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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Ⅴ
作者：凤歌

　　沧海Ⅴ　第一部分

　　婚变(1)

　　见他吐血，众人好不惊奇，议论纷纷，就在这时，忽听庄外锣鼓声喧，唢呐高唱，乐声中透着几分喜气。一个庄丁神色慌张，快步奔到堂前，结结巴巴地道：“不好了，不好了。”沈舟虚道：“慌张什么？”
　　那庄丁道：“庄外又来了一支送亲的队伍，花轿鼓乐，一样不缺，直往山庄里乱闯。问他们做什么，他们，他们说……”忽地瞟了沈秀一眼，欲言又止。沈舟虚不耐道：“说什么？”
　　那庄丁似哭似笑：“他们说，是给少爷送新娘子来了。”
　　“胡闹！”沈舟虚脸色陡沉，“新娘子不就在堂上吗？”问答之际，庄前人群骚动，让出一条道路，十来个仆婢、轿夫拥着一个吉服女子，娉娉袅袅向喜堂走来。
　　沈舟虚眉毛挑起，沈秀却是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蹿下婚堂，厉声道：“哪儿来的臭贼，胆敢消遣沈某？”话音未落，那新娘嘤咛一声，掀开盖头，媚声道：“沈公子，你好没良心，就不认得奴家了？”
　　沈秀定神一瞧，心中咯噔一下，雪白额头渗出密密汗珠。敢情这女子是他在南京私宅中偷养的情人，此女原是青楼女子，全无礼数，此时趁机掀起盖头，左顾右盼。
　　沈秀心念疾转，蓦地将脸一沉，高叫道：“哪来的野婆娘，谁认得你了？”那女子见他一反往日温柔，声色俱厉，顿时心中委屈，双眼一红，滚下泪来：“不是你让人来说今日娶我入门么？怎么，怎么突然又不认了。”沈秀双眼喷火，若非众目睽睽，定要将这女子拽过来，狠狠抽上两个嘴巴，当下低吼道：“少胡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然叫你好看！”
　　这时忽听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道：“沈公子好福气，一天娶两个老婆。”另一人闷声道：“你懂什么？这叫做一箭双雕。”先一人笑道：“一箭双雕固然好，就怕公子爷箭法不行，射上十箭八箭，也射不中一雕。”
　　沈秀大怒，睁圆俊眼，向人群中努力搜寻，谁知那二人说到这里，忽地沉寂，一眼望去尽是人脸，分不出言者是谁。方觉烦躁，忽又听庄外锣鼓喧天，沈秀心觉不妙，忽见一个庄丁又闯进来，锐声叫道：“不好了，又来一队送亲的。”
　　堂上宾客哗然，无数目光凝注门首，又见七八名仆婢拥着一个吉服新人，冉冉入庄。那女子凤冠珠帘，绰约看见沈秀，悲呼一声，向他扑来。沈秀如避水火，匆忙闪开。女子未能纵身入怀，一把揪住他的衣角，哭哭啼啼道：“公子你好狠心，半年也不来见我，天幸你还有良心，派人接我成亲。要是，要是再过几日见不着你，我，我便死给你看。”
　　沈秀认出这女子是自己养在苏州的情人，心中一时惊怒难遏，竟不知如何应对。这时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来：“乖乖，先叫一箭双雕，如今又该叫什么？”那个闷闷的声音道：“还用说吗？当然叫做连中三元。”前者啧啧道：“三元？三鼋？不就是三头王八么？连中三元，岂不是骂这沈公子做了三次王八，不妥不妥，大大不妥。”后者道：“那么你说是甚？”前者道：“应该叫做‘三阳开泰’。”
　　“放屁！”后者冷笑道，“男子，阳也，女子，阴也，沈公子一下娶了三个老婆，怎么能叫三阳开泰，应该叫做三阴开泰才对。”先一人笑道：“三阳开泰，三阴当是开否，对，就叫做‘三阴开否’。”
　　沈秀气炸了肺，只恨被那女子揪住，脱身不得，先来的南京情人见状，亦上前来。二女眼看对方均着吉服，惊怒之余，互生恨妒，撇开沈秀对骂几句，相互厮打起来。
　　沈秀狼狈脱身，正想逃回堂上，不料庄外锣鼓又响，且伴有叫骂之声，庄丁入内禀告：“这次来了两支送亲队伍，双方抢着进门，互不相让，竟在庄门前打起来了。”
　　沈秀听得脸都白了，饶是商清影好脾气，此时也忍耐不住，迟疑道：“秀儿，到底，到底怎么了？”沈秀忙道：“妈，你别误会，都是别人害我，这些女子我一个都不认得。”说话间，忽见两名身着吉服的美貌女子一先一后奔入庄内，发乱钗横，盖头红绸早已不见，看到沈秀，齐叫一声“公子”，争先抢来，拉住沈秀大呼小叫，各诉委屈。

　　婚变(2)

　　商清影益发吃惊，问道：“秀儿，你不认得她们，她们为何认得你？”沈秀无言以对，猛然用力一甩，将那两名女子摔倒在地，二女见他如此绝情，均是号啕大哭，边哭边骂。
　　这时阴阳怪气的声音又道：“这下五个了，该叫什么？”沉闷的声音道：“五福临门如何？”阴阳怪气的声音呵呵笑道：“果真是五福临门，好福气啊好福气。”
　　沈秀怒极，向人群中厉声道：“哪儿来的狗东西，给你爷爷滚出来？”不料他一发话，人群复又寂然，众人面面相觑，哪儿分辨得出。
　　沈秀正想再骂，孙贵快步走近，在他身边耳语两句，沈秀脸色煞白，两眼努出，盯着孙贵，意似不信。孙贵叹一口气，默默点头。沈秀忙转身道：“爹，妈，我有点儿小事，出庄一趟。”商清影满腹疑窦，欲言又止。沈舟虚忽地冷哼一声，高叫道：“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目光一寒，逼视孙贵，徐徐道：“发生什么事？从实招来。若有半字欺瞒，你也知道我的家法。”
　　孙贵浑身打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外面，外面还有五支送亲队伍，都被小的拦住，不让进来。”
　　沈舟虚冷哼一声，缓缓道：“让她们全都进来。”沈秀失声叫道：“爹爹。”沈舟虚咬着细白牙齿，狞笑道：“破罐子还怕摔么?”沈秀见他神情有异，顿时噤声，退到一旁，惶惑已极，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得脚下便有一条地缝，一头钻进去也好。
　　不多时，孙贵引着五个吉服女郎鱼贯而入，其中一女腰腹粗大，已然身怀六甲。沈秀只看得目定口呆，敢情这先后九名女子，无一不是他在东南各地私养的情人，照他的如意算盘，九女各处一方，最好分而治之，近的朝秦暮楚，无日无之，远的数月一会，淫情更浓。沈秀盘桓其中，不减帝王之乐。
　　此事至为隐秘，即便沈秀的贴心奴仆，尽知九女住所的也没有一人。但不知是谁神通广大，竟在这个紧要关头让九女齐聚此地。沈秀慌乱之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心中难过到了极点。不料人群中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叫道：“这下好啦，十人凑齐，沈公子一天娶十，羡杀旁人。”闷声者道：“这就叫做十全十美呢。”前者嘻嘻笑道：“哪儿有这样的好事，我看该叫十面埋伏，楚霸王拔山扛鼎，也是抵挡不住。”
　　沈秀敢怒不敢言，忽听沈舟虚冷笑一声，慢慢道：“二位何必藏头露尾，不妨出来一见？”人群中寂静时许，忽听头顶上有人噗哧一笑，扬声道：“张甲，刘乙，沈天算叫你们呢？”众人大吃一惊，抬眼望去，但见不知何时，头顶屋梁多了一人，头戴斗笠，左腿下垂，右脚搁在梁上，半躺半坐，举着一只红漆葫芦，对口长饮。[图1]
　　忽听两声长笑，人群里走出两人，一高一矮，一起向沈舟虚施礼，高的阴阳怪气道：“小的张甲。”矮的闷声道：“小的刘乙。”张甲笑道：“方才的话都是梁上那位老爷教的，沈天算不要见怪。”
　　沈舟虚知他二人以甲乙为号，必是假名，又见二人气度渊沉，分明都是武学高手，略一沉默，向那梁上男子笑道：“敢问足下尊名？”梁上那人笑道：“我姓梁，号上君。”
　　沈舟虚淡然道：“你弄出如此闹剧，莫非与我沈家有仇？”梁上君笑道：“仇是有点儿，但我这次来，却是主持公道。”沈舟虚道：“何为公道？”梁上君道：“这九个女子都是沈公子的相好，同床共枕，亲密无比。既要娶亲，就该一并娶了。如不然，岂非始乱之，终弃之，败坏了你沈天算的好名声。”
　　沈舟虚道：“你说她们都和小儿有染，可有凭证？”梁上君道：“要凭证么？这个好办！”当即哈哈一笑，扬声道：“你们九个，谁能说出凭证，谁就能和沈公子成亲。”
　　“有！”九女纷纷抢着道，“公子胸前，刺了一个‘渐’字。”
　　“胡说八道。”沈秀脸色惨变，“梁上君，你唆使她们诬陷本人，天理不容。来人啊，将这些人统统抓起来。”喝叫未绝，陆渐晃身而上，五指张开，嗤的一声将沈秀胸口衣衫扯了下来，只见雪白胸脯上，果然刺着一个鲜红的“渐”字。陆渐咦了一声，面露讶色。众人更是一片哗然，稍有头脸的宾客纷纷起身，拂袖而去。

　　婚变(3)

　　沈秀羞怒交迸，反掌劈向陆渐，却被陆渐攥住手腕，沉声道：“这个‘渐’字，谁给你刺的？”沈秀怒道：“关你屁事。”陆渐喝道：“你说不说？”手上用劲，沈秀立时痛叫道：“哎哟，妈，哎哟，妈……”
　　商清影本来心乱如麻，听见沈秀惨叫，又觉心软，锐声道：“放开他，这字，这字是我刺的。”陆渐瞧她一眼，呆了呆，放开沈秀，走到姚晴面前，说道：“阿晴，你看清这厮的面目了吗？随我走吧，呆在这儿，徒自受辱。”说罢不由分说，攥住姚晴皓碗，步履如飞。姚晴身不由主，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二人出门，竟无一人阻拦。
　　到了庄外僻静处，陆渐方才停下，回头道：“阿晴……”话未说完，素影晃动，左颊重重吃了一记耳光。陆渐愣住，忽见姚晴扯下盖头，恨恨望着自己，秀目红肿，脸上泪痕犹湿。
　　陆渐怔然道：“阿晴，你，你干么打我？”姚晴咬牙道：“这一下……你欢喜了么？”陆渐道：“我欢喜什么？”姚晴跌足怒道：“你带人捣乱，害我嫁不了人，还出尽了丑。哼，你以为我不嫁沈秀，就会嫁你？”
　　陆渐黯然苦笑，摇头道：“我不奢望你嫁我。但你嫁的人应该聪明正直，一心一意。沈秀衣冠禽兽，你嫁给了他，哪会有好日子过？”
　　姚晴冷冷道：“他是三心二意，你就是一心一意？我愿嫁谁就嫁谁，你又不是我爹，管得着么？更何况……只要能得到天部画像，别说嫁给沈秀，就是嫁给猫儿狗儿，我也不在乎！”说着说着，眼眶泛红，又流下泪来。
　　陆渐只觉呼吸艰难，凄凉之意涌上心头，惨笑道：“难道说，那八幅画像竟比你自己还重要，为了天下无敌，你，你宁愿作践自己？”
　　“那又怎样？”姚晴伸出袖子，狠狠揩去眼泪，“我就要八图合一，天下无敌。怎么？你害怕我厉害了，不好对付吗？”陆渐道：“哪里会呢？你变厉害了，我欢喜还来不及。”
　　“口是心非。”姚晴冷笑道，“你们这些臭男子，个个喜新厌旧，好色无厌。就象你这傻子，没本事的时候满嘴甜言蜜语，一旦武功好了，就开始三心二意。哼，将来我练成神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你们这些负心薄幸、自以为是的臭男子统统杀光，一个不留。”说着拂袖便走，陆渐方要追赶，姚晴忽从袖里掣出一把匕首，声色俱厉：“不许上来，再上前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陆渐见那匕首抵住白嫩颈窝，不觉又是心惊，又是颓丧，忖道：“她宁可自尽，也不肯见我吗？”想到这里，心中酸楚不胜，叹道：“阿晴，你别胡来，我不动就是。”
　　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觉心酸难抑，心知再作停留，势必又要哭将出来，忽地冷哼一声，收起匕首，逝如轻烟，飘然去了。
　　陆渐呆立当地，目视窈窕倩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猛然间眼眶一热，泪如雨落。
　　伤感之际，忽听啧啧有声传来，陆渐大吃一惊，抹泪望去，忽见一人头戴斗笠，坐在远处树下喝酒。陆渐认出这人正是在“得一山庄”捉弄沈秀的梁上君，不由怪道：“怎么是你？”
　　梁上君笑道：“什么你呀我的，一点儿礼数都没有，你这么一点儿年纪，应该叫我前辈才是。”陆渐道：“原来是梁前辈……”说到这里，忽地噎住，两眼睁大，死死瞪着梁上君，目光之利，似乎要将那人斗笠洞穿。
　　梁上君徐徐起身，笑嘻嘻的道：“乖后生，再叫我两声前辈听听。”忽地人影一晃，头上一轻，斗笠已被揭开。陆渐瞪着他倒退两步，满脸不信之色，忽地一声惊呼，上前将他抱住，大叫道：“死谷缜，臭谷缜，你不学好，又来唬人。”叫到这里，不觉喜极而泣。
　　谷缜见他恁地激动，也是眼中酸涩，当下叹一口气：“乖后生，我又不是你的阿晴，你抱我这样紧做什么？”陆渐听得这话，又羞又怒，狠狠给他一拳，骂道：“你不讲义气，既然没死，怎么也不找我？”谷缜眨了眨眼，笑道：“我不是找你来了吗？还给沈秀那小子娶了九个老婆。”陆渐想到方才送亲队伍接二连三的情形，也不由得哈哈大笑，握住谷缜手臂道：“这种缺德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婚变(4)

　　谷缜笑笑，双手互击，从远方树后闪出两人，正是张甲、刘乙。谷缜道：“这二位都是我的伙计，这次为沈秀娶亲，都是他们一手操办。”又指陆渐道，“这位便是我常说的陆爷，还不来见过。”张、刘二人含笑上前，拱手道：“见过陆爷。”
　　谷缜笑道：“他二人都是一方大豪，今日随我来此耍宝，真是大材小用。”张甲笑道：“能随谷爷耍宝，应该是小材大用才对。”谷缜笑了笑：“此间没你们的事了，去吧。”二人躬身施礼，默默去了。
　　陆渐满腹好奇，眼见二人去远，急道：“谷缜，说一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说来话长。”谷缜皱了皱眉，“还是去我住处聊罢。”说着走到路口，一拍手，便有仆人牵来两匹骏马，二人翻身上马，疾驰数里，便见一片柏树，霜皮溜雨，枝干秀拔，密林幽处，隐约可见一所精舍。
　　谷缜下马入林，将近精舍，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哥哥回来了。”墨绿影子晃动，谷萍儿奔出门外，见是谷缜，蓦地驻足，噘嘴不乐。谷缜笑道：“萍儿，你来接我吗？”谷萍儿轻哼一声，道：“我不接你，我接哥哥。”
　　谷缜道：“我不是你哥哥吗？”谷萍儿吐出红馥馥的小舌头，做个鬼脸：“才不是呢，哥哥那么小，你这么大，才不是呢。”谷缜神色黯然：“萍儿，你闭上眼睛。”谷萍儿微一迟疑，闭上双眼，睫毛又长又密，宛如两面小扇轻轻颤动。谷缜默不作声，抚摸她细软秀发，谷萍儿娇躯忽地震了一下，颤声道：“哥哥，是你吗……”
　　谷缜默默将她搂在怀中，谷萍儿眼里泪水不绝流下，反手抱着谷缜，喃喃道：“哥哥，真是你呀，萍儿好怕，妈妈不见了，你也不见了，萍儿好怕。”说着蓦地张开眼睛，盯着谷缜仔细打量，好奇道：“真奇怪，你的样子不像哥哥，但你抱着我，感觉就和哥哥一样。”
　　谷缜笑道：“那是什么感觉？”谷萍儿歪头想想，说道：“暖暖的，软软的，让人心里舒服。”说着又目不转睛盯着谷缜，蓦地双颊泛红。谷缜道：“萍儿，你想什么呢？”谷萍儿道：“我想啊，你生得真好看，比爸爸还好看，”说完咯咯一笑，挣开谷缜，一溜烟奔入精舍，在花圃里采了一朵花，在鼻间嗅着，露出欢喜迷醉之色。
　　谷缜望着她怔怔出神，陆渐走上前来，叹道：“她的病还没好？”谷缜黯然点头。陆渐道：“那你有何打算？”谷缜道：“她为了我心智丧乱，我自要照顾她一生一世。”陆渐点头道：“理应如此，令尊呢？”
　　谷缜冷笑一声，摆手道：“不要说他，我不爱听。”陆渐心觉奇怪，又问道：“那么施姑娘呢？”谷缜不作声，步入内室，从桌上拈起一封书信，递给陆渐。
　　陆渐展开一瞧，素笺上笔迹娟秀，写道：“我误会于君，心中悔恨，念及所作所为，无颜与你相见，从此远游江湖，忏悔罪恶，若遭横祸，均是自取。君冤已雪，必能再觅良配，来日大婚之日，愚女虽在天涯，也必祷之祝之，为君祈福。”信笺后并未署名，水痕点点，宛若泪滴。
　　陆渐放下纸笺，叹道：“施姑娘几次几乎害你性命，心中过意不去，不好意思见你吧。”谷缜冷笑一声，说道：“她欠足了债，就想一走了之？哼，想得天真。她这叫做欠债私逃，哪一天我将她拿住，非让她连本带利，统统偿还不可。”
　　陆渐道：“她走的时候，你为何不拦着她？”谷缜摇头道：“我醒来时，她已走了。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唉，傻鱼儿固执得很，认准一个死理，九头牛也拖不回来。只盼九月九日‘论道灭神’之时，她会赶来。”
　　陆渐道：“为什么？”谷缜道：“那时东岛西城放手一决，双方弟子只要尚在人间，都会前来。”
　　陆渐点了点头，又道：“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谷缜苦笑道：“这还不简单么？谷神通根本就没杀我，将我当场击毙，不过是做戏罢了。”

　　婚变(5)

　　陆渐恍然大悟，然而好不疑惑，问道：“他为何不杀你？”谷缜道：“这缘由他没说，我也懒得问。但我料想，道理不外两条：其一，他明知我冤枉，但东岛行事，必要证据。既无有力证据证我清白，便亲手行刑，将我击昏假死，以免让我受那‘修罗天刑’，若不然，他人行刑，我必死无疑。其二，他始终认为我罪有应得，但顾念亲情，饶我性命。但无论什么缘故，这人都是大大的混蛋。”
　　陆渐怪道：“他好意救你，你为何还要骂他？”谷缜道：“他若知我冤枉，当年为何不肯信我，将我打入九幽绝狱受苦？他若认定我有罪，却不杀我，那就是徇私枉法，不配做这东岛之王。再说他这一掌下去，害得萍儿神智丧乱，只凭这一点，我便不原谅他。”
　　陆渐沉默一阵，叹道：“我却以为，谷岛王对你终是有情的……”谷缜面露不耐之色，摆手道：“不说这个。陆渐，你是否见过我那位师父？”陆渐奇道：“你怎么知道？”谷缜道：“我去过南京宫城，不见了树下铁盒。”陆渐从怀中取出财神指环和传国玉玺，放在桌上，将先后遭遇说了。谷缜初时大觉有趣，渐渐露出凝重之色，待陆渐说完，才道：“陆渐，你知道那‘老笨熊’和‘猴儿精’是谁么？”
　　陆渐茫然摇头：“他们本事很大，想也不是无名之辈。”
　　“不是无名，而是大大有名。”谷缜双眉紧蹙，“若我所料不差，‘老笨熊’当是山部之主，‘石将军’崔岳，‘猴儿精’却是泽部之主，‘陷空叟’沙天河。”
　　陆渐心头震惊，怔忡道：“无怪我看那‘猴儿精’与沙天洹很像，原来他二人本就是兄弟。但这山部之主和泽部之主，为什么要害你师父？”
　　“这也是我心中的疑惑。”谷缜站起身来，在室内踱来踱去，越走越快，面色涨红，眉间透出浓浓忧色。陆渐看得奇怪，忍不住道：“谷缜，你怎么了？走来走去的，叫我眼都花了。”谷缜陡然驻足，一掌拍在墙柱上，缓缓道：“陆渐，你我只怕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陆渐吃惊：“什么错误？”谷缜道：“我师父，我师父……”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极大懊悔。

　　无能胜(1)

　　陆渐正要细问，忽听室外谷萍儿欢叫道：“爹爹，爹爹。”谷缜身子一震，箭步抢出门外，陆渐随之赶出，遥见一个宽袍男子伫立花间，谷萍儿拉着那人衣袖，露出痴痴笑意，原来谷神通多年来容貌未变，谷萍儿纵只有六岁记忆，不认得长大的谷缜，却能认出谷神通的样子。谷神通抚着她头，流露怅然之色。
　　谷缜面色生寒，大声道：“你来作甚么？”谷神通瞥他一眼，淡然道：“你在天柱山不告而别，又将萍儿带走，我这做父亲的于情于理，也该来看看。”谷缜冷笑道：“我兄妹的事情，不用你管。”谷神通仰首望天，微微苦笑：“缜儿，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的。但你倘若置身这岛王的地位，也会明白我的不得已。”
　　谷缜冷笑一声，道：“三年的苦狱，萍儿的疯病，一个‘不得已’就抹得过去么？”谷神通摇头道：“抹不过去。”谷缜道：“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陆渐看他父子二人形同寇仇，颇感痛心，忍不住道：“谷缜，他总是你爹，你再恨他，也是他的儿子。”
　　谷缜冷哼一声，谷神通却目光一转，凝注在陆渐身上，蓦然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色，皱眉道：“陆道友，你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陆渐奇道：“岛王这话怎讲？”谷神通目射奇光：“莫非你不知道，有人暗算于你，在你体内藏了一个极大的祸胎。”
　　陆渐不由一愣，他与谷神通交过手，深知此人的“天子望气术”能够洞悉天地人三才之气，玄妙无比，他这么说必有道理，可运气内视，又未觉不妥。谷神通忽地摇头道：“这样子觉察不出的。”一晃身，陡然运掌拍来。
　　掌力压顶，如山如岳，谷神通竟是全力出手，陆渐大惊，急忙挥拳抵挡。拳掌未交，谷神通招式忽变，化掌为指，点向陆渐胸口，陆渐右臂卸开，左掌劈出。
　　霎时间，二人兔起鹘落，斗在一处，陆渐只觉谷神通招招夺命，若不全力抵挡，必死无疑。一时为求自保，将大金刚神力催到极致。斗到约莫三十来招，陆渐方欲出拳，忽觉奇经八脉之中，各自涌起一股真气，八股真气，便有八般滋味，轻重麻痒酸痛冷热，而且变动不居，上下无常，寇仇一般互相攻战。陆渐气机受阻，眼望谷神通一掌飞来，自己这一拳却停在半空，送不出去。
　　就在这时，谷神通忽地缩手，飘然后掠，负手而立，谷缜从旁瞧着，就似方才一阵全是幻影，谷神通站在那儿，一直不曾动过。
　　陆渐得暇，沉心运气，大金刚神力所至之处，八种真气方才消散，缩回奇经八脉，仿佛从来未有，陆渐真气在奇经八脉运行数周，也没有发现丝毫踪迹。
　　谷神通摇头道：“陆道友，这祸胎名叫‘六虚毒’，隐藏奇经八脉之中，平时循环相生，与你自身真气同化，任你如何运劲，也不会发作，但若遇上同等高手，生死相搏，功力催发到极，便会突然发作。那时候，八劲紊乱，自相冲击，终至于真力受阻，大败亏输。”
　　陆渐脸色微变，心念数转，猛的想起一个人来，失声道：“难道是他……”谷神通接口道：“那人是否高高瘦瘦，面容清癯，左眉之上有一点朱砂小痣。”陆渐听他说的模样与若虚先生一般无二，心中惊奇，连连点头。
　　谷神通目光星闪，沉声道：“他在哪儿？”陆渐摇了摇头。谷神通低眉沉吟，倏尔苦笑道：“劫数，劫数。”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望着天际流云，怔怔出神。
　　陆渐心中不平，寻思：“我救了若虚先生，他怎么还要害我？”这时忽又听谷神通说道：“陆道友，你怎么被那人种下六虚毒的。”陆渐一时不忿，便将助若虚先生脱劫的事情说了，愤然道：“我一心帮他，他为何还对我下此毒手？”
　　谷神通露出一丝苦笑，叹道：“当年我也料到他或许没死，但囿于誓言，不能出岛寻他。他那天劫极难解脱，要么终身不能动武，要么便须将心魔一分为二，分由两人承担。这‘分魔’之法艰难无比，我也只是耳闻，不曾想当真被他练成。然而即便练成‘分魔’，若无适当人选代他承受那一半心魔，仍是不能脱劫。那人神通盖世，所生心魔也是天下无双，虽只一半，寻常高手与之遭遇，势必随他入魔，经脉爆裂而死。唯有‘炼神’高手，心志坚圆，百魔降伏，方能助他御劫。鱼和尚死后，‘炼神’高手唯有谷某，我和他仇深似海，怎会帮他？只不料你也达到炼神境界，一念之仁，助他逃出生天。看起来，老天爷尚未厌倦争斗，仍是在他一边呢！”

　　无能胜(2)

　　陆渐隐隐猜到几分，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几乎无法呼吸，忍不住道：“谷岛王，你也，你也认得那人？”
　　“怎么不认得？”谷神通苦笑道，“他是我平生死敌，连我这‘谷神不死’的绰号，都是拜他所赐。”
　　陆渐倏地全无血色，脱口道：“西城之主，万归藏！”
　　谷神通默默颔首，但见陆渐怔忡失神，知他心中懊悔，便笑了笑，温言道：“你也无须自责。此人出世，机缘奇巧，足见乃是天意。圣人云：‘坚强处下，柔弱处上’，天道自来不爱强大，眷顾弱小，既令万归藏这等强人出世，也必有克制他的法子。万归藏也不是一介勇夫，深谙天道，谋虑深远，因此缘故，才会恩将仇报，在你奇经八脉中种下‘六虚毒’，防患于未然。”
　　陆渐奇道：“他防我什么？”谷神通道：“万归藏与我炼神之时，均是年近三十。而你年方弱冠，便已登堂入奥，前途岂可限量？假以时日，必是万归藏的劲敌。此人杀伐决断，冷血无情，若非他自顾身份，又感你御劫大恩，只怕脱劫当时，便不容你活命；据我私心猜测，他当时虽不杀你，也要防范将来，故而才将‘六虚毒’潜伏在你体内，来日你若与他为敌，交手之际，牵动毒气，必然死在他的手里。”
　　陆渐呆了呆，寻思：“传说万归藏杀人如麻，满手血腥。倘若他此番出世，仍不悔改，却又如何是好？”想到这儿，猛然抬起头来，说道：“谷前辈，这‘六虚毒’可有解法？”
　　谷神通看出他的心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颔首道：“人算不如天算。倘若你一无所知，‘六虚毒’自然祸患无穷。但万归藏决想不到你会遇见我，更想不到谷某的‘天子望气术’能够洞悉六虚，看破他的阴谋。道心惟微，无法不破，既有六虚毒气，自也有破解它的法子。”说到这里，谷神通蓦地住口，眉头微皱，陆渐急道：“什么法门，还望前辈相告。”谷神通盯着他，缓缓道：“你真的不怕万归藏？”陆渐道：“倘若他一味杀人，我拼了一死，也要阻拦。”
　　谷神通摇头道：“阻拦此人，谈何容易。他外表冲和，内心冷酷，与他为敌，既不能逞强好胜，也不能有半点儿妇人之仁。”他瞧陆渐神色迷惑，心中暗叹，续道：“所谓‘六虚毒’，其实就是万归藏修炼的‘周流八劲’，这八种真气互相生克，既能伤敌，亦会伤己。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自有能为驾驭八劲，别的人不知其法，‘八劲’入体，自相攻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万归藏若要惩戒某人，只需将真气注入那人经脉便是。若要那人多些痛苦，便多给真气，要不然，便将少许真气注入在对方经脉，神鬼不觉。因此道理，破解之法也很简单，你只需依照我教你的法子，将奇经中的八道毒气找到，逼成一个气团，再找一个活人，以大金刚神力将气团逼入他小腹‘丹田’。毒气离体，‘六虚毒’自然解了。”
　　陆渐吃惊道：“这个法子，岂不是损人利己？”
　　谷神通道，“你可去大牢里偷出一名罪大恶极的死囚，将真气度入他体内。”
　　陆渐想了想，迟疑道：“除了这个法子，还有别的法子吗？”谷神通摇头道：“没有。”见陆渐仍是犹豫，不由暗叹：“这孩子太多拘缚，即便武功胜过万归藏，也不是那人的敌手。”想着摇摇头，说道：“取舍由你，我且传你内照逼气之法。”他与万归藏多次交手，深谙“六虚毒”的奥妙，当下口说手比，说出心法。陆渐神通已成，领悟极快，须臾便寻到奇经八脉中的毒气，运劲裹成一团，但觉那真气随聚随散，永无定质，尝试逼出，但每到指端，即又缩回，如此再三，终于明白谷神通所言非虚。但如此损人利己的阴毒法子，陆渐自忖无论如何也无法使用。
　　陆渐与谷神通对答之时，谷缜始终愁眉不展。陆渐心知他得知师父竟是本岛大仇，一时极难接受，但眼下谷神通在侧，倒也不便劝慰。
　　谷神通教完陆渐解毒之法，默然一阵，忽道：“缜儿，随我出去走走好么？”谷缜抬起头来，方要拒绝，陆渐已道：“谷缜你只管去，有我看着萍儿，包管无事。”谷缜不料他抢先说出借口，瞪他一眼，暗骂此人多管闲事。眼见谷神通转身便走，心方犹豫，却被陆渐推了一把，说道：“快去，快去。”谷缜张口要骂，但望着陆渐，又觉骂不出口，只好一撇嘴，怒哼一声，随谷神通走出院落。

　　无能胜(3)

　　父子二人均不言语，沿着山路行走，不多时，登上山顶，极目望去，苍翠满眼，峰峦如聚，怀抱一条大江，浩浩荡荡，注入大海。谷缜见此情形，心怀一畅，只觉清风徐来，吹得衣发飞举，遍体生凉，谷神通伫立前方，谷缜蓦然发觉，十余日不见，父亲一贯挺拔的身躯，竟有几分佝偻了。
　　谷缜心中一酸，“爹爹”二字几乎冲口而出，然而话到嘴边，忽又想到海底绝狱的苦楚，恨意大生，压过心底柔情。
　　“缜儿。”谷神通叹一口气，“你可知道，三年前自你入狱，为父便戒酒了。”
　　谷缜冷冷道：“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酒是圣人粮食，不喝可惜。”
　　谷神通摇头道：“子不教，父之过。为人父母，身教甚于言传。当年清影离我而去，我心灰意冷，托于杜康，日日滥饮。你耳濡目染，也染酒癖，以至于因酒取败，遭人诬陷。若你那天不曾饮酒，谁又能够陷害于你？”
　　谷缜失笑道：“你劝我别的还罢，劝我戒酒，那是免谈。”谷神通道：“我知你心中恨我。”谷缜道：“不敢。”谷神通叹一口气，目视苍莽大江，徐徐道：“缜儿，其实从头到尾，我都知你是冤枉的。”
　　这个疑惑在谷缜心中萦绕多年，谷神通此时突然道破，直令他浑身剧震，随即怒火中烧，厉声道：“好，好，你终究说了，明知道我是冤枉，为何还要将我打入九幽绝狱？”
　　谷神通苦笑道：“二十年前，万归藏接任西城，撕毁和约，率众东征，两次论道灭神，我东岛高手死亡殆尽。我那时武功未成，逃出东岛，颠沛流离，能活下来着实侥幸。后来万归藏遭遇天劫，西城大乱，我岛残余才得陆续返回，可是活下来的多是老弱妇孺，五大流派的精锐高手已然所剩无几，活着的也大多受了暗伤，回岛之后纷纷去世。岛上人物如此凋零，重新振作，难之又难。你也瞧见了，赢万城贪财自私、叶梵骄狂自大、狄希心怀鬼胎、明夷鲁莽无能，至于妙妙，若非千鳞绝传，以她的修为声望，又岂能位列五尊……”
　　谷神通说到这儿，心神激动，不禁默然半晌，才叹道：“反观西城，虽然也遭内讧，水、火二部先后削弱，但顶尖儿的人物仍在世上，至于其他六部，更是英才辈出，高手如云。我神通再强，也只一人，万不能以一人之力降伏八部，纵然有心报仇，也只能含垢隐辱。别人多以为谷某愚蠢不堪，被沈舟虚拿话僵住，不能攻打西城，殊不知并非不能，而是不可。万归藏说得不错：‘谷神不死，东岛不亡’。我今日若死，东岛明日便亡。唉，天柱峰下我一意压服四部，本不过是虚张声势，让西城无法窥出我东岛的虚实罢了。
　　“东岛上下如此孱弱，便如无羽雏鸟，无毛小兽，经不起半点动荡。唯有镇之以静，才是上策。多年来，我不断调教后辈，充其量也不过是叶梵、狄希的地步，有资质突破樊篱、领袖群伦人虽有一个，但可惜得很，这人竟对武功不感兴趣。”
　　谷缜皱眉道：“你是说我？”
　　“不错。”谷神通微微苦笑，“你聪明过人，却不曾用在武功上，更为你娘的事与我斗气，只顾使性尚气，浑不把东岛存亡放在心上。后来索性逃到中原厮混多年，也不知遭逢什么奇遇，成为富豪，回岛炫耀。我纵想立你为嗣，你这样子，谁人又愿意服你？结果闹出一场大事。知子者莫如父，别人都当你荒淫放纵，无恶不作，我却知道你貌似娇纵，内心实则善良。当时湘瑶等人有备而发，几乎滴水不漏，所有证据无不确凿。我若力压众议，不加惩戒，必然人人离心，偌大东岛，成为一盘散沙。”
　　谷缜身子发抖，嘴里却淡淡地道：“所以说，比起东岛团结，我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三年苦狱，也算委屈？”谷神通陡然转身，眼中威棱毕露，“当年万归藏东征，你大爷爷第一个殉难，你爷爷为给妇孺断后，粉身碎骨，你大伯、二伯逼我离开，自己却死在万归藏手里。我流落江湖，为了躲避西城追杀，喝泥浆，吃马粪，与盗贼为伍，整整五年，无一天不活在恐惧之中，三次遭遇万归藏，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我所以忍辱偷生，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念头，那就是‘重振东岛’。你要记住，你不只是我谷神通的儿子，更是我东岛的弟子，为我东岛兴衰，别说三年苦狱，就是千刀万剐，那又算得了什么？”

　　无能胜(4)

　　这一番话有如当头棒喝，谷缜只觉头中嗡嗡作响，浑身冷汗长流，呆了半晌，大声道：“这些话，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因为你不配。”谷神通冷冷道，“八岁以前，你不过是个胡作非为的顽皮小子，三年之前，你不过是个油腔滑调的轻狂浪子。今日此时，你才算勉强有点样子。”
　　谷缜道：“当年你是故意让我入狱？”谷神通道：“百炼成钢，若无这三年牢狱之苦，你又岂会尽弃浮华，成为我东岛未来之栋梁？”
　　谷缜呆了呆，摇头道：“你抬举我了，我武功低微，哪能做什么栋梁？”谷神通淡然道：“你说的武功，不过是拳脚小道，绝顶的高手，永远比的是胸襟气度，智慧眼光。只要胸如大海，智慧渊深，要学武功，还不容易？”
　　谷缜听到这里，不由得双拳握紧，一股热血直涌双颊，胸中情怀激荡，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四周忽地沉寂下来，父子二人并肩而立，目视雄伟山川，虽不言语，心中情怀念头，却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过得良久，谷神通吐出一口长气，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明。”谷缜道：“也好，你说吧。”口气无意间柔和许多。谷神通盯着他，微微苦笑：“缜儿，听我的话，不要再怪清影，虽然离你而去，错处却不在她。”
　　谷缜撇了撇嘴，冷哼一声。谷神通道：“你已成年，事情告诉你也无妨，清影嫁给沈舟虚在前，因为乱世分离，无奈中改嫁于我。她与沈舟虚本有一个孩子，后来沈舟虚来寻她，说是找到孩子，又说那孩子与清影离散后吃了许多苦头。清影闻言不忍，犹豫许久，只好与沈舟虚走了。”
　　说罢见谷缜神色冷淡，知他心结仍在，不觉叹一口气，方要再劝，心头忽动，转眼望去，只见一道人影奔走如电，从山下赶来，麻衣斗笠，正是“无量足”燕未归。
　　到了近前，燕未归一言不发，双手平摊，将一纸素笺递到谷神通面前，纸上墨汁纵横淋漓，尚未全干。谷神通瞥了一眼，微微皱眉。谷缜定眼望去，但见纸上写道：“谷岛王大驾远来，有失奉迎。山妻牵挂令郎，业已多年，诚邀令父子光临寒舍‘得一山庄’，手谈一局，不论胜败，清茗数盏，聊助谈兴耳。”其后有沈、商二人落款。
　　谷缜冷笑一声，拿过纸笺，便要撕毁，谷神通忽地探手，在他脉门上一搭，谷缜双手一热，素笺飘飘，落在谷神通手上，谷神通目光在纸上凝注半晌，忽道：“沈舟虚怎知我父子在此？”燕未归沉声道：“主人料事如神,无所不知。”谷缜冷笑道：“胡吹大气。”谷神通却一摆手，制住他再放厥辞，缓缓道：“清影当真也在？”燕未归点了点头。
　　谷神通叹一口气：“也罢，你告知令主，就说谷某人随后便到。”燕未归目光一闪，转身便走，势如一道电光，转折之间，消失不见。
　　谷缜道：“沈瘸子必有阴谋，你干么要去？”谷神通道：“我身为一岛之主，不能临阵退缩。沈舟虚既然划下道来，不管有无阴谋，我都不能不去。更何况……”他凝视纸上商清影的名字，那三字娟秀清丽，与纸上其他字迹迥然不同。谷神通叹道：“你娘这个落款，确是她亲笔所留。缜儿，你们终是母子，良机难得，我想趁此机会，为你们化解这段怨恨。”
　　谷缜欲要反驳，谷神通已扣住他手，不由分说，向着得一山庄大步走去。
　　到得庄前，人群早已散尽，地上一片狼藉，大红喜字只剩一半，随风飘动，颇为凄凉。几名天部弟子守在门前，见了二人，肃然引入，绕过喜堂，直奔后院。
　　沿途长廊红灯未取，绸缎四挂，却是冷冷清清，看不到半个人影。谷缜心知眼下情形大半都拜自己所赐，方才在此大闹一场，如今去而复反，自觉有些尴尬。
　　曲廊通幽，片刻来到一个院落，假山错落，绿竹扶疏，抱着一座八角小亭，沈舟虚危襟正坐，候在亭内，见了谷氏父子，含笑道：“谷岛王，梁上君，别来无恙。”

　　无能胜(5)

　　谷神通听得“梁上君”三字，不解皱眉，谷缜却是嘿然冷笑，心知自己装腔作势，到底瞒不过这只老狐狸，当下笑道：“令郎与儿媳们如今可好？”他刻意在“儿媳们”三字上加重语调，沈舟虚目中闪过一丝厉色，忽地笑道：“家门不幸，生得孽子，方才被我重责两百铁杖，正在后院休养。”
　　谷缜拍手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这就叫做‘大义灭亲’。呵呵，不过换了我是他爹，打两百铁杖太费工夫，索性两棒子打死，好喂狗吃。”沈舟虚不动声色，只笑了笑：“说得是，论理是该打死，可惜慈母护儿，容不得沈某如此做。”
　　谷缜听得“慈母护儿”四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顿时鼻中冷哼，转身啐了一口。
　　谷神通并不知谷缜闹了沈秀婚礼，听二人言语来去，针锋相对，心中不甚了然，是以默然，忽听沈舟虚笑道：“贤父子既至南京，沈某夫妇，不能不尽地主之谊。岛王畅达，可否与沈某手谈一局，打发光阴。”
　　谷缜笑道：“你倒有闲情逸致，刚刚罚了儿子，立马就来下棋。脸上笑嘻嘻，肚里坏主意，说得就是你沈瘸子。”
　　沈舟虚微微一笑，闲闲地道：“二位究竟谁是父，谁是子？我和父亲说话，怎么插嘴的尽是儿子？”谷缜目光一寒，转念间想好七八句恶毒言语，笑嘻嘻正要反唇相讥，谷神通却一挥袖，一股疾风直扑谷缜口鼻，叫他出声不得。谷神通笑道：“舟虚兄责备得是，若要手谈，谷某奉陪便是。只不过清影何在？她与缜儿久不相见，我对她母子有些话说。”
　　沈舟虚笑道：“劣子受了杖伤，她在后院看护，片刻即至，谷岛王何须着急，你我大可一边下棋，一边等候。”
　　谷神通微微一笑，说道：“舟虚兄说得是，久闻‘五蕴皆空、六识皆闭’，谷某不才，趁此机会，领教领教天部的‘五蕴皆空阵’。”
　　说罢含笑入亭，与沈舟虚相对端坐。谷缜望着二人，隐觉不妙，寻思：“爹爹神通绝世，这‘五蕴皆空’的破阵理应困不住他。但沈舟虚明知无用，还用此阵，必有别的阴谋。”
　　转念间，亭中二人已然交替落子，忽见苏闻香捧着“九转香轮”，小心翼翼上到亭中，搁在栏杆之上。谷神通笑道：“这就是‘封鼻术’么？很好，很好。”谈笑间随意落子，仿佛那面“大幻魔盘”在他眼里，就与寻常棋盘无异。
　　谷缜见状，心中少安，目光一转，见秦知味端着白玉壶走来，壶里汤水仍沸，壶口白气袅袅。谷缜心知那壶里必是“八味调元汤”，当日就是这臭汤封了自己的“舌识”，当下趁其不备，抽冷子一把夺过。秦知味不由怒道：“你做什么？”伸手便抢。
　　谷缜闪身让过，笑道：“老子口渴，想要喝汤。”秦知味吃了一惊，望着他面露疑色。谷缜揭开壶盖，作势要喝，眼睛却骨碌碌四处偷瞟，忽见薛耳抱着那具奇门乐器“呜哩哇啦”，望着亭中二人，神色专注，当下心念陡转，忽地扬手，刷的一声，满壶沸汤尽皆泼到薛耳脸上。薛耳哇哇大叫，面皮泛红，起了不少燎泡，谷缜乘机纵上，将他手中的“呜哩哇啦”抢来，伸手乱拨，哈哈笑道：“呜哩啦，哇哩啦，猪耳朵被烫熟啦。”唱了一遍，又唱一遍，薛耳气得哇哇大叫，纵身扑来，好容易才被众劫奴拦住，噘嘴瞪眼，向谷缜怒目而视。
　　谷缜抱着乐器，心中大乐：“汤也被我泼了，乐器也被我夺了，那怪棋盘爹爹又不惧怕，‘眼，耳，舌’三识都封不住了，至于那炉香么，大伙儿都全都闻到，沈瘸子也不例外，就有古怪，大伙儿一个也逃不掉。”
　　过了半晌，亭中二人对弈如故，谷神通指点棋盘，谈笑从容，丝毫也无中术迹象。谷缜初时欢喜，但瞧一阵，又觉不妙，寻思：“沈瘸子诡计多端，难道只有这点儿伎俩？”瞥见那尊“九转香轮”，心道，“以防万一，索性将那尊香炉也打翻了。”心念及此，举起“呜哩哇啦”，正要上前，忽觉身子发软，不能举步。谷缜心中咯噔一下，踉跄后退，靠在一座假山之上，目光所及，众劫奴个个口吐白沫，软倒在地。

　　无能胜(6)

　　忽听哗啦一声，数十枚棋子洒落在地，谷神通双手扶着棋盘，欲要挣起，却似力不从心，复又坐下，徐徐道：“沈舟虚，你用了什么法子？”
　　沈舟虚也似力不能支，通身靠在轮椅上，闻言笑道：“是香吧！”
　　谷神通目光一转，注视那“九转香轮”：“如果是香，你也闻了。”
　　沈舟虚笑道：“不但我闻了，在场众人也都闻了。岛王炼有‘胎息术’，能够不用口鼻呼吸，沈某若不闻香，岛王断不会闻，呵呵，我以自己作饵，来钓你这头东岛巨鲸，倒也不算赔本。”
　　谷神通皱眉道：“那是什么香？”
　　沈舟虚笑道：“岛王大约是想，你百毒不侵，万邪不入，无论迷香毒药，你都全然不惧？”
　　谷神通冷哼一声，沈舟虚叹道：“岛王一代奇才，天下无敌。沈某却只是一个断了腿的瘸子，没有什么出奇的本事，唯有比别人多花心思。这一炉香名叫‘无能胜香’，是我集劫奴神通，花费十年光阴，直到近日方才炼成。但凡世间众生，嗅入此香，半个时辰之内，必然周身无力，即便岛王，也不例外。”
　　谷神通眼里闪过一丝凄凉，幽幽叹道：“难道十年之前，你就在算计我了？”
　　沈舟虚仿佛有些无奈，叹道：“你救过清影，沈某心怀感激。但你在东岛，我在西城，各为其主，誓不两立。更何况‘论道灭神’将近，我岂能容你自在逍遥，破我西城？”说着抬眼上看，漫不经意道：“时候到了。”
　　谷神通举目上看，只听喀嚓连声，亭子顶上吐出许多乌黑箭镞，蓝光泛起，分明喂有剧毒。谷神通脸色骤变，耳听得亭柱里叮叮咚咚，声如琴韵，刹那间，机关转动，百箭齐发，将亭内情形尽皆遮蔽。[图2]
　　谷缜坐在远处，见状肝胆俱裂，凄声叫道：“爹爹……”叫声未落，箭雨已歇，谷神通头颈胸腹、双手双脚，插了二十余箭，箭尾俱没，血流满地。谷缜眼前发黑，嘴里涌起一股血腥之气。
　　“自古力不胜智。”沈舟虚轻轻叹息，“谷神通，你输了。”
　　沉默半晌，谷神通身子一颤，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苍劲，震得亭子簌簌发抖。沈舟虚双目大张，眼望着谷神通缓缓立起，犹似一个血人，沈舟虚脸色大变，失声道：“你没中毒？”
　　“毒，我中了。”谷神通喉咙被利箭撕破，嗓音异常浑浊，“但你可知道：无能胜香，毒随血走，我只需将血逼尽，毒香何为……”
　　沈舟虚不禁动容，心道：“久闻‘天子望气术’能观三才之变，竟连这‘无能胜香’也被看出破绽？”说到这儿，忽见谷神通徐徐抬起手来，沈舟虚心往下沉，欲要躲闪，不料作法自毙，身中毒香，无力动弹，眼瞧着那只染血手掌平平推来，一股绝世大力涌入五腑六脏，霎时间，沈舟虚就如狂风中一片败叶，翻着筋斗跌将出去，撞倒一座假山，鲜血决堤也似，从眼耳口鼻涌出。众劫奴见状，犹如万丈悬崖一脚踏空，纷纷惊叫起来。
　　这一掌是谷神通数十年精气所聚，回光返照，垂死一击，手掌推出，再没收回，身如一尊雕塑，凝立当地，竟不倒下。
　　谷缜悲不能禁，泪如泉涌，身旁众劫奴伤心沈舟虚不救，也是放声痛哭。
　　这时忽听有人哈哈大笑，笑声中伴随笃笃之声，谷缜转眼望去，心头大震，只见宁不空、沙天洹并肩而来，身后鼠大圣、螃蟹怪、赤婴子势成鼎足，押着商清影与沈秀，众人之后数丈，遥遥跟着一名少女，青衣雪肌，正是宁凝，她脸色苍白，愁眉暗锁，颇是无精打采。
　　宁不空走近，一挥手，一发弩箭奔出，正中“九转香轮”，将那香炉炸成粉碎，炉中香料熊熊燃烧，须臾烧尽。
　　谷缜心子突突直跳，但时下眼前，父亲丧命，香毒未解，面对如此强敌，竟无半点儿法子。
　　“沈舟虚。”宁不空呼出一口气，侧着耳朵，阴阴笑道，“你这‘天算’的绰号算是白叫了。嘿嘿，你这么聪明，就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无能胜(7)

　　沈舟虚虽受重击，却没即刻丧命，靠着假山，胸口起伏，闻言只是笑笑，缓缓道：“宁师弟未免自负了些，谷神通是龙，沈某是鹰，搏击长空，虽死犹荣，至于师弟，不过是墙角里一只老鼠罢了。”
　　宁不空脸色微变，竹杖一顿，飘身上前，攥住沈舟虚的衣襟，冷笑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在宁某眼里，你不过是一条死狗。”忽地一口唾沫啐在沈舟虚脸上，竹杖左右开弓，打得沈舟虚牙落血流，宁不空心中快意，哈哈笑道：“姓沈的，你若想死得痛快些，学两声狗叫给我听听。”
　　沈舟虚呵呵一笑：“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宁师弟听得懂狗叫，想必也是同类罢。”
　　宁不空双眉一挑，面涌杀气，但只一瞬，忽而阴恻恻一笑：“沈师兄果然是条硬汉，宁某一向佩服。”沈舟虚道：“不敢当。”宁不空道：“其实你我本是同门，当年各为其主，互相攻战，本也是不得已……”沈舟虚冷冷道：“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想要天部的祖师画像，不妨直说。”
　　宁不空干笑两声：“沈师兄果然智谋渊深，无怪连谷神通也死在你手里。好，只要你说出天部画像。宁某便放过你的妻子儿子。”
　　沈舟虚闭目片刻，忽地张眼笑道：“当年沈某双腿残废，垂死挣扎，是万城主救我性命。他为我治伤，传我武功，更教了我三句话，沈某至今牢记在心，宁师弟，你想不想听？”
　　宁不空神色一肃：“请讲。”
　　沈舟虚一字一字，徐徐说道：“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
　　宁不空脸色微变。沈舟虚微微笑道：“自从我听说这三句话，算无不中，计无不成，从此之后再没输过。宁不空，你说，我会为妻子儿子屈服于你么？”
　　宁不空脸色涨紫，蓦地将杖一笃，厉声道：“沙师弟，砍他儿子一条胳膊。”沙天洹笑道“好。”从袖里抽出一把刀来，嘿嘿笑道：“砍左手还是右手？”
　　沈秀脸色惨白，蓦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声道：“别动手，我会学狗叫，我会叫，我会叫。”说罢当真汪汪汪叫了几声。宁不空一行哈哈大笑，沈秀也随之干笑，一边笑，一边偷看母亲，忽见商清影望着自己，目中透出沉痛鄙夷之色，沈秀面如火烧，忙道：“妈，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劝劝爹爹，不要逞强。”
　　商清影叹了口气，摇头道：“秀儿，人无骨不立，做人什么都可以丢，唯独不能丢了骨气。事到如今，你学你爹爹，放豪杰一些，不要给沈家丢脸。”
　　沈秀又羞又怒，将心一横，高叫道：“有骨气就能活命吗？爹结的仇，就该他自己了断，干么害得我们跟他受罪。说什么无亲、无私，无情，分明没将咱娘儿俩放在心上。早知这样，我，我宁可作狗，也不作他的儿子。”众人又是大笑，商清影眼里泪花乱滚，口唇哆嗦，心中悲怒翻腾，话却说不出来。
　　宁不空笑道：“沈师兄，你真养了个好儿子。”沈舟虚冷冷道：“不敢当，犬子不肖，早在意料之中，宁师弟若要代我清理门户，沈某求之不得。”
　　“你想得美。”宁不空哈哈大笑，“我偏不杀你这个活宝儿子，留着他现世，丢你沈瘸子的人。”说罢阴阴一笑，转身道：“凝儿，过来。”宁凝移步上前，宁不空道：“沙师兄，把刀给她。”宁凝接过短刀，不明所以，却听宁不空道：“凝儿，你还记得你娘是怎么死的？”
　　宁凝眼圈儿一红，凄然道：“双腿折断，流尽鲜血而死。”宁不空点头道：“今日便是你我父女快意恩仇的时候，沈瘸子害得你娘惨死。你是不是该为她报仇？”宁凝道：“是。”
　　“好！”宁不空森然道，“你拿这把刀，将姓商的贱人双腿砍断，再在她身上割一百刀，也让她也尝尝流尽鲜血、慢慢死掉的滋味。”
　　宁凝花容惨变，望着商清影，握刀的手阵阵发抖。商清影掠起双鬓秀发，楚楚风姿不减往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说道：“凝儿你动手吧，这是舟虚造的孽，他害死你娘，又将你炼成劫奴，沈家负你太多，夫债妻还，今日我也活得够了，只望你杀了我，不要再杀别人。你一个清清灵灵的女孩儿，双手不该沾染太多血污。”

　　无能胜(8)

　　宁凝望着她，点滴往事掠过心头，倏尔泪涌双目，握刀之手抖的越发厉害。薛耳忽地叫道：“凝儿，主母是好人，你不能害她。”螃蟹怪听见，将眼一瞪，喝道：“狗东西，闭嘴。”抢上前来，狠狠一脚，踢得薛耳口吐鲜血。鼠大圣拍手大笑：“踢得好，踢得妙。螃蟹怪，天部劫奴一向自以为是，上次害得我们出丑，这次机会难得，索性将他们全都杀了。”螃蟹怪点头称是，赤婴子却阴恻恻地道：“杀了多没趣味，废了他们的神通才有趣呢。”
　　鼠大圣奇道：“怎么废？”
　　赤婴子道：“‘听几’耳力过人，那就扎穿他的耳鼓。‘无量脚’腿力厉害么，那就剁掉他的双脚，‘尝微’那条好舌头也该活活拔了，‘鬼鼻’吗，鼻子割掉才好，至于‘不忘生’嘛，说不得，砍掉他的脑袋，才能断根。”
　　天部众奴闻言，无不惊慌失色。螃蟹怪哈哈笑道：“赤婴子，你这叫做公报私仇，你输给人家，就要砍人家的脑袋？”忽地一瞅燕未归，想起上次输给此人，不由心头恨起，赶上前去，对准燕未归双腿，举起巨臂，方要砍落。就当此时，背心忽地一凉，浑身气力陡泻，螃蟹怪低头望去，只见胸口一截刀尖。
　　螃蟹怪心头糊涂，还没明白发生何事，宁凝已然抽回短刀，螃蟹怪仆倒在地，转眼死了。谷缜一旁瞧得好不吃惊，宁凝刺死螃蟹怪，身法之快，有如鬼魅，谷缜也曾见过她出手，决无眼前这般快法。
　　沙天洹又惊又怒，厉声道：“臭丫头，你作死么？”宁凝冷冷瞧他：“这五个人都是我的朋友，谁动他们，我便杀谁。”沙天洹被她秀眼逼视，凶光渐敛，流露惧色，忽地转怒为笑：“贤侄女莫生气。不就是一个劫奴么？你想杀就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宁凝目光扫过赤婴子和鼠大圣，二人也露惧色，缩身后退。宁凝微一咬牙，一步步走到商清影面前，将刀尖抵在她心口，涩声道：“妈妈的仇，不能不报，就这一下，我不想你多受痛苦……”
　　商清影眉尖轻颤，凄然笑道：“凝儿，多谢……”说着闭上双眼，只觉那刀锋寒气透过衣衫，逼得肌肤刺痛，而那刀尖微微颤抖，越颤越急，蓦地当啷一声，跌落在地，继而传来呜咽之声，商清影张开双眼，只见宁凝泪如泉涌，一手捂口，喉间发出嘤嘤哭声。商清影柔肠婉转，暗生怜意，伸手掠过宁凝额前乱发，将她揽入怀里，柔声道：“乖孩子，别哭，别哭啦……”宁凝矛盾已极，只觉商清影怀抱温软，言语轻柔，字字打动心扉，刹那间，一切怨恨尽都烟消，就似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忽然看见母亲，忍不住抱紧商清影，放声大哭。
　　宁不空侧耳倾听，初时尚且忍耐，至此大为暴怒，厉声道：“凝儿，你忘了你娘的仇恨吗？”宁凝心一颤，轻轻推开商清影，抹去眼泪，望着父亲道：“爹爹，我下不了手，我从小孤苦，都是主母一手养大，她真心爱我护我，我不能害她。”
　　宁不空怒道：“你，你叫她什么？主母，哼，这婆娘爱你护你，不过是她市恩的手段，好叫你乖乖为沈瘸子卖命。好啊，你下不了手，我来下手。”
　　宁凝神色数变，蓦地露出倔强之色，昂首道：“我也不许你动手。”宁不空面皮抽搐数下，嘿笑两声，一拂袖，一支箭射向五大劫奴。他本想声东击西，引开宁凝，再对商清影下手，不料宁凝目光一转，“瞳中剑“出，轰隆一声，“木霹雳”凌空爆炸。
　　一转眼的工夫，宁不空低喝欺近，五指成爪，绕过宁凝，抓向商清影面门。宁凝出手奇快，反手勾出，父女两只手绞在一起，宁不空左掌拍出，又被宁凝右手缠住。宁不空运劲一挣，忽觉宁凝内劲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将自己手臂越缚越紧，怎也无法挣脱，不由怒道：“凝儿，你竟为仇人跟我动手？”
　　宁凝眼里泪花乱转，大声道：“她，她不是仇人，沈舟虚才是。”
　　“那还不是一样。”宁不空厉喝一声，蓦地狠起心肠，一振臂，宁凝衣袖着火，一道火线顺着手臂，直向她脸上烧去，宁凝若不放手，立时便有毁容之祸。

　　无能胜(9)

　　宁不空一旦出手，便觉后悔，但那火劲易发难收，只觉宁凝仍不撒手，不由慌乱起来。这时间，商清影忽地涌身上前，抱住宁凝手臂，双手拍打，将那烈火打灭，霎时间，一股皮肉焦臭之气弥漫开来。宁凝急急放手，转身扶住商清影，定睛一瞧，商清影白嫩双手已变焦黑，心中顿时好生感动，眼泪又流下来，不料宁不空铁石心肠，一旦脱身，运掌如风，向商清影头顶拍来。
　　“宁不空。”一声大喝，如晴天霹雳。宁不空闻声一惊，出手稍缓，忽觉巨力天降，慌忙反掌拍出，但与来人拳劲一较，便落下风，宁不空立足不住，一个筋斗向前窜出，落地之时，惊怒道：“狗奴才，又是你？”
　　宁凝不用眼看，便知来者是谁，一时心弦震颤，慢慢抬起头来，只见陆渐立在不远，背着谷萍儿，手挽着陆大海，掉头四顾，神色茫然。


　　沧海Ⅴ　第二部分

　　人间世(1)

　　陆渐留在柏林精舍，陪伴谷萍儿，不知怎的，一旦闲来无事，心里便浮起姚晴的影子，陆渐万分苦恼，扪着头发，坐在花圃边发愣。
　　谷萍儿心智失常，只记得六岁以前的事情，性子天真，有如孩童，看陆渐愁眉苦脸，便拉他一块儿玩泥巴。
　　陆渐性子平和，来者不拒，抑且受了谷萍儿笑声感染，心中闷气也消散不少。玩了一会儿，谷萍儿忽生顽皮，抓起一把泥巴，抹在陆渐脸上，立时抹了个大花脸。谷萍儿拍手大笑。陆渐也不生气，见她高兴，也挠头傻笑，偶尔还蹙额掀鼻，做上几个鬼脸，谷萍儿只觉这位叔叔一举一动无不滑稽可笑，心中喜欢，咯咯笑个不停。
　　忽听有人敲门。陆渐当是精舍中的仆人，起身开门，却见空无一人，门前放了一个麻袋，里面动来动去，似有活物。方觉奇怪，谷萍儿也赶出来，看得有趣，便拾了一根树枝，去捅那袋中之物。刚捅一下，便听袋中有人骂道：“姓宁的狗东西，又来折磨老子。”
　　陆渐听这骂声耳熟，猛的醒悟，急忙伸手撕破麻袋，从麻袋中立时钻出一个人来。陆渐喜道：“爷爷。”谷萍儿却是奇怪：“麻袋变成白胡子公公了。”陆大海见她手里树枝，怒道：“女娃儿，刚才是你捅我？”谷萍儿道：“是呀，我还以为麻袋里是狗狗。老公公，你在袋子里作甚么？捉迷藏吗？”
　　陆大海听得有气，骂道：“我捉你老……”母字尚未出口，便被陆渐捂住了嘴，低声道：“爷爷，这女孩子头脑不大清楚，你莫跟她较真。”
　　陆大海瞅了谷萍儿一眼，大为疑惑。陆渐将他扶起，进了院子，问起他何以到此。陆大海喝了一口茶，才有精神，叹道：“你那天去衙门理论，我守着鱼摊等候，不料宁帐房走过来，跟我招呼。我久不见他，心中奇怪，又见他眼睛瞎了，好不可怜，心生同情，便说：‘宁帐房，你等我一会儿，待我卖了鱼，请你喝酒。’那姓宁的却笑着说：‘怎么能要你请酒，我请你才是。’说罢攥住我手，说也奇怪，我被他一攥，便觉浑身发软，身不由主随他向前，想要说话，却有一股气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叫不出来。宁帐房拖着我在城里东转西转，最后到了一个黑屋子里，也不知他使什么妖法，用指头在我后脑戳了一下，我便两眼一黑，人事不知了。”
　　陆渐道：“那不是妖法，是点穴。”
　　“点血？”陆大海皱眉道，“血倒是没流，就是昏沉沉的，醒来却在马车里面……”陆渐恍然大悟：“原来宁不空是用马车将爷爷运走的，我真糊涂，只顾观看行人，却没搜查过往马车。”当下又问：“后来呢？”
　　陆大海道：“后来那宁帐房凶霸霸的，对我不大客气。我猜到他绑架老子，必有诡计，于是设法逃了一次，但逃了几百步，便被捉回来。姓宁的也不打我骂我，只将手放在我后心，我浑身上下就跟着了火似的，十分难过，只好求饶。他就问老子还逃不逃？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自然说不逃了，又问他为何要捉老子，他嘴里哼哼，却是一个屁也不放。我询问不出，只好老老实实坐了几天马车，停下来时，已到南京了。那姓宁的将我关进一座石头房子，呆了半日，又来看我，这次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生得蛮俊的，叫那姓宁的爹爹，哼，原来姓宁的居然还有女儿。只不过那小丫头比他老子客气多了，不但问我名字，还亲自给我送来好酒好菜，只是奇怪，我喝酒吃肉，她却在一旁流泪。我问她缘故，她也不说。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姓宁的都这么神神秘秘的，好不晦气。那丫头既然不肯说，老子也不多问，只管吃他娘，喝他娘，吃饱了就地一躺，呼呼大睡，谁知道一觉醒来，就在麻袋里了。他奶奶的，你说，这几天的事情，象不像在做梦啊？”
　　陆渐点头道：“我知道啦，宁不空绑架你，宁姑娘救了你，送你来见我。”陆大海挠头道：“宁不空？宁姑娘？谁啊？”陆渐道：“就是宁帐房和他女儿。”

　　人间世(2)

　　陆大海哦了一声，问道：“你认识他们？”陆渐点点头。陆大海道：“宁帐房绑架我，也和你有关？”陆渐道：“宁不空是我对头，宁姑娘却是我朋友。”陆大海眉开眼笑，说道：“朋友？呵呵！那姑娘嘛，人生得俊，性子又好，对我老人家也很尊敬，和她老子大大不同。”陆渐点头道：“宁姑娘为人很好。”
　　陆大海一拍大腿，叹了口气：“可惜，要是能做我孙儿媳妇，那就更好了。”陆渐听得这话，面红耳赤，作声不得。
　　陆大海沉浸遐想之中，呆了一会儿，又问道：“是了，宁帐房和你有什么过节，干么要捉我？”陆渐摇头道：“我也不太明白。”陆大海想了想，说道：“我隐约听到他和女儿议论，说要设计对付一个姓沈的，捉他老婆儿子。小丫头看样子不太乐意。后来两人出门，吵了一架，可惜老子耳背，没听清楚吵些什么。”说罢忽见陆渐呆呆出神，不由问道；“你发楞作甚么？”
　　陆渐忽地重重一拍桌子，喝道：“不好！”陆大海吓了一跳，问道：“什么不好？”陆渐道：“宁不空引我来此，是想利用我对付沈舟虚。我见阿晴与沈秀成婚，一定按捺不住，势必和天部大起冲突，天部无人敌得住我，一战下来，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天部大伤元气。到时候宁不空趁虚而入，他与沈舟虚仇深似海，斗将起来，只怕要死许多的人。”
　　说着见陆大海盯着自己，两眼瞪圆，神色真是迷惑极了。陆渐微微苦笑，不及解释，问道：“爷爷，你听宁氏父女议论，什么时候对付那姓沈的？”陆大海挠挠头，说道：“好像就是今天。”
　　“糟糕！”陆渐脸色大变，“我须得去趟‘得一山庄’，制止双方，若是晚了，必然死伤惨重。”说罢起来便向外走，陆大海忙道：“乖孙子，我同你一起去。每次你一离开，我就倒霉，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说着老眼通红，几乎落下泪来。
　　陆渐暗暗叹气，心想自己与祖父两次分别，均是惹出许多变故，留他在此，确不放心，便点头道：“好，一同去便是。”又瞧谷萍儿一眼，寻思：“我向谷缜承诺照看她，也不能将她独自留下。”于是招来马匹，陆大海一匹，自与谷萍儿共乘一匹，赶到得一山庄，便听爆炸之声，陆渐听出是“木霹雳”，心知双方已然交手，心一急，将谷萍儿背起，手挽祖父，纵上房顶。陆大海耳边呼啸生风，眼前景物向后电逝，顿时又惊又喜，心想这孙儿出门几年，竟然练成一身惊人艺业，比起传说中的剑仙侠客，怕也不遑多让了。
　　赶到爆炸声起处，正好看到宁不空对商清影狠下毒手，陆渐情急大喝，先声夺人，随即出拳，将宁不空震飞，然而一瞧四周情形，却惊得目定口呆。
　　“爹爹……”谷萍儿跳下地来，向谷神通尸身奔去，陆渐见谷神通身上血污漆黑如墨，心知有毒，一把拽住谷萍儿，厉声道：“宁不空，怎么回事？”宁不空冷哼道：“管我什么事，都是沈舟虚的手笔。”
　　陆渐一皱眉，看向谷缜，谷缜眼眶酸热，恨声道：“陆渐，沈瘸子阴谋诡计，害死我爹……”陆渐对谷神通崇敬有加，闻言不胜悲愤，盯着沈舟虚，心中对这文士痛恨已极，蓦地长啸一声，厉声道：“谷缜，我帮你报仇。”一晃身，抢到沈舟虚身前，出掌如风，向他头顶拍落。
　　“住手。”掌劲未吐，忽来一声娇喝，陆渐听出是宁凝的声音，他真力收发由心，应声收掌，转眼望去，说道：“宁姑娘，你叫我么？”
　　宁凝伸手捂着心口，脸上犹有余悸，慢慢说道：“陆渐，天下人都可以杀他，唯独你不能杀他？”
　　“怎么不能？”陆渐甚是迷惑。宁凝凄然一笑：“你可曾听说，做儿子的能杀父亲么？”
　　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在场众人，无不震惊。陆渐一呆，摇头道：“宁姑娘，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这傻子，还不明白？”宁凝眼圈儿泛红，幽幽说道，“沈舟虚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你若杀他，就是这天底下最不孝的人。”

　　人间世(3)

　　比起这句话，天底下任何言语也不能让陆渐更加吃惊，他心头乱哄哄的，千头万绪理之不清。掉头望去，眼前一张张面孔要么惊讶，要么疑惑，目光再转，落在沈舟虚脸上，他也望着自己，目光闪动，若有所思。猛然间，陆渐只觉一股怒气涌遍全身，浑身发抖，面红耳赤，大叫道：“宁姑娘，你骗人？我纵有一百个不好，又岂会与这等阴谋害人的恶徒拉上干系？”
　　“要是骗你，那还好了。”宁凝神色凄然，“我纵然骗人，‘有无四律’也不会骗人。第四律‘有往有来’，说的是父母为劫主，子女也为劫主，父母是劫奴，子女也是劫奴，劫主劫奴代代相传，传罢三代，才能了结。”
　　陆渐一时怔住，喃喃道：“那又如何？”宁凝道：“既然主奴之分代代相传，那么家父是你的劫主，我也就是你的劫主。按理说，倘若黑天劫发，只有我能救你，你不能救我，对不对？”
　　陆渐想了想，恍然道：“无怪那日我黑天劫发作，后来又无故痊愈，竟是宁姑娘救我。”宁凝叹道：“我那时见你命在须臾，心头一急，借了自身劫力，转为真气……”陆渐听得感动莫名，脱口道：“宁姑娘，我，我……”嗓子却似堵住了，无数感激之言，到了喉间，却是无法吐出。
　　宁凝知他心中顾忌，没来由一阵心酸，苦笑道：“你不用谢我，父债女还，爹爹将你炼成劫奴，本就不对，我来救你，算是代父还债，减轻他的罪孽……”
　　笃的一声，宁不空将竹杖狠狠一顿，怒道：“蠢丫头，谁要你做好人？谁又要你代我还债，这狗奴才不知好歹，也值得你舍命相救么？”
　　陆渐扬声道：“宁不空，若不看宁姑娘的面子，我定不与你客气。”宁不空冷笑道：“好呀，那便试试。”陆渐心头怒起，但看到宁凝，转念间又按捺住了，说道：“宁姑娘，在天生塔里，你的‘黑天劫’也曾发作，那时我用‘大金刚神力’封住你的‘三垣帝脉’，后来虽然成功，却也侥幸得很，但这又和第四律有什么干系？”
　　宁凝道：“‘大金刚神力’练到绝顶处，固然能够封住隐脉，但这只是治标，不能治本。那天你能救我，与‘大金刚神力’全不相干。依照第四律，只因为，你，你不但是我的劫奴，也是我的劫主，我的真气能救你，你的真气也能救我……”
　　陆渐听得满头雾水，一时转不过念头。宁凝轻叹一声，说道：“还不明白么？有往有来，劫主劫奴代代相传，我的爹爹是你的劫主，我便是你的劫主，你的爹爹是我的劫主，那么你也是我的劫主。唉，造化弄人，你我互为主奴，真气劫力相生共长，竟将显脉隐脉一举贯通，破了‘有无四律’，永远不受‘黑天劫’之苦。”
　　宁凝说得本是喜乐之事，神情却愁苦已极，泪光星闪，盈盈欲出。
　　陆渐听得痴了，瞧了瞧宁不空，又看看宁凝，目光数转，落到沈舟虚脸上，见他面色灰败，眼里却泛起涟涟神采，猛然间，陆渐心头一空，后退两步，回望谷缜，眼里尽是哀求之意。谷缜叹了一口气，点头道：“陆渐，宁姑娘说得对，依照‘有无四律’，你就是沈舟虚的儿子……”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双肩锐疼刺骨，已被陆渐紧紧扣住，抬眼望去，陆渐脸色惨白，眼里闪动泪光，低吼道：“谷缜，你也来骗我……”谷缜心里泛起无比苦涩，摇头道：“陆渐，我恨不得将沈舟虚碎尸万断，何必诬赖你是他的儿子？但我骗人，‘有无四律’却不会骗人……”
　　陆渐盯他半晌，眼中神光慢慢褪尽，松开了手，直起身来，喃喃道：“你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都是合着伙来骗我……”猛地揪住头发，狠狠摇头，似要从这梦魇中挣扎出来。
　　忽听商清影涩然道：“陆公子，让我看看你的胸口好么？”陆渐转眼望去，见商清影目转泪光，注视自己，左手扶着一棵大树，身如秋蝉，瑟瑟发抖。
　　陆渐见她神色，不知为何心中一热，不由自主掀开衣衫，在他胸口肌肤上，赫然刺着一个“渐”字，年久日深，颜色转淡，那字迹更是潦草混乱，足见刺字者十分仓促。

　　人间世(4)

　　望着字迹，商清影颤抖得越发厉害，忽地紧闭双目，泪水顺着苍白双颊缓缓淌落。
　　陆渐心中惘然一片，站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商清影睁开双眼，步子沉滞无比，向着亭中慢慢走去，每走一步，就似要耗尽全身气力。宁不空等人畏于陆渐，任她前往，不敢阻拦，一时间，十余双眼睛，尽都凝注在这美妇身上。
　　离谷神通不到一尺，商清影止住步子，眼泪决堤也似流了下来，纤指颤抖，慢慢伸出，似要抚摸尸身面庞。谷缜脸色一变，蓦地喝道：“住手。”
　　商清影身子轻颤，转头望去，喃喃道：“缜儿，我……”谷缜眼里射出凌厉凶光，咬牙道：“你，你不配碰他。”
　　商清影眼中闪过深深痛楚，双颊再无一丝血色，过得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是呀，我不配碰他，真不配碰他的……”她抬起头，目视天空流云，只觉变幻莫测，一如平生，这么瞧了许久，忽地轻轻皱起眉头，幽幽说道，“那一年，春天来得好早，庄外的桃花也开得格外鲜艳，也就是那时候，我第一次有了孩子，常常坐在桃树下，跟庄里的嬷嬷学做小衣小裤、小鞋小袜，还有虎头帽和围兜，那孩儿爱动，总在肚里踢打。一想到他过不多久便要出生，我的心里呀，真是又害怕，又欢喜……”
　　“是啊。”沈舟虚叹了口气，流露追忆之色，“那时真是难得的安宁……”
　　商清影沉默一时，慢慢续道：“秋天的时候，海边闹起了倭寇，烧了好多房子，杀了好多的人。那时他，他的腿还是好好的，听说后很气愤，说要‘为国出力，誓清海疆’，当天便召集了庄客乡勇，带上弓箭刀枪去了。这一去，一连四天也没消息。我忧心忡忡，每天在阁楼上眺望庄前的小路，可是望啊望啊，怎么也看不到人，道路上冷清清的，连天空都没有了云，也是空荡荡的。
　　“好容易等到第四天夜里，终于回来了两个庄客，一个断了手，一个腹部中刀，气息奄奄，快要死了。断手的庄客说，男人们遇上了倭寇，打不过，全都战死了。那时候，庄子里已没有了男人，只剩一群妇孺，一听这话，哭的哭，叫的叫，又怨恨失去了丈夫儿子，都争着骂我，抢光了细软金帛，一哄而散。偌大的庄子变得空荡荡，阴森森，一点儿灯火也没有，我害怕极了，只知道哭，所幸身边还有一个嬷嬷，我们商量去附近山里躲避，可还没出庄门，那孩子迟不动，早不动，这当儿忽然动起来。我痛得死去活来，没奈何，只好转回庄里，担惊受怕，吃尽了苦头，天亮时分，总算将孩儿生下来。因为尚没足月，算是早产。那孩儿虚弱得很，我呢，想必是忧伤太过，竟没了奶水。我和嬷嬷望着这小小婴孩，都很发愁。嬷嬷说，看来是养不活啦，世道又乱，将他扔了吧。我心里明白她说得不错，但看那孩儿那么小，那么弱，皮肤又红又嫩，眼睛也睁不开，连哭的声音也没有。我一想到要将他一个人丢下，心里就如滴血一样，抱着他只是哭，怎么也不肯松开。嬷嬷说，再不走，可就晚了。我没法子，跪下来说：‘我这样子走不了啦，这是沈相公唯一的骨血，你受了他许多恩惠，怎么忍心让沈家断了香火？我将孩子托付给你，请你好好养大。’她听了这话，半晌也没作声，一会儿才说，那么你给孩子作个记号，倘若不死，将来也好认领。我心想这孩子的父亲出征之后没有回来，可为 ‘夫复不征’ 我虽生下他，但他如此孱弱，未必能活，算是‘妇孕不育’。这两句正应了《易经》中‘渐’卦九三的爻辞，于是就用绣花针在他胸口刺了一个‘渐’字……”
　　“果然！”宁不空得意笑道，“狗奴才，当日在船上我说得不错罢，你这个‘渐’字大有玄机。”可陆渐已听得痴了，怔怔看着商清影，听不见半句言语。
　　“……刚刺完字，前庄忽就鼓噪起来。我们吓坏了，忙向庄后逃命，我生育不久，虚弱极了，跑到厨房附近，着实跑不动了，就让嬷嬷抱着孩子先走。她却说，‘这孩子快死啦，还是丢了罢。’我一听着了急，说道：‘好嬷嬷，你答应我收养他的。’她听了这话，忽地生起气来，说道，‘一个半死的孩儿有什么好养的？我冒着一死，陪你生下孩子，已算报答了沈相公的恩惠，后面的事，老身再也管不着了。’说罢将孩子抛给我，飞快走了。我没办法，只好抱着孩子，挪进厨房，将门死死拴住。听着远处的人声叫喊，我的心也跳得好快，裙子都被鲜血濡湿了，眼前白光连闪，似乎随时都会昏倒。这时候，忽就听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许多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的心跳也顿时急起来，心想听说这些倭寇杀起人来，连婴儿也不放过，我和孩子在一起，母子两人都不能活，若我出去，他们抓住了我，或许不会再来寻我的孩儿？想到这里，眼看灶洞里火已燃尽，十分冷清，便将孩子藏在里面，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人间世(5)

　　陆大海始终皱眉聆听，听到这里，忽地接口道：“沈夫人，贵庄可是在嘉定县的西南方？”
　　“不错。”商清影吃惊道，“老人家怎么知道的？”
　　“那就对了。”陆大海击掌叹道：“实不相瞒，陆渐这孩子是我拣来的。拣到这孩子的地方，正是嘉定沈家庄厨房中的灶洞里。”陆渐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失声道：“爷爷……”
　　陆大海招手道：“你过来。”陆渐心中迷糊，愣愣走到他面前，陆大海按住他肩，指着商清影说道：“给她跪下。”陆渐有如行尸走肉，闻声傻傻跪倒。陆大海缓缓道：“渐儿，我给你说，这一位就是你的生身母亲，绝无虚假。”
　　陆渐一个机灵，还过神来，急道：“爷爷，你不是说了，这个‘渐’字是胎记吗？”
　　陆大海摇了摇头，叹道：“渐儿，爷爷当年做过海客，对不对？”陆渐点头。陆大海道：“当年我出海之时，遇上倭寇的贼船，货物被抢，又逼我入伙，替他们使船卖命。为了保命，我虚与委蛇，假意答应，上岸之后，趁其不备，逃入附近深山。这一躲就是三天，只饿得两眼发花，到了第四天上，我实在忍不住，从躲藏处潜将出来，寻找食物。不料一路上只见男女死尸，房屋都被烧得精光，别说食物，一粒米也没有留下。这么走了好一程，才见一个庄子，料是倭寇刚刚经过，又去别处劫掠了。庄子虽然着火，火势却还不大，我当时饿急了眼，不顾危险，抢入火里，找到厨房，指望抢出一些米面。谁料找了半晌，一无所获，眼看火借风势，越来越大，正觉着急，忽听灶台下有东西哼哼唧唧，我起初还当是只耗子，心想没有粮食，捉只耗子充饥也好，于是屏息上前，向灶洞中一瞧，忽见一个婴儿，皮肤赤红，俨然刚生不久。我始料不及，吓了一跳，再摸鼻息，发觉那孩子竟还活着。我见这婴儿瘦小孤弱，大起怜惜之意，抱着他冲出火海，躲开倭寇队伍，向北逃去。孩子没奶，我便一路老着脸向人讨奶吃，故而这孩子竟是吃百家奶长大的。这么一直流落到了姚家庄，那时候沿海倭患十分厉害，唯独姚家庄名震东南，倭寇不敢轻犯，于是我便带孩子在庄子附近住下，一住就是二十年。”
　　说到这里，又向陆渐道，“我本想你父母必然遭了倭难，早已送命。怕你知道难过，故而没有多说。至于你身上的文字，我也说是胎记，就是怕你追问之后，得知真相，徒自伤心。”
　　陆渐听得张口结舌，商清影却是大为动容，敛身施礼道：“老先生大恩大德，妾身粉身难报。”陆大海摆手道：“这算什么恩德？一个小娃娃都不救，我陆大海还算是人吗？”他不居功德，商清影越发相敬，却听陆大海问道：“沈夫人，你落到倭寇手里，如何脱的身？”
　　商清影并不答话，望着远方出了一会儿神，方才娓娓说道：“我出门后，那些恶人捉住了我，见我尚有几分姿色，便将我捆起来，拖着向前。看守的恶人十分可恶，见我产后迈不开步，便拿枪柄打我，一边打还一边笑。我苦不堪言，恨不能就此死了。这时间，忽然走过来一个人，腰挎倭刀，戴着倭寇常戴的恶鬼面具，用汉语冷冷说道：‘她有伤，不要打她。’恶人们不听，回头咒骂，不料那人一挥刀鞘，将他们全打倒了，还说：‘若不服的，再来比过。’恶人们露出害怕神情，有人问道：‘你是谁，怎么从没见过你？’那人说道：‘我新来的。’问者便说：‘谁知你是不是奸细’，话未说完，刀光一闪，问话的人就掉了脑袋，鲜血流了满地，我吓得浑身发抖，倭寇们却纷纷露出敬畏神气，都说：‘他用我们的刀法，怎么会是奸细呢？’那人也不说话，将我抱起，大步前行，沿途遇上倭寇，要和他争我的都被打倒。我见这鬼面人这么凶悍，心里害怕极了，但又没有气力挣扎。鬼面人抱着我走出很远，蓦地驻足，掉头望去，这时我才发现，庄子已然成了一片祸害，刹那间，我想到灶洞里的孩子，两眼发黑，顿时昏死过去。

　　人间世(6)

　　“醒来时，我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帐子里，鬼面人就坐在不远，静静地看着我，他的气度很安静，眼睛又黑又亮，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见我醒来，忽地起身说道：‘进来吧。’话音方落，便走进来两个老妪，端着热水汤药，鬼面人却退出帐子。我那时心如死灰，迷迷瞪瞪，任由她们摆布，不料老妪们只是看顾我的伤势，并不加害。我心中奇怪，询问她们来历，她们说是被倭寇抢来的百姓。我便猜想，鬼面人必是倭寇的大头目了，想到这儿，越发害怕，趁其不备，抢过剪刀便想自尽。老妪惊叫起来，鬼面人应声抢入，见状一招手，不知怎的，剪刀便到了他的手里，饶是如此，我的脖子上划破了一条大口子，流了许多的血。”说到这儿，她轻抚颈侧，露出追忆之色，众人定眼望去，那雪白肌肤上，果然有一道浅淡伤痕，若不细看，几不能见。
　　“我自杀不得，又昏过去。醒来时，脖子上已敷好了药，缠好绷带，那药兰凉沁沁的，伤口也不痛了，麻乎乎的，十分舒服。身旁那两个老妇见我醒转，都很高兴。我想他们不让我死，定是想待我伤好，再行污辱，于是心头着急，又想寻死，无奈全身无力，不能挣起。正着急的时候，忽然闯进来两个倭寇，二话不说，便将两个老妪砍死，挟着我就向外走，我又惊又怕，但身子虚弱极了，叫喊也不能够。不料刚到帐外，那鬼面人就快步赶来，左手还提着一篮子食物，见状就问：‘你们作甚？’两个倭寇粗声粗气地说：‘滚开，大王要她’。鬼面人点了点头，说道：‘本想多留你们几个时辰。你们自己寻死，那也无法。’说完丢开篮子，拔出长刀，只一挥，两个倭寇便掉了脑袋。众倭寇见状，纷纷叫喊起来，鬼面人将我负在背上，只见四周人潮不住涌来，我眼前尽是血光，耳边都是惨叫，血腥之气刺鼻惊心。我惊惧万分，吓昏过去，醒过来时，却发觉身在山洞，鬼面人坐在远处，满身是血，可神气还是那么安静，默默望着我，目光里透着几分倦意。我忍不住问道：‘那些倭寇呢？’他说：‘都死了。’我吃惊道；‘怎么死的？’，他说：‘我杀的’。我心中好奇，又问：‘你不是倭寇吗？’他没作声，只是哼了一声。
　　“其后每天晚上，他都会出洞一阵，走的时候便用一块巨石封住洞口，回来时再推开大石，带回饮食补药，甚至很好看的衣裳。我只当他将我囚禁起来，图谋不轨，起初害怕极了，可是他每晚睡觉，总是离我远远的，躺在洞口，如非必要，也从不与我多说一句，只是坐在角落里，呆呆出神。我见他这样，越发好奇，忍不住拿话问他来历，他不作声，眼中的忧伤却更浓了，连我看着，也觉难过。就这么过了七八天，我的身子渐渐好起来。这一天，他出洞不久，我便听见巨石滚动，转眼望去，那巨石移开一条缝隙，鬼面人跌跌撞撞奔进来，似要对我说些什么，话没出口，先吐了一大口鲜血，瘫倒在地。我大吃一惊，忍不住掀开他的鬼脸面具，这一看却更是吃惊。先前我见他那么深沉忧伤，年纪必然很大，不料面具下那张脸十分年轻，眉目英挺，脸色煞白。鲜血从他口中止不住地涌出来，我不知怎么是好，急得直哭。他想必听到哭声，忽又醒了过来，握住我手，说道：‘别怕，别怕’，说完这两句，又昏过去。
　　“我很奇怪，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说别的，偏偏只叫我别怕？见他伤成这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唯有守着。他的身子忽冷忽热，脸上一会儿火红，一会儿惨白，神智不清，嘴里胡乱叫喊，叫爹爹，又叫妈妈，还叫大哥二哥，叫声十分凄厉。叫着叫着，眼角就淌下泪来，那样子，唉，那样子真是可怜极了。每次醒来，他都大口吐血。我束手无策，只知道哭，他却总说：‘别怕，别怕’。到后来，洞里的储粮清水都用光了，我决意去洞外寻找，那时他已说不出话，却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眼里淌泪，不愿我离开。我便安慰他说，我去洞前采几个果子，立马就回，他这才放了手，又指那把长刀，示意我带上。山里野果很多，我都认不明白，听说野外的果子是有毒的，所以我都事先尝过，选好吃的捣成果酱，喂给他吃。我怕野兽咬他，每次采到果子，便匆匆赶回。有时也会遇上狼和狐狸，我就拿刀吓唬它们，也不知是否佛祖庇佑，最后总能侥幸脱身……”

　　人间世(7)

　　她说得漫不经意，众人却觉心中发憷，想她这么娇娇怯怯，又是产后虚弱，在野外独自求存，真不知经历了多少险难困苦。商清影说到这里，目光变得空茫悠远，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不能自拔，眼中的悲伤渐渐淡去，流露出温婉之色。
　　“十多天过去了，那是一个傍晚，我采了果子回来，忽见他竟然醒过来了，靠在石洞前，看见我，便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那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四周染了一抹金色，连他的笑脸也染得金灿灿的，好看极了……”[图3]
　　沈舟虚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商清影却似不觉，脸上依然温馨恬淡：“……他见我捧着东西，上前来接，不料腿一软，竟跌了一跤，磕在石块上，将嘴角也磕破了。我埋怨他，他却只是笑，他从前冷冰冰的，从没这么欢喜过。我就问他什么事这样开心，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因为看见我了啊。我见他口角轻薄，生起气来，就不理他。他自觉没趣，好半晌才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仍不作声，他就说，我姓谷，名神通，排行第三，你要是嫌我名字太长，叫我谷三也成……”
　　谷缜虽已猜到这年轻人就是父亲，但由商清影亲口说出，仍觉心子一跳，忍不住大声道：“谷神通是你叫的么？”
　　商清影身子一颤，怔怔望着儿子，泪如走珠一般，陆渐见状忽生不忍，说道：“谷缜，你让她说完好么，要不然，她会受不了的……”
　　“她受不了什么？”谷缜恨恨道，“若不是看见她的署名，爹爹一定不会来，他不来，就不会死。她害死爹爹，却来假惺惺的说什么往事，真不要脸……”他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下来。
　　商清影回望沈舟虚，沈舟虚却是一脸漠然，不见喜怒。商清影眼神既似愤怒，又似轻蔑，变化几次，流露无奈之色，微微苦笑，望着围墙边翠藤上的一朵凌霄花，痴痴出了一会儿神，说道：
　　“他说出名字，我忍不住问，你既然是华人，怎么不学好，偏做倭寇呢。他说，我没做倭寇，那一天我实在没法子，才杀了一个倭寇，穿了他的衣服躲在倭寇队伍里，不曾想就遇见了你，足见上天待我不薄。他说这话的时候，直直盯着我，瞳子黑黝黝，亮闪闪，似要将人心思洞穿。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拉开话题，说道，怎么会没有法子呢，定要躲在倭寇队伍里。他叹了口气，望着洞外出神，许久才说道，我有一个大仇人，十分厉害，我的家人都被他杀了，我好容易才逃出来的。他派来追杀我的人，要么被我杀了，要么被我打败，那仇人决意亲自来追杀我。接连两次，我都几乎被他杀死。那天被追得急了，只好在倭寇队伍里躲藏，那仇人知我疾恶如仇，万不料我为了保命，不惜自垢自污，藏身于自己最瞧不起的倭寇之中。这么一来，竟然侥幸逃过一命。不料那些倭寇太也可恶，我见他们为恶不已，忍不住将他们全都杀了。这么一来，惊动了那大仇人，他知道我在这一带，便来搜寻，我那天去镇上给你买药，被他堵个正着。前两次我能够逃脱，全因为那仇人心存轻视，未尽全力，这次相遇，他一心杀我，竟然用上全力，若非我在紧要关头看穿他的一个变化，反击脱身，一定回不来了。纵然这样，我也受了很重的伤，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死了，可一想到我死了之后，你孤零零的，无人照看，心里一急，便又活过来了。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竟握住我的手。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告诉他，我有丈夫儿子，又说了他们怎么死的。他听得发呆，直听到那孩子藏在灶台下面，忽地跳起来，问我怎么不早告诉他。我说那时候你那么凶，我当你是倭寇，怎么敢告诉你呢。他听了连连叹气，见我落泪，越发自责，待到伤势略好，便与我前往沈家庄，可惜那里已被烧成白地。我对着废墟大哭一场，他也陪者我落泪。又后来，他打听到抗倭的民兵并未全死，就说或许我的丈夫也还活着，即便没死，也当找到尸骸安葬，不料寻了一遭，既不见人，也不见尸。

　　人间世(8)

　　“那时候，他一心躲避仇人，我又无家可归，两个人昼伏夜出，好不辛苦。渐渐的，我觉得他为人很好，同情弱者，憎恶强权，虽在难中，也常常做些劫富济贫的事情。他心里明明爱极了我，却始终对我守之以礼。见我思念丈夫儿子，他心里难受，却总对我说，一旦有我丈夫的消息，就带我寻他。慢慢的，我便有些倚赖他了，他不在的时候，总会想他，见他欢喜，也就欢喜，见他伤心，也跟着难过。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十分高兴，孩子似的连翻筋斗，我问他有什么好事，他说那位大仇人死了，他可以回家了。我一听，也很欢喜，不料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露出忧伤之色，默然不答。我心里奇怪，问他难过什么，他说他要是回家，我怎么办呢？那时候，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也没多想一想，就说道，好啊，既然没处可去，我也随你回家去吧。就这么一句话，我便和他去了东岛。唉，本以为，就此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料所谓的平平安安，不过是人世间一场大梦罢了……”
　　沈舟虚忽地冷哼一声：“你大约怪我死而复生，坏了你二人的好事。”
　　商清影摇头道：“我不怪你死而复生，拆散我与神通父子，也不怪你让秀儿假冒亲生儿子，欺骗于我。你以我做人质，逼迫神通发誓不出岛报仇，这些事我都知道，也没有当真怪你。但你为何要以我的名义骗他来此，将他害死。神通为人机警，若是没有我的亲笔署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来。无怪你昨日让我在柬上留名，说是为了秀儿的婚事，原来竟是要害神通的阴谋，沈舟虚，你，你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人。”
　　沈舟虚闭眼不语，胸口微微起伏，脸上黑气越来越重，仿佛浸入骨髓之中，过了半晌，苦笑叹道：“那一天，我帅庄客乡勇出战，连胜数仗，在河边与倭寇势成相持。不料倭人狠毒，竟将掳掠的百姓当作前锋突阵，我不忍伤害百姓，稍一犹豫，竟被倭寇从两翼包抄，杀了个一败涂地。我带着败兵撤退，倭寇紧追不舍，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逃了，有的死了，直退到一处悬崖边，前面是乱石深渊，后面是千百强敌，可谓进退无路。不料这时，身边几个亲信的庄客密议，要将我活捉了送给倭人，腆颜乞命。我不知阴谋在侧，还想着拼死一战，直到那几人突然发难，方才醒悟过来，我不甘被擒，更不愿成全那几个竖子，将心一横，跳下悬崖。嘿嘿，天可怜见，我被半山腰的树枝挂了一下，没有摔死，却由此断了双腿。”
　　陆渐心头大震，盯着沈舟虚空荡荡的裤脚，不由寻思：“他的腿竟是这么断的？想他年少时也是热血刚烈，为何如今变得如此冷血。”
　　沈舟虚幽幽一叹，又道：“我在乱石堆里躺了一天两夜，一动也不能动，天色暗沉沉的，乌云压顶，一点儿星光都没有。四下里阴冷潮湿，不时传来蛇虫爬行的嗤嗤声。夜猫子在上方咕咕的叫，我心里想，它一定在数我的眉毛吧，听说它数清人的眉毛，人就会死。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里忽然有些悲哀，心想这天地间到底怎么了？悠悠上苍，为何不佑善人？我四岁发蒙，五岁能诗，六岁能文，乡里称为神童，长大后诗文书画、医卜琴棋无不精通，连我结发的妻子，也是闻名遐尔的才女。纵然如此，我却屡考不中，到了二十岁时，也不过中了一个末等的举人。这考不上的道理也很简单，别人考举人，考进士，谁不巴结考官，拜师送礼，要不然就是同乡本土的交谊。我自负才华，却总想仗着满腹学问，登黄榜，入三甲，出将入相，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明知官场规矩，却也不屑为之，一味硬着头皮大撞南墙，结果自然撞得头破血流了。打倭寇时，我怕伤着百姓，贻误军机，大好局面下一败如水，不但送了自己性命，连后方的妻子也保不住，必会遭受倭寇污辱；我一心信任的庄客临阵倒戈，竟然合谋捉我送给倭寇。我越想越怒，忍不住破口大骂，骂老天，骂神仙，骂皇帝，骂奸臣，骂倭寇，骂一切可骂之事，骂一切可骂之人。我骂了许久，中气越来越弱，五脏六腑空荡荡的，断腿的地方也正在慢慢烂掉。我当时就想：我快要死了。

　　人间世(9)

　　“这时候，忽听有人哈哈大笑。我张眼望去，只见乱石尖上立着一人，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目，隐隐只见襟袖当风，飘飘然有如仙人。我问他是谁。他说你先别问我，我来问你，这次打仗，你为何会输？我听他如此问话，十分奇怪，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战败的事情，难道自我打仗，他便跟着我么。于是警惕起来，便说不知。他笑了笑，说道，所以会输，只因为你不懂得天道。我问何为天道。他哈哈大笑几声，忽地厉声说道，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倘若你能做到无亲，无私，无情，就能无所畏惧，无往不胜。我听得糊涂，一时间不能领悟他的意思。他就说，打个比方，若为取胜，你能不能杀死自己的妻子。我吃了一惊，说道，不能。他摇头说，吴起杀妻求将，却是千古名将。又问我，若为取胜，能不能杀死自己的兄弟。我说不能。他却说，唐太宗杀兄弑弟，却是千古明君。又问我若为取胜，能不能害死自己的父母？我听得神魂出窍，连说不能。他听了大为失望，摇头叹道：楚汉相争，项羽欲烹汉高祖之父，逼迫汉高祖投降，高祖却说，我父即尔父，分我一杯羹，试想当时高祖拘泥于孝道，投降了项羽，哪有汉朝四百年江山？
　　“他见我沉默不语，便说，这些道理你仔细想想，想通了，就跟我说。我仔细想想，觉得他说得不错，我家财不菲，小小讨好一下考官，早就金榜题名。那时云从龙，风从虎，不愁做不出一番大事。倘若我打仗时不顾百姓死活，一心求胜，不等倭寇冲近，早将他们射成筛子；要是我不和那些庄客同生共死，而让他们做替死鬼引开倭寇，我岂不是能够逃生保命，卷土重来。
　　“这世间的许多事，均不过一念之间。那人看穿我的心思，拍手大笑，说道，我本是追杀一个对头，追了七千多里，竟又被他逃了，正觉气闷，谁知遇上你这个人才。你这人智力有余，心意却不够坚固，不知天道微妙。只要你听我的话，从今往后，保你有胜无败，长赢不输。说罢跳下尖石，治好我的伤势，带我脱离险境。这人我不用说，大家必也猜到，正是万城主了。我脱险之后，心存侥幸，请万城主将我带回沈家庄，不料却只见一片残垣断壁。我心知你母子必然无幸，心如刀绞，深恨自己无能，于是痛定思痛，决意如万城主所说，从今往后，做一个无亲、无私、无情之人。凭着这一股怨气，我刻苦用功，练成天部神通，做了天部之主。可既然身入西城，就当为西城尽责，故而我炼劫奴，灭火部，前往东岛，将你骗回，用你做人质，迫使谷神通十多年不能履足中土。这一次，若不是为救他的宝贝儿子，料他也不会离岛半步。唉，只可惜他武功太强，终究是我西城大患，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但有机会，我岂能容他活在世上？”
　　苦涩之意布满双眼，不知何时，商清影的眼角多出许多鱼尾细纹，呆了好一阵，她幽幽叹道：“舟虚，你真是变了。”
　　沈舟虚微微一笑：“纵使变了，也不后悔。”
　　商清影道：“你可知道？和神通一起的那六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沈舟虚点头道：“我知道。”
　　商清影凄然一笑：“原来这一十三年，你我都在作戏罢啦。”两眼一闭，泪水有如珠串，点点滴下。
　　母子连心，陆渐见她伤心，亦觉黯然，忽听沈舟虚涩声道：“陆渐，你过来。”陆渐掉头望去，沈舟虚正向自己招手，方在犹豫，陆大海叹道：“渐儿，去吧，他总是你爹。”陆渐无奈上前。沈舟虚道：“跪下。”陆渐一愣，见陆大海点头，只得单膝跪倒。沈舟虚从发髻上抽出一支白玉发簪，颤巍巍递到他手里。陆渐怔忡道：“这是什么？”
　　沈舟虚道：“这枚玉簪是我天部信物，从今往后，你就是天部之主。”此言一出，宁不空狂笑起来：“笑死人了，沈瘸子，天部是我西城智宗，竟然传给一个天生蠢材？”
　　陆渐也很吃惊，忙道：“这簪子，我不能收。”

　　人间世(10)

　　沈舟虚道：“你若不收，这些劫奴将来靠谁？”陆渐一怔，转头望去，天部劫奴全都眼巴巴盯着自己，沈秀却是双目血红，脸上刻着不胜怨毒。
　　踌躇间，忽听沈舟虚哈哈大笑，朗声道：“没想到，没想到，沈某临死之前，竟能看见亲生儿子，足见上天对我不薄。孩子，你姓沈，名叫沈渐……”
　　陆渐皱了皱眉，摇头道：“不，我姓陆，名叫陆渐……”沈舟虚一愣，目涌怒意，但只一霎，忽又释然，叹道：“也罢，也罢。”说完吐出一口长气，瞳子扩散，再无生气。原来他中了谷神通一掌，生机已绝，全凭一口元气护住心脉，残喘至今，此时心事已了，便散去真元，寂然而逝。
　　陆渐才知生世，生父便已去世，一时间，心中凄凉，神情恍惚。宁不空听得沈舟虚再无生气，心中大急，顿着竹杖怒道：“沈瘸子，你话没说完，怎就死了？天部画像呢？画像在哪儿？”若非忌惮陆渐了得，早就扑将上去，搜索沈舟虚的尸身。
　　宁凝却吐了口气，叹道：“爹爹，他已死了。”宁不空额上青筋迸出，厉声道：“胡说，这瘸子诡计多端，必是装死。”
　　“他真的死啦。”宁凝苦笑道，“人死万事空。他死了，我的恨也平了……”深深看了陆渐一眼，见他若痴若呆，浑不觉四周情形，自己说了这些话，他也不曾看上一眼，宁凝心酸无比，心知再不离开，势必失态落泪，于是咬咬嘴唇，转身即走。宁不空纵然乖戾，却拿这女儿无法，又忌惮陆渐了得，心知即便留下，也无便宜可占，自道来日方长，夺取画像，还需再设巧计。心念数转，他恨恨一跌脚，随在宁凝后面，这时忽听沈秀大声道：“宁先生，我也随你去。”
　　商清影失声道：“秀儿，你……”沈秀却不理她，向宁不空跪倒在地，说道：“还请先生收留。”
　　宁不空冷哼道：“我为何要收留你？”沈秀咬牙切齿：“沈瘸子不仁，我也不义。他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不拿他当老子。从今往后，我与天部再无瓜葛，全凭宁先生支使。”
　　“是么？”宁不空阴阴一笑，“既然如此，你权且做我火部的记名弟子吧。”沈秀喜道：“多谢宁先生。”宁不空森然道：“先不要谢，你既是我部弟子，就要遵守我部规条，若是违我号令，我一把火将你烧成炭灰，那时候，哼哼，可不要后悔。”
　　沈秀道：“决不后悔。”说罢起身，恭恭敬敬立在宁不空身侧。商清影见状，心也似乎化为碎片，惨声道：“秀儿，你，你别走……”沈秀瞥她一眼，冷笑道：“你不是有儿子了么？还要我作甚？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间全无干系。”
　　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之后，竟变得如此决绝，眉梢眼角只有怨毒，哪还有半点儿温柔顺从的样子。刹那间，她喉头发甜，眼前金星乱闪，身子摇晃不定。陆渐见状，箭步上前，将她扶住，厉声道：“沈秀，她对你情义深重，你怎么这样绝情？”
　　沈秀望着商清影，微露犹豫之色，但一转念，心中又被怨毒填满，重重哼了一声，将袖一拂，随宁不空一行匆匆去了。

　　兄弟(1)

　　这时忽听谷缜大喝一声，跳将起来。原来时辰已到，“无能胜香”失去效力。谷缜一能动弹，大步走向谷神通，脱下袍子，裹住尸体，横抱起来。商清影欲要上前，谷缜喝道：“滚开。”耸肩将她撞开，铁青着脸走到谷萍儿面前，说道：“萍儿，走吧。”
　　谷萍儿望着尸体，十分恐惧，忍不住倒退两步，颤声道：“爹爹，爹爹怎么啦？”谷缜按捺悲痛，说道：“你别怕，爹爹只是睡着了。”谷萍儿道：“妈妈睡着了，爹爹怎么也睡着啦？”
　　谷缜心中一酸：“如今她在世上，便只有我一个亲人了。”当即吸一口气，涩然笑道：“爹爹妈妈自然是一起睡的。”谷萍儿将信将疑，点了点头，向陆渐招手道：“叔叔，我先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儿。”说罢跟着谷缜向外走去，边走边歪着头，瞧那尸体面容。
　　商清影望着谷缜背影，心头滴血也似，较之方才沈秀离去，更痛几分，欲要叫喊，然而到了口中，只化为喃喃细语：“缜儿，缜儿……”这么念了几句，一阵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陆渐将母亲扶在怀里，望着陆大海，心中茫然。陆大海久经世事，到底老辣一些，说道：“你先带母亲回屋歇息，令尊的后事，我来张罗。”陆渐答应，见五名劫奴也站起身来，便吩咐五人协助陆大海料理丧事，又让燕未归召来庄内仆婢，照顾商清影。
　　夜半时分，商清影方才醒转，不吃不喝，也不言语，盯着陆渐，死死抓住他手，说什么也不放开。陆渐无法，只好守在床边。母子二人默然相对，不发一言，直待玉烛烧尽，商清影总算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陆渐这才抽手，退出卧室，来到庄前，见喜堂红彩撤尽，白花花立起一座灵堂。望见灵柩，陆渐百感交集。父子两人本也没有多少情义，况且沈舟虚的所作所为，陆渐赞成者少，厌恶者多，纵然如此，一想到生身父亲就在棺中，他又觉血浓于水，终难割舍，瞧了半晌，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五名劫奴看到陆渐，纷纷上前行礼。陆渐问道：“我爷爷呢？”莫乙道：“老爷子十分疲惫，我让他休息去了。”陆渐点了点头。莫乙又道：“还有一事，尚请主人定夺。”
　　陆渐摆手道：“主人二字，再也不要提起，从今往后，你们叫我陆渐便是。”众劫奴面面相对，均不作声。陆渐道：“我不是劫主，你们也不做劫奴。莫乙、薛耳更与我同过患难，朋友之间，理应直呼姓名。”
　　众劫奴仍不作声，过了半晌，燕未归闷声道：“让我叫主人名字，打死我也不叫。”秦知味也道：“主，主人是主人，奴，奴才是奴才，小奴卑贱，岂敢亵渎主人大名？要不然，我和狗腿子、鹰勾鼻子仍叫主人，书呆子和猪耳朵自叫名字。”薛耳怒道：“厨子太奸诈，你们都叫主人，我们怎么能不叫。”
　　秦知味道：“你，你是你，我是我，无主无奴，秦某不能不讲规矩，”说罢向陆渐扑通跪倒，哀求道：“主，主人慈悲，还，还是让小奴叫您主人罢。”燕未归、苏闻香从来少言寡语，见状也不说话，双双跪倒磕头
　　薛耳哇哇大叫：“这三个混帐东西，只顾自己讨好主人，却让我们大逆不道。”当即屈膝跪倒，连磕三个响头，砰砰有声。莫乙神色疑惑，也要跪倒，却被陆渐扶住，苦笑道：“莫乙，你见识多，快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叫我主人就成。”
　　沈舟虚活着之时，城府极深，翻手云雨，喜怒哀乐极少出自内心，大都因为形势而定，又时常爱说反话，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然而众劫奴稍有轻慢，立时便有黑天之劫。此时旧主去世，更换新主，陆渐少年质朴，谦和宽容，和沈舟虚的做派天壤有别，但沈舟虚积威所至，众劫奴听这位新主子的言语奇怪，只恐说的又是反话，心想要是答应了，必然惹恼此人，将自己当作立威的靶子。是以陆渐说得越是诚恳，劫奴们越不敢相信，唯独莫乙、薛耳和陆渐有些交情，知道他的性子，但见众人如此，也不由疑神疑鬼，不敢标新立异。

　　兄弟(2)

　　陆渐见莫乙仍是踌躇，不由正色道：“莫乙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劫奴，吃过黑天劫的苦头。”莫乙这才略略放心，说道：“老主人临终前将部主之位传给了您，我们不叫您主人，叫您部主好了。”
　　陆渐摇头道：“我只是接了玉簪，并没有答应做这天部之主。”莫乙道：“你若不肯做部主，我们只好仍然叫你主人。”陆渐见地上四人神色畏惧，心想不依莫乙之言，他们一定不会罢休，只好说道：“也罢，部主就部主。”
　　莫乙大喜，向同伴道：“你们还不见过部主。”那四人瞅着他犹豫半晌，稀稀落落叫了几声部主，方才起身。陆渐问道：“莫乙，你说有事让我定夺，却是何事？”
　　莫乙道：“老主人是总督幕僚，他这一去，必然惊动官府。若不拟个说法，胡大人问将起来，怕是说不过去。”陆渐深感头痛，问道：“你有什么主意？”莫乙道：“我想了想，且报个夜里暴卒，就说因为沈秀的婚礼大为震怒，引发痼疾，中风去世。只是，这理由须由主母出面来说。”
　　陆渐想了想，说道：“这事就这么定。”莫乙又道：“还有一事，请部主随我来。”说罢秉持蜡烛，当先而行。陆渐只得随莫乙弯弯曲曲来到书房。书房极大，典籍满架，也不知有几千几万。莫乙走到东面书橱前，抽出几本书册，露出一面小小八卦，莫乙拧了数匝，书房退开，露出一间密室。
　　陆渐大为惊奇，忽见莫乙招手，当即跟上，只见密室南墙上又有一面八卦，莫乙再拧，八卦退开，露出一扇三尺见方的暗龛，龛中叠满书册。莫乙捧出书册，递给陆渐。
　　陆渐奇道：“这是什么？”
　　莫乙道：“这是天部的机密文书，这一本是天部弟子名册，部主若有这部名册，即可召集本部弟子。这一本则是天部帐册。至于这本笔记么，则记载了当今朝野重要人物的事迹性情、阙失阴私。有了这部笔记，到了紧要关头，不容这些人不俯首帖耳，乖乖听命。”
　　陆渐听得好奇，对着烛火将那笔记翻了几页，但见上分士、农、工、商、皇族、武林六卷，各卷记载许多人名，陆渐多不认识，但其上记载了各人的善事恶行，其中不乏种种凶淫恶毒之事。
　　陆渐瞧了数页，不胜厌恶，径自翻到武林卷，上面记载了某门某派、某省某县的武林人物，及其生平善恶，其中不乏道貌岸然、实则凶毒之辈。陆渐大多不识，一直翻到西城部，当先便见万归藏，条目下方均是溢美称赞之词，其下条目乃是八部紧要人物，想是避讳，均只写了性情优劣，并不直书其事。陆渐匆匆瞧罢，再瞧东岛卷，谷神通一条下方，写了他的生平事迹，大抵与陆渐听到的相符，最末评语却是“号称不死，其实不然，为情所困，取之不难”。
　　陆渐瞧这评语，心中满不是滋味，再瞧下去，却是谷缜，略写其为财神指环主人，“财神”二字以朱笔勾勒，批注：不详。又写其弑母淫妹，被困绝狱，亦有批注：疑为冤。
　　陆渐瞧得心头一跳，注目下看，看到狄希一条，忽地愣住，只见姓名后写道：“精于‘龙遁’、铳术，号‘九变龙王’，性阴沉，淫邪多诡，疑与谷神通后妻白氏有染，且通倭寇，涂炭东南，其所图不明，似非钱财。”
　　批语后又写了狄希杀人越货，淫人妻女的事实，足有八条之多。最末一条提到谷缜冤情，朱笔批注：疑为此人。
　　陆渐瞧得心子扑扑乱跳，遍体汗出，忙将这一页撕下，揣在怀里，向莫乙道：“这本笔记揭人阴私，倘若不慎落到恶人手里，借此要挟，大大不妥。“
　　莫乙道：“这本笔记，我早已记在心中，部主若感不妥，可以烧掉，将来但有疑问，尽可以询问小奴。”陆渐道：“如此也好。莫乙，沈，沈先生明知狄希这么多恶行，怎么不予揭露？”
　　莫乙道：“我私心揣度，狄希恶行越多，老主人越不会说，说不定还会替他隐瞒。”陆渐怪道：“为什么？”莫乙道：“狄希越坏，留在东岛祸害越大。老主人秉承万城主的志向，誓灭东岛，东岛既有祸害，老主人求之不得，岂有揭发的道理？”

　　兄弟(3)

　　陆渐怅然道：“这心思也忒毒了。”更定决心，找来蜡烛，将那本笔记烧成灰烬。
　　再瞧帐目，上面尽是数万两银子的出入，陆渐颇为诧异，询问莫乙缘由。莫乙道：“这些银子大多是商场上赚，官场上花。而今朝廷内斗激烈，不用金枪银马，休想杀出一条血路。胡总督坐镇江南，每年少说也得花十多万两银子，才能将上方一一打点，皇帝、太监、妃嫔、严阁老、锦衣卫、东西厂、各部尚书御史，或多或少，都要表示。稍有不周，便有弹劾奏折出来，惹风惹雨，一个不好，官位不保，性命也悬。每到年中、年尾、皇帝诞辰这些时节，老主人都为银子发愁。这帐簿上的银子看来虽多，但都是少进多出，上个月为寻白兽、白禽、龙涎香，就花了四万两银子，因此缘故，如今也没剩多少。”
　　陆渐叹道：“这朝廷如此败坏，真是叫人丧气。”莫乙道：“老主人也这么说，但他又说，大明虽然败坏，却还没坏到骨子里，当今皇上虽然荒淫，但威福由已，权柄独握，宦官权臣只能横行一时，掀不起什么大浪，这个皇帝死后，若有明君良臣接替，大明朝还有中兴的机会。”
　　陆渐默默点头，看了看密龛，说道：“这里怎么没有天部画像？”莫乙道：“画像的事，从没听老主人说过。”陆渐心道：“或许天部画像不慎丢失了。”当下将天部名册和帐册交给莫乙，说道：“这些事情我不太懂，全由你来掌管。”莫乙笑道：“小奴生来便是做这些事，这名册、帐册我都记熟，部主不如仍是放在龛内，要用时，只管询问小奴。”
　　陆渐笑道：“莫乙啊，日后咱们你我相称，不要自称小奴，我听着不欢喜。”莫乙眼眶一红，转过身去，攒袖抹眼。陆渐奇道：“你怎么啦？”莫乙道：“没，没什么，眼里进了砂子。”
　　二人出了书房，在灵堂上守到天亮。陆渐返回后院，见商清影已然醒转，便将莫乙的提议说了。商清影颔首道：“还是莫乙想得周全，这种说法合情合理，也能少些是非。到时候我去灵堂应付一切，你便不用出面了。”陆渐求之不得，急忙应了。
　　商清影拉住他手，对着他痴痴怔怔瞧了许久，才叹道：“渐儿，你心肠柔善，和舟虚大为不同。这都多亏你的陆大海爷爷，老人家古道热肠，才能教出你这种好孩子。”
　　陆渐挠头笑道：“他诸般都好，就是爱赌，害得我们常饿肚子。”
　　商清影道：“人无完人。坏在明处不要紧，就怕坏在暗处。若没有昨日的婚礼，我也不知道秀儿竟是那等人，可叹我还当他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孩子……”沈秀是她一手养大，虽不是亲生，情深爱重，尤胜陆、谷二人，知道沈秀真面目后，心中伤痛无以复加，说着说着，又不禁流下眼泪。
　　陆渐愤然道：“沈秀变成这样，都怪沈舟虚纵容。养不教，父之过，他明知沈秀做恶，却不加以训导，反而串通起来，隐瞒于你。”
　　商清影摇头道：“那是因为他从没将秀儿当作儿子。说到底，秀儿也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秀儿若是好人，怎么会帮他去做坏事？”说到这里，她握紧陆渐的手，说道，“我知道你瞧秀儿不起，但他变成这样，也是你父亲的过错。将来他若和你作对，你宽宏大量，不要取他性命。”
　　陆渐一愣，见商清影目光殷切，泪痕未干，顿时心软，苦笑道：“您放心，我不杀他就是。”商清影秀眉舒展，面露喜色，又絮絮问起陆渐少时故事，稍不详细，即刻追问，听陆渐说道姚晴，商清影忽地沉默下来，说道：“渐儿，那位姚姑娘太不一般，秀儿说要娶她，我本也不大赞成。后来挨不过他苦求，只好应了。没料到你和她也有如此渊源，竟肯为她前来闹婚。”说着伸出手来，轻抚陆渐面颊，柔声道：“昨天我一时着急，打了你，现在还痛么？”
　　陆渐自幼孤苦，从未得到父母疼爱，看见别的孩子被母亲宠爱，心中不胜羡慕。此时蓦地多了一个母亲，温婉美丽，世间少有，但觉那双温软的手抚过面颊，心中既温暖，又害羞，支吾半晌，才说道：“打在脸上，一点儿也不痛，就是心里有些难过。”

　　兄弟(4)

　　商清影听得胸中大痛，张臂抱住陆渐，泪如雨落。陆渐猜不透母亲心意，任她搂着，一时间想到身世，也陪着落泪。
　　这时忽听一阵豪爽大笑，却是陆大海来了。母子二人方才分开。陆大海进屋看见二人模样，明白几分，笑道：“沈夫人，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定心。”
　　商清影道：“我母子劫后重逢，全拜您老所赐，您老请受妾身一拜。”说着便要跪倒，陆大海急忙扶住，说道：“不敢，不敢。”又道，“如今渐儿人祖归宗，我老头子也算功德圆满，从今往后，他改姓沈吧。”
　　商清影忙道：“不成，渐儿仍随您老姓陆，将来结婚生子，若有两个儿子，再让一人姓沈，延续沈家香火，一人姓陆，延续陆家香火。不但如此，妾身也想认您为父，叫您一声爹爹，侍奉终身。”说罢屈膝又拜，陆渐也跟着跪下。陆大海慌手慌脚，连连推辞，但商清影母子执意不改，拉扯一阵，陆大海拧不过二人，只得放手，任商清影拜了三拜。他嘴上推辞，心里却很欢喜，寻思自己一个孤老，本应该孤苦而死，如今能有如此结果，真是老天眷顾。想着心中大乐，笑得合不拢嘴。
　　沈舟虚死讯传出，胡宗宪以下无不震惊，纷纷前来祭奠。商清影屡经劫难，外貌温柔，内心却着实坚毅，不同寻常妇人，此时孝服出迎，端庄娴雅，迎来送往，不失礼数。来宾问起沈秀，便托词被沈舟虚责罚，离家出走，昨日婚事众所目睹，商清影这般说法，并未惹人起疑。
　　沈舟虚生前仇家甚多，陆渐率众劫奴暗自警戒，好在从午至夜，并无异常，只陆续来了不少天部弟子，均由燕未归引入，拜见陆渐。众弟子都知道“有无四律”，见陆渐收服五大劫奴，必是沈舟虚亲生儿子无疑，又知他是金刚传人，神通奇绝，故而他做部主，均无异议。
　　陆渐打心底不愿做这天部之主。但莫乙劝说道，眼下沈舟虚新死，天部人口众多，无首不行。陆渐不做部主，为争部主之位，众弟子必起纷争，多有死伤。陆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受天部弟子拜见，心里却想等到风波平息，再召集部众，另立新主。
　　莫乙又代陆渐筹划，留下金银二品弟子，镇守庄子，其余紫青二品，则去江湖上传告沈舟虚去世消息。
　　入暮时分，忽有弟子来报书房被窃。陆渐赶到书房，却见密室已破，暗龛也被揭开，名册账本丢了一地。莫乙细细查看，但觉来人并未取走书籍，名册账本也一页未动，便道：“好险，多亏部主昨天烧了老主人的笔记。”随即召集众弟子，询问可曾发现窃贼，一名银带弟子道：“我方才在庄子南边巡视，听见头顶有响声，一抬头，就看一个人影掠过墙头去了，我追赶一程，却没赶上，看背影，倒像是个女子。”
　　“女子？”莫乙微微皱眉。陆渐却已猜到几分，随那弟子描述，一个窈窕身影悠悠荡荡浮上心头，顿时神思翩翩，感慨良久，说道：“这事就此作罢，不再追究了。至于名册账本，暂且由我来保管。”又问莫乙道，“沈先生也是西城的首脑，他去世了，怎么不见西城各部前来祭奠？”
　　莫乙道：“老主人是万城主的心腹，天部以外，另七部对万城主又恨又怕，故与老主人不太投机。不来祭奠，也在意料之中。”
　　说话间，一个弟子匆匆赶来，施礼道：“有个人自称鱼传，说有要事禀告部主。”陆渐正担心谷缜，闻言大喜，赶到庄前，却见一个灰衣人立在阶下，正是鱼传。行礼已毕，陆渐问道：“鱼兄，有谷缜的消息么？”鱼传道：“小的正奉谷爷所遣，请你入城。”
　　陆渐点点头，将庄内事务托给莫乙，随鱼传入城。到了南京城里，已然入夜，长街寂寥，行人渐稀。鱼传领着陆渐，七弯八拐来到一条小巷，巷子里一家小酒馆尚未打烊，星星灯火，映照馆中醉人。
　　谷缜歪带头巾，斜披长袍，身前放了七八个酒坛，身子蜷得醉猫似的，一碗一碗，没完没了。

　　兄弟(5)

　　陆渐远远瞧着，一股惆怅从心底泛起来，久久不散。呆立许久，掉头看时，鱼传不知何时已然去了。陆渐叹一口气，走上前去，在谷缜对面坐下。谷缜抬眼瞧见，呲牙一笑，拖过一只碗来，注满了酒，笑道：“你来啦，来，陪我喝酒。”
　　陆渐举起酒碗，凑到嘴边，酒气冲鼻，陆渐忽觉心里难过，说道：“谷缜，别喝了，你喝得够了。”
　　谷缜哈的一笑，说道：“够个屁，今晚老子非把南京城喝漂起来不可。”又瞪陆渐一眼，恶狠狠道：“你别劝我，你敢劝我，我先撒一泡尿，将你淹死再说。”
　　陆渐不禁沉默，谷缜喝罢一碗酒，忽地抬头仰望东升的明月，斜月如钩，切开暗云千层，空中流风，蕴藉着一股凄伤韵味。
　　“活着真好。”谷缜吐出一口气，醉醺醺的，“你看，这月是弯的，云是动的，风是凉的，酒是辣的，若是死了，都会感受不到，所以啊，还是活着的好。你干么愁眉苦脸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可我爹爹就不明白，他一辈子都活得累，总给自己找心事，找罪受，大约他也活累了，明知沈瘸子有阴谋，还是将小命送上去。你说他傻不傻？呵呵，瞧你这神情，我还没哭，你哭什么？还有傻鱼儿，她也活得真他妈的累，那些事都过去了，被打的人是我，被骂的人也是我，我都不计较，她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世上经过的事，就像喝过的酒，撒泡尿就没了，你说是不是？倘若只喝不撒，还不活活憋死了。萍儿么，唉，这孩子也真傻，她喜欢我，我知道的，可她干么要疯呢，这么年纪轻轻，疯疯癫癫的，将来谁肯要她？她总想一辈子跟着我，这下子可是称心如愿了。不管怎么说，只要活着，就是好的，能看见天上的月亮，能品出酒的味道，还有这风，吹得人真舒服呀，还是活着有意思呢，大哥，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放下酒，揉了揉眼，放下手时，眼睛红红的。陆渐心里发堵，但又无处发泄，揩去眼角残泪，端起酒碗，闷头大喝。
　　至此两个人再不说话，你一碗，我一碗，直喝到四更天上，梆子声夺夺直响，谷缜一碗酒尚未送到嘴里，忽地酒碗翻倒，扑在桌上。这一下，当真醉过去了。
　　陆渐叹了口气，付了酒钱，将谷缜背在背上，心道：“还是沧波巷罢。”想着步履蹒跚，走出小巷。
　　长街凄清，冷月无声，一排排檩子在地上投下黑沉沉的影子，远处城头，刁斗声声，随风飘来，意境悠远。几个醉人彼此搀扶，迎面踏歌而来，歌声时断时续，却听不清到底唱的什么。刁斗歌声，远远而来，又悠悠而去，长街之上，复又寂静下来，虽是丰都大邑，陆渐却如行走在荒野郊外，寂寥无声，分外凄凉。
　　“爹爹……”背后谷缜忽地喃喃道：“……爹爹不要我，妈妈也不要我，妙妙也不要我，师父，师父是我家的大仇人……大哥，我，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了……”听到这句，陆渐肩头湿漉漉的，传来淡淡水气，猛然间，陆渐只觉眼鼻酸热，走到街尾，眼泪已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图4]
　　到了沧波巷，陆渐敲打门环，鱼传迎出，将二人引入内室，陆渐讨了热汤，给谷缜盥洗过了，又替他换一身干净衣裳，才让他躺下。又恐他起夜呕吐，便让鱼传搬来一张小榻，放在谷缜床侧，自己闭目小憩。
　　睡了一阵，灵机震动，陆渐弹身坐起，却见谷缜已然醒了，坐在床边，一双眸子明亮如星，满含笑意。
　　陆渐道：“你什时候醒的？”谷缜笑道：“有一阵了。”站起身来，推开窗扇，窗外鸟语清脆，绿竹扶疏，翠叶如剪，将碧空白云剪裁得天然奇巧，爽目清心。
　　陆渐也来到窗前，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近竹远空，陆渐忽地叹道：“谷缜，对不住……”谷缜怪道：“对不住我什么？”陆渐道：“无论怎的，沈舟虚都是我生父，他害死谷岛王，我……”
　　谷缜摆了摆手，笑道：“我大醉一场，前事尽都忘了。起初确实伤心，但仔细想想，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人生几何，不过百年，再过百年，如今的人谁又能活着？”

　　兄弟(6)

　　他想得如此通脱，陆渐始料未及，愣了一会儿，问道：“你真不想为你爹爹报仇？”谷缜道：“沈舟虚死了，我向谁报仇去？除非父债子还。”
　　陆渐听得心头血涌，大声道：“好，你狠狠打我一顿，出气也罢。”谷缜望着他，似笑非笑，忽地伸手，在陆渐肩头不轻不重打了一拳，笑道：“父债子还，这下你我两清了。”
　　陆渐奇道：“就打一下？”谷缜哈哈大笑，笑了片刻，握住陆渐的手，收敛笑意，缓缓道：“陆渐，说真的，我如今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和你做一辈子好兄弟。”
　　陆渐与他目光交接，心中暖洋洋，酸溜溜，不由点了点头，慢慢道：“你跟我本来就是兄弟，今生今世，都不会变。”
　　谷缜笑道：“我这人贪心得很，不止今生，若有来世，我还要跟你做兄弟。”陆渐心头一热，大声道：“好，来生还要做兄弟。”说罢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大笑。
　　笑了一阵，陆渐想起一事，从怀里取出笔记中撕下的那页纸，递给谷缜，谷缜看了，问道：“这是哪里来的？”陆渐说明出处。谷缜道：“那么你怎么看？”陆渐道：“我怀疑狄希和白湘瑶串通一气。”
　　谷缜笑道：“不必怀疑，原本就是。白湘瑶死后，我爹在天柱山召集岛众，只有两个人没来，一是妙妙，一是狄希。妙妙留了条子，说是无颜见我。狄希却是不告而别。料想他知道白湘瑶死讯，怕白湘瑶供出自己，索性溜之大吉。如今想来，南京城楼上的蒙面人是他，农舍里下战书的人也是他。但他当时不曾杀我，如今想必十分后悔。”
　　陆渐怒道：“这人十分可恶，还想对施姑娘无礼。”便将天柱山上狄希对施妙妙的作为说了。
　　谷缜冷笑一声，淡然道：“这个九变龙王，清高是假，自负是真，自以为是，贪得无厌，不但要胜我，还要武功、智谋、情场，处处胜我，才能称心。若非他这份贪婪，只怕我当真活不到今天。”
　　陆渐道：“既知他是内奸，就当捉他正法。”谷缜道：“我爹已派了叶老梵和明夷一起拿他，只不过‘龙遁’身法独步天下，打架未必厉害，逃起命来，却是一等一的了得。鲸息、一粟虽强，却未必奈何得了他。”说到这里，谷缜摆手道：“不说这个啦。陆渐，沈瘸子给了你一根白玉簪吧？”
　　陆渐道：“是啊。”说着取出玉簪。谷缜道：“让我看看。”陆渐递给他。谷缜拿着，对着天光照了照，忽地转身，背着陆渐鼓捣一阵，又转过身来，将玉簪还给陆渐。陆渐奇道：“你做什么？”
　　谷缜笑道：“以防万一。”陆渐莫名其妙，将簪子收好，问道：“萍儿姑娘怎么样了。”谷缜道：“她就在宅子里，我雇了一个嬷嬷照看她。”说到这里，眉间隐现愁意，沉默半晌，忽道：“陆渐，还有一件大事，十分棘手。”
　　陆渐道：“什么事？”谷缜叹道：“我遇上敌手了。”陆渐奇道：“是武功么？”谷缜笑道：“我这点儿三脚猫功夫，敌手满天下都是。说的这敌手么，却是商场上的对头。”陆渐咦了一声，甚是惊讶，神情仿佛是说：“你在商场也有敌手？”
　　谷缜道：“江南的饥荒你也见到了？”陆渐精神一振：“这事我正想和你商量，你计谋多，或许能想个法子。”
　　“我指的敌手，正是这个。”谷缜道，“这些日子，我也曾想法从外地调粮进入东南，不料遇上两个难题。”陆渐道：“什么难题。”谷缜叹道：“第一是买不到米。第二是买到了米，也运不进来。”
　　陆渐吃惊道：“怎会买不到米，难道其他地方也受了灾？”
　　“不是。”谷缜摇头道，“去年风调雨顺，河北、山东、湖广、四川，都是丰收。调粮救灾本也不难，但不知怎的，暗地里出现一股庞大财力，从去年秋天起，便暗中收购各地余粮，不但价钱奇高，而且只进不出，当时我在九幽绝狱，全不知情，出来之后，查看各地帐目，虽觉古怪，也只当是奸商囤积货物，并未十分留意。直到如今买粮救灾，才发觉各省余粮，竟已所剩无几。”

　　兄弟(7)

　　陆渐想了想，说道：“农户家里大都自留谷米，我们不妨提高价码，高价买入。”
　　谷缜叹道：“我起初也这么想，但仔细一想，却发觉大大不妥。倘若我高价买粮，正好中了对方的奸计。那时不但是东南危急，闹得不好，便要天下大乱。”
　　他见陆渐神色迷惑，便道：“你认为那些人收购粮食，所为何事？”陆渐道：“自是囤积居奇，提高粮价了。”
　　“不是。”谷缜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他们的目的，是要祸乱朱氏天下，覆灭大明江山。”
　　他见陆渐神色惊疑，便取出一幅地图，在桌上铺开，指点道：“湖广熟，天下足，东南各省，亦是天下粮仓，自古便有太仓美誉。而今苏、浙、闽、赣、两粤、安徽，遭受倭寇盗贼肆虐，连年不收，天下粮仓，荡然无存。如此一来，最好从湖广调粮，但湖广的余粮已被收尽，对方还不知足，仍以高价收购农户自留粮食。我要收粮，便须和对方竞价，看谁出价更高。我刚脱牢狱之灾，眼下所能支使的，唯有扬州盐商、徽州茶商、桐城的绸缎商以及走私海货的商人。先不说这些人未必都肯出力，即便出力，对方只需不断抬高粮价，任我手上有多少银钱，也会耗尽。”
　　陆渐叹道：“若是如此，也没法子。老百姓的命总比银子要紧。”
　　“即便我肯倾尽财力，也未必能够济事。”谷缜苦笑道，“对方买通江西盗贼，固守水陆要津，买到湖广的粮食，也无法运入东南。然而对方与我这一番竞价，势必令湖广粮价陡涨，农户一见有利可图，必然争相卖粮，却忘了银子虽好，终归是不能吃的。待到粮食卖光，饥荒自会悄然而至。不止湖广，徽州、山东、四川以及其他各省，均可由此类推。说来说去，对方便是要借东南诸省这场大饥荒做引子，将天下粮食搜刮一空，闹得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没有饭吃。”
　　陆渐目定口呆，半晌道：“这么说来，不买粮，苦了东南的百姓，买了粮，却要苦了天下的百姓。到底是谁，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
　　谷缜脸色微沉，冷冷道：“这法子以虚引实，以无转有，深谙天道，滴水不漏，我想来想去，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想得出来。”
　　陆渐心念数转，蓦地失声叫道：“万归藏！”
　　一时间，二人沉默下来，过了半晌，陆渐问道：“谷缜，你不是他的传人么？这件事他没给你说？”
　　谷缜叹道：“万归藏何等人物，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还不看穿了我？他心里知道，我虽懂经商，但决不会做出这等不义之事。故而索性将我绕开，远召西财神进入中原。”
　　“西财神？”陆渐诧道。
　　谷缜笑道：“有件事我不曾与你说。老头子手下的财神并非只我一个，昆仑山以东，由我作主，昆仑山以西，另有其人。若我所料不差，如今四处收购粮食的，必是西财神那婆娘无疑。”
　　“奇怪。”陆渐皱眉道：“万归藏扰乱天下，为的什么？”
　　谷缜笑了笑，说道：“起初我不大明白，如今大约猜到一些。你试想一想，他已有了天下无敌的武功，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有什么是他未曾得到的呢？”
　　陆渐想了片刻，摇头道：“我想不出来。”
　　谷缜微微一笑，一字字道：“他未曾得到的，只有一样，那就是举世无双的权势。”
　　“权势？”陆渐恍然大悟，“难道说，他，他想做皇帝。”
　　谷缜叹道：“老头子本是不甘寂寞的强人，只因受制于天劫，无奈隐忍，如此无所事事，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若能安坐不动，扰乱天下，那又何乐而不为呢？如今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若是天下饥荒，势必流民纷起，动乱连绵。等到天下大乱、万民无主的时候，有道是‘民以食为天’，万归藏手握无数粮食，无疑便有了主宰天下的利器。那时候，他想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皇帝，即便自己不能露面，也大可找个傀儡操纵操纵。说起来，他一旦入主天下，小小的东岛西城又算什么？武功再高，也不过数百人之敌，又怎么敌得过几十万大军？那时便有仇敌想杀他，只怕也不能够，更何况，他脱劫成功，单打独斗，谁还胜得了他？”

　　兄弟(8)

　　陆渐一想到自己误救这万归藏，便觉面红耳赤，气愣了半晌，一拍窗台，怒道：“他说什么无亲、无私、无情。无亲、无情也还罢了。说到无私，真是自吹自擂？”
　　“那倒未必。”谷缜笑道，“老头子文韬武略，多谋善贾，比起嘉靖老儿，才干强了何止百倍。他做皇帝，未必不是天下百姓的福荫。如此看来，说他无私为民，也不算错。就是夺取天下的法子卑劣了些，但想一想，自古改朝换代，除了黄袍加身的宋太祖，哪个不是流血千里，伏尸百万。由乱而治，由战而和，本来就是天道，老百姓喜欢太平安逸，若不是对时事绝望到极点，谁又愿意改朝换代呢？”
　　陆渐越听越不是滋味，瞪着谷缜道：“你怎么尽帮万归藏说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谷缜苦笑道，“我是老头子教出来的，他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一点儿。论武功，我爹和他相差无多，可论到计谋深长，经营四方，他连老头子一个零头也比不上。你别忘了，他的弟子不止我一个，沈舟虚算一个，还有西财神那婆娘，也是十分难缠。我三人的性情全然不同，老头子却能因材施教，兼容并包，委实不负‘归藏’二字。”
　　陆渐听得头大，想了想道：“不管怎么说，若让万归藏得逞，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谷缜定眼瞧他半晌，忽而笑道：“我说了老头子那么多厉害，你仍然不怕？”
　　“怕甚么？”陆渐摇头道，“这件事我定要阻止。”
　　谷缜默想片刻，忽地轻轻击掌数下，笑道：“也罢，明知胜算不大，也陪你玩一遭吧。”
　　陆渐喜道：“你有什么计谋？”
　　“什么计谋也没有，唯有见招拆招，步步为营。只不过，我们也不是全无机会。”
　　陆渐道：“什么机会？”谷缜取出怀中财神戒指，说道：“财神分为东西，戒指却只一枚。谁得到这枚戒指，谁就是老头子的传人。西财神五年前输给我，耿耿于怀，这次东来，必然旧事重提。无欲则刚，但有所求，我就有克制她的法子。至于老头子，你不是说他神功尚未圆满，还在闭关吗？若能抢在他出关前制住西财神，或许就能化解这场大劫。但这闭关时间可长可短，不是人谋能够济事，还要看看天意如何。”
　　说话间，鱼传送来午饭。谷缜当即闭口，待鱼传去了，才低声道：“鱼传鸿书，都是老头子的老伙计，若要和老头子作对，千万不能叫他们知道。”
　　用完饭，陆渐叹道：“谷缜，你还是去见见妈吧。咳，那人，那人始终挂念着你，当年离开，也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气量宽宏，就不要和她斗气了。你一日不肯原谅她，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谷缜笑了笑，移目看向窗外，眉宇间透出一丝萧索，半晌叹道：“还是不去了罢。”陆渐急道：“你不是说过么，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你能原谅我这仇人之子，就不能宽宥自己的生身母亲么？”
　　谷缜哑然失笑，说道：“好家伙，甚时候做了商清影的说客了？”
　　陆渐道：“我虽然笨，却也看得出来，你对别人都很宽容，唯独不肯原谅母亲，全因为你和她感情太深，一旦她舍你而去，你便无法容忍。”
　　谷缜拂袖道：“这话不对。”
　　陆渐道：“若是不对，你当初为何要不顾一切，来中土寻她？”
　　谷缜不禁语塞，陆渐字字句句，无不戳中他的心病。回想多年以来，他对商清影的心情爱恨交织，复杂难辩，爱之深，恨之切，每次张口骂她，快意之余，又何尝不深深痛心，自己又何尝愿意相信她就是抛夫弃子的淫奔妇人，只因不愿相信，方才痛心，只因痛心，才会痛恨。这一份矛盾心境，始终挥之不去，可是梦境之中，却又时常可见她的影子，经历多年，眉梢眼角，依稀还是当年站在东岛沙滩上、母子嬉戏的样子。
　　谷缜心头微乱，站起身来，来回踱了数十步，蓦地停下，望着陆渐，露出无奈神色：“陆渐，你口才越发好了，罢了，说不过你，我随你走一遭吧。”

　　兄弟(9)

　　此言一出，陆渐便知他多年心结终于解开，心中真有不胜之喜。咧开嘴呵呵直笑。谷缜心结一解，也觉如释重负，神朗气清。
　　说笑几句，二人一起出门，穿过几道曲廊，便听女子嬉笑，转过月门，便瞧谷萍儿正拿一面白缎团扇，穿梭花间，扑打一只花纹奇丽的大蝴蝶。人面、花朵、蝶翼三方掩映，流辉溢彩，更显得花间女子娇艳动人。
　　谷萍儿看见谷缜，便丢了花儿，纵身投入谷缜怀里，娇声道：“昨晚我做恶梦啦。”谷缜道：“梦见什么？”谷萍儿道：“梦见妈妈和爹爹，他们都在风穴边站着，我叫他们，他们就对我笑，我走上去，他们忽就不见了。我心里一急，就哭醒啦。”
　　谷缜沉默半晌，柔声道：“萍儿，今天我带你去见一个阿姨，又美丽又温柔，你可要听她的话。”
　　谷萍儿道：“萍儿听话，听她的，也听你的。”谷缜眼眶微红，抚着如瀑秀发，叹道：“好萍儿，这辈子哥哥对不起你，若有来世，今生欠你的，我都还给你。”谷萍儿定定望着他，神色茫然。谷缜自觉失态，拉住她手，向陆渐道：“走吧。”
　　谷萍儿这时才觉陆渐来了，绽颜笑道：“叔叔，你也来啦。”伸出团扇，拍打陆渐脸颊。陆渐并不躲闪，微笑而已。谷萍儿向谷缜笑道：“这个叔叔看起来傻乎乎的，很好相与，怎么逗他，也不生气。”
　　谷缜不觉莞尔，心道：“陆渐身为金刚传人，天部之主，气度上却没半点儿威势，即便妇孺，也能欺负他一下呢。”想着拉起谷萍儿，出了府邸，叫一辆马车，快马如风，不久便到“得一山庄”。
　　弃马下车，燕未归正在庄前张罗，见了三人，目定口呆。陆渐道：“夫人呢？”燕未归道：“在灵堂里。”陆渐想想，说道：“谷缜，你先去庄后，我请她来见你。”
　　谷缜淡然道：“沈瘸子已经死了，活的时候，我便不怕他，还怕死的么？诸葛亮尚且凭吊周瑜。我没有孔明的气度，倒也见贤思齐。”说罢径自入庄，来到灵堂。
　　商清影本是坐着，乍见谷缜，面露震惊之色，站起身来，谷缜也停在阶前。母子二人隔着一座灵堂，遥相对视，飒飒微风，掠地而过，卷起纸花败叶，聚而复散，散而复聚，一如飘零人生，无常身世。
　　谷缜忽地笑笑，撩起长袍，漫步而入。商清影随他步步走近，不觉发起抖来。谷缜走到近前，伸出手，将她纤手握住，忽觉入手冰凉，满是汗水。
　　商清影陡然明白过来，胸中一恸，柔肠百转，多年的委屈，尽皆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忍不住抱着谷缜，泣不成声。
　　十三年来，谷缜第一次拥抱母亲，心中百感交集，饶是他千伶百俐，此时竟也没了言语。过了好半晌，见商清影仍不止泪，方才笑道：“妈，你几十岁的人了，怎的还是像个孩子。”
　　商清影闻言羞赧，止了泪，放开爱子，叹道：“缜儿，你，你不怪我啦？”谷缜未答，陆渐接口笑道：“他心里早就不怪了，只是嘴里总不服软。”谷缜回头瞪他一眼，骂道：“就你多嘴。”骂罢又笑起来。
　　商清影虽然失去丈夫，却接连得回朝思暮想的爱子，一失一得，均是突然。喜出望外之余，深感世事无常，再见这一对儿子人品俊秀，和睦友爱，又自觉悠悠上苍，待自己真是不薄，不由得双手合十，闭眼默祷，暗自感激神佛庇佑。
　　谷缜知她的心意，便住口微笑，直待她默祷完了，才开口道：“妈，我这次来，是有一事相托。”拉过谷萍儿，说道：“这是萍儿，白姨的女儿，也是我的妹子。她幼时你也见过，前几日在天柱山遭逢变故，心智尽丧，本当由我照看，但我近日要办一件大事，不知是否有命回来，我将她托付给您，您代我好好照看。”
　　陆渐听得心头咯噔一下，谷缜此来，一则认母，一则竟是托付后事，料想他深知此次对手非同小可，生死难料，故而提前为谷萍儿准备归宿。一念及此，陆渐心情也是凝重起来。

　　兄弟(10)

　　商清影更是惊诧，她本想好容易母子相认，自应长年厮守，尽享天伦。但听谷缜的意思，似乎又要去办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再看陆渐神情，只怕他也卷入此事。商清影多年来历经离别生死，到这时候，心中虽然苦涩无比，也不愿拂逆儿子的心思。默然片刻，叹一口气，抱过谷萍儿，嘘寒问暖，但听谷萍儿言语幼稚，果如谷缜所言，心中好不惋惜。谷萍儿似乎与她十分投缘，在她怀里一扫顽皮，恬静温柔，眼里流露依恋之色，说道：“阿姨，你真像我妈。”
　　商清影道：“你妈妈……”忽见谷缜连连摇手，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便笑了笑，住口不问。
　　坐谈时许，忽听庄前喧哗，陆渐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忽听薛耳在远处大叫道：“你来做什么？出去，出去……”话没说完，忽然失声惨叫。陆渐纵身赶出，定眼一看，心神大震，只见姚晴俏生生立在阶下，四周围满天部弟子，薛耳则被一根孽缘藤缠住双脚，拖倒在地，面无人色，看到陆渐，忙道：“部主救我。”
　　陆渐道：“阿晴，你放了他。”姚晴冷哼一声，向薛耳道：“你还敢不敢对我无礼？”薛耳生怕那藤上长出刺来，忙道：“不敢了，不敢了。”姚晴这才散去神通，向陆渐道：“我有事找你，你跟我出去。”
　　陆渐大为踌躇，转头一看，商清影和谷缜已闻声出来，谷缜笑道：“大美人，什么体己话儿不能当众说。倘若你想作我嫂子，大可吹吹打打，迎你进门，这么偷偷摸摸，男女私会，十分不合礼数。”
　　姚晴脸涨通红，啐道：“你这臭狐狸也配谈什么礼数？倘若见了你的妙妙姑娘，怕是比疯狗还疯呢。”谷缜脸色微变，说道：“你见过妙妙？”姚晴冷笑道：“见到又怎的？你惹恼了我，我便告诉那傻丫头，说你寻花问柳，下贱无耻。让她一辈子也不见你。”
　　谷缜无言以对，强笑道：“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姚晴微微冷笑，又向陆渐道：“你随不随我去？”
　　陆渐道：“好。”姚晴纤腰一拧，纵身而出，陆渐展步，不即不离，尾随其后。
　　两人行了十余里，姚晴四顾无人，缓下身形，秀目注视陆渐，神色喜怒难辩。陆渐一见着她，便觉六神无主，说道：“阿晴，你，你还好么？”
　　“好什么？”姚晴冷笑道，“都被你气死了。”陆渐想到闹婚之事，面皮发烫，说道：“虽说让你生气，我却并不后悔。”
　　姚晴沉默半晌，忽道：“我也想不到，沈舟虚竟是你亲爹。他那样的聪明人，竟生了一个傻儿子。真是虎父犬子。”她说得刻薄，陆渐不由苦笑道：“你也知道了？”
　　姚晴冷冷道：“那天我有事未了，没有远离庄子，见你和陆大海入庄，便跟在后面，故而那天的事情我都瞧见了。哼，你不对那个宁凝大献殷勤，就不怕她怨你怪你，不和你相好吗？”
　　陆渐胸中波翻浪涌，好一阵才平复，说道：“宁姑娘与我同为劫奴，同病相怜，她的一举一动，总叫人十分怜惜……”姚晴听到这里，轻哼一声，咬得朱唇微微发白。
　　陆渐又道：“宁姑娘不如你聪明，也不如你美丽，但与她一起，我心里十分平和安宁。后来她舍身救我，又让我好生感激，故而她若有难，我陆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算为她死了，也不后悔。”
　　“够了。”姚晴捂住双耳，眼里泪花乱滚，大声道，“这些话，我一句都不想听。”
　　陆渐微微苦笑，说道：“宁姑娘虽然很好，但不见她时，我只是担心，却不曾难过。而不见你时，我心里却是难受得要命，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但每次想到见你，我又十分害怕……”
　　姚晴虽然捂着耳朵，却偷偷放开一线，凝神倾听，听到这里，又气又急，放手喝道：“害怕什么？我是鬼么？是妖怪么？”说着踏进两步。陆渐为她气势所迫，后退两步，叹道：“只因一旦见你，我总怕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行差踏错，让你瞧不起。”

　　兄弟(11)

　　姚晴听到这里，神色稍缓，冷哼道：“谁叫你笨头笨脑，不求上进。”
　　陆渐道：“我人虽笨，却也有喜悲，知道爱恨。每次和你分别，我都难受极了，心也似乎碎了。每到生死关头，一旦想到你，我都想竭力活着，心想唯有活着，才能见你。我能为宁姑娘而死，却，却只为你一个人活着。”
　　姚晴微微一怔，忽地转过身去，背对陆渐，双肩微耸，好半晌才转过身来，眼圈儿潮红，摊开素手，说道：“拿来。”
　　这话甚是突兀，陆渐奇道：“什么？”姚晴道：“天部画像。”陆渐沉默一阵，说道：“敢情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个？”姚晴轻哼一声，咬牙道：“不为这个，难道是听你胡说八道？”
　　陆渐只觉一股辛酸从心底泛起，直冲眼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半晌才平复下来，说道：“我也不知画像在哪儿。”
　　姚晴道：“这些日子我几乎搜遍‘得一山庄’，全无画像踪迹。八部画像，代代相传，试想沈舟虚何等精明，既传你部主之位，又岂能不将画像给你。”陆渐道：“我的确不知，可以对天发誓。”姚晴道：“那么我向你讨一样东西，你给是不给？”陆渐道：“什么？”
　　姚晴一字字道：“沈舟虚的白玉簪。”
　　陆渐一时默然，抬眼望去，姚晴一双秀目灼灼闪亮，只得叹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玉簪，在掌心里握了良久，直待玉质温热，才摊开手掌，送到姚晴面前。
　　姚晴拈起玉簪，嗓子发涩，手指微微颤抖，蓦地转身，向着远处奔去。
　　她越奔越快，只怕稍一停留，便会忍不住回头，一回头，便会看到陆渐绝望的眼神，那双眼里，射出的仿佛不是目光，而是千针万刺，一根根扎在她的心上，令她芳心粉碎。
　　两旁的碧树云石如飞后掠，连连绵绵，似无穷尽。姚晴渐感呼吸艰难，双腿酸软，蓦地双脚一冷，踩入水里，举目望去，才见一片湖泊。湖平如镜，波光潋滟，缥缈白云翻卷如龙，从天下注，至湖面化为蔼蔼苍烟。湖畔芳草萋萋，连天而碧，几朵红白野花点缀其中，宛如凌晨寒星，明亮之余，又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凄迷。
　　姚晴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湖水里，伏着一块湖石，放声大哭，至母亲死后，她似乎从未哭得如此悲恸，哭到恸处，心也似要呕出来。
　　“我为何那样对他，为何那样绝情？”她反复询问自己，却不知如何回答。玉簪握在掌心，尤有陆渐的余温，抑且越来越热，竟有几分灼手。姚晴紧攥玉簪，心里却是迷迷糊糊的，湖水的寒气经过石块，沁入肌肤，冰冰凉凉，直冷到心里去。
　　这时间，忽听一声叹息，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姚晴悚然一惊，转头望去，不觉脸色煞变，腾的站起身来。


　　沧海Ⅴ　第三部分

　　八图合一(1)

　　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了，日薄崦嵫，蒸起天际一片紫霞。湖水烁金，波光绚烂，湖心一点浓金，俨然湖底着了火，自下方慢慢烧上来，将对面美妇的一头金发也映得格外绚丽。
　　金发美妇年纪已然不轻，风姿纵然不减年少，如雪肌肤上却已爬上如丝细纹，一双眸子湛蓝如湖，明亮沉静中，刻画着沧桑的痕迹。
　　“师父！”姚晴倒退两步，湖水漫到双膝。
　　金发美妇站起身来，白衣飘飘，随风而舞，金发飞扬，仿佛融入落日余烬。
　　刹那间，孽因子到了姚晴指间，悄没声息，射入湖畔沙土，真气从脚心涌出。土皮突地一动，簌簌簌十多条藤蔓破土冲天，每根藤蔓上均有尖刺，起初只有一分长短，转瞬长到数寸，再一转眼，便长到一尺，刺身上密密麻麻布满小刺，或是笔直，或是弯曲，见风就长，不住变长，随其变长，又生小刺，如此刺上生刺，十余根藤蔓纵横交错，化为一张庞大刺网，狂野扭曲，向着金发美妇迎面罩去。
　　金发美妇目视刺网，一动不动，忽地轻轻吐了口气，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苍绿色的藤蔓上，千百尖刺忽然裂开，变戏法也似喷出无数白花，花瓣晶莹如玉，玲珑剔透，抑且越长越大，直至大如玉碗，迎风轻颤。藤蔓一失狂野之势，好似驯养已久的灵蛇，温顺宛转，披拂在金发美妇身上。白花绽开不尽，密密层层，几将那美妇遮蔽，繁花吐蕊，花蕊也是雪白的，冰凝玉簇，闪动莹白光泽。
　　姚晴深知师父厉害，此番放出“恶鬼刺”，并不奢望能够伤她，只想挡她一挡，方便逃命，眼看白花奇变，心中骇然，忽见那花瓣轻颤耸立，似要飞动，心知要糟，一躬身，潜入湖里。
　　金发美妇蛾眉挑起，云袖飘拂，藤蔓离身，宛转升腾，罩向湖水，花瓣受了振荡，纷纷脱离枝头，只见落花缤纷，飘零如雪，数里湖水，无所不至，却又不似寻常花瓣漂在水面，仿佛受了某种大力牵引，竞相沉入水中。
　　姚晴生在海边，水性精熟，凭借一口元气，潜出数丈。就当此时，忽见身边湖水中白影晃动，就如千百水母，飘飘冉冉，八方聚来，似慢实快，须臾近身。
　　姚晴暗暗叫苦，她熟读《太岁经》，知道这“天女花”的厉害，这每一片花瓣都附有“地母”温黛的精气，乃是“周流土劲”的克星，除了温黛本人，遇上任何炼有“周流土劲”的地部高手，“天女花”同气相求，就如铁针向磁，向其聚拢。这花瓣看似柔弱，实则附有地母神通，坚韧难断，有如皮革，加之数目众多，一旦近身，即可瞬间封住对手七窍四肢，令其失聪、失明、窒息、失语、失去行动之能。只因这奇花受的是对手本身“土劲”吸引，对手所炼“土劲”越强，吸力越大，“天女花”的威力也就越大，故而越是高手，败得越快，除非能够使出“坤元”，地遁不出，方能躲过。然而若用地遁，地母更有厉害神通，令其进退两难。
　　姚晴深知厉害，不敢地遁，改用水遁，只盼“天女花”被湖水托住，不能下沉。谁知弄巧成拙，那花瓣丝毫不受浮力阻碍，深入水中。
　　姚晴不甘就擒，深潜高凫，力图摆脱花阵，然而她身在湖中，便如一块硕大磁石，玄功运转越快，磁力越强，源源发出磁力，将方圆数里的天女花纷纷吸来。到此地步，除非姚晴自废武功，散去真气，才能逃出花阵，但如此一来，和束手就擒无甚两样。
　　花瓣片片贴身，前者撕扯未开，后者飘然而至，层层叠叠，先封口鼻，再裹四肢，姚晴呼吸不能，动弹不得，耳边水声嗡嗡，但只响了几声，双耳忽地一堵，万籁皆无。姚晴眼前金星乱迸，浑身无力，悠悠荡荡，直向湖底沉去。[图5]
　　这当儿，手腕足踝忽地一紧，四股大力分从四个方向拉她出水，“天女花”有如蛇蜕，纷纷萎落，浸在水中，转瞬泯灭。
　　姚晴呛了两大口水，张眼望去，温黛坐着一块峻峭湖石，风雅如故。缠住自身四肢的是四根粗若儿的臂“长生藤”，如龙如蛇，活摇活摆。只这一番纠缠，日已落尽，天光半黑，湖水暗沉沉的，悠悠凉意，浸山染林，四周湖畔，涌着一股淡淡水气。

　　八图合一(2)

　　“画像呢？”温黛声音清冷。姚晴一咬嘴唇，说道：“烧了。”温黛皱眉道：“到这时候，还要说谎？”姚晴急道：“我说谎做甚？画像的秘密我已洞悉，尽都记在心里，还要画像做什么？”温黛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这倒是你的作风。”
　　姚晴默运玄功，想要挣断四肢藤蔓，但觉那藤蔓中潜力绝强，远非自己所能匹敌，只好断了逃跑念头，笑道：“师父，你放了我，我告诉你画像中的秘密好么？”
　　温黛瞪她一眼，说道：“你这丫头，诡计多端，又想骗我？哼，我才不上你当。你这么胆大妄为，好啊，先浸你三天再说。”
　　姚晴吓了一跳，心想在这湖水里浸泡三天，即便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她知道温黛外宽内紧，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明多谋，眼下斗智斗力，都不是她的对手，唯有动之以情，温黛素来慈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抽抽答答，哭了起来。
　　温黛一时生气，说出狠话，听她一哭，又觉心软，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这丫头，就是心眼太多，逞强好胜。如今你烧了祖师画像，论罪当死，我也不杀你，这样罢，你撑过这三天，我便饶你。”
　　姚晴落泪道：“我虽然得罪同门，偷盗画像，忘恩负义，有一百个不是，但心里对师父却始终感激。师父为我解毒，救我性命，师姐们欺辱我时，也是师父为我主持公道。晴儿母亲为奸人所害，自幼孤苦，无人怜惜，内心深处，早将师父当作亲娘一样。”
　　温黛道：“既然这样，怎么还背着我盗走画像。”姚晴道：“我只是不忿仙碧师姐，她总是瞧不起我，给我白眼，况且当年若不是她，我爹也不会烧死。我便想，既然如此，我就集齐八部画像，炼成天下无敌的本事给她瞧瞧。”
　　温黛叹了口气，说道：“思禽祖师曾道，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其后又说，万不可集合八图，切记，切记。足见八图合一之后，虽有奇功，也有流毒，有大利也有大弊。《黑天书》祸害百余年，不就是现成的教训么？”
　　姚晴一时无话可答，不由噘起小嘴，不以为然。温黛瞧出她的心思，说道：“你别不服气。你说你当我是亲娘，怎么一见面，二话不说，就使出‘恶鬼刺’，化生六变，恶鬼最毒，倘若我应付不周，岂不就要死在你手里？”
　　姚晴面皮发烫，抗声道：“师父神通绝顶，自有法子破解，我也只想挡你一挡，是以出手之后，便跳水逃命。”
　　温黛瞧她半晌，微微摇头：“你这丫头，说起话来半真半假，叫人无法信你。”
　　姚晴原本心中委屈，大放悲声，听到这里，蓦地将心一横，暗道：“连你也不信我，那就作罢，不就是在湖里浸上三天么？我拼死熬过去，无论如何，再不向你求饶。”想着止了泪水，紧咬朱唇，眼里透出倔强之意。
　　温黛见她眼神，心头微沉，正想教训，忽听身后有人叹道：“黛娘，这孩子性情刚烈，宁折不弯，她肯流泪求你，足见对你依然有情。你怕是误会她了。”
　　姚晴定眼望去，只见温黛身后林中走出一个玄衣乌髯的老者，鼻挺目透，面容清癯，步履逍遥，飘然而至，姚晴心头一动，暗道：“师公极少离开帝之下都，怎也来了？”
　　温黛叹道：“太奴，你不知道，她方才出手，气机中充满怨毒之气，依她这般性子，便是修炼‘化生’，也难登绝顶。”
　　太奴拈须道：“那是为何？”
　　“这还不简单。”温黛轻哼一声，说道，“她骄傲自负，满心想着自己，不懂如何爱人，也不知如何领受他人的好意。”
　　太奴笑笑，叹道：“这么说起来，你少年时候，却和她有些相似。”
　　温黛不由得瞪他一眼，说道：“你这老头儿，越老越不正经。”太奴笑道：“先别骂我，你看她的眼神，恁地倔强，和你当年就似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温黛呆了呆，望着姚晴半晌，说道：“可是，可是……”太奴接口道：“可你有我仙太奴，她却没有所爱之人，是不是？”

　　八图合一(3)

　　温黛白他一眼，默默点头。仙太奴道：“她心中对你尚有依恋，倘若你当真浸她三日，任她还有多少善念，怕也消磨尽了。”
　　温黛沉默半晌，叹道：“你这老头儿，总是想着人的好处，看不到人的坏处。”仙太奴笑道：“人这东西是个怪脾气，老想他的好处，说不定他真会变好，总想他的坏处，说不定他真会变坏。更何况天道惟微，善恶无常，有时又怎么分得明白。”
　　温黛望着他，半嗔半笑：“又跟我说大道理啦。”仙太奴淡然道：“我知道：你怕她合并八图，遗患将来。这个容易，我用‘绝智之术’将她那段记忆灭去便了。”
　　姚晴听得又惊又怕，紧闭双眼，不敢去瞧仙太奴的眼睛，嘴里大声道：“师父，八部秘语，我已得了七部，若是没了，岂非对不起思禽祖师。”
　　温黛咦了一声，说道：“你得了七部，了不得了。还有哪部没有得到？”姚晴留了心眼，不肯说出玉簪之事，说道：“还有天部，沈舟虚太奸猾，我费尽心力，也无法得到。”温黛皱眉道：“无怪前些日子，听说沈师弟的儿子要和你成亲，原来又是为了画像。”
　　姚晴心知师尊不好愚弄，索性不答，来个默认。温黛气道：“真是不象话，终身大事，也能儿戏么？”姚晴愤然道：“天下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嫁给谁人，不是一样。”
　　温黛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还有理了，小小年纪，又懂什么男人。也罢，瞧你师公面子，我饶你这次。至于画像秘密，你说得不错，思禽祖师留下八图，自有深意，不可毁在我的手里。”说罢一招手，孽缘藤翻转，将姚晴抛上岸来。姚晴心中一阵温暖，破涕为笑，说道：“师父，我就知道，你不会当真怪我。”温黛心中既恨且怜，白她一眼，伸手掠起她额前乱发，说道：“我可不是宠着你，我年纪已然不轻，化生之术仍无传人。你无师自通，当真有些天分。我不过是怜才罢了。”说着把她脉门，沉吟道：“奇怪，‘周流土劲’得于先天‘坤卦’，乃是纯阴之气，你的体内怎么却有一股丰沛阳流，难道说，你这点儿年纪，竟然练到至阴反阳的地步。嗯，但又不像，这股阳气并非阳和，却是六爻乘刚之象，但又不是‘周流天劲’。晴儿，你可知道，这股乘刚阳流省了你六年苦功，若不然，再给你六年工夫，也不能突破长生藤和蛇牙荆，一举达到‘恶鬼刺’的地步。”
　　姚晴耳中听着，心里却甚明白，知道这股阳流必是当日陆渐注入的大金刚神力，无意中消了自己的天劫不说，还让自己达到“至阴反阳”的境界，无怪这段时光接连突破瓶颈，炼成新招。想到这儿，忍不住问道：“不知怎的，我练到‘恶鬼刺’之后，再也难进一步。后面的‘菩萨根’、‘天女花’、‘三生果’，怎么修炼，也不得要领。”
　　温黛正色道：“你说说，我地部的宗旨是什么？”
　　姚晴道：“一智一生二守四攻。地部的宗旨是生。”
　　温黛指着湖畔杂草，说道：“你能让这些杂草开出花来么？”
　　姚晴一怔，微微摇头。温黛将袖一拂，姚晴只觉一股洋洋暖流充盈四周，须臾间，满地杂草竞相抽枝、结蕾、绽放，吐蕊，片刻间，草地上多出数十朵小花，赤橙蓝紫，争妍斗彩。
　　姚晴瞧得痴了，如今已是四五月的光景，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百花已然凋零，能让落花再生，真是夺天地之造化的奇迹。
　　温黛道：“化生六变，名如其术，‘长生藤’是痴人大梦，‘蛇牙荆’是毒蛇尖牙，‘恶鬼刺’为地狱诅咒。这三者是痴气、怒气、怨气所钟，修炼者越是心怀怨怒妄想，这三种变化威力越强，你能短短数月登堂入室，一来是你内功精进，二来么，则是你心中满怀怨毒之气，心与气合，正印合了这三变的法意。可惜这三变只是‘化生’的下乘，你天分虽高，却只懂‘化生之术’，没有领悟‘化生之道’。不能炼成后面三变，也是理所当然了。”

　　八图合一(4)

　　姚晴呆了呆，问道：“什么是化生之道。”
　　温黛笑笑，说道：“方才不是问了你地部的宗旨么？”姚晴恍然道：“难道说，‘化生之道’也在于这个‘生’字。”
　　温黛点头道：“虽不中也不远矣。‘菩萨根’是慈悲之心，需要广施慈悲；‘天女花’是大爱之形，需要动之以情；‘三生果’是舍身之魂，需要无畏气量，这最后一变，也最艰难，但凡化生高手，一生之中，也只能用上一次。”
　　姚晴奇道：“那是为何？”
　　温黛举目凝望长空，悠悠叹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这一变是我辈精魂所聚，一旦使出，千木为城，坚不可摧，威力虽大，修炼者却会耗尽浑身精血，一旦用过，也就活不长了。”
　　姚晴听得发呆，忽听温黛道：“太奴，不能杀她，又不能让她失忆，应该怎么对她才好？”仙太奴道：“带在身边就是。”
　　温黛点头道：“也好，省得她仍想着合并八图。方才来路上听说沈师弟去了，我们和他虽不投缘，但终有一点香火之情，人既已死，也当去祭奠祭奠。”仙太奴道：“今日已晚，明日一早去罢。”
　　姚晴心中叫苦，暗想方才伤了陆渐的心，又要和他见面，叫人如何搁得下面子。想着暗暗发愁。
　　她念头虽动，脸上并不流露，仍是嬉笑自若，一路和温黛谈论“化生”。温黛道：“要练成后面三变，不在内力强弱，神通高低，而在心境修养。你若放下仇恨，开阔胸襟，这三变不练自成；若仍是小心眼儿，爱记仇怨，就算你再练一百年，也没用呢。”
　　姚晴听得气闷，轻哼道：“人生在世，若不能快意恩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温黛瞥她一眼，不觉皱眉。
　　入夜时分，三人在一所客栈住下，温黛与姚晴共宿一室，仙太奴独处外室。姚晴心知和这二人同行，以自己的本领，逞强逃走，决不能够。要么天赐良机，要么便是武功陡进，出奇制胜。心念数转，忽然想到八部秘语，心中泛起一阵狂喜：“我若能合并八图，炼成天下无敌的神通，师父师公再厉害，也拦不住我。嗯，师父待我不薄，师公也是难得的好人。我神通一成，也不伤害他们，从容走掉便是。”
　　想到这里，暂且隐忍，捱到半夜，借口小解，转到床后，燃起红烛，取出那枚玉簪，对着烛火细瞧。那簪子玉质上乘，被烛光一照，晶莹通透，唯独正中有一丝暗影，细如人发，有似瑕疵。姚晴凝思片刻，双目忽地一亮，拈住暗影上下两端，轻轻旋转，略一尝试，便觉松动，她心头一喜，运劲拧转，簪子应手分为两截。
　　原来看似玉簪，实则却是空心玉管，上下两截以细密螺纹嵌合，精巧绝伦。姚晴拧开玉簪，定眼一瞧，却是火炭落到冰窖里，冷透了心：玉簪里空空如也，并无半点物事。
　　姚晴尤不死心，又瞧半晌，看不出那玉簪还有别的玄机，又怕过得太久，引得温黛生疑，当下收起玉簪，转回床上，心子却是突突乱跳，再也睡不着了，寻思道：“这玉簪中空，分明藏有东西。沈舟虚临终交给陆渐，这东西必然记载了画像下落。知道玉簪的人不少，宁不空、谷缜、天部劫奴。天部劫奴可以忽略，谷、宁二人却是奸猾之徒，我想到玉簪，他们未尝不能想到。臭狐狸对画像并无兴趣，宁不空却是垂涎已久，但若硬夺，又不是陆渐的对手。只是，只是他那女儿却很难说。宁不空不敢硬夺，便让女儿假扮可怜，向陆渐讨看玉簪，趁机偷走簪中的物事……对，一定如此……”
　　姚晴越想越气，心头妒火熊熊燃烧，竟然压过失望之情。一时间辗转床榻，彻夜难眠，先前她还怕见了陆渐，无颜面对，此时却是气势十足，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得一山庄，抓住那个三心二意的臭小子，叫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次日清晨，三人动身。温黛见姚晴秀目通红，似乎彻夜哭过，心中怜惜，幽幽叹道：“晴儿，你别怕，只要你乖乖听话，再不胡作非为，我也不会害你的。”

　　八图合一(5)

　　姚晴心中别有隐衷，但听了这话，心里却也有些感动。默不作声，手拈鬓发，瞧着脚前愁眉不展。温黛心中奇怪，避开姚晴，低声问道：“太奴，你用‘太虚眼’瞧一瞧，看她有什么心事？”仙太奴笑道：“你这做师父的不称职，猜不透弟子的心思，还要我这做师公的偷看么？”
　　温黛见他神情，恍然道：“难道，难道说她有了心上人了。”仙太奴微笑点头，温黛又惊又喜，凝神看去，姚晴眉间凝愁，目带幽怨。不由心头暗笑：“这丫头如此刁钻，竟也会为情所困？她心气极高的人儿，也不知何等聪俊的后生，才能让她如此发愁。难不成是沈舟虚的公子么？”
　　师徒二人各怀心事，不久来到得一山庄。莫乙、薛耳正率天部弟子在庄外巡视，看到三人，均是一呆，继而趋步上前，拱手齐道：“小奴见过地母娘娘。”温黛笑道：“好啊，几年不见，你们都还好么。”仙太奴也笑道：“二位小友，只问候地母，不记得我啦？”
　　“哪里会。”莫乙、薛耳一起跪倒，“老先生别来无恙。”仙太奴扶起二人，说道：“免礼，免礼。令主身故，新主人待你们可好？”薛耳咧嘴憨笑：“我们的新主人，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对我们和气极了。”
　　仙太奴奇道：“沈舟虚向来心狠，不料他的儿子竟是如此人物。”薛耳忙道：“这个儿子不是过去那个儿子，过去的儿子是个混蛋，现在的儿子却是个好人。”
　　他说得缠夹不清，温黛夫妇面面相对，十分诧异。温黛问道：“什么过去现在的？难道说沈师弟有两个儿子？”薛耳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这话说来长了……”抓耳挠腮，不知从何说起。莫乙笑道：“让他说，十天半月也说不清，地母娘娘，太奴先生，还请入庄说话。”
　　仙太奴看他一眼，笑道：“记得你以前总是叽里咕噜，不敢大声说话，如今可变多了。”莫乙道：“新主人让我做管家，我不大方一些，可就对不起他了。”仙太奴见薛、莫二人谈到新主，均是一脸孺慕，心中越发好奇，颇想早早见到此人，当下笑笑，迈步入庄，姚晴也要跟上，薛耳却狠狠瞪着她道：“小贱人，你又来做什么？”
　　“大耳贼。”姚晴大怒，出手如风，将薛耳耳朵拎住，“你骂我什么？”薛耳耳根欲裂，踮着脚连连呼痛。温黛不悦道：“晴儿，你干么欺负他？”姚晴气道：“师父，你没听见他骂我？”又质问薛耳道，“你还骂不骂人？”薛耳道：“我不骂人，我骂小贱人。”姚晴面色一寒，目透杀机，温黛却觉奇怪，不知二人怎么结仇，眼见姚晴要下杀手，忙伸出手来，在她腕上轻轻一拂，姚晴半条手臂立时不听使唤，无奈松开薛耳，嗔道：“师父，你怎么尽帮外人。”
　　温黛道：“他骂人不对，你拧人耳朵也不对。”薛耳道：“是呀，小人动手，君子动口，骂人的是君子，动手的是小人。”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吃了姚晴一记耳光，眼前金星乱迸。姚晴冷笑道：“喂，君子兄，小人的耳刮子好不好吃。”说罢还要动手，温黛哭笑不得，好歹劝住，拽着姚晴进了庄子，薛耳捂着脸，在后面连吐口水。
　　进了灵堂，商清影在座，莫乙上前为双方引见。商清影久闻地母大名，温黛也隐约听说过商清影的身世，此时照面，均觉对方和善可亲，各生敬意。温黛夫妇拜过沈舟虚灵位，寒暄两句，温黛问道：“沈夫人，令郎不在灵堂么？”
　　商清影道：“他这两日身子欠安，在后面将息呢。”说话间，目光投向姚晴，姚晴心头一跳，无端烦乱起来，目光游弋，不敢与她目光相接。
　　温黛奇道：“令郎生病了么？温黛粗通医道，去看看可好？”商清影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究叹一口气，将三人引入内堂，温黛抬眼望去，堂前古槐老桂，绿荫森森，映得人须发皆碧。堂上一对年轻男子，正在对打双陆，左边一人俊朗风雅，王孙不及，右边那人却是身着布衣，有如农夫村汉，大不起眼，。

　　八图合一(6)

　　温黛目光凝注在那俊秀男子身上，暗暗点头：“好聪俊的儿郎。也只有这等男子，才能让晴儿牵挂落泪。”温黛百般皆好，却有个以貌取人的毛病，生平最爱俊秀风雅之辈，一时间，对那左边男子连连打量，心中喜欢。
　　到了堂前，二人见来了人，双双起身。商清影方要引见，温黛已笑道：“这位便是令郎么？”目光只在俊秀男子身上逡巡。不料那青年拱手笑道：“晚辈谷缜，见过地母娘娘。”温黛奇道：“你不姓沈？咦，你认得我？”
　　谷缜笑道：“我不姓沈，也不认识前辈，不过前辈这头金发少见得很。再说了，能让姚大小姐服服帖帖的，当今之世，除了地母，还有谁呢。”
　　姚晴怒哼道：“臭狐狸，你闭着嘴巴，又不会死。”温黛见她二人说话，颇似小情侣斗嘴，心中越发欣慰，忽见那质朴男子亦上前道：“晚辈陆渐，见过地母前辈。”
　　温黛眼里只有谷缜，闻言嗯了一声，敷衍还礼。不料仙太奴看到陆渐，双眼陡张，奇光迸出。陆渐但觉那目光有如利锥，直入本心，立时不由自主，凝聚精神，将身一挺，显露“九渊九审之相”。
　　二人目光相对，神色齐变，众人正不知发生何事，忽觉仙、陆二人脚底，生出两股旋风，凝若有质，越转越急，吹得众人衣发飘动，遍体生凉。温黛不料陆渐貌不惊人，神通如此高强，不觉脸色微变，手捏印诀，正要使出“化生”，
　　谁知就在此时，仙太奴眼内奇光陡然一暗，慢慢暗淡了下去。他目光暗淡一分，陆渐身上气势便弱一分，待得仙太奴眼里神光散尽，陆渐也回复了朴质端凝的神气。
　　温黛瞧得心惊：“遇强则强，已是极高的境界，这少年遇弱则弱，更是不易。难道说他小小年纪，便已能不拘胜负，反朴归真？”沉思间，忽听仙太奴缓缓道：“补天劫手，金刚传人，错不了，山泽二主说的少年，就是他了。”
　　温黛心中咯噔一下，她深知丈夫的“太虚眼”洞悉几微，善识人物，既如此说法，必不会错，当下忍不住审视陆渐，见他神色茫然，不由问道：“足下近日可曾见过三个人。一个魁梧巨汉，一个瘦小老者，还有一个高高瘦瘦，左眉上方有一点朱砂小痣？”
　　陆渐露出一丝苦笑，叹道：“我都见过。”温黛脸色大变，失声道：“这么说，山泽二主说得不错。那么你没有死，万归藏也必然活着。”陆渐面红耳赤，支吾道：“他，他不但没死，我一念之差，还助他脱了天劫。”
　　温黛脸色惨白，回望仙太奴，眼露几分惊惶。仙太奴皱了皱眉，摇头道：“崔岳和沙天河自称杀死万归藏，我原本不信。而今看来，大势去也。”
　　陆渐心中愧疚，忍不住道：“二位放心，我放他出来，就不会袖手旁观。”仙太奴注视他片刻，摇头道：“恕我多言。阁下武功虽强，比起那人，仍有不足。”陆渐未答，忽听谷缜笑道：“奇怪，你们西城中人，怎么也会害怕万归藏？”温黛看他一眼，心动道：“你姓谷，难道是……”说到这里，住口迟疑。谷缜知她心中所想，接口笑道：“地母娘娘猜得不错，先父正是谷神通。”
　　“先父。”温黛脸色微变，“谷岛王难道去世了？”
　　谷缜笑容收敛，叹道：“他和沈舟虚同归于尽，我已焚化他的尸骨，眼下就在南京城里。”温黛夫妇相视默然，过了半晌，仙太奴摇头道：“祸不单行，本想谷神通若在，合东岛之王、金刚传人二人之力，或许能够克制那人，现如今……唉……”谷缜道：“二位如此忌惮万归藏，莫非和他有仇？”
　　温黛叹一口气，说道：“诸位还请入座，前因后果，容我夫妇细细说来。”
　　众人入厅坐定，姚晴悄立温黛身后，看到陆渐目光投来，忽地心中暗恼：“你这三心二意的臭贼，若不是师父在此，非打你十个耳刮子不可。”想着紧攥拳头，冷冷淡淡，目不斜视。陆渐见她如此冷淡，不觉灰心已极：“她待我真是比冰霜还冷。”

　　八图合一(7)

　　温黛沉默半晌，定住心神，说道：“思禽祖师坐化之前，曾与八部盟誓：‘西城之主由八部公选，十年一换，违背者，八部可共击之’。故而历代城主，大多品行高洁，深得人心，至于武功，未必就是西城第一。但到了万归藏这儿，突然一变，他自恃武功，违背祖训，杀害公选城主，强行统领八部。是以八部之中，除了天部，其余七部都是貌似臣服，心中气愤，只因为敌不过他的神通，忍气吞声罢了。而这武力夺权的先例一开，各部的奸邪之辈也都动了心思，不惜伤天害理，修炼某些禁术。尤其几个水部弟子枉顾天理，修炼‘水魂之阵’这等恶毒阵法，被人察觉，告到万归藏那里。依照前代规矩，惩戒这几个不肖弟子，警示其余，也就够了，谁想万归藏为了立威，不问青红好歹，竟将水部残杀殆尽。如此一来，其他六部人人自危，只畏惧‘周流六虚功’，心里虽怕，却也不敢当真如何。但大家嘴里不说，心里却都明白，‘周流六虚功’纵然厉害，却有一个极大的祸胎，并非人人都能免灾。当年思禽祖师之所以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而不合并传授，并非祖师不愿，而是不能。因为这种武功十分奇怪。周流八劲，虽然相生，亦是相克，驾驭得当，八劲相生，所向披靡，驾驭不当，八劲相克，则会祸害自身，死无葬身之地。两百年来，多有弟子试炼这门神功，但往往练到两种内劲，便遭反噬，要么水火相煎，要么风雷互击，要么天地反覆，总是死得凄惨无比，万归藏之前，曾有一位燕然祖师炼成‘山、泽、水、风’四劲，但在修炼‘周流电劲’时，却不慎引来天雷，粉身碎骨，化为飞灰。”
　　谷缜道：“难道思禽祖师就没留下驾驭八劲的心法？”
　　温黛略一迟疑，说道：“留是留了。”谷缜道：“既然留了，怎会没人炼成？”温黛叹道：“这心法虽说留了，却和没留一样，因为这心法只得一个字。”谷缜奇道：“一个字？什么字？”温黛道：“一个‘谐’字。”谷缜浓眉一挑，若有所思。
　　温黛道：“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西城弟子对着这个‘谐’字想破脑袋，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领悟其中真意。也不知万归藏用什么法子，竟然堪破‘谐’字奥妙，炼成八劲。做城主之初，他手段虽狠，通身却有一种从容自如、无懈可击的气势，叫人痛恨之余，又生敬畏。然而随他杀人越多，性情也越发古怪，忽而从容温和，忽而残暴不仁，春温秋肃，判若两人。而让人最吃惊的还是他的野心，起初他召集部众，打的是‘灭掉东岛’的旗号，大败东岛之后，他却并不满足，下令火部大造火器，又以兵法约束各部，还说：‘大明天下是思禽祖师送给朱洪武的，天道无常，姓朱的坐了这么多年，也当让给别的人坐一坐了。’又说；‘东岛是家恨，思禽祖师和洪武帝的恩怨却是国仇，祖师含恨而终，我们这些后辈弟子，岂能无所作为？’
　　“听他这么说，大家无不惊恐，但看到水部下场，又怕一旦反对，便有灭顶之灾。就在大家无计可施的当儿，忽然来了机会，那一年，万归藏打败鱼和尚回山，料是那场赌斗引发了他的天劫，会议时他突然流露痛苦之色。当时除了沈舟虚和水部，六部首脑均在，大家瞧在眼里，均不作声，就我心直，问了一句，不想万归藏暴怒起来，将我赶出掷枕堂，这么一来，各部首脑还不心领神会么？到得次日，万归藏大集部众，誓师东征，说要一举灭绝东岛余孽，不料刚说完这句话，他忽地躺倒在地，双手抱头，癫痫也似颤抖起来。六部高手见状，不约而同，一齐使出平生绝招。万归藏来不及抵挡，就被打了个粉身碎骨……”
　　陆渐咦了一声，吃惊道：“既然如此，他怎么又还活着？”
　　“如今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温黛连连摇头，叹道，“若我猜得不错，万归藏事先算到天劫，也知道西城各部貌似臣服，内怀忌恨，等到天劫当真发作，他就算上天入地，也难逃活命。故而想来想去，让他想出一个极险的法子，在天劫未发之时，先将一具和自己形貌相仿、衣衫相同的尸首埋在脚下，然后假装天劫发作，诱使各部高手围攻，他那时神通仍在，趁着水火齐至、飞砂走石的当儿，巧用手段，将各部神通引到那具尸首上，自己则趁着混乱土遁逃走，从此隐居深山，安心应付天劫。各部看到衣衫碎片、血肉残骸，都以为这个大祸害死在自己手里，欢喜之余，哪会细想其中玄机。也因此缘故，万归藏才借口监视东岛余孽，不让沈师弟参与集会。沈师弟对他至为忠心，人又极为聪明，一旦发觉万规藏有天劫发作的征兆，必会设计防备我们，如此一来，万归藏可就‘假死’不成了。但也因为这一破绽，引起了山泽二主的疑心，崔、沙二位师弟最恨万归藏违背‘八部公选’，一旦起疑，便满天下查证……”说到这里，想到二人功败垂成，不觉住了口，长长叹气。

　　八图合一(8)

　　陆渐颓唐道：“只怪我不当心，闯下大祸。”温黛摇头道：“这也不能全然怪你，万归藏待人好时，无所不至，狠辣起来，也是天下少有。你只看到他温和的样子，必然将他当作好人。”
　　“师父。”姚晴说道，“沈舟虚既是万归藏的心腹，怎么也不知道万归藏假死的阴谋？”
　　温黛还未回答，谷缜已笑道：“制人而不制于人。万归藏处于天劫之中，性命攸关，怎会将小命交到别人手里？”温黛点头道：“说得极是。”姚晴涨红了脸，冷哼道：“就你聪明，都是瞎猫儿捉死耗子。”
　　温黛想到前途难料，神色黯然。仙太奴伸出手来，握住她手，苦笑道：“黛娘，别犯愁了。是祸躲不过，操心也是无用。你我活到这把年纪，尽也够了，万归藏要算旧帐，咱们将命给他就是。”
　　这话说得十分泄气，姚晴听到，越发气闷，她一心收集画像，便是要炼成神通，威震西城，报仇雪恨，但眼下情形，万归藏和西城七部均有深仇，他一报仇，哪还轮得到自己威风。况且此人一出，“八图合一”固然还未绝望，至于“天下无敌”么，却是多出老大一个疑问。
　　她越想越气，不由怒视陆渐，心中气苦：“都怪他不问青红将那姓万的怪物放出来。唉，我命真苦，这辈子怎么竟会遇上他？这个傻子，真是我命里的魔星！”
　　陆渐放出万归藏，惹来种种麻烦，心中本已憋闷，忽又见姚晴小嘴微抿，冷冷看来，目光冷冽中透着一丝轻蔑，陆渐更觉心如针刺，难受已极。
　　忽听谷缜笑道：“大家先别犯愁，万归藏虽然厉害，也并非没有对付他的法子。”众人闻言，心中大喜，齐声问道：“什么法子？”
　　谷缜道：“万归藏算不算天下无敌？”温黛道：“还用说么？”谷缜道：“万归藏固然天下无敌，但有一样东西，也是天下无敌。”
　　温黛一愕，心念数转，迟疑道：“你是说‘八图合一’？”谷缜笑道：“不错。”目光一转，凝注在姚晴身上。姚晴这一气非同小可，啐道：“臭狐狸，你瞧我作甚？”谷缜起身拱手，笑道：“恭喜大美人，贺喜大美人。”
　　任他如何极口谩骂，也比这么恭恭敬敬更叫姚晴安心。见他如此做派，姚晴心头一慌，暗想这小子笑里藏刀，必然没有什么好事，不自觉后退半步，妙目连转，说道：“我有什么好恭喜的？臭狐狸，你有屁就放。这么假惺惺的，叫人恶心。”
　　谷缜盯着她，皮笑肉不笑：“有道是‘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呵呵，恭喜大美人合并八图，将来不久，便要天下无敌了。”
　　姚晴一愣，大声道：“你胡说，我哪儿合并八图了。”
　　“不承认么？”谷缜道，“那我就来说说，说得不对，你就摇头，说得对的，你就点头。”姚晴冷哼一声，道：“好呀，你说说看。”
　　谷缜笑道：“你从西城偷出地部画像，对不对？”姚晴点了点头。谷缜又道：“在翠云古寺，你挟持仙碧，逼迫风雷二主，得到风、雷二部画像，是不是？”温黛闻言，瞪视姚晴，姚晴面皮发烫，但事实确凿，仍是点头。
　　谷缜笑道：“水、火、山、泽四部画像落到宁不空手里，宁不空将画中秘语传给陆渐，陆渐又转授给你，是不是？”姚晴冷哼一声，说道：“怎么算起来，都只有七部呢！”
　　“别忙。”谷缜摆手道：“沈舟虚将天部之主传给陆渐，天部画像代代相传，那么昨天傍晚，你找陆渐又做什么？”姚晴一愣，暗恨陆渐将此事泄漏出去，狠狠瞪他一眼，咬着朱唇，一言不发。谷缜微微笑道：“大美人，怎么不说话啦？”
　　姚晴玉面绯红，大声道：“我找他作甚，与你有什么相干？”谷缜嘻笑如故，温黛目光却变严厉起来，沉声道：“晴丫头，敢情你又在说谎，天部画像，你已经拿到了吧？”
　　姚晴急道：“我没有。”温黛怒哼一声，玉手挥出，姚晴不及抵挡，便被点中心口“膻中”。温黛探入她怀，搜到那枚玉簪，动容道：“这是天部之主的信物，什么时候落到你手里？”姚晴心虚，低头不语。

　　八图合一(9)

　　温黛轻哼一声，定眼审视玉簪，仙太奴忽道：“簪子是空的？”温黛目光微凝，转头向陆渐道：“沈师兄真将天部之主传给你了？”陆渐叹道：“不错。”温黛道：“既然如此，这部主信物，你怎能轻易给人？”陆渐满面羞赧，说道：“这个，我，我，她，她……”但这其中牵涉儿女隐私，众人之前，怎么也难出口。
　　温黛察言观色，猜到几分，心中好一阵失望：“难道他才是晴儿的情侣？晴儿那么娇气挑剔，所爱之人理应聪俊机灵，怎的恁地木讷呆气？更可怪的是，沈师弟深谋远虑，临死前怎么犯了糊涂，竟将西城智宗之位，托付给一个智力平庸之辈？”她百思不解，将玉簪交给陆渐，说道：“你瞧瞧，里面的东西可曾丢失？”
　　陆渐接过玉簪，目视姚晴，见她神色气恼，不由大感迟疑，谁料谷缜伸手抢过玉簪，轻轻旋开，笑道：“空的。”将中空玉管示与众人。
　　温黛越发气恼，盯着姚晴道：“里面的东西呢？”姚晴又气又急，叫道：“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温黛秀眉挑起，喝道：“你这丫头，还要撒谎？再不说真话，休怪我不客气。”姚晴眼圈儿一红，大声道：“师父，你若不信，就杀了我罢。”温黛厉声道：“还要嘴硬？”心中怒极，抡起手来，重重打她一个耳光，姚晴面颊火烧，心中更是委屈，眼鼻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陆渐见状吃惊，方要起身，肩头却被谷缜按住，只听他笑道：“娘娘何苦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温黛不解道：“开什么玩笑？”谷缜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寸许长的纸卷，笑嘻嘻地道：“簪里的物事在这儿呢。”姚晴一瞧，气疯了心，大声道：“死狐狸，你，你故意冤枉我的？”温黛也是不悦，说道：“足下这是什么意思？”
　　谷缜道：“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想让大美人吃吃苦头，好叫你知道，你让别人难过，我自有法子，教你加倍的难过。”姚晴听到这话，方知谷缜竟是为陆渐出气来的，一时羞怒交集，转眼瞪向陆渐，这一瞪，愤怒中却又生出一点儿宽慰：“敢情他并没将簪里的物事送给那宁姑娘，我却是错怪了他。”想到这里，怒气稍平，隐隐多了几分歉疚，但这歉疚也不过一霎工夫，想到陆渐将簪内物事给了谷缜，却将空簪送给自己，又觉气愤难平。
　　谷缜摊开纸卷，笑道：“祖师八图，大美人已得七幅，加上这条天部秘语，今日便可八图合一。”他将眼一抬，注视温黛，笑道：“地母娘娘以为如何？”温黛皱眉道：“据我猜测，八图合一，未必就是神通。”谷缜道：“是否神通暂且不提，但冲这‘无敌’二字，不妨瞧瞧，说不定能够找到对付万归藏的法子。”
　　温黛和仙太奴对视半晌，均不言语，谷缜笑道：“姚大美人，看你的了。”姚晴恨他入骨，噘起小嘴，神气冷淡。谷缜笑道：“你不愿八图合一？也罢，这张纸条我撕了便是。”将纸条一揉，便要撕毁。
　　姚晴辛苦得来七图秘语，没了天部秘语，必然前功尽弃，当下按捺不住，急声道：“且慢。”谷缜当即住手，笑嘻嘻地道：“大美人果然舍不得。”
　　姚晴和他斗智，处处都落下风，心中气急，冷冷道：“你真要我写出那七条秘语？”谷缜道：“不错。”姚晴道：“你是做生意的，以一换七，太不公道了吧？”谷缜笑道：“账不可这么算，算起来你也是以七换八，多赚一条，不算亏本。”
　　姚晴恨得牙痒，心想自己为了这七条秘语出生入死，费尽心机，事到临头，却被谷缜不劳而获，占尽便宜。然而八图合一，缺一不可，姚晴纵然恨怒，权衡之下，也唯有如谷缜所说，以七换八，才是明智之举。
　　心念数转，姚晴咬了咬嘴唇，决然道：“也罢，让你臭狐狸得逞这回。”说完看向温黛，见她面沉如水，淡金细眉微微挑起，眉宇合拢，皱出一丝细纹，姚晴心头一沉，屏息闭气，作声不得。
　　谷缜目光一转，笑道：“地母娘娘还有什么顾虑？”温黛淡然道：“你是东岛，我是西城，八部画像本是西城绝密，被你瞧了，有些不妥。”谷缜笑道：“那么万归藏算不算我的仇人？”温黛皱眉道：“自然……算的。”谷缜道：“他与地母娘娘也有仇么？”温黛沉吟道：“当日我也曾出手攻他，也算有仇。”

　　八图合一(10)

　　“那就是了。”谷缜道，“大家同仇敌忾，理当齐心协力，又分什么东西南北？”温黛道：“这话虽说不错，可是……”说到这里，心中一乱，转眼注视仙太奴，仙太奴知她心思，叹道：“这位谷少主说得是，如今到了非常之时，必然要做非常之事，不可太过拘泥。”
　　温黛叹一口气，解开姚晴的穴道。谷缜寻来纸笔，姚晴援笔书写秘语，边写边想：“我若将其中的字写错一个两个，臭狐狸即便合并八图，也瞧不出什么秘密，那时候我却已知道天部秘语，往后……”心念至此，忽听谷缜笑道：“大美人，别写错了，八图之秘一天不破，你一天也瞧不到天部秘语。”姚晴心下一沉，冷冷道：“臭狐狸，你想反悔？”
　　谷缜道：“你若老实，我便不翻悔，你不老实嘛……”忽地住口，姚晴知他言外之意，无奈之下，只得断了心中邪念，老实写下秘语。
　　谷缜接过秘语，避过姚晴，走到厅角，笑道：“地母娘娘，请来一观。”温黛无法，上前看过秘语，又瞧谷缜手中纸卷，却见那纸卷色泽泛黄，上有一行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字下则是一方“谐之印”。
　　温黛也曾见过祖师画像，一眼瞧出这卷纸条是从画像中剪裁下来的，墨迹旁边还有一行模糊字迹，淡淡的有如水迹，一字字念来，乃是：“丧之齿难、天葬辞在”八字。温黛讶道：“难道天部中人早已发现了祖师画像的秘语，故意剪下，藏在发簪之中。”
　　姚晴远离二人，看不到纸条上的文字，听温黛一说，恍然明白：“无怪我想尽办法，也不能找到天部画像，只因我先入为主，总想着天部画像必也与其他画像一般，都是画轴。不曾想天部早将画中的秘语堪破剪下，变大为小，藏在玉簪之中。”
　　谷缜将天部秘语也写在纸上，审视半晌，说道：“地母娘娘，这八条秘语，当有一定次序。”温黛道：“应是按八部顺序排列。”谷缜道：“西城八部，依的可是先天八卦？”温黛点头道：“是。”
　　谷缜当即推演道：“先天八卦，天一，泽二、火三、雷四、风五、水六、山七、地八。天图：丧之齿难、天葬辞在；泽图：大下白而、指历珠所；火图：之上长薄、东季握穴；雷图：还颠有菲、柄日自株；风图：周白响质、吟昔之根；水图：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图：以旌也雪、树皆涡屋；地图：持共和若、拥下于白。”
　　谷缜按先天八卦顺序，将秘语重新誉抄在纸上，却是：“丧之齿难、天葬辞在、大下白而、指历珠所、之上长薄、东季握穴、还颠有菲、柄日自株、周白响质、吟昔之根、卵有如山、隔春山其、以旌也雪、树皆涡屋、持共和若、拥下于白。”
　　谷缜、温黛对这一段话沉吟良久，看不出半点奥妙，姚晴远远瞧得心急，伸长修颈，想要偷看，忽听谷缜笑道：“大美人，你甚时候这样老实啦？我不让你瞧，你就当真不瞧？”姚晴心头一喜，嘴上却道：“都是瞧师父的面子，要不然，我想瞧便瞧，还由得了你么？”快步上前，瞧了半晌，仍是不得要领。
　　眼见三人愁眉紧锁，仙太奴、商清影也上前观看，他二人纵然渊博，却并非智力高绝之辈，瞧了半晌，也无主意。唯独陆渐兴不起半点观看的念头，坐在原处闷闷喝茶。姚晴却只道他与自己赌气，故意不看画像，顿时心中恼怒：“你与我赌气？哼，瞧你赌到什么时候。”
　　谷缜沉吟良久，两眼一亮，忽地笑道：“思禽先生将这六十四字分为八图，每图八字，必有深意，或许八字一行，才能看出玄机。”说罢将那段文字八字一行，重新写为：
　　“持以卵周还之大丧
　　共旌有白颠上下之
　　和也如响有长白齿
　　若雪山质菲薄而难
　　拥树隔吟柄东指天
　　下皆春昔日季历葬
　　于涡山之自握珠辞
　　白屋其根株穴所在”
　　六十四字纵横八字，自成方阵。姚晴看了，说道：“这有什么玄机？还不是一样？”谷缜摇头道：“古代有种‘璇玑图’，文字纵横成方，回环可读。既然‘璇玑图’都能横着读，这些字为何就不能横着读，竖着读既然不通，不妨横着读一读。”

　　八图合一(11)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纷纷横着念诵，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仍觉不能读通。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你这算是自作聪明，这法子不通，不通，一百个不通。”
　　谷缜也不理她，注视那图，直觉从左往右，文字间若有文气贯通，虽然如此，仍然不成章句，他沉思半晌，忽道：“大美人，你当真没有故意写错？”姚晴怒道：“当然没错。”谷缜道：“你可敢发誓？”姚晴冷笑道：“怎么不敢，我若有意写错，叫我御物不成，反为物噬，驭土不成，反被土湮。”
　　她修炼“周流土劲”，这个誓言可谓十分郑重。谷缜一时也无话说，想了想，向陆渐说道：“大哥，向你借一个人如何？”陆渐道：“借谁？”谷缜道：“‘不忘生’莫大先生。”
　　陆渐道：“好，我叫他去。”说罢转身出了厅堂，过了半晌，莫乙一个人匆匆进来。谷缜不见陆渐，问道：“你家部主呢？”莫乙道：“他让我来，自己去后院了。”温黛脸色微沉，说道：“他既是一部之主，‘八图合一’乃西城大事，他怎么全不放在心上。”
　　谷缜叹了口气，说道：“这得问问姚大美人了……”姚晴心中微乱，她知道温黛喜爱俊雅，厌恶丑俗，陆渐虽不算丑，却颇有村野俗气，若是被她看出自己喜欢陆渐，岂非大失面子，当下不等谷缜说完，抢先道：“这和我有什么干系？都是他自己傻里傻气，不求上进。什么一部之主，在我眼里，他连狗都不如。”
　　话音方落，商清影忽地站起身来，冷冷道：“各位再坐半晌，妾身告退。”说着目光微斜，瞥了姚晴一眼，莲步款款，向后院去了。
　　堂上一时寂然，谷缜忽地笑笑，打破沉寂道：“莫大先生，你看这字图，纵横读来，可能读得通么？”莫乙躬身上前，瞧了一遍，蓦地闭上双目，沉吟道：“奇怪，奇怪。”
　　谷缜道：“怎么奇怪。”莫乙道：“这些文字，竖着读是不通的，横着读虽能读通，但却少了若干文字，所以奇怪。”众人闻言，不胜惊喜。
　　“这横着读要想读通，先得知道怎如何断句。”莫乙指那方阵，从左到右，慢慢说道，“第一句断在‘之’字后面，念作‘持以卵周还之’，但少了一个‘龟’字，原句应为‘持龟以卵周还之’，出自《史记·龟策列传》。
　　“第二句是‘大丧共旌’，少一个‘铭’字，原文念作‘大丧共铭旌’，出自《周礼·春官·司常》。
　　“第三句是‘有白颠’，缺‘马’字，念作‘有马白颠’，出自《诗经·车邻》。
　　“第四句为‘上下之和也如响’，出处是《荀子·议兵》，原文是‘上下之和也如影响’，缺了一个‘影’字。
　　“第五句为‘有长白齿若雪山’，这里少一个‘鲸’字，‘有长鲸白齿若雪山’，乃是李白《公无渡河》中的一句。
　　“第六句是‘质菲薄而难’，少一个‘踪’字，所谓‘质菲薄而难踪，心恬愉而去惑’，出自《隋书·萧皇后传》。
　　“第七句‘拥树隔吟’，少一个‘猿’字。唐代杜牧有诗云：‘渡江随鸟影，拥树隔猿吟，莫隐高唐去，枯苗待作霖。’
　　“第八句‘柄东指天下皆春’，出自《鹖冠子·环流》，少一个‘斗’字，全文是‘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第九句嘛，‘昔日季历葬于涡山之’，出自《吕氏春秋·开春》，缺了‘涡山之尾’的‘尾’字。
　　“第十句则是‘自握珠辞白屋’，少一个‘蛇’字，刘禹锡诗云：‘自握蛇珠辞白屋’，就是这句。
　　“最末一句么，“其根株穴所在”，出自《汉书·赵广汉传》，缺一个‘窟’字，全文应为‘其根株窟穴所在’。”
　　众人听得莫不佩服，这十一个句子出处各不相同，涵盖经、史、子、集，包罗广泛不说，每个句子又都残缺不全。莫乙不但断句如流，更将缺省字眼一一说出，果然是博闻强记，天下无对，不愧这“不忘生”的名声。

　　八图合一(12)

　　莫乙说完，又道：“奇怪，这十一句为何每句都缺一字，真是奇怪极了。”谷缜笑了笑，说道：“也不奇怪，你瞧缺的这些字，可有什么章法可寻？”
　　姚晴正将十一字写出，闻言说道：“这里一共说了五种禽兽鱼虫：龟、马、鲸、猿、蛇。若以这五灵分类，那么这十一字就当隔断为：龟铭、马影、鲸踪、猿斗尾、蛇窟。”
　　谷缜点头而笑。姚晴看破玄机，初是惊喜，继而又皱眉头，沉吟道，“这五个词语，又是什么意思？”谷缜摇了摇头：“这个我也猜不透啦，这位思禽祖师，可不是一般的难缠。”
　　仙太奴长叹一声，说道：“这八图秘语如此艰深，能被你破解至此，已是十分的了不起。但依我看来，思禽祖师设下这些秘语时，心中一定十分矛盾。”
　　谷缜笑道：“他矛盾什么？”仙太奴浓眉一挑，扬声道：“八图之谜，惊天动地，有大害也有大利。因此缘故，思禽祖师既不愿这秘密永远埋没，也不愿解密者得来太过容易。”
　　谷缜奇道：“这么说，前辈莫非猜到这秘密的根底？”
　　仙太奴露出一丝怆然，悠悠叹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五个词句，便是五条线索，在在指引出‘潜龙’的踪迹。”
　　“潜龙。”谷缜脸色微变，“竟是那个？”
　　姚晴茫然道：“潜龙是什么？”
　　谷缜笑容尽敛，扶案起身，望着堂外深深庭院，一字字道：“那是西昆仑的灭世神器。”
　　“灭世神器？”姚晴心神恍惚，喃喃道，“难道说不是武功？”
　　“当然不是。”温黛道，“道理十分明白，思禽祖师胸怀天下苍生，武功于他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何足挂齿？他所说的无敌，必是这关系天下运数的神器。”
　　姚晴听得这话，没得心头一空，她不惜抛弃所有，经历种种艰辛，合并八图，得到的竟不是梦寐以求的无敌武功，霎时间，满心热火尽皆化为万丈寒冰，五腑六脏涌起无力之感，姚晴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温黛见她神色，暗暗叹气，拉住她手，踱出厅外。
　　师徒二人徜徉庭中，看着假山嵯峨，蔓草青青，碧波池塘，腾起蒸蒸雾气。温黛见姚晴脸儿苍白，心生怜意，说道：“晴儿，这世上财富权势也罢，武功神通也好，都是不能强求的。试想两百年来，‘周流六虚功’的法门人人知道，但能够炼成的，却只有万归藏一个。还有男人们打江山，群雄并起，得江山的也总是一个……”
　　姚晴眼圈儿一红，大声道：“我就是不服，为什么武功最好的定是男人，得江山的也是男人，我们女人，又哪一点儿不如他们。”
　　温黛苦笑道：“晴儿。”姚晴自觉失态，咬着下唇，神色依然倔强。温黛抚着她丰美秀发，叹道：“傻孩子，武功好就快乐么？西昆仑、思禽祖师的武功好不好？但他们一生大起大落，没过上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得江山就快乐么？多少皇帝死前都说：‘来世不生帝王家’。这世上的大名大利，总是伴随大悲伤、大寂寞，就像那棵树，越往上去，枝叶越少，人也一样，越在高处，越是孤独凄凉。”
　　姚晴默默听着，心中却是半信半疑，忍不住问道：“师父，那怎么才是最快乐的？”温黛笑了笑，目光柔和起来：“这世间最快乐的事，莫过于遇上真心喜爱的人，他爱你，你也爱他，爱人和被爱，才是最快乐的事。”
　　姚晴轻哼一声，噘嘴道：“这有什么难的？”温黛摇头道：“说来容易，做来可不容易。就算你威震武林、赢得江山，也只能让他人怕你，未必就能让别人爱你。爱是诚心所至，容不得半点虚伪的。”
　　姚晴破涕为笑，说道：“那么师父和师公之间，算不算爱？”温黛笑而不语，目视堂中，柔情蜜意丝丝刻画在脸上。姚晴见她神色，心底某处忽地空落落的，无从着力，不由垂下螓首，一时默然。
　　过了半晌，温黛还过神来，忽地笑道：“晴儿，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姚晴想了想，笑道：“我喜欢的人啊，像飞扬的电，奔走的风，熊熊燃烧的火，温柔多情的水，能如红日，普照万物，能如大海，包容万物，而且一定至情至性，只爱我一个。”

　　八图合一(13)

　　温黛瞪她一眼，说道：“想得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姚晴笑道：“是呀，哪来这样的人？”说罢格格大笑，温黛回过神来，拍她一掌，佯怒道：“坏东西，竟然捉弄师父。”姚晴道：“那师父你说，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才好？”温黛道：“温和体贴，知寒知暖，时常将你放在心里，能够为你舍弃所有。这样的人，就是最好。”
　　姚晴默然半晌，说道：“师父，我想去走一走，你放不放我？”温黛道：“八图已然合一，我扣着你也没用啦。”姚晴作个鬼脸，笑道：“我只在庄里逛逛，不走远哩。”温黛一笑，伸出指头，在她脸颊上一点，那肌肤嫩如软玉，应指陷落，又随指头离开，泛起一抹淡淡嫣红，温黛笑道：“你呀，好薄的脸皮。”她一语双关，姚晴羞红了脸，狠狠一跌足，径向内院掠去。
　　山庄甚大，姚晴漫无目的转了一周，没看到想见之人，便在一座池塘边坐下，瞅着一池碧水，水面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嬉戏凫水，荡起圈圈涟漪，姚晴望着那些鸟儿，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羡慕起来。
　　正自出神，忽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小姐，小姐……”姚晴只觉这声音耳熟，一抬头，忽见远处一株合抱古柳，树上昂首立着一只巨鹤，巨鹤足旁，栖着粉团也似一只白鹦鹉，乌睛朱喙，毛冠赛雪。
　　白鹦鹉见姚晴抬头，又叫一声：“小姐……”姚晴恍然大悟，惊喜道：“白珍珠，白珍珠……”边叫边是招手，谁知那鹦鹉却不理睬，姚晴一阵愕然，蓦地回过神来，笑骂道：“这个惫懒东西？”当下将左手小指含在口中，细细打了一个呼哨，右手捏成兰花形状。白珍珠见了，扑地展翅，从树上落到姚晴掌心，纤细嫩红的小爪攥住那根雪凝玉铸的中指，连声叫道：“小姐，小姐……”
　　白珍珠是姚晴从小养大，能识故主，姚晴幼时惟恐泄漏机密，驭鸟甚严，鹦鹉来去，均有特定信号，方才的口哨手印，便是唤鸟入掌的意思，若无这个姿态，白珍珠便是认出主人，也不敢轻易靠近。
　　姚晴见这鸟儿尚能认得自身手势，当真悲喜交集，再听鹦鹉叫唤，心头酥软，少年时的光景历历浮上心头，恍然如昨，不由得眼圈儿一红，泪水点点，滴在雪白鸟羽之上。
　　忽然一阵狂风，巨鹤从天而落，向白珍珠咕咕有声，白珍珠紧贴在姚晴胸口，露出畏缩神气。原来陆渐南来之时，走到半途，想到白珍珠弱小无能，一旦离了主人，必成猛禽爪下美餐，当下折回故居，将它也带在身边，只是人鸟殊途，一天一地，不能时常照应。巨鹤忠心耿耿，虽瞧不起这小东西懦弱无能，但主人既然看重，便挺身而出，日夜呵护。这两只鸟儿，一个雄伟傲气，一个小巧精乖，一路上相伴而行，发生了许多趣事。
　　这时巨鹤见白珍珠投入姚晴掌中，念到守护之责，便飞了下来，出声警示。姚晴见它神气骄傲，便生不悦，一手叉腰，冷笑道：“你这只傻大个儿，想欺负我的白珍珠么？有胆的，过来试试。”
　　巨鹤吃过她的苦头，颇为忌惮，又见白珍珠和她亲密无间，心中大为困惑，歪头看了姚晴和白珍珠半晌，到底是鸟非人，参不透其中奥妙，眼见白珍珠无甚危险，便踱了几步，展翅飞走。姚晴见状，心头一动：“傻大个儿是傻小子的跟班，我随着它，说不定就能遇上傻小子，可是，可是我以前对他那么心狠，这次见了他，又该说什么好呢……”
　　心中犹豫，双腿却不由得动起来，向那巨鹤去处走了百余步，忽听隔墙人语，其中一人正是陆渐。姚晴只觉心跳变快，心虚脚软，停在墙边，既不敢向前，又不愿退后，只是竖起耳朵，屏息聆听。
　　但听陆渐叹一口气，说道：“妈，我当真没事，时辰不早，你歇息去吧。”
　　墙那边沉寂片刻，忽听商清影说道：“渐儿，你若没事，怎么还是愁眉不展的？”陆渐道：“我只是想到外面的百姓。我们在庄里，衣食无忧，江南百姓，粒米难得，都在受苦呢。”

　　八图合一(14)

　　商清影道：“敢情你是担忧百姓，我还当，还当……”陆渐道：“还当什么？”商清影道：“我还当你仍为那姚姑娘犯愁呢。不过，你担忧百姓，那是很好。你爹去世后，留了一些财物，你不妨变卖了，拿去赈济百姓。若还不够，这座‘得一山庄’直一些钱，也卖了罢。”
　　陆渐高叫道：“那怎么成。倘若卖了，您岂不是没了住处？孩儿无论怎的，也不能让你受苦。”商清影叹了口气，说道：“当年流落江湖的时候，被仇家逼得紧了，我和神通还讨过饭呢。富贵的日子么？就像云中鹤，水中花，看看也就罢了；穷日子么，只要是和最亲最爱的人在一起，也能叫人心中喜乐；只要你和缜儿在身边，妈过什么日子，也觉欢喜。”
　　陆渐道：“妈，我，我……”还没说完，嗓子已然微微哽咽。商清影笑道：“傻孩子，又哭什么？唉，你这性子真不像你爹，倒有些像我。”言下似乎颇为欣慰，顿了顿，又道，“渐儿，妈也没有别的念想，只盼你欢欢喜喜，不要这么犯愁。你的心事，我也明白。天涯何处无芳草，天底下贤良淑德的好女子多得狠，改天，我定给你挑个好的……”
　　姚晴听到这里，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双颊发烫，不由靠着围墙，浑身发抖，手攥胸口，几乎儿喘不过气来。
　　沉寂时许，忽听陆渐道：“不劳妈费心，孩儿已想好了，就这么孤独一世，终身不娶。”姚晴听得一惊，商清影也啊了一声，说道：“渐儿，婚姻大事……”陆渐长叹道：“妈，我意已决，终此一生，不再谈论婚姻之事……”商清影道：“若是姚小姐……”陆渐接口道，“她不成的。今天在后堂，我与她相距不过几尺，心却隔了千里万里。妈，我这一辈子浑浑噩噩的，总猜不透女孩的心思，等到做完那件大事，我便寻一个僻静处，一心侍奉母亲爷爷，至于别的，与我全无干系……”
　　姚晴听到这里，只觉鼻酸眼热，气息不稳，忍不住吐出一口大气。陆渐何等神通，立时知觉，喝道：“是谁？”姚晴正想屏息离开，不料白珍珠忽地叫道：“小姐，小姐。”
　　叫声方落，前方人影一闪，陆渐已拦在前面，见是姚晴，面露愕容。姚晴气涌上来，狠狠一下将他推开，大声道：“好呀，你孤独一世，那就任你去了。我姚晴对天发誓，今生今世，我若再见你，便不姓姚。”说到这里，眼圈儿泛红，眼泪也要流下来，只恐被陆渐看到，步履如飞，向庄外奔去。
　　奔了一程，遥遥看见仙太奴和温黛在池边赏鱼。二人见姚晴神色凄惶，飞奔而来，温黛诧道：“晴儿，怎么啦？”姚晴如见亲人，扑入温黛怀里，嘤嘤哭道：“师父，你带我走吧，留在这儿，平白惹人讨厌。”
　　温黛见她眉梢眼角，伤心之意多过愤怒，举目望去，见陆渐立在远处，逡巡不前，温黛素来护犊，闻言暗恼，当即扬声道：“小陆师弟，是你欺侮小徒么？”陆渐涨红了脸：“我，我……”温黛方要细问，却听姚晴涩声道：“师父，别理他，我一辈子也不想见他。”
　　温黛不知二人间究竟发生何事，却知姚晴心眼儿最多，这少年却有几分憨直，缘由十九在这女弟子身上，无奈叹一口气，说道：“好，好，我们走了就是。”说罢拉着姚晴，与丈夫径自向庄外走去。
　　来到庄门，忽见道上行来一人一骑，马匹颇为疲瘦，骑者却极英伟，布衣麻鞋，不掩眉间凛然之气。仙太奴精于相人，见得来人，顿时暗暗喝一声彩：“好个将帅之才。”
　　那骑士来到庄前，翻身下马，望着门首那幅楹联，微微出神。这时忽听有人欢喜叫道：“大哥。”姚晴闻言身子一颤，回头望去，只见陆渐快步出庄，挽住那布衣汉子，满面喜色。

　　鸳鸯阵(1)

　　姚晴见状，越发气恼：“好小子，这当儿你还高兴得起来？”拉着温黛，步子更快。
　　原来陆渐始终跟在三人身后，心中郁闷，欲辩忘言，送到庄前，忽见布衣汉子，当真惊喜不胜，烦虑尽消，一个箭步赶将上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戚继光，看到陆渐，也是惊喜，把着他臂，笑道：“二弟，你怎的在这里？”陆渐道：“一言难尽。大哥，你怎么来了。”
　　戚继光道：“我有事入京，听说沈先生殁了。沈先生与我有恩，故来祭奠。”陆渐默默点头，转眼望去，见温黛一行已然去远，只余三条淡影，当下叹了口气，向戚继光说道：“大哥，庄内请。”
　　戚继光来到灵堂，拈香拜祭，商清影此时已回到灵堂，也回拜致礼。双方拜毕，陆渐将戚继光引入内堂，二人同经患难，陆渐将戚继光视如亲生父兄，当下也不瞒他，将自己身世托盘相告。戚继光听得惊奇，连连嗟叹，说道：“兄弟，不料你身世竟然如此坎坷，更不料你竟是沈先生的嫡亲儿子。看来也是天意，沈先生的志向，说不定要着落在你的身上。”
　　陆渐道：“什么志向？”戚继光道：“你没留意庄门前那幅对联么？”陆渐不觉哑然，那对联他略略瞧过，此时却已记不起来，这时忽听有人笑道：“天得一则清，地得一则宁。横批可是‘四海澹然’？”
　　二人回头望去，谷缜冠带潇洒，逍遥而至。戚继光起身拱手：“又见足下。”谷缜也笑道：“戚大将军安好。”戚继光笑道：“将军二字愧不敢当，那日南京城头，若非足下美言，戚某的尸骨早就烂在总督府的大牢里了。”
　　谷缜一愣，笑道：“将军听谁说的？”戚继光道：“自然是沈先生了。”谷缜颇感诧异，心道：“沈舟虚竟没隐瞒此事？真是奇怪。”他平生料敌无算，此时此刻，却对那已死的大仇人颇有些琢磨不透。
　　陆渐按捺不住，问道：“大哥，那楹联与志向有什么干系？”戚继光道：“李太白有一句诗，叫做‘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沈先生志向远大，将山庄取名‘得一’，正有扫残除秽、安靖我大明海疆的意思。好兄弟，令尊壮志未筹，不幸身故，他的遗志，岂不要落在你的身上？”
　　陆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中感慨：“父亲这一生，是正是邪，真是难说得很。”一念及此，问道：“大哥，南京一战后，四大寇尽都丧命，难道还有倭寇肆虐？”
　　戚继光点头道：“汪直死后，倭寇里又出了一个新首脑，叫什么‘仓先生’，年纪不大，手段却很厉害，打着为四大寇报仇的旗号，声势比起四大寇的时候还要浩大。更可虑的是，我军精兵，多在苏浙二省，倭贼避实就虚，常在闽省两粤出没，无恶不作，我军一旦赴援，它又乘船直扑浙江，如此声东击西，闹得沿海诸城十室九空，人人自危。”
　　陆渐与谷缜对视一眼，已猜到“仓先生”的来历，深悔当日一念之仁，放过宁不空，当下问道：“大哥和这支倭寇交过锋么？”
　　戚继光道：“我近日在外练兵，兵没练成，未能出战。”顿了顿，又道，“二弟，你还记得当日我兵败之后，与你说过的话么？”陆渐道：“记得。你说了外省兵多有弊端，要想根除倭寇，非得本乡本土的父子兵不可。”
　　“然也。”戚继光说道，“承蒙胡总督与沈先生采纳此策，近日与我钱粮，前往义乌召集本乡百姓，训练一支子弟精兵。”
　　陆渐精神一振，问道：“有多少人？”戚继光道：“三千有余。”陆渐皱起眉头，摇头道：“可惜太少！”
　　“不少了。”戚继光微微笑道，“兵不在多，贵在精练。古时有一位将军，只率三千人马，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无前，吓得百万敌军望风而逃。”
　　“名军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谷缜道，“戚将军说的可是白袍陈庆之。”
　　“正是。”戚继光喜出望外，“谷老弟也读史书？”陆渐奇道：“白袍陈庆之是谁？”谷缜道：“他是南北朝时的名将，擅长用兵，爱穿白袍，横行河南之时，敌军一见白袍，便会逃之夭夭。”

　　鸳鸯阵(2)

　　“元敬不才，也愿效幕古人。”戚继光慨然道，“三千丁勇虽少，但若训练得法，荡平倭寇，绰绰有余。”
　　谷缜一转眼珠，笑道：“既然如此，戚将军不在义乌练兵，到南京来作甚？”戚继光微微苦笑：“我来南京，是做叫化子呢。”陆渐奇道：“这话怎讲？”
　　戚继光道：“胡总督请来的饷银，只有二千多两，别说军饷不济，就是兵器盔甲也置办不起。如此下去，这练兵之举必成泡影。我来南京，就是为讨钱来的。方才见过胡总督，他也犯愁，说是今年闹灾荒，银钱短缺，人人都来要银要饷，给我的多了，别的将领必然嫉恨，况且练兵之事，成效未著，多拨银子，其他人必然不服。总之话说了一大堆，钱却没给一文，看来这一趟我只有空手而回了。”
　　谷缜听到这里，哈哈大笑。戚继光道：“足下何以发笑？”谷缜笑道：“我笑这大明朝的官儿，做得真是有趣。清客总督、叫化子参将，肥了中间，苦了两头。”
　　戚继光道：“此话怎讲？”谷缜道：“胡宗宪和沈舟虚都是明白人。练兵是长远之计，关系国家安危，他们岂能不知？是以给你的粮饷也必然只多不少，决计不止二千两，只不过从总督府拨下来，都司、佥事、镇抚、知事、总兵一干人，大雁眼前过，岂能不拔毛？不但要拔，一根也不能少。这些还只是常例，另有一些不常之例，掌管文书的都是师爷幕僚，写帐簿的时候，大笔一挥，几十两的零头老实不客气都进了自家口袋，这么七折八扣下来，十两银子，落到将军手里，能有二两三两，也算不错了。”
　　戚继光往日不曾独当一面，不太明白军需财物，此时听谷缜这么一说，不由恍然大悟，重重一拍桌案，怒道：“如此贪贿，胡总督就不知道么？”
　　谷缜摇头道：“胡宗宪何等精明？他不是不知，而是全知。只可惜官场这地方，知道的越多，忌惮就越多。他那些下属，人人都有后台，看似一个小官儿，说不定就是尚书的同年，阁老的门生，王爷的奴才，御史的连襟，从你这里扣来的钱，十有八九都上缴进贡去了。胡宗宪追究起来，还不满朝树敌？所以事到如今，也没奈何，唯有假装糊涂，跟你打马虎眼儿。”
　　陆渐皱眉道：“这事胡总督欠考虑了，为何不直截了当拨给大哥？”
　　“你有所不知。”谷缜道，“这朝廷虽乱，军饷拨发却自有一套规矩，须得自上而下，层层转拨，层层监督，以防有人拥兵作乱。你说，自古打仗打的是什么？兵法？谋略？非也，非也，打得都是钱粮。当皇帝的用兵打仗，不必亲临战阵，只需握住银根粮道，就能运筹帷幄，遥制万里。胡宗宪政敌不少，若不按规矩办事，直截了当把军饷拨给戚将军，今日拨了，明日就有人给他扣一顶‘养兵自重’的大帽子。”
　　陆渐倒吸一口凉气：“倘若这样，还怎么带兵打仗？”谷缜站起身来，叹道：“官场文章不好作，做事的时候，绕过官场，往往能够事半功倍。唉，这句话我实在不愿说，若是沈舟虚还在，以他幕僚身份，此事必然好办。但他这么一死，胡宗宪不啻断了一臂，将来官场之上，必然多出无数凶险。”他说到这儿，见戚继光目含愁意，当下顿了顿，笑道，“大明官场积垢纳污，层层相因，就似一张无大不大的蜘蛛网，触一发则动全身。戚将军得有今日，凭得是世代军功，对于这些牵扯，或许不甚了然。是了，将军手上还有多少银子？”
　　戚继光道：“二百多两。”谷缜道：“我有一个法子，戚将军愿意采纳么？”戚继光道：“什么法子？”谷缜道：“戚将军将这二百两银子交给在下，在下拿到生意场上周转周转，为你凑足军饷如何？”
　　“好啊！”戚继光惊喜道，“但不知要周转多久？”谷缜笑道：“不久不久，但将军须得答应我两件事，若不然，这生意就作不成了。”戚继光道：“请讲。”谷缜道：“第一件事，我如何周转银钱，将军不得过问。”戚继光想了想，说道：“这个容易，但须不违国法。”谷缜笑道：“《大明律》漏洞百出，我要想违背，也不容易。”

　　鸳鸯阵(3)

　　戚继光听得一愣。谷缜不待他明白过来，笑道：“如此将军答应第一件事了。”戚继光只得点头。谷缜道：“第二件事，则是让我做你的军需官，贵军一切兵器粮草，全都由我购买，无论好歹，将军都要接纳。”
　　戚继光失笑道：“戚某如今光杆一个，只要是粮草兵器，无不笑纳。”
　　“成了。”谷缜一击掌，“戚参将何时返回义乌？”戚继光道：“军务甚多，今日便要动身。”谷缜站起身来，说道：“很好，陆渐，咱们也今日动身，去瞧戚将军的新兵。”
　　陆、戚二人同是一惊，陆渐道：“怎样急么？”谷缜神色一肃，颔首道：“急，十万火急。”陆渐瞧他一双眸子清亮如水，神采焕然，霎时心领神会，点头道：“好。”戚继光听这对答奇怪，颇为疑惑，但一想到二人愿往义乌，欣喜之情又盖过疑心，当下拍手笑道：“好，好，若得二位相助，何愁功业不成。”说罢又是大笑。
　　陆渐忽地皱眉道：“谷缜，走之前，要和妈说一声。”谷缜道：“你只说出趟远门，再布置天部高手看守山庄，至于这方圆百里，我已安插许多人手，眼下暂可无忧。”陆渐心知谷缜这般安排，是惟恐树下大敌，危及母亲妹子，只不过此行若是当真败落，后果却是不堪设想。
　　于是二人同向商清影告辞，谷缜谈笑自若，陆渐的心思却是刻画脸上，商清影看出必有大事发生，口中却不挑破，只反复叮嘱二人一路小心，留意寒暖。
　　陆渐安排好庄中守卫，但因“黑天劫”之故，劫主劫奴不能久离，故而五大劫奴俱都随他同行。陆渐心虽不惯，“有无四律”却违背不得，只得带上五人。
　　离庄之时，商清影一直送到庄外数里，陆、谷二人好容易才将她劝住，策马走出数里，陆渐回头望去，仍见道路尽头那道素白身影，依着一株柳树，遥遥挥手。想到此行凶险，这次分离或是永诀，陆渐心中一痛，眼泪刷的流了下来。谷缜知道他的心思，一时间也收敛笑意，轻轻叹一口气。戚继光均是看在眼里，但他性子深沉，不爱说三道四，二人不说，他也不问。
　　南行路上，长空如洗，极目皆碧，盛夏绿意仿佛延伸到天边。三人一路奔驰，挥鞭指点沿途胜景，谈笑不禁。戚继光文武双全，辩才无碍，谷缜博学广闻，口角风流。两人对答诙谐，机锋迭起，陆渐话语虽少，但谈到大是大非，却往往能一语中的，引得众人会意微笑。
　　驰骋良久，暮烟四起，苍山凝紫，衔着半边红日，一条江水被暮色浸染，涌血流金，凛凛江风吹得岸边花草摇曳开合，如嗔如笑。戚继光既得知己，又得强援，心中快慰，见这佳景，雅兴大发，不禁朗声吟道：“南北驱驰报主情， 江花边草笑平生。 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
　　“好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谷缜赞道，“这两句沉郁顿挫，真有杜工部的遗风。”
　　戚继光与他交谈多时，大约明白他的性情，当下笑道：“你只说后两句，前两句怕是不入法眼。”谷缜摇头道：“前两句不是不好，但有些奴才气。”戚继光道：“为臣死忠，为子死孝。难道说一提到‘主情’二字，便有奴才气么？”
　　谷缜道：“我相信天道至公，天生万民，本来平等，上下尊卑，不过是后天所致，谁又生下来就比谁强了？皇帝老儿一张嘴巴两个耳朵，我也是一张嘴巴两个耳朵，不见他比我长得多些。”
　　戚继光皱眉道：“谷老弟这话虽说新颖，却有些大逆不道。”谷缜笑道：“我是大逆不道。嘉靖老儿贵为天子，兴土木、求神仙、炼金丹，淫童女，信任宵小，骄奢淫逸，闹得官贪吏横，民不聊生；上逆苍天好生之德，下违祖宗守业之道，也可算是大逆不道呢。”
　　谷缜虽是诡辩，说的却是时事，时事如此，戚继光反驳不得，默然半晌，说道：“圣上虽然不好，百姓却是无辜，元敬生为臣子，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鸳鸯阵(4)

　　谷缜点头笑道：“天底下的官儿倘若都和将军想得一般，皇帝老儿就算尾巴翘到天上，那也无所谓了。”戚继光摆手道：“惭愧。元敬十七岁领兵，征战沙场十余年，北方鞑虏肆虐，南方倭患如故，空负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才，真是惭愧。”
　　谷缜笑道：“三军不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志者帅也，才者军也，三军易得，一帅难求。将军已有报国之志，何愁没有报国之才？区区倭寇，跳梁小丑，弹指可平，何足道哉。”
　　戚继光双目一亮，笑道：“谷老弟，你风骨特异，倘若投身仕途，必能成为国家栋梁。”
　　“免了。”谷缜笑嘻嘻的道，“要做大明的官儿，先得写八股，考进士，那些之乎者也，想想都觉头痛，要我在纸上写八股，不如让我在粪墙上画乌龟呢。考武举嘛，骑马射箭也不是我的专长，一马三箭，箭箭落空。我还是做我的陶朱公，买东卖西，走南闯北。不过呢，这也不是最要紧的。”
　　戚继光道：“哦，那什么才最要紧？”谷缜道：“最要紧的是，我大好男儿，自当纵横七海，无拘无束，怎能自甘堕落，去做皇帝老儿的狗腿子？”戚继光不禁苦笑：“老弟这一句，可将我也骂了。”谷缜道：“戚兄是戚兄，皇帝是皇帝，我宁可做戚兄的军需官，也不作皇帝的狗腿子。”戚继光失笑道：“老弟真是少年意气。”
　　高谈快论，不觉光阴流逝，入夜时分，一行人觅店宿下。用罢晚饭，谷缜正在喝酒，忽见五个劫奴探头探脑，在门口张望，不觉笑道：“你们做甚么？”
　　五人忸怩而入，忽地齐齐跪倒，唯有燕未归略有迟疑，但也被秦知味拉倒。原来，五人私下商议，当初为沈舟虚出力，和谷缜实有杀父之仇，而今换了新主，陆、谷二人交情如铁，谷缜对五人却很冷淡，倘若想报私仇，略使手段，五人就算不死，也难免黑天之劫。在山庄时，五人对谷缜尚有回避余地，而今一路同行，欲避不能，惊惶之余，决意来向谷缜请罪。
　　谷缜瞧见五人模样，猜到他们心中所想，问道：“你们害死我爹，怕我报仇吗？”五人连连点头。谷缜道：“犯法有主有从，主犯已死，从犯从宽，况且你们身负苦劫，不能自主。也罢，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五人听见，脸色发绿。谷缜扫视五人，挥手笑道：“别想岔了。我说得活罪，是陪我喝一顿酒。”当下叫来五坛烈酒，笑道，“一人一坛，喝完了，大家一笔勾销。”
　　五劫奴均不善饮酒，此时无法，只得各领一坛，苦着脸饮下，加上谷缜殷勤相劝，不多时，五人醉得一塌糊涂，燕未归登墙翻梁，满屋乱飞；莫乙高声背诵《大藏经》；薛耳用“呜哩哇啦”大弹艳曲，苏闻香鼻子贴着地皮，边爬边嗅，秦知味则伸出舌头，将碗筷舔得干干净净。谷缜在一旁拍手大笑，连哄带赞，助长其势。直待陆渐听到吵闹，前来阻止，才将五人带回歇息。
　　次日起来，五名劫奴宿醉未消，头痛欲裂，愁眉苦脸，跟在三人后面。谷缜却是说到做到，经此一醉，和五人嫌隙都消。秦知味和谷缜本是故交，当先重叙旧好，无话不谈，其他四人见状，也各各释然，更被谷缜天天拉着喝酒，稀里糊涂几天下来，还没到义乌，五人两杯酒下肚，和谷缜比亲兄弟还亲了。
　　是夜抵达义乌，次日早晨，戚继光召集部众，在东阳江边列阵点兵，只见清江如练，长空一碧，远方白云青嶂，森然如城池耸峙。江岸上一带平沙，黑压压站立三千将士，鼓声雷动，旗帜飞扬，戚继光令旗一挥，呼声冲天，有如一阵风雷，激荡山水。
　　陆渐定眼细看，阵中除了军官穿戴甲胄，士兵都是农夫打扮，皮肤黧黑，衣不蔽体，脚下登着草鞋，手中拿着木棒竹枪。装备虽然简陋，阵势却极齐整，一呼百应，丝毫不乱。陆渐、谷缜瞧在眼里，均是暗暗点头。
　　戚继光点兵已毕，向陆渐道：“这些军士多是附近矿山采煤的工匠，质朴有力，甚有纪律。这些日子，我依照东南地势，对比倭人战法，想出了一门‘阴阳’阵法，二弟要不要见识见识？”

　　鸳鸯阵(5)

　　陆渐笑道：“求之不得。”戚继光一笑，扬声道：“王如龙。”阵列中应声走出一个汉子，个子中等，但体格壮硕，双目有神，直如吞羊饿虎，浑身是力。
　　戚继光盯着他，似笑非笑，说道：“王如龙，你平日自以为力气大，武艺精，谁也瞧不起，是不是？”
　　“哪里话？”王如龙咧嘴直笑，“我这辈子也有一个瞧得上的，那就是戚大人你了。”他这一开口，嗓子洪亮，铜钟也似。谷缜不觉莞尔，心道：“这厮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但听戚继光道，“你先别说嘴，今天我请来了能人，你有没有胆子跟他较量？”王如龙道：“好啊，我王如龙本事不大，却有胆子。”戚继光转头向陆渐笑道：“你瞧他这狂态，代我好好教训教训。”
　　王如龙觑着陆渐，嘴里不说，心里却犯嘀咕：“这少年人貌不惊人，瘦瘦弱弱，能有什么本事。”当下解开衣衫，摩擦拳掌。戚继光道：“你做什么？”王如龙奇道：“不是要较量么？”戚继光道：“较量是真，却不是一个对一个，你领十个弟兄，摆好阴阳阵。”
　　王如龙一呆，蓦地叫道：“什么？十一对一，还用阵法？”戚继光道：“不错。”王如龙一跳三尺，哇哇叫道：“不行不行，这不公平。”戚继光皱眉道：“你小子不知厉害，少说废话，还不领命？”
　　军阵中议论纷纷，嗡嗡声一片。王如龙瞪着陆渐，两腮鼓起，蓦地将头一甩，大声道：“戚大人，小的有个请求。”戚继光将脸一板：“军法如山，你敢违抗？”王如龙脖子梗起：“您不答应，砍我脑袋便是。”戚继光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也罢，你有何条件，且说一说，若没道理，瞧我砍不砍你脑袋。”
　　王如龙指着陆渐道：“我要和他比气力，他胜了我，我就带兄弟和他打。”
　　“比气力？”戚继光道，“怎么比法？”王如龙咧嘴笑道：“筑石塔，谁高谁赢。”此言一出，群声哗然，三千多人，尽都拍手鼓噪，纷纷叫道：“对，对，筑石塔，筑石塔。”千人同声，势如滚雷。
　　戚继光始料未及，微微皱眉，回望陆渐，陆渐尚未答话，谷缜已说道：“比就比，山不比不高，水不比不深。”陆渐本来不愿太露锋芒，但谷缜如此一说，不便和他相左，只好点一点头。
　　王如龙脱光上衣，露出虬结肌肉，大步走到江边，江水数百年侵蚀，将岸边石崖切割破碎，石块大大小小，散落岸上水中，大者千斤，小者也有百斤左右。
　　王如龙走到一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前，一沉腰，沉喝一声，巨石应声，被他扛了起来。军中彩声轰响，陆渐也是动容，寻思：“这巨石怕不有千斤上下，此人气力好生了得？”
　　王如龙走了七八步，将巨石稳稳放在岸边，转身又扛来一块较小石块，垒在巨石之上。一时间，来来去去，连垒三块，三石相叠，笔直如塔，比王如龙双手举起还要高出两尺。这时间，王如龙抱起一块四五百斤的巨石，走到塔前，马步一沉，嘿的吐气开声，双臂忽地向上一抬，那块巨石高高飞起，啪嗒一声，搁在石塔顶端。
　　“乖乖。”谷缜吐出舌头，“这一下可不是天生的本事。”陆渐微微点头，心道：“这位王将士内外兼修，竟是一位武学高手。”
　　说话间，王如龙又抱来一块巨石，向上一托，又将那石块高高抛起，吧嗒一声，叠在石塔之上。要知道，扛抱巨石，凭的或是本力，但将巨石抛在半空，一半凭的是气力，另一半凭的则是腰胯胸腹的内力巧劲，更难得的是，石块抛起后，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石塔顶端，抑且方位轻重无一不巧。若不然，搁得偏了，石块不稳，势必滚落，搁得低了，必然碰着下方石块，撞垮石塔。是以王如龙一抱一托看来平易，谷缜、陆渐却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其中奥妙，心中不胜惊奇。
　　一时间，王如龙不住托送巨石，将那石塔越垒越高，半晌工夫，已然高及四丈，笔直耸立。但石塔越高，托送石块越发不易，稍有偏差，便有坍塌之患，是以王如龙所抱石块越来越小，由四百来斤减为一百多斤，托送起来也更加吃力，渐渐汗如雨下，面色血红，额上青筋贲张，突突直跳。

　　鸳鸯阵(6)

　　第九块巨石刚刚垒罢，王如龙蓦地脚底踉跄，后退两步，一跤坐倒，说道：“就这样，我不成了。”众人惊佩万分，纷纷鼓掌喝彩。王如龙瞥着陆渐，意带挑衅。戚继光也望着陆渐，嘴里不言，眼里却有担忧之意。
　　陆渐不动声色，走到石塔近前，笑道：“借如龙兄石块一用。”不待王如龙答话，默运大金刚神力，双掌齐推，咯的一声，垫底巨石急如弹丸，跳将出去，上半塔身猝然下沉，但却不摇不晃，纹丝未动。[图6]
　　这一下惊世骇俗，王如龙两眼瞪圆，脸色大变，其他军士更是目定口呆，偌大操场，落针可闻。
　　咯的一声，陆渐双掌再推，垫底巨石再度跳出，上方石塔依然未动。一时间，只看陆渐搓骨牌也似，将下方巨石一一推走，那石塔由下而上，眼看见矮，最终九块巨石分落九处，重新散开。
　　“石块借到。”陆渐说道，“小子现拙，也来垒一座石塔。”当下抱起最小最轻的石块搁在地上，再将次轻者垒在其上，之后石块逐次加重，恰与王如龙相反，王如龙垒塔，石块下重上轻，下大上小，十分稳当，陆渐却是上重下轻，上大下小，直将王如龙所垒石塔颠倒过来。
　　那塔越筑越高，伸臂不及，陆渐便用王如龙的法子，抱起巨石，托上塔顶，然而一块大过一块，一块重过一块，比起王如龙难了何止十倍。先前王如龙筑塔之时，每托上一块巨石，众将士便出声喝彩，这时候却是人人屏息，鸦雀无声，望着巨石飞起，无不惊心动魄，喘不过气来。
　　陆渐将“大金刚神力”融会“天劫驭兵法”，神力巧劲无不登峰造极，此时巨石嵌合，丝丝入扣，既快且稳，层层叠高，不多时，陆渐双臂一送，第九块千斤巨石有如飞来山峰，腾起数丈，吧嗒一声，沉沉压在塔顶。看起来，整座石塔就如一把倒立石锥，将垫底石块深深压入土里。这时众将士才算还过神来，掌声如雷。戚继光走到陆渐身前，拉住他手，仔细打量半晌，笑道：“二弟，你这本事，真乃神人也。”
　　陆渐面皮发烫，忙道：“哪里，说好了筑石塔，谁高谁赢，如今都是九块，我不算赢，如龙兄也不算输……”话没说完，王如龙已跳起来，连啐两口，叫道：“屁话屁话，我说谁高谁赢，那是下面大，上面小，正着垒塔，公子爷这么上面大、下面小的筑塔本事，我王如龙万万不及。”说罢磕头便拜，陆渐忙将他扶住，说道：“如龙兄，你拜我作甚？”
　　王如龙说道：“公子爷你不知道。我小时候遇上过一个华山道士，他传了我两月功夫，后来有事离开。临走时曾说，他这功夫叫做‘巨灵玄功’，出自玄门，我只要用心修炼，十年后必能力大无穷，罕有敌手，只不过，将来若是遇上会‘大金刚神力’的金刚传人，千万不可逞强，定要恭恭敬敬。公子爷如此了得，想必就是金刚传人了。”
　　陆渐听得惊讶，点头道：“不错。”王如龙大喜过望，又要磕头，却被陆渐挽起，笑道：“如龙兄，有话将来再说，军令如山，我还是见识你的阴阳阵法吧。”
　　王如龙精神一振，从人群里拖出一根长大毛竹，竹子上密密层层，布满枝桠。另有两名军士出列，共持一根毛竹，与王如龙势成犄角，毛竹之前，均有军士手持木盾木刀，毛竹之后，各有两支竹枪，一支镋钯。阵势以毛竹为首，左右展开，形如飞鸟展翅。
　　谷缜一瞧，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戚继光听到，回头道：“谷兄弟笑什么？”谷缜笑道：“这阵法威力不知如何，但这样子么，真是不大好看。”戚继光笑道：“谷兄弟有所不知，凡事实用必不美观，美观则不实用，这阵法看着虽丑，却很有用。”谷缜跷起大拇指，赞道：“好个实用则不美观，美观则不实用，这两句话，真是千古格言。”
　　陆渐审视阵势半晌，迟疑道：“大哥，这竹子……”戚继光道：“这根毛竹正是从二弟那根竹子化来，近守远攻，十分好用，是这阴阳阵的门户，缺他不可。我给这大竹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狼筅’，狼是凶狠之物，筅则是扫帚之意。”

　　鸳鸯阵(7)

　　“好名字。”谷缜拍手道，“就用这把如狼似虎的大扫帚，将那些倭寇盗贼一扫而光。”
　　戚继光含笑点头，王如龙却是不耐，高叫道：“公子爷，快挑一件兵器，大伙儿开打。”陆渐摇头道：“我先不用兵器试试，看这阵法有多大威力。”
　　换作旁人，王如龙必然当他托大，陆渐这么说，他却打心底觉得应该，寻思：“没错，用兵器的，那还是金刚传人么？”当下问道：“戚大人，这一阵怎么算赢？”戚继光笑道：“你打中陆兄弟便赢。”王如龙哈哈大笑，蓦地大喝一声，摇动狼筅，直扑陆渐。
　　陆渐见两根狼筅扫来，伸手欲拨，身下风声忽起，去是那两名刀牌手滚地而来，挥刀横斩自己双腿。陆渐才知道狼筅凶猛，却是虚招，为的竟是掩护刀牌手的偷袭，当即纵身跃起，双脚齐出，踢向两面盾牌，双手一分，呼呼两拳，将那狼筅拨开。
　　蓦地锐风扑面，两杆长枪红缨如血，翻起斗大枪花，分刺陆渐上下两路。陆渐避开长枪，眼见狼筅用老，收回不及，当即纵身抢入两根狼筅之间，不料刀牌手趁他闪避枪势，早已缩回，盾牌前顶，挡住陆渐前进之势，刀作剑用，从盾下探出，刺向陆渐胸口。陆渐受阻遇袭，屈指两弹，夺夺两声，正中刀脊，刀牌手虎口疼痛如裂，若非陆渐手下留情，木刀必然脱手。
　　陆渐情急间用上大金刚神力，心中暗叫惭愧，蓦地眼前光闪，脚底风生，两支镋钯上下攻来，陆渐向后一仰，双脚蜷起，一个筋斗翻在半空，好胜之心陡起，沉喝一声，双拳左右送出，两道凌厉拳风如山如城，向众军头顶压来。
　　他本以为拳劲一出，众人势必难当，故而出手之际，还留了一半功力，只想打倒众人作罢，不料他方才跳起，王如龙喝一声：“分。”阵势忽变，以两支狼筅为首分为两队，左右掠开，陆渐拳劲走空，击中沙土，满天扬尘。众军士闪赚之际，却已绕到陆渐两侧，狼筅、盾牌齐出，封住陆渐躲闪方位，四肢尖枪则从竹枝间穿出，左右袭来。
　　这一阵变化凌厉，陆渐躲闪不及，情急中使出“天劫驭兵法”，双臂一圈，缠住四条长枪，方要夺下，忽见刀牌手进如疾风，翻滚上前。陆渐寻思：“我若夺枪取胜，不能看出阵法优劣。”于是放开长枪，翻身闪开双刀，不料狼筅、镋钯已然绕至身后，两前两后，犄角杀来。狼筅舞开，竹枝满天，有如长云下垂，坚城突起，陆渐竟被闹了个手忙脚乱，几被趁虚而至的镋钯扫着。
　　一时间，旁人只见陆渐身法飘忽，如鬼如魅，动转之际，令人不及转念。“阴阳阵”几次将被击破，不料那阵分合变化，一忽而分为两队，一忽而分为三队，一忽而正面横冲，一忽而分进合围，筅以用牌，枪以救筅，短刀救长枪，镋钯则如刺客杀手，每每突出伤人，五种兵器攻守循环，奇正相生，每每于不可能处生出奇妙变化，避开陆渐的杀着，更生凌厉反击。
　　众将士瞧得眼花缭乱，心中更是忐忑，既不愿阵法被破，又敬服陆渐神功，惟恐他被扫着汤着，损了一世英风。故而眼望双方攻守，心也随之起伏不定，患得患失。
　　戚继光知道陆渐武功了得，起初还怕苦心创出的阵势被他轻易击破，见此情形，真有不胜之喜，便在点将台上挥洒指点，与谷缜谈论起阵法，说道：“此阵的兵器有五般，长短有如阴阳，数目比拟五行，枪金，筅水，盾土，刀木、镋火，用之得法，如五行之相生，决不可破；用不得法，则如五行之相克，不攻自败。这其中的生克变化，一言难尽。这五般兵器均为双数，为的是骤遇强敌，可以中分为阴阳两仪，一刚一柔，左右犄之，继而应变三才，合而围之，敌人阵脚耸动，则觑其虚弱，三才归一，并而攻之。”
　　谷缜点头道：“阴阳三才五行之变，人人知道，但自古以来，活学活用的人却没有几个。”说到这儿，他笑了笑，说道，“戚将军，恕小子多嘴，这阵法虽好，名字却不佳。”

　　鸳鸯阵(8)

　　戚继光笑道：“怎么不佳？”谷缜道：“阴阳二字太过笼统，不知道的人听起来，还当戚兄是算命先生、画符道士，岂不是天大的误会？”戚继光不由大笑，说道：“那么你说取什么名字？”
　　谷缜沉吟道：“我看此阵中分两翼，开合不定，有如飞禽展翅，乘风翱翔，不妨就以禽鸟命名。禽鸟之名，包涵阴阳雌雄的有两个，一是凤凰，一是鸳鸯。将军方才又说了，美观则不实用，实用则不美观。凤凰鸟中之王，羽毛华丽，此阵朴实无华，贵在实用，二者可谓毫不相干。依我之见，此阵就名鸳鸯阵，鸟虽平凡，情义却很深长。”
　　“好名字！”戚继光点头道，“从今往后，这阵法就叫做鸳鸯阵吧。”
　　说话间，陆渐已看出“鸳鸯阵”的优劣虚实，大举反击，“大金刚神力”施展，一拳一脚，劲力排空，军士略被拂扫，便是足下踉跄，摇晃不稳，忽听咯的一声，一根长枪被陆渐扫中，破空飞出。戚继光浓眉一扬，高叫道：“李同先，你队东边策应。”
　　一个高大汉子沉声答应，率本队结成鸳鸯阵，逼近陆渐。两支小鸳鸯阵左右穿插，奇正合变，立时化为一个大鸳鸯阵，五行轮回，虚实不定，阵法威力强了一倍。
　　阵法变强，陆渐亦强，神力奔腾间，隐隐透出金刚法相，拳掌间更带上“天劫驭兵法”，斗不多时，左手一圈一横，将两根狼筅绞在一出，仓卒间无法分开。戚继光见状，再调一队，亲自指挥，一时间，只看三队鸳鸯阵两前一后，成三才之势，一合一分，再变两仪。
　　陆渐越斗越觉惊，但觉身周兵器影影绰绰，飘忽不定，数十般长短兵器备按五行，相应相生，与自己的“天劫驭兵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天劫驭兵法”因为“补天劫手”，能将几十般兵器融合如一，当成一件兵器运用，眼下这些兵刃却是凭借“鸳鸯阵”的奇妙变化，长短相应，五行相生，也能融合如一，发挥意想不到的威力。
　　陆渐不料这军阵妙用至斯，一时间竟被那阵法圈住，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心头一急，发出一声长啸，“大金刚神力”与“天劫驭兵法”同时运转，转身之际，夺下一根狼筅，旋身一扫，逼开阵势，长竹一搭，又夺下两根狼筅，方要横扫，刀牌手早已滚地杀来，陆渐待其将至，忽如长箭离弦，纵起两丈，两队刀牌手收势不及，撞在一起，喀嚓之声不决，木盾中刀，顿时粉碎。
　　陆渐身在半空，六七根狼筅长枪或扫或刺，冲天而来，陆渐手中狼筅盘旋，下方狼筅、长枪均如铁针向磁，被他吸走，唯有王如龙凭借神力，夺回狼筅，呼呼呼舞得有如一阵旋风，势要迫得陆渐不能落地。
　　戚继光见状，正想再调人马。陆渐忽将狼筅在王如龙筅端上一点，翻身飘落阵外，举手叫道：“大哥，够啦。”戚继光闻言挥手，遣散诸军，叹道：“这阵法还是困不住你。”
　　陆渐摇头道：“这阵法已然十分厉害，只有两个破绽，若能补齐，即便如我，也未必全身而退。”戚继光道：“什么破绽？”陆渐道：“一是使狼筅的军士气力不足，如龙兄之外，都是两人一筅，进退变化都不灵活，不能全然发挥狼筅威力。二是少了弓弩、火铳，若能在阵法中加入弓箭鸟铳，我方才身在半空，势必成了靶子。就算侥幸挡开箭石，下方的狼筅长枪也应付不了。”
　　戚继光沉吟道：“气力是天生的，勉强不得。”陆渐笑道：“大哥，气力的事，就交给我吧。”戚继光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转身向众军士高叫道：“这位陆兄弟自今日起担任我军教头，大家都服了么？”军士们对陆渐武艺十分佩服，听得这话，不胜惊喜，齐声叫道：“服了，服了。”
　　当日，陆渐、谷缜各领其职。陆渐鉴于“三十二身相”并非人人能练，自己劫力在身，方能履险如夷，寻常军士修炼，易出偏差。沉思良久，从“三十二身相”中变化六式：骑龙式、勾开式、架上式、闸下式、中平式、拗步退式。这六式姿态简易，心法明了，既是锻炼神力的内功，亦是攻守进退的招式。

　　鸳鸯阵(9)

　　陆渐想好招式，从军中挑选力大者传授。狼筅是“鸳鸯阵”的门户，一切变化均因这件兵器展开，一旦由两人一筅变为一人一筅，全阵攻守，越发凌厉。陆渐又以“天劫驭兵法”推演刀、盾、镋钯、长枪的招式，精简变化，与狼筅六式相配合，至此，“鸳鸯阵”两仪和合，五行相生，生生不息，再也难寻破绽。
　　陆渐出身寒苦，与众军士身世相近，性情亦很相投，因此昼夜住宿兵营，与士兵大锅同食，大被同眠。众军士见他身为教头，与自己同甘共苦，心中更生敬意，无不努力习练武艺。
　　这一日，陆渐偶尔想起谷缜，前去谷缜，谁知帐内无人，询问卫兵，才知谷缜这些日子不在营里。陆渐心中纳闷，却因军务繁忙，转头又将此事放下了。
　　这日傍晚，陆渐正和戚继光操练阵法，忽听牛叫马嘶，转眼望去，营门前行来大队牛马。正觉奇怪，忽听一声朗笑，一名白衣骑士越众而出，笑嘻嘻的，正是谷缜。他向二人招手致意，随后挥舞马鞭，指点民夫卸下货物。戚继光上前察看，却见货物中盔甲兵器无所不有，均是锻铸精良，寒光射人。戚继光好不惊喜，审视之时，又见运输队伍陆续赶来，有的装载粮草，有的驮运帐篷，更有数百口庞大木箱，拆开一看，尽是簇新鸟铳。
　　戚继光看得眼花缭乱，只怀疑身在梦中，方要询问谷缜，又听牛马喧嘶，转眼一瞧，只见数十辆大车拖拽佛朗机火炮迤逦而来，炮管乌黑油亮，令人望之胆寒。大车后还有数百匹骏马，膘肥腿长，均是良驹。
　　卸完货物，谷缜下马走来，笑吟吟地道：“还有五十艘战船，停在海边，不能驶来。”戚继光奇怪已极，问道：“谷老弟，这些都是你买的？”谷缜道：“是啊，够不够？”戚继光道：“够是够了，但这些货物价值不菲，当日我不过给了你二百两银子，就算在生意场上……”谷缜接口笑道：“戚将军，记得你我约法第一章么？”戚继光道：“记得，你让我不问银钱来历。但这么多军械粮草，匪夷所思，倘若不知来历，戚某岂敢……”谷缜道：“约法两章第二章，但凡买来，无不笑纳。戚将军可是答应过的。将军以诚信治军，岂可自食其言。”
　　戚继光方知谷缜事先料到今日，早早设下圈套。但瞧这些军械粮草，有如雪中送炭，足可武装一支无敌大军，戚继光心头一喜，便将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次日，谷缜在营外搭起一座茅屋，长住在内。自茅屋搭建之日起，便不断有人造访，来者均是富商，排场盛大，屋前雕车竟驻，道上宝马争驰，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相望于道，神秘万分。
　　戚继光以下，营内官兵无不好奇，有人趁着来客没走，前往探看，却见来客站立，神色恭谨，谷缜坐在案边，左手拨打算盘，右手书写帐簿，口中说笑不禁，看到来人，还出声招呼，举酒属客，虽然一心数用，却能面面俱圆，宾主尽欢。
　　陆渐也觉奇怪，询问起来，谷缜却顾左右而言他，胡乱说笑。陆渐知他行事自有城府，既然不说，也就不再多问，只一心协助戚继光练兵。但自谷缜返回之后，军械物资任由戚继光调度，永无匮乏，从此之后，戚家军兵甲火器、马匹战舰特精，不止冠绝江南，更是甲于天下。
　　光阴荏苒，转眼已到八月，这天士兵放假回家，营中冷清。三人无事，谷缜邀戚、陆二人泛舟江上，喝酒说话。其时明月高悬，涛声在耳，断岸耸峙，层林萧疏，三人喝得耳热，说笑不离本行，论起兵法。谷缜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消说，用兵之要，首在资粮。楚汉交兵，汉高祖百战百败，始终不曾困绝，全都因为关中安定，萧何转运资粮，馈饷不绝，今日败北，资粮若在，明日又成一支大军。项羽粮道却为彭越、英布所断，资粮匮乏，虽然百战百胜，但垓下一败，则永不复起也。”
　　戚继光摆手道：“谷老弟此言差矣。兵以义动，用兵之要，首在道义。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资粮虽重，却为利也。将士眼里若只有利，那么有利则战，利尽则散。项羽用兵如神，但生性暴虐，所过残灭，坑杀秦军二十万，失尽人心，故而一蹶不起，自刎了事。高祖约法三章，民心所向，所以屡败屡起，终有天下。这世上唯有仁义之师，方能由弱变强，先败后胜。自古名将，戚某最服岳武穆，岳家军‘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那是何等的了不起。”

　　鸳鸯阵(10)

　　谷缜道：“戚将军这么说，若无资粮，将士们岂不要拿着竹枪木棒、饿着肚子打仗？”
　　戚继光道：“古人揭竿而起，竹竿尚能打仗，何况木棒竹枪？”
　　谷缜微微一笑，问陆渐道：“你认为呢？”陆渐道：“我赞同戚大哥，就我而言，只有为天下百姓而战，才能理直气壮，心中无愧。”戚继光笑道：“好一个心中无愧。”
　　谈笑间，岸上一灯悠悠，飘忽而来，须臾来到近前，一个生硬的男子嗓音道：“谷少爷在么？”
　　谷缜道：“谁找我？”那灯火陡然明亮，燃起十余支松脂火把，照得河岸形如白昼。三人定眼望去，河岸上左右两队跪着八名胡人，均是金发碧眼，赤裸上身，手足佩戴粗大金环，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八人肩头扛着一乘檀木步辇，辇上斜倚一名胡女，秀发如墨，肌肤胜雪，面上笼着轻纱，露出一双碧蓝眸子，娇媚流荡，勾魂夺魄，四周分立十名随从，也是胡人，手持火把，男女皆有。
　　戚继光与陆渐从未见过这么多胡人，均感奇怪。谷缜却似料到，从容笑道：“各位找我，有何贵干？”辇上胡女瞧着他，好一阵目不转睛。谷缜笑道：“美人儿，你这样瞧我做什么？挑情人呢，还是相老公？”
　　那胡女咯咯咯掩口直笑，叹道：“东财神果如传言，少年轻狂，还生得一张俊脸，迷死人不偿命呢。”
　　谷缜莞尔道：“迷死了你，我可舍不得。”胡女嘻嘻一笑，翻身下辇，双手捧着一个镶满宝石的金匣，冉冉走到岸边，说道：“我奉主人之命，请足下本月十五，前往江西灵翠峡一唔。”
　　谷缜起身撑船，来到岸边，接过匣子，瞧也不瞧，哗啦一声丢在胡女脚前的江水中。胡女眼神一变，错步后退，忽听水中刺刺有声，似有细小锐物射出，片刻方尽，借着火光瞧去，那方江水已如墨染。
　　戚继光与陆渐齐齐变色，陆渐厉声道：“好奸贼，这匣子里藏了暗器。”涌身欲上，谷缜却将他拦住，笑道：“雕虫小技罢了，那婆娘也就这点儿出息。”
　　那胡女强笑道：“主人听说你擅长开锁，本想考一考你，瞧你如何打开匣子，既取到请柬，又不触动机关，却没料到你竟想出这等法子。只可惜，这么一来，匣子里的请柬可就毁啦。”
　　“不会。”谷缜笑道，“请柬若毁，那就不是你家主人了。”那金匣子经江水一淘，毒水散尽，露出本色。谷缜方要去捞，陆渐抢先捞起，但觉入手极沉，竟是纯金，匣面上雕刻人物鸟兽，惟妙惟肖。
　　陆渐劫力所至，匣中情形早已尽知，转向谷缜说道：“匣内机关失效，没有古怪啦。”谷缜笑道：“那是自然，那婆娘当真杀了我，可是一桩亏本买卖。”当下揭开匣子，只见其中躺着一张白金请柬，薄如蝉翼，上有数行血红字迹。陆渐定睛一瞧，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敢情这红字是许多颗粒均匀的红宝石镶嵌而成，请柬四周，各镶一粒祖母绿，每一粒都环绕奇丽花纹，细微精妙，似透非透，也不知用何种法子雕成。
　　仅是这一匣一柬，已然价值惊人。谷缜目光扫过请柬，笑道：“除了金银，就是宝石，几年不见，那婆娘还是恁地俗气。”于是合上匣子，向那胡女道，“告诉你家主人，谷某按时抵达，不见不散。”
　　那胡女笑道：“那么妾身告辞。”谷缜道：“不送。”胡女坐上步辇，八名胡人扛辇起身，转身去了，火把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一点火光，在夜色中摇曳不定。
　　陆渐目送来人去远，忍不住问道：“谷缜，这是西财神的信使么？”谷缜道：“那婆娘被我抄了后路，沉不住气啦。”陆渐奇道：“你怎么抄她的后路？”谷缜道：“这还不简单。她来我中土捣乱，我就去她西域捣乱。这两个月里，她在波斯的牲口死了一半，天竺的香料船沉了十艘，她不得已，约我会面，作个了断。”
　　陆渐恍然道：“无怪你这些日子总是会见富商，竟是为了这个。”谷缜微笑点头。陆渐说道：“你既能在生意场上对付她，何必再去见她？”谷缜道：“她钱财吃亏，粮食却在手里，方才请柬上说了，我若不去，她便将所有粮食烧个干净，这女人说到做到，不是玩儿的。”说到这里，目视戚继光，半带笑意，“戚将军，我军能否开往江西？”

　　鸳鸯阵(11)

　　“老弟何出此言？”戚继光道，“若无朝廷圣旨，本军决不能擅自调往外地。”谷缜点头道：“这个容易，我已请了一道圣旨，这两日也该到了。”戚继光愕然片刻，笑道：“谷老弟说笑么？”谷缜笑笑，再不多说。
　　次日上午，戚继光练兵之时，忽听说胡宗宪自杭州派人带来圣旨。戚继光赶往大帐接旨，圣旨大意为，倭寇自闽北窜入江西，肆虐猖獗，水陆不通，命戚继光即日率义乌新军驰援江西，荡平此寇。同时还有胡宗宪手谕，命戚军火速赴援，不得拖延。
　　戚继光心中吃惊，送走传令将官，将圣旨看了又看，玺印俱真，决无虚伪。他思索片刻，派亲兵请来陆渐、谷缜。二人入帐，戚继光将圣旨手谕付与二人过目。陆渐也觉惊讶，谷缜却是微笑。戚继光踱了几步，忽地呛啷一声拔出剑来，盯着谷缜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谷缜笑道：“我姓谷名缜，戚将军不认得我了？”话音未落，眼前寒光闪过，剑尖抵住咽喉，寒气刺骨，只听戚继光厉声道：“元敬待友以诚，但绝不与奸邪为伍。”
　　谷缜望着长剑，笑吟吟的，眼睛也不眨，戚继光见他如此镇定，亦觉迟疑。陆渐上前一步，按下长剑，叹道：“大哥，我以性命担保，谷缜绝非奸邪之辈。”
　　戚继光冷冷道：“他若不是奸邪，岂能左右朝廷，调动兵马？”陆渐也觉不解，目视谷缜。谷缜拿起圣旨，笑叹道：“戚将军真是法眼如炬，不好唬弄，这圣旨么，的确是我费尽周折，花了三万两银子，向皇帝身边的司礼太监买来的。"
　　“果然。”戚继光沉着脸道，“你到底有何奸谋，若不说个明白，今日大帐之中，必要血溅五步。”
　　二人陡然闹翻，陆渐身处其中，好不为难，说道：“谷缜，你到底如何谋划，都告诉戚大哥吧。”谷缜苦笑一笑，叹道：“我所以买来圣旨，乃是为了一件大事。如要做成这一件事，非得保有三则，要么无以成功。”
　　陆渐道：“哪三则？”谷缜道：“一则是敌国之富，二则是绝世神通，三则是素练精兵。财富有我，神通有陆渐，至于素练精兵，非得戚将军手下这支新军不可。”
　　戚继光将信将疑：“这三则条件如此苛刻，到底是什么大事？”谷缜道：“陆渐，还是你说罢，眼下我说，戚将军未必信得过。”
　　陆渐点点头，将江南饥荒的缘由说了。戚继光如听天书，好不惊奇，但他信任陆渐，见他如此郑重，心知此事不假，当即收好长剑，负手沉吟。谷缜又道：“敌国之富对付的是西财神，绝世神通对付的是对方高人，至于素练精兵，则是应付皖、赣、闽、粤四省寇匪。三者缺一不可。”
　　戚继光道：“若是真的，的确不可思议，但事关天下安危，元敬义不容辞。”目光一转，盯着谷缜道，“你行的事固然不算坏事，但行事的法子却很不对。”
　　谷缜笑道：“我平生就喜欢让坏人做好事。人说狼子野心、养虎为患，我却偏爱养虎畜狼，利其贪欲，为我出力，这些司礼太监平素唬弄皇帝，无恶不作。这回多亏遇上了我，不但得了银子，还做了好事，积了阴德，一举三得，利人利己。哈哈，又说到利了，戚兄是正人，行事道义为先，区区是商贾，凡事利字当头，那是改不了的。”
　　戚继光本想趁机训导这位小友，喻之以德，不料谷缜擅长诡辩，三言两语，竟将他想好的说辞堵了回去，一时无可奈何，放弃说教之念，蹙眉苦笑。
　　谷缜又道：“事贵隐秘，为防敌方知我计谋，我三人分开行走。我和陆渐先走，戚将军率军后行，我给戚将军一幅行军地图，十五之前，务必赶到地图标示之处，尽可昼伏夜行，不要大张旗鼓。”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交给戚继光，戚继光展开一看，乃是一幅江西地图，上有朱红色的行军线路，他皱眉瞧了一阵，说道：“二位放心，我整顿兵马，准时赶到。”
　　谷缜微微一笑，伸出手掌，戚继光亦是一笑，与他双掌互击。

【东西商战之卷】斗宝
　　谷缜雷厉风行，安排已定，即日告别戚继光，与陆渐打马西行，五大劫奴自也随行。风尘仆仆走了数日，进入江西，是日来到长江边上，一艘画舫已经等候。二人弃马登舫，逆江上溯。舫中客厅、书房、卧室一应俱全，谷缜白日看书，入夜下棋喝酒，间或与陆渐凭栏眺望，指点两岸风光，一派从容神气。
　　陆渐却知谷缜性子奇特，越是面临大敌，越是从容镇定，反之亦然。故而这般从容自若，对手必定十分难缠，忍不住担心道：“谷缜，这西财神究竟给你出了什么题目？”
　　“老题目罢了。”谷缜笑道：“她约我在灵翠峡临江斗宝，决定财神指环的归宿。当年南海斗宝她输给我，心里不服，如今新仇旧恨，正好一并清算。”
　　陆渐道：“什么叫斗宝？”谷缜笑道：“就是比富的意思，看谁宝贝更多更好。”陆渐道：“那你可有准备？”谷缜笑道：“有些准备，却无太大把握。”眼看陆渐流露愁容，不由拍拍他肩，笑道：“大哥，这世上必胜的事本就不多，戚将军说得好，兵以义动，道义为先，你我既为百姓出力，必得上天帮助。”陆渐精神为之一振，点头道：“你说的是，我多虑了。”
　　船行两日，忽而改道，离开长江，转入一条支流。河水清碧，翠山对立，水道甚窄，仅容三艘画舫并行。又行一日，忽见两面青山，夹着一座山谷。
　　转舵之间，画舫靠岸，谷缜、陆渐弃船登岸。只见谷中草木成阴，树林中矗立一座楼台，木朽土落，凋敝已久。庙前一方空地，站立百余人，均是华服绣冠，商贾打扮。陆渐认得其中几人，如南京洪老爷，扬州丁淮楚均在其列。谷缜笑道：“这些都是一方豪商，我来为你引见。”与陆渐并肩上前，与众人攀谈。一到商人群里，谷缜如鱼得水，拉拉这个，拍拍那个，与这个谈两句生意，又和那个说几声笑话，谈吐风流，显露无遗，卓立人群，有如帝王。
　　陆渐却不惯这些应酬，略略接洽，便与众劫奴立在一旁等候。站了片刻，忽见河上驶来一艘小船，乌蓬白矾，所过之处，碧水生晕，涟漪如皱，须臾到了岸边，鱼贯走出三名老人，二男一女，均是鹤发童颜，形容高古，有如画中仙人。
　　谷缜见了三人，越众而出，拱手笑道：“三位前辈可好？”三老瞧他一眼，默默点头，走到神庙前，盘膝坐下，谷缜笑道：“怎么？陶朱公没来？”
　　那老妪叹一口气，说到：“他日前过世了。”谷缜一呆。流露惋惜之色，说道：“如此说来，今日裁判，只剩三人了？”另一名老翁道：“不然，听说他临死前将此事托付一人，不久便到。”说话间，又来一艘乌蓬小船，须臾抵岸，船中走出一个半百老者，面色蜡黄，如有病容，双眉水平，有如一字。
　　老者走到三老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一名老翁接了看了，向那老者道：“你就是陶朱公说的计然先生么？”那老者一言不发，点了点头。老翁道：“请坐请坐。”那老者仍不作声，走到一旁，盘坐下来。
　　陆渐问谷缜道：“这四位老人是谁？”谷缜到：“他们都是此次比试的裁判。从左数起，第一位是吕不韦，第二位是卓王孙，第三位是寡妇清，第四位本应是陶朱公，但他死了，由这位计然先生代替。”
　　陆渐沉吟道：“吕不韦，陶朱公，这两个名字仿佛听过。”莫乙道：“陶朱公是春秋巨商，吕不韦是战国奇商，但都死了两千多年了。”陆渐惊道：“那这两人怎么还叫这些名字？”
　　谷缜见他吃惊神奇，不觉莞尔：“这四位老先生当年都是卓有成就的巨商，归隐之后，不愿别人知道本名，故而便取古代奇商的名字为号，却不是真的陶朱重生，不韦还魂。”至于卓王孙、寡妇清、计然先生，也都是古商人中的先贤，这几人借其名号，掩饰本来身份罢了。”
　　此时忽听寡妇清开口道：“东财神，西财神怎么还没到？让我老婆子等她，真是无理。”谷缜笑道：“清婆婆，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若不做足排场，必不现身。”
　　寡妇清冷哼一声，望着谷缜，眼里透出一丝暖意，说道：“孩子，你有取胜的把握么？”谷缜笑道：“小子尽力而为。”卓王孙道：“你我都是华夏商人，此次比试，亦关乎我华夏商道的兴衰。虽然如此，此次比试，我四人都会持法以平，不会有所偏向。”
　　谷缜笑道：“那是当然。”这时间，忽听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谷缜转眼望去，只见上游一个黑衣人无舟无船，踏浪而来，来势奇快，端的急如飞箭。
　　陆渐见此情形，亦是动容，以他的神通，虽能水火不侵，但无论怎的，也不能这般踩踏波涛，如履平地，更奇的是，这黑衣人从头至尾，均未动过。
　　黑衣人须臾逼近，众人方才看清，他脚下踩着一根细长竹枝。陆渐不觉恍然，明白来人不过借竹枝浮力，顺水逐流而来，虽然如此，若无极高轻功，又深谙水流之性，决计不能如此飘行。况且此地流水平缓，此人来得如此快法，仍然不合常理。
　　正觉不解，黑衣人纵身离开竹竿，甩手射出一根细小竹枝，竹枝入水，一沉即浮，黑衣人左脚点中，身如飞鸟，飘然落在岸上。只见他容貌冷峻，面白无须，身披一件羽氅，尽是乌鸦羽毛缀成，漆黑发亮。
　　黑氅男子目光如冷电扫过众人，然后从袖里取出一管火箭，咻地向天打出，在空中散成无数焰火，星星点点，绚丽异常。
　　打出响箭，黑氅男子负手傲立，他体格瘦削匀称，站在那儿，有如一只独立乌鹤，孤傲绝伦。
　　不多时，便听鼓乐声响，激扬悦耳，却不是中土韵律。随那音乐，河口转过一艘巨舰，舰宽塞满河道，舰长不可计量。舰体镀金，映着日光，金碧辉煌，形如一轮朝阳从天而降，落在河里，将满河碧水也染成金色。船首雕刻一头怪兽，与中土传说中的应龙近似，面目却要狰狞许多，颈长腹大，背脊骨刺嶙峋，蝙蝠也似的双翅舒展开来，与那舰身一般宽大。
　　怪兽头顶上，影影绰绰站立一人，体态窈窕婀娜，金发随着河风飞舞不定，分明就是一个女子。
　　谷中的人目光均被那巨舰摄住了，目定口呆。谷缜忽地笑道：“陆渐，你知道那舰首的怪兽是什么么？”陆渐摇头道：“我不知道，但这样子好不凶恶。”谷缜叹道：“这就是西方传说中的魔龙，乃是大恶魔幻化，贪婪恶毒，吞噬一切，连日月星辰也不放过。”
　　陆渐心头微动，转头望去，但见谷缜目视巨舰，若有所思。陆渐再掉头时，忽见魔龙头上的金发女郎已然不见，巨舰顺流而下，停在河心，并不靠岸，嘎啦啦一阵响，舰身上露出一道圆月形的门户，徐徐吐出一道镀金长桥，仿佛一道长虹，连接舰船河岸。
　　乐声更响，一行男女从圆门之中漫步而出，前方是四名女郎，衣衫艳丽，脸戴轻纱，衣衫面纱均与如云长发同色，分别为黑、红、金、褐，体态曼妙无比，撩人遐想。女郎身后，十六名胡人男子扛着一座纯金大轿，轿上雕满精巧花纹，轿门前垂挂莹白珠帘，帘上珍珠大如龙眼，颗粒均匀，散发莹白微光。轿子之后则是数十名俊美男女，弹琴吹笛。
　　岸上众人见此排场，均是惊叹。谷缜笑道：“可惜叶老梵没来，若是看见这般排场，羞也羞死了。”陆渐心中不胜反感，唔了一声，皱眉不语。
　　金轿落地，导前四女分列轿侧，裙裾当风，飘渺若飞。
　　谷缜踏上一步，笑道：“艾伊丝，久违了。”轿内一个清软的声音道：“我不想跟你闲话，早些比过，拿了财神指环，我还要赶着回去。”
　　谷缜笑道：“比试之前，我有个条件。”艾伊丝道：“什么条件？”谷缜道：“你若输了，须将所有的粮食交给我，并且开放水陆关卡，准允粮食进入江南。”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搜集粮食是市府师父的意思，你跟我捣蛋，就是反对师父，我没找你算账，已是便宜你了，你竟然还敢惹我？好啊，既然来了，我便跟你赌一赌。”
　　谷缜道：“赌什么？”艾伊丝道：“不算财神指环，今日你胜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胜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以为如何？”谷缜笑道：“包括粮食？”艾伊丝道：“当然。”谷缜笑道：“妙极，妙极。”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妙什么？你可想清楚了，你若输了，连你本人都要归我处置。”谷缜笑道：“你还不是一样？只可惜，我对你本人却没兴趣。”艾伊丝怒道：“臭谷缜，你说什么？”谷缜笑道：“我说的是，你若输了，除你本人之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金轿中一时沉默下来，珠帘颤抖，隐隐传来细微喘息，过了半晌，艾伊丝徐徐说道：“谷缜，你当心些，落在我的手里，我一定阉了你，叫你连男人也做不成。”她声音清软如故，说的话确实额度无比，在场中土商人，无不大皱其眉。
　　陆渐心中气恼，方要上前，，谷缜却一伸手，将他拦住，笑嘻嘻地道：“别光说嘴，先比什么？”
　　艾伊丝道：“先比美人。”
　　话音方落，四名蒙面女子齐步上前，纤纤素手，摘下如烟轻纱。
　　霎时间，灵翠谷中数百道目光被那四张面孔牢牢吸住，不忍挪动半分。那四女均是生的玉艳花娇，窈窕万分，不仅容貌奇美，抑且修颈窄肩，细腰丰臀，婀娜生姿，俯仰勾魂，更奇的是，四人除了眉发眼眸颜色不同，容貌身段十分肖似，宛如一母同胞，俏立当场，囊括天下秀色。在场的商人多是色中饿鬼，异域夷女已是一奇，貌如天仙又是绝妙，四女同貌，更是奇中之奇，妙中之妙。只恨造物偏心，点化如此奇迹。
　　谷缜拍手笑道：“妙极，四位妹子生得这么好看，敢问芳名？”
　　四女见问，落落大方，毫无窘态，黑发美人笑道：“东财神要听中国名儿，还是西洋名儿？”谷缜认出她就是那日东阳江边送请柬的女子，不觉笑道：“小子孤陋，还是听中国名儿吧。”黑发美人轻绽红唇，微露贝齿，轻笑道：“小女兰幽。”谷缜笑道：“好个空谷幽兰。”红发美人亦淡淡道：“小女青娥。”她声音柔媚动人，谷缜不觉道：“秦青讴歌，韩娥绕梁，都不及姑娘声韵之美。”红发美人深深看他一眼，双颊泛起一抹羞红。
　　金发美人笑道：“小女名娟。”谷缜微微一笑：“秀女娟娟，，果然美好。”褐发美人道：“小女名素。”谷缜笑道：“素女多情，妙极妙极。”
　　兰幽俨然四女之首，咯咯笑道：“东财神，我们姐妹有一个把戏，请你品评品评。”谷缜笑道：“你们不耍把戏，已经迷死人了，再耍把戏，还不把人迷死？”兰幽微感愕然，笑道：“这有什么两样？”谷缜笑道：“没有什么两样。”兰幽一愣，笑道：“东财神说话真是好玩。”
　　艾伊丝冷哼一声，说到：“兰幽，你太老实，不知道这小狗肚里的弯曲。他这话说的是你们再美，也只能迷死人，迷不了活人。”四女闻言，均有恼色，谷缜笑道：“艾伊丝，我肚里的弯曲不如你嘴里的弯曲，你这条舌头不但会拐弯，而且能分叉。”艾伊丝道：“你骂我是蛇么？”谷缜笑道：“笑话，蛇哪毒得过你？”
　　艾伊丝一时默然，珍珠帘却是瑟瑟发抖，忽听她哼了一声，说道：“行了。”
　　兰幽闻声，身形妙转，一股奇特幽香，顿时弥漫山谷。胡人少年弄弦吹管，乐声悠扬，伴随丝竹，青娥口中发出细细歌声，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清美无比，余音绕梁，混不似来自人间，而似来自仙阙。
　　歌声中，四女脚下腾起乳白烟气，如云似雾，半遮半掩，衬得四女飘飘如仙，不似身处尘世。众人方自惊疑，乐声忽起，柔媚多情，转折之际，烟雾中火光一闪，璀璨焰火腾地而起，霎时俊彩星驰，金银云流，般般火树，满天喷洒，将四名女子遮盖无遗。
　　人群中惊呼四起，生恐火星流焰伤着美人。不料那云烟火星一瞬绽放，一霎湮灭，奇香氤氲，弥漫山谷，倏尔焰火散去，隐隐露出四女轮廓。美人如故，衣裙暗换，一刹那工夫，四人已换了一身奇装异服，香肩微露，玉腿暗挑，白如羊脂，嫩如醴酪，若隐若现，与流光争辉，同烟云竞彩。
　　众人目眩神迷，几疑身在梦境，这时轻轻一声爆鸣，火光再闪，银白焰火如百鸟朝凤，明灭之间，簇拥四名佳人，四人转身之际，妙姿顿改，衣裙又换，烟云笼罩中，竟不知何时换成，但见长裙冉冉，飞如流云，裙衫质地明如水晶，银光照射下，曼妙胴体，隐隐可见。
　　乐声悠悠，焰光变幻，每变一次，女子衣衫姿态也随之幻化，要么飞扬不拘，要么含羞带怯，要么明丽照人，要么幽艳天然，千娇百媚，妙态纷呈，衣香鬟影，如真似幻，一曲未毕，众女在焰火之中已然变化百种妙姿，换了数十身奇丽衣裙，衣裙制式无不精巧，与美人神姿、焰火喷涌、乐声起伏丝丝入扣，浑然天成。
　　乐声渐高，烟光转淡，俄尔那乐声高到了极处，竭力一扬，戛然而止。峡谷中一时寂静无声，人人沉浸在方才的美人妙态之中，沉潜回味，难以自拔。这时间，忽听得“啪啪啪”击掌之声，虽然稀落，此时此地。曲尽烟消，焰火亦同时散尽，四名女子复又悄然而立，轻纱依旧，衣裙如故，随着淡淡和风飘扬不定，众人瞧在眼里，只觉方才的妙态笙歌、绝色繁华恍如南柯一梦，竟似从来没有发生过。
　　峡谷中一时寂静无声，人人沉浸在方才的美人妙态之中，沉潜回味，难以自拔。这时间，忽听得“啪啪啪”击掌之声，虽然稀落，此时此地，却是分外清晰。
　　众人转眼望去，却是那计然先生，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拍手。吕不韦亦点头道：“了不起，了不起。艾伊丝，这美人寻一个都难，你找来四人，真是神奇，至于这焰火舞蹈也别有趣味，让人耳目一新。”
　　卓王孙道：“这四女相貌如此相似，难道是孪生姐妹？”寡妇请摇头道：“若是孪生姐妹，头发眼睛的颜色必然一样，艾伊丝，这四人你是怎么找来的？”
　　艾伊丝咯咯笑道：“我怎么找来的你不用管，怎么，还能入你法眼么？”她口气跋扈，寡妇清听得微微皱眉，艾伊丝心中得意，又笑了两声，说道：“谷缜，你以为如何？”
　　谷缜笑道：“有一样不好。”艾伊丝道：“什么？”谷缜道：“四位姑娘衣服换得太快，真是遗憾。”此言一出，大合众商人心意，这些人多是俗人，当即纷纷叫道：“是啊，是啊。”“不错，不错。”
　　“下流。”艾伊丝怒哼道：“姓谷的，你的美人呢？”
　　谷缜道：“我的美人眼下不在。”艾伊丝到：“哪有这种道理，来比美人，美人竟然不在？”谷缜道：“是啊，才不久她与我闹了别扭，不知逃到哪去了。”
　　艾伊丝怒道：“我知道你的，你比不过我，就想混赖？”谷缜笑道：“天地良心，我哪里混赖了？我那位美人可是举世无双，别说你这四个美人，就是四十个，四百个美人加起来，也抵不上她的一根小指头的。”
　　“胡吹大气。”艾伊丝冷哼一声，“她叫什么名字？”谷缜笑道：“她芳名施妙妙，绰号傻鱼儿，别号母老虎，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谁也比不上的。”
　　“胡说八道。”艾伊丝怒道：“有种的叫她来比。”谷缜笑道：“不是说闹别扭了么？她不来，我也无法，这样吧，有道是‘远来是客’，你不远万里而来，我让你这一局，算是送你一件大礼。”
　　艾伊丝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中土诸商见谷缜一派镇定，只当他必有高招，个个翘首以待，不料等了半晌，等来如此结果，顿时好生失望。四名评判也是各各惊奇，寡妇清道：“东财神，你想明白，斗宝五局，一局也输不得。”
　　谷缜微微一笑，淡然道：“清姥姥，我想明白了，我媳妇儿没来，这一局不比也罢。”四名评判面面相对，均露错愕之色，卓王孙沉声道：“东财神，口说无凭。你说施姑娘美貌无比，我们未曾瞧过，不能定夺。这一局，我判西财神胜。”说罢举起左手，吕不韦、计然先生也举左手，寡妇清却举右手。吕不韦怪道：“清姥姥，你这是何故？”
　　寡妇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天下男子多半负心薄幸，贪恋美色，见一个爱一个，教女子伤心。谷缜专一于情，认为所爱之人为天下最美，为此宁可输掉性命攸关的赌局，如此情意，岂不叫世间男子汗颜么？冲他这份心意，无论输赢，我都要举右手的。”
　　谷缜笑道：“多谢。”艾伊丝见他笑脸，却是气得七窍生烟，心里暗骂：“姓谷的小狗，狡猾透顶，无耻已极。”原来谷缜此举看来荒唐，影响实则深远，此番斗宝，除了宝物好坏，便瞧四位评判的心意，寡妇清当年也为情所伤，最恨负心薄幸之辈，敬重情思专一之人。谷缜看似不比胜负，一番说辞却将她深深打动，尽得老妇人欢心，后面四局，这老妪必然有所偏向。艾伊丝费尽心思，找来这四位绝世佳丽，演出这“火云丽影”的妙相，别说施妙妙不在，就算在场，论及体态容貌神韵之美，也是大为不及，这一局艾伊丝可以说胜券在握，不料谷缜虽然输掉此局，却凭着几句空话，换来一张旱涝保收的死票，一失一得，大可互相抵消了。
　　这些微妙关系，场上人群虽众多，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够领会。沉寂时许，吕不韦宣布道：“美人局三比一，西财神胜。”话音方落，胡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乐伎也奏起曲子，韵律欢快流畅，尽显心中喜悦。
　　卓王孙招手示意众人安静，面向谷缜与艾伊丝道：“下一局比什么？”艾伊丝没答话，谷缜已笑道：“我中华锦绣之国，即在我国斗宝，美人比过，就该赌赛锦缎了。”卓王孙点头道：“说得是，西财神以为如何？”艾伊丝冷笑一声，心道：“不知死活的小狗，想要扳回这一局么？哼，瞧你狗急跳墙，还有什么能耐？”当下扬声道：“好，就赛锦缎。”
　　谷缜摊出手来，笑道：“赵守真。”身后商贾手捧一只玉匣，应声上前，正是那桐城首富赵守真。谷缜展开玉匣，捧出薄薄一叠绸缎，谷、赵二人各持一端，轻轻展开，那锦缎长数丈，宽数尺，质地细如蛛丝、薄如蝉翼，上面连锦绣满鲜花云霞，花瓣片片如生，经明媚天光一照，花间露水晶莹剔透，宛然在花瓣上轻轻滚动，花朵四周红霞如烧，紫气纷纭，仿佛美人醉靥，明媚动人。
　　这幅锦缎质地之轻薄，花纹之细腻，均是世间所无，场上众人均是屏息，生恐一时不慎，呼出一口大气，便将缎子吹得破了。谷缜伸出五指，抚过如水缎面，笑道：“这缎子名叫‘天孙锦’，是唐末五代之时，一位织锦名匠以野蚕丝夹杂南海异种蛛丝，花费三十年光阴织成，长五丈，宽四尺，柔韧难断，轻重却不过半两。为织这幅锦缎，那位匠人几乎耗尽毕生心血，成功之日，竟然呕血而死，大家看，这锦上花朵无不鲜艳，惟独这里有一朵黑牡丹……”众人顺着他指点瞧去，果然右下角一朵牡丹蓓蕾，黑中透紫，处在姹紫嫣红之中，分外显眼。谷缜叹了口气，说道：“听说这朵黑牡丹，是那位前辈匠人心血所化，故而这‘天孙锦’又名‘呕血锦’，自古锦缎，无一能及。”说罢将“天孙锦”在日光下轻轻转动，随他转动，锦上花色、霞光均生变化，忽地有人惊道：“哎呀，这黑牡丹能开。”
　　众人闻声惊诧，定睛望去，果然那朵黑牡丹竟随日光变强，徐徐绽开，吐出青绿花蕊，谷缜再转，黑牡丹所承日光减弱，复又慢慢合拢，直至回复旧观，变成一朵花蕊。
　　一时间，惊呼之声久久不绝，众胡人也无不流露惊叹艳羡，交头接耳。四名评判沉默半晌，吕不韦叹道：“久闻‘天孙锦’之名，本以为时过数百年，早已朽坏亡失，不料上苍庇佑，竟然还在人间。今日看来，不亏为我中华至宝、绝代奇珍。东财神，古物易毁难得，你还是快快收好吧。”中土商人听的此话，无不面露喜色，谷缜一笑，将“天孙锦”叠好，收入匣中，举目望去，却见众胡人虽然神色好奇，却无半点惧色，谷缜不禁心头一沉：“这群人见了‘天孙锦’的神妙，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莫非……那婆娘还有更厉害的后着？”
　　思索间，忽听艾伊丝冷笑一声，说到：“就这个么？我还当是多么了不起的宝贝呢。”众人闻言，均是色变，谷缜笑道：“这么说你的宝贝更加了不起了？”艾伊丝冷哼了一声，说到：“那是自然，拿出来。”
　　话音方落，两名胡人越众而出，怀抱木炭，堆在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红蓝火焰腾起，一股淡淡幽香弥漫开来，令人心爽神逸，思虑一空。原来那木炭竟是沉香木所制，一经燃烧，便有香气，但众人又觉奇怪，既是比试锦缎，为何要燃篝火。正想着，只见金发美人娟姑娘走出行列，手捧一面金匣，与她金色秀发一般，金光流荡，上下辉映。
　　展开金匣，娟姑娘取出一幅雪白锦缎，与素姑娘各牵一头，徐徐展开，足有十丈，五尺宽窄，通体素白如雪，不染一尘，似有淡淡流光在锦上浮动，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人群中响起嗡嗡议论，众人均不料艾伊丝大言炎炎，结果却捧出一面寻常白绢，一时颇为不解，惟独谷缜凝视那白绢，乌黑长眉微微皱起。
　　兰幽手持一只水晶碗，移前一步，将碗中明黄液体泼向白绢，敢情尽是黄油。白绢捧出，已然出人意料，此时更为油脂所污，一时间群情哗然，中土商人之中响起低低讥笑之声。
　　就在这时，娟、素二女微微躬身，将那白绢送入篝火，一分一分经过火焰，油脂入火，燃烧起来，不料那白绢经过如此焚烧，不仅毫无伤损，色泽竟不稍变。
　　众商人吃惊不已，纷纷议论，有人道：“是火浣布！”另有人摇头道：“火浣布我见过，这白绢是细丝织成的，分明是缎子，不能算‘布’！”
　　陆渐见那白绢入火不燃，已觉惊奇，听到议论，忍不住问道：“谷缜，什么叫‘火浣布’？”谷缜注视那白绢，神思不属，随口答道：“那是从岩石中抽出的一种细线，纺织成布，入火不燃，别名‘石棉’。过去有人将石棉布做成袍子，在宴会上故意弄脏，然后丢入火里，袍上的秽物尽被烧掉，袍子却是鲜亮如初，仿佛洗过一般。别的布料都是水洗，这布却是火洗，故而又称‘火浣布’。”
　　陆渐听得啧啧称奇：“这白绢也是火浣布么？”谷缜微微摇头，道：“不是。”陆渐道：“那是什么？”谷缜微微冷笑：“这东西的来历我大约猜到，却没料到那婆娘神通广大，真能找到。”
　　说话间，白绢上油脂烧尽，从篝火中取出，鲜亮如新，犹胜燃烧之前，绢上光泽流动，越发耀眼。二女手持白绢，来到岸边，侵入江水，白绢新被火烧，虽不曾坏，却甚炽热，新一入水，水面顿时腾起淡淡白气。
　　待到白气散尽，二女仍不提起白绢，任其在水中浸泡良久，方才提起，冉冉送到四位评判之前。四位评判均是神色郑重，抚摸白绢，不料双手与那白绢一碰，均露出诧色，原来白绢在水中浸泡良久，此时入手却只是凉而不沁，干爽已极，殊无湿意，仿佛从头至尾都不曾在水中浸过。四人发觉此事，无不惊讶，寡妇清道：“这匹白绢入火不燃，遇水不濡，难道真是那件东西……”
　　吕不韦亦皱眉道：“那东西传说多年，难道真有其物？”计然先生冷冷道：“错不了，这匹白绢不灼不濡，上有寒冰错断之纹，正是传说中冰蚕丝织成的‘玄冰纨’。”
　　卓王孙吃惊道：“冰蚕深藏雪山无人之境，与冰雪同色，以雪莲为食，十年方能长成，得一条难如登天。抑且此物一生之中，所吐蚕丝不足一钱，这幅白绢重达数斤，要多少冰蚕吐丝，才能织成？”计然先生冷冷道：“若非如此，哪能显出‘玄冰纨’的宝贵？”
　　其他三人均是点头，寡妇清叹道：“无怪这缎子全是素白。冰蚕丝水火不侵，天下任何染料也无法附着，故而只能用其本色。唉，其实这人世间最妙的色彩莫过于本色，玄冰纨以本色为色，冰清玉洁，正合大道。”吕不韦亦点头道：“不只如此，这缎子做成衣衫，冬暖夏凉，任是何等酷暑严寒，一件单衣便能足够。”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去，与卓王孙交头接耳，商议时许，说道：“‘天孙缎’固是稀世奇珍，但终是凡间之物，‘玄冰纨’为千万冰蚕精魂所化，实乃天生神物。我与吕兄商议过了……”说罢，卓，吕二人同时举起左手，计然先生亦举左手，寡妇清面露迟疑，看了谷缜一眼，忽地叹了一口气，也将左手举起。吕不韦道：“四比零，锦绣局，西财神胜。”此言一出，中土商人一片哗然。艾伊丝却是咯咯大笑，媚声道：“不韦前辈，‘玄冰纨’的妙处你还少说了一样呢。”吕不韦道：“什么妙处？”
　　艾伊丝道：“这段子不仅风寒暑热不入，对陈年寒疾更有奇效，前辈向来腿有寒疾，行走不便，这幅‘玄冰纨’就送给你好啦。”
　　吕不韦一愣，正要回绝，艾伊丝已抢着说道：“我这么做可不是行贿，只为您身子着想，前辈若不愿收，小女子借你也好，只要当做被子盖上两月，寒疾自然痊愈。至于后面的竞赛么，前辈大可以秉公执法，不要为了此事败坏规矩，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胜过这姓谷的小狗。”
　　吕不韦早年也是一位巨商，大起大落，将富贵看的十分淡泊，唯独左腿寒疾经年不愈，屡治无功，每到冬天，酸痛入骨，是他心头之患，自想这“玄冰纨”若真如艾伊丝所说，数月可愈，岂非大妙？想到这里，虽没有持法偏颇之念，也对艾伊丝生出莫大好感。
　　中土商人听到结果，沮丧之极，中华丝绸之国，却在丝绸之上大败亏输，不但叫人意外，更是丢尽脸面。如今斗宝五局输了二局，后面三局，西财神任赢一局，均可获胜，谷缜再输一局，不只财神指环拱手相让，中土无数财富也将从此落入异族之手，一时间，商人群中鸦雀无声，百十道目光尽皆凝注在谷缜脸上。
　　谷缜却只微一皱眉，随即眉宇舒展，笑容洋溢，拱手笑道：“艾伊丝，恭喜恭喜，那么第三局比什么呢？”艾伊丝冷笑一声，幽幽道：“还用问么？自然是斗名香了。”
　　众商人闻言，无不变色，西域香料，自古胜过中土，当年南海斗宝，谷缜三胜一负，就是负在“妙香局”上。艾伊丝此时提出“斗名香”，分明是要穷寇猛追，一举打败谷缜，不给其任何机会。一时间，众商人纷纷鼓噪起来：“不成，哪能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番婆子，你懂不懂中土的规矩？客随主便，主人说比什么，就比什么……”粗鲁些的，污言秽语也竞相吐出，只是想将水搅浑，最好从此不比，各自打道回府。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谷缜，你手底下就只这些货色？”谷缜笑笑，将手一举，场上寂然，再无生息。谷缜说道：“斗名香么？谷某奉陪。”众商人见他如此神气，心中均是一定。艾伊丝却是心头微沉：“这小狗难道还有什么伎俩？哼，闻香一道，是我所长，料他也无什么能为。看来今年不见，谷小狗全无长进，今天定要他输光当尽，向我跪地求饶不可。”想到这里，扬声道：“兰幽，献香。”
　　兰幽漫步走出，这时早有两名胡奴从船舱中抬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架，架上搁满数百个大大小小的水晶瓶，小者不过数寸，大者高有尺许，肚大颈细，瓶口有塞，瓶中膏液颜色各异，红黄蓝紫，浓淡不一。
　　檀木架抬到兰幽身前，她伸出纤纤素手，抚摸检视一番，面对四名评判，媚声道：“往日斗香，都是成品名香，互为比较，今日斗香，兰幽却想换个法子，当着诸位评判之面，即时合香，当场奉上。”
　　四位评判均露讶色，卓王孙道：“这法子未免行险，合香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有一丝不慎，岂不坏了香气？”
　　艾伊丝笑道：“王孙公多虑啦，不如此，怎见得我的这位属下的高明？”吕不韦点头道：“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竟是香道高手么？若没有过人的技巧，岂能当场合香？”
　　兰幽笑道：“不韦公谬赞啦，香道深广，兰幽略知皮毛，要不是主任有令，断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她言语谦逊，神色娇媚，令人一瞧，便生怜爱。但神色虽媚，举手抬足，却是镇定自若，自信满溢，中土众商见状，一颗心不觉悬了起来。
　　兰幽捧来一只精雕细镂的水晶圆盏，从架上轮流取出水晶瓶，将瓶中膏液渐次注入盏中，或多或少，多则半升，少不过半滴，一面注入，一面摇匀，但见她出手熟极而流，不待盏中香气散开，便已灌注完毕，是以场上虽有精于香道的商人，竟不能分辨出她到底用了何种香料。
　　不多时，兰幽配完三盏，轻轻摇匀，一盏色呈淡黄，一盏粉红如霞，一盏清碧如水，兰幽凑鼻嗅嗅，露出迷醉满足之色，放在琉璃盘中，托到四名评判面前。
　　四人各自掏出一方雪白手巾，凑到盏前，用手巾轻轻扇动，嗅那盏内散发出的绵绵香气；寡妇清当先嗅完，眉头微皱，抬头注目谷缜，眼里透出浓浓忧色，认识她的中土商人心中无不咯噔一下，均知此老本身就是天下有数的香道高手，精于和合、辨识诸般名香，她既是这般神色，足见那胡女所合香水必然绝妙，不易战胜。
　　忧心之中，评判均已嗅完香料，直起身来，计然先生依然神气冷淡，卓王孙、吕不韦脸上却有满足愉悦之色，久久不褪，过了半晌，吕不韦方才开口问道：“这三品香可有名字？”
　　兰幽笑道：“黄色的名叫‘夜月流金’。”卓王孙赞道：“此名贴切，这一品香清奇高妙，本如月色当空，但清美之中又带有一丝富贵之气，恰如明月之下，笙歌流宴，金粉交织，令人不觉沉醉。”说罢问道：“粉色的呢？”兰幽道：“粉色的名叫‘虞美人’。”吕不韦抚掌赞道：“妙啊，此香气味浓而不腻，初闻如急湍流水，畅快淋漓，闻罢之后，却又余味绵绵，引人愁思，好比李后主的《虞美人》词中所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香美好如雕栏玉砌、春花秋月，流畅之处，却似一江春水，纵情奔流，只是繁华虽好，转头既空，只留满怀愁思罢了。小姑娘，你小小年纪，怎能合出如此意味深长的妙香？”
　　兰幽双颊微微一红，说道：“晚辈性情，喜聚不喜散，聚时虽然美好，散时不觉惆怅。晚辈只是将这点儿小小心思化入香里罢了。”吕不韦连连点头，说道：“了不起，了不起，以性情入香道，已经是绝顶境界了。”
　　兰幽微微一笑，又道：“碧色的名子，前辈要不要听？”吕不韦忙道：“请说请说。”兰幽道：“这一品香，叫做‘菩提树下’。”
　　“善哉，善哉。”吕、卓二人未答，寡妇清忽地接口道，“这一品香空灵出奇，不染俗气，爽神清心，发人深省，就如释迦牟尼悟道时的菩提宝树，开悟觉者，启迪智慧。此香以此为名，可是因为这个缘故？”兰幽颌首笑道：“前辈说的是。”寡妇清默然点头，瞧了谷缜一眼，脸上忧色更浓。
　　谷缜笑笑，尚未言语，忽听一个声音淡淡道：“空灵出奇，只怕未必。”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鼻子硕大的怪人从陆渐身后慢慢走出，身子佝偻前探，有如一只猎犬，脸上满是愁苦之色，不是别人，正是“鬼鼻”苏闻香了。
　　苏闻香为人低调，常年隐身沈舟虚身后，名声虽在，认识他的人却是极少，众人只瞧这小怪人相貌古怪，形容落魄，又不知他来历，望着他一步一顿走到兰幽身前，心中均有不平之感，只觉这对男女一个奇丑，一个奇美，立在一处，丑者越发讨厌，美者越发妩媚。
　　苏闻香走到“菩提树下”之前，伸鼻嗅嗅，徐徐说道：“降真香少了，安息香多了，橙花、丁香配合不当，阿末香太多、蔷薇水太浓，席香搭配茉莉，嘿，真是胡闹。唔，还有酒作引子，这个很好，让苏合香氤氲不散，让安息香更易发散，让阿末香越发清冽，但既是引子，便不宜太多，一旦多了，就是酿酒，不是合香了……”
　　他絮絮叨叨，兰幽脸色渐渐肃然起来，一双妙目盯着眼前的怪人，心中不胜惊奇，原来苏闻香所说香料，一点不差，正是“菩提树下”的香水配方。自己千辛万苦钻研出的香方，竟被他轻轻一嗅，即刻说出，世间古怪之事，真是莫过于此。但她少年得志，精通香道，又对这品“菩提树下”极为自负，此时被苏闻香三言两语贬得一无是处，惊奇一过，大感愤怒，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丝冷笑。
　　不料苏闻香一旦堕入香道，精神专著，无以自拔，全然不觉对方心情，一味抽动巨鼻，嗅完“菩提树下”，再嗅“虞美人”，连连摇头道：“这一品香更糟啦，掺入没药，实为败笔，乳香也太多，冲鼻惊心，余味不足，这是合香的大忌，你这小姑娘看起来聪明，怎么不懂这个道理呢？至于苏合香，倒是不坏，若是无它，这品香狗也不闻的……”兰幽听到这里，气得几乎晕了过去，禁不住骤失风度，骂道：“你才是狗呢。”
　　但苏闻香品香之时，所有精神都在鼻上，眼不能见，耳不能闻，佳人嗔骂落在他耳里，只是嗡嗡一片，和苍蝇蚊子也差不多，一时间她骂她的，我嗅我的，边嗅边道：“唔，小姑娘用花香的本事很好，只不过水仙太轻，蔷薇太沉，茉莉太浓，风信子太脆，嗯，这松香妙极，没有它，就好比吃饭没有盐巴呢……”
　　苏闻香就事论事，先贬后褒，兰幽先怒后喜，继而满心糊涂，望着眼前怪人，流露迷惑神气，“虞美人”香气细微繁复，苏闻香信口道来，所言香料绝无遗漏，至于多少浓淡，兰幽虽然不解，但听苏闻香如此笃定，心中不觉生出一丝动摇：“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恍惚间，苏闻香已嗅完“虞美人”，再嗅“夜月流金”，说道：“夜月流金，香气虽俗气，名字却很好，说来三品香中，这品最好。好在哪儿？好在香中有帅，以麝香为帅，统领众香。小姑娘，合香就如何药，也要讲究君臣佐使，香有灵性，切忌将其看成死物，要分清长少主次，尽其所长。这品香中，麝香虽淡，却沉凝不散，如将如相，藿香，沉香，鸡舌，青木，玫瑰气味浓厚，好比武将征伐，紫花勒，白檀香，郁金香，甲香等等，气味较轻，有如文史，故而此香能够清浓并存而不悖，既有明月之清光，又如盛宴之奢华，只是……”
　　他说到这里，抽抽巨鼻，脸上露出困惑之色，兰幽见他神态，只怕又要责怪自己，无端心跳转快，呼吸急促，双颊染上一抹酡红。苏闻香专著香料，全不觉迎面佳人美态，巨鼻反复抽动，慢慢说道：“这香方之中，有一味香实在多余呢……”兰幽心头一颤，花容微变，急忙低声道：“先生……”苏闻香抬起头来，但见兰幽神色窘迫，眼里尽是哀求之意，一时心里不解，说到：“我问你，干嘛在这品香里加入助情花，虽不致坏了香品，但这奇花本是催情之物，清姥姥也还罢了，其他三位评判若是嗅了，动了淫性，岂不尴尬……”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兰幽羞得无地自容，艾伊丝忍不住厉声喝道：“你这厮信口雌黄，你有什么凭证，证明这香水里有‘助情花’？”苏闻香性情憨直，一听别人怀疑自身品香之能，顿时生起气来，指着鼻子道：“我这鼻子就是佐证，你可以骗人，鼻子却不会骗我，这香里没有‘助情花’，我把鼻子割了给你呢……”
　　艾伊丝一时语塞，四名评判之中，计然先生，寡妇清还罢了，吕不韦、卓王孙却是又惊又怒，心想无怪方才嗅香之后，对这“夜月流金”格外迷恋，更对这合香的少女朦朦胧胧生出异样好感，原来竟是对方在香里动了手脚，掺入催情迷香，若非被这巨鼻怪人点破，呆会评判之时，必然因为这分暧昧之情，有所偏颇。他二人越想越气，瞪着金轿，脸色阴沉。艾伊丝见状忙说：“各位评判，请听我说……”吕不韦冷哼一声，高声道：“不必说了。”抓起身旁“玄冰纨”丢了过去，喝道，“还给你，老夫命贱，受不起这等宝贝。”
　　中土众商无不窃笑，艾伊丝沉默半晌，冷哼一声，说道：“便有‘助情花’又如何？敢问诸位，助情花香，算不算香料？”寡妇清道：“算的，只是……”艾伊丝道：“既然是斗香，任何香料均可合香，是否曾有定规说，合香之时，不能使用催情香么？”
　　她诡计被拆穿，索性大耍无赖，众评判明知她一派诡辩，却是无法反驳，唯有相视苦笑。卓王孙说道：“虽没有如此定规，但请西财神再用催情香时，事先知会一声，老朽年迈，经不得如此折腾。”中土商人哄然大笑，艾伊丝无言以对，心中又羞又恼。
　　苏闻香凑身来到那檀木架前，伸手拧开一只水晶瓶，耸鼻嗅闻，不禁喜上眉梢，说道：“好纯的杏花香！”不待兰幽答应，他塞好这瓶，又取其他晶瓶，逐一嗅闻道：“这是木樨，这是肉桂，这是含笑，这是酴醾，这是木槿……”他每嗅一样，均是两眼发亮，神色贪婪，便如进了无尽宝库的守财奴，对着每瓶香精香膏，都是爱不释手。艾伊丝瞧得不耐，说道，“你这人来做什么？若不斗香，快快滚开，不要在这里碍眼。”苏闻香文言笑道：“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转身向兰幽道：“你的香虽然不错了，但是只能让人嗅到，不能让人看到。”
　　艾伊丝吃惊道：“香本来就是用鼻来嗅，眼睛怎能看到？”
　　苏闻香道：“我说的看，不是用眼，而是用心，最高明的香，能在他人心中画出画来……”
　　兰幽更觉匪夷所思，皱眉道：“用香在心中画画？这是什么含意？”苏闻香点点头，说到：“我借你的香精香膏，也合三品香水如何？”兰幽虽已猜到苏闻香嗅觉奇特，但她浸淫香道多年，痴迷于此，明知大敌当前，仍对他的说法倍感新奇，忍不住连连点头。
　　苏闻香从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缸，将架上香精点滴注入，举动小心，神情慎重，目光一转不转，如临大敌。
　　过了片刻，苏闻香合香完毕，举起瓷缸，轻晃数下，不知不觉，一丝奇特香气在山谷中弥漫开来，若有若无，丝丝入鼻。霎时间，众人心中均生出奇异感觉，眼前情形仿佛一变，比越高挂，林木丰茂，月下乐宴正酣，佳人起舞，文士歌吟，桌上山珍海错历历在目，佳人翠群黛发近在咫尺，文士头巾歪戴，一派狂士风采。
　　这幻象来去如电，稍纵即逝，但却人人感知，每人心中的歌宴人物虽有差异，大致情形却是一般，不外明月花树、狂士美人，毫发清晰，有如亲见，一时间，人人脸上均有震惊迷茫之色。
　　苏闻香盖住瓷缸，徐徐说道：“小姑娘，这一品‘夜月流金’如何？”兰幽面如死灰，呆了呆，黯然道：“不错。”苏闻香转身走到江边，洗净瓷缸，然后转身来到檀木架前，取用香精，不多时，又配出一品香来，走到篝火之前，那篝火木炭极好，燃烧已久，不曾熄灭，苏闻香将瓷缸在火上轻轻烘烤，异香飘出，霎时间众人眼前忽地出现一幢小楼，雕栏玉砌，宝炬流辉，楼中一派繁华，楼外秋林萧索，楼上月华清冷，楼头三两婢女怀抱乐器，围绕一名落魄男子，低吟高唱，余韵幽幽，似无断绝。
　　这幻象亦是一闪而过，有情有景，意境深长，仿佛能够洞悉其中人物心中所想。
　　异香散尽，苏闻香又洗尽瓷缸，合配第三品香，兰幽忍不住问道：“方才这是你的虞美人吗？”苏闻香微微点头。兰幽又道：“为何‘夜月流金’不用火烤，自然香美，‘虞美人’却要火烤，才能嗅见？”苏闻香道：“‘夜月流金’香质轻浮，轻轻一荡，都能闻到，‘虞美人’气质深沉，非得火烤不能闻到。”
　　说话间，第三品香已然合成，苏闻香双手紧捂瓷缸，众人伸长鼻子，过了半晌，鼻间仍无香气来袭，方觉奇怪，心间忽地显出一个画面，莽莽山野，芳草萋萋，山坡上一颗郁郁大树，粗大树干形如宝瓶，枝叶繁茂，几与碧空一色，树下一名僧人，衣衫褴褛，眉眼下垂，合十盘坐，面上露出喜悦微笑。
　　这情景来的突兀，较之前面两幅却要长久许多。好一会儿，幻象烟消，众人鼻间才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
　　苏闻香道：“佛门之香，重在清、空二字，淡定幽远，不化人而自化，这一等香，才能称作‘菩提树下’。”众人闻言，无不点头。苏闻香掉过头来，正要说话，忽见兰幽呆呆望着自己，神色惨然，剪水双瞳水光一闪，蓦地流下两行清泪。
　　苏闻香怪道：“小姑娘，你怎么啦？”兰幽凄然一笑，敛衽鞠躬，说道：“先生香道胜我太多，兰幽输得心服口服。”
　　她虽然必败，但不等评判表决，即刻认输，这份志气，众人均感佩服。只见她扭转身子，走到金轿之前，曲膝跪倒，苦笑道：“主人，妾身输了，有辱使命，还请责罚。”艾伊丝沉默片刻，冷冷道：“此人高你太多，你输给他也是应当，死罪就免了，自断一手吧。”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兰幽脸色刷地惨白，凄然一笑，缓缓起身，从身旁胡奴手里接过一把锋利金刀，秀目一闭，举手便向左手斫下。苏闻香见状大惊，他离得最近，当即合身一扑，抱住兰幽持刀的右手。兰幽吃了一惊，叫到：“你做什么？”苏闻香精于香道，却昧于世事，闻言脖子一梗，说到：“你又做什么？干吗拿刀砍自己呢？”
　　兰幽苦笑道：“先生，我输给你了，该受责罚。‘苏闻香流露迷惑之色，摇头道：“我害你输的，要责罚，该责罚我才对。要不然，你砍我好了。”他这道理缠夹不清，兰幽听得啼笑皆非，说道：“好。”当下刀交左手，作势欲砍苏闻香，苏闻香虽然嘴硬，看见刀来，却很害怕，不由大叫一声，向后跳出，瞪眼道：“你，你真砍我？”
　　兰幽惨笑一声，刀锋再举，砍向手臂，这一刀极快，苏闻香阻拦不及，哎呀叫出声来，就当此时，忽听当的一生，金刀被一粒石子击中，石子疾如劲弩所发，力量极大，兰幽把持不住，金刀脱手飞出数丈，嗖地一声落入江水中。
　　苏闻香又惊又喜，转眼望去，但见陆渐正将左脚收回。原来陆渐心软，遥遥见这一刀下去，这娇美少女就要残废终生，心生不忍，踢出一粒石子，射中刀身，震飞金刀。
　　兰幽深感错愕，茫然四顾，不知这石子从何而来。艾伊丝却看得清醋，冷笑道：“谷缜，我惩罚下属，你派人插手做什么？”出手救人本不是谷缜的意思，艾伊丝见陆渐立在谷缜身后，便把他当成了谷缜的属下，故而出言讥讽。
　　谷缜本不愿插手艾伊丝的家法，但陆渐有心救人，也不好拂他之意，当下笑道：“你我立了赌约，你若输了，除你本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这个兰幽姑娘也不例外。她既是我囊中之物，被你砍了一手，断手美人，价钱减半，好比赌骰子，说好了押十两银子，眼看开宝要输，你却收回一半赌资，这不是混赖是什么？”
　　艾伊丝听得气恼，高声道：“你不过小胜一局，就当自己胜出？谷小狗，你还要不要脸？”谷缜笑道：“若无赌约，要杀要砍，都随你便，既有赌约，这些人啊物啊本人全都有份，既然如此，我岂能眼睁睁瞧你毁坏本少爷将来的财产？”
　　艾伊丝怒极反笑，咯咯冷笑几声，向兰幽道：“也好，你这只手暂且寄下，待我胜了，再砍不迟。”兰幽暂逃一劫，白嫩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躬身答应，目光一转，但见苏闻香面露惊喜，望着自己咧嘴憨笑，不知怎的，兰幽便觉心头一跳，双颊倏地羞红，又惟恐被人瞧见，匆匆收了目光，退到一旁，心里却久久回味方才斗香的情景，喜悦之情，充盈芳心。
　　忽听卓王孙道：“名香局西财神一方自行认输，东财神胜出。如今五局过三，西方二胜，东方一胜，第四局比佳肴还是珠宝？”
　　艾伊丝冷哼一声，扬声道：“大鼻子，你叫什么名字？”苏闻香正走向己阵，闻声回头道：“你是叫我么？”艾伊丝冷冷道：“就是叫你，你姓苏，是不是？”苏闻香怪道：“是啊，你怎么知道？”艾伊丝道：“我自然知道，你叫苏闻香，是天部之主沈舟虚的劫奴。”
　　苏闻香道：“不错。”艾伊丝冷笑一声，说到：“听几尝微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今日来了几个？”苏闻香老实，答道：“除了玄瞳，其他五人都在。”艾伊丝怒道：“你们身为天部劫奴，怎么为这谷缜小狗卖命？”苏闻香苦着脸道：“我们欠了他的情，不还不行。”
　　艾伊丝一时沉默，寻思：“菜肴是中国之长，谷缜必然占优，尝微秦知味更是烹饪泰斗，名震中外，我就有一万个厉害厨子，遇上此人，也是必败。必败之仗，绝不能打。”心念一转，扬声道：“各位评判我有一事请各位定夺。”
　　卓王孙道：“什么？”艾伊丝道：“上次南海斗宝，斗的是美人、丝绸、名香、佳肴、珠宝。此次又都这些，岂不乏味？不如略变一变，将佳肴变为音乐如何？”
　　众评判面面相对，寡妇清抗声道：“那怎么成？若斗音乐，东财神毫无准备，如何比较？”艾伊丝冷笑道：“若无防备，他就不是东财神了。清姥姥，你放心，他手下也有精通音律的能人，必不吃亏。”寡妇清微微皱眉，瞧向谷缜，谷缜笑道：“艾伊丝，你说的是‘听几’薛耳？”艾伊丝道：“‘听几’薛耳，听力惊人，精于音律，乃是音乐上的大行家。”
　　谷缜不觉微笑，心道：“音乐本是西方之长，东方之短，唐代之后，西域音乐更是雄视中土。这婆娘自知美食胜不过我，换这题目，正是想扬长避短。我若不答应，未免示弱，必要受她奚落。答应她么？这婆娘决不会老实斗乐，必有阴谋圈套，等着我钻。”
　　沉吟间，忽听薛耳低声说道：“谷爷，让我上吧。”谷缜笑笑，说道：“这一局干系重大，你不怕么？”薛耳道：“我不怕的。”谷缜浓眉舒展开来，呵呵笑道：“这样么，好，你去吧。”陆渐眉头大皱，说道：“谷缜，此事非同小可，你让他去，万一输了……”谷缜摇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薛耳兄不但能赢，还能赢得漂亮。”
　　薛耳听得一呆，双眼一热，满怀感动，咬了咬牙，抖擞起来，摘下呜哩哇啦，越众而出。众胡人见他耳大如扇，体格佝偻，先是惊奇，继而哄笑。薛耳自知貌丑，被人讥笑惯了，但此时关心胜负，再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抱着那件乌黝黝，亮闪闪，形状古怪的奇门乐器，恰如高手抱剑，浑身上下，透出凛然之气。
　　众胡人隐隐知觉这股气势，笑声渐稀，稍有见识的，纷纷收起轻视之心，暗自寻思：“这人矮小丑陋，怎地却有如此气派？”
　　艾伊丝忽道：“谷缜，这一局，就由我方占先。”不等谷缜答话，将手一拍，那红发美人青娥手持一只红玉长笛，神色凄楚，飘然踱出，漫步走到江畔，迎着江风吹奏起来，笛声呜咽缠绵，引得山中云愁雾惨，云雾中若有鬼神浮动，嘈嘈江水，似也为之不流。
　　谷缜听得舒服，不由赞道：“好笛艺，上比绿珠，下比独孤。只是艾伊丝，你的能耐，不只是吹吹笛子吧？”绿珠，独孤生都是古代吹笛高手。艾伊丝闻言冷哼一声，说道：“那是当然。”
　　话音方落，笛声渐奏渐高，一反低昂，清亮起来，众人听到，只觉风疾云开，水秀山明，笛声孤拔傲绝，渺于凡尘。众人听这女子吹出如此高音，无不刮目相看，但听笛音越拔越高，行将至极，忽而转柔，缭绕长空，似雄鹰徘徊。
　　乐音大作，那数十名俊美男女同时奏起手中乐器，高低起伏，曼妙动人，胡琴、琵琶、竖琴、风笛，另有许多奇门乐器，均是叫不出名目，绝非中土所有，演奏起来，或是开弓射箭，或是按纽多多，或是多管集成，音声古怪，别具风情。但无论吹拉弹奏，高低起伏，众乐器总是围绕那支红玉长笛，就如一群妙龄男女，围绕一团篝火，踏足舞蹈，舞姿万变，却不偏离篝火半步，又如长短马步各种兵士，围绕一名统帅，随其指挥，攻城略地。
　　因此缘故，众人听来，这合奏不但优美，更加新奇，无论东西之人，均是听的如痴如醉，只盼这乐音永不要完。听了半晌，那笛声又变高昂，意气洋洋，冲凌霄汉，有如一骑绝尘，将其他乐声远远抛下，一时间，笛声越响，其他乐声则渐渐低沉，渐至于无声无息，而那笛声却是越来越高，拔入云中，破云散雾之际，忽的戛然而止。至此一曲合奏才算作罢，然而笛消乐散，众人心中音律仍是久久低徊，直到此时，才相信“余音饶梁，三日不绝”并非古人欺诳。
　　谷缜此时早已明白艾伊丝的伎俩，暗自担心：“这婆娘一贯倚多为胜，欺负薛耳只有一人，再精音律，也只能演奏一具乐器，决不如这丝竹合奏，百音汇呈。”想到这里，薛耳的“呜哩哇啦”已然奏响，正接上合奏余韵，声音则与玉笛近似，但却不甚纯厚，伴有细微噪响，仿佛来自远方，然而倏忽之间，那噪响明晰起来，有如十余种乐器同时奏响，有笛，有琴，有长号风笛，羯鼓琵琶，诸般声响，一泻如潮，充盈四野，历历分明。
　　众人不料这大耳怪人竟凭一件乐器，奏出十余种乐器响声，无不目定口呆，心中震骇之情无以附加。抑且胡人合奏，音乐虽美，却总是数十种乐器分别演奏，不能浑然如一，终有不谐之音。薛耳奏乐，数十种音乐从一件乐器发出，融洽无比，浑然天成。只听那音乐忽高忽低，转折数下，慢慢少了几般中土器乐，却将那胡人合奏中的那几件奇门乐器搀杂进来，然而流畅优美之处，犹有胜之，以至于胡人乐师目定口呆，纷纷站起，伸长脖子，想看薛耳如何演奏，但那“呜哩哇啦”乐家至宝，结构繁复，乾坤内藏，仅从外表，决看不出其中奥妙。
　　乐声越奏越奇，宏大细微，兼而有之，不中不西，自成一体，众人初时尚能自持，乐声一久，随之起落转折，喜怒哀乐尽被牵动，高昂处令人心开神爽，血为之涌，恨不能纵声长笑，低回处如泣如诉，叫人幽愁暗恨，油然而生。激昂则有怨怒，婉转分外伤情，谷中不少人渐渐情动于衷，忍耐不住，心随乐动，忽笑忽哭，忽喜忽怒。
　　不料这时“呜哩哇啦”又生变化，多出许多细微异响，非琴非笛，非号非鼓，夹杂乐曲之中，若有召唤之意。随那悠扬乐声，平缓江面上，蓦地出现圈圈涟漪，腾本站点细碎水泡，忽听“哗啦”一声响，一条银鳞大鱼破水而出，凌空一跃，复又落入水中，一时间，只听水响不绝，江水中接二连三跃出大小鱼虾，大者长有丈余，小者不过寸许，有的鱼认得出来，有的鱼却是形貌古怪，叫不出名字，鱼鳞五颜六色，红黄青白，争艳斗彩，成千累万，在江面上跳跃飞舞，蔚为奇观。
　　这等情形众人生平未见，只觉目眩神迷，心跳不已。惊奇未已，忽又听空中清鸣娇啭，鸟声大作，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鸟雀，鹰隼莺鹂，无所不有，来到薛耳头顶，鸣叫盘旋，毛羽斑斓瑰丽，有如大片云彩，聚而不散。
　　“鱼龙起舞，百鸟来朝，音乐之妙，竟至于斯。”计然先生忽地叹一口气，“本当是先古神话，不料今日竟能亲眼目睹，比起这降伏鱼鸟的神通，西财神的乐阵，终究只算是凡品罢了。”说到这里，将声一扬，“听几先生，这一曲再奏下去，必要惹来鬼神之嫉了。”
　　薛耳闻声，乐声婉转，归于寂然。音乐一停，百鸟纷散，鱼虾深潜，清江不波，长空清明，只有满地残羽、泛江浮鳞，才可让人略略回想起适才的盛况奇景。
　　薛耳收好乐器，退回谷缜身边，眼里神光退尽，身上气势全无，畏畏缩缩，回复平日神气，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猥琐怪人与那仙音神曲联系起来。
　　计然先生目视其他三名评判，说道：“在下评语，三位以为如何？”寡妇清说道：“足下说得搞好，仙乐凡乐，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局，算东财神胜。”说罢举起右手，其他三名男评判也无一例外，举起右手，这一局，中土竟得全胜。
　　西方诸人注视金轿珠帘，脸上尽无血色。艾伊丝沉默良久，忽地咯咯轻笑几声，慢慢说道：“二比二么？一局定胜负，倒也痛快！”说罢忽听沙沙碎响，珍珠帘卷，一名韶龄女子从金轿之内袅袅迈出，她容貌极美，眉目深刻，宛如雕刻，秀发不束，任其凌乱，仿佛纯金细丝，长可委地，金色细眉斜飞入鬓，自然流露出勃勃英气。
　　陆渐一见这西洋女子，心头剧跳，仿佛姚晴出现在眼前。但细细看来，这夷女容貌体态与姚晴全然不同，只是骨子里有一种神似，让人乍眼一瞧，竟生错觉。
　　艾伊丝与谷缜遥相对峙，这一对主宰世间财富的少年男女气质迥然不同，一个容色冷峻，目射冰雪，一个意态闲适，笑意如春，但站在人群之中，却均有一种别样风姿，有如鹤立鸡群。
　　“艾伊丝”谷缜忽地嘻嘻笑道：“你变好看了呢，想当初你一脸雀斑，又瘦又小，就像一只天竺猴子。”艾伊丝花容微变，喝道：“少放屁，你才是一只中国蛤蟆，满身的癞皮。”谷缜笑道：“过奖过奖。”艾伊丝一愣，说到：“我骂你癞蛤蟆，过什么奖呢？”谷缜笑道：“中国蛤蟆又称蟾蜍，象征美丽娟好，天上的月亮名叫‘玉蟾’，又名‘蟾宫’，你说我是蟾蜍，不是赞我貌如朗月，又白又亮，光辉照人么？”艾伊丝撅起嘴来，冷笑道：“胡说八道，哪有这种说法？”谷缜笑道：“你这只天竺猴子，哪知我华夏用语精深博大？”艾伊丝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咬咬嘴唇：“臭小子，这一回珠宝局，你睁大狗眼，可看好了。”谷缜笑道：“我看你嘛，十分高明。”
　　艾伊丝听他并不回骂，还赞自己高明，诧异之余，略有几分欢喜，可是转念一想，忽地大怒：“有道是狗眼看人低，我骂他狗眼，他却看我高明，岂不是转着弯骂我不是人么？”她又气又急，却知吵嘴骂人，自己绝不是谷缜对手，惟有待到胜过之后，再好好摆布此人，一时间，她心里拟了几十个折磨谷缜的恶毒法儿，大感快意，一咬牙关，伸出一双纤秀玉手，轻击三下，八名胡奴解下腰间号角，呜呜呜吹奏起来，号声激越，振动山谷，在粼粼碧波上久久回响。
　　三通号罢，灵翠峡中，面向江水那面山崖发出轰隆响声，蓦然间，山谷轻轻一震，那面山壁忽地多出一个巨大窟窿，窟窿中瀑布如箭，奔腾而出，仿佛玉龙倒挂，又似银河飞悬，从十余丈高处悬挂而下，泻在一块凸起崖壁上。
　　一时间，泥石纷纷坠下，泥水纵流，瀑布冲击下，那片山崖渐渐生出变化，有如玉人宽衣，肌肤展露，层泥褪去，泥土之下，隐隐透出蛛玉光华。谷中人眼利些的，立时看出其中奥妙，不由得失声惊呼，敢情那崖上泥石尽是伪装，崖壁之后，竟然藏着一座七层宝楼。
　　瀑布湍流之中，渐渐尘泥尽去，显露楼台瑰丽真容，金庭玉柱，琼宇瑶阶，白玉台阶连着楼前一条小路，光洁如新，竟是白玉砌成，琅玕雕窗，翡翠为棂，屋檐下一溜儿风铃，斑斓泛金者是玛瑙，莹白透亮者是光玉，其余瑟瑟天青，刚玉宝钻，林林总总，经风一吹，发出琅琅脆响。
　　瀑布流了一阵，水势渐小，起初破窟而出，浩如白龙，但因为本无水源，冲落一阵，水柱渐弱，漫漫分散开来，珠帘悬挂一般，潇潇洒洒，越落越稀，逐渐化为滴水，顺崖而下，打中楼顶金瓦，滴滴答答，悦耳无比。
　　此时宝楼伪装洗尽，砌楼珠玉，明净皎洁，滴水不沾，一切水流均从屋顶流下，潺潺汇入一条玉石水渠，水流绕渠，奔流向前，在楼前一绕，竟又冲刷出一大方白玉池塘，三丈方圆，污泥浊水一旦汇入，便无踪迹，待到上方瀑布断流，白玉池中忽地传来铮铮鸣玉之声，碧光浮动，升起一座翡翠假山，五尺来高，孔窍玲珑，翠光荧荧，碧影荡漾，浸染四周白玉，宛如青绿苔痕。池中泉水汩汩而起，渐喷渐高，扬至数丈，飞珠喷银，宝楼四角，亦有机关引出四道泉水，洗尽剩余尘泥。
　　“怎么样？”艾伊丝眯眼望着谷缜，难掩脸上得意之色，“瞧见了么？这就是我地‘万宝楼台’。”
　　中土众商无不面如土色，艾伊丝用珠宝美玉构筑七层宝楼，手笔之大，震古烁今。更奇地是，她早将这座宝楼修在谷中，用易溶灰泥极尽伪装，不令入谷之人知觉，再用翡翠假山堵塞地下喷泉，在崖壁中凿成水道，汇聚山泉，待到三通号角响罢，崖上守侯者得到讯号，打开闸门，放出瀑布，洗尽伪装，现出宝楼。待到瀑布水尽，牵动机关，翡翠假山升起，地底喷泉飞出，至此，宝楼内外，荡涤一新。这变化之奇，对比之深，但凡目睹之人，无不震撼莫名。
　　艾伊丝朗朗道：“各位评判，可愿随我入楼一观？”四人对是视一眼，默默起身。艾伊丝瞥一眼谷缜，笑道：“你若不怕吓破了胆，也来见识见识。”谷缜笑道：“谷某是吓大的。”艾伊丝瞧他镇定自若，心中老大不快，但此局她自负必胜，不信谷缜还有高招，故而冷冷一笑，走在前面。许多中土商人心怀好奇，也随之上前。
　　众人走近“万宝楼台”，只见方才杂花生树，植被凌乱，经悬天瀑地、地底喷泉洗过之后，杂树乱草尽去，瑶阶前堆霞凝紫，芝兰从生，色泽鲜明异常，阵阵清风过去，枝叶随风轻摇，却有铮铮鸣玉之声，众人陡然惊觉，原来这些芝兰花草竟是珠玉雕琢，栩栩如生，几能乱真。
　　宝楼一阶一柱，一门一户，无补雕镂精美花纹，仅是一扇白玉门扉，便雕刻神仙人物，经传故事，光润无暇，价值连城。宝楼依山而建，堂中略暗，推门而入，转动门侧机关，楼顶火珠会聚日光，几经折射，点燃墙上水晶壁灯，照得金梁玉柱，粲然生辉，一棵珊瑚巨树挺立楼心，直通楼顶，枝干扶疏，晶莹剔透，被灯光映照，散发淡淡红光，仅是这棵珊瑚树，已是举世无双得宝物。
　　珊瑚树后是一排云母屏风，屏上明月云朵均是天然生成，星辰则用金刚石代替。堂中几面碧玺小凳，外红内绿，配一张翡翠长几，天生地造。
　　琅玕红玉砌成阶梯，围绕珊瑚巨树，盘旋而上。层层走去，但见牙床雪白，镶嵌百宝，各色宝石，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一座妆台，是整块玳瑁雕成，接以紫玉，作为台足，镜面是整块水晶，一丈见方，反射日华，光照满楼。至于其他陈设，无论大小，均是稀世奇珍，一砖一瓦，无不富丽堂皇、穷极奢华，“万宝”之名，委实不虚。
　　走出宝楼，中土众商无不爽然自失，心中竟是珠光玉影，久久难泯，纷纷寻思：“这回当真输了。”四名评判回到原处，卓王孙沉吟半晌，问道：“西财神，这座万宝楼台，你造了多久，化了多少本钱？”艾伊丝道：“耗资亿万，费时三年。”吕不韦叹道：“这么说，南海斗宝之后，你就开始造了。”艾伊丝笑道：“就等今日一雪前耻。”说罢注视谷缜，露出讥笑之色，谷缜只是含笑不语，寡妇清见他神色，心中一动，燃起一丝希冀，问道：“东财神，你的珠宝呢？”

【六虚轮回之卷】周流六虚
　　3
　　谷缜笑道:小子穷酸的很,没有珠玉为楼的气魄,只得了小小一方玉石,还请诸位品鉴.众人听得这话,心中均是好奇,暗想天下见还有什么玉石,能和这座汇聚无数珍宝的楼台媲美.
　　思伫间，谷缜探手入怀，取出一方玉印，玉质莹白，式样古朴，看上去并非如何出奇，而且还非完璧，印角缺了一块，乃用黄金弥补。
　　众商人见这玉印，无不大失所望，艾伊丝只是冷笑，唯独四名评判目射奇光，凝注着那方玉印，过了一阵，卓王孙徐徐道：“东财神，这东西是真是假？”谷缜笑道：“是真是假，一瞧便知。”说着双手捧上。卓王孙接过，审视片刻。神色凝重，递给吕不韦道：“股东你最精通，这东西像是真的。”
　　吕不韦凝视片刻，叹道：建文失踪后，这宝物也随之湮没，不料今日竟然重现人间..感慨之色，溢于言表，沉默良久，还给谷缜，向寡妇清和计然先生道：“二位还有什么高见？”那两人摇了摇头，吕不韦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道：“鄙人宣布，今日斗宝，东财神胜！”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中土商人又惊又喜，艾伊丝却是脸色涨红，厉声道：“为什么是他胜？难道我的‘万宝楼台’还不如这一方破印？”
　　吕不韦道:你知道这方玉印的来历么?艾伊丝道:这等玉多得是,我哪知道它的来历.吕不韦叹道:你听说过和氏璧么?艾伊丝脸色微变,定眼注视谷缜手中玉玺,娥眉微微蹙起.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吕不韦道,自秦始皇以来,这枚玉玺就是我中华传国之宝.万宝楼台不过耗资亿万,三年而成.这枚传国玉玺却见证我中华千年兴衰,为了它,流血万里,伏尸千万.你说相比之下,是三年长久还是千年长久?亿万资财,又比得过亿万人的性命么?
　　艾伊丝默默听着,面无表情,纤指紧攥,指节亦成青白.寂然半晌,她蛾眉一舒,身子忽地松弛开来,神色怡然,冷冷道:输就输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谷缜笑道:既然认输,那就须履行赌约.艾伊丝忽地咯咯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谷缜亦不打断,微笑而已.艾伊丝笑了一盏茶的工夫,才道,谷缜,你傻了么?谁跟你有赌约.
　　众人齐齐变色,谷缜皱眉道;怎么,你说话不算.艾伊丝笑道:我若胜了,当然要算.我若败了,一切作废.姓谷的小狗,你不记得师傅经常说过的一句话么?
　　谷缜笑道:无商不奸?艾伊丝笑道:你既然知道,还跟我提什么赌约?陆渐心中怒起,扬声道:你这是言而无信.
　　艾伊丝冷笑一声：“言而无信，你又能将我怎地？”陆渐一紧拳头，挺身欲上，忽见AYJ打个响指，肿胡奴吹起号角，霎时间，从那金色巨舰里冲出数百个人来，个个身披坚甲，手持长矛弯刀，剽悍至极，峡谷上方山顶，也似雨后春笋，呼啦啦出现无数人头，手持强弓锐箭，指定下方。
　　卓王孙变色道：艾伊丝，此次临江斗宝，乃是文斗，你暗藏武备，意欲何为？“艾伊丝冷笑道：你们4个老东西，真是又迂又蠢，做了半辈子商人，却不懂商道？”寡妇清怒极反笑道：我们不懂，你懂了么？难道耍无赖也叫商道？艾伊丝冷冷道：“能耍无赖，那才就叫本事。我们经商为什么？为的是富国强兵，一旦兵甲精强，我的货物想卖哪国，就能卖到哪国，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哪国不买，我灭其国，谁人不买，我灭其家。经商者若无武力，财富不保，武备者若无商财，甲兵必弱。老婆子，如今大势已去，你想耍无赖，怕也没机会了。你们4个，偏心偏意，一心帮着谷缜小狗赢我，呆会儿落到我手，定叫你们好看。”
　　吕,卓,清三老闻言,直气得浑身发抖，惟独计然先生气色冷淡，不见喜怒，谷缜却是叹了口气，笑道：“艾伊丝，你的对头是我，不要迁怒他人。”
　　艾伊丝瞅他一眼，冷笑道：“比起这几个老头老太，你道是强一些。你嘴里说的好听，心里打的注意还不是一样？你在前，戚继光率兵在后，料想今日斗宝你若输给我，也必然施用武力，逼我就范。”
　　谷缜笑道：“到底瞒不过你的眼睛。”艾伊丝冷笑：“可惜，我既然知道，岂会容你得逞？姓戚的人马不过三千，我在沿途布下一万精兵，设下圈套，等他一头钻入。现如今，哼，只怕你那位戚参将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了。”陆渐惊怒交迸，大喝一声，飞身纵春，心道：“敌众我寡，擒贼擒王，将这毒妇拿住再说。”心念电转，身法却比箭还快，已到艾伊丝身前，方要出手，忽觉有异，一股阴寒之气从左侧冲来，那气机古怪异常，陆渐不敢硬接，急急闪身，一股银白细丝擦身而过，拂过肋下衣衫，凉沁沁若有凉意。
　　陆渐一旋身正要反击,不料肋下潮湿处一股凉意直钻肺腑,经脉为之酥软,拟好的招式竟然使之不出去.陆渐大惊,向后跃出,大竟刚神力运转一匝,方才驱散那股凉意,这时忽听咦的一声,陆渐举目望去,只见丈许远处立着哪个乌麾男子,眼中透出惊讶之意.陆渐心头一沉:暗算我的果然是他!
　　那乌麾男子见陆渐并不软倒，还能退走，心中已是惊讶，再见他神气如常，更觉吃惊。忽听艾伊丝道：“仇先生，你尽力施为，不必留手。”乌麾男子背负双手，微微点头。谷缜听到：“仇先生”三字，心头一动，笑道：“阁下姓仇，莫不是‘江流石不转’?”乌麾男子眼里杀机涌出，冷冷道：“不才正是仇石。”谷缜叹道：“不料水部之主，竟在人间。”
　　陆渐听得心跳加剧，刹那间心中掠过姚家庄内阴九重大施淫威的情景，水部神通诡异狠毒，在他心中印象极深。仇石闻言，眼中却是流露出出一丝凄凉，叹道：“水部仇石早就死了，仇某人只是江湖中一介废人罢了。”说罢一拂袖，吐出一股细细银丝，射向陆渐。陆渐屡次与西城八部高手交手，深知周游八劲均需借物传功，才能显现威力，这股银丝分明是一股水箭，传递“周游水劲”。当下沉喝一声，双掌一分，显露“唯我独尊之相”，浩气排空，水箭迸散，化为千点万滴，但为“大金刚神力”所隔，尽皆外向，反朝仇石罩去。仇石轻哼一声，身法忽地变快，化为一道黑色闪电，撞入水花之中，这一下，就似烧红的铁块掷入冷水，漫天细小水滴哧的一声，尽皆化为水雾。仇石呼呼两掌，水雾划开，笼向陆渐。陆渐向日亲近阴九重与宁不空交手，均以水流为武器，不了仇石化水为雾，雾气叉叉，益发飘渺不定，水劲蕴藏其间，端的无孔不入。陆渐施“明月流风之相”，掌劲流转，漫如清风，以柔克柔，雾气一旦飘来，即被拂走，抑且寓攻于守，拂散雾气之余，时时加以反击。仇石但觉劲风扑面，来如山岳，退如潮水，心中好不吃惊：“这人什么来路？”想着怪啸一声，身法转急，仿佛一道黑水，流转不定，雾气自他身上丝丝溢出，越发浓重，敌我双方均被笼罩，有如云中闪电，忽隐忽现。这雾气名叫“玄冥鬼雾”，迥异其他水部神通，有形之水破，无形之水难防。仇石将水流化为雾气，铺天盖地，无所不至，对手沾着一点，吸入一丝，雾气中附着的“周流水劲”立时随之侵入，在所难防，十分阴毒。若非陆渐“大金刚神力”如如不动，万邪不侵，早已着了他的道儿。饶是如此，陆渐仍然不敢大意，拳脚飞舞，不令雾气沾身，双手则感知仇石方位，蕴势蓄劲，待他逼近，蓦地大喝一声，陡然从“明月流风之相”转为“大愚大拙之相”，一拳送出。仇石挥掌一迎，即觉不妙，攸而转动“无相水甲”，化解来劲，不料陆渐拳劲既刚且猛，水甲随聚随散，如竹笋一般层层剥落，仇石退到江边，水甲已然耗尽，陆渐拳势兀然不歇，只得将身一纵，哗啦一声，落入水里。
　　江水浸体，仇石双脚飞踢，带起两股水箭，若有定质，明晃晃，亮晶晶，射向陆渐。陆渐呼呼两掌，水箭受阻，迸散开来，下了一阵暴雨也似。不料两道水箭才散，仇石身在江中，又催水流射来，前后相接，生生不息，有如两条腾空水龙，摇头摆尾，竞比威势。陆渐虽有法相护体，被这两条水龙左右缠住，竟也无法脱身，唯有挥掌击水，和仇石势成僵持。
　　艾伊丝见机，娇呼一声：“动手。”众伏兵挺身上前，谷缜将手一挥，中土商旅纷纷撕开外套，露出明晃晃的铠甲，藏在袍子下方的兵器也尽数取出，丁淮楚腰间系了一口软剑，洪老爷则是一对金瓜流星锤，呼地抖将开来，足有丈余，那日闹婚的张甲、刘乙均也在内，料是师出同门，均使一对银枪，枪尖寒光，灼灼逼人。原来这群商人均是谷缜特意挑出，并非寻常商旅，而是精通武艺、以一当百的好手。
　　众评判至此方才明白，这斗宝双方，名为斗宝，实则早已打定主意，各逞武力，一决雌雄。想到这里，无不露出苦笑。
　　甲胄鲜亮，弓弦扯满，恶战一触即发，这是忽见江水上流驶来一条快船，来势如飞，船头一人，满身血。艾伊丝看到，忽道：“且慢。”将手一挥，止住属下，注目来人，面色奇异。那船靠岸，船头那人跳上岸来，向艾伊单膝跪倒，艾伊丝心中吃惊，皱眉道：“怎么闹成这个模样，不是让你堵截戚继光吗？”那人俯着身子，颤抖半晌，呜咽道：“小的奉了号令，设下埋伏，等那姓戚的入伏，不料他兵到半途，忽然改道，直奔九江。”艾伊丝花容惨变，失声道：“什么？”那人道：“我们看到之后，立时追击，不料姓戚的狡诈，反客为主，在马当山设下埋伏，只一阵，只一阵，便……”艾伊丝心急如焚，喝到：“便怎么，快说……”那人道：“便将我们一万弟兄杀得全军覆没，逃命的不过几百个……”说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扑到在地，号啕大哭。
　　艾伊丝脸色煞白，喃喃道：“一万人？三千人……”蓦地面有怒色，飞起一脚，将来人踢翻，厉声道，“一万对三千，三个打一个，怎么会输？”来人支吾道：“我也不知，那姓戚的摆了奇怪阵子，有人拿毛竹，有人拿叉叉，有的拿枪，有的拿棍，看着不起眼，一旦陷进去，十个兄弟，活下来的不到一个。”艾伊丝一愣，心神一阵恍惚，蓦的掉头，怒视谷缜，咬牙道：“你，你敢情知道。”
　　“我当然知道“谷缜笑道，”艾伊丝，当年南海斗宝我就说过，这一辈子我就是你的克星。呵呵，再说了，你将一半粮食藏在九江，船来船往，动静甚大，我若不知，不是聋子瞎子？我还知道，你雇了四省贼寇守卫粮仓，人多势众，不易对付，故而我将计就计，借着斗宝的机会，声东击西，将你的人马分成两股，一股设伏对付戚将军，守粮仓的人马自然少了许多，正方便戚将军各个击破。料想明日清晨，义乌兵就能抵达九江粮库，此次我雇了六千艘大船，顺江东下，一天工夫便能装粮上船。嘿嘿，艾伊丝，你平时吝啬的很，不了这一回如此大方，女人一大方嘛，连模样儿也好看多了。”艾伊丝几乎气昏过去，粮食丢了还罢。由此坏了其师大事，如何负得起，一时间眼圈也不禁红了，但此时变计，已然不及，一咬牙，大声到：“那又怎样，我丢了粮食，你也活不成。”方要下令厮杀，忽听一声大喝，响如霹雳，转眼望去，只见陆渐双掌一交，两股水龙撞在一起，被“大金刚神力”裹住，化为丈许水球，呼的一下，掷向仇石。
　　不料陆渐一招逼退仇石，闪身如电，已然掠到艾伊丝身前，举动之快，在场之人无一看清。陆渐伸手抓出，这一抓，天下间能够避过者寥寥可数，何况艾伊丝武艺寻常，肩头一痛，已被陆渐抓在手里，提将起来。仇石身在水中，唯有远远看着，救援不及。陆渐一举擒住艾伊丝，恨她狠毒，本想给她一些厉害尝尝，但瞧她娇嫩模样，又觉不好下手，便道：“西财神，让你属下立时退走，要不然……”威胁之语未及出口，手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陆渐自艺成以来，不止神功大成，灵觉也自惊人，绝无旁人靠近、毫无知觉的道理，更不用说被人神鬼不觉拍中手背，转念未及，只觉来人手上一股奇劲透体而入，手臂酸软，大金刚神力陡然涣散，五指一松，顿将艾伊丝放开。陆渐大惊失色，反手一肘，撞向来人，不料那人轻轻伸出手，只一招，便将陆渐手肘托住。陆渐这一肘之力，数千斤巨石也是一撞即翻，被人如此轻易托住，端的不可想像。不由得转眼望去，但见一名中年汉子背负双手，立在艾伊丝身旁。陆渐心中吃惊，脱口叫到：“计然先生……”
　　计然先生一言不发，右手在脸上一抹，抹下一张人皮。艾伊丝见他本来面目，呆了一呆，蓦地欢然叫道：“师父……”陆渐却是惊道：“万归藏。”吕不韦、卓王孙、寡妇清纷纷起身，露出震惊之色，纷纷垂首躬身，叫道：“主人。”谷缜却是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该明白。陶朱公是商人的祖师爷，计然却是陶朱公的师父，天下敢以‘计然’自称的，除了老头子，还有谁人？”艾伊丝纵入万归藏怀中，咯咯娇笑。万归藏任她撒娇弄痴，脸上一丝微笑若有若无，笑了时许，忽地扬声说道：“仇师弟，不打招呼就走么？”
　　仇石是万归藏掌底游魂，忽见大敌，不觉魂飞魄散，潜水欲走，听到万归藏出声招呼，知他已有察觉，再无逃走机会，只得硬着头皮纵身上岸，站在远处，呆呆愣愣，一言不发。
　　万归藏也不瞧他一眼，目视谷缜，似笑非笑道：“你见了我，有何感想？”谷缜苦笑到：“我第一个念头，便是脚底抹油，能泡多远跑多远，一股脑儿逃到天涯海角，让你找不到，寻不着。”万归藏哈哈大笑：“你这小子，一贯口是心非，信你不得。”谷缜也笑道：“见了师父，我哪敢胡说，这些话字字出自真心。”
　　万归藏笑道：“你若还以我为师，明知受粮食是我的主意，怎么还要和艾伊丝捣乱？”谷缜笑道：“我们小孩儿胡闹，哪能当真。”万归藏蓦地脸色一沉，冷冷道：“那么戚继光的义务兵，也是假的？”
　　谷缜见他神气，心知此番抵赖不掉，不觉眼珠乱转，急想对策。忽听万归藏徐徐道：“仇师弟，听说你做了四省盗贼的首领，了不起啊。”
　　仇石浑身湿漉漉的，面色苍白，有如水里浸过的死尸一般，闻言道：“落到你手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想不想要？”仇石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嘴里却淡淡地道：“请讲。”万归藏道：“你率所有属下赶往九江，全歼义乌兵。倘若你做得到，我准你返回西城，重建水部，并且传你周游六虚功，让你继我之后成为西城之主。”
　　仇石初时神色冷淡，听到最后两句，不由得双眼发亮，双手颤抖，涩声道：“此，此话当真？”万归藏笑了笑，说道：“当着这么多人，我会说谎么？”仇石听到这里，不由得双腿一软，跪在万归藏之前，沉声道：“若是如此，仇某任凭城主驱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很好，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大家在商言商，以利言利，痛快得很，远胜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倘若义乌兵精锐难当，我允许你使用‘水魂之阵’。
　　仇石听得浑身一振，想当初万归藏就是借口“水魂之阵”覆灭水部，一时间仇石只怕自己听错了。万归藏瞧出他心中困惑，微微一笑，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我都是历劫重生之人，过去的事，就过去罢了。”仇石心领神会，蓦地举头，发声长啸，峡谷上方的弓箭手纷纷缩回头去，仇石一纵身，踏上那叶飞舟，二度发出长啸之声，脚下转动水劲，那舟无桨而动，飞也似的直奔上游，啸声未绝，他已连人带船转过河口，再也不见。陆渐浑身发抖，几次欲要上前阻拦仇石，但万归藏足下不丁不八立在远处，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陆渐却是心生异感，自觉无论如何也无法冲过，故而心中明明想着举步，双脚却一寸也跨不出去。
　　忽听万归藏又道：“艾伊丝。”艾伊丝退出他怀，冉冉拜倒。万归藏淡然道：“你这次斗宝败北，还中了对方奸计，坏我大事，按理须有惩罚。”艾伊丝娇躯一颤露出恐惧之色。万归藏说到这儿，神色却缓和了些，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说道：“如今让你将功折罪，以‘魔龙’巨舰封锁长江江面，不许一只粮船进入江南。”艾伊丝点头道：“徒儿领命。但，但这里的事呢？”万归藏大袖一拂，负起双手，悠然道：“这里的事么？全都交给为师。”艾伊丝不禁默然，转头瞧了谷缜一眼，神色复杂难明，但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睑，率领众胡人，向那艘金色巨舰走去。
　　陆渐只觉心里一热，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双拳齐出，万归藏大飘起，两股劲力当空交接，陆渐身子一晃，噔噔噔连退三步，气血翻腾，奇经八脉均有麻痹之意。万归藏笑道：“孩子，你对我有恩，我说了饶你三次不死，说话算数，今日就算第一次好了。”说着目光一转，注视谷缜，徐徐道：“人说养虎伤身，果然不假，你到底是谷神通的儿子。”
　　谷缜目光一闪，哈哈笑道：“你明知我的身份，为何还要收我为徒？”万归藏笑道：“能让仇人的儿子给我卖命，岂非一种乐趣。但听说谷神通死了，这天下间又少了一个对手，当真叫人寂寞。”说着逍遥迈步，缓缓向前，“九月九日，西城八部齐聚东岛，论道灭神，东岛灭亡可待。只可惜，你父子二人终究瞧不见了。”说着目视谷缜，面露微笑，谷缜亦笑，二人笑容眼神，如出一辙。万归藏谈笑自若，陆渐却知觉他心中杀机，方欲上前，却被谷缜拉住，霎时间，忽觉谷缜十指飞动，在掌心写道：“速速屏息。”陆渐虽然不解，却不违拗，当即屏住呼吸。万归藏若有所觉，目视二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就当此时，他脸色忽地一变，目光陡转，目视远处，但见苏闻香手里，不知何时燃起一束线香，香气如线，弥漫开来。
　　扑通之声不绝，苏闻香四周众人纷纷软倒，万归藏身子亦是一晃，蓦地张口长啸，如风疾退，去势无比惊人，场上众人尚未还过神来，他已翻身一纵，落在山崖顶端，消失无踪。苏闻香见他消失，才敢掐断线香，然而场上众人已是尽数软倒，唯有五大劫奴、谷缜、陆渐七人事先屏息，才能挺立如故。
　　谷缜呼出一口大气，连道可惜，说道：“老头子真不是人，中了‘无能胜香’，还能逃走。”陆渐听得此话，心中疑惑方才解开，望着苏闻香手中线香，讶道：“这香哪里来的。”谷缜道：“自然是沈瘸子做的，可惜香料稀有，制作极难，花费十年工夫，才制成两炉，一炉用来对付我爹，另一炉制成线香，可惜方才这一阵，竟然烧了一半。”陆渐看看谷缜，又瞧瞧众劫奴，恍然道：“原来你们早有商量。”谷缜微微一笑：“老头子出山，不能不防。”说罢掉头道：“苏兄，万归藏的气味你闻到了么？”苏闻香道：“闻到了。”谷缜颔首道：“请你带路。”陆渐道：“去做什么？”谷缜笑嘻嘻地道：“老头子中了‘无能胜香’，虽不当时软倒，但瞧他去的如此匆忙，竟不及报复你我，足见他也中了香毒，急于觅地抗拒。这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咱们快快赶去，即便杀不死他也能打打落水狗。”说罢命薛耳、莫乙、秦知味照顾中毒众人，燕未归则背负苏闻香，当先急奔，陆渐挽住谷缜，飞奔在后，苏闻香闻气长嗅，约莫行了二十多里，忽道：“就在前面了。”方要上前，陆渐伸手拦住道：“前方危险，苏兄不会武功，难以自保。燕兄！”燕未归应了。陆渐道：“你带苏兄在此等候，我若输了，立时逃回，招呼大伙儿各自逃命。”燕未归一愣，陆渐叹道：“燕兄、苏兄，对不住，此行关系天下安危，恕我不能善待自身，连累你们了。”燕未归目光一暗，苏闻香抽抽鼻子，眼圈儿通红，陆渐微微苦笑，转过头来，说道：“谷缜……”谷缜冷笑一声，接口道：“你若要我走，看我抽你大耳刮子。”陆渐知他性情，势必会和自己同生共死，不觉默然，再无话说。谷缜向苏闻香讨了‘无能胜香’，说道：“以防万一。”将香燃起，和陆渐屏息向前。走了百十步，忽见前方山崖森翠，草木青青，环抱一个小潭，陆渐不见有人，正感迷惑，忽被谷缜捅了一下，顺他手指望去，但见那小潭边草木倒伏，分明被人践踏过了。陆渐恍然大悟：“万归藏在潭下。”心念一动，俯身拿起一块尖石，凝注潭水，方要掷下，忽听哗啦一声，潭水溅起，一股巨浪如水晶墙壁，腾空压来。陆渐挥拳送出，劲气排空，哗啦一声，水花飞溅。谷缜却是猝不及防，被那水浪一扑，有如撞上铜墙铁壁，不由自主向后跌出，重重靠在山崖之上，只觉脏腑翻腾，头晕眼花，勉强站起身来，却发觉手中“无能胜香”全被浸湿，再无效力了。谷缜又气又，禁不住破口大骂。漫天水花中，清影乍现，破水而出，只一闪，便到崖壁之上。陆渐不料万归藏身中毒香，仍是如此矫捷，一时好不惊愕。谷缜喝到：“他毒香未解，快快动手。”陆渐闻言，飞身赶上，呼的一拳，劲气滔天，冲向万归藏。万归藏勉力闪开，劲气击中崖壁，碎石乱飞，打在万归藏脸颊之上，隐隐作痛。转念间，陆渐已然赶到，万归藏无奈，左掌送出一道劲气，他积威所至，陆渐不敢大意，闪身让过。万归藏得了空，手足并用，向上攀爬。陆渐欲要追赶，不料万归藏手足所到之处，顽石如霰，纷纷落下，陆渐抬掌反击，不料崖上老藤忽地生出新芽，见风就长，眨眼化为一根长藤，将他手脚死死缠住，一股烈火顺着枯藤烧来。陆渐第一次遇上这等本领，心中吃惊，暗道：“这就是周游六虚，法用万物么？”奋力挣开火藤，抬眼一瞧，只见万归藏襟袖凌风，如大鸟飘摇直上，只一纵，已到崖顶。
　　陆渐见他一味逃遁,心知必是香毒未解,精神一振,当即大喝一声,只两纵,便上崖顶,眼见万归藏奔行在前,尚未去远,当下纵身赶上,显露极乐童子之象,拳脚纷出.万归藏躲闪不得,反掌抵挡,两人劲力一交,而万归藏拳劲及身，却不过将身一晃，随即无事。陆渐暗惊，大喝一声，翻脚踢出。万归藏一旋身，复又闪开，左手探出，勾住陆渐左腕，陆渐只觉一股奇劲利如钢锥，钻入足踝，直透经脉。陆渐急用内劲，腿势却不停止，万归藏未能全然化解腿劲，一晃身，纵身后掠，血气上冲，一张脸涨的通红.陆渐试出万归藏神通果然未复，又惊又喜，方要乘胜追击，不料拳劲方出，奇经八脉蓦地腾起一股酸软之意，拳到半途，竟然送不出去。陆渐一愣，定眼望去，但见万归藏满头大汗，目光炯炯，凝视自己。陆渐心中奇怪，举步掠上，万归藏双目一瞬不瞬，身子却是随他后退，陆渐大喝一声，方要出招，不料奇经八脉中酸软又生，这一招仍然不能发出.霎时间,陆渐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六虚毒?为了印证心中所想,他拳劲再出,万归藏应势再退,陆渐奇经之中异感再生,这一拳又是半途而废.陆渐明白缘故,心道:我与他未曾交手,六虚毒竟会发作,难道说,这老贼竟能身在远处驾驭这股毒劲?他想得不错,无能胜香香如其名,天下间无论何种人物,一旦嗅到,均难免劫.万归藏一则机警,嗅入甚少,二则超凡入圣,神通奇绝,虽然嗅入毒香,竟未如谷神通一般当场软倒,绕是如此,毒香入体,仍是难当,万归藏不得已,分出大半神通于这奇香抗衡,此时于陆渐交手,一身神通只余三成仅能小御万物,拖延敌人.不料陆渐亦是当世高手,来去如电,全不被外物阻碍,万归藏无奈之下,唯有使出绝招.以自身精气引动“六虚毒”。“六虚毒”本是从他体内真气化来，与他一身“周流八劲”同气相求，能够互为感应，抑且大劲驭小劲，万归藏本身真气强于陆渐体内的“六虚毒”，以大驭小，扰得陆渐难以聚集真力。
　　一时间，二人各有忌惮，遥相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陆渐空自着急，眼下却没半点法子抵御体内毒劲。这时谷缜爬上山崖，见这情形，明白几分，忍不住大声道：“陆渐，让他解了毒香，我们统统完蛋。”
　　说话声中，展开猫王步，直奔万归藏。他师徒二人一旦反目，均是决绝，一心置对方于死地。万归藏见状，疾站身法，绕到一棵大树之后，谷缜飞身赶上，两人树前树后绕了一匝，忽地一根树枝骤然发芽，生出一根嫩枝，刷地一下缠住谷缜。谷缜几乎被绊倒，扯断树枝，定眼望去，陆渐与万归藏又斗在一起，此番被谷缜一岔，万归藏一时无法会聚精神，牵引陆渐体内毒劲。惟有凭借巧劲妙招，陆渐的疾攻。
　　两人进退如风，拳来拳去，凶险紧凑，罕见罕闻，谷缜立在一旁，只有瞪眼观看的份儿，一根指头也插进不去。
　　斗了二十来回合，忽听陆渐叫道：“着。”一个“大愚大拙之相”，奋力送出。万归藏抬臂一挡，身子摇晃，犹似被这一拳之力高高抛起，到了树林上方，一个翻身，钻入林中，消失不见。
　　陆渐自觉这一拳开山断岳，不料打到万归藏身上，仍似落在空处，又见万归藏毫无受伤之态，当即赶上。此时谷缜亦奔过来，陆渐说出了心中所想，困惑道：“不知怎的，无论多少拳，都伤不了不他。”谷缜亦露忧色，叹道：“听说‘周流六虚功’在身，天下间任何外力内力均不能伤，我之前还当有人说笑，不料竟是真的。”陆渐惊道：“这么一来，岂不成了不死之身。”
　　谷缜咬咬牙道：“无论怎的，抓到他再说。”两人钻图林中，追踪时许，陆渐忽觉奇经一跳，脉中毒劲蠢蠢欲动，陆渐心生警兆，不及转身，身后劲风早已压来，陆渐疾提真力，反身一拳，拳拳相接，万归藏掌力奇大，直往陆渐体内猛钻。陆渐忍不住大叫一声，翻身后掠，落在丈外，浑身气血翻腾，万归藏却借一拳之力，没入林中，一角青衫凌空一闪，倏尔不见。
　　谷缜闻声赶来，眼见陆渐坐在地上，牙关咬破，一缕鲜血从口角流下。而万归藏消失之处，却是静荡荡，烟霭浮动，云雾之后，透出一股子阴森之气。忽听陆渐道：“谷缜，不知道怎的，方才一掌，他的内力忽然变强，我几乎抵挡不住。”谷缜微微变色，寻思：“陆渐伤不了老头子，老头子神通恢复却很惊人。再说他行事不择手段，一味藏身偷袭，不好对付。糟糕，这么一来，万归藏立于不败之地，我和陆渐留在这里，和等死毫无分别。”
　　想到这里，拉住陆渐衣角，低声道:走”。陆渐不解。谷缜却不作声，拉着他只是飞奔。陆渐沿途询问缘由，谷缜说了。陆渐大为发愁，说道：“可有杀死万归藏的法子么？”谷缜摇头道：“即便是有，你我也必然不知。”
　　奔出数十里，陆渐脸色忽地一变，步子变缓，目透惊色，谷缜怪道：“怎么？”陆渐看他一眼，缓缓道：“他追上来了。”谷缜吃惊的向后望着，陆渐道：“你看不见的，我能感觉道，他离我越近，我的奇经八脉就越不对头。”谷缜忍不住询问缘故，陆渐便将“六虚毒”发作的情形说了。
　　“遭了。”谷缜脸色发白，“同气相求，你的”六虚毒“和老头子体内真气遥相呼应，任你逃到哪里，他都能找道。”陆渐惊道：“那可如何是好。”谷缜叹道：“先逃再说，或许离的远了，气机呼应变弱，能够逃脱。”说罢二人相对苦笑，方才还是两人追杀归万藏，转眼功夫，竟已掉了个个儿。谷缜道：“无能胜香的效力将逝，若不乘机逃走，万归藏一旦回复神通，就是你我送命之时。”说到这里，二人加快步子，谷缜内力较弱，陆渐将他挟起，奋起力气，纵身狂奔。不多时，天色渐暗，红日沉西，星月渐明，陆渐忽地止步，脸色煞白，摇头道：“谷缜，逃不掉了，他来的好快。”谷缜脸色微变，沉默半响，忽道：“陆渐，我有一个计谋，或能出其不意，让老贼吃个大亏。”陆渐喜道：“什么法子。”谷缜道：“老头子身在远处，不能见人，仅凭六虚毒分别你我。况且他心中只是忌惮你，并不将我放在眼里。倘若你将六虚毒转入我的体内，万老贼势必将我当作是你，我在前面做饵，你则藏在暗处，待老头子来时，给他一下狠的，老头子来不及运功化解，必然受伤。”
　　“那怎么成？”陆渐皱眉道，“谷岛王曾说过，六虚毒一旦传给他人，那人必死无疑。”谷缜摇头道：“无妨，你将解毒的法子给我，带得打败万归藏，我再传回给你不迟。”陆渐听的满心糊涂，谷神通当日仅说过六虚毒能够传出，并没说传出之后能否传回，陆渐尚未思索明白，谷缜依然催促起来，陆渐亦觉体内六虚毒如婴儿将生，在母腹躁动不安，分明是感应家具，万归藏必然香毒已解，正向这方飞奔而来。
　　以谷缜之镇定，也是着急起来，急道：“陆渐，对手太强，不冒险无以取胜，再拖下去，你我一个活不了。就算你不想活命，难道就不为妈和戚将军作想么？”
　　陆渐本就心乱，闻言更觉彷徨无据，略一转头，顿时与谷缜四目相接，谷缜眼里，分明透出决然之意。霎时间，陆渐心中剧痛，眼下如此取舍，真是再也残酷不过，一边是亲生母亲、结义大哥，以便却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谷缜见他尚有犹豫，低声道：“大哥，就算不想妈和戚将军，就不想想江南饥饿的百姓么？”
　　陆渐身子一震，长叹一声，两眼微闭，眼角隐隐闪动泪光。刹那间，他双目陡睁，向谷缜道：“谷岛王的逼毒心法你仔细听好，牢牢记住，千万不要忘了。”谷缜见他答应，送一口气，微微笑道：“你放心，但有一线生机，我也想好好活着。别忘了，我还没见过那只母老虎，狠狠打她的老虎屁股呢。”陆渐闻言，想要笑笑，可面肌抽搐，怎么也笑不出来，但觉万归藏越来越近，情急无奈，惟有默运神功，运转谷神通所传心法，将“六虚毒”裹成一团，逼到掌心，倏地按上谷缜小腹丹田，那“六虚毒”凝如有质，嗽的一下，离体而去，钻入谷缜丹田，谷缜脸色惨变，身子一僵，坐倒在地。
　　陆渐硬起心肠，将他扶入草中藏好，自己藏在一棵大树之后，施展“万法空寂之相”，敛去生机，屏息以待。
　　夜色朦胧，寒雾凄迷，那雾气忽地翻腾起来，四面散开，一道人影形如鬼魅，透过茫茫夜色，悄然而至，青衣暗淡，正是万归藏，他目视谷缜藏身的那片草丛，眼中亮光一闪而没。陆渐的“万法空寂之相”一旦施展，身子犹如木石，以万归藏之能，竟亦未能察觉。
　　万归藏身形忽转，足下如按机簧，凌虚飘飘，射向草丛，一刹那，已将后背露给陆渐。陆渐忍受内心煎熬，蓄势待机，就为此时，立时奋起神功，全力扑出。
　　万归藏一心以为陆渐藏在草中，故而防备在前。陆渐忽从后方袭来，叫他始料未及，勉强闪了一闪，砰的一声，陆渐双掌打在他左背之上。万归藏身如曳电流星，弹射而出，撞断一棵大树，去势稍缓，撞到第二棵大树时，他忽地伸出双手，抱住树干，身如纸鸢，飘飘然旋了一匝，双手所至，树干如遭斧劈，木屑纷飞，万归藏旋到第二匝时，已将陆渐神力尽数卸到树上，喀擦一声，大树居中折断，树叶纷落。万归藏大袖一挥，狂风陡起，千百树叶被风一鼓，竟如千百羽箭，嗖嗖嗖射向陆渐，锋利如刀，摧割肌肤。
　　陆渐本在追击，被这叶阵一拦，去势顿缓，疾使“补天劫手”，双手乱舞，拈那叶片。忽而眼前一迷，猛然抬头，万归藏不知道何时，已到头顶，呼地一掌向下拍来，无俦劲气凌空下压。陆渐翻掌一挡，二人掌力相交，“周流六虚功”陡占上风，大金刚神力倏然甭解。陆渐闷哼一声，落回地面，双脚深深插入泥土，万归藏的真气顺他身子疾走，嗖地传入土中，泥土聚拢，化为石枷泥锁，将陆渐双脚牢牢缚住。
　　“周流六虚功”一旦练成，天地万物，均可化为对敌的武器。万归藏鼓风吹叶，不令陆渐追击，结土为枷，将他双脚缚住，陆渐变招不及，万归藏身子翩折，凌空一指飞来，来势飘忽莫测，陆渐眼前一花，心口一痛，已被点中要穴。万归藏知道陆渐身有劫力，这一指不但封了显脉，抑且封了隐脉，陆渐想以劫力解穴，亦有不能了。
　　万归藏飘然落地，伸手捂口，轻轻咳嗽，这一战虽然侥幸制住陆渐，但方才收他一击，仍叫万归藏受了内伤。他转眼望去，但见陆渐形如雕塑，睁圆两眼，眼里透出悲愤之意。万归藏微一沉吟，一挥袖，草木偃伏，露出谷缜身形，此时已然面容扭曲，不成模样。万归藏又咳两声，轻笑道：“果然，谷小子，你跟我赌命，无怪我会受伤。”
　　说到这里，注视陆渐，笑道：“是你将“六虚毒”度给他的么？难道你不知道‘六虚再传，必死无疑’吗？‘六虚毒’有如蚕虫，以你的体内元气为滋养，与你气机连通，除却对敌时扰乱气机，对你本无太大害处。可一旦传给他人，就如化茧成蛾，威力增长何止十倍，抑且此番入体，再也不能逼出。呵呵，谷缜聪明一世，不曾想竟死在最要好的朋友手里.
　　陆渐听的心如刀割，欲要挣扎，却又无力，心中悔恨交迸，不由得流出泪来。万归藏笑了笑，又道：“本想亲手杀死谷小子，但他如今这个死法比我杀他难过十倍，罢了，任他去吧。陆小子，你于我有恩，我答应饶你三次不死，今日仍不杀你，只是将你带在身边，以免你这小子莽撞无知，坏了我的大事。”说罢抓起陆渐，瞥了草丛中的谷缜一眼，轻轻叹一口气，忽地身如大鹤，破空而起，大袖飘飘，不借外物，驭风飞行，融入茫茫夜色。
　　“六虚毒”一入体，谷缜便觉不妙，那真气就如一点火星落入油里，浑身精血真气，都要随之燃烧起来，若不燃尽，决不罢休。继而生出酸、麻、痛、痒、重、冷、热八种异感。酸痛痒麻深入骨髓，那滋味不消多说，轻时身子则如空壳，重时头顶如压山岳，冷如身处冰窖，热时如在火炉，半响工夫，种种滋味谷缜已尝了个遍。虽然痛苦，却又不得便死，故而陆渐偷袭失败，万归藏一番言语，谷缜均有知觉，听到万归藏抓走陆渐，心中虽急，却也毫无办法。
　　万、陆二人一去，万籁俱寂，虫息鸟伏，清风拂面，微有凉意。谷缜到了这种地步，反而镇定下来，急想求生之法。他历经磨难，意志坚强，稍有生机，决不放过，当下忍耐“六虚毒”的折磨，默想谷神通所传的心法，依法存神内照，初时无甚效果，但时候一长，忽地心生异感，有如山重水复，豁然开朗，陡然看出那六虚毒的样子。
　　原来，谷神通传给陆渐的观气心法，正是“天子望气术”的入门功夫。“天子望气术”先内后外，须得看清自身之气，再能看穿敌手之气。谷缜聪明绝顶，亦曾练过东岛内功，虽不精熟，但与谷神通一脉相承，后来服食“餐霞紫芝”，千年灵物，不但补人元气，还有滋长灵智的奇效，诸般助力，致使谷缜不甚费力，便悟通这“内视”之法。
　　经由“天子望气术”瞧去，“六虚毒”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为八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纠缠扭动，此消彼长，忽而赤光大盛，黑气奄奄衰弱，忽而橙气遽强，白气消弱殆尽。八气之中，总有一气至强，一气至弱，其他六气也各有消长，只是不太明显。
　　看清“六虚毒”的气机，谷缜忽发奇想：“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我何不用这至强之气，补这至弱之气。”他武功上见识虽差，但精通商道，深谙通有无、冲盈虚的道理，眼看白气变为最强，当即存神默想，鼓起绝大心智，引导那股白气，不料这么一试，那白气竟然动了一动。谷缜引动白气，喜不自胜，隐约猜到脱困关键，当下运起全副心神，引导白气，徐徐注入衰至已极的那股青气，青白杂糅，一时融合，随即又分出青白两色，不分强弱，继而蓝气又强，黄气又弱，谷缜又引蓝气，去补黄气。
　　如此以强补弱，以实盈虚，以有余补不足，转到第八转时，体内痛苦已然减轻若干。这么经历了一周天工夫，谷缜依然隐隐约约明白其中道理。
　　“六虚毒”本源正是“周流八劲”，也就是这八色真气。修炼“周六六虚功”，练成八劲极为凶险，一旦练成，倘若不明其道，又是极难控制，以至于万归藏将这八劲当作击败对手的工具。要知道，三百年来，西城泱泱之众，唯有万归藏深谙其道，余者均难窥其涯际，八劲骤然入体，根本不知如何驾驭。八劲练全，本是极难，入体之后，倘若明了其道，深通驾驭之法，便可将“练劲”这一难关轻易度过。但“六虚毒”八劲纠缠，难分难辨，若非“天子望气术”这等神通，决难窥破其分际，窥破之后，又不知如何去强补弱。
　　如此一来，练劲已是极难，望气也殊为不易，但最难的却是最后“悟道”这关，世人大多自私自利，乃至于崇拜强权，欺凌弱者，故而“人之道损不足补有余”，极少有人能明白“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即便明白，又未必能够通过前面的“练气”、“望气”两大难关。
　　因此缘故，三百年来“周流六虚功”无人练成。梁思禽写出“谐”字，却不愿点破其中“损强补弱”的道理，也是为了让后代自行领悟。因为“周流六虚功”威力太大，若被歹人误打误撞修炼成功，必然祸害极大，以梁思禽寻思，自行悟出这一道理的人，不是道德高深的隐士，就是惩强扶弱的大侠，练成神功，也不会危害世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梁思禽纵有盖世才智，也料不到后世弟子中竟然出现了万归藏这等怪才，竟从世人不耻的商道中明白了冲盈虚、道有无、损强补弱、以实盈虚的道理，一举练成“周流六虚功”，但因商道之中，常又包含人欲，故而万归藏神通虽成，但却留下后患，以致天劫来袭，几乎送命。
　　这些道理，古镇当此生死关头，也不能尽皆明白，只是一味遵循“损强补弱”的道理，缓解体内痛苦。初时他仅是取八劲中的至强之气补至弱之气，渐渐心有余力，分辨其他六气的强弱，取强补弱，取有余而补不足。到后来，索性将这八道真气当作八种货物，买卖流通，如此一来，不免将万归藏当年所传“经商之道”融入心法，运转真气。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本就得益于商道，练成之后，又将武功与商道彼此印证，二者均有进益，他传授古镇的法门，看似商道，用在此处，确实丝丝入扣，似为“周流六虚功”量身定做一般。什么“贵极反贱，贱极反贵”，“取则与之，与则取之”，“财币欲其行如流水”，“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
　　古镇运转八劲，渐渐痛苦烟消，倏忽间，自觉八劲运转间，多出一股真气，色彩驳杂，不似八种真气中任何一种。古镇不假思索，仍依“补弱”之道，将其纳入八劲中最弱的一劲。自此之后，“损强补弱”每行一周，八劲之中便生出一股新劲，古镇随生随补，尽数纳入八劲，数周天后“八劲”越来越强，渐渐经脉鼓胀，精气充益。
　　古镇念头数转，陡然明白，自己此番为求保命，误打误撞竟然窥破“周流六虚功”的奥秘。如此损强补弱，八劫互补，每行一个周天，便有精气生成，如此生生不息，“周流八劲”自然越来越强，就好比卖货生钱，生钱买货，买货补货，然后再卖在赚，在赚在补，以钱生钱，长此以往，生意自然越做越大，本钱自然越赚越多，最终成为巨贾豪商。这道理放在“周流六虚功”上，以气生气以劲生劲，真气内劲日积月累，年岁一久，自成一代高手。
　　古镇因祸得福，欣喜不胜，然而运功一久，又觉不妥。原来“周流八劲”伴随人体气血升降，此强彼弱，变化不休。“损强补弱”虽是妙法，能够令真气周流，不至于危害自身，但却不能叫真气暂停运转，因此缘故，务必时刻存意凝神，稍有懈怠，八大真气立时变成要人性命的毒气，是故真气毒气，是生是死，当真只在一念之间。
　　明白此理，古镇暗暗叫苦：“倘若这样，岂不走路、吃饭、睡觉都要运气，走路吃饭还好，睡觉时却很难办，难道说练了这“周流六虚功”，就再也不能睡觉做梦？倘若这样，不如死了的好。”
　　他越想越是沮丧，可是仔细回想。当年跟随万归藏经商之时，老头子衣食住行一切如常，并非从不睡眠，足见这“周流六虚功”还有奥妙未曾揭开。想到这儿，古镇不觉暗暗叹息，即为眼下处境烦恼，又赞叹当初创此神通的前辈智慧高妙。
　　僵持一夜，东方发白，古镇一动也不敢动，只觉腰背酸麻、心力交瘁，寻思：“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与其躺着渴死饿死，不如一拼。”想到这里，尝试起身，不料手脚一动，气血变化，体内八劲轮转，忽然生出一道真气，钻入“手太阴肺经”，此时古镇双手按地，那股真气经由手心“劳宫”穴传出，古镇只嗅到一股焦味，手掌附近的败叶枯枝藤地燃烧起来。
　　古镇大吃一惊，急忙抬手滚开，这一分神，体内气机又变，一股真气从尾椎“鸠尾穴”涌出，身子四周平地生出一阵旋风，火借风势，呼的一声，越发猛烈，熊熊火焰将古镇包围起来。
　　古镇连声叫苦，心中明白，方才一时不慎，传出内劲带有“风”“火”二劲，引发大火，若不躲闪，必被活活烧死。那火势来得极快，须臾烧到古镇身前，衣裤着火，古镇慌忙就地一滚，靠着一颗大树，心念电转：“水能灭火，倘若逼出水劲，或许能够将火扑灭。”想着强行催逼水劲，不料如此一来，大违“损强补弱”之道，八劲立时紊乱，在经脉中纵横乱走。
　　古镇胸口窒闷，几欲吐血，无奈断了念头，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躲避火势。不料他身子普动，一股真气便从足底“涌泉穴”涌出，地皮霎时一动，古树老根纷纷破土而出，缠得缠，拌的伴，古镇猝不及防，踉跄跌倒，方要伸手去扯藤蔓，陡然头顶一热，一股真气涌出“百会穴”，想是真气中带有“周流天劲”，气贯发梢，满头长发无不竖立，活了似的，簌簌簌缠住上方树枝，古镇下被树根拌住双腿，上被树枝缠住头发，进退不能，眼望着那烈火烧将过来。
　　“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本是盖世的神通，以往修炼之人，如梁思禽、万归藏均是逐一修炼八劲，修炼时历尽艰险，故而能够深悉“周流八劲”的变化，和合分散，驾驱自如。古镇却是机缘巧合，一次得足八劲，虽然仗着聪明巧悟参透运转玄机，不致“六虚毒”发作，但对八种真气了解甚微，更皇轮领悟其中变化。“周流八劲”性质奇特，有如洪水猛兽，寄生人体，若不为人所驾驱，势必反制寄主。
　　古镇此时情形就是如此，不能驾驱八劲，反被八劲所控制，一举一动，体内真气喷涌，引发种种怪事，但觉身后热浪滚滚，肌肤灼痛，心知火已烧至，不由心叫苦也，然而足底根须，头上发丝，均是他自身发出，就如多长了几只手脚，只不过这些手脚不听使唤，反将主人曳住拌住，不使动弹。
　　正值绝望，古镇头顶忽地传来冰凉晶沁之感，抬眼望去，头发缠住的树枝不知何时沁出点点水珠，顺着发丝源源流下，越流越多，越流越快，转眼间，浠沥沥竟如雨落泉涌一般，那棵大树却是眼见枯萎，青绿褪尽，露出枯死之色。
　　古镇刻意运功，水劲不出，不曾动念，那水劲却不请自来，自然激发，顺着发丝将树中水分吸将出来，引得甘霖下降，流遍古镇全身，烈火近身，尽皆湿灭。古镇通体冰凉，心中却是迷惑极了，但既然死里逃生，立时按捺心神，存意收纳八劲，真气有了归置，树根分散，头发垂落，古镇一身湿漉漉的，使个懒驴打滚，滚出火海，回头望去，只见烈焰腾腾，浓烟滚滚，须臾功夫，已有焚山燃林之势，古镇吃过苦头，再也不敢乱动，眼睁睁瞧着青烟红火，竟无半点法子。

【六虚轮回之卷】破敌
　　7
　　茫然之际，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呼叫，隐约竟是“谷爷”二字，此起彼伏，俨然来者不少。古镇身处险难，闻声不胜惊喜，当即高声答应道：“我在这里.....”加了两声，忽见滚滚浓烟中奔来六道身影，定眼望去，来得依次是洪老爷、丁淮楚、张甲、刘乙，另外二人均配单刀，一个古镇认得是山西大贾连仲则，一口雁翎刀十分了得，另一人却很陌生，高鼻深目，不像中土人士，却似混血胡种，一双睦子英华外铄，腰挎一口无鞘长刀，刀身狭长，透出暗红光芒。
　　六人见古镇如此狼狈，均露讶色，洪老爷眼珠乱转，扫过四周，忽地嘻嘻笑道：“谷爷，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他拿腔拿调，笑意莫测，古镇本是一腔喜悦，见这笑脸，心头不觉微微一沉，目光扫去，却见那六人并无上前搀扶之意，反而有益无意站成半弧，将无火一方的去路尽皆堵死。
　　古镇心中明白几分，一面凝神运转八劲，一面徐徐起身，缓缓说道：“你们怎么来了？”丁淮楚手拂美髯，微微笑道：“谷爷有难，小的怎敢不来？”古镇笑道：“丁兄好义气，谷某眼拙，以前没能看出来。”丁淮楚面肌抽搐几下，勉强笑笑，说道：“实不相瞒，谷爷，我们几个这次前来，是想向您借样东西。”
　　古镇道：“借什么？”丁淮楚与洪老爷对视一眼，笑道：“借你项上人头送给老主人，求他宽恕我等罪过。谷爷，您一贯大方，想必不会拒绝。”古镇听了，哈哈大笑，六人也笑，林中一时笑声冲天，压住野火烧树的噼啪之声。
　　原来苏闻香、燕未归看到路渐、古镇败走，慌忙转回灵翠峡，告知众商人，叫其各自逃走。丁淮楚初始也颇惊慌，但他号令两淮盐商，亦不是寻常之辈，只一顺便冷静下来，定心思索，自己跟随谷真，早晚要受万归葬的清算，不但地位财富不保，性命也是堪忧，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积极进取，而今唯一之计便是戴罪立功，帮助万归葬对付谷真，若能杀死谷真，必能得到万归葬的信任，保得自己叱诧商海，屹立不倒。
　　丁淮楚主意已定，心寸一人力薄，便与相好商人商议，很快得到洪老爷四人赞同。五人密意已定，向苏闻香问陆、谷二人去向，苏闻香不知有诈，随口说了。五人怕陆渐利害，又请来一名高手入伙，凑足六人，在深山中赶了一夜，远远看见火光，便出声叫唤，不料谷真果真答应，六人喜出望外，急忙赶来。
　　谷真笑了阵，见六人嘴里大笑，眼中凶光却是遮掩不住，当下目光扫过众人，徐徐道：“丁淮楚、洪运昭、张伦、刘克用、连仲则，我待你们一贯不薄，你们得了今日地位，靠的是谁？”
　　“自然靠的是谷爷。”洪运昭笑嘻嘻地道：“谷爷对咱们恩重如山，大伙儿铭刻在心，不敢或忘，只是今日地位难得，没有谷爷的人头，万万不能保全。谷爷一贯待我们不薄，不妨好事做到底，再帮这回，呵呵，将来小洪我一定给谷爷设一台上好香案，日日烧香告祝，保佑谷爷早日超身，来世和今世一样威风。”他阴阳怪气，一边说。一边咯咯怪笑，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谷缜心知大势已去，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戚将军说的对，以利相交，有利则战，利尽则散，当初有利之时，这群人自甘轻贱，任我驱使，一旦无利，立时翻脸相向。唉，谷某死则死矣，死在这群竖子手里，却是叫人气闷。”丁淮楚为人最是枭果狠辣，眼见火势甚大，蓦地沉喝道:说够了，动手吧。”软剑一抖，刷地刺向谷缜，剑尖未至，一口雁翎刀从旁挑来，当的一声，刀剑相交，只听连仲则吃吃笑道：“丁爷，砍头用刀才对，怎么用剑？”丁淮楚脸色一沉，冷冷道：“事先说好，大伙儿一起立功，你难道要独揽功劳？”连仲则笑道：“独揽不敢，但有一样物事还没说清。”众人互相对视，洪运昭道：“你说的是财神指环。”连仲则点头道：“是啊，谷爷死了，这东西归谁。”丁淮楚道：“外人不知究竟，你我还不明白么？财神指环只是老主人的信物，老主人不认可，这指环不过一枚戒指，全无用处。”连仲则笑道：“既无用处，不如交给连某，做个留念也好。”“留你马的念。”张季伦冷哼一声，森然道，“姓连的，你别当大伙儿都是蠢材，财神指环要是没用，你拿了做什么？我看你是想拿去讨好西财，谷爷一死，下位指环主人非她莫属。”连仲则笑而不语，单刀却不挪开。丁淮楚眼露凶光，软剑颤如灵蛇，嗡嗡作响。洪运昭见状忙道：“二位且慢，杀人分赃，谷爷的人头大家有份儿，谷爷的宝贝也该平分，万莫为此伤了和气……”目光一转，忽的笑道，“看吧，谷爷要逃了呢。”
　　众人一听，纷纷转眼望去，但见谷缜跳将起来，转身奔向火中。原来他趁这内讧，看清形势，而今三面受敌，唯独起火一方无遮无拦，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火势越大，越好逃生，当即不顾体内真气，径向火中奔去。
　　众商人件他直奔火海，微觉意外，但这几人无不狡猾多智，只一霎，便明白谷缜的心思，立即放弃争执，纵身赶来。洪运昭看似肥胖，跑起来却是脚底生风，一转眼冲在最前，抖起流星锤，大喝一声：“疾！”那锤去如长电曳地，画出明晃晃一道精光，到了谷缜身后，去势衰减，将要落地，洪运昭忽地手腕一抖，那锤活了也似，锵啷啷圈转过来，在谷缜左踝缠了两匝。
　　“给老爷趴下。”洪运昭手上运劲，谷缜此时体内真气乱走，自顾不暇，脚下大力一至，应声扑到，就当此时，丹田处倏地分出一道真气，疾传到踝，锤链与脚踝间蓝光迸发，洪运昭只觉虎口一阵酥麻，经臂肘直传到胸口，心尖儿也痛麻起来，不由得大叫一声，撒手丢开铁链，重重坐倒在地。
　　原来谷缜生死关头，无意间发出“周流电劲”，锤炼为精铜锻铸，传递电劲最为方便，洪运昭武艺虽然不弱，但平素酒色熏陶，内功早已荒废，怎受得了如此电击，当即浑身麻痹，瘫软不起。
　　众人见了，无不惊奇，谷缜一心逃生，也不知身后发生何事，但觉足踝上锤链松弛，当即双手撑地，便想爬起，不料丁淮楚早已赶到，软剑如毒蛇吐信般宛转刺来，嗤的一声，正中谷缜后背。
　　谷缜后心一凉，剧痛难当，然而剑方及身，体内真气早变，一股沛然之气势如闪电，流遍全身。丁淮楚本以为这一剑定能将谷缜钉死在地，不料剑尖入体，仿佛刺中岩石，剑身曲如弯弓，却难寸进。丁淮楚啊呀一声，心道：“不好，这厮练了横练功夫？”
　　谷缜本当必死，谁知道对方软剑竟然不能入体，心中亦是惊奇，这时情急拼命，反手抓向丁淮楚。丁淮楚剑刺不入，心中震骇，一不留神，被谷缜扣住手腕。丁淮楚方要挣扎，忽觉一股真气从谷缜手心钻入体内，霎时肩膊剧疼，骨骼咔咔响，半身骨骼竟然节节寸断。这断骨之痛超乎想象，丁淮楚不由嘶声惨叫，软剑撒手，身子软绵绵如一条死蛇，被谷缜抓在手里，挡在身前，恰遇连仲则一刀劈来，刀光一转，竟将丁淮楚拦腰截断。
　　血流遍地，脏腑横流，丁淮楚尚未就死，惨号声越发凄厉。谷缜此时内外交困，行事全凭本能，见到丁淮楚如此惨状，也是微微一愣。身旁张季伦见他发呆，自觉有机可乘，挺枪而出，噗地刺向谷缜左胁。谷缜体内山劲鼓荡，这一枪自然无法刺入。张季伦的枪法叫做“六龙回首枪”，他在这对银枪上浸淫已久，应变奇快，右枪不入，左枪抖出，直奔谷缜面门，谷缜仰首避过，左手攥住张季伦右手枪。
　　那枪杆看来银灿灿，光闪闪，其实并非金铁，而是白蜡木涂抹一层银漆。谷缜一拧不断，体内一股灼热真气透掌而出，银枪火光迸闪，连缨带杆燃烧起来，火随劲走，一股火线去如疾电，烧到张季伦虎口，顺手上行，张季伦半幅衣衫腾地烧了起来。
　　如此咄咄怪事，张季伦生平未见，狼狈间，左手枪不及变招，又被谷缜捉住，一股逆风顺着枪杆涌来，火被风激，炎焰更张，张季伦遍身着火，竟成一个火人，哪还顾得着使枪杀人，只是惨叫一声，撒开枪杆，满地乱滚。
　　刘克用见这情形，吓得呆了，忽见谷缜舞着燃烧双枪扑了过来，不知怎的。勇气尽失，双腿发软，发出一声大叫，丢枪便逃。洪运昭惨遭电击，这时刚刚缓过一口气，见势哪敢落后，手脚并用，紧随刘克用身后。他肥硕如狗熊，逃起命来，却是狡如狐，捷如兔，和刘克用一前一后，赛跑比快。
　　连仲则胆气稍强，却也心中惶惑，色厉内荏，瞪眼喝道：“好妖术。”边叫边将雁翎刀舞起一团刀花，护着全身，嘴里连叫“好妖术”，刀风在谷缜身前掠来掠去，却不敢当真劈出一刀。
　　谷缜虽然连退强敌，体内痛苦却没减弱半分，体内真气乱走，强弱变化极快，易放难收，吓走刘克用之后，再不敢动弹，靠着一棵大树，低眉垂目，存意凝神，竭力调理体内真气。
　　不愿恃众围工，故而始终冷眼旁观，这时见状，忽地开口说道：“连师弟，你且退开。”
　　围攻都不让发连仲则反身后跃，刀横胸前，涩声道：“裴师兄当心，这厮会妖术。”“你懂什么。”那胡人冷冷道，“他的路数来自帝下之都，西城高手，我久欲一会，可惜总无机会，今日得见，那是很好。”说着抬起手来，徐徐握住刀把，凝注谷缜道：“在下和田裴玉关，领教足下高招。”谷缜耳目仍聪，闻言心惊:“‘百日无光’裴玉关是西城第一刀客，和姚大美人的老爹姚江寒齐名，只是此人从来不履中土，今日来做什么？”
　　原来连仲则酷爱刀法，早年游商西域，拜在裴玉关师父门下，和他有师兄弟之谊。日前邀请裴玉关到中土游玩，恰好裴玉关久在西域，收到请柬，也动了游兴，便来中土看望师弟，到了山西，听说“临江斗宝”的趣事，也来观摩，但因本身不是中土商人，不便就近观看，只在远处眺望。连仲则此次要害谷缜，怕陆渐在侧，不易对付，便邀这位师兄一道前来。裴玉关听了他们的注意，心中不以为然，但他见过陆渐神通，心中佩服，颇想与之一会便是不胜，也可增进自身修为，是故答应连仲则同来。
　　他看中师门情谊虽不助纣为虐，见众人围攻谷缜，却也不加干涉，直到一众奸商，死伤逃窜，方觉古怪，只怕师弟吃亏，挺身而出。谷缜此时调理真气到了紧要关头，耳中听到，嘴里却不好吐气开声，裴玉关通名之后，见谷缜垂目如故，一言不发，不知他体内天翻地覆，无暇出声，只当他自负神通，倨傲无礼，心中微微有气，扬声道：“那么恕裴某无礼了。”话音未落，那口狭窄长刀红光剧盛，势如血红匹练，向谷缜迎面泄落，声势煊赫，刀气如山，比起五名奸商，真有天壤之别。
　　谷缜连遭厄运，如此关头遇如此高手，别说内气纷纭，就算平素安好，也挡不住如此刀法。裴玉关所以号称“百日无光”，正因为其刀法煊赫凌厉，气势盛大，此番又忌惮谷缜神通奇诡，蓄势而发，故而刀锋未至，灼热刀气已然奔流而来。
　　谷缜欲逼真气迎敌，不料体内真气各行其是，不受掌控，反而东西流窜，令他动弹不得。谷缜空有一身真气，不能使出，比起常人尤为不如，眼见血红刀光逼来，计穷势尽，心道一声罢了，正要闭目受死，不料刀气及体的当儿，体内纵横乱走的八道真气陡然内缩，倏忽一转，生出一股气劲，向外吐出，霎那间谷缜衣袍鼓荡，浑身一轻，足不抬，手不动，凌虚御风，飘然疾退。这一退全由真气操纵，绝非出自谷缜本意，故而举动十分突兀，裴玉关刀法虽强，竟也落空，但他这一刀甚是凌厉，谷缜避开刀锋，却避不开到上之气。裴玉关的“炎阳刀”是内家刀法，丈许外发刀，刀气所至，能一下破开三张羊皮，抑且刀气炎烈，能令第一张羊皮无火自燃。谷缜胸腹为刀气劈中，那股灼热劲气凶猛无比，破开护体山劲，直透内腑，谷缜喉头一甜，一口血涌到嘴边，就在此时，体内八劲陡然转动。要知道，天下任何内力真气，无一能够逃出“周流八劲”，裴玉关刀上炎劲与火劲相通，一入谷缜体内，便被算作火劲，如此火劲增强，水劲最弱，霎时间强弱互易，谷缜体内气机又归平衡，便是胸腹肌肤，中刀之初灼痛无比，红肿一片，八劲周流之后，立时血色转淡，疼痛全无了。
　　裴玉关一刀无功，心中大凛，他不知谷缜体内变化，直觉此人委实艺高胆大，刀将及身，方才退走，但如此做派，分明有些瞧自己不起，想到这里，心中大怒，呔的一声大喝，纵身赶上，又是一刀向谷缜劈落，这一刀比起前一刀尤为迅捷，谷缜飘退不及，刀锋正中肩头，那口朝阳刀本是宝刀，山劲护体也难抵挡，刀切入体，谷缜忽地身子一扭，肩头肌肉收缩，裴玉关但觉手底一滑，刀锋一偏，竟从谷缜肩头滑了过去。
　　裴玉关不知这一下乃是“周流泽劲”的效用心中骇异之至。要知道泽劲加身，滑如泥鳅活鲤，能卸各种内劲兵刃，与山劲刚柔并济，乃是天下第一等的护体神通。裴玉关却只当谷缜有意玩敌，心中既惊且怒，更隐隐生出几分忌惮，不敢锐意强攻，刀法内收，攻中带守，带起如山刀影，滚滚向前。
　　谷缜此时被周流八劲所挟持，趋退进止，不由自主，忽地袖袍鼓荡，忽而头发竖起，缠绕树干，跳到高处，忽而身如大鸟，纵横飞舞，又似蝴蝶翩翩，上下游弋。裴玉关刀势虽强，却每每差之毫厘，无法伤敌，炎阳刀气，也尽被谷缜八劲化去，有时更有电劲外放，激的裴玉关半身酥麻，若非内功了得，几乎不能抗拒/两人翻翻滚滚，不知不觉，斗入山火之中，火焰遮天，浓烟滚滚，伸手不辩五指，谷缜身处火海，一举一动全凭真气指引，刀来即退，火来则避，旋风绕身，将火焰浓烟呼呼荡开，一一卷向裴玉关，烟火齐至。裴玉关被熏得双目流泪，睁眼不得，只凭触觉挥刀应敌，火烧衣裤，更是灼痛难忍，一时间唯有挥刀乱舞，劈开烟火。斗到此时，谷缜渐渐明白周流八劲的奥秘，原来这八劲并非无知真气，而如八件活物，能够自思自想，其中道理，就好比道家常说的“元婴”。道家典籍常常提到，修道之人抽铅添汞，转阳补阴，修炼已久，能将浑身精血神气练成“元婴”，与自身精神相通，传说“元婴”练成，能够离体外出，邀游天地，这传说固然夸大，却可由此知道，“元婴”并非无知之物，本身亦有神识。谷缜当时为求保命，悟出“损强补弱”的奥秘，与道家的“抽铅添汞，转阴补阳”十分相近，只不过道家真气只限阴阳二气，“周流六虚功”却有八气，但阴阳生八卦，气机不同，本源相近，均与天道暗合。谷缜调和八劲，领其上合天道，自在有灵，不知不觉，这八种真气就如人体气血盈亏一般，自成循环，与道家“元婴”相差无几。但因为道家“元婴”是其主自己练成，从小而大，自然驯服。谷缜体内八劲却是先得之万归藏，再经陆渐精气滋养，并非谷缜本身真气，就好比一个收养来的野孩子，收养不久，野气未泯，桀骜难驯，时时顽皮，但又因为它自在有灵，不似人类那么清醒明白，行事懵懂，时与宿主为敌，虽然如此，它生存世间，却又是全然因为谷缜，谷缜一死，八劲立时消灭，顾而谷缜一旦有难，八劲为求自保，立时不再乱走，一致对外，护主御敌。
　　“周流六虚功”天下无敌，岂是裴玉关所能抵挡，只因为八劲所成“元婴”成胎不久，灵智未开，尚未与谷缜精神相通，不能发挥全部威力，饶是如此，八劲遇强越强，攻敌不足，自保有余，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扫视斗场，丁淮楚惨遭腰斩，早已死透，张季伦被烧了个半死，尚有神志，看到谷缜钻出火海，魂飞魄散，手脚并用，想要爬走。谷缜喝道：“就这么走了么？”张季伦吓得转过身来，哭丧着脸道：“谷爷饶命，小人鬼迷心窍，听了丁淮楚的鬼话，真是罪该万死。说来说去，都是姓丁的不好，谷爷你也知道，他一张巧嘴，最能哄人，也怪小的糊涂，一念之差，竟然信了他，姓丁的……”谷缜听得好笑，说道：“你是拿准了丁淮楚死无对证，不能跟你理论啦？”张季伦噎了噎，支吾道：“本来就是姓丁的……”
　　谷缜见他神情，胸中酸楚，寻思来的这五人，均是自己一手提拔，最为信任，不料今日来害自己的也是他们。想到这里，谷缜一阵伤感，挥手道：“罢了，你滚吧，告诉那些想杀谷某的，谷某人头在此，只管来取。”
　　张季伦不料竟得释放，喜出望外，连道：“不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向远处去了。
　　谷缜目睹张季伦背影消失，避开火势，蹒跚趟过一道溪水，来到一座小谷，谷中林秀风清，时值晚夏，风吹衰叶，飒飒飒如响天籁。一条清溪潺潺流淌，将火头隔在对岸，熊熊火光，映得清溪如血。谷缜久在火中，口干舌燥，俯身饱饮溪水，靠着一块山石坐下，但觉筋骨酸痛，金疮难忍，让呼出的空气也是火辣辣的，仿佛在火中吸入太多炎气，将肺也烧着了，此时唯一心愿，便是一头栽倒，三天三夜也不醒采，念头方动，谷缜又觉体内真气蠢蠢欲动，凝神内照，周流八劲缓过气来，一反颓势，复又慢慢流动。谷缜心知这八道真气一旦失了控制，势必又成祸患，自己一旦入梦，真气失驭，立时变成要命的毒气。换作他人，困倦至此，难免听之任之，但谷缜经历九幽绝狱，越到生死关头，越能显示出坚毅心志，明白当下处境，不觉将心一横：“你姥姥的臭真气，老子跟你们对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抖擞精神，勉力驱走困意。存意运气，损强补弱。
　　困意如潮，汹涌而至，身子若有千斤，沉重无比，让人难以支持。谷缜忽然发觉，这困意一来，竟比世间任何刑罚还要厉害，欲睡不能，还不如就此死了。但越是艰难，他心志越是坚韧，几度神志迷糊，又几度挣扎清醒。这一次，已不是与八劲较量，而是与自身为敌，其中的艰辛苦楚，无法以言语形容。
　　时光流逝，如点如滴，在谷缜感觉之中竟是慢得出奇，一时半会儿，均是如度年月。日颓月升，斗转星移，玉兔西去，金乌跃起，一日—夜终于去尽，晨光如水，沐浴身心。这时间，谷缜脑海里电光一闪，生出—线明悟，忽觉身手发轻，俨然神魂离体，悠悠荡荡浮在半空，肉体早无知觉，此时却生奇异之感，仿佛在旭日照射下，血肉化尽，渐转透明，最后只余一团轻烟，缥缥缈缈，浑然不在人世。
　　“我已死了么？”这念头刚刚冒出，谷缜心底深处忽地生出一股极大喜悦，仿佛万物回春生机跌宕，这奇妙之感并非出自谷缜本意，更不知从何而来。
　　那喜悦之情越发强烈，如一股暖流，从心田生发，涌向全身，溶溶泄泄，重重叠叠，纵情鼓荡，从每一根汗毛里喷薄而出，浑身上下麻酥酥、酸溜溜，奇痒奇胀，蓦然间，一股真气浩如洪流，在胸臆间一转，直冲口鼻。
　　谷缜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如洪流浩波，冲决而上，开云霁雾，万林皆振，林中百鸟尽飞，山谷千兽雌服
　　这一啸足足啸了大半个时辰，那股真气方才宣泄殆尽，浑身喜悦之情也随之慢慢散去。谷缜蓦地一跃而起，只觉遍体皆爽，浑身轻快，体内八劲随他一呼一吸，强弱互补，自在有灵，再也无须凝神引导，其中的变化生发，就如呼吸吐纳、血气升降一般自然而然。
　　谷缜心知周流八劲到此之时，终于降伏于己，当真喜不自胜，他尝试逼出八劲，不科劲到四肢，即又缩回，谷缜方才明白：八劲虽能自治，但要逼出伤人仍不能够，此番履险如夷，几死还生，终于消除体内祸胎，如此难关尚且难不住自己，将来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也是指日可待。
　　一念及此，谷缜雄心陡起，禁不住纵声长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曾想这西城神通，竟被自己这东岛少主凑巧练成，天意难测，奠过于此。
　　笑了一阵，举目望去，对岸山火已灭，丝丝余烟缭绕山谷，徘徊不去，俯身下望，溪水清莹若，水底卵石五彩斑斓，历历可见，粼粼波光映出自身容貌，披头散发，须眉焦枯，满面墨黑如炭，浑如一个乞儿，哪还有半点风神俊秀的样子。
　　谷缜瞧得哑然失笑，他生性好洁，就着溪水洗尽尘泥，扯一根青藤，重新绾起头发，整饰衣衫，向着谷外走去。
　　走了一程，来到一座山坡上，忽听有人高声叫到：“谷爷。”转头望去，数十人披甲持刀，如飞赶来。谷缜识得来的都是中土豪商，为首的正是桐城赵守真，不由得心中一凛，双手按腰，扬声道：“赵守真，你也来取我的人头吗？”他立在山坡之上，衣不蔽体，一股气势却是呼啸而出，咄咄逼人。赵守真奔到坡前，闻声一愣，扑地跪倒，颤声道：“谷爷，你说什么话，你为江南百姓不顾性命，宁可与老主人为敌，这分气量胸怀，赵某打心底里佩服，只恨武艺低微，不能相助，又岂敢动谋害谷爷的心思？”
　　其他商人此时也纷纷跪倒，谷缜注视赵守真，见他说话时情动于衷，绝非虚假，当下问道：“此话当真？”赵守真道：“绝无二话，得知谷爷和陆爷消息，我们始终在灵翠峡等候，后来蓝远北碰到张季伦，见他受了火伤，浑身溃烂，逼问缘由，才知道他们暗害谷爷不成，反吃大亏。蓝远北回来禀报，我们立马出动，一路寻来，天幸谷爷无恙，真叫人松一口气。”
　　谷缜神色稍缓，忽见三名商人手中提着人头，便问道：“那是谁？”那商人上前碰上，谷缜定睛一看，依次是张季伦，洪远昭，刘克用。赵守真恨声道：“这三个贼子背信弃义，正巧被我们碰上，自然不能放过。”
　　谷缜心中叹息，这几人虽然叛出，他却并无杀害之意，本想将来有隙，夺其财权便罢，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场，沉默一阵，说道：“谷某此次对手强劲，诸位家大业大，与我为伍，胜了还罢，倘若输了，难免家破人亡，你们就不怕吗？”众人慨然应道：“不怕。”
　　谷缜心中悲喜交集，目光扫过众人，粗粗一数，来人不足三十，便问道：“其他人呢？”赵守真黯然道：“他们怕受牵连，尽都走了。”谷缜点头道：“走了也好。”口中如此说，心中却是不胜感慨：“戚将军说得好，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两百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人慕我道义，不怕毁家灭族，情愿誓死跟随，果然兵以义动，道义为先呢。”
　　当日在东阳江谈论兵法，谷缜落了下风，嘴上不说，心里并不服气，直到今日，方才对戚继光心服口服，终此一生，再无二辞。
　　谷缜又问道：“可有陆渐的消息？”赵守真道：“尚无消息，苏先生他们寻找去了。”谷缜寻死：“陆渐落到万归藏手里，凶险莫测，只盼上天垂怜，让我兄弟有重逢之日。”想着胸中一酸，问道：“可有戚将军的消息？”
　　“有。”赵守真面露愁容，“戚将军攻破九江粮仓，将粮食上船，顺长江东下，但昨日午时被敌人水路并至，截在安庆，胜负成败，尚未可知。”
　　谷缜微一沉吟，蓦地高声叫道：“诸位，人生在世，莫不一死，死则死矣，却有轻重。如今东南半壁哀鸿遍野，千万饥民嗷嗷待哺，解此大难，非得拼死一战。戚将军独当强寇，形势危急，我等纵为商贾，大义之前又岂能坐视。诸位，可愿与我同赴此难么？”
　　众商人听得这话，悲壮之气充塞胸臆，纷纷叫道；“但听谷爷支使。”
　　“好。”谷缜道，“咱们立马动身。”说罢大步流星，奔走在前，众商贾挺枪带刀，紧随其后。赶到灵翠峡附近，众商人所带的忠诚健仆、贴心护卫渐次加入，人数增至百人，这一行人多财善贾，手眼通天，沿途竟然忙里偷闲，做起生意，购买马匹粮草、精甲弓箭，更有人从乡团手里买来三尊铁炮，用马车托拽随军，抑且不断招纳故旧乡勇加入军中，赶到长江边上，人数已增至三百余人。
　　谷缜见人马纷纭，甲胄驳杂，前呼后拥，溃不成军，寻思大战起来，势必难分敌我，便命蓝远北乘快马买来数十匹白布，撕裂咸条，裹头系颈，一来分别敌我，二来以示慷慨悲壮，有去无回。又将人马分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统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统领一旗，十旗为一哨，由赵守真、蓝远北各领一哨，赵、蓝二人则听命于谷缜。
　　大队人马沿江东下，次日凌晨，抵达战场，遥遥便听见炮火齐鸣，厮杀震天，火光烛天，将一片长空映得通红。
　　谷缜心头一喜：“既有喊杀，便是胜负未分。”眼看长途跋涉，众人疲惫，即命就地休整，蓄养精力，又选机譬的作为斥候，前往窥敌虚实。
　　不多时，斥候转回，告知战况。原来戚继光疾如星火，赶到九江，以雷霆之势将镇守粮仓的群寇殄灭，此时谷缜所遣粮船办到，载粮上船，顺江东下。行走不远，仇石派来的前锋与义乌兵遭遇，戚继光转斗向前，所向无敌。不科匪寇越来越多，水陆并发，戚继光还未抵达安庆，仇石宰领大批贼军掩至，漫山遍野，不下两万，艾伊丝的魔龙号也随后赶到，西洋火炮威力惊人，一舰横江，千帆不过。
　　戚继光见势不对，当机立断，依山扎营，在向水一方以数千粮船结成环形水寨，抵挡魔龙号，陆上则深沟高垒，与仇石相拒。鸳鸯阵犀利无比，一连两阵，杀得贼军溃不成军。仇石恼羞成怒，抓来附近百姓，练成数百水鬼，结成水魂之阵，突入戚军。
　　义乌兵猝不及防，伤亡颇多，所幸平时训练严整，临危不乱，稍一退却，即又稳住阵脚。戚继光目光如炬，看出水魂之阵的奥秘，下令十个小鸳鸯阵抱成一团，将狼筅舞得风雨不透，结成竹阵，竹阵后以百面小盾连结成墙，如此一来，水鬼发出的水箭受阻，不能射入，威力先减了一半，戚继光又派弓弩（此处今古传奇·武侠上为“驽”，应为编辑疏忽）手与鸟铳阵埋伏盾后，连绵射击，射得水鬼东倒西歪，精气涣散，不能聚力射毒，这时鸳鸯阵才翻滚上前，将水鬼一举扫灭。
　　仇石奇阵被破，惊怒欲狂，凭借水部神通突入戚军，连杀将士，戚继光见他骁勇难制，命王如龙率三支鸳鸯阵，结成三才之势，上前抵挡。王如龙得陆渐指点，“巨灵玄功”精进不小，此时更挟鸳鸯阵之威，与仇石斗了个旗鼓相当，抑且狼筅舞开，水绝雾散，仇石神通在水，水雾不能连续，威力大减，只好悻悻后退。
　　仇、艾两人水陆齐施，使尽解数，戚继光料敌先机，应变无穷，以寡敌众，竟然不落下风。大战两天两夜，戚家军水陆二寨巍然不懂，四省盗贼伤亡惨重，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谷缜得知消息，寻思：“戚兄用兵果然了得。但瞧眼下情形，万归藏并未来此，若不然，以他一人智力，必能改换战局。”想到万归藏的行踪，心中陆渐身影也幽幽浮起，谷缜一阵黯然，抬起头来，东方一点启明孤星，无声闪烁。谷缜眼眶一热，心中暗道：“大哥，你可要好好活着……”想着收拾心情，站起身来，号令人马衔枚，悄然而进，沿途虽有几个盗贼守卫，均被或擒或杀，不曾走漏一个。
　　谷缜曾随万归藏经商，对长江沿岸了如指掌，此地亦不例外，曙色微露之时，众人马登上一处高坡，乘高俯视，江水沉沉，嵌在群山峻岭之中，东流尽头现出微微红光，旭日将起，山河大地蒙上一层血色，江岸边舰船吃水甚深，围成水寨，水寨下流处隐障可见一个庞然黑影，伴随隆隆炮响，不时迸出火光，水寨中亦是火舌吞吐，炮响不绝，谷缜听出是佛朗机火炮的声音，不觉忖道：“戚兄连水师也带来了？”瞧罢形势，他心念数转，下令人人下马，折来树枝，拴在马尾之后，然后人马俱是伏在草木之中，不许乱动，众人视死如归，盼早盼晚，只盼赶到战场，厮杀一场，死而无憾，闻令好不失望，对谷缜心意更是揣摩不透，只是军令如山，不敢不遵。
　　谷缜这边按兵不动。那方江边厮杀已到紧要关头。原来戚家军颠簸不破，仇石久战无功，与艾伊丝合计，凭借人多，使用“疲兵法”，将人马分做左、中、右三营，轮流攻打，不让戚军稍有休息之机，从而士卒疲惫，自然溃败。戚继光猜到对方计谋，无奈敌众我寡，苦战连日，已将兵力用到极致，他寻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与之决战，当即待到黎明时分，趁着夜浓星稀，饱飨士卒，全军空寨而出，直冲右营，只一阵便将右营贼军击溃，兵锋斗转，再冲中营，这时仇石缓过气来，调集中、左两营人马，势成犄角，拼死抵御，“魔龙号”闻风逆流而上，炮击水寨粮船，迫使戚继光分兵镇守。
　　两军生死大战，险象环生，身在阵中尚且不觉，谷缜一行从高坡上俯视，无不色变心跳，呼吸艰难。
　　戚军四面拒敌，军阵密密层层，浑如一体，甲仗鲜明，均是一色精铁铠衣，曙色中寒光迸射，势如一座铁碾，在贼军阵中滚来荡去，狼筅长大醒目，按陆渐所传六式横纵挑击，斗到激烈处，碧涛千叠，翠嶂万重，在蒙蒙曙色中，起伏跌宕，蔚为壮观。
　　戚继光浓眉微挑，忽听江上呼喊大作，炮声转急，掉头望去，魔龙号在旭日中金光四射，突入戚军水寨，船上百炮齐鸣，火光乱吐，粮船纷纷中炮沉没，魔龙号庞若无物，抡桨直进，直向岸边驶来。戚继光心念数转，挥起令旗，鼓号齐鸣，戚军阵势应声分散，十人一队，以鸳鸯阵各自为战，戚继光舞起长剑，率领身后亲兵，突入战团，戚军将士眼看统帅身先士卒，悲壮之气充满身心，各各抖擞精神，全力应敌，将鸳鸯阵的威力发挥至极。
　　魔龙号横冲直撞，驶到离岸百步，艾伊丝本意借火炮威力，轰击戚军军阵，不料戚继光临机应变，所幸（打者觉得这里应为“索性”）散开军阵，三千将士均用鸳鸯阵混战，贼军与官军交错混杂，敌我难分，魔龙号在江上纵横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爷。”赵守真见谷缜仍不发令，焦躁难耐，“再不出战，可就晚了。”谷缜摇头道：“对方的伎俩还没用完。”赵守真道：“可是……”谷缜断然截口道：“再提出战，定战不饶。”
　　他忽然申明军法，众商人面面相觑，均觉不惯，山坡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望着岸边激战，心如刀割。谷缜却是从容如故，嘴角边若有若无露出一丝笑意，众人见状，均感不解。
　　又过数刻功夫，仇石飘身后却，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丽红光划过晓色，一瞬即灭。蓦然间，南边山坳里簌簌有声，立起千名贼军，个个甲胄精良，齐声狂啸，冲出山坳。
　　原来仇石料到戚继光被疲兵之术困扰，必来决战，是以挑出上千精锐，埋伏在山坳之中，待到这时，突然杀出，寻思如此一来，必叫对方军心溃散。
　　义乌兵平素训练极严，戚继光兵法如山，临阵之时，回头反顾者斩，故而将士上阵，均是一往无前。此时伏兵突出，竟也不乱，转动鸳鸯阵，厮杀更烈，反倒贼军乍见伏兵，狂喜之余，不免松懈，被戚军趁乱奋击，杀伤惨重，鸳鸯阵斗转之间，纷纷两阵、三阵合一，变化两仪，和合三才，纵横冲杀，所向披靡。
　　赵守真远远看见，疑惑难解，不觉道：“谷爷，你说敌方伎俩还没用完，莫非你知道还有伏兵？”谷缜笑笑，说道：“附近山林均有鸟雀起落，唯独那座山坳上方鸟雀盘旋，并不下落，足见下方必有大队人马。”赵守真道：“那么谷爷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溃败么？”
　　谷缜摇摇头，说道：“若是寻常军旅，必然望风而逃，但义乌兵是我眼看练成，训练有素，器械精良，戚大将军更是古今罕有的将才。如此兵将，身处绝境之中，势必激发哀兵之气。哀兵必胜，正是这个道理。”赵守真听得连连点头，这时忽见谷缜乌黑眉毛向上一挑，沉声道：“时候到了，上马，放炮!”众商人目睹战况，求战心切，等这一句话早已多时，当即纷纷上马。
　　此时天色方明，夜幕烟消，曙光满天，三尊土炮火绳哧哧点燃，对准贼军身后，连发三炮，铁屑铅丸一齐飞出，瞬时打死数名贼军，盗贼军猝然遭袭，晕头转向，阵势不由大乱，回头一瞧，但见西面山坡上尘土腾起数丈，冲天蔽日，尘土中人马影影绰绰，蹄声响如闷雷，也不知来了几千几万。
　　谷缜军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并不精通骑术，乘高冲下，若干人冲到半途，即刻坠马。但谷缜将树枝绑在马尾之后，搅土扬尘，虚张声势，虽只一百来骑，气势却似千军万马。盗贼军见状魂飞魄散，心胆俱丧，而戚军苦战之际，忽得援军，喜不自胜，气势越发凌厉。就好比两个摔跤壮汉，各自将本身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眼看胜负将分，一方忽然被人从后捅了一刀，霎时筋衰肉弛，气力消散。
　　谷缜一骑当先，突入贼军阵中，他身怀周流八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越是处于危险，越能发挥八劲威力，谷缜肆无忌惮，故意乘险蹈危，深入刀枪密林，挥舞马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盗贼军斗志已丧，尽作鸟兽散去，十个之中倒有六个不战而逃，被官军杀死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谷缜冲杀正酣，气机忽动，这念头动得极快，一转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缜躲闪不及，溅了满脸水渍。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剑，只觉心中烦恶，妻时间，一股阴寒之气蓦地透过肌肤，侵入经脉。
　　贼军衣甲驳杂，武器林林总总，人数既多，武艺也自不弱，只是队伍散乱，各自为战，一旦陷入鸳鸯阵中，往往有进无出。
　　忽听咚咚咚战鼓雷动，号角冲天，划破东方曰色，戚军阵后抖出一面赤红大旗，迎着江风猎猎飞扬，红旗黄边，居中绣了一个斗大的“戚”字，戚继光立马旗下，长剑东指，旌旗立时东向，战鼓声越发震响，军阵随声向东，东边贼军薄弱，只一冲，立时溃散，戚继光长剑南指，旌旗向前，戚军阵势回转，两支鸳鸯阵斜刺到南方贼军身后，与阵前戚军势成三才，反身回冲，前后夹击。贼军背腹受敌，呼爹叫娘，阵势大溃，竞相奔逃，有的人慌不择路，趟入江中，被戚军水寨一阵乱箭射死，血水咕嘟嘟涌上来，染红大片江水。
　　这时一声怪啸，啸声悠长，压住满场厮杀，只见仇石羽衣飞扬，如一道黑电从南面山坡冲下，身旁数百人目光呆滞，举止怪异，左脚先迈，右脚再拖，步子虽然古怪，却是动如飘风，迅快绝伦。
　　戚继光见状，左剑下垂，右手擎起一面杏黄令旗，当风展开，号角声呜呜晌起，戚军阵势变化，数百军士回身向后，当先二十余人抖开狼筅，结成竹阵，搅起团团旋风，呼呼向前，前方百余水鬼被狼筅一逼，纷纷后仰，口中水箭白亮亮向上喷出，有如喷泉一般。
　　水鬼被竹阵顶得东倒西歪，戚军阵势忽开，数十刀牌手滚将出来，钢刀飘雪，贴地乱斩，水鬼腿脚尽断，纷纷跌倒，但其中了水毒，浑无痛觉，双腿虽断，兀自用手爬行，口中发出嗬嗬怪叫口，刺耳惊心。
　　仇石发出一声怒啸，剩余水鬼左右拥上，刀牌手却已滚回阵内，水鬼追敌不成，反被竹阵裹住，戚军阵势再分，铳声激啸，射出数百铅丸。水鬼中弹，如醉人般摇摇晃晃，中弹创口并不流血，而是流出汩汩清水，继而皮松肉塌，委顿下去。枪弹方绝，弩箭又出，连绵不尽，水鬼纷纷倒地不起。
　　仇石神通惊人，十丈之内能够掌控两百水鬼，眼见前方水鬼倒地，怪啸一声，身周雾气汹涌，一些正在逃命的盗贼被那毒雾一裹，均是面容呆滞，化为水鬼，其他盗贼见状魂不附体，均知变成水鬼比死还惨，立时断了逃跑的念头，纷纷转身，参入厮杀之中，一瞬工夫，竟将戚军攻势遏住。
　　仇石将身周水鬼当做一面血肉盾牌，奋力猛冲，旧鬼一死，即又放出水毒，掳来新鬼，是故两百水鬼随灭随生，人数始终不减，戚军将士纵然勇猛，却是血肉之躯，经历数日苦战，疲乏不堪，被水魂阵反复冲击，渐渐支撑不住，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前方水鬼口唇忽张，一道水箭趁虚而入，正中那筅手面门，狼筅手眼里光芒一黯，忽转呆滞，狼筅横扫，将身边两名同袍扫翻，然后回头喷出一股白亮涎沫，正中一个长枪手，那人神志顿失，反手一枪，将一名镗钯手钉死在地上。
　　值将官深知水魂之阵的厉害，即令后撤，欲要后撤一步，重结竹阵盾牌。仇石得此机会，岂会放过，驱赶水鬼，哧哧嗬嗬，怪叫向前，瞬间冲乱戚军阵脚，霎时水箭乱飞，白光四射，又有多名官兵化身水鬼。水魂之阵势如破竹，深深锲入戚军阵势，眼看要将戚军拦腰截断。步兵最重阵势，阵势一破，戚军战士各自为战，便有覆灭之虞。
　　情势急转直下，众商人乘高望见，无不心惊，蓝远北说道：“谷爷，我们再不下去，可要糟糕？”谷缜安辔不动，微微摇头，数百人凝注他面庞，见他眉头微皱，薄唇紧抿，目视山下战场，神情专注，却无半分焦急。
　　号角长鸣，戚继光令旗再挥，忽有三支鸳鸯阵突上，挡住水魂之阵，为首之人壮硕剽悍，将一根狼筅舞得如风车轮转，所到之处狂风大作，有如一把长刀，将迎面水鬼尽数砍倒。
　　“好个王如龙！”谷缜脱口称赞，但觉王如龙举手投足，沉毅刚勇，隐约已有陆渐的影子，不觉心头暗叹：“倘若陆渐在此，岂容这姓仇的妖人猖狂？”
　　王如龙一轮疾攻，将水鬼扫倒一片，戚军趁机稳住阵脚，再结竹阵，将数百水鬼困在其中。黑影一闪，仇石奔腾而出，直扑王如龙，身周雾气氤氲笼罩，吞吐不定，他身在半空，须臾间雾气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身形隐而复现，现而复隐，有如云龙变化，不可测度。
　　王如龙与他几次交锋，深知那云雾之中，杀机百出，急将狼筅舞开，向上乱捅，仇石足不点地，借着狼筅劲风，筅进则进，筅退则退，身子一似粘在筅上，抑且不住晃身，每晃一次，便进数尺，晃得数晃，已在王如龙丈许开外。王如龙心知一旦被他欺入丈内，狼筅太长，必然转动不灵，当下大喝一声，奋起神力，左手舞动长竹，右手夺来一面盾牌。
　　盾牌入手，眼前便有白光闪动，王如龙举盾一挡，当的一声，有如金铁交鸣，继而白水如珠，漫天进敝。仇石水箭无功，身形挺进数尺，身周雾气倏尔转浓，疾向王如龙涌去。王如龙双手不空，正觉难当，两旁四杆长枪破空刺出，仇石大袖一拂，袖底射出四股水剑，四名枪手胸口血涌，须臾便有碗口大小。王如龙目睹同袍死状，双眼血红，弃了狼筅，贴地向前滚出。
　　仇石见他撤了兵器，心中暗笑，一拂袖，身形转折，便要回身追杀，不料王如龙滚到半途，忽地探手，抓住狼筅前端，奋力抡出，呼的一声，横扫数丈。
　　狼筅前后反用，出人意表，仇石情急闪身，仍被竹竿在足蹿擦了一下，疼痛难禁，若非“无相水甲”护身，势必筋骨碎裂，当即忍住痛楚，借这一擦之力，横身飘出，呼呼两掌，顺手打死两名官兵，怪叫一声，方要再下辣手，王如龙已持狼筅，奋力杀至，身后枪盾刀箭树立如林。仇石错失杀死王如龙的良机，心中暗叫可惜，让开一轮鸟铳，双脚在一根狼筅上轻轻—点，身形飘然纵起，有如一只黑羽大鸟，掠过人群，直奔那面帅旗。
　　王如龙心叫不好，喝声：“让开。”挺起狼筅，分开人群，追赶仇石，长大毛竹向天乱刺，搅得云开雾散，风如龙卷。仇石凌空闪转，无从借力，抵不住如此狂猛招式，十丈不到，便已落地，落地时飞起一脚，踢得—持枪军士口喷鲜血，仇石夺过长枪，怪叫一声，嗖地掷向戚继光。
　　戚继光眼疾手快，翻身落马，霎时血光乍现，骏马惨嘶，那一枪贯穿马颈，其势不止，咔嚓一声，将那面戚字大旗拦腰刺断。众盗贼见了又惊又喜，齐声欢呼，声如雷霆，远远滚去。
　　戚继光翻身站起，眼见王如龙率两支鸳鸯阵又将仇石困住，水魂之阵则被戚军阵势分割开来，众水鬼东倒西歪，非死即伤，戚军之外，盗贼士气大增，四面急攻，双方战阵犬牙交错，厮杀惨烈无比。
　　戚继光浓眉微挑，忽听江上呼喊大作，炮声转急，掉头望去，魔龙号在旭日中金光四射，突入戚军水寨，船上百炮齐鸣，火光乱吐，粮船纷纷中炮沉没，魔龙号庞若无物，抡桨直进，直向岸边驶来。戚继光心念数转，挥起令旗，鼓号齐鸣，戚军阵势应声分散，十人一队，以鸳鸯阵各自为战，戚继光舞起长剑，率领身后亲兵，突入战团，戚军将士眼看统帅身先士卒，悲壮之气充满身心，各各抖擞精神，全力应敌，将鸳鸯阵的威力发挥至极。
　　魔龙号横冲直撞，驶到离岸百步，艾伊丝本意借火炮威力，轰击戚军军阵，不料戚继光临机应变，所幸（打者觉得这里应为“索性”）散开军阵，三千将士均用鸳鸯阵混战，贼军与官军交错混杂，敌我难分，魔龙号在江上纵横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爷。”赵守真见谷缜仍不发令，焦躁难耐，“再不出战，可就晚了。”谷缜摇头道：“对方的伎俩还没用完。”赵守真道：“可是……”谷缜断然截口道：“再提出战，定战不饶。”
　　他忽然申明军法，众商人面面相觑，均觉不惯，山坡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望着岸边激战，心如刀割。谷缜却是从容如故，嘴角边若有若无露出一丝笑意，众人见状，均感不解。
　　又过数刻功夫，仇石飘身后却，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丽红光划过晓色，一瞬即灭。蓦然间，南边山坳里簌簌有声，立起千名贼军，个个甲胄精良，齐声狂啸，冲出山坳。
　　原来仇石料到戚继光被疲兵之术困扰，必来决战，是以挑出上千精锐，埋伏在山坳之中，待到这时，突然杀出，寻思如此一来，必叫对方军心溃散。
　　义乌兵平素训练极严，戚继光兵法如山，临阵之时，回头反顾者斩，故而将士上阵，均是一往无前。此时伏兵突出，竟也不乱，转动鸳鸯阵，厮杀更烈，反倒贼军乍见伏兵，狂喜之余，不免松懈，被戚军趁乱奋击，杀伤惨重，鸳鸯阵斗转之间，纷纷两阵、三阵合一，变化两仪，和合三才，纵横冲杀，所向披靡。
　　赵守真远远看见，疑惑难解，不觉道：“谷爷，你说敌方伎俩还没用完，莫非你知道还有伏兵？”谷缜笑笑，说道：“附近山林均有鸟雀起落，唯独那座山坳上方鸟雀盘旋，并不下落，足见下方必有大队人马。”赵守真道：“那么谷爷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溃败么？”
　　谷缜摇摇头，说道：“若是寻常军旅，必然望风而逃，但义乌兵是我眼看练成，训练有素，器械精良，戚大将军更是古今罕有的将才。如此兵将，身处绝境之中，势必激发哀兵之气。哀兵必胜，正是这个道理。”赵守真听得连连点头，这时忽见谷缜乌黑眉毛向上一挑，沉声道：“时候到了，上马，放炮!”众商人目睹战况，求战心切，等这一句话早已多时，当即纷纷上马。
　　此时天色方明，夜幕烟消，曙光满天，三尊土炮火绳哧哧点燃，对准贼军身后，连发三炮，铁屑铅丸一齐飞出，瞬时打死数名贼军，盗贼军猝然遭袭，晕头转向，阵势不由大乱，回头一瞧，但见西面山坡上尘土腾起数丈，冲天蔽日，尘土中人马影影绰绰，蹄声响如闷雷，也不知来了几千几万。
　　谷缜军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并不精通骑术，乘高冲下，若干人冲到半途，即刻坠马。但谷缜将树枝绑在马尾之后，搅土扬尘，虚张声势，虽只一百来骑，气势却似千军万马。盗贼军见状魂飞魄散，心胆俱丧，而戚军苦战之际，忽得援军，喜不自胜，气势越发凌厉。就好比两个摔跤壮汉，各自将本身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眼看胜负将分，一方忽然被人从后捅了一刀，霎时筋衰肉弛，气力消散。
　　谷缜一骑当先，突入贼军阵中，他身怀周流八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越是处于危险，越能发挥八劲威力，谷缜肆无忌惮，故意乘险蹈危，深入刀枪密林，挥舞马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盗贼军斗志已丧，尽作鸟兽散去，十个之中倒有六个不战而逃，被官军杀死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谷缜冲杀正酣，气机忽动，这念头动得极快，一转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缜躲闪不及，溅了满脸水渍。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剑，只觉心中烦恶，霎时间，一股阴寒之气蓦地透过肌肤，侵入经脉。
　　水毒入体，谷缜怎样安然逃过此劫？两军对峙，戚军危在旦夕，谷缜能否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金扉银阙，风月无边，温香软玉近在咫尺，谷缜陷入平生最大的煎熬……

【天人交战之卷】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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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缜一惊，忽觉体内八劲转动起来。这股阴寒毒气本是仇石自身精气，潜伏水鬼体内，变化虽然诡奇，却仍属“水劲”，一入谷缜体内，对周流八劲而言，不过水劲变强，没有什么稀奇，周流八劲就如一尊无大不大的八卦仙炉，损强补弱，略略一转，便将水毒炼化，归于八劲。
　　谷缜化解水毒，抬眼望去，四周水鬼汹涌而来。原来仇石被他冲破大军，心中恨急，召集水鬼，一心叫谷缜死得奇惨无比。谷缜身当险境，勇气不减反增，大喝一声，纵马向前，挥刀刺入一名水鬼胸口，钢刀入体，不见血流，却有汩汩清水涌出，活了也似，顺刀身涌向谷缜虎口。谷缜掌心浸湿，那股阴毒之气侵将过来，谷缜八劲再转，炼化毒气，继而分出一道电劲，涌出掌心，电随水走，顺钢刀传到那名水鬼身上。那水鬼忽而两眼上翻，筛糠般抖了数下，仰天栽倒，寂无生息。
　　谷缜不及转念，其余水鬼已然拥至，道道水剑击在谷缜身上，周流八劲自然护身，山泽二劲交替变化，化解水剑冲击，水劲入体，又被八劲炼化。谷缜固然无碍，坐下马匹却抵挡不住，悲嘶倒地。谷缜栽下马来，就地一滚，挥刀乱刺，每刺一刀，体内电劲便随之涌出，水鬼中刀，无不僵仆倒地。
　　仇石见谷缜不但不怕水毒，更能刺杀水鬼，心头惊骇无以复加，不由得一声怪叫，飘身赶来，抬手射出两道水剑，击中谷缜胸口，渊渊有声，不像击中人体，倒像打中岩石。仇石心头一动：“这小子难道是山部高手？”眼看谷缜被水剑冲得向后跌出，当即发声长啸，纵身赶上，出爪如风，扣住谷缜咽喉。谷缜窒息，伸手去扳，当此生死关头，体内八劲鼓荡起来，仇石只觉谷缜手上一股真气涌出，所到之处，浑身痛麻，寒毛陡竖。
　　“周流电劲？”仇石心念一闪，手底顿时软了，谷缜缓过气来，不自觉一拳打出，拳劲拂过仇石羽氅，那鸦羽哧地燃烧起来。原来这一拳谷缜无意中带出了周流火劲。
　　仇石又是一惊，急催附体之水扑灭火势，要知创派以来，西城极少有人将八劲练成两种，但此时两人交手数招，谷缜便用了三种气劲，变化之奇，匪夷所思，其中的“周流电劲”更是水部克星，仇石越想越惊，渐渐脸色发白，再无血色。
　　谷缜一招得手，胆气陡增，长笑道：“妖人，再吃你爷爷一拳。”展开猫王步，绕到仇石身侧，方要出拳，仇石忽地向前纵出，急如狂风，一溜烟奔到山坳之中，黑影忽闪，隐没不见。
　　众水鬼全赖仇石掌控，仇石离开，立时东倒西歪，纷纷委顿而死，余下盗贼见状，更是斗志全无，抱头鼠窜，戚军将士追亡逐北，杀伤无数。经此一役，四省盗贼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直至数年之后被戚继光、俞大猷全部歼灭。
　　谷缜瞧见便宜,也想率部追杀立功,这时忽听有人叫到:谷老弟.转眼望取,戚继光手提长剑,快步赶来.谷缜只得驻足想迎,定眼打量,只见戚继甲胄上血迹斑斑,双颊凹陷,两眼布满血丝,眉间透出一丝难言疲惫.谷缜心生感慨,叹到:戚将军,辛苦你了.
　　戚继光摆摆手,问到:二弟呢?谷缜道:一言难尽......不及多说,炮声忽起.二人掉头望去,只见魔龙号驰骋江面,耀武扬威,向岸上连连发炮,打伤不少将士.
　　戚继光面有怒容,令岸上架起大炮,发炮反击,炮弹击中魔龙舰身,当当作响,魔龙岿然不动,炮弹却如雨点似的,纷纷落入江中,戚继光见状,大皱眉头.
　　戚兄.谷缜道,这战舰上覆盖铁甲,前后左右大炮百门,足以攻灭小国,威慑七海,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数日交战,戚继光最头痛的除了水魂之阵,便是魔龙战舰,闻言问到:老弟,听你的话,莫非有克制这战舰的妙计?谷缜笑到:算不得什么巧计,不过声东击西罢了!戚兄以大队船只佯攻,我乘一叶轻舟,出其不意冲至战舰下方,到了那时,我自有办法.戚继光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军中无戏言!谷缜笑到:绝无戏言!戚继光注视他半晌,忽地抚掌叹道:谷老弟,我最佩服你无论何时,都能笑得出来!谷缜笑道:天性如此,那是改不了啦!戚继光亦菀尔.继而浓眉又锁:若是炮战,我方战舰必然沉没,这笔帐如何算呢?谷缜笑骂道:哪有这么小气的将军,战舰沉了,我赔你就是.戚继光摇头道:你若回不来呢?谷缜笑道:一定回来.戚继光正色道:军中无戏言,谷缜笑到:要么击掌为誓,二人伸出手来,重重互击,戚继光蓦地手掌一紧,握住谷缜手掌,沉声到:这一去,好比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谷老弟,你定要活着回来!谷缜笑到: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戚兄不妨也温两坛好酒,待我回来,大家喝个痛快.戚继光心头一热,郎声到:如君所愿.二人均是豪迈男儿,不喜多说,深深对视一眼,谷缜将袖一拂,纵声长笑,迈开大步,向江边走去!
　　戚继光默默望他的背影半晌,咬牙转身,发出号令.号炮鸣响,六艘战船从东西南三个方向驶向魔龙,双方横江大战,火炮轰鸣,道道火舌自炮口吐出,魔龙百门大炮分作三轮,连环轰击,威力惊人,抑且明军火炮打不穿铁甲,魔龙却能轻易击毁明军舰身.半晌工夫,戚军三艘舰船相继沉没,船上水军纷纷逃生.谷缜独乘一叶扁舟,亲掌船舵,鼓足风帆,借着硝烟掩护,穿过戚军船队,直奔魔龙而去!忽听轰隆一声,一艘明军战舰舰首粉碎,摇晃中,又中一炮,舰身露出一个大窟窿,冰冷江水汹涌而入,战舰急速沉没.谷缜心惊未已,又听见几声炮响,炮弹流星似的,刮起一股灼热气流,从他头顶猛烈刮过,只听见身后咔啦一阵响,呼叫声震耳欲聋,谷缜无须回头,也知第六艘战舰中炮沉没.
　　朝雾散尽，大江寥廓，一轮红日照的天地清宁，是时戚军战船尽没，谷缜一叶小舟格外惹眼，魔龙号也发现这条小船，集中炮火轰击而来。此时离魔龙号还有百步，谷缜凝注炮口，耳听八方，奋力摆舵,左右躲闪,身侧炮弹纷落，水花四溅，激的小船飘来荡去，有如疾风暴雨中的一叶浮萍。
　　戚军将士均立在岸边,注视那孤舟,呼吸紧张,心子乱跳.只见谷缜忽左忽右,去势却不稍止,忽向东转折,驶入魔龙炮火不及的一处死角,纵舟直进,去如飞箭.魔龙船坚炮利,但形体庞大,远不如谷缜灵活,不待它掉转炮口,小舟去势奇快,已到魔龙号舰首下方,舰身至此,向下内收,任何炮火均不能及.谷缜取出肩上缆绳,刷地缠住舰首魔龙雕像的一只利爪,矫如猿猴,攀援而上,须臾爬到雕像下方.戚军将士一颗心总算落地,惊喜不禁,齐声欢呼,有如春霆迸发,响彻江上.这时间,魔龙骤然向前猛冲,到了一排粮船之前,忽然摆舵,舰首雕像横扫过来,扫中一排桅杆,哗啦啦声不断,桅杆纷纷折断.这下冲力极大,谷缜才爬到魔龙翅膀下方,此时首当其冲,身边木屑裹着劲风,割肌刺骨,疼痛无比,眼看一根桅杆迎面撞来,纵有山泽二劲护体,谷缜也是站立不住,身子一晃,从魔龙上栽了下来.岸边众军见状,齐声惊呼!不料谷缜身在半空,丹田天劲涌出,长发陡然伸直,活物一般,千丝万缕缠住魔龙利爪,将谷缜生生悬住.魔龙号上众水手以为抛下谷缜，再无隐忧，调转舰身，又向岸上驶来。谷缜却借着战舰转舵之势，长发晃荡，将身子抛将起来，此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堪称绝境，于是乎周游天劲自然涌出，谷缜袍袖当风，鼓荡起来，身如一面纸鸢，因着江风，飘飘然翻落在魔龙左翅上方，双脚着地，立时发足飞奔。舰上众人分明看到谷缜坠江，忽然见他现身，均是愕然，还醒之时，谷缜已然逝如轻烟，跳上魔龙。众人慌忙扑上，谷缜猫王步展开，东转西奔，刀剑落空，一道烟奔到人少之处，谷缜抬眼一瞧，艾伊丝正在数丈之外，面露惊容。谷缜心中暗喜，一躬身让过两把弯刀，似像左扑，还向右纵，陡然纵深腾空，向艾伊丝当头坐下。但这猫王步使到一半，谷缜忽有感觉不妥，心想这一招对付男人还好，艾伊丝纵然可恶，却是女子，若被男子骑在颈上，岂非莫大侮辱。心念及此，谷缜急忙拧身变招，但招式用老，变换不及，半空中中心陡失，合身撞在艾伊丝后备，将她重重压在身下。艾伊丝嘤咛，呼声痛楚，娇楚不胜，一旁侍奉的绢，素二女情急之下，拔出两柄细长软剑，迅如闪电，直刺谷缜后心。剑尖将至，谷缜忽然翻转，抓住艾伊丝挡在上方，二女大惊失色，亏得剑术了得，千钧一发收回软剑，左右分开，躬身去刺下方谷缜。谷缜却将身子缩成一团，拽住艾伊丝衣衫，将其当作挡剑牌，左来左迎，右来右迎，二女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主人，软剑吞吞吐吐，总是不能刺下。艾伊丝此时却觉难过至极，不但后心剑风掠来掠去，激得寒毛直耸，更与谷缜一上一下，颠来倒去，耳鬓厮磨，肌肤相触，少年男子的浓浓气息不住涌来，令她心跳如雷，浑身发软，几乎便瘫倒在谷缜身上。
　　谷缜亦觉艾伊丝肌肤娇嫩，滑如凝脂，体态丰满，凹凸有致，不觉心中纳闷：“几年不见，这小丫头竟也便成大姑娘了？”想到这里，大觉不妥，扼住艾伊丝的咽喉，跳将起来，娟、素二女见机，双剑齐出，刺向谷缜肋下，剑尖及身，谷缜体内“泽劲”发动，二女手底一滑，浑不着力，软剑双双擦着谷缜肌肤掠过，哧哧划破衣衫，留下两道浅淡红痕。
　　二女大惊，方要收剑再刺，谷缜已带艾伊丝向后跳开，厉声道：“谁再上来，我便掐死她。”娟、素二女面面相对，主意全无，此时船上众人纷纷赶到，黑压压将谷缜围住，握刀挺矛，均露愤怒之色。
　　艾伊丝定了定神，按奈心跳，冷冷道：“姓谷的小狗，你要怎的？”谷缜笑道：“我要你立时投降。”艾伊丝冷笑道：“你说什么话？我若投降，还能活吗？左右是死，先死后死全无分别，拉你垫背倒也不错。”说到这里，扬声道：“我若死了，大伙儿一起出手为我报仇，定要将这厮斩成肉酱。”
　　谷缜皱眉道：“你若投降，我保你不死。”艾伊丝冷笑道：“你骗三岁小孩儿吗？这一仗义乌兵损失惨重，我若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活命吗？”
　　谷缜知她心眼多多，不肯轻易信人，当下想了想，说道：“那么这样吧，你带船离开中土，放粮船东下，只要如此，我便放了你。”
　　艾伊丝想了一会儿，点头道：“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好，我答应你，将来师傅问起来，我就说是被你武力胁迫，势不得以，让他找你晦气就是了。”
　　谷缜又好气又好笑，笑啐道：“小丫头片子，半点儿也不肯吃亏。”艾伊丝冷笑道：“那是当然，这会儿吃的亏，将来我一定讨还，姓谷的，你可记住了。”谷缜心道你身在我手，还有什么能为？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艾伊丝发出号令，魔龙号转过船头，穿越戚军水寨，顺江东下，戚军起初见其逼近江岸，正自装满火炮，严阵以待，忽然见它离开，均心感惊疑。魔龙号虽然庞大，航速却很惊人，戚军战船尽毁，欲要追击，也不能够了。
　　入暮时分，魔龙号已行百里，艾伊丝冷冷道：“天也晚了，船也走远了，谷小狗，你也该放人了吧？”谷缜笑笑，扯出腰带，将艾伊丝双手捆住，艾伊丝怒道：“你做什么？”谷缜笑道：“你这丫头鬼头鬼脑，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如今放你，难保你掉头袭击粮船。哈哈，说不得，鄙人屈尊陪你几日，待魔龙号出了海口，再放你不迟。”艾伊丝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谷缜向娟、素两女笑道：“贵主人闺房何在，容鄙人参观参观。”二女无法，只得当先引路，袅袅来到一处舱房，推开舱门，幽香扑鼻，进入舱内，二女燃起香烛，只见桌椅妆台，床铺帐幕无不精美奢华，镶珠嵌玉，熠熠生辉。
　　谷缜啧啧有声，将几件首饰把玩一番，忽然回头笑道：素姑娘，娟姑娘，你们呆着做什么？还不出去。”素女微微蹙眉：“我们出去了，岂不只剩你和主人了？”谷缜道：“那又怎地，总比你们守在一旁，时时暗算我的好。”娟女血涌双颊，气愤道：“谁暗算你啦，今天分明是你暗算主人才是，哼，我们不在，谁知你会不会对主人无礼。”
　　“放心放心。”谷缜笑嘻嘻道：“我就算对小猫小狗无礼，也不会对你家主人无礼，她长的又丑，脾气又坏，天底下有男人喜欢她才怪。”
　　艾伊丝气的浑身发抖，眼里禁不住滚出两行泪水，颤声道：“谷小狗，你，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要不然，我，我……”谷缜俯首望着她，学着她的口气笑道：“你，你要怎的？”二人脸庞接近，呼吸可闻，艾伊丝被谷缜目光注视，心头没来由一阵慌乱，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谷缜笑道：“这才对了，好女不吃眼前亏。”一转眼，见娟、素二女徘徊不去，便笑道：“还不走？”
　　二女四目相对，神色犹豫，艾伊丝忽地冷冷道：“你们去吧，料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二女听命，悄然退出。谷缜注目舱门闭合，笑道：“怎么只见娟、素，不见兰幽、青娥？”艾伊丝脸色微沉，眼透恼怒，撅起小嘴，一言不发。
　　谷缜笑嘻嘻瞧她半响，忽将艾伊丝抱起，放在床上，伸手将她衣带解开，艾伊丝心跳顿剧，眼前一阵晕眩，双颊滚热起来，如染蔻丹，瑟声说：“你，你做什么？”
　　谷缜笑而不语，将她双腿拢起，用腰带捆住，系在床栏之上，艾伊丝知觉足颈疼痛，始才会过意来，又羞又恼，狠狠一口啐在谷缜脸上。谷缜伸袖抹干，皱眉道：“小丫头，再敢放肆，我打你大耳刮子。”说罢伸个懒腰，在一旁躺下，艾伊丝怒道：“你怎么也睡床上？”谷缜道：“你要睡在地上也成。”艾伊丝气急，叫道：“这是我的床。”谷缜笑道：“你叫它三声乖乖，瞧它答应不答应。”说罢将眼一闭，作势欲睡。
　　艾伊丝气愤欲狂，大骂流氓、诬赖、小狗、畜生，骂了半响，忽听微鼾声，定眼一看，谷缜竟已睡过去了。
　　谷缜经历六虚之危，又连日赶路打仗，此时早已疲惫不堪，本想小歇片刻，不料头才沾枕，便已酣然入梦。这一梦，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会儿梦到施妙妙，一会儿梦到父亲，一会儿又梦到陆渐，一会儿又梦到商清影，待得惊觉之时，张眼望去，却见艾伊丝秀目清亮，脉脉注视自己，呆呆出神，她乍见谷缜睁眼，微微一惊，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谷缜见她手足绑缚如故，心中也觉诧异：“奇怪，她怎么不趁我睡熟，径自逃走？”
　　原来艾伊丝并非不想逃走，只是谷缜睡得太过轻易，不合他平时性情，艾伊丝不免疑神疑鬼，谷缜睡得越熟，她越是不敢乱动，竟然眼睁睁望着机会溜走。
　　谷缜一觉睡足，神清气爽，解开腰带，带着艾伊丝走出舱门，巡视甲板，一路上问问这个，说说那个，间或停下来与水手们拉拉家常，俨然将这战舰看成自家产业。艾伊丝冷眼旁观，恨得牙痒，众人见她一脸怒色，无不胆寒，一个个低头藏脑，不干预谷缜搭话。看罢舰船，谷缜又叫饭吃，绢素二女端来饭菜，谷缜让艾伊丝先吃，自己再用。艾伊丝冷笑道：谷小狗，不想你如此胆小，竟也怕死。谷缜笑道：我是胆小如鼠，你确实胆大如虎。艾伊丝一愣，忽地转过念来，不觉大恼：气死人了，这小狗拐着弯骂我母老虎么？这么沿途都起，魔龙沿江东下，渐行渐远，是日将至出海口，谷缜估算时日，料想两船行程再慢，也已进入江南地界，艾伊丝想杀回马枪也来不及了，便笑道：艾伊丝，这几日叨扰你了，今日我便告辞，临行奉劝你两句，中途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早早返回西方，做你的富婆为妙。
　　艾伊丝冷笑道：我去哪里，不要你管。这几日你害得我好苦，还是那句话，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到我的手里。谷缜抓起她的手，瞧了又瞧，笑嘻嘻地道：这手儿这么小，这么嫩，连鸡都抓不住，还能抓住我吗？艾伊丝被他握住了手，心头鹿撞，双颊泛红，盯着谷缜，神情十分羞愤。谷缜命魔龙停在江心，与艾伊丝上了一艘小船，划船上岸，始才将她放开，笑道：到此为止，好自为之。艾伊丝瞥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谷缜见她神气，隐隐感觉不妥，但究竟如何，确是思索不出，当下哈哈一笑，放开艾伊丝，快步向前。刚走了百余步，忽听身后艾伊丝高叫道：谷缜，你看这是什么？谷缜回头一瞥，只见绢素二女站在艾伊丝身后，艾伊丝手持一幅银色帩纱，在日头下光华煜煜，迎风招展。艾伊丝将银纱披上肩头，咯咯笑道：谷小狗，你猜着银纱的主人是谁？
　　谷缜脸色微变，看那银纱半晌，慢慢道：你从哪儿的来得？艾伊丝妙目流转，瞧他半晌，忽地笑道：听说这东西叫软金纱，神妙得很，能收各种铁器，也不知真也不真，娟儿，你拿剑试试。娟儿拔除软剑，凑近银帩，然后放开剑柄，那软剑已被银帩吸住，悬在半空，微微晃动。谷缜见状再无怀疑，这幅软金纱正是施妙妙祖传至宝，施妙妙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此时落在艾伊丝手里，施妙妙必然已遭极大变故。心念至此，谷缜心神微乱，身子一动，便要上前。“劝你别动”艾伊丝举起银帩，咯咯笑道：你若上前一步，我银帩一挥，那位妙妙姑娘立马人头落地，呵呵，无头美人，向来别有一番风情呢.
　　谷缜无奈止步，扬声到：艾伊丝，你我争斗与妙妙无关，你将她放了，我任你处置。艾伊丝目光一闪，笑道：你不怕我杀了你？谷缜惨笑道：谷某认栽，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艾伊丝脸色微微发白，轻咬嘴唇，低声喃喃道：你这样在意她，宁可为她死了么？谷缜微微发笑,抬头望天道：我在意他又有什么用？说罢叹了口气，不胜落寞。艾伊丝目光一寒，扬声到：将他锁起来。魔龙抵岸，船上跳下两名壮汉，手挽粗大铁链，走到谷缜面前，方要动手，谷缜摆手道：且慢，先放了妙妙。艾伊丝冷笑道：放不放人，由得了你么？谷缜一阵默然，忽道：我要见妙妙一面，它若无恙，你我再说。艾伊丝笑道：无怪你们中土人常说不见黄河不死心，你若不亲眼瞧瞧那位妙妙姑娘，想来也不会甘心认输，罢了，让你们瞧瞧也好，省得说我使诈骗人。说罢将手一招，两名夷女佣着一个阴山少女出现在船舷边，那少女双手被缚，口里塞着麻核，无法出声，然而那眉，那眼，那身姿风韵，在谷缜梦里何止出现了千百次，谷缜胸中一恸，失声叫道：妙妙！
　　施妙妙目光茫然，闻言望来，双目一亮，挣扎起来，却被两名夷女应声拽着施妙妙推下。谷缜面如死灰，心中拟了百十个计策，均不管用，只觉势尽计穷，无法可施。只得叹一口气，伸出手来，两名壮汉抖开铁链，将他手足锁住，拖到艾伊丝身前。艾伊丝打量谷缜，微微一笑，忽地伸手，在他头发里摸索一阵，抽出一根乌金丝来，嘻嘻笑道：你还爱将乌金丝藏到头发里，若是没有这个，想开铁锁，可就难了。谷缜不由苦笑，他与艾伊丝同门学道，互知底细，一旦占据上风，便不会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艾伊丝将谷缜带回舰船，来到舱中坐下，笑道：谷小狗，故地重游，感想如何？谷缜笑道：果然是金窝银窝，不如你家的狗窝。艾伊丝脸色微沉，喝道：死到临头，还嚼舌头，来人，掌嘴五十。一名壮汉应了一声，抡起巴掌，便要抽打，艾伊丝忽又喝道：慢着。盯着谷缜瞧了一阵，见他笑吟吟地，全无惧色，也不禁有些佩服他的胆气，说道：谷小狗，这几日你代我不坏，并未虐待，我若叫人打你，未免显得不够肚量。谷缜笑道：这话中听。艾伊丝淡淡一笑：这样好了，咱们赌一次？谷缜道：怎么赌？艾伊丝道：规矩由我来定，暂不相告。若你胜了，我将你和妙妙姑娘一起放了，你若败了，哼，终此一生，必须听命于我。谷缜，你敢不敢赌？
　　谷缜笑道：果然好肚量，好我赌了，艾伊丝冷笑一声，下令道：待会带他来后厅见我。说罢领着几名夷女，袅袅去了过了约莫两刻钟，有夷女来到前舱对一名壮汉耳语几句，众壮汉将谷缜送到后厅，后厅一如别舱，金碧辉煌，只是船舱正中设了一张大床，被褥鲜丽，如云似霞，床柱黝黑无比，却是铁铸。四名胡汉将谷缜抬上大床，四肢锁在四根铁柱上。谷缜好奇道：这是做什么?众壮汉默不做声，低头退出舱外，这时忽听细碎脚步声，艾伊丝引着娟、素二女默然而至，三人秀发如云，散披肩上，，身披柔纱，香肌微露，肤色皓白娇嫩，牛奶也似，玲珑体态时隐时现，撩人至极。
　　娟女托着一张羊脂玉盘，盘上一只羊角玉杯，素女拉上窗纱，舱室微暗，那只羊角玉杯却明亮起来，透出莹莹碧光。
　　玉杯送到谷缜面前，杯中酒液如血，散发醉人芬芳。谷缜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好酒，好杯，艾伊丝，你要和我赌喝酒吗？哈哈，那你可是自讨苦吃。
　　艾伊丝温婉一笑，谷爷千杯不醉，我哪敢捋你的虎须？谷缜见她一改常态，意态温柔，言辞婉约，这模样竟是生平未见，不就好生纳闷：这小丫头平日凶巴巴的，竟有如此风情？想到这里，不禁笑道：艾伊丝，你什么时候老虎变成猫了？少来，爷爷不吃这套。
　　艾伊丝笑道：你不吃这套，那么吃不吃酒？谷缜道：酒是圣人粮食，一定要吃。艾伊丝捧起玉杯，笑道：那么你吃完这杯葡萄酒，咱们再谈赌约。
　　谷缜心知这酒中必有古怪，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得笑笑，接杯饮尽。艾伊丝笑道：“你喝的这么爽快，就不害怕？”谷缜笑道：“怕什么，难道里面有穿肠的毒药？”艾伊丝与娟、素二女对视一眼，忽地咯咯娇笑：“这里面啊，没有穿肠的毒药，却有销魂的春药。”
　　这句话有如平地惊雷，震得谷缜目定口呆，蓦然间，他只觉小腹处腾起一团火，身子忽地热起来。
　　“这滋味如何呢？”艾伊丝嘻嘻笑道：“这春药名叫“爱神之泪”，霸道极了，若无女子宣泄，比死还难受呢。”说到这里，俯下螓首，挺翘鼻尖与谷缜高高鼻梁上下相对，双方鼻息相通，心跳可闻，谷缜身子越发炽热，更有一股奇痒从骨子里涌将出来，流遍全身，叫人几欲发狂。
　　耳边艾伊丝的声音飘忽迷离，犹如春日梦呓：你不是喜欢妙妙姑娘，不将天下美女放在眼中？那好啊，今日的赌约便是：以三个时辰为限，你若能抵挡爱神之泪，不行苟且之事，那么我便饶你二人，若不然，你就是我的……说话间，纤纤玉指拂过谷缜胸腹肌肤，如谈琴瑟，轻抹暗挑。谷缜欲火更甚，似要烧破血肉，滚将出来，嗓子也烧着了，干痒难耐，身子已然生出极大变化。
　　谷缜惊怒交迸，忍不住大吼一声，狠狠抬头，向艾伊丝撞去，艾伊丝闪身避开，吃吃笑道：谷缜，你别逞强，这要一匹马也吃不消呢，看到床边的玉环了么，撑不住时，只需一拉，便可脱离苦海，荣登极乐，阅尽人间春色，成为最得意的男人。谷缜怒道：你，你滚开。艾伊丝笑道：这会你恨我，呆会想我也来不及呢。说罢咯咯大笑，领着娟，秀二女，飘然去了，谷缜望着三人窈窕背影，忽地恨意全无，绮念丛生，心中淫念此起彼伏。谷缜难过至极，忍不住纵声长叫，叫声入耳，竟是妙妙二字。谷缜闻声，心头一清，努力收敛绮念，凝神与那欲火相抗，哪知药性太烈，不片刻淫心又炽，转眼望去，床边一枚羊脂玉环伸手可及，床上系一根金线，远远连着一只银铃。谷缜只需拽下玉环，银铃激响，艾伊丝立时便能听到。这等诱惑，世间任何男人也难以抗拒，何况谷缜欲火焚身，神志迷乱，不知不觉手已把住玉环。
　　玉环入手，滑腻冰凉，一丝凉气淡淡如缕，透入掌心，谷缜神志忽地清醒，一件往事涌上心头，那是一年冬至，天寒水冷，草木萧条，自己与施妙妙赏玩海景，碧海如锦，纹鱼龙于云中，绣红日于浪口，苍穹如镜，映孤鸿于天外，渺万物为一粟。走在海天之间，一对男女，更是渺小。施妙妙受过一场风寒，久病初愈，披一件白貂大氅，戴一顶银狐皮帽，脸色苍白透明，通身银雕玉塑，只有眉眼乌黑发亮，脉脉有神。谷缜握住她的手，记忆中，那是第一次，大约因为冬季，也许是在病后，女孩的手也冰冰凉凉的，柔软滑腻，谷缜当时还嘲笑说，就像一条蛇。施妙妙伸手打他，他便改口手，像一条白蛇，修炼成了精，专门来勾引我。施妙妙啐了一口，说，你自以为很了不起吗？谁勾引你啦？谷缜便笑，那么我勾引你好了，将来法海和尚来收妖，也让他收我，压在宝塔下面，好让你为我哭鼻子。施妙妙眼睛忽然红了，压着你也活该，最好压在十八层地狱里，再也翻不了身。谷缜说，十八层太深，打个折，九层好了。施妙妙说，难怪你一身铜臭气，这件事也是讨价还价的么？也罢，看在你陪我散步的份上，就九层，一层也不许耍赖了。谷缜大笑，手却握得更紧了。海涛阵阵，鸥鸟飞鸣，初冬的寒风吹得岸边得衰草瑟瑟轻响，女孩儿的身子也在发抖，销售仍然冰凉，谷缜却感觉得到，她的心是滚热的。
　　银白色的倩影在谷缜的心中徘徊，如顽石清泉，如醍醐灌顶，冰凉纯净，浇灭欲火，犹如茫茫欲海中的一块浮板，只有抱着它，才不至于沉溺其中。谷缜竭力回想与施妙妙在一起的日子，一点一滴，也不错过。他从前一直以为爱和欲是分不开的，直到此时，才知道竟是如此地不同，欲使身子的渴求，爱却是心灵深处最纯真的感觉，前者是农你的糟粕，后者则是糟粕去尽，刚刚温好的美酒，滚烫，香醇，适合在荒凉的冬日入口。情欲渐渐涌来，如浪如潮，拍打着身心，谷缜肌肤变得通红，有如婴儿，身上的汗水有如泉涌，数层被褥都濡湿了，自他沈下贤落成一个人形凹坑。他的眼神忽而迷离，如夜里的寒烟，忽而又如朝阳一半清醒，身子挣扎扭曲，把握玉环的手却慢慢松开了。他已近乎虚脱，一生之中，竟然从未感到如此倦过，别说扯动玉环，就是动一下指头也不能够，唯独体内的热血汹涌如故，仿佛最烈的就在燃烧，不但要将他烧着，更似要将四周的一切化为灰烬。忽然间，他脑子一迷，心猛跳几下，然后就昏过去了。
　　昏沉中，银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倩影的四周，有五颜六色的光彩流淌奔走，溶溶泄泄，交织如一，活泼泼的，如抽芽的树，初绽的花，未露头的旭日，刚生产的婴儿，这种感觉其妙极了。那些流光没转一次，体内的炙热便消退一分，并带有一丝解脱的快意，慢慢地，心中的热火消退殆尽，慢慢冷了下来，恬静，平静，止如深潭，波澜不兴。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悦耳的银铃声。谷缜猝然而惊，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入眼的是一只晶莹无暇的手，握着那枚玉环，受玉环俨然融而为一，分不清哪是环，哪是手。谷缜的身子软绵绵的，甚至却慢慢清楚起来，抬眼望去，便看到那只手的主人，艾伊丝的神情很奇怪，正笑着，却笑得很苦。谷缜不觉松了一口气，扯动银铃的不是自己。艾伊丝盯着他的脸，许久不曾说话，眉宇间笼罩着一种悲凉。梁然无声对视，艾伊丝目光闪动，透着几分不甘，良久问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够抗拒爱神之泪？好几次你分明都挨不住......为何，为何偏偏忍耐下来？谷缜笑了笑：你永远不会明白的，爱是付出，你却只想占有，占有容易，爱一个人却很难。真地爱上了，这世上的任何艰难都不算什么，何况区区春药？
　　艾伊丝道：这么说，你能够挨过来，全因为心里有她？谷缜道：不错，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却不会为你动一根指头。艾伊丝面有怒色，但这怒色一闪即没，目光又被无奈充满，她沉默半晌，轻轻拍了拍手，绢，素儿女走到正对床边的一口檀木衣柜前，拉开柜门，柜中竟有一个女子，银衫素颜，嘴被布条死死封住，双眼泪光流转，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湿痕。
　　妙妙。”谷缜大吃一惊，定睛细看，那柜门上竟有两个小孔，从柜中看来，床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谷缜知觉的汗毛竖起，心里大骂艾伊丝恶毒，料想方才若意志稍弱，把持不住，扯动银铃，后面的适当真不堪设想，谷缜越想越觉得后怕，只觉得浑身发冷，尽是冷汗。“谷缜，你赢了。”艾伊丝忽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落寞之色，将手一拍，进来两个壮汉，将谷缜从床栏上解下，重新锁好。谷缜怒道：艾伊丝，你又要赖账？艾伊丝默不作声，徐徐向外走去。谷缜和施妙妙均被架着，紧随其后。舰船早已出了海口，四周碧波无垠，烟波微茫。艾伊丝莲步款款，走到魔龙舰首，迎着海风，金灿灿的长发飞扬不定，在日光中闪闪发亮。此时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思，谷缜也不列外，不觉心中焦躁，却又不敢乱动，目光一转，向施妙妙望去，施妙妙也正将目光投来，虽不能言，悲喜之情已洋溢在眉梢眼角。
　　二人四目相对，一言未发，却似交谈了千言万语，相隔数丈，两颗心却似紧紧贴在一起。谷缜心里欢喜已极，整个人几乎都要爆炸开来。海天交际处，落日渐沉，云霞紫红金黄，瑰丽绝伦。艾伊丝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小船准备好了吗？一名壮汉工身应到：备好了。艾伊丝转过头来，看看谷缜，又盯了施妙妙一阵，说道：我说话算数，谷缜你能过爱神之泪这关，我便放你。但这放人的法子也有许多种，你我是敌非友，放你不能太过容易，省得将来师父知道，责罚于我。说罢走到船舷，指着巨舰旁边一艘救生小艇道:船上有两天的饮食用水，这两日中你二人是死是活，全看上天的意思。说罢做个手势，便有奴婢用绳索将谷，施二人垂下甲板，放到小船之上，然后割断维系小船与巨舰的缆绳，碧水荡漾，小船漂远，艾伊丝目视二人，露出一丝苦笑，幽幽说道：后会有期。声音小得出奇，除了她几乎无人听到。说罢，艾伊丝轻轻挥袖，魔龙巨舰百桨齐发，破开海面，向着远方快速驶去。谷缜四肢被铁链锁住，却不妨碍动弹，挣扎片刻，糯稻施妙妙深浅，解开她双手束缚，施妙妙一得自由，便扯下塞口的布条，叫到：谷缜......才叫一声，又落下泪来。谷缜笑嘻嘻地道：傻鱼儿，哭什么？咱们劫后重逢，理应高兴才是。施妙妙听了，悲意稍去，又笑起来，说道：是呀，该高兴才对的。说了这句，盯着谷缜看了一会，忽又双手捂脸，号啕大哭。谷缜不觉有些心慌，忙到：傻鱼儿，乖妙妙，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在番婆子那里受了什么委屈？施妙妙攒袖抹泪，微微摇头：她就是绑着我，并为下什么毒手，我，我只是没脸见你，我好恨自己，恨不得死了才好。谷缜苦笑道:傻鱼儿，你若死了，我还能活吗?施妙妙呆了呆，忽又热泪盈眶，蓦地伸手抱住谷缜，呜呜哭道：谷缜，你，你现在越对我好，我心里越不好受，我冤枉你，打你，骂你，还要杀你，我怎么那么糊涂，谁都能不信你，我怎么不信你呢？你做了那么久的牢，吃了那么多的苦，好容易逃跑出来，想洗雪冤屈，那时候真是困难极了，我不但不帮你，还处处于你斗气作对，我怎么就那样傻，恨不得死了。”
　　谷缜默默听着，待她哭的差不多了，才笑道：“你若不傻，怎么叫傻鱼儿呢？你若不是这样傻，我又怎么会这样喜欢你？”
　　施妙妙见他嬉笑神气，心里微微动气，嘟起嘴道：谷缜，你打我骂我都好，干吗取笑我？谷缜笑了笑，说到：妙妙，我说的都是真话。那时候我一丁点证据都没有，怎么说都是个十足的坏人，你心里明明爱我怜我，却不肯包庇我，说起来你心里的苦处并不比我少。若不是这样，又怎么显得我的傻鱼儿正直无私呢？何况你不是心里有我，也不会生气，天底下的女孩谁不想自己的心上人清白正直？谁又想心上人是大坏蛋呢？施妙妙怔怔的望着他，虽不说话，眼泪却止不住的滑落双颊，好半晌，心神略定，轻哼一声道：谁是我心上人啦？谷缜接口笑道：我知道，他姓谷名缜，大号笑儿。施妙妙脸一红，啐道：绰号厚脸皮，别号坏东西。谷缜嘻嘻直笑，靠着施妙妙，想要与她亲近，却被推开。施妙妙望着落日下暗红色的浪花，呆呆出神，良久叹道：谷缜，你越对我好，我心里越难过，我，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谷缜笑道：好啊，那就用一辈子来还。施妙妙一愣，望了谷缜一眼，见他脸上神气，忽然明白过来，双颊羞红，啐道：你胡说什么？哪有，哪有你这么蛮横的债主。谷缜笑道：我是生意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好了，容本债主县收几分利息。说罢伸长了嘴，出其不意在施妙妙雪白粉嫩的脸上啄了一下，还想再啄，施妙妙慌乱中伸手猛推，谷缜手足被缚，几乎掉进水里，索性施妙妙半途觉醒，将他拉回，红着脸道：哼，你在乱来，我，我就不客气了。谷缜甚是悻悻，哼了一声。施妙妙看他神态，想到他为自己受的苦楚，心生不忍，岔开话题道：你呀，真是猴子变的，就是捆了手脚，还要爬上爬下的。说罢便去拧谷缜手脚铁锁，拧了片刻，无力地停下，发愁道：我被人封住内力，怎么办好呢？”
　　谷缜奇道：谁封住你的内力？施妙妙呆了呆，眼里漏出恐惧神情，说道：说来话长，还是先解开铁锁再说。谷缜道：可惜我的乌金丝被那婆娘收去了。他目光一转，落在施妙妙头顶银簪上，笑道：妙妙，你将簪子借我用一下。施妙妙拔下簪子，谷缜接过，握在掌心，运劲一搓，那簪子立时变细，谷缜握住两头左右一扯，那银簪更变细长。施妙妙瞧得骇异，不知谷缜何时练成这般内力，只见他将银簪拉成细丝一般，反手插入锁孔，拔了数下，铁锁顿脱，谷缜双手得势，又将双脚镣铐打开，笑道：这些破铜烂铁，也想捆住爷爷，那番婆子未免小瞧人了。施妙妙欢喜不胜，嘴上却道：你又得意什么？胜而不骄，才算君子。谷缜笑道：君子二字个五年我不沾边，我是色鬼才对。说着便来拥抱，施妙妙闪身躲开，说道：你若是色鬼，方才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凭空错过？谷缜笑道：是啊，机会很好，我也后悔来着。施妙妙心中涌起一阵酸气，冷哼道：后悔了吗？那大船还没走远，你敢上去还来得及。谷缜笑嘻嘻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秀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妙妙，你哈不懂我的心么?在我心里，谁也无法取代你。施妙妙心儿也颤了起来，身子阵阵发抖，只觉谷缜的怀抱温柔极了，将自己每一分肌肤，每一根毛发都悄然覆盖，直到整个人儿都融化，得郎如此，夫复何求，她不由闭上了眼，泪珠不绝如缕，浸湿衣裳。
　　舟上二人心神俱醉，只觉此生已足，就此死了，也无遗憾。过了良久，施妙妙才从这种奇景中慢慢苏醒，举目望去，谷缜正盯着她，眼里也带着笑。施妙妙不觉双颊发烫，直起身来，痴痴望着远处明月，说道：谷缜，你知道吗？赢爷爷去世了。“赢万城？”谷缜双眉微皱，“他怎么死的？”施妙妙轻轻叹了口气：我离开天柱山，心里愧疚极了，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了一些日子。那一日，来到南京城郊，忽听爆炸之声，我听出是火部的火器，只怕是西城与东岛交手，便赶上去，却见宁不空正带着一伙人，和那位姚晴姚姑娘交战，姚姑娘势单力薄，眼看不支，我见他们欺负女流不说，更是以多取胜，一是不忿，便上前相助，将姚姑娘救了出来......谷缜道：原来姚晴说的不错，她当真见过你。施妙妙道：是啊，我和她逃过火部，泽部的追杀，她大约是感激我，便说你不但活着，还在南京附近，劝我去找你，说你嘴巴虽然讨厌，但心里确是有我的......谷缜不觉莞尔：这个姚大美人，算是说了一句人话。施妙妙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才不说人话，姚姑娘可是顶好的人，你干吗又诽谤人家？谷缜一愣，哈哈笑道：是，是，她是好人，我是恶人，后来怎样，你干吗不来找我？施妙妙脸一红，低声道：我知道你就在附近，躲还来不及，怎么敢找你呢？于是急急忙忙远离南京，又怕被你知道行踪，故而昼伏夜出，专拣偏僻处行走。谷缜苦笑道：你心可真狠，你一走了之，可知我多么挂念你？施妙妙低头不语，两行清泪从下颌滴下，嗒嗒滴在船舷上。谷缜忙道：妙妙，过去的事我不再提了，只要你再不离开我就好。施妙妙抬起头，瞪着他，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几分气恼，心里话冲口而出：谁离开你了？以后，就算你赶我，我也不走。
　　谷缜听了这话，喜不自胜，紧紧搂住施妙妙，呵呵直笑，施妙妙话出了口，方才惊觉，羞不可抑，将头缩在谷缜怀里，怎么也抬不起来。谷缜问道：那么后来呢？施妙妙道：后来有一天，我忽然遇到了赢爷爷，他愁眉苦脸，跟我说岛王去世了......说到这里，她的身体颤了颤，握住谷缜的手，说道，这，这是真的吗？谷缜叹了口气，黯然点头，将谷神通去世的经过说了一遍，施妙妙默默听着，眼泪决堤也似流下来，待到谷缜说完，已是号啕大哭，连声道：怎么办，岛王死了，东岛怎么办......谷缜按捺悲痛，任由她苦了一阵，抚着她肩，安慰道：路到桥头自然直，你先别哭，一定还有法子。施妙妙抬起头，见谷缜目光炯炯，面露沉毅之色，不觉心弦颤动，陡然升起几分希望，可一想到谷神通对自己的种种关爱教诲，又是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谷缜一面安慰，心中却是感叹：妙妙名为五尊，骨子里却是一个小女孩，唉，这东岛存亡的重担，对她而言，到底太沉重了些。他心中既爱且怜，凝视着怀中佳人梨花带雨的面庞，一股热血直冲胸臆：一切的重担，都由我来承受好了。”
　　于是又问道：妙妙，说了老半天，赢爷爷究竟是怎么死了？施妙妙这才抹了泪，说道：我听说了岛王的噩耗，自然是一万个不信，赢爷爷爷没亲眼见过岛王的遗体，只是听了传闻。于是我们合计，岛王神通盖世，谁能杀得了他？但这谣言乱人心神，不能不查个水落石出于是便回南京详细打听。走到半路，赢爷爷忽然说等一等，他要先会一个人。我心里奇怪，心想会是什么人，竟比岛王的生死还要重要？但赢爷爷这么说，我也不好扰他的兴头，只得跟他来到一个酒楼前，赢爷爷望着楼上，冷笑着说：小兔崽子，瞧你今天怎么逃，怎么赖？我听他言语奇怪，就问道：赢爷爷，谁是小兔崽子，又赖什么？赢爷爷脸色一变，支吾说：这是爷爷的私事，跟你没关系，带回你看到什么都不要问，连话也不许说。我听了越发奇怪，但也不好拂他的意思，便跟他上了楼，这时就看见靠窗边坐着那位陆公子......谷缜听说陆渐无碍，心中一热，笑道：妙妙，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大哥，你以后也要叫他大哥才是。施妙妙面露惊色，谷缜便将来龙去脉说了，施妙妙听得叹息良久，说道：就看那位陆，陆大哥神色愁苦，无精打采，还有一个青衣人，背着身子，与他对坐。这时忽听赢爷爷哈哈一笑，说道：小子，这次看你往哪里跑？陆大哥一听脸色大变，眼珠连转，仿佛示意我们走开，赢爷爷却是连声冷笑，说道：姓陆的小子，你装什么样子，想赖账是不是？这里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呢。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字条，展开了，向陆大哥晃来晃去，说道：看到了吗？你可是签字画押了的。人在江湖闯荡，离不开一个信字，我为谷小子洗脱冤屈，你就该把指环给我。你不要推托说没有，我都听说了，你在淮扬用那指环赈济灾民。既然灾民都赈济得，你不妨再赈济赈济老爷我。
　　谷缜听得微微冷笑,心道：人为财死，果然不假。却听施妙妙续道：我见赢爷爷样子很凶，心想陆大哥是好人，武功又高我们许多，这么对他，很不妥当。方要劝劝赢爷爷，忽见陆大哥眼珠转了几下，大叫一声：别过来，快走。赢爷爷听了，发怒道：小子，你真要耍无赖？快把指环给我，若不然我赢万城便向四下宣扬，金刚传人，言而无信，那时候，瞧你七代金刚传人的脸往哪里搁。不料赢爷爷越是凶狠，陆大哥越是焦急，叫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赢爷爷和我见他这副模样，也都惊疑不定，赢爷爷说:小子，你撞邪了还是喝醉了？这样子做给谁看......话没说完，忽就听那青衣人哈哈大笑，慢慢站起，转过身来，赢爷爷见他模样，先是一愣，继而面无血色，倒退两步，说道：活见鬼，活见鬼......青衣人笑着说：活着怎么能见鬼？赢兄真想见鬼，我送你一程如何？谷缜不觉叹了一口气，施妙妙见他神色，不由问道：谷缜，你知道那青衣人是谁？谷缜：我知道，万归藏吧。施妙妙黯然道：是啊，可惜我年纪小，不认得他，若不然，就算拼了一死，我也要栏着他，助赢爷爷逃走的。
　　谷缜道：你先别自责，万归藏最恨龟镜高手，赢万城遇上了他，那是万万活不成的。只是他平素狡猾如鼠，听到风声，跑得飞快，厉害如万归藏，也未必抓得住他，此番财迷心窍，自己送上门去，万归藏只怕想不到呢！施妙妙叹道：赢爷爷一定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万归藏还没说完，他转头就逃，可已经来不及了，万归藏一挥手，赢爷爷身在半空，七窍中忽然就射出几股血箭，身子一滞，从楼上重重跌到街心，翻滚几下，就不动了，我敢下楼一看，赢爷爷身上的骨头都断了，人也只剩下一口气，眼望着我，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吐了一大口血，就闭上眼睛......说到这里，他眼圈泛红，泫然欲泣，谷缜也是心中酸楚难忍，赢万城虽然爱财如命，人格卑鄙，却州是看着二人长大的前辈，听到他的死讯，叫人不能无动于衷。施妙妙吞声饮泣，半晌才道：我心里正是惊怒悲痛，忽听身后有人笑着说：看样子你事千鳞传人了？回头一看，万归藏站在身后，笑吟吟看着我。我站起身来，攥着银鲤，向他掷去，不想她将狍子下摆一抖，袍子飘起，漫天银鲤尽都不见，纷纷落到他衣摆上，他笑了笑，再一抖，鳞片丁丁当当落了一地，别人看来，他不过掸了一下一闪，就破了我的千鳞。我从没见过这等武功，心里一时慌乱极了，忽见那人将手抬了起来，一股大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山岳也似，将我层层包裹，我胸口一热，血涌上来，这时又有一股大力从身后涌来，将我周身怪力冲开，我回头一看，正是陆大哥，他将我拉到身后，说道：万归藏，你是当世高手，怎么和一个女孩为难？要打架，我奉陪就是。万归藏笑道：我说了饶你的三次，如今还有一次机会，小子，我说话算话，你可要想好。陆大哥沉默一阵，说道:这样吧，我不和你打，既然你饶我三次，最后一次，我送给这位姑娘。万归藏锭了他一会，笑道：她是你心上人?陆大哥说：不是，在江西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说到这里，他望着我，神色十分沉痛，忽地闭上眼睛，眼角亮闪闪的，露出泪光。
　　谷缜听到这里，寻思：陆渐一定当我死了。却听施妙妙续道：万归藏却笑着说：我知道了，她一定就是谷缜口中的那位施妙妙姑娘了。也罢，这增迷你瓜的法子却也新奇，我言而有信，饶她这一次。说着一晃身，不知怎的，就跑到我身边，在我身上点了一下，我就感觉一股冷气顺手指透入体内，历时没了气力，篮子丢在地上，银鲤也散落一地。只听陆大哥怒道：你不杀她，怎地还要动手？万归藏说：她是东岛中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我不杀她，也不能让她逍遥离开。陆大哥又气又急，顿时动手起来。说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寒噤，眼里露出恐惧神色，说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武功不坏，但和他们一比，真是蚂蚁也不如，陆大哥和万归藏从镇里打到镇外，将一大片山崖都打塌了。陆大哥武功固然很高，万归藏却更厉害，他右手抓着我，只用左手和陆大哥交锋，陆大哥却尽处下风，一点法子也没有，斗了百余招，还是被打倒了。谷缜叹道：妙妙你不知道，他一只手对付陆渐，比两只手还要厉害。施妙妙奇怪道：为什么？谷缜道:它将你抓在手里，陆渐怕伤着你，不敢全力出手，必定缩手缩脚。高手相争，重在气势，金刚一脉的武功尤其如此。陆渐心有忌惮，气势输了大半，怎么能不输？施妙妙怔了一会，不忿道：万归藏是威名赫赫的绝代高手，怎地用这种下作法子对付一个后辈？谷缜道：万归藏凡是但求实效，绝不多费力气。能用一分力气做好的事，决不用两分力气，能用一只手打败对手，决不用两只手。
　　施妙妙面露愁容，默默望着海中星月闪烁不定。谷缜之她忧心东岛命运，叹一口气，问道：后来陆渐怎么样了？施妙妙道：想必万归藏手下留情，陆大哥虽被打倒，却没什么大碍。万归藏说道：你舍命救友，叫人佩服，万某破例再饶你一次。这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之后你我俩清。说罢抓着我转身便走，走了一程，忽而又回头望去，只见陆大哥追了上来。万归藏笑着说：你这孩子，精进得很快，我这点穴手法越来越封不住你了。陆大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也不稍离片刻，我们走路，他也走路，我们坐下，他也坐下。谷缜叹道:大哥是不放心你，总想伺机救你出来。施妙妙默默点头，说道：只恨万归藏本事太大，大哥总打不过他。谷缜微微一笑：现在打不过，将来却未必。那么后来如何？施妙妙说道：这样走了半日，这时正在歇息，忽然来了一个蒙面女子，骑着马，看到万归藏，便下马跪拜，说道：我奉主人之命来见老主人。万归藏问：有什么事？那女子说：我家主人让我前来禀告，她和仇先生率领数万人马，在安庆附近堵住粮船，义乌兵被团团围困，指日可破，还请老主人放心。万归藏笑道：凤凰儿果然本事大长，不令老夫失望。陆大哥听了这话，确是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万归藏说道：你要去哪里？陆大哥也不说话，向南飞奔。万归藏便将我交给那个女子，说道：这个是谷缜的相好施姑娘，你先将她带回魔龙舰，好好看守，告诉艾伊丝，我办完一点事情，随后便来。说罢大笑一声，说道：陆渐，你想哪里去？说罢纵上前去，一掌拍向陆大哥，陆大哥贽的回身抵挡，两人拳来脚往，又斗成一团。我却被那个蒙面女子带着离开，送到那艘大船上。至于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谷缜心知万归藏困住陆渐，是要他无法援救戚继光，这一战陆渐伟是凶多吉少，但推算时日，直到仇石兵败，艾伊丝被胁，万归藏也始终未曾现身，南部称他没能制住陆渐，反被陆渐拖住了手脚，不能抽身赶来？想到这里，谷缜心中忧喜交织，忧的是陆渐难敌万归藏的神通，喜的是陆渐若能拖住万归藏，武功必然又有精进。他心神不定，思索良久，不觉长长叹一口气。谷缜一颦一笑，施妙妙都看在眼里，见他叹气，问道：你叹气做什么？谷缜道：艾伊丝捉到你，没有虐待你吗？施妙妙摇头道：她对我还好，只是瞧我的眼神十分奇怪。说到这里，白了谷缜一眼，嘟嘴道：还不都是因为你的风流债。谷缜道:天大的冤枉，我和她是死对头，仇恨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风流不风流的。施妙妙道：你当她是死对头，人家未必这样想。要不然这次也不会放你。谷缜道：她纵然放了我，之前那番折磨却是新奇古怪，令人发指。施妙妙盯着谷缜看了一会，叹道：我也是女人，明白女人的心思。她那么对你，不过是想让我厌弃你，让你屈服于她。可她虽然聪明厉害，却有些小瞧人了，那种情形下，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谷缜心头一热，注视施妙妙的双眸，柔情蜜意涌上心田，伸手掠起她额前秀发，喃喃道：妙妙，妙妙......施妙妙与他四目相对，身心俱暖，二人身在难中，却觉比以前什么时候都要幸福。
　　谷缜查看施妙妙经脉，却猜不透万归藏用了什么法子将她内力封住，便传了施妙妙口诀，依照逼出六虚毒的法子逼了一回，但也无功，看来也非六虚毒，谷缜心想：“如非陆渐那等本事，寻常高手也不配老头子下毒。我能中此毒，真是幸甚。”想着微微苦笑，施妙妙并不知谷缜新得神通，本不奢望他能破解万归藏的禁制，何况与谷缜重归于好，是她梦寐以求的快事，既有檀郎在侧，有没有内劲，全都不在她的心上。
　　到了黎明时分，海风渐起，浪涛渐急，小船起伏，大有颠覆之危。
　　谷缜忧心忡忡，寻思：“这么下去，真不知死在哪里？”起身站立，眺望远方，天高海阔，却看不到一线陆地。谷缜不觉坐下来，蹙眉沉思。
　　施妙妙与谷缜相识以来，多见他吊儿郎当，极少见他沉思默想，此时看他专注神情，只觉分外可爱。她父亲施浩然为人端方正派，伟东岛君子，施妙妙自幼？染乃父之风，从没想到自己竟会钟情于谷缜这等浪子，事已至此，固然无可奈何，心底里却隐隐盼望谷缜皈依正道，偶尔见他一本正经，便觉喜欢。
　　谷缜想了一会儿，忽地笑道：“妙妙，我要下水尝试一件事情，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惊慌。”施妙妙莫测高深，只得点头。
　　谷缜脱了外衣，将脱下的铁链一端扣住船舷，一端系在腰间，长吸一口气，跳入海中，许久也无动静。施妙妙虽知他水性精熟，但计算时辰，已有三柱香工夫，不由微感惊慌，扯动铁链，大声叫道：“谷缜，谷缜？”
　　这时间，忽见海面上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起初小如蜂窝，慢慢地，似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一般，那漩涡越来越大，渐渐大如簸箕，施妙妙透过漩涡看下去，赫然看到谷缜面孔，正冲自己微笑。
　　施妙妙大吃一惊，惊呼一声，身子后缩，忽听哗啦一声，谷缜破水而出，攀着铁链，跳上甲板，他有心玩闹，脚下故意用劲，施妙妙内力未复，站立不稳，顿时撞入他怀里，谷缜就势抱住，嘻嘻直笑。施妙妙嘴里连骂坏东西，心里却不胜惊喜，又怕小舟晃荡，紧紧抱住谷缜腰身，只觉以往有功夫时固然是好，但事事皆能自理，却没有了全心依赖情郎的乐趣，是以内心深处，竟隐隐盼着功夫永也不要恢复，永远让谷缜呵护疼爱。
　　这念头正让施妙妙又羞又喜，忽听谷缜笑道：“妙妙，你猜刚才我学会什么？”施妙妙哼一声，道：“谁知道你弄什么鬼名堂，要吓死人么？”谷缜道：“我学会了驭水法，从今往后，这船儿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咱们不必渴死饿死了。”
　　施妙妙听得莫名其妙，谷缜见她迷惑，便详细解释。原来谷缜知道周流八劲必要宿主身有性命之危，才会激发，但往日出生入死，性命悬于毫发，八劲纵然发出，却不及揣摩其如何发出。此时身处困境，谷缜苦思之下，想到一个法子，危险既小，又能激发八劲。
　　他跳入海水，屏住呼吸，同时施展“天子望气术”的内视功夫，观察八劲变化，过不多时，体内气机耗尽，呼吸艰难，海水汹涌灌入口鼻，这滋味可说痛苦已极，但谷缜早有谋划，苦忍窒息之苦，始终不肯返回海面，反而谨守神，观察八气变化。果如所料，就在谷缜气机将绝，神志即将溃散之时周流八劲蓦然生出变化，水劲涌出，与海水融合，急速旋转，竟将海水搅动，从下而上，自小而大，搅出一个漩涡，直通海面，露出谷缜口鼻。
　　谷缜留了心，八劲的微妙变化可说一丝不漏被他洞悉，到他破水而出时，已然明白逼出水劲且可以驾驭的法门，亦是向施妙妙所说的“驭水法”。
　　施妙妙听说他身负“周流六虚功”，只惊得目定口呆，但瞧谷缜神情，又不像说谎，心中不由一阵狂喜，原本还为东岛命运烦忧，此时不由升起莫大希望，问道：“谷缜，我们如今向哪里去？”
　　谷缜掐指一算，沉吟到：“九月九日快要到了，轮到灭神之时，就是我东岛存亡之际。既然如此，须得早做防备，妙妙，我们还是回东岛吧。”
　　这话也正合施妙妙的心意，欣然答应。谷缜运转八劲，将水劲逼出足底，想与海水融合，催动小舟向前，不料驾驭水劲想来容易，运用起来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水劲姚明时有时无，要么欲吐还缩，谷缜忙了半日，那船兀自原地打转，难以前进。
　　谷缜已在心上人面前夸下海口，此刻无功，面子上颇有些过不去，但欲速则不达，越是着急，越是不能奏效，只急得大汗淋漓面红耳赤。
　　施妙妙见他焦急神情，既觉可怜，又觉好笑，心想：“这个坏东西，若不是哄我开心，就是犯了糊涂，周六六虚功是何等的神通，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练成的，唉，也难怪了，如今万归葬出世，岛王又去了，东岛灭亡在即，他心里一着急，便犯傻了。”一念及此，想到谷神通和赢万城，心中一酸，眼泪便止不住落下来。
　　落泪半晌，见谷缜兀自皱眉运功，便拭去眼泪，说道：“别忙啦，先吃一点儿东西。”当下去除艾伊丝所留食物，食物丰盛美味，还有两壶葡萄酒，施妙妙心想：“那夷女却是谷缜的知己，这些佳肴美酒，都是他顶喜欢的。”想着心里微酸，但瞧见谷缜背影，又觉不胜欣慰。
　　谷缜闻如未闻，始终皱眉苦思，施妙妙久唤不应，便起身将他拉着坐在身边，亲手喂他吃喝。
　　酒肉入口，谷缜却如嚼蜡，吃了两口，忽道：“妙妙，我再去水里一趟。”说罢跳入海中，沉浸良久，海面又出现那一眼漩涡，时东时西，飘忽来去，施妙妙暗暗称奇，料想自己内功虽在，却也没有这等劈开海水的奇能，谷缜有这等本事，也算不错，只可惜强敌当前，这本领用来游泳还成，破敌却是无用。
　　这是谷缜又跳上船，低头沉吟。施妙妙见他浑身湿漉漉的，嘴里念念有词，隐约听来竟是古文。仔细凝听，却是“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
　　东岛承天机宫遗教，先天易数是东岛弟子的入门课，施浩然本人即是易学大家，施妙妙十岁时便能背诵《周易》，谷缜念的这十六个字，正是《周易》系辞中的句子，施妙妙心觉奇怪，问道：“谷缜，你念《周易》做什么？”
　　谷缜唔了一声，并不回答，只是一会儿托腮默想，一会儿又将头浸入水里，一会儿两肘撑地，一会儿又抱着双膝。施妙妙见状，想起他少年时遇到极大疑难时也是如此，不料这么多年过去，这习惯竟不曾变过。
　　霎时间，施妙妙心中涌起温暖之意，不知不觉露出一丝微笑，默默坐在一旁，看他胡闹。过了一会儿，忽听空中传来鸟鸣声，抬头望去，一只海鸟在头顶翩然飞舞，施妙妙久在海岛，听到叫声，心知这鸟儿必是饿了，暗生怜意，将船上食物托在手心，发出咕咕之声。海鸟听到召唤，敛翅落下，歇在施妙妙雪白手心，啄食一空，然后再展翅膀，高高飞去。施妙妙望着空中鸟影，笑骂道：“没良心的小东西，吃饱了，就不理人啦？”
　　话刚落地，忽听谷缜叫道：“你说什么？”施妙妙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谷缜瞪圆双眼，盯着自己，神色十分激动，不由嗔怪道：“你叫什么？吓死人了.谷缜扑上来，扣住她双肩，急道：“妙妙，你方才说什么？”施妙妙白他一眼，道：“说什么？
　　施妙妙仍觉不解，心想世上任何养气功夫，都没有这等说法，不由问道：“养气与养鹰有什么关系？”谷缜道：“养别的气与养鹰无关，养这周流八劲，却是大大有关。”
　　原来周流八劲若要不出岔子，便须损强补弱，可一旦强弱势均，八劲混沌自足，也就不假外求，就好比养鹰养犬，一旦饱足，便不会为人所用，听人使唤，唯独半饥不饱之时，最能受人支使，捕捉鸟雀。
　　周流八劲与世间任何内功不同，自成一体，自在有灵，一旦自给自足，如非性命交关，决不再受宿主驱使，若要驾驭八劲，只可在八劲尚未均衡混沌之时。只是如此一来，八劲强弱不均，又势必乱走全身，走火入魔。
　　谷缜明白此理，默运真气，发现要想驾驭八劲，除非是损强补弱将完未完之时，早一分，八劲强弱不均，容易走火入魔，晚一分，八劲处于均衡，再也不听使唤。故而这均与不均之间，时光至为短暂，几如电光石火，不容把握。
　　因此缘故，每使一次周流六虚功，修炼者均有极大风险，有如豪赌，不止要心细如发，机警神速，能够把握那一瞬之机，发出适当劲力；又要胆大如斗，看破生死，每次出手，均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不然伤敌不成，反会伤身，面对强敌时，无异于将自身性命交到对方手上。
　　这道理可谓想着容易，做来极难。谷缜心中不胜感慨，忽然明白了为何当初梁思禽不肯将这神功传于后世，只因这门神功委实不是常人能够修炼的武功，不但要有过人的智力，还要有过人的见识，更需心志过人，看破生死。谷缜能将这门武功练到如此地步，固然有几分机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天资过人，颖悟非凡。若是换了陆渐，即便明白修炼的法门，也很难参透其中的易数变化，把握那一瞬之机，更缺少机警神速以及商场之中锻炼而出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感慨半晌，谷缜默运神通，将八劲引到“将满未满，常若不足”的境地，水劲源源涌出，与海水相融，初时尚显生涩，渐渐明了水性，以气驭水，引水驭舟，那小船摇晃数下，便即缓缓向前行去。
　　施妙妙瞧得不胜惊奇，待谷缜休息之时，详细询问。谷缜说了修炼经过，施妙妙听得发呆，半晌叹道：“你这练功的法子真是奇怪极了，思禽先生也没料到吧。”
　　谷缜点头道：“他或许想不到我会用经商的法子练成神通。”施妙妙道：“那么思禽先生当年又是用什么法子呢？”谷缜想了想，叹道：“或许是治国之道，又或许是西昆仑的数术。这世间的道理到顶尖儿上，本就无甚分别。”
　　谷缜运转神通，渐渐精熟，但他内劲教弱，不能持久，船行数里，便觉疲惫。相比之下，竟不如抡桨划船方便。谷缜大为泄气，才知周流六虚功也如其他武功一般，有高下之分，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歇息之时，谷缜又探究施妙妙所中禁制。自从悟出周流八劲的用法，谷缜对这八种真气的特性了解更深，此时但觉施妙妙肝经中异气与周流天劲相似；肺经中的异气与火劲相似，肾经中的异气像土劲；心经中的异气像水劲，脾经中的异气则如电劲。
　　谷缜沉吟半晌，忽而笑道：“原来如此。”施妙妙见他神色，不觉欣喜，问道：“你想到了什么？”谷缜笑道：“妙妙，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跟你爹爹学过的五脏象五行吗？”
　　“怎么不记得？”施妙妙说道，“这是世上内功的根基呢。所谓五脏象五行，肝木，肺金，肾水，心火，脾土。”
　　谷缜道：“那么八卦象五行呢？”施妙妙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皱了皱眉，说道：“天、泽属金，地，山属土，雷、风属木，至于水、火二卦，与水火二行天然契合。”
　　谷缜点头道：“如今你体内有五道异气，分别是周流八劲中的天、火、土、水、电，依照五行生克，金克木，火克金、土克水、水克火、木克土，这五种真气分别克制你的肝、肺、肾、心、脾。你五脏被克，精气受阻，自然用不得内功了。”
　　施妙妙脸色微变，沉吟道：“这法子……可真毒。”谷缜道：“当年有位叫毒罗刹的前辈，配置过一种名叫五行散的毒药，号称天下第一奇毒，道理与你体内的禁制差不多，也是用反五行克制正五行。
　　施妙妙听得发愁，叹道：”这么说，我今后再也用不得千鳞了？“她一身武功练成不易，一想到就此失去，忽地有些心酸，眼圈慢慢红了。谷缜笑笑，将她抱入怀里，抚着那如水的青丝，叹道：”傻鱼儿，难过什么？这等了这禁制的道理，还怕没有克制的法子么？“施妙妙转忧为喜，抬头问道：“你有办法了是不是？”谷缜在她额上亲了一口，笑道：“万归藏用反五行克制正五行，那么反过来，我就用正五行克制反五行，别忘了，他有周流八劲，我也有周流八劲。”
　　施妙妙喜极，忍不住举起粉拳，捶打谷缜肩头。谷缜叫道：“妙妙，你打我做什么？”施妙妙道：“谁叫你乱亲人家。”谷缜道：“你是我媳妇儿，我不亲你，谁敢亲你？”施妙妙又好气又好笑，伸出粉拳，又狠狠打他几拳，谷缜趁势握住她手，笑嘻嘻地道：“我才不想让你回复武功呢，就这么打人，一点也不痛。”
　　施妙妙白他一眼，笑道：“才晓得啊？不趁如今多打几下，将来，将来可就打不成啦。”谷缜怪道：“你去了禁制，武功只会更高，怎么会打不成？”施妙妙俏脸微红，低头不语，谷缜心念陡转，笑道：“我知道啦，你怕武功回复之后出手太重，打痛了我？”施妙妙慢慢抬起头来，
　　热泪盈眶，颤声道：“谷缜，我以前冤枉你，打骂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打你了。”
　　谷缜哈哈大笑，施妙妙气道：“你笑什么？我句句是真，可以对天发誓的。”谷缜叹道：“傻鱼儿，你若真不打我，我可皮痒了。但要轻轻地打，莫打痛了。”施妙妙失笑道：“你这个厚脸皮呀，唉，真打痛你了，我可舍不得。”这话脱口而出，方觉有些示弱，大发娇嗔，捶打谷缜
　　胸口不迭。
　　又说笑几句，谷缜开始为施妙妙解禁，两人相对而坐，四掌相对，谷缜以火劲克制万归藏的天劲，以水劲克制火劲，以电劲克制土劲，以土劲克制水劲，以天劲克制电劲。施妙妙只觉体内忽暖忽凉，一忽儿工夫，经脉中滞涩尽去，真气竟又流转自如了。
　　施妙妙回复神通，已是欢喜，又见谷缜如此本事，更是喜上添喜，满脸微笑，谷缜见她欢喜，亦觉不胜喜乐。二人亲昵谈笑，真不知光阴之逝如日谈了两日一夜，水两告罄，这日正捕海鱼为食，忽见海天交际处驶来一艘帆船，帆白如雪，绣着一只金龙。
　　两人认得是东岛标记，无不惊喜。谷缜运转水劲，催船上前，半晌两船逼近。施妙妙眼利，认出船上之人，喜道：“谷缜，是飞燕岛的杨岛主。”

【天人交战之卷】平叛
　　飞燕岛是东岛三十六离岛之一。谷神通一代，眼看本岛弟子凋零，势力衰微，为壮声威，陆续收服东海三十六岛数千岛众，这些岛众大多是渔民海寇和大陆避难海外的武林人物，人员既多且杂，入则为民，出则为兵，平日受东岛庇护，打鱼经商，东岛有事，则为之尽力。
　　飞燕岛主杨夜本是崆峒弟子，轻功高明，一手银燕子母梭神鬼莫测，但因得罪仇家，逃来海上，为谷神通所收留。他远远看见二人，便令催船靠拢，放下绳梯。
　　谷、施二人登船，杨夜早已迎上，讶然道：“施尊主，你怎么在这里？”施妙妙羞于说明缘由，便道：“妙妙为奸人所陷，流落海上，承蒙搭救，感激不尽。”
　　杨夜不便多问，目光一转，落到谷缜身上，透出疑惑神色。谷缜笑道：“杨燕子，不认得我了？”他入狱三年，外貌有所变化，杨夜闻言，方才认出，脸色陡然一变，厉声道：“是你？”倒退两步，银燕子母梭到了指间，寒光刺目。
　　施妙妙看出不对，横身挡在谷缜面前，说道：“杨岛主，你做什么？”杨夜怒道：“施尊主，杨某一向敬重于你，你为何与这禽兽同流合污？”
　　“禽兽？”施妙妙流露迷惑之色。杨夜愤然道：“这小贼奸妹弑母，勾结倭寇，近来变本加厉，竟然勾结西城，害死亲生父亲。可怜谷岛王一生侠义神武，竟，竟死在自己儿子手里！”说到这里，不由得热泪盈眶，浑身颤抖，船上其他弟子也各手持兵器，拥上前来，将二人团团围住，听得这话，无不流露悲愤之色。
　　施妙妙不料杨夜口中禽兽竟是谷缜，还给他添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心中又气又急，方要发作，忽觉谷缜在自己后腰上捅了一下，笑道：“杨燕子，这话你听谁说的？”
　　杨夜道：“这是狄尊主亲口告诉我的，还会有假？”谷缜眉峰轻轻一挑，笑道：“这样么？足下有所不知，我是施尊主的囚犯，施尊主亲手将我捉住，送回东岛处分。敢问杨岛主，这算不算是同流合污？”
　　杨夜不觉一愣，瞪着两人将信将疑。施妙妙心里着急，欲要辩白，不料谷缜又捅她腰肢，施妙妙大为不解，回头望去，却见他神情淡淡的，微微摇头。施妙妙只得将到口的话按捺下去，心里却是郁闷极了。
　　杨夜惊疑半晌，慢慢放下银梭，问道：“施尊主，此话当真？”施妙妙冷冷道：“你还不信？”杨夜苦苦笑道：“岂敢不信？但为何不将他绑起来，这样并肩站着，叫人误会。”施妙妙未答，谷缜冷笑道：“我这点狗把势，连蚂蚁都打不死，还用得着捆绑吗？”
　　杨夜也久闻谷缜功夫不济，当下释然道：“施尊主，我既安排饮食，还请尊主入内休息，至于这禽兽么，先关入船底水牢，让他吃吃苦头。”
　　施妙妙忙道：“不用，我还有话问他。”杨夜眉头大皱，正色道：“这厮诡计多端，施尊主当心不要上了他的当。”施妙妙摇头道：“我自有分寸。”
　　二人进入仓内，不多时船上弟子送来酒菜。杨夜大马金刀坐在一旁，睁大两眼，气呼呼瞪着谷缜，谷缜却如未见，酒来便喝，肉来便吃，抑且吃相跋扈，让杨夜以下瞧在眼里，均是大为不忿。
　　施妙妙心神不宁，无心饮食，问道：“杨岛主，你这是往灵鳖岛去？”
　　“不错。”杨夜道，“施尊主难道不是回岛参会？”
　　施妙妙一愣，问道：“参什么会？”杨夜盯着她，奇道：“九月九日，论道灭神。如今岛王身故，情势危急，叶尊主、狄尊主、明尊主发出号令，命三十六离岛在灵鳖岛聚会，商议抵御西城的法子。”
　　施妙妙沉吟道：“原来如此。我这几日被对头困住，未能受到讯息。”
　　杨夜狠狠瞪着谷缜，忍不住喝道：“施尊主，你与这禽兽同桌吃饭，不嫌有辱身份吗？”
　　施妙妙摇头道：“我私下有几句话问他，杨岛主，你可否回避则个。”杨夜一愣，露出不忿之色，又瞪谷缜一眼，恨恨一跌足，拂袖出门去了。
　　施妙妙四顾无人，起身将仓门掩好，回头一看，谷缜仍在大吃大喝，还招手笑道：“妙妙，这道红烧狮子头味道不坏，快来尝尝。”施妙妙哭笑不得，喝道：“吃，就知道吃。人家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倒好，不但不否认，还来个大包大揽，你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谷缜竖起食指，嘘道：“施大小姐，小声一些。”施妙妙嘟起嘴，瞪着谷缜，秀目几乎喷火。
　　谷镇吃饱喝足，抹嘴笑道：这世上要打倒一个坏人，最妙的不过揭发他的罪行，达到一个好人，最不知，狄龙王妙不过编造他的罪行。如今看来，我洗脱冤屈的事，东岛中大多不知，狄龙王却来个先下手为强，给我大大抹黑。当我是禽兽猪狗的决不止杨夜一个，这时我若不认罪，大家十九不信，还当我是强词夺理，这么一来，必要动手。
　　施妙妙怒道；我不怕，大不了跟他们拼个死活。谷镇摇头道：那是意气用事，我来此岛，并非为我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千百东岛弟子。东岛同门相残，岂是我本意？说着笑容忽敛，叹一口气，起身踱到窗前，望着荡荡远空，久久也不言语。
　　施妙妙盯着谷镇的瘦削挺拔的身影，不觉痴了，他忽然发觉，这么多年来，自己竟不曾真正明白过这个男子。虽然自情窦初开，便已深深喜爱上他，爱他的英俊潇洒，风流多情，爱他心细如发，无微不至，可纵然爱慕，却无多少敬意，几曾怨他言笑轻薄，桀骜不训，直到此刻才明白，在那张不羁笑脸之后，竟有一颗如此伟岸超卓的心灵。
　　施妙妙百感交集，既喜且愧，更有说不出的感动，忽地悄然上前，伸臂搂住谷镇的腰身，默默流下泪来。
　　谷缜回过身来，将她脸上泪痕吻干，柔声道：“妙妙，怎么这些天突然转了性儿，母老虎变成羊羔了？”施妙妙听得这话，越发想哭，呜咽道：“你才是老虎，公老虎，臭老虎。”谷缜笑道：“好呀，我这个臭臭的公老虎配你这个爱哭的母老虎，岂不是天造地设么？”
　　施妙妙啐道：“你才是老虎，你才爱哭。”谷缜笑了笑，说道：“妙妙，目下情势多变，不是撒娇的时候。我可是你的囚犯，哪有捕快在囚犯怀里撒娇的道理。”施妙妙撅嘴道：“我才不做捕快。”谷缜笑道：“好，好，你做囚犯，我做捕快，你若被我捉住，可要关一辈子哩。”施妙妙心道：“这样才好呢。”嘴里却不说出，放开谷缜，倚桌托腮，闷闷不乐。
　　风劲船快，不久离灵鳖岛已是不远，杨夜推门而入，见施妙妙无恙，松一口气，再看谷缜，却又怒目相向，对施妙妙施礼道：“施尊主，本岛在望，为与这禽兽撇清干系，愚下以为，理应将他捆绑示众。”
　　施妙妙心中大恼，怒气直透眉梢，谷缜向她使个眼色，令其不可发作，同时笑道：“要绑就绑，我无异议。”
　　杨夜见他落到这步田地，仍是谈笑从容，比起施妙妙还要大方十倍，不由心中纳闷：“无怪有人说奸恶之徒必有过人之处，此人坏事做尽，却毫无惭愧之色，脸皮之厚，真是天下少有。”想到这里，更觉鄙夷，怒哼一声，叫道：“取绳索来。”
　　两名弟子手持绳索，应声入舱。那绳索用精钢缆绳缠绕生牛皮做成，粗大坚韧，将谷缜双手反剪，五花大绑。施妙妙在一旁瞧得心如刀割，几次欲要说话，均被谷缜眼色止住。
　　捆绑已毕，杨夜大声道：“好，待会儿上岸，你二人将他押在前面。”施妙妙闻言，再也忍耐不住，高声道：“不用了，此人由我押送。”杨夜笑道：“何烦尊主，弟子们服其劳，那是应该的。”施妙妙冷冷道：“他们押送他，怕还不配！”
　　杨夜一呆，继而一拍脑袋，笑道：“不错，由尊主亲自押送，方能显出此人罪大恶极。”施妙妙不料他如此领悟，哭笑不得，又不好当面驳斥，心中气闷可想而知。
　　这时将要靠岸，杨夜出舱指挥众弟子收帆抛锚，施妙妙趁机问道：“谷缜，你干吗让他们捆你？他们冤枉你还不够么？”谷缜笑道：“这在兵法上叫做示敌以弱，能而示之不能。”
　　施妙妙神色疑惑，说道：“这与兵法有什么关系？”谷缜笑道：“你不知道，我越示弱，那些想害我的人，就越会露出破绽。”施妙妙低头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只得咬咬嘴唇，说道：“你呀，总是一脑袋希奇古怪的念头，难怪姚姑娘说你是一只……一只……”
　　谷缜笑道：“一只狐狸？”施妙妙双颊染红，白他一眼。
　　船身靠岸。杨夜为表功劳，先已派了小船通报，东岛弟子听说谷缜被施妙妙所擒，又惊又喜，纷纷拥到岸边观看。
　　谷缜与施妙妙并肩而行，弃舟登岸，谷缜虽被绑缚，却毫无气馁之象，步履豪迈，，顾盼自雄，见到熟人，还扬声打招呼。众人见了，大为气愤，被他招呼之人更觉恼羞成怒，“猪狗畜生”一阵打骂。
　　谷缜听了，一笑置之，施妙妙心中却是好不难受，目蕴怒火，想那谩骂之人一一扫去，默记在心，以便将来教训。这时忽有人唤道：“小姐，小姐。”施妙妙转眼一瞧，却见从人群中奔出两个丫环来，年芳及笄，姿容秀美，一着绯红，一着碧绿，奔到身前，又哭又笑。施妙妙心绪极差，不耐烦道：“桃红，萼绿，你们不在家坐着，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二女愣了愣，大感委屈，着红裳的桃红嘟嘴道：“我们听说小姐回来，高兴都来不及，还有心在家坐着吗？”她一边说话，一边偷看谷缜，神情既似兴奋，又觉害怕，悄声道：“小姐，你真是了得，竟然抓住这个恶人。”
　　施妙妙怒无处发，喝道：“谁是恶人？”热女被她一喝，不觉怔忡。施妙妙却冷静下来，心道：“不知者不罪，我对小丫头撒什么气？”当下说道：“好了，家里还有几副千鳞？”
　　萼绿道：“算上老爷的遗物，还有三副。”施妙妙道：“你和桃红一道，去将三副千鳞全部拿来。”萼绿怪道：“要这么多干什么？”施妙妙瞪她一眼，喝道：“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她平时对两名丫鬟和蔼亲密，今日忽然怒气相向，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二人好不委屈，嘟起小嘴，悻悻回家去了。
　　谷缜却明白施妙妙的心思，知道她取来三副千鳞，是想要紧要关头大干一场，回头望去，只见施妙妙眉梢眼角透出一股凌厉煞气，不觉心头打个突，寻思：“这施大小姐真是得罪不起，以后我得千万小心。”想着又觉好笑，哧地笑出声来。
　　旁观众人看到，更觉恼怒，纷纷叫道：“这畜生还敢笑，打死他，打死他。”说着竞相去捡石头，施妙妙又气又恼，叫道：“谁敢动手？”众人闻言，方才作罢，不少人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此时一名弟子远远来奔来，说道：“施尊主，叶、明二位尊主请你押犯人去八卦坪相会。”
　　谷缜道：“怎么，狄龙王不在？”那弟子瞪他一眼，啐道：“还嫌死得不够快么？”谷缜不觉微微皱眉，寻思：“角儿不济，不好唱戏呢。”
　　八卦坪本名龟背坪，灵鳖岛形如灵龟，头尾稍矮，中段奇峰突起，高出海面许多，天生一片十里方圆的石坪，遍地青石，光洁溜滑，恰如乌龟背壳。前代岛王应此地形，按先天八卦，围绕石坪建起八道长廊，长廊时短时续，断续处加以假山池沼点缀，平素可供游玩，重要时节则聚众商议。故而说道在八卦坪相会，必有大事发生。
　　谷缜行走一程，远远便能看见八卦坪正中心那座太极宝塔，塔分黑白二色，共九层，高十丈，传言是仿照当年天机宫“天元阁”所建，气势高峻，天高气清之时，数十里之外也能看见，既是宝塔，也是灯塔，入夜时底层火光经宝镜反复折射，层层通明，上烛长天，沉沉夜幕之下，璀璨不可方物。
　　这太极塔是谷缜从小玩耍之处，此时此刻忽然看到，不知怎地，心头一恸，闪过父亲的影子。曾记得幼年时，母亲尚在，那时父亲笑起来十分爽朗，常抱自己登上塔顶，与母亲并肩眺望碧海深处的那一轮落日。那时的海是墨绿色的，如同色泽最深的翡翠，浪花打在礁石上，雪白飞扬，犹如翡翠边镶着一串白亮的珍珠，落日边的大海却是金灿灿的，就象父亲的笑脸一样。
　　谷缜看着看着，眼眶微微有些潮湿，忽听身边施妙妙低声道：“谷缜，别怕，今日无论如何，我都和你在一起的。”谷缜转眼望去，只见她秀眼似有一道清泉流转，光亮动人，仿佛在说：“无论怎么，我都相信你，无论何时，我都陪着你。”
　　谷缜心中感动，微微一笑，忖道：“妙妙固是好心，却也小看我谷缜了。这区区数百人，也能让我害怕落泪么？”想到这里，豪气顿生，长笑一声，唱起曲子：“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龙虎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塞村社……”抑扬铿锵，高遏行云。
　　这时忽然听八卦坪处有人冷笑道“大言不惭，你这摸样也配与关云长相提并论？”谷缜哈哈一笑，郎声道：“关云长胆气虽佳，却刚愎自用，大意失荆洲，看似勇武，实则愚蠢。我与他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你叶老梵却与他好有一比。”
　　叶梵哼了一声，道：“你这张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肯服软。”
　　谷缜笑道：“常言道：‘吃人的嘴软。’哪天你请我喝喝酒，吃吃肉，我这嘴可不就软了吗？”说笑工夫，登上八卦坪，坪上人已不少，八道长廊内外，熙熙攘攘，既有东岛本岛弟子，也有三十六离岛的岛众，二者间惟有衣饰略不相同，所有弟子衣服下均有金线绣成的XX标记，但离岛弟子除了此外，尚有本岛的标记，譬如飞燕岛是一只燕子，苍龙岛是一条飞龙。叶梵，明夷坐在太及塔下，目光炯炯，向谷缜逼视。
　　这时桃红鄂绿拿来三只鹿皮囊，施妙妙接过，挂在腰间。叶梵道：“妙妙，你坐到塔下来。”施妙妙冷然道：“不用，我就与他一起，哪儿也不。”叶梵皱眉道，：“你是东岛五尊，不可意气用事。”施妙妙大声道：“东岛五尊有什么了不起？谷缜是岛王嫡亲儿子，东岛少主。难道说，他少主的身份还不如东岛五尊？”
　　叶梵浓眉一皱，冷笑道：谁认他是少主？
　　“我认。”施妙妙扬声到，“在我心中，他过去是，如今是，将来也是。”杨夜在后面听到，吃惊道：“施尊主你。。。”施妙妙瞧他一眼，道：“我在船上说的话，都是骗人的。谷缜清清白白，决不是什么禽兽，以后谁敢骂他，先问问我的千鳞。”
　　坪上众人无不惊怒，嗡嗡的议论声一片。
　　明夷怒哼一声，冷冷道：“施尊主，你这是为情所困，鬼迷心窍。”施妙妙盯着二人，说道：“明尊主，叶尊主，你二人仇视谷缜，到底为何缘故？天柱山上，岛王早已说明，谷缜本是无辜，都是白湘瑶设计陷害，难道说，岛王的话你也不信？”
　　明夷道：“岛王说了这话，却没说明白湘瑶如何陷害，谷缜奸妹弑母，却是证据确凿。”
　　施妙妙心中愠怒：“明尊主这死脑筋真是气人。”当即说道：“岛王所以不肯挑明，只因这其中牵涉几位至亲，家丑不可外扬。我亲口问过赢爷爷，白湘瑶死前他也在场，白湘瑶亲口承认勾结倭寇，陷害谷缜，萍儿，萍儿其实也未失贞。”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叶梵和明夷对视一眼，说道：“施尊主，你这么说，可有凭证？”施妙妙道：“岛王，赢爷爷都是人证，这还不够？”明夷冷笑一声，说道：“那么就请这二位作证如何？”施妙妙一楞，寻思道：“糟糕，岛王，赢爷爷都已身故，怎么作证？”想到这里，不禁语塞。
　　叶梵微微冷笑，说道：“据我所知，岛王和赢尊主都已去世了，死无对证，施尊主你随便怎么说都行。”
　　施妙妙见他二人如此强词夺理，只气得眼里泪花乱滚，涩声道：“你们，你们不讲道理。”
　　二人尚未答话，忽听有人郎笑道：“施尊主，不是我们不讲道理，而是你的道理讲不通。”施妙妙转眼望去，只见狄希领着一大群人，笑吟吟登上石坪。
　　施妙妙秀目圆瞪，说道：”狄尊主，你说，我的道理怎么讲不通？”
　　狄希走到塔下，挺身立定，扫视众人道：“难得今天大家到齐，我便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施尊主对谷缜余情未了，庇护与他，故而偏听偏信，为奸人所蒙蔽，但念在施尊主年少无知，大家莫要怪她。”
　　施妙妙只觉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将手伸入鹿皮袋中，叶梵冷冷道：“施尊主，我奉劝你少安勿燥，试想一想，就算你千鳞出神入化，又胜得过三尊联手么？”
　　施妙妙俏脸发白，身子微颤，神情分外倔强，剑拔弩张之时，忽听谷缜笑道：“妙妙，你先别急，听他怎么说。”
　　狄希微微一笑，郎声道：“据我所知，岛王对着孽子情深意重，为了保他性命，令其假死，以免他被捉回东岛，承受修罗天刑。谷缜，我这话说的是么？”
　　谷缜点头道：“不错，只因家父早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人群里项起一阵嘘声，人人露出不信之色。
　　狄希叹道：“岛王已然故去，他对东岛有中兴之功，他老人家的行事，我们做后辈的不便评述。更何况“不死谷神”到底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不免为人情所困，爱惜妻子，屈理枉法，他在天柱山放你一马，虽说情有可原，但也不合东岛岛规。“
　　他言语淡淡，却有意无意指向谷神通。施妙妙怒道：”狄希，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狄希道：“狄某的意思十分明白，岛王所以不肯杀死谷缜这孽子，全是因为受了此人的迷惑，故而一时糊涂，饶他性命。不料这人狼子野心，狡猾绝伦，看出岛王心慈手软，故而设下奸计。大家都知道，赢尊主虽然对我岛忠心耿耿，却有个喜爱金银珠宝的癖好，这孽子利用赢尊主的癖好，布下奸谋，利诱赢尊主，让他出面陷害夫人，小姐，在岛王面前败坏他们清誉，夫人不敌这孽子的奸谋，羞愤自杀。大伙试想一想，夫人平日何等温婉可亲，待人和气，怎么会是陷害继子的凶手呢？萍儿小姐天真无邪，娇俏喜人，又怎么会是诬陷兄长的荡妇呢？
　　白湘瑶心计极深，颇会装模作样，收买人心，在场不少人都受过她的恩惠，闻言纷纷流露赞同神色，叫道：“夫人一定无辜……小姐怎么会害兄长，兄长害她还差不多……”
　　叫声此起彼伏，施妙妙又气又急，却不知如何应对。底细笑而不语，直等众人怒火稍退，才继续道：“常言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岛王一生英武，虽然困于父子之情，被这孽子迷惑，但以岛王的聪明智慧，只会被他迷惑一时，时间一久，自然生出怀疑。而着孽子害死继母，逼疯妹子，勾结倭寇，可说是罪大恶极，死一百次也不嫌多，眼看岛王起了疑心，心中十分忐忑，大家都知道，这孽子一贯奸诈狠毒，六亲不认，此时为求自保，便想出了一个再毒不过的毒计，那就是勾结西城，暗算岛王。”
　　谷缜微微冷笑，道：“狄龙王，你编故事的本领实在了得，怎么不去北京城说书？”
　　底细盯着他，笑道：“我便知道你会矢口否认，天幸我有证人。”将手一拍，自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亦是东岛装束，个子瘦小，脸色略显苍白，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有些紧张。
　　狄希笑道：“刑宗，你别怕，将你那日所见所闻好好告诉大家。”
　　“是“刑宗瞥了一眼谷缜，露出怨毒神色，缓缓说道，”那日属下在南京郊外办事，想去柏林精舍落脚，不料还没走近，便看到岛王与这孽子从精舍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一座小山，属下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只见他二人似乎在山顶争吵什么，岛王颇为生气，这孽子却脸色阴沉，半晌也不说一句话。“
　　叶梵道：”你听到二人争吵什么？“
　　刑宗道”属下一贯将岛王视为神明，只敢远远观望，又岂敢上前偷听？正想离开，忽见天部沈瘸子带着一群西城高手从远方行来，向岛王出声挑战。”
　　狄希道：“他们向岛王挑战，活太长了吗？”
　　“是啊。”刑宗道，“属下也这么想呢，沈瘸子路都不能走，竟敢想岛王挑战，岂不是活腻了？岛王听到后，便与这孽子下了山来。不料那些西城高手十分卑鄙，突然拿出许多弓弩，向岛王射出毒箭。但岛王何等任务，自不将这写毒箭放在眼里，不但不躲，反而赶上，一挥手便打倒数人，可岛王厉害，这孽子的武功却十分不济，被毒箭吓得东躲西藏，大呼小叫。岛王无法，只好回身挡在他身前，为他抵挡毒箭，就在这时，就在这时。。。。这孽子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刺入岛王后心。岛王他，他一心抵挡身前的毒箭，万料不到亲生的儿子竟然会暗算自己，中匕之，向前跌出两步，回头盯着那孽子，神色十分伤心，那孽子爬起想跑，但岛王一手将他按住，这孽子吓的魂飞魄散，一动也不敢动，岛王举起手，看了他一会，忽又叹了口气，将手收回，向天大喝一声，摇摇晃晃奔入西城高手阵中，一掌将沈瘸子打死，这时，岛王又身中树箭，几般伤势一起发作，终于不治身亡。。。”
　　他说唱俱佳，说到后来，泣不成声，号啕痛哭，谷神通在东岛颇有遗爱，众人听他死得如此悲惨壮烈，无不凄然神伤，又想到大敌当前，栋梁折断，更觉悲愤交加，不少人失声痛哭，直将谷缜恨之入骨，大骂不已。
　　施妙妙忍不住喝道：“刑宗，你胡编乱造。”刑宗一抹眼泪，愤声道：“施尊主不要出口伤人，我向东岛列代祖师发誓，以上所言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虚假。”施妙妙冷笑道：“那么你既然看见岛王遇难，为何不挺身而出？不说你所眼真假，就凭这点，也不配做东岛的弟子。”
　　刑宗露出懊悔神色，说道：“我本来也想挺身而出，但当时西城高手尚多，我若上前，必然没命。我死了事小，但我死了，又有谁来揭露这孽子勾结仇敌，轼杀生父的罪行呢？于是我忍耐时机，眼瞧着那孽子与西城恶徒一起离开，才敢潜出。施尊主说的是，刑某当真该死，如今这孽子罪行揭发，也就是刑某的死期。。。”说罢翻手亮出一把匕首，便向胸口刺去，尚未刺到，狄希忽地挥袖，将那匕首打落，叹道：“刑宗，你此事做得不错，若非如此，我们哪能知道岛王去世真相，你功大于过，就不要自责了。。。”
　　刑宗兀自啼啼哭哭，涕泪交流，众人见状，更信了三分。施妙妙急怒攻心，偏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推翻这些谎话，想这刑宗职位卑微，只是一个寻常弟子，但此时一口咬定谷缜杀父，竟是十分难缠，睡眠面膜秀目圆睁，胸口急剧起伏，真恨不得一把千鳞出去，将着刑宗射成筛子，但这么一来，又不免落个杀人灭口的罪名，罪上加罪，更难洗脱。
　　正自气恼，忽听谷缜笑道：“刑师弟，你说的有模有样，却有两件事说得不对。”刑宗一楞，道：“什么事？”谷缜笑了笑，说道：“第一见事，就是家父根本没死。”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东海逐谋之卷】狄希
　　邢宗心头突地一跳，盯着谷缜，见他似笑非笑，从容自若，全不似在说假话。邢宗本就是信口胡诌，并未亲眼看到谷神通之死，不觉愣了一愣，说道：“你胡说，我亲眼看到的，还会有假？”
　　谷缜淡淡一笑：“师弟若不是眼睛花了，就是做了白日梦。家父日下好端端呆在南京城里，你却咒他老人家死了，到了九月九日，看你如何跟他交代？”
　　邢宗脸色发白，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其他岛众却是转怒为喜。其实，当此西城压境、东岛危急的关头，除了狄希一群，谁也不愿看到谷神通殒命，况且谷神通中兴东岛，被东岛数千弟子视如神明，爱之敬之，为此缘故，得知谷神通死讯，众人先是不信，继而悲愤莫名，以狄希的算计，就是要趁此良机挑拨众人，置谷缜于死地。
　　“谷神不死”本是东岛弟子心目中的神话，狄希一伙虽然信誓旦旦，传播死讯，大部分弟子心中仍是隐隐不信，此时忽然听说谷神通尚在人间，惊喜之余，更印证了自己心底的念头，不由纷纷忖道：“是啊，岛王怎么会死？我真糊涂了。”
　　狄希眼看众人神情，深知人情有变，目光一转，急声道：“谷缜，你说岛王没死，有何凭证？”谷缜道：“要何凭证？只因万归藏出世，家父与之遭遇……”他说到这里，故意一顿，众人闻言震惊之余，无不好奇，纷纷张大耳朵，两眼瞪圆，盯着谷缜转也不转。
　　谷缜目光扫过众人，笑了笑，朗声道：“双方交手，旗鼓相当，各自受了微伤。目下家父尚在南京养伤，九月九日，必然赶回，大家只管放心。”
　　此言一出，东岛众人激动无比，一阵欢呼平地而起，有如狂风激雷，响彻海上。狄希不由变了脸色，他有确切消息，知道谷神通必死，谷缜所说都是谎言，无奈这世上之人都爱听喜讯，厌恶噩耗，此时群情激动，自己若再坚持谷神通已死，必为众人所不容。
　　沉吟间，忽听叶梵大声道：“谷缜，岛王当真还活着？九月九日他回不来怎么办？”狄希听得这话，心中叫苦，暗骂叶梵糊涂。谷缜却是笑笑，说道：“怎么，叶兄很想家父早些过世了？”
　　叶梵一愣,勃然大怒,正想反驳,不料众弟子纷纷鼓噪起来：“叶尊主，你什么意思，谷神不死，天底下谁能加害死谷岛王？”“岛五神功，天下无敌。”“叶梵，你是不是想岛王死了，你好当岛王？我呸，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是什么东西？”“是啊，姓叶的，你也配做岛王？你给岛王提夜壶都不配。”
　　叶梵性情孤僻，自以为是，更兼掌管狱岛，心狠手辣，故而五尊之中，唯他人缘最差，对头最多，况且在场大半弟子都无什么主张，均随大流，看见有人开骂，也都随之叫骂，心想即便叶梵记恨，大伙儿一起叫骂，他事后也必然不知道应该找谁算账，既然如此，过过嘴瘾也好。故而越骂越凶，较之方才谩骂谷缜，尚要恶毒几分。
　　叶梵脸上阵红阵白，双拳紧握，偏又众怒难犯，不便发作，心中气闷可想而知。施妙妙见他方才耀武扬威，这会儿如此狼狈，不由得暗暗好笑，寻思：“谷缜这一计虽然下作了些，却是以毒攻毒，用得恰到好处。”当下袖手站在谷缜身边，只是微笑。
　　谷缜盯着叶梵，笑道：“叶老梵，家父在天柱山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叶梵正在生气，闻言怒道：“什么话？”谷缜笑道：“叶老梵尼记性也忒差，家父对你说我本系冤枉，是不是？”叶梵哼一声，扬声道：“不是说了么，此事还有待商榷。”谷缜道：“这么说，家父的话你也是听到了对？”叶梵随口道：“那又如何？”狄希见他三言两语便落入谷缜的全套，心中大急，但谷缜一占上风，招招进逼，不予人换手余地，故而明知他的主意，却偏偏无法设计对抗。狄希自负聪明，此时处处被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恼火至极。
　　果然，谷镇听了叶梵的话，脸色一沉，冷笑道;叶老梵，这么说起来，家父说的话你也不信了？也难怪，你叶老梵本领大，连家父你也不放在眼里。叶梵一愣，还未驳斥，四周岛众又被激怒，大骂起来，叶梵又气又急，腾的站起，厉声道;谷镇，你这叫挟持众议。”
　　“言重了”谷镇笑道，“这算不得众议，只是家父的意思，。敢问叶老梵，家父的话你都不信，你想信谁的？信这个刑宗？感情东道指望在你眼里竟不如一个东岛弟子？”
　　他句句夹枪带棒，更有四周岛众随之起哄，闹得叶梵有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叶梵一时气愣当地，瞪着谷镇，不知说什么好。
　　谷镇目光一转，又盯着明夷说：“明尊主，家父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明夷有叶梵的前车之鉴，不敢多说，只是阴沉着脸，瓮声瓮气地道：不错。谷镇笑道：“那你信不信？”明夷被他双目瞪着，满嘴发苦，目光扫去，众弟子都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不由咽了一口唾沫，缓缓道：岛王的话我自然相信。
　　谷镇目光再转，施妙妙不待他询问，笑到：“我既听到，也相信。”
　　谷镇笑道：“如此说来，那我就是无辜的了。对面三尊无不脸色铁青，谷镇不待他们说话，转眼盯视刑宗，见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不觉笑道：“刑师弟，你知道第二件说错什么了吗？”
　　刑宗涩声道：“我，我不知道。”较之方才，气势已弱了大半。众人见状，越发觉得此人信口雌黄，纷纷目透厉芒，死死盯在他脸上。谷镇笑了笑，说道：“这第二件事说错了什么，便是说我武功不济。”他话音方落，身形一晃，忽地就如流水一般，从那绳套中解脱出来。
　　这一招泽劲变化，让众人无不惊异，就在这时，谷缜身如一羽鸿毛，被狂风吹动，飒然向前，霎时掠过数丈之遥，到了刑宗面前。
　　狄希就在左近，见谷缜来势如此飘忽，甚是惊诧，长袖如刀，扫向谷缜，不料谷缜略一低头，脚下泥土忽陷，身子随之一矮，狄希始料不及，一袖落空，不由双目圆睁，厉声喝道：“地部妖法？”他喝声未毕，谷缜已然缩身窜出，一把抓向刑宗面门，刑宗伸手一栏，不料一股怪力扑来，循着小臂经脉渗入奇经，刑宗身子一软，浑身真气再也提不起来。
　　狄希又惊又怒，左袖疾如枪尖，破空刺出，将至谷缜后心，谷缜左手突然反抓，拿向长袖，狄希袖劲灌注，长袖利如刀剑，寻常高手决不敢轻缨其锋，眼见谷缜来抓，心中冷笑，存心断他一手，大喝一声，更添劲力。谁知长袖扫中谷缜手掌，笃的一声，如中金石。
　　狄希吃了一惊，变刺为缠，不料谷缜掌上的山劲变为火劲，循着那长袖直冲而上，狄希直觉灼气逼人，不由仰首后掠数尺，望着谷缜，目瞪口呆。
　　谷缜这一轮变化，奇诡万方，处处出人意表。脱绳，纵身，避袖，擒人，那至于挥掌反击，真如电光石火，瞧的众人喘不过气来，这其中自有谷缜驾驭八劲，也有八劲自生自起，全力护主，抑且八劲本身变化，较之谷缜驾驭更为神速，若不然，以狄希出袖之快，谷缜空有一身神通，也不及抵挡。
　　众人还未缓过神来，谷缜以扣住刑宗，笑道：“刑师弟，你瞧我这武功如何？”刑宗面无人色，颤声道：“你，你要杀人灭口。”
　　谷镇笑笑，将他放开道：“我杀你干甚？”刑宗一得自由，疾退两步，忽地双脚一软，几乎坐倒，疾提真气，不料五脏隐痛，丹田空空，半点内力也提不起来，不由失声叫道：“你，你废了我武功？”
　　原来谷镇与他交手之际，发出五道真气，以万归藏的反五行之法制住了刑宗五脏，见他惊恐神气，微微一笑，说道：“你听说过三百年前毒罗刹的五行散么？”
　　刑宗自然听说过这天下第一奇毒的大名，不由脸色惨变，惊到：“你对我用毒？”谷镇笑道：“这也是为了你好。”刑宗嘶声叫道：“这也是为了我好？”
　　谷镇道：“是啊，你诅咒家父，又诬陷本人轼父，罪过极大，来日家父回来，还不定你重罪？与其受那天刑地刑，还不如死了好。”刑宗悲愤道：“你，你这是杀人灭口。”
　　谷镇笑道：“杀人不错，灭口却不然，此时离毒性发作尚早，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我决不拦你，只是听说五行散发作之时，惨不可言，我得到着毒药之后，还不曾见过呢。”
　　刑宗面如死灰，双手发抖，蓦的转身，对狄希跪道：“狄尊主，救，救我。”狄希面色微变，目透杀机。刑宗看得分明，不自禁倒退两步，退到谷镇身边，凄声道：“狄尊主，不是你让我诬陷少主的么？”
　　此言出口，众人无不骇然，狄希浓眉一挑，目涌怒色，双袖无风而动，施妙妙冷笑道：“狄尊主，你若要杀人灭口，先问我的千鳞答不答应。”狄希瞥她一眼，冷冷道：“姓邢的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如此反覆无常，他的话也能相信？”
　　刑宗有施妙妙撑腰，胆气徒增，闻言将心一横，咬牙道：“狄尊主，我好端端的，都是你让我诬陷少主轼杀岛王，说是只要我出头诬陷，将来你做了岛王，五尊之位算我一个。这话前两天才说过，狄尊主，你就忘了么？”
　　这话说完，四周一静，数千双眼睛，尽都凝注在狄希身上。
　　狄希脸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冷冷道：“这些荒唐言语，大家也相信？”邢宗急道：“我的话一字不虚，我对天发誓，若有半点虚假，叫我粉身碎骨。”
　　狄希脸上蓦地腾起一股青气，倏地举起左袖，扫向谷缜，谷缜闪身避过，不料狄希右袖陡起，啪的一声击中邢宗面门，邢宗立时血肉模糊，五官皆无，倒在地上，顷刻断气。
　　施妙妙见狄希动手，抓住银鲤，方要射出，忽的身侧锐气如山，汹涌压来。施妙妙专注狄希身上，猝不及防，一根白刺已到咽喉。这时间，忽听扑的一声闷响，夹杂骨骼碎裂之声，那白刺在她喉前半寸处骤然停下，明夷两眼大睁，口角涌血，缓缓软倒在地。
　　施妙妙惊魂未定，转眼望去，但见明夷身后，叶梵袖手而立，盯着明夷，神色十分茫然。原来他见明夷向施妙妙突然施袭，招式狠辣，分明要取施妙妙性命，叶梵不及多想，奋力一掌打在明夷背上，这一掌汇聚他平生内力，登时将明夷脊骨打折，心肺尽碎，躺在地上，口中鲜血有如泉涌。
　　谷缜望着明夷，叹道：“白湘瑶说东岛内奸不止一人，唉，原来不止一人，也不止两人，竟然是三个人。狄希野心勃勃，还说得过去，明叔叔，你一生正直，为何也要与白湘瑶为伍？”
　　明夷凄然一笑，咽下一口浓血，慢慢道：“你，尝过情人被杀的滋味么？”
　　谷缜摇了摇头。明夷道：“我尝过，心，心也像碎了。本来，我，我也想让你尝尝，只可惜”
　　他盯着施妙妙，眼里忽然腾起一股冷焰，施妙妙不寒而栗，打个激灵，倒退半步。
　　谷缜又叹了口气，举头望天，苦笑道：“原来白湘瑶淤你也有情么？”明夷眼睑扑闪一下，瞳子深处的火焰忽地熄灭，头一歪，死了。
　　叶梵看看明夷，又看看双手，浑身发抖，如处梦魇。谷缜装过身来，注视狄希，慢慢道：“狄龙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狄希涩然一笑，说道：“谷缜，这回我输了，但并非输给你。”
　　谷缜点点头：“你当然不是输给我，你是输给我爹，谷神不死，在东岛弟子心中，无论何时，他都活着。”
　　狄希冷笑一声：“除去家世，你还有什么比我强？”
　　谷缜摇了摇头：“不但家世，我什么都比你强，就是拔一根汗毛，也比你强得多。”
　　一股浓浓血色涌上狄希苍白脸颊，眼睑连瞬，细微寒光若影若现。可这狠厉之色来去极快，忽又见他呼出一口长气，恢复冷静，负袖当风，笑吟吟与谷缜对视，意态潇洒，飘逸出尘，比起谷缜，丝毫不落下风。
　　施妙妙见状，心中没地生出一丝遗憾：“九变龙王也是人杰，为何偏偏不顾大局，定要陷害谷缜呢？”想到这儿，怔怔望着那两个正在对峙的男子，心中真是迷惑极了。
　　谷缜去不理会狄希，目光忽又一转，注视叶梵，仿佛漫步经心，慢慢说道：“叶老梵，你武功虽高，智谋却低，用心不坏，但老做错事。你一向以中兴东岛为己任，自以为除了家父，只有你配做这个岛王。这唯一的障碍么？自然就是区区。你心中即有成见，但凡诬蔑我的话到你耳里都变成好话，狄龙王或明夷略加挑拨。你就改弦更张，违背家父之令，不但不拿狄希，反而与我为敌。却不料在狄龙王眼里，你不过是一只捕蝉的螳螂，我一朝完蛋，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试想一想，要做东岛之王，一则需要千百弟子支持，可你叶老梵飞扬跋扈，人缘太差。二是五尊支持，你害了我，妙妙不会帮你，那么你只有一个人，狄龙王、明夷则是两人。弟子选举，你必败无疑，论武夺帅，你鲸息再强，又抵得住二尊联手么？”
　　叶梵自视脚下，面如死灰，过了一阵，方才抬起头来，涩声道：“此事算我错了，但岛王当真还活这么？”
　　“不”谷镇摇了摇头，眼里透出深深痛意，“早在一月之前，他便已仙逝了。”
　　话音方落，四周蓦的声音全无，八卦坪仿佛成了空地，千百弟子目定口呆，状入泥偶，叶梵亦是瞪大双眼，盯着谷镇，心里一时半会转不过念头。
　　谷镇双目瞬间潮润起来，徐徐道：“家父不是死于围攻，也不是死于匕首，而是死于天部奇毒。”只听嗡的一声,四下里骂声如潮，哄然响起“你胡说……”“你说岛王还活着的……”“你不是骗人么……”许多弟子叫骂之际，纷纷失声痛哭。
　　狄希嘴角掠过一丝阴笑，心道此时无声胜有声，不说一字，便能叫谷镇失去所有弟子的信任，这数千弟子发起难来，足以将谷镇撕成碎片。
　　这道理施妙妙也明白，一时心急如焚，不知谷镇为何不等到狄希伏法再吐出真言，此时群情激奋，真不知这些弟子会做出什么事来，想着额上沁出一片冷汗，紧紧攥住手中银鲤。
　　不懂谷镇双手叉腰，发出一声长啸，雄浑悠长，直如千军万马奔腾于沧海之上，将满场叫声，骂声一齐压住。
　　这啸声发自叶梵之口，尚不令人吃惊，从谷镇口中发出，岛上众人无不呆住，评上骂声越来越低。
　　狄希暗暗吃惊，盯着谷缜，目不转睛，微笑道：“谷缜，你要以威压人么？狄某人可是头一个不服。”谷缜也笑了笑，说道：“你心里必然想，我大好形势，为何说出家父的死讯，自乱阵脚？”狄希被他道出心曲，嘿了一声，冷冷道：“你向来谎话连篇，如今不过良心发现，说了一句真话罢了。”
　　谷缜道：“你错了。我方才说过，我什么都比你强，这说谎的本事，自也比你强多了。如今明夷死了，邢宗又反咬一口，可见你连谎话都不会说，对读你这种蠢材，我再说谎话，岂不是浪费口舌么？所以干脆不说了，大伙儿再比别得。”
　　众弟子听得这话，哭笑不得，施妙妙亦是懊恼：“这坏东西，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混科打诨？”狄希脸色红了又白，心中暗怒：“这厮欺人太甚。”略一默然，蓦地扬声道：“无论如何，你谎话连篇，即便做了岛王，又怎么叫东岛弟子信服？”
　　谷缜笑道：“你又错了，我从没有想让他们信服，只想让他们舒服。”狄希一愣：“什么舒服？”谷缜道：“敢问活着舒服，还是死了舒服？”狄希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活着舒服。”谷缜道：“万归藏一来，大伙儿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信服，还是保住小命，比较舒服。”
　　狄希哈哈大笑，笑声中不无嘲讽之意，一声笑罢，冷冷道：“这么说，你又抵挡万归藏的法子了？”谷缜笑道：“我有。”
　　“大言不惭。”狄希面色一沉，厉声道，“你有什么能耐抵挡万归藏？”谷缜笑道：“这么说，狄兄有能耐了？”狄希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饶是他奸诈十倍，这抵挡万归藏的海口也不敢乱夸。沉吟之际，谷缜笑道：“我明白了，原来狄龙王的能耐只有一样，那就是编造下三烂的谎话诬陷他人，除此之外，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此话出口，众弟子均想起狄希的罪过，纷纷望着他，流露疑惑神情。
　　这时忽听一个女子高声叫道：“谷缜，就算狄尊主诬陷了你，也不过是想做岛王，难道说想做岛王也有错？”
　　这话突如其来，甚是蛮横，谷缜目光一转，但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美貌妇人，紫衫白裙，举手投足颇为妖冶。谷缜认得来人是苍龙岛主牟玄的妻子桑月娇，出身东岛，与狄希同为龙遁一流，当即笑道：“桑姊姊，你这话问得好，想做岛王却是没错，但诬陷他人，却有点不对了！”
　　桑月娇冷哼一声，说道：“他诬陷你两句，好比大风吹过，可曾让你少一根寒毛？”谷缜道：“那是他没得逞，倘若得逞，我这颗脑袋掉了事小，到了下面，也要背一身臭名呢。”桑月娇道：“凡是只问结局，不问起因，你既然无恙，狄尊主便情有可原了。再说了，你做人吊儿郎当，自身不正，才会给人可乘之机，倘若你为人正派，谁能害你？你说当初是湘瑶夫人害你入狱，也是一面之词，湘瑶夫人已然过世，不能和你争辩，但以你往日放荡不羁，三年前那些可恶事未必做不出来。”
　　说到这里，不少弟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点头。施妙妙气急，大声道：“桑月娇，你这叫强词夺理。”桑月娇冷笑道：“有人连父亲的生死都可以胡说，我这算什么强词夺理了？”
　　施妙妙俏脸生寒，扬声道：“桑月娇，倘若你处在谷缜的境地，又有什么法子？”桑月娇冷笑道：“我桑月娇为人清白，又岂会落到他的地步？”施妙妙咬了咬牙，正想措词反驳，忽听一个洪劲的嗓子道：“月娇说得在理，施尊主，我敬你是五尊之一，但做事却要讲道理，看样子你是不是仗着千鳞厉害，要向月娇动武？我苍龙岛人虽不多，却也不甘受人欺负。”
　　发话的正是苍龙岛主牟玄，形容瘦削挺拔，一手太乙拳剑颇为不弱，但为人险躁刻薄，与狄希交情颇为不弱。施妙妙本无动武之心，经他这么一说，竟似说理不胜，就要以武压人，施妙妙又气又急，说道：“我，我哪有动武了？”
　　牟玄淡然道：“施尊主若无此心，那是最好不过了。大家说道理便说道理，动起武来，岂不伤了和气？大伙说是不是？”众弟子纷纷道：“是，是啊”
　　争辩说理，并非施妙妙所长，一时急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然而越是如此，众人越当她是理亏。施妙妙正气得难受，忽听谷缜笑道：“桑姊姊，你脚下的鞋子是在京城‘天衣坊’定制的么？”
　　桑月娇不料他这是问起这个，微微一怔，冷冷道：“是又如何？”
　　谷缜笑道：“你的耳坠是武昌‘得意楼’的吧？”桑月娇心中讶异，点了点头。谷缜笑了笑：“你这条裙子是苏绸，南京‘小碧庄’的名匠林小碧亲手所制？
　　桑月娇越听越惊，皱眉盯着谷缜，作声不得。牟玄却起疑惑，扬声道：“你说得不错，这绸子是我亲手扯来请林裁缝做的，但你又怎么知道的？”谷缜笑道：“我不但知道裙子的出处，还知道衣裳的出处，牟岛主你要不要听？”牟玄诧道：“你说”谷缜道：“这衣服是湖绸，杭州‘水袖斋’的手笔”
　　牟玄讶道：“你，你怎么知道的？”谷缜笑道：“自然是听别人说得。”牟玄惊疑未定，桑月娇已脸色铁青，喝道：“玄哥，不要听他胡说八道”牟玄一愣，只听狄希也道：“牟兄，此人精于辨识，善识天下货物，你万不可上了他的当”
　　谷缜道：“那会儿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只看天上星星还多得很。”我刚到溪边，就听到溪口边的礁石后面有人说话。一个男子笑嘻嘻地，说道：“你这鞋子作的好，是哪儿做的？”一个女子也笑道：“是京城天衣坊作的……”桑月娇气急败坏，厉声道：“姓谷的，你、你含血喷人！”谷缜道：“哎呀，我又没说这女子是谁，又怎么含血喷人了？”桑月娇脸色煞白，喝道：“你，你……”牟玄阴沉着脸道：“少主，你接着说。”
　　“好，好。”谷缜笑道：“只听了一会儿，那男子又问：“这裙子也妙，那儿做的？”那女子说：“是苏州的缎子，那冤家请南京小碧庄林小碧亲手做的。”这么又过片刻，男子又问：“这衣裳呢？”女子说：“这是湖绸，杭州水袖斋里做的。随后那男子又问女子耳上的坠子，那女子说是得意楼的，问手上的玉镯子，女子说是苏州刘玉匠碾的……”
　　他话里虽不挑明，在场众人却听得明白，这一段对答哪儿是问衣裳出处，分明是一对男女暗夜偷情，男子为女子宽衣解带时的无耻言语，先脱绣鞋，次及罗裙，再解衣裳，乃至于耳上、腕上诸般首饰，一举一动，都在问答中历历分明。
　　桑月娇听得破口大骂，眼泪也快急出来，牟玄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原本刻薄多疑，又宠爱妻子，桑月娇身上的行头大半是他亲自买来，此时听谷缜说得如此精准，心中疑惑已极，转眼瞪着桑月娇，涩声道：“我平素带你不薄，你怎能做出如此淫荡之事？那，那奸夫是谁？”
　　桑月娇怒道：“哪有什么奸夫？”牟玄怒哼一声，心念一转，忽得瞪着狄希，眼里怒火蹦出，忽得反手给了桑月娇一个嘴巴，厉声道：“无怪你要帮着姓狄的，感情是这个缘故？”
　　桑月娇被打得蒙了，傻了一会儿，蓦得还醒过来。她出身本岛，从来自认为高过丈夫一头，哪儿受得了如此委屈，顿时扑将上去，又哭又骂，拳打脚踢，众目睽睽之下，牟玄也不便使出武功，唯有左格右挡。
　　众人见二人堂堂高手，闹将起来，却如市井夫妻一般，真是将堂堂苍龙岛的面子都丢尽了。这时间，忽听谷缜笑道：“桑姐姐、牟岛主情罢手，方才的话，都是小弟杜撰，而为何苦为此伤了和气？”
　　二人闻声，均是住手，呆呆瞪着谷缜。桑月娇髻乱钗横，满脸鼻涕眼泪，牟玄头巾歪戴，左颊已被抓破，鲜血长流，加之呆怔模样，瞧来十分滑稽。
　　“桑姐姐”谷缜笑道，“这被人诬陷的滋味可好受吗？“桑月娇这才回过神来，指着谷镇骂道：“你，你……”谷缜笑道：“姐姐不是说了么？你为人清白，岂会被人诬陷？再说了，就算小弟诬陷你两句，也不过是大风吹过，没让你少一根汗毛，情有可原，姐姐不会责怪我的。
　　桑月娇羞怒交集，偏又无话反驳，气得一跺脚，飞也似转身去了。牟玄仍是怔仲：“可，可你怎么知道她的衣裙首饰从哪儿来……”各缜笑道：“正如狄龙王所说，这世间许多绸缎宝货，经我两眼一瞧，便知出处。可惜狄龙王假话说得太多，这会说真话竟也没人信了。”
　　牟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蓦得转身叫道：“月娇，月娇……”向桑月娇去出飞也似赶去。苍龙岛是三十六离岛之首，势力颇大，二人这么一去，犹如折了狄希一条手臂。
　　狄希心中暗恼，眼珠一转，忽得扬声笑道：“谷缜，闲话少说。你适才夸下海口，说能抵挡万归藏，想必有惊人神通，狄某不才，想要讨教。”谷缜微微一笑：“你向我挑战？”狄希道：“你不敢？”话音未落，俩人四目相对，惊如雷电交击。
　　施妙妙深知谷缜性情，见他目光越来越亮，心头一跳，忙道：“慢着……”话未说完，谷缜已向她一挥手，将后面的话都当了回去，口中道：“狄龙王，你若败了呢？”
　　“任你处置。”狄希道，“我若胜了呢？”谷缜笑笑，一字字道：“谁若胜了，谁就是东岛之王。”
　　人群鸦雀无声，人人望着俩人，均露古怪神奇，施妙妙急到：“谷镇，你疯了吗？”
　　谷缜不答，一抹新月似的笑意浮上嘴角，浩浩海风中，衣袂飘飘，悠然若飞。
　　狄希盯着谷缜那张笑脸，心底升起一股无可名状的憎恶。十多年了，这张脸还是笑得那样讨厌，仿佛洞悉一切，嘲弄一切，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深处最肮脏的阴私。
　　还记得那一天，正当盛夏，他潜入了岛王的内室，摇篮就在床边，商清影不在，丫环趴在一边打盹儿。
　　篮中的婴儿却没有睡，双眼像刚刚采得的水晶，清亮见底，见了生人，咧了嘴只是笑，粉嘟嘟的拳头向上挥舞，小脚亦奋力得蹬着，仿佛有使不完的气力。
　　望着婴儿小嘴里粉嫩的舌头，狄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拔出他的舌头。两天前他就这么干过，死的是一只兔子，拔了舌头的兔子死得很惨，留下一丈多长的血迹，他默默看着，心中十分快意。
　　他恨这个婴儿，恨他的笑脸，恨他的一切。不错，他的命是谷神通救的。那时他父母双亡，仇人将他拴在一匹马的后面，拖了三里远，遍体鳞伤，他没有叫，连眼泪也没留下一滴。
　　他的仇人是谷神通杀的，它的伤也是谷神通治的，因为这个男人，他的武功一日千里，许多人都说，它将会成为东岛的五尊。这是很高的赞语，他却十分不屑。谷神通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偶像，更是唯一可以倾吐心事的人，他是如此仰慕他，所以日夜苦练，梦想有朝一日继承这个男子，即承他的武功，广大他的精神。
　　可一切都变了，谷神通有了儿子，疏远了他，即便谷神通对他关爱入故，但在他心里，这种爱也已经变了味，不再令人愉快，反而叫人痛苦，他要的是全部，而不是与人分享。这个婴儿很爱笑，谷神通也爱逗他发笑，咯咯咯的声音像一把把锥子，刺扎他的心。
　　他决意杀死这个婴儿，他的手一度伸到了婴儿的小脖子上，但室外却响起了脚步声。狄希吓得从内室逃出来，落地时，他见到了谷神通。谷神通一言不发，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十分奇怪，狄希至今记得。十多年后，美在睡梦中重见，他总会大叫惊醒，冷汗淋漓。
　　因为那一眼，他将杀机隐藏了十五年，对谷神通的爱也变成了恨。他曾以为，这种恨无人知晓，却没有瞒过白湘瑶那只狐狸的眼睛。那个盛夏的傍晚，在她身上，他变成了一个男人。可他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任何人，他只觉得这是一种报复，报复谷神通的无情。可他很快明白，谷神通并不在乎，而他也只是白湘瑶的面首之一。狄希怅然若失，从那之后，他虽然伤天害理，却又从来不留痕迹，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激怒他，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九变龙王，也能清高自许。
　　然而此时此地，谷镇的笑容却让他心神不定，许多东岛弟子生平第一次看到狄希俊脸扭曲，风眼里透出骇人杀机。
　　施妙妙心跳加剧，忍不住踏上一步，叶梵却伸手拦住，摇头道：“你不能去。”施妙妙怒道：“为什么？”叶梵淡然道：“谷缜说得对，我不是做岛王的料子。那么他呢？若是连狄希都胜不了，又怎么能够抵挡西城？”
　　施妙妙怔了怔，定眼望去，日光耀眼，给谷缜俊朗飞扬的脸庞勾勒出绚丽的金边。不知怎的，她的心儿忽就一颤，分明发觉，眼前的这个男子已经长大，再也不是海滩边陪伴自己的那个轻狂少年。刹那间，施妙妙的心里有些空荡荡的，谷缜里自己明明很近，却又感觉是那么远，感觉不胜欣慰，又有一丝辛酸，她渐渐明白，谷缜属于自己，却又不知属于自己，就连她也不知道，他终将飞得多高，飞向哪里。
　　施妙妙双眼潮湿起来，仿佛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不觉，手中的银鲤跌落地上，鳞片碎散，发出丁丁丁的响声。
　　狄希雪白的额头上却已渗出细密汗珠，心中异感越发强烈，直觉谷缜明明望着自己，目光却似穿透自身，投向云天大海。
　　“莫非他竟已不将我放在眼里？”这年头让狄希心神陡震，忽得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夏。浓荫如盖，白气如缕，一炉红火煎这一壶好茶，谷神通就在对面，面孔在蒸汽中时隐时现，浑不似身出尘世。
　　“阿希，勤奋虽好，但有些事，仅凭勤奋却还不够。”
　　“请岛王明示。”
　　“大高手的气度多是天生，不可模仿，不可追及。你很用功，缺少了那份气度，可成一流高手，却不能出类拔萃。”
　　“……那什么是大高手的气度？”
　　“眼空无物，所向无敌，不以己悲，不以物喜。”
　　“后面两句易解，前两句希儿不太明白。”
　　“这种高手，面对你的时候，在他的眼里，你什么都不是，只是空无虚幻，不生不死。说得俗些，就是他根本不将你放在眼里。”
　　“……那么……我为什么不能……”
　　“你有太多不愿舍弃的东西。”
　　“岛王有么？”
　　“…我也有，可我敢于舍弃。你呢？你总是牢牢揣在手心，至死不渝。阿希，你记得，遇上那样的人，躲开一些。若不然，你必败无疑……”
　　一席话如电光石火，一闪而过，字字犹如惊雷，狄希凝立如故，却已汗如雨落。
　　忽听谷缜笑道：“狄龙王，人能驾驭真气吗？”如此生死关头，他忽然问出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众人无不诧异。狄希长吸一口气，冷冷道：“废话，修炼内功之人，谁不能驾驭真气？”
　　谷缜道：“说得好，那么真气能驾驭人吗？”狄希不觉一愣：“这是什么胡话？人是活的，故能驾驭真气，真气是死的，怎么能驾驭人？”谷缜微微皱眉，问道：“倘若真气是活的呢？”狄希又是一愣，蓦的两眼瞪圆。厉声道：“谷缜，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说这些废话羞辱人吗？”
　　谷缜哈哈大笑，狄希猛然悟及，自己不知不觉，又被对手愚弄，懊恼之余，心里升起一股浓浓怨毒。“什么眼空无物，所向无敌，我偏偏不信。”念头闪过心头，狄希发出一声长啸，奔腾而出。龙遁身法，既快且幻。“太白剑袖”云缠雾绕，十丈之内，金光弥漫。
　　施妙妙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这是忽见谷缜身子一躬，足不抬，手不动，竟从一片金光中遁了出去，施妙妙“哎呀”一声，心底狂喜。狄希却是大吃一惊，浑不知对手如何遁出自己袖底。他绝想不到，谷缜方才的文化，包含了武学中一个极大的奥秘，更想不到，谷缜竟会在决斗之前，与自己探讨这个奥秘，而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竟点破了谷缜思索许久的绝大难题。
　　周流六虚功中，气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活气驾驭活人，活人亦驾驭活气，人气相驭，生生不息。
　　三百年前，西昆仑梁萧在天机三轮上悟通人剑相驭之法，事后但觉剑为有形之物，在是锋利，也少了一分灵动之气。多年后，他流亡海上，镇日常闲，创出周流八劲，自成一体，自在有灵，如此以气为剑，胜过有形之剑甚多，尽得人剑相驭的法意，只不过如此一来，再不能叫做人剑相驭，而当叫做人气相驭了。
　　而所谓六虚，指的是上下四维虚空万物，包括一切身外之物，也包括自身肉体。只有悟道这一层，谷缜的周流六虚功才算有了小成。
　　纵使小成，天下间也已少有敌手。狄希看似敌对谷缜一人，其实对敌一人一气。谷缜心驭气，气驭人，周流八劲如身外化身，牵之引之，推之送之，人气互驭，劲上加劲，谷缜一层的身法，经此变化，催至十层，一分的气力，经此变化，催至十分。
　　双袖所至，铺天盖地，狄希一心求胜，身法越变越快，人影相叠，化作一道金虹，天上地下掠来掠去，长发飞扬，飘逸若神，一举一动无不优美潇洒，赏心悦目。谷缜却不然，忽快忽慢，快时趋止如电，足与狄希一较长短。慢时却是原地打圈，如风来草偃，随狄希攻势，忽而歪倒，忽而直立，忽而似卧非立，举止古怪滑稽，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长袖圈击。
　　场上不乏武学上的大行家，见此情形，均觉不可思议。这些人多数不是本岛弟子，即便是本岛弟子，也晚生多年，无缘亲眼目睹“周流
　　六虚功”的威力，更别说知道“人气相驭”的奥秘。
　　要知世间武功，一掌拍出，一脚踢出，往往出尽力气，以求敌手无力抵挡，无从躲避。也因此缘故，出招时用的气力也往往太过，一分
　　的气力就能破敌，却用了两分，有如杀鸡用了牛刀，力气不免空费。“人气相驭”则不然。纵使谷缜用力过度，多余的真气也会反驭自身，倘
　　若一分气力能办到的事，谷缜用了两分气力。这两分气力中一分伤敌，另一分则会反转回来，加诸谷缜之身，助他消势攻敌，如此反复再三，不会浪费丝毫气力。这其中的道理，颇类武学常说的“借力打力”，但“借力打力”是借他人之力，人气相驭却不但借他人之力，亦借自身之力，相比之下，高明许多。
　　谷缜的内功比起狄希浅薄许多，比快比强，必输无疑，但狄希一意击败谷缜，将真气催发至极，这其中不免浪费，谷缜人气互驭，用力甚省，有时为形势所迫，不免与之争强竞快，多数时候却能以弱制强，以慢打快，落到众人眼里，则显得忽快忽慢，悠然自若了。
　　叶梵看到这里，暗暗点头，心想自己若与狄希争胜，也不敢与其比快斗幻，以静制动，以慢打快才是制胜之道，但自己身负鲸息功，方能快慢由心，攻守自如，谷缜却又凭的什么》叶梵注视良久，始终难得其妙，回想数月之前，此人尚且武功平平，如今忽有如此成就，难道时间神通真有速成之法？
　　疑惑间，狄希飘然后退，冷冷道：“谷缜，你我今日争的是什么？”谷缜笑道：“方才说了，争的是东岛之王！”狄希道：“既是东岛之王，就当以东岛神通一决胜负。你这身法可是东岛的神通？狄某眼拙，不曾见得。”
　　谷缜笑笑：“若要东岛神通，还不容易？”左脚独立，右掌翻出，轻飘飘一掌推向狄希。东岛弟子无不流露讶色，纷纷叫道：“伏龙掌法！”
　　伏龙掌法是东岛弟子入门时必学的基本功夫，岛上三岁小孩也会几招，谷缜幼年时也被谷神通强逼学过，因是童子功，许多武功大多忘了，唯独这套掌法尚还记得，狄希一说，便随手使了出来。
　　伏龙掌法本是舒展筋骨、强健体魄的良方，说到攻守破敌，机警神速，比起龙遁奇功，相差万里。众弟子见状，无不替谷缜捏了一把汗，狄希却是大为恼恨：“这小子惫懒至极。我道号九变龙王。他却使这伏龙掌法，岂不存心羞辱我么？”方要反击，忽觉工作来掌有异，心头一动，身后如有绳索牵扯，向后飞退。
　　众弟子大为惊疑，叶梵却看出厉害，心中大为震骇。原来这“伏龙掌法”本身平淡无奇，但不知为何，到了古缜手里，忽然生出许多妙用，欲吐还缩，欲拒还迎，似慢而快，微妙精奇，竟变成及高深的武学。
　　霎时古缜连拍数掌，狄希有如洪水在前，避之不迭，绕着古缜旋风也似飞奔，寻其破绽。不料古缜亦随之转身，按照先后次序，将“伏龙掌法”一招招打将出来，招式潇洒自如，飘逸出群，一举一动，均让众弟子看的心里舒服，自觉这路掌法招式虽同，自己使来，绝无这么自然和谐。殊不知这路掌法到了古缜手里，形虽似，神已非，掌法是“伏龙掌法”，心法却是“人气相驭”，无意间得了“谐之道”的神髓，天下任何武功到他手里，无不化腐朽为神奇。
　　狄希连兜了十多个圈子，只觉古缜一举手，一抬脚，神完气足，由内而外瞧不出一丝破绽，以至长袖在手，竟不知如何发出。他一生遇敌无算，这等奇怪感觉从未有过，奇怪之余，大感屈辱，蓦地将心一横，不管不顾，长袖击出。谷缜却不变招，挥掌迎出，不知怎地，狄希后招虽多，却绕不开这平平无奇的一掌，直直撞上谷缜的掌力，二劲相交，狄希袖劲忽被截断，一般怪力自谷缜掌心直冲上来。
　　狄希吃了一惊，匆忙收袖，谷缜一招占得先机，更不留情，随长袖回卷闪转向前，仍使“伏龙掌法”，左掌在后，右掌推出，狄希举袖欲拦，不料谷缜掌势倏尔转快，后发先至，呼地拍到胸前。狄希见识虽广，竟不知这一掌如何击到，匆忙间袖里夹掌，横在胸前，笃的一声，二人对了一掌，狄希稍占上风，谷缜向后飞掠，狄希却觉数道怪劲透掌而出，酸痛涩麻不一而足，狄希经脉五脏，隐隐滞涩。
　　狄希真力虽强，但亦脱不出“周流八劲”的樊篱，按其特性，近似风劲。谷缜运转八劲，损强补弱，顷刻化解，复又上前，呼呼两掌，击向狄希。他反守为攻，狄希稍一抵挡，“伏龙掌法”立时生出许多变化，掌上劲力更是莫可测度，旁人不觉，狄希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谷缜一套掌法打完，隐隐已占上风。
　　狄希惊怒交迸，发一声长啸，袖招忽变，曲折无方，使出一路剑招，迥异先前所使剑法，袖锋掠过谷缜头顶，哧的一声，带起数茎黑发。叶梵不觉咦了一声，神色震惊。
　　施妙妙心子怦怦乱跳，问道：“叶尊主，怎么了？”叶梵神色严峻，摇头不语。施妙妙不便多问，眼看两道剑袖曲折纵横，已将谷缜圈在其中，几乎不见人影，施妙妙大为心急，紧握拳头，手心里满是汗水。
　　“太乙分光剑！”叶梵忽地喝道，“不错，就是太乙分光剑。”施妙妙骇然道：“你说什么？”叶梵脸色发白，涩声道：“我只当镜圆祖师仙逝之后，这路剑法依然失传，不料竟然还在人间。狄希以双袖代双剑，使的正是这路剑法。”施妙妙听得这话，顿时如坠冰窟，浑身僵冷。
　　叶梵又看数招，忽地吐一口气，摇头道：“看这情形，狄希这剑法也没练全，要么便是用法不对。”施妙妙松一口气，问道：“叶尊主是怎么看出来的？”叶梵冷哼一声：“太乙分光剑是天下武功之樊笼，若是练成，怎么会困不住谷缜？”
　　叶梵注视二人，目光闪烁不定，面色愈发凝重，心道狄希这路剑法虽没有登峰造极，但若自己身当其锋，必然败多胜少，以往自己妄自尊大，以为五尊之中老子第一，万不料狄希城府如此之深，竟然偷偷隐藏了如此厉害的绝技，说不定就是为了将来对付自己。这也罢了，更叫人吃惊的是，谷缜武功一至于斯，无论狄希如何变化，始终不落下风。想到这里，叶梵怅然若失，望着场上两人生死相搏，忽然间竟然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抬眼望着天空，定定出神。
　　叶梵所料不错，数年前狄希偶尔得到一本“太乙分光剑”的残谱，暗中修炼，人前从不显露，本想待到谷神通身故，来日争夺岛王之时对付其余四尊，此时使出，着实被迫无奈。但他所得剑谱本就不全，加之太乙分光剑若非两人同使，极难显露威力，狄希生平只信自己，不信外人，不愿与人分享秘笈，这么一来，二人合练已不可能，唯有一人独使，威力无形减少许多。
　　“周流六虚功”本自“谐之道”，当年梁萧用之大战“太乙分光剑”，三百年后，两大绝学再度相逢，已然物是人非，不复当年风光。
　　叶梵怔忡半晌，忽听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骤然还过神来，凝目望去，只见场上二人忽地由合而分，绕场飞奔起来，一会儿像是狄希追逐谷缜，一会儿又似谷缜追赶狄希，奔到快时，身影重叠，以叶梵的眼力，竟看不出到底谁追赶谁。就在这时，两人中忽地腾起一股黑烟，越来越浓，黑烟之中，陡然迸出一道火光，只听狄希大叫一声，满场金光忽敛。狄希摇摇晃晃奔出数步，闭着双目，神色痛苦，头发上火光腾腾，但不知为何，狄希双手下垂，竟不举手扑灭。
　　谷缜立在一丈之外，脸色煞白，喘息不已。
　　狄希头上火借风势，越燃越大，烧着头皮，嗞嗞作响，但他始终闭眼皱眉，双手颤抖，一动也不动。众人方觉奇怪，谷缜却已缓过气来，笑道：“取一碗水来。”说完即有好事弟子端来一碗凉水。谷缜接过，走到狄希身前，狄希仍是不动，谷缜举碗，泼向狄希头顶，哧的一声，水到火灭，焦灼之气弥漫开来。
　　狄希打个激灵，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双眼盯着谷缜，既似恶毒，又似愤怒，更有几分难以置信。
　　众人见此情形，均是莫名其妙。忽听狄希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姓谷的，你用的决不是东岛神通。”谷缜哦了一声，道：“那是什么神通？”狄希欲言又止，忽地低头叹一口气，颓然道：“罢了，无论什么神通奇书Qisuu.Com，狄某都已输了。”
　　二人对答奇怪，除了施妙妙略知谷缜根底，其他人均是不解其意，就是叶梵，也感觉谷缜胜得蹊跷无比，狄希败得古怪至极。
　　狄希忽地叹道：“谷缜，你为何不一掌杀了我？”谷缜笑了笑，转身道：“叶老梵，九幽绝狱的窟窿补好了么？”叶梵想到被他逃脱之事，颇为羞愧，苦笑道：“补好了，这回用生铁浇铸，比以前还要牢固。难道说岛王要判这人九幽地刑？”施妙妙听他改口称呼谷缜岛王，微微一愣，望着谷缜，心生异感。
　　谷缜笑道：“叶老梵，那么狄龙王就交给你了，这次可不要再让犯人逃了。”叶梵面皮一热，拱手道：“遵命。”狄希听得两眼喷火，咬牙一笑，森然道：“谷缜，你今日不杀我，将来可不要后悔。”
　　谷缜微微一笑，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说道：“狄龙王千万保重，有朝一日你从九幽绝狱里出来，大可再来找我，斗力也好，斗智也罢，阳谋也好，阴谋也罢，谷某全都乐意奉陪。”
　　狄希面肌抽搐几下，蓦地发出一阵狂笑，叶梵箭步抢上，他心狠手辣，更何况与狄希争强斗胜，多有积怨，此时乐得趁机报复，当即左右开弓，两记耳光打得狄希牙落血流，然后将他提起重重一摔，厉声喝道：“拖下去。”早有狱岛弟子赶上，将狄希捆绑起来，拖了下去，狄希口角鲜血长流，一路狂笑，笑声越去越远，终被一阵海风袅袅吹散，再也不闻。
　　谷缜目送狄希消失，忽道：“叶尊主，败的倘若是我，你会如何？”叶梵淡然道：“区区对待手中囚犯一视同仁，岛王又何必多此一问？”
　　“好个一视同仁。”谷缜哈哈大笑，目光一转，扫过人群，目光所至，众弟子纷纷跪倒，山呼道：“恭喜岛王，贺喜岛王。”谷缜脸上笑意忽敛，叹一口气，挥手道：“起来吧。”再不多言，转身走下石坪。
　　走了十多步，忽觉身侧气息向暖，转眼望去，施妙妙秀目盈盈，盯着自己大量。谷缜笑道：“妙妙，你来啦？”施妙妙道：“大伙儿还等你说话，你怎么拔腿就走啦？”谷缜道：“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说着漫步穿过曲廊回阁，来到向日居所，推门而入，淡淡书香扑面而来，举目望去，架上书籍，桌上文具无不叠放整齐，床上流苏低垂，纱帐如烟，笼着锦绣被褥。
　　一别三年，房中一切，竟似从未变过。
　　施妙妙猜到谷缜的心思，叹道：“是萍儿，她每天都来打扫，常常呆坐房里，几个时辰也不出来。”谷缜苦笑道：“这个痴丫头，想着便叫人心疼。”说罢转眼盯着施妙妙俏脸，笑道：“你是不是也常来瞧，要不然，你怎么知道萍儿天天都来，又怎么知道她在房里呆坐。”
　　施妙妙双颊染红，垂头低声道：“听，听人说的呗……”她偷偷抬眼，见谷缜眼里的笑像要溢出来，心知自己一切心事都瞒不住他，顿时又羞又气，捶他两拳，轻声骂道：“就你聪明，什么都晓得。”谷缜挽着施妙妙，并肩坐在床沿，轻轻揉弄佳人玉手，微笑不语。施妙妙见他嘴角带笑，眉间却似有愁意，忍不住问道：“你做了岛王，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谷缜反问道：“做个岛王，有什么好高兴的？”施妙妙不解他话中之意，嘟起小嘴，没好气道：“你连做岛王也不高兴，还有什么事让你高兴？”
　　“怎么没有？”谷缜盯着她笑道，“最让我高兴的事，就是寻一个清清静静的地方，和你生一窝儿子。”施妙妙芳心一乱，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脸道：“什么一窝儿子，我又不是母猪。”谷缜笑道：“那你肯不肯给我生儿子？”
　　施妙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羞急不胜，啐道：“谁生儿子，我喜欢丫头。”谷缜摇头道：“丫头不好，丫头是赔钱货，嫁一个赔一次，到头来富了女婿，穷死丈人，遮住赔本生意，我可不作。”施妙妙心里微微有气，冷笑道：“你这么个大富翁、打财主，陪嫁都陪不起，还不如穷死算了。”谷缜哈哈大笑。
　　施妙妙定了定神，忽地问道：“谷缜，我始终奇怪，你到底怎么打败狄希的？”
　　谷缜道：“狄龙王内功强我十倍，身法强我十倍，气息悠长，剑袖招式也越变越奇，好几回我都要输了，只是运气不错，方能支撑下去……”施妙妙白他一眼，道：“怎么又谦逊起来啦？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去哪儿了？”谷缜道：“我不是虚张声势么？气势都输了，那也不用打了，直接跪地求饶。”施妙妙笑道：“说得在理。但你处处不如人家，怎么又胜了？”
　　谷缜道：“这也不怪我，都怪他自己不好。”施妙妙越发奇怪，妙目睁圆，说道：“这话才怪了，难道是狄希自己打败了自己？”
　　“那也差不多。”谷缜笑道，“狄龙王有一头好头发，不盘不束，一旦使出龙遁身法，长发飘飘，十分好看。可是有位朋友说得好，美观则不实用，实用则不美观，就算泼皮打架，头发太长，被人揪住了也不好办。斗到紧要关头，狄龙王身形一转，长发飘忽而来，正好落到我眼前，我这一瞧，乐不可支，急忙发出一道火劲，悄悄给他点着了。狄龙王一心卖弄身法，显示潇洒，浑不知着了我的道儿，他跑得越快，身周罡风越强，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狄龙王只觉后脑勺热烘烘的，烧得头皮灼痛，但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伸手去摸后脑勺儿，这一下还不露出破绽么，我趁虚而入，将‘反五行禁制’打入他体内，制住他的五脏精气，就此胜了。”
　　施妙妙听得发呆，好半晌才问道：“这么容易？”谷缜将一缕乌黑光亮的秀发把在手里玩弄，笑嘻嘻地道：“是啊，以此为鉴，你和人打架，千万要盘起头发，若不然，被人揪住小辫子，可就糟了。”
　　“你才糟呢。”施妙妙夺回长发，气道，“人家好心问你，你却半真半假，不尽不实。本来胜了是好事，经你这张嘴一说，倒像是阴谋诡计似的。”谷缜笑道：“本来就是阴谋诡计，堂堂正正我怎么打得过人家？打架不是我的专长，生儿子的本事还差不多。”施妙妙又羞又气，啐道：“谁跟你生儿子？”起身要走，却被谷缜笑嘻嘻地按住双膝，站不起来。
　　双膝入手，浑圆光滑，骨肉亭匀，增一分则太丰，减一分则太瘦，纵是隔着裙子，亦是柔腻如玉，让谷缜一时不忍移开。施妙妙双颊绯红，贝齿轻咬下唇，眸子起了蒙蒙一层水雾，忽地低声道：“你，你这人，越来越坏了，还不将手拿开？”
　　谷缜拿开了手，却一头倒来，枕在双膝之上，两条长腿挂在床栏之外，晃晃悠悠。施妙妙只觉一股热流从双腿涌起，直透双颊，身子不觉僵硬了，正想呵斥，忽听谷缜笑嘻嘻地道：“妙妙，我有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施妙妙道：“你将头挪开再说。”
　　谷缜却不理会，笑道：“唐朝时有个妙人，叫做李泌，他白衣入相，帮助皇帝平息安史之乱，功劳很大。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我这人是学道的无欲无求，没有别的请求，但求将来收服长安之后，枕着天子的膝盖睡一觉。’皇帝听了大笑，后来啊，有一次李泌劳累极了，正打瞌睡，皇帝来看他，见他睡得正熟，不忍唤醒，便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让他枕着天子膝盖睡了一觉……”
　　施妙妙听得入神，说道：“这人却也有趣……”话未说完，忽听谷缜喃喃道，“妙妙，我今日的功劳大不大啊……”施妙妙不觉莞尔，伸出小指头，说道：“就这么大呢。”却听谷缜道：“……我也没别的请求，但求枕着你的膝盖睡一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施妙妙垂目望去，谷缜两眼微合，竟已睡了过去。施妙妙心中忽而释然：“我真傻，他又不是铁打的，这一阵斗下来，一定疲倦极了，我却缠着他问这问那的，真是傻透了，难怪他总叫我傻鱼儿呢。”细看谷缜，睫毛长密浓黑，面庞俊秀，棱角分明，嘴角一丝笑意纯正无邪，宛如婴儿。
　　“不想他睡得这么好看。”施妙妙瞧得痴了，这时间，忽见谷缜睫毛轻轻一颤，眉头耸起，施妙妙一呆，忽听谷缜喃喃叫了声：“爹爹……”一点泪珠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施妙妙呆呆望着谷缜面庞，只觉心也碎了，过了一会儿，忽又听他梦呓道：“……妙妙，别再离开我啦……”
　　施妙妙心尖儿猛地一颤，霎时间再也忍耐不住，眼里泪如走珠，无声落下。

【东海逐谋之卷】海之道
　　树木倒横，断草纷飞，二劲相交，拳风倏尔崩散。陆渐耸身后退，眼前人影忽地一闪。万归藏如鬼如魅，猝然逼近。陆渐运肘横击，却被万归藏一掌挑中肘尖。陆渐浑身陡震，五脏如焚，护体真气几欲溃散，遂借他一挑之力，翻身后掠，拔足飞奔。
　　“又逃么？”万归藏笑声轻扬，如在耳畔，“打不过就逃，也是鱼和尚教的？”话语声中，风声逼近，陆渐如芒在背，足下却不敢稍停。
　　这么打打走走，二人纠缠了已有大半月长短。陆渐屡战屡败，但也学得乖了，决不死缠蛮打，稍落下风，即刻逃命，任凭万归藏如何挖苦挑衅，总不与之一决生死。金刚六相纵然不敌“周流六虚功”，只逃不打，却也大有余地。陆渐明白，万归藏视自己为心腹大患，一日杀不了自己，一日不会抽身离开，只消将他缠住，戚继光便有取胜机会。
　　万归藏本意擒住陆渐，打断他的手脚，捏断他的经脉，叫他无处可去，自生自灭。谁知陆渐豁然开窍，不计胜败荣辱，不再硬挡硬打，一沾即走，专拣险峰绝壑躲藏。他有大金刚神力和劫力防身，攀山若飞，入水像鱼，穿岩洞石，无所不至。万归藏几度将他逼入险境，陆渐却总能绝处逢生，自金刚六相中生出种种变化，脱身逃命。
　　陆渐精进之快，万归藏亦觉吃惊，心想同为逃命，这少年的机变比起当年的谷神通颇有不如，但武功之强已然胜之，此人不除，来日必成大患。想道这里，不辞劳苦，尾随穷追。
　　一追一逃，两人路上交手不下百回，甚至一日十余战，陆渐纵然不敌，却总能死中求活，逃出生天。两人自从江西南下，绕经梅岭，由粤北进入闽中，在武夷山中游斗两日，又经闽北北上，进入浙江境内。
　　大半月中，陆渐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无论如何躲藏，一个时辰之内，万归藏必然赶至，有时饿了，便采些黄精松子、山菌野果，边走边吃；渴了，便掬两口凉水；困了，也不敢倒下睡觉，只靠着大树巨石，站着打盹。有时万归藏逼得太紧，数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也是常事。
　　虽说艰难至极，但陆渐平生历尽苦难，这逃亡之苦，也未必及得上黑天劫的苦楚，有时候困极累极，饿极渴极，便以“唯我独尊之相”强自振奋精神，以“极乐童子之相”激发体内生机，以“明月清风之相”舒缓惊惧，以“九渊九审之相”窥敌踪迹，以“万法空寂之相”隐蔽痕迹，万不得已，则以“大愚打拙之相”奋起反击。
　　打半月下来，陆渐衣衫褴褛，几不蔽体，人亦消瘦多多，然而脂肉减少，筋骨却日益精坚，精神不但未曾衰减，反而益发健旺，因为身处至险至威，面对的又是绝世强敌，气质也生出了极大变化，村气消磨殆尽，神气日益内敛，目光有如虎豹鹰隼，动如风，静如山，骎骎然已有高手风范。
　　进入浙江境内，是日陆渐遁入一座渔村，隐匿不见。万归藏明知他必在左近，但“万法空寂之相”委实神妙，以万归藏之能，也往往无法感知。他久寻不得，焦躁起来，眼瞧海边有一个孩童拾捡贝壳，当即上前，捉将起来，举过头顶，厉声道：“陆小子，给我滚出来，若不然，叫这小娃儿粉身碎骨。”
　　那孩童挣扎不开，吓得哇哇大哭，万归藏冷哼一声，作势要掷，忽见陆渐从一块礁石后转了出来，扬声道：“万归藏，你一代宗师，也好意思欺负小孩儿么？”
　　这一计万归藏原本早已想到，知道一旦用出，以陆渐的性子必会现身，但他自顾身份，若以此法逼出陆渐，一来显不出自身高明，二来传将出去，有辱身份，但这般追逐旷日持久，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事到如今，必要作个了断。
　　他性子果决，只要用出这一计，荣辱之事便不放在心上，闻言微微一笑，点了孩童穴道，抛在一边，哈哈笑道：“小子，这次不分胜负，可不许走了。要不然，这小娃娃可是没命。”
　　陆渐心知万归藏心狠手辣，难免不会说到做到，见那小孩神色惊恐，啼哭不已，只得打消逃走念头，纵身上前，两人便在海边交起手来。
　　半月来，陆渐神通精进，几至于神融气合，无所不至，但唯独抵挡不住万归藏的真气。二人真气一交，“大金刚神力”立时土崩瓦解，无法凝聚，更别说变化伤敌了。陆渐对此冥思苦想，始终不得其要，唯一能做的便是灌注精神，避实击虚，竭力避开万归藏的真气，但二人均是一代高手，生死相搏之时想要全然避开对方真气，真如白日做梦一般，此次也不例外，陆渐穷极所能，支撑了二十余招，终被万归藏摧破神通，一掌击在后心要害。
　　这一掌虽不致死，亦让陆渐委顿扑地，口吐鲜血，方要挣起，万归藏手起掌落，二掌又至。陆渐只觉来势如山，心知难免，索性一动不动，任他拍下。不料掌到头顶，忽然停住，只听万归藏笑道：“小子，这回服气了么？”陆渐怒道：“你要杀便杀，叫我服气，却是做梦。”
　　万归藏起初确有将陆渐立毙掌下的意思，行将得手，却又生出犹豫。他苦练武功，但求无敌于天下，二十年前终于得偿心愿，从此稳持武林牛耳。然而年岁一久，他对这天下无敌的日子又渐渐生出几分厌倦，仿佛身怀屠龙之术，无龙可屠，也很寂寞痛苦。谷神通当年所以能三次逃离他的毒手，一来谷神通确有过人之处，二来万归藏见他潜力卓绝，来日必成劲敌，不忍将他一次杀死。就好比下棋，棋逢对手，不免想要多下几盘，万归藏的心思也是如此，故而出手之时，有意无意留了余地。
　　此次复出，得知鱼和尚、谷神通先后弃世，万归藏心中越发寂寞，未能与“天子望气术”一较高下，更是他生平遗憾，这时候陆渐横空出世，自谷神通之后，第一个让他大费周折，只因年岁尚浅，未能悟通某些道理，若是被他悟通，必是难得劲敌。故而事到临头，万归藏竟有几分不舍起来。
　　万归藏心中矛盾，默然一阵，笑道：“小子，你若向我低头认输，我便再饶你一回如何？”陆渐哼了一声，昂然不答。万归藏笑道：“你神通不弱，骨气也颇雄壮。只是神通也好，骨气也罢，用的都不是地方，为了几个饥民，值得你赔上自己的性命么？”
　　陆渐道：“你自以为了不起，却什么也不懂。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吗？又典卖过自己的儿女吗？见过婴儿饥饿，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吗？”
　　万归藏冷笑道：“饿肚子也好，卖儿女也罢，都怪它们自己没本事。中土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死几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成大事者不惜小民，自古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死几个人，若不死人，哪能让大明人心涣散，天下大乱？天下不乱，又怎么改朝换代？若不改朝换代，又怎能实行我思禽祖师‘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
　　陆渐冷笑一声，大声道：“既然都是死人，为何要死老百姓，你自己不去死呢？”
　　万归藏目涌怒色，一皱眉，冷笑道：“小娃儿，这话我许你说一次，下不为例。哼，那些老百姓哪能与老夫相比？”他忽地放开陆渐，后退两步，拾起一枚石子，嗖的一声，那石子为内力所激，飞起十丈来高，方才落下。
　　“瞧见了么？”万归藏说道，“这天下的百姓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石头，飞得再高，也比不得天高，终归是要落下来的。这个天就是我万归藏，不明白这个道理，你一辈子也休想胜我。”
　　陆渐沉默一阵，忽地抓起一把泥土，远远丢入海里，波涛一卷，泥土顷刻无痕。陆渐扬声道：“你瞧见了么？这大海深广无比，什么泥巴石头都能容纳。这个海就是我陆渐，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用海之道打败你的天之道。”
　　万归藏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针，刺向陆渐，陆渐直面相迎，双目一瞬不瞬。
　　对视良久，万归藏忽地哈哈大笑，将袖一拂，朗声道：“好小子，志气可嘉，冲你这一句话，我今日就不杀你，也好看看，什么叫做海之道！”他沉吟时许，忽地抬手，扣住陆渐肩膀，陆渐内伤未愈，无力抵挡，唯有任他抓着，发足飞奔。陆渐忍不住叫道：“那小孩儿……”
　　万归藏冷笑道：“你放心，老夫何等人物，还不至于和这小娃儿为难，再过片刻，穴道自解。”陆渐舒一口气，道：“你要带我上哪儿去？”万归藏笑而不语。
　　奔走半日，径入杭州城中，二人来到西湖边上，万归藏登上一座酒楼，飘然坐下。店伙计快步迎上，笑道：“客官用什么？”万归藏不答，从竹筒中抓起一把筷子，随手一挥，那竹筷哧哧哧没入对面雪白粉壁，仅余寸许，九根筷子齐整整摆出三个三角形，大小无二，边角一同，三者相互嵌合，形状匀称古怪。
　　那伙计脸色大变，向万归藏深深一躬，疾步下楼，片刻只听噔噔噔脚步声响，一个掌柜上来，俯首便拜，大声道：“老主人驾到，有失远迎，该死该死。还请稍移玉趾，随小的入内商议。”
　　万归藏也不瞧他一眼，淡淡地道：“哪来这么多臭规矩？我只问你，艾伊丝有消息吗？”掌柜道：“有的，这里人多……”万归藏移目望去，见众酒客纷纷张大双目，瞪视这边，当下笑笑，抓起两根筷子，一挥手，筷子疾去如电，没入一名酒客双眼，那人凄声惨叫，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陆渐虽知道万归藏的手段，见此辣手，也觉吃惊。只听万归藏笑道：“要命的都滚吧。”众酒客魂不附体，一哄而下，酒楼上冷冷清清，只剩那伤者哀号不已，即有伙计上前，将其也抬下楼去。
　　掌柜面无人色，咽口唾沫道：“艾伊丝传讯说，仇石被戚继光和谷缜联手击败，她被谷缜胁迫，不能阻拦粮船东下，罪该万死，只等老主人责罚。”
　　陆渐闻讯狂喜，他只当谷缜必死，不料竟还活着。万归藏只将眉一皱，随即舒展开来，莞尔道：“有意思，谷小子果然还活着，嘿嘿，这事越发有趣了。”说着瞥了陆渐一眼，见他面色不变，双眼却是闪闪发亮，喜悦之气遮掩不住，当下微微一笑，说道，“掌柜的，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他行凶之后，大剌剌还要喝酒吃饭，陆渐甚觉讶异。那掌柜却不敢怠慢，命伙计奉上酒菜。陆渐这十多日天天吃的是野果野菜，嘴里早已淡出鸟来，当下也不客气，大快朵颐。万归藏多年来吞津服气，对人间烟火之食兴致无多，菜品虽繁，每品只尝一箸，杯中之酒，亦只小酌一口，即便放下。
　　这时忽听楼下喧哗，噔噔噔上来几名捕快，为首捕头喝道：“凶手是谁？”随行两名证人纷纷指定万归藏，说道：“就是他。”捕头脸一沉，厉声道：“锁起来。”一名捕快哗啦啦抖开铁锁，向万归藏颈项套来，陆渐心叫糟糕。果然，也不见万归藏有何动作，那铁锁如怪蟒摆尾，呼地转回，将按持锁捕快打得脑浆迸出，铁链脱手而出，更不稍停，如风疾转，那捕头首当其冲，被打得面目全非，倒地气绝，那铁锁去势仍急，直奔剩余人等，那一干人面如土色，欲要躲闪，但铁锁来势如电，哪里能够躲开。
　　咻的一声，陆渐忽地伸出筷子，拈中铁锁中段，那铁链有如活物般扭曲数下，即被拈去，轻轻搁在桌上。
　　万归藏冷笑一声，陆渐却若无其事，转过筷子，夹起一块醋溜排骨，放入口中，咀嚼有声，眼见那些捕快证人呆若木鸡，便徐徐道：“站着做什么，还不走么？”一众人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奔下楼去。
　　“小子。”万归藏淡然道，“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阻我杀人的。胆子不小。”
　　陆渐淡然道：“吃饭时杀人，败人胃口。吃完了再杀不迟。”万归藏道：“人走光了，还杀什么？”陆渐道：“谁说人走光了，不是还有我吗？等我吃饱了，你杀我就是。”万归藏笑道：“何必等道吃饱？”陆渐道：“做饱死鬼比较痛快。”
　　万归藏哈哈大笑，点头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小子，你就没有害怕的东西么？”陆渐道：“纵然有，你也不知。”
　　万归藏笑笑，起身道：“走吧。”陆渐怪道：“去哪儿？”万归藏笑道：“南京得一山庄，我要拜祭一位朋友。”话音未落，陆渐手中竹筷啪一声跌在桌上。万归藏笑道：“堂堂金刚传人，怎么筷子也拿不稳？”陆渐略定心神，起身道：“饭吃完了，还要筷子做什么？”
　　万归藏笑道：“很好，吃完了饭，就随我来。”迈开步子，走在前面，陆渐无法，硬着头皮尾随其后。
　　出了杭州，两人一路北行，一有闲暇，陆渐闭目存神，运功疗伤，万归藏也不理他，时常抱膝长啸，吟赏风月，倘若不知他的底细，必然将他当作一介名士，绝料不到此公曾经杀人如麻，满手血腥。
　　劫力奇妙，与大金刚神力互为功用，未到南京，陆渐内伤大半痊愈，心中打定主意，万归藏若对母亲不利，必要和他拼命。
　　这日抵达得一山庄，万归藏站在庄外，望着那副对联，品鉴时许，摇头道：“沈舟虚眼里的天地忒小，无怪不能成就大功。”陆渐道：“你眼里的天地有多打？”万归藏笑笑，说道：“天地可大可小，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头顶一方，脚下一块，沈舟虚眼里的天地大一些，但也不过是大明的天地，西起昆仑，东至东海，南至琼崖，北至长城。至于万某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天地。”
　　陆渐怔忡道：“那是什么？”万归藏道：“万某眼里，天不能覆，地不能盖，不生不灭，可有可无。”陆渐听得皱眉，大觉思索不透。
　　这时门前庄丁看到二人，疾疾入内禀报，须臾间，五大劫奴纷纷赶出，瞧见陆渐，又惊又喜，看到万归藏，却是不胜惊骇，再见二人谈论自若，更觉不可思议，全都远远立在门首，不敢上前。直到二人走近，才敢上前和陆渐相见，劫后重逢，自有一番感慨。陆渐问道：“你们怎么回庄来了？”
　　莫乙道：“我们找不到部主，只好回庄等死，天幸部主安好，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我们几个呢……”他喜极欲笑，可瞧万归藏脸色，却又笑不出来，哭丧着脸，眼里尽是惶恐。
　　陆渐略略颔首，向五人各发一道真气，五人本以为此番无幸，不料死里逃生，不胜惊喜，欲要上前，忽见陆渐连连摆手，商清影心中奇怪，问道：“渐儿，你怎么啦？”陆渐不觉摇头苦笑。
　　万归藏却是闻如未闻，拈起一缕线香，看了一会儿牌位，忽地笑道：“沈老弟，万某人这三十年来不曾向人折腰，今日为你，破例一回。”说罢举香过顶，深深一躬，继而插香入炉。
　　商清影瞧得奇怪，欠身施礼：“足下是外子的朋友么？”万归藏笑道：“朋友算不上，他活着时应当叫我一声城主，不才姓万，名归藏，夫人想必也有耳闻。”商清影霎时面无血色，倒退两步，口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忽听一个粗哑的嗓子高叫道：“渐儿，渐儿。”陆大海从后堂奔出，一把搂住陆渐，老泪纵横，口中道：“你这臭小子，差点儿急死爷爷了。”
　　陆渐见他形容憔悴，叹一口气，说道：“爷爷，我没事。”话音方落，忽听万归藏道：“祭奠完了，陆渐，我先走一步，九月九日，灵鳌岛上再会，到时候不要让我失望。”说罢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陆大海，长笑一声，大步出庄去了。
　　陆渐呆了一阵，将母亲、祖父扶至后堂，又将这些日子里的遭遇说了一遍，二老各各叹息。陆大海说道：“莫乙他们一回来，就一起大哭，说你多半遭了不幸。我一心急，顿时病倒，还是你娘支撑得住，自己明明也很难过，还要服侍我这个老东西，又说你福大命大，保定无事。我还只当她有意劝慰，如今看来，终归是亲娘儿俩，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祸福都有感应的。”
　　陆渐闻言苦笑：“都是孩子不孝，连累爷爷挂念。”陆大海给他一巴掌，皱眉道：“臭小子哪来这么多礼数，文绉绉的，叫人讨厌。”陆渐笑而不语。商清影见他数月不见，浑如脱胎换骨，山凝渊沉，心中打感惊喜，抚着他肩，含笑道：“人都说万城主无情，但他不曾杀你，又来拜祭你爹，也不枉舟虚跟随他一场。”
　　陆渐摇头道：“妈，您不晓得，他是跟我示威呢。”
　　商清影奇道：“示威什么？”陆渐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说是来祭奠，其实是要显得他知道我的根底，将来再和他作对，他便要对您和爷爷不利。”
　　商清影与陆大海对视一眼，微微皱眉。陆大海沉吟道：“这么说，咱们不去惹他就是了，抬手不打笑脸人，他还能拿我们怎样？”
　　“不惹也不成的。”陆渐叹道，“九月九日，就是东岛西城论道灭神之期，我是天部之主，不能不去，谷缜却是东岛之人，也要前往东岛。万归藏让我到时候不要让他失望，意思明白得很，就是要我不要忘记身份，攻打东岛，与谷缜为敌。”
　　商清影失声道：“那怎么成？”陆渐苦笑道：“我若不照办，您二老势必要受牵连。万归藏这一招好不恶毒，叫我进退两难。”
　　堂上静寂时许，商清影蓦地抬起头来，秀眼中神采涟涟，说道：“渐儿，你和谷缜决不可兄弟相残！”陆渐黯然道：“那是一定，可是……”商清影接口道：“我和陆伯，你不要担心，明日我就安排陆伯去乡下躲避。至于我，本是罪孽深重，早就该死，只为你和缜儿，方才含辱苟活。你两人若有长短，我活在世上，又有什么乐趣？”
　　陆渐心神大震，急道：“妈，决然不可……”商清影摆手道：“我心意已定，你不要多说，陆伯……”陆大海笑道：“沈夫人，你这主意有些不对。”商清影讶道：“如何不妥？”
　　陆大海道：“我陆大海从来贪生怕死，要是早三四十年，不消夫人说，遇上这等事，我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如今我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再活几年，也没多少兴味，还不如死得豪杰一些，却有一个英雄了得、义气深重的乖孙子。说不定阎王老儿听了一高兴，将我遣送到那好人家，下辈子还能当富翁，考状元呢。”
　　堂上本来愁云惨雾，经陆大海一说，竟然开朗许多。陆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叹道：“爷爷，我……”陆大海在他肩上一拍，正色道：“你什么？你从来都是我的乖孙子，爷爷没教你什么好的，却教了你一样，那就是人生在世，不能不讲义气。既然姓万的神通广大，躲也十九无用，也好，我就等他来杀。放心，爷爷我皮糙肉硬的，他这一刀砍下来，嘿嘿，怕是脖子没断，刀却咯嘣一声，断成两截。”
　　陆渐微微苦笑，心道：“万归藏杀人，何须用刀。”但见二老主意已定，多说无益，只好默然。商清影见他衣衫褴褛，处处见肉，知他这些日子必然吃尽苦头，既已问明情由，便催他入内沐浴更衣。
　　陆渐应了，转入后院，在廊间迎面遇上五大劫奴，当下问道：“有事么？”莫乙笑道：“我没事，鹰钩鼻子和猪耳朵有事。”
　　薛耳忽地涨红了脸，鼓起两腮，粗声粗气地道：“我有什么事，我的事就是大伙儿的事，你们，你们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们怎么管？人家认定了你和鹰钩鼻子，我，我们，哈哈，想管也管不了。”一边说，一边泪花直转，俨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均笑，燕未归斗笠乱颤，似乎也在发笑，唯独苏闻香搓着双手，连连跌脚，说道：“唉，你们，唉，讲不讲义气？”
　　陆渐莫名其妙，问道：“究竟发生何事？”他这么一问，莫、秦、燕三人笑得更欢，薛耳与苏闻香却涨红了脸，头也抬不起来。
　　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还是我来说吧。”随这声音，月门内转出两个绝色夷女，陆渐认出是兰幽与青娥，吃了一惊，问道：“二位如何在此？”
　　二女走到近前，忽地亭亭拜倒。陆渐大惊，慌忙闪开，锐声道：“二位姑娘，为何行此大礼？”兰幽道：“还请陆大侠为我姊妹二人作主。”陆渐皱眉道：“莫非我这几位朋友冒犯了二位？”
　　兰幽摇头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陆大侠答应两桩婚事。”
　　“婚事？”陆渐更奇，“谁的婚事？”兰幽脸一红，和青娥对视一眼，幽幽道：“一桩是我与闻香，一桩是青娥与薛先生。”
　　陆渐闻言，又惊又喜，更觉难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视薛耳、苏闻香笑道：“此话当真？”苏闻香头垂到胸口，一脸无可奈何，薛耳面皮紫涨，几乎渗出血来，结结巴巴道：“小奴，小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突然找来，说要成亲，无论我们怎么说，她们都是不听。”
　　这等美人逼婚之事，陆渐闻所未闻，顿时哑然失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二人为何定要嫁给薛、苏二君？”兰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笃，小女醉心香道，青娥痴迷音乐，各自都有心得。当年我二人自视甚高，曾经对月发誓，将来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与音乐上胜我二人，然而放眼世间，始终没有找到足以匹配的男子，原本已经绝望，不料天可怜见，此来中土，竟然遇上闻香和薛先生。我对闻香固然一见倾心，青娥对薛先生也倾慕不已，是以不惜背叛主人，寻来此处。但不知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们貌丑微贱，始终不肯收纳，后来又说，不得陆大侠准允，决不成婚。”
　　陆渐沉吟道：“如此说来，此事确然有些难处，苏、薛二友与我干系颇为特殊，不知二位知道‘黑天劫’么？”兰幽未答，青娥忽道：“此事我们已然尽知，陆大侠是劫主，薛先生、苏先生是劫奴，无主无奴，劫奴生死系于劫主。”陆渐奇道：“二位既然知道，仍是愿意下嫁么？”二女齐声道：“愿意。”
　　陆渐大为感动，扶起二女，转向苏、薛二人：“你们说了，不得我准允，决不成婚，那么我答应，你们就肯成婚吗？”苏、薛二人目瞪口呆，薛耳苦着脸道：“部主有令，薛某断无不从，只是，只是……”陆渐打断他话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险前来，算是瞧得起你们。既然你们断无不从，那么就由我作主，选择吉日成婚。”
　　兰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苏闻香、薛耳闻言，心中却是百味杂陈，忽地齐齐拜倒。苏闻香叹道：“部主，这事还是不妥。”陆渐道：“怎么不妥？”苏闻香道：“部主都未婚配，我们做属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就是啊。”
　　陆渐怒道：“这是什么歪理。若我一生不娶，你们也做一辈子光棍？”
　　“对。”二人齐声道，“部主不娶，我们也不娶。”兰幽、青娥听得焦急，与薛、苏二人并肩跪下，泪如滚珠，滑落双颊，颤声道：“还请陆大侠成全。”
　　陆渐怔了半晌，摇头苦笑，说道：“婚嫁之事，岂是急得来的，你们不要为难我啦。”扶起四人，再不多说，默默回房去了。
　　沐浴完毕，已是晚上，陆渐返回内室，见商清影坐在桌边，书案上热气腾腾，盛满饭菜。陆渐心中一热，叫了声“妈”。商清影含笑起身，见他头发尚湿，便取干爽棉布给他拭干。陆渐自幼流落，乍然受到母亲关爱，颇有一些不惯，涨红了脸，低头耷脑，一言不发。
　　擦干头发，商清影唤他用饭，陆渐吃了两口，连道好吃，又问明是商清影亲手所做，更添食欲，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抬头时，见商清影微笑注视，不禁苦笑道：“我吃相难看么？”商清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道：“哪里话，在我眼里，这样子才最真最好，难道说，装模作样才好看么？”陆渐挠头大笑。
　　母子二人难分难舍，秉烛闲聊，陆渐说起苏、薛二人的婚事，叹道：“妈，这两个人岂非故意气我。成婚就成婚，为何将我拉扯进来？”商清影含笑听完，说道：“你们谈话，我都听见啦，苏、薛二君说得是，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陆渐一怔，转过目光，注视那一点如豆烛光，流露黯然之色。
　　商清影默然半晌，说道：“渐儿，只怪妈与你相认太晚，若不然，我定要教你书画诗文，琴棋经传，便没有王孙公子的风调，也不失为书香弟子。倘若这样，那姚小姐也不会瞧不起你。”
　　陆渐心头一痛，强笑道：“妈，你要教我本事，现在也不晚，你现在教，我马上学。”商清影笑道：“那好，你先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陆渐汗颜道：“我的字可不能瞧，你别笑我。”当下写了名字，确是形如涂鸦，叫人几乎不能辨认。商清影一时莞尔，接过笔，亦写下“陆渐”二字，骨秀肉匀，神采飘逸。陆渐笑道：“还是妈写得好看。你教我好么？”
　　商清影笑道：“怎么不好？”她起身走道陆渐身后，把住他手，说道，“练字先要明白如何运笔，卫夫人在《笔阵图》里说道：‘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说罢方要逐句解释，陆渐忽地问道：“这卫夫人是女子么？”商清影道：“她不但是女子，还是‘书圣’王羲之的老师。”
　　陆渐油然而生敬意，心想：“谁说女子不如男儿，不止这卫夫人，娘亲、阿晴、宁姑娘、地母娘娘、仙碧姊姊，都很了不起的。”
　　思忖间，忽觉商清影素手颤抖，无法停止，母子连心，陆渐猜到母亲心思，胸中一阵剧痛，强笑道：“妈，你怎么了，还不教我写字么？”商清影涩声道：“好，好，我教你，我教你……”口中如此说，手仍是颤抖不已，怎也无法落笔，清泪点点，滴在宣纸上，染出打团墨迹。
　　陆渐搁下狼毫，握住商清影的手，将她搂入怀里，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攥住陆渐衣衫，失声痛哭。陆渐眼中泪光点点，说道：“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谷缜带来，和他义气侍奉你。”
　　商清影靠在陆渐胸前，听得这话，忽觉两月不见，这儿子越发成熟刚毅，站在面前，就如一座大山，能够遮挡任何风雨，心里一时安稳了些，忖道：“那个姚姑娘真是有眼不识真金，凝儿呢，虽然很好，可那孩子也如我一般，福命太薄，可怜极了。”此时此刻想到儿子终身大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于是抹泪坐回原处，叹道：“渐儿，缜儿和你不同，从小时起，他就不爱定性，厌烦教条，喜欢新奇，就如一阵清风，锁不死，拦不住，真要他陪着我这老太婆，还不将他活活闷死？”
　　陆渐笑道：“你若是老太婆，天底下的女人也没几个好活了，不信，你去街上走一遭，满街的男人都要回头看呢。”
　　商清影瞪他一眼，半嗔道：“你这孩子，近墨者黑，也学你弟弟油嘴滑舌的啦。”陆渐正色道：“这可不是油嘴滑舌，是我的心里话。”商清影哑然失笑，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平生为人夸赞无算，都不曾在她心上，唯独此时儿子的赞美让她心甜如蜜，伸手抚着陆渐鬓发，久久凝注，说不出一句话来。
　　光阴苦短，次日午后，陆渐、商清影、陆大海、谷萍儿在后院聚坐，陆渐端茶侍水，陆大海胡吹神侃，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也不说破，搂着谷萍儿，微笑倾听。
　　忽然燕未归进来，禀道：“部主，仙碧小姐求见。”陆渐心头一喜，问道：“就她一个？”燕未归道：“雷帝子也来了。”
　　陆渐大喜迎出，仙碧、虞照正在前厅等候，三人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虞照眼利，一见陆渐，便瞧出异样，点头笑道：“好家伙，该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来来来，废话少说，咱们找一个地方，先较量一下酒量。”
　　仙碧瞪他一眼，说道：“你想是认错人了，这话当和姓谷的小子说去，我这次来，可有正事。”虞照被她训斥，老大没趣，摸摸鼻子，长叹一口气道：“喝酒也是正事啊。”
　　仙碧也不理他，说道：“渐弟弟，九月九日之会，你要去么？”陆渐道：“自然要去。”仙碧没答，虞照已拍手道：“当去，当去。但有一句话先问明白，你这回去，帮的是谁？[奇·书·网-整.理'提.供]”陆渐一怔。虞照道：“别人如何虞某不管，我这回去，却是给谷老弟助拳的。”
　　陆渐心中好不感动，仙碧却皱眉道：“虞照，你是雷部之主，谷缜却是东岛之王。情势未明之前，不要感情用事。”虞照哼了一声，道：“娘儿们就是废话太多，老子看人，顺眼就成，管他东岛还是西城。”
　　仙碧正色道：“雷部弟子死在东岛手下的不知凡几，就算你肯帮谷缜，他们也未必答应。”虞照一时默然，浓眉耸起，露出苦恼之色。
　　陆渐道：“姊姊，谷缜何时成了东岛之王？”仙碧道：“我也是方才听说，传言他平定东岛内乱，狄希被囚，明夷伏诛，灵鳌岛和三十六离岛数千岛众，均已奉他为王。”
　　陆渐听得神思联翩，想象谷缜风采，感慨不禁，忽地叹道：“谷缜真了不起。”虞照笑道：“那么你也要帮他了。”陆渐点头，虞照大喜，握住他手，睨着仙碧道：“看着，天部之主也说了，如今西城八部，四分之一都是帮谷缜的。”
　　仙碧没好气道：“不要胡闹。渐弟弟，你若要去，不妨与我们同船前往，家母让我前来，就为此事。”陆渐道：“那好，容我拜别家母。”于是转至后堂，诉说缘由。商清影心中苦涩，拉着他手，吩咐几句，又同至前厅，和仙碧相见。仙、虞二人久闻其名，俱是恭谨作礼。仙碧大量商清影笑道：“久闻商阿姨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商清影叹道：“仙碧姑娘取笑了，你叫我阿姨，辈分上可是不妥。”仙碧笑道：“西城辈分，各部不一，思禽祖师遗命，同部师徒依照辈分，不同两部弟子相见，一律以平辈相称。遇上沈舟虚师兄，我叫师兄，遇上陆渐弟弟，我叫师弟，但您不是西城之人，家母与您姊妹相称，我遇到您，只好叫您一声阿姨了。”
　　商清影叹道“既如此，清影愧领了。渐儿往日多承关照，此去大海微茫，凶险莫测，他向来粗心大意，还请仙碧小姐多多提醒。”仙碧笑道：“哪里话，渐弟神通绝顶，西城命运前途，都要着落在他的身上呢。”商清影一惊，仙碧怕她担心，不愿说透，当下匆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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