趣说：“看来这人很听话啊，惟命是从。”比起擅长甜言蜜语，宝贝不离口的秦洛阳来讲，沈默似乎显得有些平淡，有些无趣，不懂浪漫，不解风情。但是，经历了爱与被爱之后的我，已经深深地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的道理。

　　马馨每天早出晚归，悉心照料着我的起居。她总是自责地认为，如果不是赶上她那段日子太忙了顾不上分担我失恋的苦恼，我也不会冒冒失失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找秦洛阳，到现在我身心俱伤，她将责任归到了自己身上。我了解马馨，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善良而无私的人。这么多年，大我半岁的马馨一直像个姐姐一样的照顾我，她的条件好，我常常吃她的，喝她的，她从来没有半句怨言。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真是替那个弃她而去的男人感到悲哀，要知道现在这个物欲横流人淡如菊的社会里，马馨这样好的女孩子可是稀罕物，他却一点不懂得珍惜。我敢打赌，他早晚有后悔的一天。

　　我曾经和马馨探讨过这个问题，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她会怎么样？因为我总是感觉马馨下意识中还在期待着什么。对此，马馨的态度是决绝而肯定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我不明白她所说的不可能，是指那个人不可能回心转意呢，还是她不可能原谅他呢？她避而不谈，我也不好再问。尊重别人的隐私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之道，再好的朋友也不能例外。

　　这一个星期，我还是会想起秦洛阳，我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电话和QQ号码，却无法删除他对我的伤害。每当这时，我就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针扎过一样，隐隐作痛。不过，他爱过我也好，没有爱过也好，终究都是结束了。当他留给我的生命的种子从我的身体里被无情剖离的瞬间，眼前闪过他阳光灿烂的笑脸，我的眼泪蜂涌而出。我确信我是真的付出过，不止是身体，还有感情。我现在倒真的希望沈默说的不是真的，因为我不想背负一生的债。感情的债是最重的啊，重得足以令一个人一辈子不快乐。我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无情，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强。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子，我沉受不起这种负累。既然秦洛阳已经结婚了，幸福也好，不幸福也好，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从此以后，将不再成为我的牵绊。

　　其实有时候，忘掉一个人和爱上一个人是一样的，只在一念之间。




第29节

　　回家的那天，沈默早早地在楼门口迎接“出差归来”的我们。马馨开着她那辆红色的奥迪，一直将我送到沈默的面前，郑重其事地把我交到他的手里，表情严肃地说：“沈默，我可是有言在先。今天我把秋雪给你毫发未伤地送回来了，你要看好她。她这一路上，可是招蜂引蝶，风光无限，差一点就飘到云彩上面下不来了。”

　　马馨这番玩笑话背后隐藏的弦外之音只有我能听得明白。因为心里有愧，我一直不敢直视沈默的眼睛，我怕他会捕捉到我内心里的不安。虽然婚姻之前，允许感情有模糊地带，但我真的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再一次在我的生命中上演。一生一次，一次一生，这样的伤痛与悔恨，已经足以让我铭心刻骨，耿耿于怀一辈子了。

　　“放心吧，马部长。”毫不知情的沈默满心欢喜地将我拥到他的身边，微笑着跟马馨说着客套话：“我们秋雪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一大群狂蜂浪蝶的追逐，我以此为豪，因为我相信秋雪心里只有我。爱一个人嘛，首先就得信任她。”

　　“我倒想问问你，你认为爱情是什么样子的？”马馨凝神地看着他，像是有意在考验他。

　　“爱情啊，就是我俩这样的。你说呢？秋雪？”沈默拥着我的手稍稍用了一下力。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他说到我心里去了。

　　马馨叹口气，故意不服气地说：“我可是真的有些嫉妒了，贺秋雪你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上帝在为你关上一扇窗的同时一定会为你敞开一扇门的。”沈默想起什么来：“对了，我有一个朋友是做电脑软件开发的，人品很不错，长得也不错，只是忙于事业忽略了个人问题。如果马部长有兴趣的话，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好啊好啊。”我抢着拍手表示同意。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跟男人约会啊，恋爱啊，那是小女孩玩的游戏，我老了，心有余力不足了啊。”马馨打着哈哈婉言谢绝。

　　“这话说得！你才三十岁，正是一朵鲜花盛开的好时候，怎么就敢在我面前说自己老了呢？”沈默做着试探：“莫非说马部长已经心有所属了？”

　　“这个嘛……”马馨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摆摆手掉头就走：“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你们上去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等等，马馨，”我叫住她：“一起吃过饭再走吧。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吃。”

　　“是啊，我请客，咱们出去吃火锅。”沈默也热情地挽留她：“我知道有一家火锅店刚开张，生意好得不得了。”

　　“不了，”马馨神秘地回眸一笑：“我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了。”

　　“真的吗？”我和沈默都有点不相信。

　　“真的。是我过去的一个老朋友。”马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秋雪，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但是如果那棵草还很鲜嫩的话，不妨试一试。”

　　“什么……回头草？”沈默听得一头雾水。

　　只有我能听懂她的话。我快步走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轻轻地说：“马馨，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的决定。一定要快乐！”

　　“你也是。”马馨拍拍我的肩：“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今天起，好好地去爱沈默，好好地去生活。”

　　我们俩给人的感觉好像生离死别似地，几乎说出了满眼的泪花。看得一旁的沈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愣一愣的。

　　这天晚上，沈默吵着要在家里吃饭，说要提前享受一下被老婆伺候的幸福生活。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还从来没有下厨做过菜给他吃。主要是他太忙了，就是我有时间做，他也未必有时间吃。

　　我故意苦着脸说：“还说结婚好呢，我就知道，结婚以后就是这样，得我伺候你。”

　　他一本正经地反驳：“不是这样的，咱们互相伺候。”

　　“怎么个互相伺候？”我感兴趣地问。

　　“老婆做饭，老公洗碗。”他回答得十分流畅。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那么自然地叫我为“老婆”，而叫他自己为“老公”，自然得丝毫没有做作与刻意的感觉。我听在耳里，喜在心头。这样的称呼说明沈默已经把我们的角色定位在了夫妻这个身份上面了。我感觉幸福的天使正在冥冥中向我轻轻招手，是否身披婚纱，步入礼堂的日子就在不远等候的前方为我等候？我心照不宣地接受了他的定位。

　　“算你识相。”我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头。

　　我使出浑身的解数，精心为他做了几个色香味俱全的拿手好菜。沈默边吃边不停地夸奖我：“老婆，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在小饭店不是吹牛皮吧？”我得意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他连连点头：“说实话，你做的比小饭店里的好吃多了。”

　　“真的啊？那你多吃点。”看他吃得心满意足，我觉得胜卷在握了。

　　想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这句人人都懂的简单道理，在快餐式的爱情面前，似乎有些落伍了，可是，人心不古，柴米油盐，烟火人生，爱情终究是要以最原始的姿态完美而真实地存在。如果一个男人爱你，他一定爱的不是你日渐沧桑的容颜，他爱的，是你的一双纤纤玉手像变魔术那样变出来的满室飘香的精美佳肴。因为男人的胃，离心最近。

　　“沈默。”我忽然问他：“你说，婚姻是什么？仅仅是一个承诺吗？”

　　“婚姻啊？”他认真地想了想：“我认为，婚姻不但是承诺，它还是一种责任，更是以诚相待，以心交心，死生相随，不离不弃。”

　　“那，爱情呢？”我和马馨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

　　“爱情？爱情当然是婚姻的前提。没有爱情，也就根本谈不上婚姻。”他指指眼前的饭菜，微笑着解释：“婚姻里一定会有爱情，但爱情里却未必会有婚姻。因为爱情不真正落实到穿衣吃饭数钱这些日常生活琐事上来，是注定不会长久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我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是谁说过？必须对一个男人具有崇拜的心理，才会真正地爱这个男人，因为，男人一向是强者，在女人眼里，男人就是用来崇拜的。

　　“这可是我三十多年来从自己和别人的故事里总结出的经验之谈，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呢。”沈默调皮地向我伸出手来：“收费收费！”

　　我笑着在他的手心里挠了挠：“先欠着，秋后一起算帐。”

　　“好吧。”他缩回手，接着又说：“其实，婚姻只是一个形式，有它最好，没有它，也是一种人生，关键是一定要找到那个真正爱自己的人。”

　　“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爱自己的人？”

　　“就像我和你。秋雪，你爱我吗？”

　　“嗯，爱。”我点点头。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正色地看着我。

　　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吗？”他故作失望地撇了撇嘴。

　　“你这样就算在向我求婚吗？”我的脸红了。

　　“是啊，这样求婚太没有诚意了，没有玫瑰花，也没有戒指。”他挠了挠头：“秋雪，暂时当这是我给你的承诺吧，玫瑰花和戒指，改天我补上。你看好吗？”

　　我羞涩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幸福像花儿一样在我的心里静悄悄地开放了。

　　都说能带给女人巨大幸福感的不一定是那个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也不是那个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而是那个承诺娶她，能够让她体会到持续的快乐心情和舒适境遇，让她对自己的感情和生活都称心如意的男人。对我来讲，何远征不是，李波不是，秦洛阳当然也不是。

　　那天晚上，在沈默温暖的怀抱里，我第一次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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